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东游西泛》 第一章 “好。” 台下的众人喝彩连连。这名身着白衣的少年,凭着他带来的一杆银枪,已在这校场上连克三人。在他这个年纪,面对而立之年的千夫长,能有这样的战绩也确实是不凡。 南国连年战乱,可南国的鱼米养不出多少铁血汉子来。所以南国国主在各地设校场,让习得一身好本领的人能更好地施展抱负,也让南国人可以养成像雁国一样尚武的风气。只可惜台上的人只是想一展拳脚,台下看热闹的人也只想着看个痛快。花了大笔银子建起来的校场其实收效甚微。 但这百斫楼前的不同,这是南国王城最大的校场,在此地扬名可不只是扬名,凭着这份战绩,他至少可以在军中谋的百夫长一职,若有幸能得这百斫楼上的小王子赏识,就是千夫长也不在话下 他伫立在这校场上良久,再没有一个人上台来。他们早看出这无名小子不好对付,不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找麻烦,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必冒着风险再挣这脸面。 这时又一名毛头小子跃上台来,握着一把朴刀,看架势是要挑战。这其实不合规矩,但总比让这场下黑压压的一片暗骂这几个被强拉过来比试的千夫长们都是没用的怂包要好得多,他们也乐见其成,更希望这折了他们面子的小子能败下阵来。 再看那一身青黑衣裳的少年径直走到那白衣少年的面前,可走得似乎太近了一些。 “陈逸,还记得我吗?” “云——成,只能凭声音辨认出一点,这几年,你当真变了不少。” “你倒是没变,这样很好。”云成说道。 “我会和当年一样,一样赢你。”云成说得很轻松,从始至终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那恐怕你得花点功夫了,不必多说,来吧。” 云成闭上眼睛,轻抚刀身,猛地用拇指指腹用力一划,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待声音彻底停绝,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突然暴起,只一瞬间就贴近他的身边,陈逸使的是长枪,最是不能让他拉开距离,这个道理六年前的他一见他的兵器就明白,所以那时候的他才能赢得轻松坦然。 所以与陈逸再见,云成有意拉近距离,比试前又来了这一手吸引他的注意。不曾想到陈逸根本不在意他的小花招,他贴过来也不为所动。 陈逸转身半蹲,长枪从腋下刺出,正好击飞了云成手里的刀。 “好。”台下的众人喝彩声更胜之前,这一战虽不比之前的三场焦灼,但陈逸最后那一枪着实漂亮。对这些被吸引过来的行人来说,前三场行家之间的较量只能算看个热闹,而这一场底的压制才算是看得热血沸腾,一时间仿佛那立在校场正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自己,他们怎能不欢呼雀跃呢? 云成也站在这校场上,看到此场景不免茫然。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只是这一次实在太受屈辱了。 “我看你这功夫,还不如几年前。”乘着这叫好声,这较长正中的白衣少年不免说几句意气话。 云成轻哼一声,拾起朴刀,跳下台去,钻进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第二章 “好俊的功夫,好俏的少年。” 百斫楼里,一名鬓角花白的老者突发此感概,这时坐在木椅上的俊朗少年才意识到他的到来,赶忙站起拜礼。 “父王怎么会有空?” “哦,要处理的事情本就不多,剩下来的也不急在今天,只是听闻一名少年郎连克两名千夫长,所以就来看看解乏。” “是。”那少年再拜道。 “你啊,只有这一点不像本王。”语气中听不出一点怒意,反而满是宠溺。 “把他叫上来。” 陈逸从来没想过他能这么快就进入百斫楼,更加想不到这百斫楼里没有兵器也不藏典籍,摆放着的是一件件字画古玩。他每上一层,物件则变得越来越惹眼,等到了第五层时,摆放的宝贝也少了许多,可每一件都值得驻足观赏。要不是看到大堂里那衣着华贵的两人正望着他,他定会被这走道两边的玩意儿扯住脚步。 他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拜道:“草民拜见大人。” 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不禁眉头一皱,道:“本王可不是什么大人。” 陈逸赶忙跪下,“草民愚钝,不识大王尊容,还请大王恕我之罪。” 