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一世皇帝》 第一章李谪子 第一章李谪子 寒风凛凛,雪片儿在空中纷纷扬扬,翻转流荡,深厚的积雪,压得院中大树直欲断折,间有些许的雪团儿坠树而下,落在地上,极微的声响,几不能令人觉察。 李谪子轻轻伏在亭子里的阑干上,宽大的裘衣把他尚显稚小的身体裹得极严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儿。 他静静望着这纷纷扬的大雪,久久不动,目中透着淡淡的忧虑。 “汪!”突然,一声犬吠传来,在这万籁静寂的雪天,很显突兀。李谪子不由地循声回首,却见一只只及他半膝的白胖狗儿在脚边转动,那胖狗儿见他回头,兴奋劲儿似是又提起了几分。它撑着前腿,看着李谪子,眼珠儿不住的转动。 李谪子见它着实灵动可爱,忍不住便要伸手捉它。 然则,尚不待李谪子手伸过去,它便发疯似的越出亭子,往雪地里窜跑。 没能捉住它,李谪子也不恼,紧了紧领口,站直身子,微微笑看着那颤巍巍的树下,正对着他扬威似的的胖狗儿,不由笑道:“胖狗儿,我要抱你你不应,怕你要遭灾哟。” 话毕,那颤颤巍巍的细树杆儿竟是轻轻一摇,巴掌大的雪团儿应势而下,直直落在那胖狗儿头背上。 “呜呜——”胖狗儿一阵轻声哀鸣,吓得它一头儿只往亭子里跑,胖滚滚的身体途中几次滑倒,那自不待言。 “哈哈,可怜哟,你若再有个黑兄弟,那可真是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啦。”谪子轻笑间,那狗儿已跑至他的跟前了,舔弄着他的裘衣下摆,诉苦似的轻轻叫唤。 李谪子俯下身子,细小的手儿轻轻帮他理着皮毛,掸去身子上粘黏的雪渣儿。 “世子,下雪天寒,您怎又在外面?”有清脆的声音传来,虽是督责有之,却难掩语中关怀宠溺之意。 “不碍事,宪姐姐。”谪子抬头望着面前的娇美女郎,手下兀自逗弄着狗儿。 “宪姐姐今日可真好看,这样的衣裳……唔,是前朝曲裾吧?”李谪子咧嘴一笑。 面前这女郎名为周宪,是随母亲从娘家来的,听母亲讲,周宪才来王府时,才堪堪八九岁。依规矩言,她是只属于母亲的人,但不论如何,究竟仍算是王府的婢子。 可李谪子并不把她当婢女看,只像姐姐一般待她,爱她敬她。 这姑娘生得是俊俏已极,尤其近年,身子长开了,青春少女的美好展露无遗。京中大员,凡来王府而幸与之有一面之缘者,多有索周宪而为妾之心。 只是,李谪子既在此,又怎能让那群禽兽成了好事?但有敢开口道出那无耻请求者,最后无不悻悻然而去。 李谪子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有多事者,甚至言:镇北虎头,其俨然护花使者矣!虎头是谪子的小名。 不过,周宪此女,确然是秀美动人。 一张瓜子脸儿,明润光泽,红白隐隐。眉目之间,似藏幽情,如诗如画,浑似山水泼墨中走出的神女。 一身红绸曲裾,窈窕的身段尽显无疑。饱满坚挺的胸脯,纤柔的腰肢,挺翘的臀,曲线美妙已极。 “这是王妃赐下的。”周宪微微一笑。 “母亲竟还有这个……曲裾在北地可不多见。”李谪子微感诧异,曲裾是前朝的衣裳,大魏朝虽无明令禁止不能穿着,但在京畿乃至北方大部,仍用前朝衣裳者,并不多有,唯有在南方,因其文化鼎盛,且多前朝孑遗,有念旧之心,是以,倒是尚存前朝礼仪。 “是母亲的嫁妆吧?”李谪子眼珠儿轻轻一转,他忽地想起来,自己的母亲乃是江东名门周氏长女,嫁妆里要有一件南地不少见的曲裾并不奇怪。 只是,现在南地跟中央关系冥蒙,值此关头,在天子脚下的镇北王府,穿这样一件衣裳,便有些不对头了。 “宪姐姐今日怎想到穿这样一件曲裾?”李谪子目光闪了闪轻轻问道。 周宪一怔,轻轻抿唇,些许的不自然一闪而没。 “王妃赐下,我心中是极欢喜的,便就穿上了,可有不妥吗?”周宪笑看着李谪子。 李谪子摇了摇头,不语。 不知为何,今日宪姐姐的笑容与往日极有不同,只是一时之间,谪子实在想不通不同在哪儿。他正欲开口询问,周宪却先他一步问道:“我方才听见世子在念诗,好像是黑狗白狗怎样的?” “是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这……说不得大雅,却也有趣得很,雅俗之间,行之有度,大概也只有世子这样的人儿,才有此风貌吧?”周宪低首瞧了一眼坐卧在地胖狗儿,对李谪子毫不吝惜赞美之辞。 “宪姐姐溢美了……”李谪子心中暗叫一声惭愧,什么雅俗之间行之有度,自己不过是引用前人,只是自己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引用的诗文词章,不为人知罢了。 “宪姐姐,”李谪子忽地一下儿站直身子,一把抱住周宪纤柔的腰肢。 这一下子突兀的举动,吓得那胖狗儿坐滚在地,周宪亦是愣怔失措,面色赧然。 “世子你……” 李谪子的小脑袋儿埋在那饱满的胸脯之下,双手环抱在周宪腰间,口鼻中嗅着那处子的芬芳体香,心中没由来的的一叹。 “宪姐姐,你,你是虎头的人,谁敢欺侮你,我,我绝不许。” 不知为何,明明李谪子只是这样一个小娃儿罢了,可是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周宪竟是毫不觉得违和,反有一种隐隐的心安。 “他们都说,镇北虎头和善可亲,那是他们不知畏,山庙里的泥团,常人都见菩萨低眉,却不见金刚怒目。况且虎头还不是泥做得。他们敢欺侮宪姐姐一人,我便教他们一族痛苦。”这样的话说出,周宪没有应答,只是任他拥着自己。 她蹙着眉头,努力抑制着眸子里涌动的泪,不让它流出。 “宪姐姐不信我?”见她不说话,李谪子凝眉瞪眼,满脸虎气地望着她。 “……”周宪轻轻摇头,只觉得喉中似是被什么东西阻遏着,张口却不能成言。 良久,她才幽幽道:“周宪只是人人轻贱的婢子罢了,向来不敢妄求什么,能有世子这样在意我,即若是要我溘死,受人欺侮,我也知足。” “……宪姐姐你又何苦来哉?这天下间,哪个不是父母生养的?爹疼娘爱,谁又输谁半分半毫了?比之他们,我李谪子不过是生在了阀阅之家,因之,所见所闻要多过他们而已。宪姐姐你何必自轻自贱?”李谪子两世为人,对于这样的道理,他实在是明白得很。 “下雪天寒,宪姐姐还是随我去屋里,虎头是皮糙肉厚,能御寒气,但宪姐姐娇弱女儿家,让你经受苦楚,虎头可舍不得。”说着李谪子松开双臂,退开一步,小手拉着周宪便走。 周宪玉颜泛红,李谪子嘴上虽说是爱怜不已,但他到时免不了要逗弄自己一番。 有时,她也是困惑已极,自家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有才情,温和可亲,待任何人都谦恭有礼,西京之中,满城阀阅,贵胄子弟极多,他们大多都以欺压群黎百姓,而劣迹昭彰为人所知,可唯有世子,他以温良有风仪而为人所喜。 但他有时却又轻佻已极,视礼法如无物。明明只是十二岁稚龄的总角孩童,却常有远出同龄人的见识,只是他更多是表现出一副懵懂规矩的样子,不与常人显露罢了。 是以,大家都觉得镇北虎头温和可亲,可周宪却知道,李谪子虽有温和可亲之名,但他却是外荏内刚,是镇北府里真正蛰伏的猛虎。常人只是多见他菩萨低眉,少见他金刚怒目罢了。 第二章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呀,世子你住手啦。” “哈哈……” 屋里传来有少女娇嗔细喘,小娃儿的嬉笑。 这是间书房,屋里书如山积,只是放置杂乱,便是地上,也散落着书册。 经案绳床,焚香袅袅,一应俱全,乱虽乱了些,却也别有情调。 那软绵的绳床上,李谪子笑嘻嘻的跪坐着。 周宪微微与他隔了些许距离,额前耳边,缕缕发丝,散乱不整,俏媚的眼眸瞪视着李谪子,柔情绰态,如嗔似怨。 “唉,宪姐姐秀色可餐,却叹我……” “世子不许胡说,自世子在弘文馆受课业后,便越发轻佻了……世子年幼懵懂,可不能随那些浪荡子学坏啊!”周宪蹙起眉头,颇为忧虑地看着李谪子。 “大兴城里,便是垂髫孩童,都知道镇北虎头最是知礼仪、晓规矩,宪姐姐你能这样冤枉虎头?”李谪子双眸轻轻眨动,可爱喜人的小脸蛋上,尽是一派无邪天真模样。 “那是因为……”周宪想说那是因为大家都被世子蒙骗了,但看着那双灵气动人的无邪眼眸,轻启朱唇,究竟是不忍心说出那样的话来。 瞧着那透露着青春妩媚的玉体,娇美动人的玉颜,李谪子心中不由地一阵悸动,眸光闪了闪,身子忽地向前一倾,在那光润饱满的朱唇上轻轻一印。不待周宪反应过来,李谪子似发力的小虎一般,几步便跃到门口。手扯着窗格,倚挂在门上,笑看着兀自愣怔的周宪,道:“宪姐姐,等虎头长大,要你做我妻子。”说完,扭头便走。 周宪抬起手,纤纤玉指轻轻抚在唇边,嘴角微微一弯,柔情绰态,妩媚天成,美得动人心魄。 盈盈眸光,仿若一池春水,澄澈轻柔。 只是,末了,这美人却是幽幽一叹,“做你的妻子……我真得还有这样的福泽吗?” …… 李谪子走在雪地里,“砰砰”的心跳声和这“咔叽咔叽”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仿佛有着不可抑制的魔力,让他心里一阵发飘,恍恍惚惚。 和周宪相处已经很久了,但似这样的放肆,却是头一回呢。目下的李谪子虽是身躯尚幼小,但身体里的灵魂,却并不小。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二年,那怕曾经有很多的纠结牵绊未了,但十二年下来,时间流逝,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许多扞格大多都已经被消磨殆尽,他已经能和现在所处的世界和谐契合,只是思想上的某些根深蒂固的坚持,却是铭肌镂骨,依旧不动不摇。 以至于有时候,他甚至深觉,记忆深处那些经历见闻,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但对于目下这一切,宪姐姐,母亲,父亲,乃至这偌大个大魏王朝,他亦感到有种不真实。这种亦真亦假的错觉,令他不禁感到畏惧。 “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正在李谪子玄思游荡于天人之际,一道深厚的声音,若山庙里的晨钟暮鼓,打断了他缠绵的妄想,抬头一看,他已经走出王府大门了。 方才失神,连守门小厮的招呼敬语也没注意,此时回神,心中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忙忙对着那二人点头一笑。 那二人见此都不禁是受宠若惊,面上露笑,想要说什么,却是口中支吾,还不待说出,李谪子已经走下门前石阶了。 “烦劳泰叔了。”李谪子微微一笑。 “世子客气。” 李谪子笑看着眼前这身体长大的汉子,在这数九天里,他竟是内里一件薄薄棉衣,外边罩一件葛布衣。 “这么多年来,我瞧泰叔总穿这样一身,不冷吗?”李谪子问道。