太师椅上那人脸色这才稍稍缓和,说道:“你确实愚钝,在这校场之上连挫三名千夫长,折了他们的面子,你说你在这军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陈逸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行事的不妥之处。他来此只想靠这身武艺谋得一个满意的官职再徐徐图之,击败一人再谦虚应承一番也就算了。可他才刚过弱冠之年,哪里经得起众人夸赞,不免心中暗暗得意,又觉得不甚满足,这才有了后面这一档子事。 他脑袋发木,想不出什么话承接下来,只得唯唯诺诺地答道:“这个…草民不曾想到。” “罢了,你这个年纪,吃点苦头也好,就像你的枪法,耍得倒是花,居然把后背亮给别人。没在军营里待过,没在战场上杀过人,人和枪都一样是银样蜡枪头。” 陈逸把头埋得更低,对南王的话却不置可否。 “这样吧,沛地长年有暴民入我南国偷抢财物粮食,乘着今年东南边境无虞的当儿,我会派一只军队去那里平乱。你去给那千夫长当副将。若你能活着回来,再谈其他。” “草民叩谢隆恩。”陈逸头贴手,手贴地,恭恭敬敬地行此大礼道。 “明日你去军营自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出去。” 陈逸连应两声,再行两次叩礼,才站起身来行拜礼慢慢退去。 “此人有好武艺,也不像以前那不长记性的武夫一样嘴硬,是块璞玉。你到时候还需多加雕琢,多加敲打才是。”那老者半倚在太师椅的一侧,闭着眼对他身旁那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少年说道。 “父王说的是。”那少年拜道。 等到陈逸出了百斫楼,他才敢透口舒心气。来王城的这第一天,虽然略有波折,但实在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顺利的了。虽然得罪了几名千夫长,但最后可是得了南王的赏识,一想到这里他就喜上眉梢。 不过这军营里的千夫长是肯定会给他小鞋穿了,别人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可倒好,麻雀还没落巢,就先啄了宅邸主人的眼睛,他这日子能好过吗?军中有没个倚靠,可不知会混成什么样子。 他思虑再三,还是只想到了云成这个人,到时候他受了气,拿他撒撒也好,要紧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帮他挡挡过。 看他穿得寒碜,身上还有恶臭,肯定就是在附近的哪个破庙里歇息。至于怎么说动他,这还不容易,先给他道个歉,说自己刚才也就是耍了小聪明才赢的,在感慨道在这离家几百里的王城遇到个故知还真不容易,转过头来就劝他跟着自己做个伴。他就是知道自己在诳他,也好过他在那破庙里混吃等死。 想到这里他就慢慢悠悠地去寻那云成了。 第三章 云成轻抚着这柄朴刀,轻轻地用指腹一划。平常无聊时他也经常这样玩,可今天他不知这样做了多少回了。输得太惨了。他心想着。他几乎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跳上去的,真的没想到会败得这样惨。他决定不去想这烦心事乱了心神,他要睡一觉,晚上去杀那不走运的浪蹄子,这样就又够过活一段时日了。 自打他来到王城,他就靠这手上的刀混饭吃,半年光景,多少还挣了点名声。遥想他十五岁那年,他家破人亡,只身一人从盛郡荡到这王城来,这其中曲折,有的这当年才十五岁的少年好受的,偷抢拐骗且不谈,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单是和那饿极的人的为一口吃食的死斗都不是双手能数的过来的。 他家是如何没的,他到今天都不知缘由,他也没有打听过太多。那天他去城外像往常一样去城外练刀,练到大汗淋漓,心意畅快,回首望向城去,只见一阵浓烟。他奔回城里到家门前,看到的是火烧得正旺的门楣,那用铁铸造出来的招牌也被烧得通红。才刚刚年满十五的少年哪里见过如此大的变故,,被那火烘得又红又烫的脸一时间愣在那里。突然那烧红的招牌掉了下来,声音刺耳,也下的这没了魂一样的少年一跳,他这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地大哭出来,疯了一般就要往那火海里钻。 平日里多受这孩子老爹照拂的屠户一把推开拉着他的娘子,从那躲得远远的人群里奔将出来,把这不知事情原委的孩子抱在怀里举起来,丝毫不顾这孩子的抓咬,只是一个劲地跟他说:“别做傻事。” 一直说道这孩子渐渐消停下来了,他才把这孩子放下来,也不顾街坊的指指点点,还有那头哭成泪人的娘子,他仍不离他半步,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就跑进这快被烧成灰烬的云家宅邸。 这孩子的呜咽声也渐渐断了,回过头来问那还披着杀猪时穿的满是油渍的白大褂的大汉,“是谁放的火?” 那汉子听了这话身形都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这话他万万不能说,也想到这孩子早晚会问,就是没想到他刚刚疯完就回过神来。他又是吃惊又是害怕,一脸颓唐,半晌才嘀咕出与他这形象极不相符的一句“这个说不得。” 可怜了云成,只过了一个上午,他就从一个家底殷实的小公子哥,变成了一个不知该找谁报仇的孤儿。要是他还认识几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都不至于惨成这样,可惜他年方十五,父亲不曾带他交际,去寻和他年纪相反的孩童。而他也跟他父亲一样天生傲骨,平时只知练武读书,那成群结队在路上疯玩的孩子他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候他才尝到他这天生傲骨的坏处,要是他生得一颗八面玲珑心,一天之内就可以从那憋不住秘密的看客嘴里听出消息来。 天生傲骨,那是说的好听,说的难听点,那就是死要脸面。但凡这十五岁的小孩脖子不那么硬,肯低头下跪打动人心,又或者肯在大晚上趴在那破破烂烂的墙边听茶馆里的几个懒汉借着这个作消遣,他都不至于离开这伤心地时都不知一个人养育他十五年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待他扬起脑袋问遍每个他觉得能问出个答案的人(其实总共也就问了两个人),他才想明白一件事。连个消息都问不出来,他这个被屠夫抱起来半个时辰都想不出法子挣脱的孩子哪里有半分资格谈报仇呢? 他决定南下,去他父亲提过一嘴的王城。那里他才有机会大展身手,等当了大官,他自会回来,查清楚,再把那凶手千刀万剐。 这时候又可以想见这天生傲骨的坏处了。当铺的伙计说他那匹马四十两那就四十两,看着这提着一把刀身子骨单薄的小孩离去的的身影,伙计真是后悔极了,夜里和同行喝酒时还嘟囔着自己没有狠狠宰那离家出走的小子一笔。 不过三天后就有人帮了他了了此愿——在夜里,一个喝得不识回家路的醉汉被在一堵破墙边睡觉的他伸出来的脚给绊倒了。这醉汉为感谢他醒酒之恩,就把他的银两和宝刀一道顺走了。 他早上醒来还不觉得,一门心思赶路,等到转头回来找不到刀,又发觉银两也没了,他的旅程才算真正开始。 十五岁的孩童,从盛郡一个人走到几百里外的王城,不知走错了多少次路,三年里,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为一口饭忙活,行头只换了一次,却不知蜕了多少层皮,一个皮肤白皙的俊美少年只过了两月就黑得跟那大街上吃力气饭的脚夫一样了。 这一路上,干活,骗小孩小姑娘,在地里偷菜,偷吃农夫的午饭,大冬天在破庙里为了抢半个硬馒头宰两个混吃等死的老汉,这些事情他一年比一年熟络。他都在惊叹自己的求生欲给他带来的变化,可他也不停地对自己说,我这是为了报仇,不是我自己怕死。 他当真是为了报仇才能坚持下来的吗?这个谁也说不好,不过当他睁开眼来看到为他生起火来堆着笑脸看着他的陈逸,以他三年来不知吃了多少亏才攒下来的精明,只睁开肚脐眼他都看得出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就要诳自己,但感觉到这是三年来唯一可能报仇的机会时,他还是立马答了一声: “好。” 第四章 “你都不知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好,好什么。” 陈逸听到云成没来由的一句答话,先是一愣,再才感叹与当年只会拿鼻孔看人的小毛孩现在的精明,戏谑道。 “呵,得罪了那帮千夫长,怕军中日子不好过,想找出气筒吧。” “你既知道,又为何要答应下来。” “为什么不去,总好过在这破庙里混日子。” “哈哈,说的是。那明日你就一起跟我去军营里,至于今天么,我请你吃酒,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找个地方好好洗洗,再换身行头,你都臭了。” “今天不行,晚上我有事情要办。明天卯时我们还在这里会和,如果那时候我不在的话,就不用等我了。” “那好,明天卯时,我来找你。” 这一段又臭又长的对话真是毫无意义,他二人都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可又不能不一人接着一句的把它说完。