林泰是镇北王的近卫,他来王府时,李谪子已经有四岁许了,在此之前,他是一直随镇北王转战驱驰于北地诸域。 不过,他不是王府经私兵,且经年征战,累有战功,但他现下却既无职事亦无勋阶,虽身在王府,但仍是白身。 “久经北地战阵,那地儿苦寒,早习惯了,况且习武之身,耐受点寒凉,总是好的。”林泰低首瞧瞧自己的衣裳,轻轻摩挲着那经纬密行的细线,眼中别有深情。 李谪子点点头,立时了然,知他心中有事。这衣服既为他所重,其中自有不得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林泰见李谪子不说话,笑了笑,道:“世子不必在意我,倒是您,年纪尚小,正气总是不足的,您还是先上车吧,车上暖和些。” “好。”李谪子应道。向马车走去,林泰跟在身后,李谪子虽年幼,但自小习武,身子长得比一般同龄人要长大,是以,这马车虽说相对要大,但李谪子却也上得去,只是林泰却不大放心,故随侍李谪子身后,以备不测。 一只脚才方方踩上车凳,李谪子却又回头冲林泰一笑,道:“泰叔,你随我上车同坐。” 林泰一愣,旋即推辞道:“尊卑有别,鄙贱之躯,怎能与世子同车?” “泰叔,皇祖母唤我有事,你可莫误我。”李谪子冒出几分虎气来,颇为认真的对林泰说道。 “这……好。”林泰知道李谪子的脾性说一不二,向来不是易与之辈,脸上但要显露出虎气来,那便很难再与他打商量了。只好妥协,随着李谪子,二人先后登车。 车中空间是极大的,能容下三五人之多。车中有一盆炭火,火光煌煌,但有火光,而无丝毫烟气。李谪子认得,这是瑞碳,乃番邦贡品,独宫内皇室专用,而今却见于镇北王府,由此也足可想见镇北王圣眷之隆了。 “泰叔你瞧这瑞碳,有焰光无烟,如此小小一盆,却要烧上数个时辰,就我所知,这是前些年大魏打败了龟兹,得列他们为贡邦,他们才将此作贡物献与大魏的。”李谪子微笑道。 林泰细细听着,轻皱着眉头,点头道:“是。” “那一仗,大魏折了三万子弟,不过,却也为西北边地添得一片兵事缓冲之地。”李谪子顿了顿,继而又道:“但三万手足忠魂埋骨他乡,究竟是铁打不动的惨事,他们尽忠为国为民,以血肉之躯作塞上长城,可朝廷……对不起他们。” “尽忠报国是人臣本分,为国死,死得其所。” 李谪子笑笑,道:“都是血肉之躯,谁不是爹娘养的?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当初提携捧负,畏其不寿,如今其存其没,家莫闻知。天下间又要添得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又要生出多少寡母孤儿?” “兵衅一起,便是生死难料,古来如此,世子何必无端苦恼?”林泰轻轻一叹。 “生死难料,我也知道,为国死,那是可敬可佩,一点错也没有,可是,这天下间,谁又甘心壮年赍志以殁?撇下老母、妻子,教她们孤零零地活受苦,他们披坚执锐,尽职尽责做好生前事,那么咱们这活人,尤其那明堂之上的一群……一群朝臣,”李谪子本要说出一群杂种来着,但想着朝堂之上还有一位做皇帝的大伯,遂改了口,况且,朝堂上的臣子,怀有可耻私心的囊虫,虽则如云,但一心为民、为天下谋的二愣子,也并不是没有嘛。 林泰见世子马上便要说出些不好听乃至是犯忌的话来,正要开口劝止,不想李谪子却话锋一转,走回了正轨。 “他们便应该为那些为国死的好男儿,做好身后事,不教天下将士们心寒,不教天下孤寡无依,国家不忘,兆民不忘,那才是死得其所,要教那些谋身小人晓得,我大魏的男儿,是为这天下,为这国家死的,非是为他们那群囊虫!”李谪子声音低沉,稚气的脸庞上,充溢着与年龄相悖的寒意。 “世子……慎言!有些话,您不该向我说出!”林泰见李谪子对自己毫不避讳,话越说越真,不由神色一紧,忙忙开口打断。 就身份言,首先,他只是一王府仆役、吏卒罢了,品评时政,参与清议,那是读书高士所有的资格,与他无关。 其次,他如今虽被镇北王派与李谪子役使,但他是究竟是受命于镇北王——镇北王府的第一主人! 天下事他不敢妄议,天家贵胄的事,他更不敢僭越牵涉。 但李谪子却并不想得像他那样多,或者说,有些事儿,李谪子惮于去想。 第三章李丽质 李谪子想了想,只当他是出于礼法的束缚。遂不在此事上多言,转而又开口道:“泰叔当年驱驰转战,累有战功,可如今屈身王府,为什么?” 林泰轻轻摇头,道:“家里……”方开口,便又是一顿,神色黯然,继而才道:“我是孑然一身,家里人都没了,没太多念想,呆在王府,心里反是好受些。况且,王爷与我有恩,不敢相负!” “泰叔是重恩义的人……”李谪子笑笑,见他神色之间,很不自然,便知道有些隐情他不愿意对自己讲,且那些隐情,该是一些教人难能回首的凄苦事,遂作罢不问,毕竟揭人伤口,尤其揭可怜人、老实人的伤口,那也实在是缺德得很! 李谪子有意换了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偶从林泰口中闻得些许边塞轶事,心中惊叹之余,不免添得许多向往来。 塞外飞霜,金戈铁马,凭一身血肉之躯,铸就塞上长城,这是少年人们最不能释怀的情结! 大雪纷纷扬扬,不停地下着,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马车不疾不徐的驶在覆雪的街道上,很快,便遥遥望见那巍巍屹立的国都皇城。 作为大魏国都,大兴城有足够的气魄。 城中分区,整齐划一。全城以朱雀大道为中轴,横贯南北,大道两旁,是规划有序的坊里街市,像今天这样的雪天,路上并没多少行人。是以,这一路上倒是通畅得很,不多时已经行至南边的宣化门下马碑,这里已经是皇城了,臣子车马不得进入到宫城,须得停放在此。 林泰随李谪子下车,接应的内侍已经在宣化们前等候许久了,来回走动张望,眼见李谪子走下车来,他忙忙迎了上去。 “拜见世子,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那中官对李谪子行了一礼。这人约有五十许,发微微花白,只是面上却是红白隐隐,容色透发,身体显是极好的。 “烦劳曹公公了。”李谪子笑了笑,回头对林泰但:“那我便进宫了,泰叔你在这候我。” “是。”林泰点头。 李谪子深得皇帝陛下的喜爱,“虎头”这一小名都是由皇帝亲自起的,甚至还赐了个九殿下的封号。有这样的厚爱,李谪子自然是宫中常客,往往来来,从皇城到宫城的宿卫,虽然时有轮值换班,但其中多数人,李谪子都能记个脸熟,至于那些当值宿卫们,对李谪子,则更是无人不知。 李谪子上前递交腰牌,那当值宿卫只是略略一看,行礼道:“世子请。” 李谪子微微一笑,转身随那曹公公走进宣武门去,留下林泰一众在外等候。 望着这看不到头的甬道,红墙、碧沉琉璃瓦,重重金殿楼阁,李谪子心中不由得深深感叹——真上国威仪也! 前世为人,李谪子曾深为那太极宫、大明宫湮没于历史洪流而遗憾不已。 这样的文化瑰宝,应当作为民族传世之物,示诸后世。让它们隳于兵燹,那实在是天大的罪过也! 不知为何,想到这儿,李谪子忽地有种任重道远的感觉来。 “殿下近来没进宫,陛下、太后对您可极是挂念。”曹公公突然开口说道。 李谪子微微一笑,“祖母和大伯都还好吧?” “陛下、太后都是洪福的圣人,殿下不必担心。” 李谪子笑笑,身边这位曹公公是大魏皇帝的近侍中官,是内侍省的一把手,一切皇宫内务乃至皇帝日常生活,均是由他负责,其职权虽是仅仅限于宫廷内部,但是毕竟是可以长伴君王侧的人,深得皇帝陛下的信任,有着即使是相傅之官也不能比的独特地位。 因其久在君王身侧,是以言语之间,不免常有审时度势的谄意流露,说出话来,委实教李谪子有些吃不消,但此人究竟是皇帝近侍,况且生在王侯世家,诸多事也不由得李谪子,他也只能把握着亲疏尺度赔笑着,不失时机的亲近一番。毕竟日后总会有要仰仗利用到人家的时候。 且真要说起来,李谪子其实更愿意这曹正淳能跟自己“交交心”,但是此人实在滑溜得很,自己多次向他示好,他都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暧昧态度。 这教李谪子颇感无奈与艰辛。 不过想想,当今皇帝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人家又有什么理由来搭理自己呢?若果要怨,大概也只能怨自己手中无权,无像他大伯一般的权。 这一路上,李谪子小心维持着谈话,说得都是些乏味陈事,无聊至极,偶有言及些许儿犯忌会的事,这曹正淳便三言两语吱唔过去,可真是让李谪子苦闷难言。 所幸这段路程不很长,也就是一刻钟左右时间便到。 …… “陛下,世子到了。”曹公公谐李谪子立在朱漆门外,向着屋里恭声请问。 “来了便进来,下雪天寒,杵在外头做甚?进来!”浑厚低沉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是大魏皇帝陛下李义隆在说话。 闻言,李谪子二人轻声缓步,小心走进殿内。 室内空间颇大,屋正中放置一盆炭火,烘烤得整个殿中溢着暖意。 淡淡的崖柏幽香,轻轻流荡,熏得人有些儿发醉。 在屋的西首边,置有一张胡床,穿上坐着老太后,老太后怀里依偎着一小女孩儿。 老太后下首,则是坐着李义隆。 “虎头见过陛下、皇祖母。”李谪子望见那慈祥老妇人,不由得咧嘴一笑,便要行跪拜大礼。 “行了,地上凉得很,今儿又不是不得了的场合,都是自家人,哪有那样多礼数?来,虎头过来,教祖母好好瞧瞧。”老太后慈爱地招招手,制止了李谪子的行礼。 没奈何,李谪子只好屈身作个揖,向着老太后走去。 “你这孩子,会叫祖母,便不会叫大伯吗?叫个甚陛下?”李义隆笑骂一声,语中不无宠溺。 李谪子挠挠头,对着李义隆憨憨一笑。 “这几日父亲不许我出门,没能来给祖母问好,祖母你莫恼虎头,不过……父亲也是没法子,祖母您也莫恼他,要说起来,祸源都在那王昶狂童……”李谪子边走边说,絮絮叨叨,小小的年纪,竟是让人感到有几分的唠叨,像极了委屈而多语的老头儿,那副模样,颇是令人忍俊不禁。 “哼!你倒有张能说的嘴,义符不在,王昶不在,此时把责任一并推了,他们倒不会驳你呢!”李义隆微微一哼,面色肃然。 义符即是李谪子父亲,大魏皇帝李义隆的同母胞弟。而那王昶,乃是安北都护,王长旭长子。 自大魏国祚式微以来,中央对边疆都护府的遥控辖制,是日益衰减。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身兼边疆之财政军权于一身的都护们,便成了大魏朝实际上的封疆大吏,因此不免要生出一些妄想来。 而在这其中,又要数那安北都护府最具实力,因此也最是不安分。 身后站着一位权势滔天的实权派老爹,那王昶则就不可一世了耶! 自打其三日前进京以来,那王昶只用了短短三日,便做出了这京城里,所有纨绔子弟加在一起,共同努力三年也作不出的孽来! 而在这之中,尤其不能饶恕,触了李谪子虎须的则是,那王昶狂童,竟然胆敢轻薄太真公主李丽质! 李丽质何许人呢?