就因为这是他们见过的第三面,再默契也要结结实实地确认一遍。你要是拿着磨人的事情,去问那阁楼上借着烛火俯身专心研究学问的老学究去,他会正起身子来,一本正经地跟你说:“这是礼。” 去他娘的狗屁礼节吧,陈逸听到云成那一声“好”字之后,就想问他是怎么沦落到如今这境地的,可看到他摆的那张臭脸,问了就只怕要坏事。他转一想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才打赢他,而且是大胜,可这小子呢,搞得好像是他不情不愿地让了他一样。想到这里,他一边摆头一边嘀咕道“不过是夜里去行凶杀人,还说得云淡风轻,冠冕堂皇”,渐渐的就看不到人影了。 他要是想到云成要杀的是个女子,他多半会忍不住在他面前就笑了出来,那事儿也就黄了。之后的故事也没有了。 真不是云成向接这单生意,可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开张了。他就是在不愿意,可这肚子犯了难,他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打他来了王城,无意间听到这杀人的买卖尝了次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干过使力气活的苦差事了。这快钱赚得多顺手,要是去卖这一身力气,累倒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不想受那气。这杀人的买卖就不同,只消用刀轻轻一掠,不仅心里没来由的怨气消了,之后半个月里他都可以不用发愁。所以他就是饿着,也蹲在破庙里等生意,不去受那无名气。 这次他要招呼的客人又是谁呢?他知之甚少,他只知道是一水性杨花的美妇人,今晚会在清心斋旁边的民房里等他来杀。其实这里面可大有说头。 一切要从云成曾去那里卖过苦力的砖窑主人那里说起。这年近四十还不曾娶妻的老小子跟他老子一个德行——矮得跟个十岁大的孩子似的,头上这里一撮那里一撮的杂毛,长得也像个老了的孩子,走起路来屁股还一摇一摆的。他也够惨的了,他娘生下他没几天,看见他跟他老子长得一样骇人,想不过来就趁他老子还在乐呵的当儿偷偷跑了。快四十了,不仅没摸过其他姑娘的身子,他娘亲的手也没摸过。所以等他成人礼那天,他老子就一把把闷闷不乐的他抓到一间没人的客房里,语重心长地跟他传授他活了半辈子才攒下来的经验: “儿啊,你莫要听旁人乱讲,你听你爹给你说来。咱们爷俩吧,虽然长得磕碜,大字不识几个,可咱家有钱啊。爹活了大半辈子才算明白,在这王城里,就只有三样是别人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的:银子,大便,还有窑砖。你细细想啊,可有一家缺了这三样还活得下去,没有银子怎么生活,没有大便抬出来谁信这家里有人活着。还有窑砖,最要紧的就是这窑砖,一块一块的是不值几个钱,可要是没买过这窑砖,他敢说自己是王城里头的人?所以儿啊,你放心,咱家有砖,咱家就有钱,咱家有了钱,就不怕那些姑娘们不往咱家里钻。你就放下心来,看你老爹我怎么给你说亲事,爹不但要给你说亲事,还要捡好的姑娘说,还要给你说好几门。” 是啊,有钱,有钱,就是有钱。咱长得不好看又怎样,咱家有钱;咱没文化又这样,就是架不住咱家有钱。咱不仅有钱,还每天都能生出新钱来,还有比这更踏实的吗?这小子被他老爹呼呼得团团转,这十八年来,头一次这么高兴,晚宴上高高兴兴地喝了一杯,就这一杯下去,他就倒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都还没想明白这其中不妥,一个人欢欢喜喜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老爹的好消息。要是他能不被这欢喜冲昏了头,想起十八年前他那老娘放着享福的日子不过,月子都还没有坐稳,什么也没得到就这样走了。他就会明白,他的亲事可比他想象中的要难说成一万倍。 这帮姑娘们可不像这矮子这么傻,看着媒婆拿出来的厚厚的礼单,转头又一问是为徐矮子说亲,当下就变了脸色。转头跪在父母面前不咸不淡地见礼道:“女儿想再孝敬父亲两年。”媒婆望向那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只看得出欣慰慈祥神色的老头,没成想这老头竟也不为这礼品所动,接着他姑娘的话茬说了一句:“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孝敬,孝敬,总是孝敬,去那里问都是孝敬。问到他在路上闲晃时别人都不叫他“陈矮子”,改口叫他“徐孝敬”了,他老爹还是天天派人去问,去说媒。