正是现下正依偎在老太后怀中的温婉小丽人,即李义隆最小的公主,亦即是只小了李谪子两岁的可人的堂妹,李谪子的虎须也! “父皇,你莫怪哥哥……”那温婉小丽人轻声细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盈盈眸光,仿若一池春水,漾漾流辉。 “好,好,不怪他。”李义隆朝那温婉小丽人温柔笑笑,满脸慈爱柔情,方才的严肃也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去了。舐犊宠爱,溢于言表。 李谪子看得一阵愕然,微微撇撇嘴。堂堂大魏天子,在女儿面前,竟是这样的不顾威仪。 “祖母。“李谪子咧咧嘴,在老太后左边坐下,又伸出头去,朝那小丽人微微一笑,道:“丽质,你好啊。” 那小丽人明眸微弯,回以微笑。 她身着齐胸的素白襦裙,娇小玲珑的身子好似温润软玉,明眸神采灵动,肌肤粉嫩,容光透发。 此时虽是身子娇小的孩子,却依稀见得其日后颠倒众生的模样来。 “你向来是谨慎温和,行事有度,可这次……实在有些不智。”李义隆轻声说道,听不出其中是怎样的感情。 李谪子知道,他说得是这次,自己把那王昶狂童给欺负了的事,“大伯您给我取个虎头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啊。” “你还贫嘴,你倒是发了虎气,动了虎威,最后还不得在家中禁足?倒是你父亲,还得去给那王长旭请罪,他这辈子可是头回受这气!也是苦了他了。” 李谪子默然,上回那事,他确然是出于那王昶欲轻薄丽质,他没能忍住,才不小心手滑了,把王昶给欺负了一顿,但他完全可以换个温和法子去解决那事,且退一步讲,便是他没有采用温和法子,那他下手欺负人时,至少可以稍稍轻些,可他没有。 第四章帝王心思 对于王昶那件事,李谪子事后也曾反思过,只是几经思虑之后,李谪子觉得,若果能够让他再次选择,对于自己的做法,他依然不会有所更变。至于说为什么,一句话,他不高兴。他不高兴看见有人欺侮李丽质,大概仅此而已。 “大伯,他要欺负丽质,那我便不能容他,若果那时不能惩罚他,给他逃脱了,他便不会受到任何惩处,我……反正我就是气不过!”李谪子微微气愤,那王昶狂童算不得什么,但他老子王长旭,却不能不考虑。 调戏公主,虽然那是秽乱宫闱的重罪,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朝廷也不能把那王昶怎样。遑论此事还只有李谪子、李丽质、李承铉及那王昶清楚,即若说出去,那也只是李谪子一人私言罢了,不足信。 何况,关涉此事的几人,说起来,也不过是李、王两家的人罢了,此外再无第三家有足够威信的人在场,既无可信人证,那么事情的原委,就不能说得清了。 “皇帝啊,你也莫怪虎头不知事了,若果虎头做得不对,那……你那儿子做得就好?唉,说起来我都嫌丢人,高祖皇帝那样刚勇血性,可这承铉……他,他……”老太后摇头一叹,不再多语。 “哼!那逆子……母后你莫跟我提他!”李义隆重重一哼,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火气炎炎。 在王昶事件中,共有四人在场,其中一人便是李承铉,李义隆的嫡长子也。当时王昶猖獗,欲对李丽质不轨,李承铉虽也在场,他却并未力行阻止。而当李谪子为保护李丽质而打伤王昶时,他竟厉声呵斥李谪子。 “那是你儿子,不与你提,我又与谁提?” 李义隆默然不语,目光闪烁,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李承铉,是他的嫡长子,目下虽尚未被立作太子,但是若果他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来,依宗法礼制,这东宫宝位,迟早都是他的,他是这大魏朝廷所默认的合法继承人。 可是,作为大魏的正统继承人,他竟然做出这等可笑的事来,实在有缺人君之风! 那李丽质可是他的亲妹子啊,见着妹子遭人轻薄欺侮,他竟然能视若未睹! 他在怕什么呢?怕那安北都护王长旭?他可以怕,但不能示弱,他是大魏国储的第一继承人!他辱没的是大魏威仪!作为大魏皇帝来说,李义隆无法接受堂堂大魏朝廷竟然折辱于一个臣下孺子!虽然此事没有被宣扬开来,只有寥寥几人知情,还不能说是辱没了国威,但李义隆究竟是不能释怀!上行下效,他李承铉尚且如此,那么底下的臣子又该怎样呢?难道效仿他李承铉,向这些地方大员们谄媚示弱?若果那样,那这大魏究竟是成了谁的天下? 且作为父亲言,自家的的儿子屈于外人淫威,帮着外人欺负自家的至亲,那可真是没出息到了极致,他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是颜面尽失,丢人! 但那究竟是自己嫡长子,天底下,又有哪个父亲,真得希望自家儿子是个犬子呢?他也曾试过站在李承铉的立场上想过,李承铉是大魏顺延的第一继承人,他需要为这偌大的大魏考虑,出于大魏的利益考虑,在对待王长旭这样的封疆大吏的相关事宜上,他有必要小心谨慎,对他们好生安抚羁縻,不能逼迫过甚,必要时,还应当退一步忍一时。 可是,万事有度,如今大魏朝廷虽说内外交困,但它还不至于孱弱到任由地方大员欺侮的地步。 对这些封疆大吏们的忍让,那是行之有度的政治需要,为的是稳住他们,为朝廷争得更大的喘息之机。但是若果只是一味迁就,那只能令这些人平添更多的妄想来,刺激更多的臣子生出不臣之心来,天下仿效。 他李承铉作为大魏第一继承人,竟然连这点度也不能把握。连小小稚龄的李谪子都比不上! “大伯,我一心来向您问安,走得匆匆,来时什么也没吃,现在好饿呢!”李谪子眼见皇帝陛下神色不对,心中一突,赶忙嘻嘻一笑,岔开话题,同时在心底替那李承铉暗暗默哀,恐怕那小子少不了要遭受一顿打骂,不过,那就不关李谪子的事了,反正打也是他老子打,总之是轮不到李谪子。 “父皇,丽质也饿。”那温婉娇憨的小丽人,晶亮的眸子轻轻一眨,朝着李义隆微微一笑,随着李谪子附和说道。 老太后笑着摸了摸两个孙儿的脸颊,面上尽是笑意。 “好,好……”李义隆笑笑,朝那门外叫道:“曹正淳!” “臣在!”曹正淳即曹公公也。 “吩咐尚食局,给虎头弄些吃的来。” “是。”那曹公公进门领旨后便退出了殿内,将李义隆的旨意立即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宫女们将吃食呈送进来,大多是些地方风味,诸如小笼包、蒸饺、鸭油酥烧饼等等,林林总总,花样繁多。 瞧着这些风味美食,李谪子两眼灵光晃动,不自禁地吞咽津唾。桌上的吃食,多是南方特产,没有一样不是李谪子喜欢的,显是专门依着他的口味定做的。 李谪子眼珠儿轻轻转动,瞧了瞧端坐在侧的李义隆,目光流转不休。 心中一阵发痒,本来他只是说说而已,可是当这些美食摆在眼前,他不由得也是真得饿了起来。可是他目下所处这个世界,是个讲礼法规矩的世界,比不得前世的世界那样自由。若果是活在前世,如此美食置于眼前,他早便大快朵颐起来了,可现在这世界究竟不是前世那个自由的世界。 依照礼法规矩,即使抛开李义隆皇帝的身份不讲,他还是自己的大伯,是自己的长辈,长辈还没发话动筷,他这个晚辈实在没有资格先动。 “你瞧我做甚?吃你的便好!”李义隆笑骂,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来,似笑而非的看着李谪子。 对上李义隆那满含戏谑的双眼,李谪子不由讪笑一声,心中腹诽不已,这大伯实在不厚道,他明知他如果不发话,自己就不会动箸,可他却偏偏还要反问一句什么“看我作甚”,显然是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戏弄自己呢。不过,他既然已经开口了,那么,戏不戏弄的,李谪子倒也不在乎了。 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动箸准许后,李谪子首先便轻轻夹起一个小笼包,置之于醋碗中。那包子皮极薄,汤汁馅左右流动,油亮之色,透发于表皮,棕亮棕亮,然则任由李谪子双筷恣意摆弄,那汤馅却始终不会破皮流出。 至于那鸭油酥烧饼,亦是美不可言,一口咬下,又酥又脆,鸭油浓香,扑鼻而来。 约约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李谪子总算是将肚子填了个七七八八,吃毕,又端起一杯热茶一饮而尽,这才心满意足的呼了口热气。 一旁的老太后、李义隆、小丽人,齐齐瞧着李谪子行云流水般地动作,面含笑意。 “哥哥会享受哦。”李丽质大大的眸子,轻轻眨动,眸光盈盈,盯视着李谪子,娇憨可人。 李义隆亦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李谪子,笑道:“虎头真怪胎也!” “呃……“,李谪子闻言愕然愣怔,问道:“大伯何出此言?” 李义隆笑笑,摇头不语。他平时多忙于政务,少有和诸皇子们共进餐的时刻,即若有,那些皇子们,只要是上一点儿年岁,便对自己畏之如虎,吃饭时拘谨小心,唯恐坏了规矩,惹他生气。 往往一顿气氛沉闷饭吃下来,原本满满的兴致,经过他和诸位皇子的共同努力,便都给消磨的干干净净。 “好了,你现在既吃了也喝了,那就随我去说说闲话吧。“李义隆理理衣裳,站了起来。 “父皇……”那娇憨可爱的小丽人,一听见李义隆要李谪子随他避开自己去晤谈,不由得神色一紧,秀气稚嫩的眉头微微蹙起,面现可怜。 见状,李义隆温声宽慰道:“丽质不必这样,虎头今日不回王府,待父皇与他说完话,他就来和你玩。”语讫,又向老太后一拜,“那儿子就走了。” “好,不过你也莫拿些麻烦事为难虎头,他还小。”老太后道。 “儿子心里有数。” “那……那我就随大伯走了,祖母、丽质,我待会再来看你们。”李谪子向老太后拜了一拜,又朝可人的堂妹咧嘴一笑,而后便随着李义隆走出殿门外。 屋外一片白茫茫,纷纷扬扬的雪依旧在飘着。 李义隆瞥了眼曹正淳,道:“去叫李承铉,让他到琅琊阁。” “是。”曹正淳应了声是,赶忙便动身去做。 李谪子同李义隆走在廊道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下踩在木结构廊道上的“邦邦”声响起。 李谪子偷偷抬头,目光撇过李义隆,李义隆面上毫无表情,不晓得他心中是是怒是喜,但李谪子猜测,恐怕他心中怒气更多些。 二人很快便到琅琊阁。 此楼是先帝慕求神仙而修建,但台基并不高大雄伟,只是一座有三层高的木结构井干式高阁。 到了李义隆一朝,李义隆对神仙没有什么兴致,遂将此阁改做了藏书之所。 李谪子随李义隆上到顶层坐定。 李义隆推开一叶轩窗,窗外翻转的雪花被楼阁钩起的阁檐挡住,只有少数落进了窗外的外廊里。 “承铉已经十七了,嫡长为先,我本该早早便立他做太子,但如今的大魏,真是风雨飘摇,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担得起这担子。”李义隆一叹,如今的大魏朝,已经显露出国祚衰微的颓势了,在北方,有突厥窥伺,至于南方,则是被宋家紧紧把持在手,几大都护府,也都隐隐不安分。 这还都是庙堂之外的事,至于说内政,那亦是门阀势力交错,派系倾轧。 李谪子听他感叹此事,不禁张口结舌,有些愣怔,心中做了个计较,提醒道:“大伯,这样的事,您该和大臣们讲。” 李义隆只是笑着,也不管李谪子的提醒,继续问道:“你觉得承铉能担当这重任吗?若果他不能,可还有人可以替代他?” “……”李谪子心里一阵发苦,叫您别说这些,您还越说越离谱了,不禁暗骂这老头子行事忒不厚道。刚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不拿麻烦事来为难自己,这才没过多久,他就食言自肥了。 李谪子道:“大伯您说不拿麻烦事难为我的。” 李义隆一笑,“我心中有数,没为难你。” “我……”李谪子语塞,这人怎会这样无赖? “你随意说说,说得过了,也不怪你。” 李谪子面色一苦,这种事教他怎么说嘛?且他说的话要是被别有用心者知道了,那他到时怕是要被这政治漩涡给搅得昏天黑地。 何况,你李义隆有自己的丞相、班子,你问我有个什么意思? 第五章君威父威 “虎头,大伯那几个儿子不争气,颟顸懵懂,没一个叫人省心,我都知道,你但说便好。”李义隆叹息似的摇摇头。 李谪子微微咧嘴,道:“大伯也真太小瞧诸位堂兄弟了。”顿了顿,继而又道:“大哥李承铉,是皇嫡长子,这次的事,大哥他固然有过失,但未必就没有自己的考虑,且大哥平常并无劣迹,”说到此处,李谪子微微一顿,心中暗想:至少明面上没什么劣迹…… 收回心思,继续又道:“只可说是这次所虑不周,毕竟这天底下,有谁敢拍着胸脯说:"我算无遗策,向来没有失手过"?何况为君者,自有相傅佐官为其燮理阴阳,然后垂拱平章;二哥李承宣是嫡次子……雅好文学,有高士之风,嗯……深受您的宠爱……至于其他人……”李谪子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不由得停了下来。 “为何停下?” 李义隆的质问,李谪子有些为难,不晓得该要怎样措辞好。这既有嫡长子嫡次子在前,那排在后面的一众皇子,说出来究竟还有多大意义? 后宫里的女人,有皇子的相比没皇子的,叫做母以子贵;至于后宫里的皇子,则就要反过来,叫做子以母贵。 嫡庶长幼,在这个世界里,那是铁律,不可轻犯!哪怕身为皇帝也不可轻犯。若犯,轻则诸子争嫡,宫廷政变;重则国亡族灭。 君位的继承,遵照古制,顺延立嫡,那是比较合适的法子,不会引发太多事端。但一旦打破这个规矩,往远了讲,会给王朝接下来的几代继承人一个不好的暗示,这样的暗示往往会成为一国式微的肇端。 往近了讲,君位嫡位的确立,表面上看起来,不过就是几位皇子的争斗结果,但实质上,却是现在下的各个派系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倾轧斗争。 是以,在这个过程中,对于各种利益冲突的处理,一旦不得当,势必要引发即时的祸端,或者是留下日后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其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流血政变或者天下全乱,所有一切打破重铸,是以,李谪子实在不敢妄言。 “你怕因你一言误国?”李义隆问道。 李谪子点了点头,李义隆说得很直接,但大概也就是那意思。 “你大可不必,自我即位讫至今日,虽说没能一挽大魏颓势,未竟寸功,但关乎大魏国运的事,我有自己的考虑。” 李谪子这才放心似的点了点头。 又继续品评了五六位皇子,说完这五六人,李谪子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毕竟他所能了解到的,也就那么五六人。 李义隆究竟有多少皇子公主,说实话,李谪子还真不晓得。甚至谪子还不禁要想:又是政务,又是朝廷大员,还有那后宫里数不尽的女人,自己究竟有多少儿子女儿,恐怕连他李义隆自己心中都没个数! 把古语“养不教”,拿来形容李义隆这样的帝王们,那可真是剀切得很。对于一个父亲来讲,大概再没有什么比一句“养不教”更加刺痛人心了。 想到此处,李谪子不由得暗暗一叹,所谓“生在帝王家”,那可真是一点也不虚妄,都是可怜人罢了。 李谪子看了眼李义隆,道:“诸位皇兄,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不过大伯,我对皇兄们所知有限,他们还有诸多的长处,我都不能剀切地描述,甚至因我不知而有缺漏,所以……虎头一家之言,实在不足信,大伯您明断。” 李义隆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教你说说自己的看法,你却只将他们向我略做品评,甚至品评还不算,根本就是在谬赞他们,我一听之下,只觉得他们全无缺憾,人人皆优……呵,若果确是如此,那可真是祖宗显灵保佑了……我看你这虎头还是叫滑头更与你相配些。” 李谪子讪讪一笑,“大伯您打趣我呢。” 李义隆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李谪子挠挠头,看着外廊里飘散的雪花儿,怔怔失神。 他实在猜不透,这李义隆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就说立太子一事,太子是国本,是关乎国家稳定的不可少的政治手段。 可是,李承铉如今已经十七岁了,与李丽质、李承宣是一母同胞,均为皇后所出,且又是皇嫡长子,依理言,在其出生之日,便该被立为太子,不过,事实却是,时至今日,李义隆都从不曾说过要立李承铉为太子的话。 也正因此,如今朝堂上的格局更是显得诡谲。 正在李谪子静静看雪沉思之际,有侍卫走进来,通报道:“太子与内侍监求见。” “宣。”李义隆淡淡说道。 “是。”那近侍执礼而退。 内侍监是曹正淳的官称,是内侍省的长官,皇宫内廷里的诸般事务,其施行都要经内侍省才行。 不多时,曹正淳同李承铉便一道上到楼上。 曹正淳行礼后站到了李义隆身边,他的面上始终不是微微含笑,便是目光低敛,好像总有一层朦胧面纱遮掩着似的,教人难以琢磨。 “儿,儿臣见过父皇。”李承铉轻轻瞥了一眼立在李义隆身旁的李谪子,面上流过一丝的勉强。 李承铉和李谪子有几分的相像,不过,十七岁的他,骨架儿大致已经长开了,身体十分的长大,孔武英挺,不过眉目俊秀,倒也不显得勇气胜于文气,反是有那么几分的佳公子模样,文尤胜于质。 李谪子虽是年纪尚幼,但在西京城中却有佳公子、美风仪的好风评,李谪子和李承铉毕竟是嫡亲的堂兄弟,从李承铉的模样中,不难看出日后的李谪子,其外秀内秀,龙章凤姿,自会是更不下于李承铉。 “见过皇兄。”李谪子端肃一礼。 李承铉回了一礼,有些尴尬的立着。李义隆没有开口,他是不敢动的。 “你好得很!”良久,李义隆才开口说话,目光死死盯视着李承铉,像是发怒的狮子,眉立起,眼圆睁,久居上位养出的帝王威仪,寻常人确实是难能承受的。 “父,父皇……”横遭这突来的帝王怒气,李承铉一时也是懵然惊恐,愣怔失措。 李义隆不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嘴角掣动。 作为皇帝,李承铉能慑服于他的威仪,他心中自是满意的,但眼前这臣子,他还是理论上被默认的国储,哪怕他此时没有国储之名,但作为皇嫡长子,连如此境况都不能应对自若,最后竟还差点儿弄得大魏国仪尽丧,让他李义隆大失颜面,李义隆心感到极是气恼。 “你……你就不知我唤你来是做甚?”李义隆问道。 “父,父皇英明,儿臣驽钝,不能揣度!”李承铉心中叫苦,他是真得不知李义隆唤他来是做甚,上次打了王昶的是李谪子,事后被惩处斥责的也是李谪子,至于他李承铉,他虽是参与此事,但事后的处理,却全未涉及他,且今日也是事后李义隆第一次见他。所以,他确实是莫名所以,虽然他的舅舅王祚——大魏的丞相因为王昶一事有找过他,让他多多收敛,警示过他,但他并未放在心头。 然而此刻瞧见李谪子立在李义隆身旁,他心中隐隐已经猜到李义隆的心思,但他究竟还是有些不大相信,毕竟他自觉自己此事处理得还是得当的。 “呵!英明?!”李义隆冷笑一声,这一句英明,作为皇帝陛下,他早不知已经听过多少回,他心中知道那不过是恭维话,可是总还是教人感到舒坦,但这次听在耳中,却像是莫大的讽刺呢! “我英明,我生的儿子帮着外人欺侮自家妹子?你倒与我说说,那是甚个英明?” “……”李义隆话毕,李承铉便明白了李义隆唤他的原因,只是依他原有的想法,在王昶此事的处理上,李义隆该是要赞扬他才对的。 “父皇莫听别有用心之人挑拨诽谤,请许儿臣解释!”李承铉定了定神,既然知晓了李义隆愤怒的缘故,那他便有了个着力点,好来施展一身解数。 他望了望李谪子,面上并未表现出太多的神色变动。但李谪子心里却晓得,只怕自己没有受到这不测之福,却已是先要遭那无妄之灾了。 所幸自己平素行事低调,算是和光同尘,一派可亲可善,与李承铉除过王昶一事之外,并无交恶,待会儿与他做一番解释,只期他能不要怨恨自己才好。 其实李谪子倒也不怕人怨恨,只是这李承铉身份特殊,若果惹得他怨恨,那这怨恨便极容易变成一件可怕政治攻讦!自己这小小的身板儿说不定便会被倾轧地粉身碎骨,他李谪子实在是玩不起! 李义隆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息时间,才轻轻说了句“你说!”,两个字近乎从牙齿间滚落而来。 “父皇,那王长旭是安南都护,一方独大,若果朝廷能向他稍稍低头,定能换的他的信任,依儿臣看,那王昶对丽质有喜欢之意,父皇不若遂了他的心愿,许他尚公主的厚恩,王家地位高崇,对丽质也不算辱没,对朝廷言,能与王家修好,也是一桩好事。” 李义隆听罢,久久不言,先前他一心只放在李承铉的措置失当上,此时听过李承铉亲口的一番解释后,他不由得又恼火之余又生出些许释然来。 “倒也算一心谋国……”李义隆闷闷地说道,听不出他语气中是怎样的感情,但语中戾气显是轻了不少。 李承铉这番解释算不得漂亮,并不很讨他的心,但是也并非没有道理,目下朝廷的状况,确实有必要同安南都护府修睦。 “父皇,儿臣所以没有制止王昶,全是为我大魏考虑啊,父皇千万莫听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眼见李义隆火气渐消,李承铉赶忙再进一步解释。 “你若是谋国,我高兴,若是谋身,那也尚可,可你把主意打到丽质这来,那我就不能容你!”李义隆双眉一拧,抬脚便将李承铉蹬得翻倒在地。 “我在此与你说清楚了,丽质的夫家,由她自己挑选,她中意谁,那便就是谁!朕不许谁对她妄加干涉,谁都不行!这是我李义隆说的,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李义隆目光冷凝,缓缓扫过几人的面庞。 