每次他忘了这茬,高高兴兴地上街去逛,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灰头土脸地回来时,他真想掐死那天给他说得天花乱坠的老爹。 孝敬,孝敬,孝敬他娘的个什么呢。城郊东边那渔村里头那又胖又丑的憨姑娘,都跟他一样快四十了,不知是跟谁学的,那媒婆还没见她家门就被她推了出去,一边扶起媒婆来一边点头笑哈哈地说:“孝敬,孝敬。” 徐矮子在家里来回踱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傻姑娘怎么这时候机灵起来了。他一边想一边在院子里来回走,不免嘟囔出来,这才从下人嘴里知道了这傻姑娘看上了隔壁村小她十来岁的一个傻汉子,两人每天傍晚都坐在河边拉着小手,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屁来。 “我起出一窑砖来比他一辈子赚的都多。”他恶狠狠地对那两个笑吟吟的下人吼道。 那下人也收起笑脸,跪下点头称是。徐矮子心里还是不是滋味,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这两个不顶用的下人时,突然听到外面吵得乱哄哄的,他就说了一句:“回头有你们受的”,就跑出去看戏去了。 第五章 “肯定是她有狐臭,熏得那朱家秀才受不了了。” “嗨,你这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我看是朱秀才想明白了,这白娘子再好看,他再欢喜,那赵姑娘再是不好看,她那做了大官的父亲只说一句话,这朱秀才敢不听吗?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知道轻重,也知道顺坡下驴。乘着这个机会,不仅不会丢了饭碗,还可借着这层关系再爬几级。只可惜了那貌美如花的白娘子喽。” “我看不是,那天我在青楼里听朱秀才说,说他。。。” “嘿你这个没出息的长本事了,那个借你的胆子,你敢去青楼里,你那里来的钱。” “我,我我,我去青楼怎么了,我,我当家,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你给老娘回去,给老娘回去。” “我不回去,我当家,我说去哪就去哪。” 这边朱家秀才的老娘还没停手呢,这李家公子就被他家那跋扈娘子拽着头发扯回家去了,众人只道这热闹没白看,天天忙这忙那生活也没个奔头,就指着这点热闹快活呢。 徐矮子挤了半天才挤进去,听得这番话,还没看个真切,他也不管是真是假,赶忙去街上买了两大提礼品,小跑着送到那才刚刚伤了背的媒婆家中。他敢说,这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使了这样多力气的时候,以后也再也没有了。 那媒婆还生着气呢,看着这提着两提跟他差不多高的礼品来找他的矮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是这个矮子,就是这个矮子,让她硬生生把副业干成了主业——她原本开一间小茶馆,顺道卖点杂物,只在很少的时候替人说媒挣点钱补贴馆子里青黄不接的生意。可自打她替这矮子说媒,馆子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好,那些懒汉闲着没事就跑过来喝一壶,就为了笑话她。她一开始还能接受,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嘛,何况不管说没说成都能拿到钱,这在她说的所有亲事里面可就这一件。十九年,她也真是命硬,受这气受了十九年还能活着,还能一个人走到城郊去为这矮子说亲。 她不知道被人拒绝了多少次,也算是见识到了这天底下各色各样的人,不过像今天这样还未进门就被人推出来还是头一次。她一身的怒气怨气没地方发,可看着这矮子提了这么多礼,还亲自送来,全身都被汗打湿透了,还堆着笑脸走上前来,她也不好发作,只得带着怨气说一句:”这又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他和白鱼儿白娘子的婚礼在五天后就草草举行,什么礼节习俗,你别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老子要洞房,天王老子来跟老子说礼节也不管用,这白娘子反悔了怎么办,老子找谁说理去。 他老爹对此也颇欣慰,这样的娘子娶回家来,那真的是天降恩德,他自己都恨不能赶紧跑到他老爹的坟茔前磕它几十个响头。