李谪子听得心中一诧,任由丽质自选夫家?李义隆心中,李丽质竟有这样重的地位?李谪子一时间倒是对这大伯微添了些好感。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即可说明丽质在他心中确实分量不轻,毕竟,他是皇帝,所为所言,都会被起居郎写进书里,被史馆记入史册,传诸后世。 “父皇,儿臣一心系我大魏江山,所虑不周,万企父皇恕罪。” 李义隆笑了笑,道:“为了大魏……你向王昶服软,与我大大魏向他区区一个安北都护府低头无异。 大魏六大都护府,其中一个安北都护在便可以逼迫朝廷,那你说,若果他们一齐发难,我大魏是不是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 “这……”李承铉愣怔片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眉间难掩欣喜,定了定神,道:“父皇,虽那王长旭对朝廷有不臣妄想,但以此怎能就断言其他五大都护也一他那般呢?且此次父皇若是依大魏律惩处了他,抑或是惩处太过,其他的五大都护心中便会震恐,到时君臣相忌,恐不利于大魏啊父皇!” 李义隆并不应答,看向李谪子,问道:“虎头觉得呢。” 李承铉不由敛眉,目光暗暗瞟向李谪子,李谪子感受到他目光传来,忙是低眉微笑,道:“大哥所言在理。” 李承铉听罢,面上神色一松,颇是神气的轻轻一瞥李谪子,赞许似的。 “这话说得在理么……却也在理,只是做出来,未免大失分寸。”李义隆淡淡说道。 李谪子心中思量,这李承铉他究竟是皇嫡长子,目下虽没有东宫的身份,但以后若无意外,铁铁地便是太子了。 且就李承铉的名字言,李谪子心中也觉得,虽李义隆对李承铉有几分不满,但究竟还是对他满付期望,轻易之间,李义隆对李承铉绝无放弃的可能。 铉者,举鼎之具也,鼎者,重器也。以此言,承铉这一名字的含义……自不待言。 李义隆摇摇头,不再看他,却望向李承铉,道:“这些……都是你想到的?可有人教你?” 李承铉微微愣了愣神,随即便道:“父皇明察,这些确是儿臣心中所思所悟,绝无旁人教过。” 李义隆深深一叹,看着李承铉久久不言。 “父…父皇……”见李义隆只问了他这么一句后,便默然不言,定定地盯视着他,这教他心中不由地惴惴然。 “是王祚找你,还是你找的王祚?”李义隆面无表情地问道。 “父,父皇………没,我……” “砰!”突地一声轻响,吓得李谪子心头微微一跳。 青润小巧的青釉花口高足杯碎了一地,沾染着丝丝血色。 虎头心中一叹,多好的杯子啊,您就这样给砸在他身上,多糟蹋呀! 李义隆这一下,下手不可谓不重,李承铉额角的血缓缓下注不见止势。 “李承铉呵!你能耐!可以欺君了?啊?!”李义隆气血上涌,虽然天寒,但面上却是显红。 李谪子暗暗吞咽了口唾液,李义隆大发皇帝威仪他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像这样对一位皇子动怒,他却是第一次见。 李谪子暗暗思量,大概……在李义隆心里,诸皇子中,李承铉确实是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虽然以李承铉皇嫡长子的身份言,李承铉在诸子中本就是与众不同的。 第六章公主 李承铉满目惊惧,无措的望着李义隆。 “滚!”李义隆疾声低喝,摆了摆手,不耐道:“你自去宗正寺领罚。” 李承铉望着睅然怒目的李义隆,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究竟是心中有怯,不敢触动龙颜,微微瞥了眼默然垂首的李谪子,遂行礼如仪而退。 “妈的,这梁子……没解了。”李谪子暗暗一叹,以后自己只怕难能安生了。 “同为宗室,承铉却是去虎头甚远。”李义隆低低一叹,看着李谪子,道:“乃父得汝为子,当感欣慰。” 李谪子道: “大伯谬赞,实不敢当,虎头常常惹祸,虽父王总能宽宥我,但虎头确实没有什么可令父王好宽慰的。” 李义隆微笑道:“你今年什么年岁?” “十二了。”李谪子恭顺答道,虽感疑惑,但也没多问。 “十二,古之圣者,十二而冠,但究竟是有缥缈失真之疑……十二岁,还是个孩子,能惹什么祸?至多不过活泼有余,略略顽皮罢了。” 李谪子有些局促地笑笑,不晓得该应答什么好。 李义隆自顾自地又道:“王祚有一**,年岁与你相仿,听闻是位绝色丽姝,且又品性端庄……嗯,真不可多得也。” 李义隆笑着望了眼李谪子,继道:“皇后召她来相陪过几次,想来也你也是见过她才对。王祚是皇后本家唯一的亲人,对王祚的小女儿嘛,也是爱屋及乌。” 李谪子听得一愣,莫名其妙地扫了眼李义隆,如堕五里雾中,茫茫然不知所谓。 “大,大伯,丞相爱女我倒也见过,其至多也决计不比我大,且……是大伯外甥女,皇后也深爱之,大伯要将人家姑娘纳进宫闱,恐是不妥。”李谪子思虑左右,君王之尊,无故言及一不相干女子,除过色心萌动,欲盈宫闱外,李谪子委实想不出其他缘故了。 “竖子无状。”李义隆嘴角一抽,憋了憋,也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小小年纪,也不知是与谁学成这样!”李义隆只觉又气又好笑,道:“你倒是异想天开。不过,你莫乱想,与你说起王祚家的女儿,我是想,你怎么看?” “……”李谪子一愣,我怎么看?看甚? “大伯是指……?”李谪子有些迟疑,他隐隐猜到了李义隆要说什么,但实在不敢确定。 “是指,你觉得王祚女儿怎样?可入得你虎头的眼?”李义隆道。 “我……”李义隆这突然的莫名之语,听得李谪子心头一跳,惊疑不定。 他看看面上毫无戏谑之意李义隆,一时间什么头绪也没有,“大伯是……与虎头玩笑?” 李义隆面上神色不变,道:“终身大事,岂可玩笑?” “大伯,虎头才堪堪十二,说起终身大事……恐是太早。” 李义隆淡淡说道:“不早了——我十四便已为人父,十四十二,差不过二岁,些许细微,不足为道,且我也只是问问你的意愿,无需顾虑,但说便了。” 十四便为人父……李谪子嘴角不由地一抽,十四岁呵,也真他妈禽兽! 皇帝要他说,不说自然不行,李谪子道:“丞相卓荦大方,雅致之人,他家的女儿,那自是不错的,只是我……虽然见过,但究竟是晤面极少,人家清白女儿家,我……我又不了解,怎好妄意胡说?” 李义隆点点头,道:“那也行,既然今日不了解,你日后便要稍留心注意,此事,我还会问你,你……少与我打马虎眼,你比承铉懂事,有些事,你目下固然不明白,但该要怎样,那也是既定的,这个理你是知道的。” “是。”李谪子恭顺应道。他虽然最是反感政治场,但又奈何投生帝王家,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不是什么颟顸懵懂的小可爱。 “好了,我这也没什么事了,你且去吧。去陪陪你祖母,顺道也看看皇后,她也许久没见你了,这次的事,她也是为你操劳了。” “是。”李谪子应诺,行礼如仪,便转身离开了去。 …… “义符生得好儿子啊!”李义隆喟然。 曹正淳立在身旁,笑着点头,迎合道:“世子虽是稚龄,却聪颖明理,确是足可称道。” 李义隆道:“可却有一点不好。” 李义隆顿了顿,道:“他还太小。” 曹正淳道:“这……世子终究是会长大,臣以为这倒也不算得是问题。” 李义隆道:“只是唯恐本性难移,悬而不落之事,谁能说得准?” 曹正淳望望李义隆,虽欲言却又不敢妄开口,面上略显踟蹰。 李义隆微微一瞥他,道:“想说就说吧。” “是。”曹正淳应诺,道:“人臣忠良,本是理该的事,世子虽然……”言及一半,便住了口。在皇帝身边混了这么多年,他曹正淳也不是什么颟顸的任性小子,有些话说出来是有风险的。这种话,要么只能由上位者说出,要么只能了然于胸,噤然于口,谁也不许说出来。 且,他目下所说的话,其中自有他自己的些许小心思,李义隆又怎会听不出? 但是,李义隆听得出和他曹正淳说出来,其中细微处,则又是两样了。 李义隆轻轻道:“曹正淳呵,你倒也不算是白在朕身边呆了这许多年。你们们这些臣子,总是爱揣度,当然,身为一大活人,整日内,心中若果都没一丝丝事好想,那倒是跟死人没甚么相异,养一堆死人,也是没意思。”李义隆看了眼恭立曹正淳,曹正淳迎合地一笑,头微微向下一低。继续听李义隆道:“你们喜欢揣度,那就揣度去吧,只是……怕他们最后是一场空哟。” 李义隆戏谑似的的一笑,又道:“虎头,他好得很,朕很满意,只是还太小太年青,且耐心地再等他几年。” 语讫,双目盯向曹正淳,淡淡道:“这些话,你听过便好了,懂?” “是。”曹正淳目光下注,躬身一礼。 …… 李谪子跟在领路的内侍身边,脑中不住的思虑着李义隆方才话。 身为皇帝之尊,绝没有拿政治对自己开玩笑的闲工夫,只是,让王祚的女儿嫁给自己,李谪子实在想不通。 李义符镇北王的爵位,是李义隆所封赏的大魏唯一的可世袭罔替的爵位,且李义符尚领有安西都护之职,名与权兼具,诚可谓极尽荣宠。 这种情境之下,李义隆仍要再让大魏的朝纲领袖王祚,加盟镇北王,其中意味,只怕是深长得很。 尤其近年来,李义符镇守西北方边塞,多次打退北方胡人的侵扰,保一方安宁,深得民心,民间歌谣中对其有塞上长城的美称,俨然便是大魏柱石般的存在。 大权在握,声望赫赫,说实话,连李谪子自己都不相信李义符心中没有一点儿其他的想法。至于李义隆,李谪子也不信他心中就没有些许儿的疑忌。 这次谈话中所涉及到的信息,估计便是一场上位者间博弈开始的隐晦征兆。 “唉!”想到这些,李谪子便不由地头痛。他这具稚小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现代的普通底层人家的灵魂罢了,眼里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几家和乐而已,至于说窥伺神器什么的,他是不敢想象的,也从未有过那种打算,和光同尘,可以安稳一生便就很好了。 “世子何故叹息?”身旁的内侍问道,面上挂笑。 “无事,”李谪子瞥瞥廊道外的飞雪,道:“雪景奇美,却怕是没缘了。” “世子说笑,世子是镇北王嫡长子,且得陛下厚爱,这天下奇观,世子若果有意有游赏,哪有不能满足的呢?” 李谪子笑笑,不答。心想:奇观恒在,只是这一颗心……却是摸不定它会变成什么个模样。 “世子,到了。”李丽质居长乐宫,宫室规制之大,据说为诸公主之冠,至于此说真伪,李谪子倒是不知,毕竟禁中之内,除过一班子皇帝内朝亲侍办公事可入外,一般人若果没有皇帝诏令,是进不得的。现下李谪子还幼小,两三年后再大些,只怕他再要进这禁中,恐怕就不能像目下这样随意了。 “世子稍等,奴婢这就去通报。” “哎,你等等。”李谪子叫停那内侍,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黄果,在内侍省内谒者监供职。” 李谪子点点头,这内侍谒者监,官虽不大,但却与皇帝亲近,宫内仪法、宣奏,乃至皇帝日常谕令,多由他们宣告。 