他握着酒杯,拍拍他儿子的肩膀,说道:“儿啊,爹不如你。” 他那里会去管他那老爹,看着旁人有些羡慕的脸色,他的称谓也从“徐孝敬”变回了“徐矮子”。听到这一声阔别了他近二十年的“徐矮子”,他突然快活起来,一只手捏着酒壶的把,一只手握这酒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之后一饮而尽,豪迈地对坐着那些坐着都快比他高的街坊们说道;“喝,管够。” 这帮人也不嫌事大,一个劲儿地劝酒,这正好落到了徐矮子的套里来了,等他们一个个都招架不住了,他才心满意足去到他那婚房里去了。 娶回了这如花似玉的娘子,还借着一壶加了一点酒糟的白水作弄了这一辈子都没正眼瞧过他的街坊,他觉得这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痛快。 可他还没痛快够呢,他就在这洞房花烛的后半夜里吃到了苦头。他算是明白了,这朱秀才为什么非要休了这连他老娘都喜欢得紧的白娘子,就是他老娘拿竹杖敲他的后颈敲了一条街他都不肯松口,问他他也说不出个要紧的理由。这真话要是能说得出来才是有鬼了。徐矮子还在昨天递过了请柬想恶心他一番,现在可不知那朱秀才在哪偷着乐呢。 徐矮子也只得忍了,上天待他也算不薄了,这样的娘子他是再也享受不到第二个了。他只盼着这小娘子能有了身孕,他这日子也就消停了。 这白娘子也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当年她嫁给朱家秀才,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看上了他家的钱财,我就是看上了他这秀才的身份。” 这话当年没人信,也没人在意,这白娘子倒是不忘初心。在徐家过的比在朱家还要好上几倍,这才三个月就勾搭上了住在清心斋旁边的张秀才。你说这张秀才吧,他还真就除了这秀才的名头啥也没有,他不像朱家秀才有门路,早早的就吃上了公家饭,家里狗屁都没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也不像个文人,那天给白娘子写的歪诗还不知道是不是找人代笔呢。 可自从张秀才递给她那一叠手绢,“去清心斋吃茶点去了”就成了白鱼儿白娘子的一句口头禅。心情来了的时候,一天要去吃上好几回。吃茶点,哼,你怎么不说去喝糖水啊。下雨天你也要去,晚上清心斋都关门了你还去。你当我是没有心眼还是没有脑子啊。每次白娘子回来,他都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就要发作,可看着她那双认真又无辜的眼睛,他就把这话又咽回肚子里了。转头就安慰自己,这天仙一样的娘子他都娶回家里来了,又把家里打理的妥妥贴贴,干干净净,他自己又能再活几年呢?他也就就此罢休了。 白娘子做事向来细致,可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加是没有不透声的墙。去的多了,自然会有人晓得。这帮好事之徒又不是傻子或者聋子,就算看不见,他们也还长着一双耳朵。别的且不谈,就是这清心斋涩口的茶点,卖得是一天比一天好,老板高兴得紧,又不好跟白鱼儿说他这茶点她可以免费吃。 这些老街坊到底是知道了,不过对着徐矮子自然是会收敛一点,只有那朱家秀才越看着他越来劲。朱家秀才是多聪明的人,他知道只有他拼命地笑话徐矮子,这帮人的注意力才不会放到他身上来。这些徐矮子都没在意,这些年他受着窝囊气还受得少吗?可还是在一天晌午出了问题。 他也不知道怎的就逛到王婆的茶馆里来了,待他坐下来拿起茶壶才发现,除了一帮懒汉以外,朱秀才也在。那朱秀才也来劲,捏着茶杯就过来向他讨茶水喝,他就是再不高兴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他给那朱秀才倒了一杯,朱秀才也不喝,只把茶杯举到嘴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徐矮子难得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低下头来喝这杯凉了一半的茶水。也不知这秀才是故意还是真的忍不住,喷了徐矮子一身。看着这哄堂大笑,他也不敢发作,就是给他三头六臂他也打不过朱秀才呀。 他默默结了账,就去寻那专接买凶杀人生意的田矮子。 第六章 你说这世道花钱杀个人得有多容易,你且到大街上去直截了当地问那铁匠,他一定会很不耐烦地告诉你: “哎呀,你不要来烦我,你没看我这正忙着呢嘛,去城西巷子里找那看人下棋的矮子去。” 你这就会诧异了,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那我就来告诉你,这天底下还真就没有王法,就只有王命,起码在南国是这样。这几十年来狼烟四起,没有一年不打仗。可生出来的人还是比死的人多。什么,那是多少?你眨巴眨巴眼,等你再回过神来想不起来到底眨巴了几下,你也就记不得你眨巴眼的功夫死了多少人。就这,就在这南国境内都天天人杀人杀个没完没了的,也架不住南国人能生。当然,白鱼儿这样的女子当真是个特例。自打她跟白家秀才成婚那晚初尝禁果,她之后就没有一天不耽于床第之欢的,可这么些年了,她就是没个孩子。 题外话题外话,这南国草芥人命是常事,可要是想杀官员官眷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徐矮子寻到那田矮子时,也只说杀白鱼儿,没说他真正恨得咬牙切齿的朱秀才。 同样是矮子,而且徐矮子挣得还比这田矮子要多得多,可看到他本人时,徐矮子也不禁感叹道同人不同命。你看这田矮子,也是生的一副孩童模样,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可你就是不敢跟他对视,也没人敢笑话他。何止是不敢笑话他,就是他教那两个老头下棋说该走哪不该走哪,他们也不敢顶撞半句。 等徐矮子打量完了也感概完了,他才万分小心地拍拍田矮子的肩膀,示意他到一边谈起这杀人的生意。这时候就能看出专业和不入流的区别来。专业的只问价钱,何时何地何人;你看这不专业的就跟这田矮子一个样:问长问短,就差没问那白娘子睡觉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裤头了。你不肯说?好,那这生意我不做了,你找别人去做。还是不肯说?那我自己去问,寻常人家能藏得住秘密?我看到时候你要杀人的消息传过去你招不招架的住?嘿嘿,早说不就完了吗?好说好说,八十两不讲价。 临了徐矮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别人叫你矮子,你能忍?” “你懂个屁,老子要是不让人叫老子矮子,谁记得住老子,老子的生意怎么做的开?” 这徐矮子像是开窍了一样,一回去就把徐家砖窑那块积满泥灰的招牌给拆了,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也一样是四个大字:“矮子砖窑”。不知怎得,这生意比以前更加好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回那田矮子,其实真不是他好管闲事,常言道:“艺高人胆大”,可你都只指望我杀个美娇娘,我手底下的人怎么艺高人胆大得起来呢?所以他只有把事情问清楚了,到破庙里去交代云成时才能保证他不会出乱子,并先付十两订金,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不是云成对自己立下过什么不杀女人得规矩,而是他怕这以后来的尽是这些生意,他自己当然可以为了眼下的生活去杀一个女人,可是不能总这样,早晚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个瞧不起自己。 别人都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南国王城别的不多,就是水多,要是按着这道理瞎掰扯下去,这里指不定还生养出多少水性杨花的女子出来呢。 可不管怎样他都收下了订金,再饿下去也别说什么瞧得起谁瞧不起谁了,他人都要没了。尽管今天去那清心斋打探完情况,回来时输了一仗,又侥幸得了个入军营的机会,但这人他还是得杀。没收订金,他就是应承下来,说得多肯定,就是摆出一副不去做就把那茅坑一个人给造干净的样子,他第二天都可以说不去,可收了订金就不行。这是规矩。他要是今晚犯了浑不办事,明天一早去了军营,指不定什么时候,一闭眼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无头尸了。 等他提刀去到那里时,只见一个月夜里穿着单薄的男子在屋檐下歇息。云成一边走过去,一边嘀咕: “这女人还真是厉害。那矮子还跟我说张秀才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虎背熊腰,这跟猴都比不得,瘦得像根麻秆了。” “这又关你屁事,你是谁?” “你问那么多干嘛?”说完就挥刀斩了过去,那秀才的尸首撞得那一面关好的门板哐当一响。屋里软绵绵的声音也就跟着荡过来: “冤家,你还外面干什么呢?再过来啊。”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