李谪子道:“与曹内侍监为与徒呢。” 那黄果忙道:“不敢,不敢,倒是多亏内侍监的知遇提携,奴婢才得有今日。” “知恩是大德,有德者佩玉。”李谪子嘴上称赞道,向周围瞧了瞧,见没甚么人注意这边,便从身上解下玉璧,暗暗递给黄果,道:“黄内侍为我引路,也是受了一番苦劳,这玉是陛下赏赐,我素来不喜欢佩玉,留着也是闲置了,倒不如与了黄谒者,也算是对谒者这一路的酬劳。” “这……世子不可,为世子引路,是职责所在,且曹内侍监着我要好好照顾世子,我怎能收世子谢礼,世子快快收回。”黄果面上露出震动局促之意来,忙忙推辞,不敢收下。 李谪子不为所动,道:“谒者不必如此,且先收下它……见到曹内侍了,不妨问问他能收否也不迟。” “这……”黄果仍是微感犹豫,但见李谪子面上笑意盈盈,不由地一怔,低首道:“谢过世子,那奴婢且先收下它。”说着麻利而小心地接过玉璧,道:“那,世子在此稍等,奴婢这就去通报公主求见。” 李谪子点点头,黄果行礼如仪而去。 这些年,李谪子过得格外的滋润,但是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处境,每次出入宫内,对于那曹正淳,他总是会特意地与之靠拢,但那曹正淳却是若即若离的,但是李谪子倒也没逼迫他,不过这次,李谪子却是要逼他表个态了。 玉璧一物,或表凶讯或表信物,李谪子不信他曹正淳堂堂内侍省长官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李谪子在此等候,不多时,那黄果随一宫女复来,那宫女约莫四十年纪,她见到李谪子,笑道:“听闻世子到来,公主可是欢喜呢,世子快随我去见公主。” 李谪子道声“好”,随那宫女一同走去。黄果则向李谪子行礼如仪而退。 “九哥哥!”还不待李谪子行至长乐宫,便遥遥听见李丽质的呼声。 李谪子忙提速向前赶去,不多时便就瞧见李丽质正也向他赶来。 小姑娘穿了件齐胸的襦裙,在外罩着件白领的裘袍,极是可爱。 李谪子三两步便奔至李丽质面前,“我自然是会来的,你在宫里等我就好,跑出来可冷呢。”瞧着面上微红且白的李丽质,李谪子不由心疼。 “听闻九哥哥到来,一时忘了……这是给九哥哥的。”李丽质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递给李谪子一件物事。 李谪子刚刚接过手,其上便传来一阵暖意,一看,却是一件椭圆小巧的物事,其外面裹有一层锦绣,原来这小公主给他的是一尊小手炉。 “我不要,我自小习武,三九天也不能废弃,遑论丽质弱质姑娘家,我若收下,你用什么,我可不能要。”说着,把手炉放回李丽质手上,帮她扯扯衣袖,将手严严实实掩在袖中。 “走。”李谪子牵上李丽质纤巧柔软的小手,一齐向着长乐宫走去。 在长乐宫的火炉边坐定,李谪子望了望周围的陈设,他背宫门而坐,在他左手侧,先是一张架几案在前,案上置有一尊香炉,再往后则是一多扇相连的屏风,雕镂精细,金玉美石镶嵌,甚是华贵。至于屏风之后,则非李谪子所能看见了。在他右手侧,则有一经案,案上纸墨笔砚俱全。 “今日是旬假吧?”李谪子突然问道。 “自然是的,九哥哥记不得吗?”李丽质明媚晶亮的眸子定定看着李谪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极可爱。 “这些天没能去弘文馆受课业,在家过得没日没夜的,时间也给忘了……”李谪子尚未说完,李丽质便已经是泫然欲泣,眸中光盈盈的。 “若果不是丽质,九哥哥便不会受到惩处,是丽质对不住九哥哥……” 李谪子摇摇头,打断道:“这些天在家,不用去弘文馆受课业,见不到那顽固的老头,不知有多快活,丽质根本不必在意,且……”李谪子目光微微一凝,继道:“莫说是丽质,这大魏每一个人,他王昶但敢欺侮,我若在场,定叫他痛苦不堪!遑论是我可爱的妹子?” 李丽质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可是大哥却看着丽质被他欺负……” 李谪子暗暗一叹,小公主才十一二岁,娇憨懵懂的年纪,若果自己说多了,只会磨灭了人家的真性情,增添烦恼罢了,于是想了想,问道:“丽质,最近学士可有教授新课?以往授学,尽给我休憩安逸去了,这次在家快活了几日,更是把仅有的一些微薄知识给忘了个干净,待到复课时候,学士要是考校,那可就苦了我也,所以呐……丽质快快与我讲讲学士近日的授学内容,我回去也好学习一番,到时好教学士不要太为难我。”弘文馆是大魏最高两大学馆之一,依照大魏的规矩,皇室及功勋子弟,凡达十四岁者,均是要去弘文馆受学。李丽质今年十二,小李谪子一岁,本是不达受学年龄,且又是女儿身,本是不该去的,但她执意要去,李义隆宠爱她,也就随她了 “那……那我便说啦,昨日孔学士讲了《论语》,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李丽质童稚清脆的声音,模仿着授课学士夫子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教导着李谪子。 李谪子起初还专心听着,只是听着听着便不由地走了神,思绪也不知飘荡甚处去。 不稍多时,李丽质讲毕,眼眸蓦地微微一睁,含羞一笑,盈盈眸光,若秋水澄澈,竟是显露出几分女儿家的风流美态来,美得纯净无垢。 “昨日孔学士授课的内容,约莫就是这样了,丽质不能像学士讲得那样好,但是九哥哥颖慧异人,想来可以自通的。” 李谪子怔怔瞧着李丽质,有些儿失神。这小公主方才那样一副情态,真是有些震动到他了,又是一位绝色丽姝诞生在即,却不知道将来要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想及此处,心底不由地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来,喟然一叹。 “九哥哥何故叹息?是丽质讲错了吗?”小公主见李谪子听后叹息不语,直以为自己讲授出了谬误,晶润的小脸上露出紧张之色来。 “没有,丽质讲得极好。”此时回神,李谪子对这小公主不由地一阵赞许。大魏两学馆,弘文馆的管理最是宽松,其中的生徒除过吹牛一项之外,其余诸如词章之类,他们是一样也不能。纯粹就是一群坐等恩荫混日子的二世祖、纨绔子。 可就在这样一群人中,李丽质却仍旧能勤学不辍,认真接受课业,这实在足可称道。 接下来,李谪子又有意抛出几个问题,总算将小公主的思绪逐渐拉离开王昶、李承铉那两个混账。 之后小公主有饶有兴致地讲起自己这几日遇到的趣事,将它们一一向李谪子分享,李谪子多数时候只静静地含笑听着,偶尔会插上几句,逗得小公主或嗔或笑。 末了,小公主忽地又要李谪子讲些小掌故与她听,李谪子宠爱她,不好去拒绝了她,遂把猴子妖怪神仙一锅杂烩,小公主听得津津有味,李谪子自己却是云里雾里,也不知自己道讲了些什么。 眼见天色渐晚,李谪子又将去见皇后,小公主心有不舍,又一齐同路而去。 第七章周宪之疑、陈烟雨 第七章 周宪之疑、陈烟雨 李谪子从宫中出来已经是戌时了,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且大魏朝乃至之前的所有皇朝,都是有宵禁的,故而,一至夜里,若再无月光的话,所谓伸手不见五指,那是真真切切的。 李谪子轻轻撩开车窗帘布,往外一瞧,一片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古人诚不我欺也!”李谪子微微摇头一叹。身旁的林泰听李谪子一番话,又借着灯笼的微光,看着李谪子一脸快意的模样,嘴角一抽,一时间竟是无言可对。 继李谪子感叹之后,车上又复一片静寂。 这天虽然一片黑,不可见物,但这朱雀大道修筑得极宽敞,其最宽处能有五十多丈,是以,任这马车驰行,倒也不必担心看不见路什么的。 回到家中,父亲母亲已经歇着了,李谪子径自回到房里,仆人为他点了烛,他拿起案头的书册随手翻了翻,眼睛虽盯着书,却是心不在焉。 心里有股儿烦闷,也说不出是什么缘由。 “平素宪姐姐都会出门迎我,今日却没有……”李谪子心中微微疑惑,但转念一想,目下这个时间已经不早,周宪业已歇下了也未可知,若果冒失打扰,那也不好,还是明日再说吧。 李谪子又将手中书册把玩了片刻,终于是微有倦意,上床歇了下来。 屋外,雪还在细细地飘散着,雪夜静寂,天地失声。 …… “汪、汪……”一阵狂乱嘈杂的犬吠声响起,李谪子揉揉惺忪的双眼,挣扎了几次,才终于是张开双眼。 “这么晚了呀?”虽无阳光,窗却却是一片白亮。 李谪子下床,那白胖狗儿发疯似的在屋里冲撞,嘴边哼嗯唧唧的叫着。 “你今日又抽什么风哪?”李谪子要去捉它,它却是跑开了。“真是!算什么狗嘛……” 李谪子摇摇头,不再理它。在床边微微坐定,“这个时候……宪姐姐还没来吗?”李谪子心中有些紧张起来。昨晚没能见到周宪,自我宽慰一番,倒也过得去,只是今日都这个点了,仍旧不见周宪,可就有些说不通了。 周宪是他的贴身侍女,只负责他的起居,平素并无他事在身,且平常此时,她早就来为自己准备洗漱了。 “世子,水备好了,请洗漱吧。”便在李谪子心中疑虑之时,一道轻柔软糯的声音传来,令他不由一怔。 这声音甜软温柔,有种撩人心弦的力量。但是,这绝不是周宪的声音,周宪的声音清脆,如莺啼深涧,与此迥然有异。李谪子起身循声走去,那忙碌倩影的主人似有所感,转身回眸。 二人眸光交汇,俱是怔然。 李谪子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郎,真得是美甚! 蛾眉清淡宜侻,双眸若含春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眸光盈盈,若春池流光。琼鼻小巧而挺,朱唇润泽有光,丰满却不失精巧,雪白的肌肤如玉如脂,长发垂至腰肢间。 腰如约素,圆润而细,如似美人蛇般。玉体颀长,窈窕的身段,令人见之而不能心无所感。 她眼眸低垂,目中时有凄楚流露,似幽似怨,天生一股风流韵态,约莫有十五六的年纪。 “你,你真美!”李谪子看得不禁失态,末了回神,也不由地是赞美一句。 “世子谬赞。”她微微垂首,目光下视,似乎是要避开李谪子的目光。声音低弱,软糯轻柔。 李谪子收回目光,问道:“周宪在哪?我的起居一直都是她负责的。” “这个……奴…奴婢不知。”她轻声回道。 “不知?”李谪子心中微微诧异,“你们因何人事交接竟然不知?” “奴婢也是昨日被安排来照顾世子起居,至于为何,奴婢确实不知。”她声音低柔,语中极是恳切,隐隐有怯意。 李谪子一愣,自己也没有责怪她啊。不过人家姑娘家究竟是已经心中有怯,自己不好再追问什么了,且她既然说不知,那么此事恐怕要去问这王府里能说上话的人才行了。 “你叫什么?”李谪子问道。 “奴婢名为陈烟雨。”她柔声道。 李谪子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微微划过,心中暗赞。 “这个名字和姐姐你极相配。” 陈烟雨忽地抬头,似感诧异的望着李谪子。 “怎么?”李谪子见她眼中有异,不由地扬眉盯着人家。 “奴婢感于世子仁善可亲,一时失仪!请勿见怪!”她见李谪子目光盯来,竟是屈膝跪下,乞请原谅。 “你……!”她这突然一跪,令李谪子心中不由地是五味杂陈,谁没有一双膝,若果不是迫于无奈,谁又愿意屈辱这一双父母赐下膝? “你起来。” 她一阵犹豫无措,一双眼眸望着李谪子,眸光盈盈,仿若受惊的小鹿惹人生怜。 李谪子暗暗一叹,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双肩。 她穿得很单薄,李谪子能透过那衣衫感受到她肌肤的柔软与弹性。 在李谪子双手接触到她的一刹那,她的身子一阵发颤,目中一片凄迷。 “你莫怕,我李谪子,固然算不得什么至善的好人,可是我自负立身堂堂男子汉,欺侮你弱质女儿家的恶事,决计不可能,不光我,在这个王府里,也没人可以。”李谪子微微一哂,稚小的脸庞上一片温和洒落,如光风霁月。 这娇媚女郎不由是一怔,任着李谪子将她扶了起来。 “我是否该洗漱啦?”李谪子哈哈一笑。 “我……世子随我来,水已经备好了。”她微微一笑,强做好整以暇的姿态,虽有不自然,但也算是很好了。 陈烟雨侍候之下,李谪子洗漱事讫,在房里坐下,看着她又做洒扫事宜。 她身段窈窕,极有美感,看着便令人心中欢畅。瞧了一阵儿,李谪子起身出门,朝外喊到:“李憨!” 喊毕,不多时便有男子赶到,“世子找我?”此人约有十八九年纪,面目一片敦厚,脸盘宽大,浓眉大眼,高有七尺余。 李谪子点点头,又朝屋里道:“陈姐姐。” “世子。”陈烟雨听闻李谪子呼声,忙放下手中事,走出门来,屋外时有寒风呼过,要比屋内冷得多,陈烟雨不禁紧了紧身子。 李谪子对李憨道:“带陈姐姐去挑些暖和衣物,嗯……要好看的。” “是。”李憨应道,遂又面向陈烟雨,道:“陈姑娘,请随我来。” “世子,我……”李谪子这突然的话语令陈烟雨一阵迟疑,她有些复杂地看着李谪子,不知该要怎样应答。 她的神色,李谪子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对自己终究是存有疑虑的。 “陈姐姐不需要多想什么,李谪子……向来就是这样罢了,去吧,这房里的事,回来再做亦是不迟。” “多谢世子。”她对着李谪子一礼。瞧着她行礼如仪的姿态,李谪子一怔,心中有一种熟稔感生出,只是一时间倒是想不起个所以然来。 李谪子摆了摆手,陈烟雨二人再向李谪子拜别,而后便一齐走了。 李谪子在后看着陈烟雨那窈窕倩影、仿若特受上苍垂怜似的腰臀,心中不由有些异样。忍不住看了一眼、两眼、好几眼之后,才收回目光,望了望院子里的白雪,叹息道:“好色,真是男性所共有之本色,不因年龄而有别啊!” “这位陈姐姐,身世怕是不简单哪,殆……又是天下间一可怜人也。” 接下来,李谪子又匆匆赶去向母亲问安。李谪子的母亲是南方江东的大族周氏,周氏历经数世[“世”字多解,这里就用一世30年此意吧。]而不衰,在江东有极高的名望。 李谪子母李周氏今已三十岁,在这个时代算不得年轻,但其人究竟仍是貌美如故,三十的年岁只更添得几分**人的韵致。 李谪子向母亲问安后便亲昵地坐在母亲身旁,嘻嘻一笑,“一日不见,母亲又愈发得美了呢!” “你呀!”李周氏伸手轻轻一捏李谪子的脸皮,“见谁都是差不多的一套话,也不晓得你哪句能当真?” “唔……”李谪子笑道:“对外人的话,能信否,虎头也不晓得,可是对家里人说的话,母亲你只须信我便好啦,全是真话呢!” “你这机敏小子,母亲不和你争这些。”李周氏轻轻一笑,道:“你这孩儿,平日里倒是温和可亲,对谁都是忍让再三,可这次呀……” 李谪子见母亲又将拿王昶一事说教,不由地打断道:“母亲,此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说它了,况且,虎头才十二,那王八,呃……。”一时嘴快,吐字出了错,眼见母亲摄人的目光迫来,李谪子赶忙纠正道:“王昶!那王昶也才个十五,都还是个孩子,至多也就是个孩子间打闹罢了,不碍事的。” “呵!打闹?你这一打闹,人家十指就断去了六指,这还算打闹吗?”李周氏微有斥责意,不过转瞬却又道:“那家的孩子,行事不善,倒也该要受受惩处……但你下手太重,这也不好,若果因他累及了你,可太不值得。他被打成怎么样,母亲是一点儿也不在意,母亲只是担心你罢了。” “孩儿知晓了,下次一定注意。”李谪子口里应承,完了又问道:“我昨日回来倒没见到宪姐姐,母亲知道她去哪了吗?” “这……”李周氏微微一怔。 “怎么?”见李周氏表情,李谪子心中蓦地紧张。 “没什么,周宪回江东了,她父亲恶疾在身,极是艰难,她从小随我,念她尽心侍奉,便许她回去一尽孝道。”李周氏神色很快地便复初状,一派自若。 “宪姐姐还有父亲?”李谪子心中仍旧疑虑。 “你这是甚话?许你有父亲,她人就不许么?”李周氏嗔道。 “没,没……只是从没听宪姐姐提过……有些讶异。”李谪子连连摆手。 “这几日就安分些,过些日子,随你父亲去拜访王家,到时要听话,莫要任性。” “是。”李谪子称好应道。 …… 告别母亲,李谪子行在路上,有些儿心不在焉,虽母亲告知他说周宪是回家省亲了,但他心中终究还是疑虑萦绕,不能释怀。 “我昨日走的,宪姐姐亦是昨日走的……就这样巧合的错过了?母亲一定对我隐瞒了,她是担心我知道……那么……宪姐姐,一定是出事了!是在府中还是府外……?”李谪子心中不由地焦灼起来,他对着一走过仆人招了招手。 “世子。”那仆人约莫四十年纪,见李谪子招手,忙趋进至面前。 “把李憨唤来。”李谪子道。 “是。”那仆人领命而去。 “这是怎的了……”李谪子幽幽一叹,他的潇洒日子似乎快到头了。 天穹上依旧是一片冥蒙,黑云翻滚流荡,浩浩汤汤,好似千万丈深广的大墨池倾天而起,雪天就是这样,天光晦暗,一派沉沉无生气,但却也别有另一番的雄壮气势。 第八章李谪子之谋 李谪子静静等着,不多时,李憨便来。 “世子。”李憨立定行礼。 李谪子点了点头,问道:“昨日王府里可有甚么事?与周宪相关之事。” “这个……我倒不知,周姑娘……我从昨日下午就没见过了,昨晚世子归府,周姑娘也未迎接。”李憨道。 “那……昨日府上可有驿使到来。”李谪子问道。 “不曾有见。”李憨答道。王府里不甚重要的人事信件,都是由他收取管理。 听罢,李谪子默然不言。 见李谪子久久不开口,李憨不由有些担忧,“世子?” “无事。”李谪子淡淡说道,“备马,今日难得闲暇,去第一楼。” 李谪子突然的举动,李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绝不深究,依言照做。 “世子。”忽地陈烟雨的声音传来,李谪子一怔,回首去看,却见这美貌女郎跪伏在地。 “哎哟我去!”李谪子一声怪叫,“你起来!”李谪子瞪着眼,故作一副可怕的模样。 那女郎见状,依然是盈盈一拜,才起身来。 李谪子打量着她,她此刻身着一身素白的棉布胡裙,领口胸侧处,绣有一枝红梅,她玉体高挑修长,这样的一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别添得一股风流妩媚,柔情绰态,绝美撩人。 “以后不许跪我……你向我下跪……”李谪子想了想,道:“总之,你不要跪我。” “是。”陈烟雨低声应道。李谪子说得话,她确实不明白,奴仆跪主人,这是极平常的事,可李谪子却不许别人跪他,她不懂。 “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怪人……只是有些事说了,你们固然明白,但未必能赞成接受。”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在思想的不相通,说得更实际些,就是相互间对对方在某些固有的方面的不理解,放诸于现实的人事,则是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相类,只是在此处,会因不同而生出对立,乃至于仇恨。 于李谪子言,他所面对的对立则近乎为两个时代文明、文化相异所带来的对立。 但是人毕竟是人,在切身的人事交往中,哪怕双方再是不同,但双方若果都能心有诚意,彼此间感受到善意,其实也就足矣,许多是非便能磨灭。 “没有……”陈烟雨螓首微摇,玉颜上显露局促的神色,她继而又道:“只是世子待人极好,推心置腹,我能感到。” 李谪子点了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着这女郎。 她粉嫩的面庞如脂如玉,白腻光润,红光隐隐,听口音她该是江南女子,只是她挺立的琼鼻却是要比一般的中原、南方女子高得较明显,还是便是那白腻的肌肤,格外引人注目,仿佛有西边月氏人的血统。 “姐姐你生得真美,只是看着,便教人写意得很。”李谪子称赞道。 “世子说笑了。”她微微垂首,面上闪过一起痛苦意。 李谪子看得真切,心中发奇,对这女郎的身份不由地更加上心。 “姐姐是江南人吧。”李谪子问道,那女郎不禁抬首看着李谪子,怔然未答。 李谪子望了望天,道:“挨个辰光啊,没早的啦,困个挨告没昊啦。” 陈烟雨听闻,眸光不由地一亮。 “姐姐……?”李谪子微微一笑,柔柔看着她。 “弗早啦!”她低声回道。 “阿姐可算说了句教我顺心的话呢!”李谪子开怀道。 陈烟雨微笑不言。 不多时,李憨便又来了。 “世子,马备好了。” “嗯,走。”李谪子向陈烟雨点了点头便阔步离了开去。 陈烟雨敛衽拜别。 …… 第一楼是大兴城第一等的酒楼,其占地有一坊六分之一大! 大魏朝行坊市制度,全城总一百零八坊。一坊之大,最小者长有二百五六十丈(约700余米),宽有二百余丈(约600余米),最大者,长近三百多丈,宽有二百五六十丈。 而这第一楼则建在皇城边上,乃是在一个大坊平康坊之内。 因皇城边上,多是中央衙署的所在地,大魏勋贵阀阅大多集中在此,且又临近大兴城最大的士人、平民游赏之地——清江池,建楼在此,生意自然能做得极好。 平康坊素有风流薮泽之称,此地不仅是酒肆众多,亦是青楼集聚,更是大魏宫廷左右教坊的驻地,风花雪月,极尽风流。 李谪子进了平康坊,到得第一楼门前,望着这规模恢宏的重屋楼阁、若流水不息的人群,不由地微微一哂。 这大魏帝都第一流的酒楼,其背后真正的掌权者竟然是他李谪子——一个十三稚龄的孩子,有谁能想得到呢? 对于第一楼的布局,早在他七岁时便开始了,他是大魏最尊崇的镇北王世子,今上更视他如己出,赐下九皇子的称号,每月依照他的身份等级发下的财用,是个不小的数字,他将这些财用小心积存下来,开创了第一楼。 第一楼起先亦不过是大兴城众多酒楼中不起眼的一家罢了,但李谪子究竟是两世为人,奇思见闻远逾当世。 这大兴城是大魏最繁华的城市,城中人各色各样,南方的、北方的,乃至异域外族,无一不具,因之这各样美食亦是名目繁多,但李谪子心中所藏的世所不见的美食亦是不少,其味与形,迥然常品,然后再配以到位的营销宣传,大兴城里多得是王公高官、风流纨绔,这是一个有钱且又好面子的群体,引起他们的注意与攀比,不算什么难事,遑论第一楼作为酒楼,其菜色本就出众。 “你去叫赵牧。”李憨得李谪子吩咐,便立即去做。李谪子一人绕过西边正门,从侧门进入第一楼。 第一楼的的东边,是专为大魏权贵阀阅之家而建,其中花销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这些权贵们是第一楼的主要收益来源。至于西边,则主要是为平民及寒门而建,获利较为微薄。 从西边侧门而进,则是不愿撞见熟人。 “你们可晓得了?那安北都护之子被咱们镇北王世子给打啦!” “呵!你什么人,大伙儿岂是不知?可莫要胡说了,若给官府的大人听说了,你就要遭祸了!” “哎,你什么话,我可没胡说,这可是从龙首驿穿出的消息!有人曾见那安北都护之子被抬进龙首驿!” 龙首驿是大兴城处的一所官方驿站,专供给朝中官员所用。 大魏建国以来,对于官驿的管理便十分严格。朝廷所任命派出或者入朝觐见的官员,其在沿途的官驿应该停留多长时间,应该享有怎样的待遇,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对于违规者,尤其是逾期滞留者,甚至会被处以死刑! 不过这些年,大魏中央威严陵夷,对于下面的管理也宽泛了许多,因此官驿中常有不守规矩的人,尤其是高官权贵僭越失礼、欺压下官的事屡有发生! 不过龙首驿毕竟是帝都边上的官驿,其情况要稍微好点。 …… 走近西门,有人便跑来为他引路,李谪子随那人走过人群,听着这些底层百姓们的议论,不由地微微一笑。 那龙首驿可是帝都官驿,周边的管理是很严格的,一般官员,若是品阶太低,且无公事,连靠近都是不能,可是这群百姓却能得知其中的轶事秘闻,也不晓得是绕了怎样一圈的关系网才听到的。 走过喧闹的人群,李谪子在特地安排的雅间落座下来。 “公子稍候,赵掌柜马上到。” 李谪子点了点头,不言。那人执礼而退。 很快,便有一人推门而入。那人约莫二十年纪,书生模样,不过却亦有一股强悍的味道。 “世子久等了。”那人朝李谪子一拱手,在下首坐下。 “不妨事,我今天来是有一事要问你。”李谪子微微一顿,问道:“你可有关于周宪消息?她昨日可有离开王府?” “……”赵牧微微一怔,摇了摇头。随即便叫人,向那人吩咐了些什么。 很快,那人去而复返,向李谪子道:“公子,没有周姑娘消息。” 听闻这话,李谪子心中有些惊疑。第一楼的眼睛,大兴城中,各色人等,均有散布,城内城外,无一疏漏。 可是尽管这样,却依然没有周宪的消息……李谪子有些想不通。 “不过……昨日安北都护的马车曾在镇北王衙署停留。”那人补充道。 “安北都护……”李谪子面色倏然而变,不由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赵牧见李谪子面色显露不善,心头一紧,道:“公子莫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谪子遂将周宪之事说与了赵牧。 赵牧听罢,默然良久。 “公子且莫急躁,我这就吩咐咱们江南的人调查比此事。”李谪子点了点头,但心中依然深感忧虑。李谪子点了点头,但心中依然深感忧虑。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莫非父亲他…… “公子……我有一言,不知当讲否?”赵牧问道。 “你说吧。”李谪子道。 “若果,若果周姑娘确实……”赵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顿了一顿,道:“请公子千万冷静,以大局为重。”对于李谪子的为人,赵牧心中再清楚不过,李谪子太过性情,性情中人往往都不是能成大业的。但是,即若如此,赵牧却依旧愿意侍奉在左右,不离弃。 “我知道。”李谪子不耐地摆了摆手。 瞧着李谪子那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赵牧暗暗一叹,再不知道该要说什么好。李谪子向来能决断,心中打定了主意,除非他自己要更改,否则谁也劝止不了。 倒也不是李谪子听不进劝,只是李谪子秉性如此,遇到犯了忌讳的事,总容易冲动。 赵牧暗暗一叹,不知该要说什么好。他本是一穷困潦倒的寒门读书人罢了,心中虽有经纬之理,但苦于门第,难遇九方皋,且家里母亲恶疾缠身,没钱医治,痛苦时,以头撞墙,直欲一死了之。 身为人子,最糟糕最难过的,再莫过于此了。 万般无奈,只得是放下一切尊严,四处求医,但是所遇多是庸医,求医无果,最后只好弃文从医,精究方术,反求于自己了。 但是医理博大,病症繁杂,病情如火,哪又容许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学得技艺,再来救母亲呢? 约是在五年前,那年冬,母亲病起难耐,赵牧只好是冒雪登南山采药。 但是大雪绵绵铺盖千里,雪深处覆地尺余厚,又哪是那么好采到的? 那时李谪子随师父恰是路经南山,遇到采药的赵牧,李谪子顺手便就帮扶了一把。 为者无心,受之者有意。 二人之后的缘分也就顺水而来了。 第九章谋划,赵牧 第九章 谋划,赵牧 赵牧一生志向,在于治国平天下,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都难以迈过的一大坎子、大心结。 但是造化弄人,他竟然成了第一楼的掌柜,虽说李谪子让他所做之事,大多实际上根本就逾越了一个酒楼掌柜该有的本分,甚至可以说是犯了天下大禁!不可以寻常的酒楼掌柜等观。 但是,在天下人面前,他依旧只是个酒楼掌柜罢了,且,他所做之事,也决计不可能达到所谓四海升平,天下乂安的地步,即若是能对那四海升平的至高抱负能有一丝作用,可这名……也绝不会落到他头上。 李谪子心知他的志向,也曾多次劝说他离开第一楼,并且向今上举荐他,但他都拒绝了。 拒绝的原因,固然有恩义情分在内,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缘故就是,在他心底,李谪子有一种与众不同特质,他相信,只须待到风云际会之时,李谪子必然是龙骧凤翥。 不过,这样的想法真得是很惊人,抛却至高无上的天子不要,却愿意去追随一个十三岁稚龄的半大孩子,原因仅仅是他觉得李谪子与众不同! “我知道分寸,若果宪姐姐真的……我也绝不会把王家怎样,我一个孩子,又能把人家权势滔天的安北都护府怎样?”李谪子咬咬牙,暗暗感到不甘心、不痛快,但却无可奈何!身在人世之中,谁也绕不来有实力和无实力所带来的影响。 “公子,为了大魏天下,对于安北都护府,迟早也是要做出决断的,急于一时也是徒然。”赵牧道。 “我知道,不过……你也学过医道,这胸中横着一口气不能化散,那也是大问题。”李谪子嘴角冷冷的一咧。 “……”赵牧心中一突,感到一阵凉意,若是依他原本秉性,李谪子这话他是万万不会再接下去,反是会及早劝止住李谪子,但是自从与李谪子相遇,相处日久,竟免不得受到李谪子的脾性影响,此时听李谪子说出这话,他心底也不由地有些许的激动:“公子说得是,神伤于内,其外必有征象,神伤的心病……其躯体脏腑亦不免损伤,是该要吃药,那不晓得……这王家人该要吃多大剂量的汤药才能化散公子的胸中闷气?”语毕,赵牧心中总算是一松,如果只是对那王家人略做惩处,那倒也不是不可,只要能令李谪子稍稍消气,不去做太过火的事,那就可以了。 “且看情况,老子先不论,儿子就给他暂定二三月的汤剂。” 二三月……赵牧心中微微一怔,需要吃二三月的药才能复原的损伤嘛,还真不好控制出手的轻重。 嗯,需要挑选几个下手准确的狠人才行! 对王家人适当的惩处一下并不碍事,但是将其置于死地,则就不行了,王长旭若是此时死在帝都,那么大魏东北边境马上就会乱。如今北部、西北部边境的稳定尚且只是勉力得来,若果再加上个东北部,那可就是一团乱麻了,且不说南边还有几个割据势力窥伺于后,随时伺机而动。 况且日后大魏若是要对外用兵,定要先从身后的西北边境起始,那么前方的北部、南部,就有必要对其交好牵制才行。 “权贵遇刺之事,虽说历来不鲜,连先帝朝的宰相都被人行刺,是以公子对王家略做惩处,未必会被人怀疑到,但大魏如今的状况,实在叫人忧心,还是须得小心才好!”赵牧道。 李谪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跟王昶至多也只是有些过节罢了,还上不到政敌攻讦你死我活的高度……” “这点我倒是疏忽了,政敌攻讦行刺,必是你死我活,我们若只是要教训王家父子一顿,未必不会被怀疑到,到时皇帝陛下总要拿人出来做个了结才行,虽说那替罪人未必会是公子,但总得小心。” “这倒是个问题……”李谪子沉吟。 赵牧忽地笑了笑,“公子不是庙堂中人,但久与朝中人往来,倒是把这庙堂之外的世界给淡忘了。” 经赵牧提点,李谪子不由地眸光一亮。 “如今世道,算不得很太平,江湖间任侠意气颇盛,我们不妨借江湖人士之名,居其实而不处其名,何况那王昶劣迹昭昭,被任侠意气的江湖侠客盯上了,也不是什么怪事,不过……如此一来,陛下的颜面、朝廷的颜面……唉,只怕朝廷要头痛不堪了!”赵牧道。 “颜面那玩意儿,丢得又不是你的我的,在意个甚?至于朝廷头痛,那是朝廷的事,跟我个小孩儿有什么相干?头痛的事,还有大伯和父亲他们顶着,碍不着我们!王家在大兴城约莫还要停滞一月余,时间并不长,你赶紧准备此事,做到万全。”话毕,李谪子心中却是更加难过,赵牧越是与他谋划的精细,他对周宪的状况便不由地更要忧虑一分,其实,惩罚那王家的杂碎又算得了什么?他只是想他的宪姐姐安然无恙而已,除此以外,其他的都是无所谓。 若果周宪当真已经遇到不测之祸,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又意义何在?生人做事,自然只能是为生人而为,若果非要说是为逝者而做,那反倒不如说是为自己而作,给自己徒求了个安慰罢了。 李谪子时常想不通,对于受到既有之不可挽回之伤害的人,虽然予以该有的公道,但对于受害之人而言,意义究竟有多大? 逝者已矣,离世者们真得还能感觉到在世的亲友、好人们为他们争求到的公道? 即使能感受到,他们便就真的能心中无憾、无恨了吗? 李谪子暗暗一叹,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大概……因人因事而异吧! 解开心结,获得一片超豁明朗,大概受害之人能达此境地,那么公道才算是真正的尽其意义了吧!只是这话说起来轻松随意,真要令其实现,却是难之又难。说得直接点,那简直就是扯淡! “公子放心……”赵牧应道,他瞧了瞧李谪子,又开口道:“王长旭此来,随行的是次子王昶,那安北都护府还留守了个长子坐镇……目下虽说再难子计划在内,但来日方长,不知公子怎么看?” “嘿,我怎么看?老赵你不得了,越学越坏,还真是被这凡俗给玷污了。”李谪子听出他语气中显是蕴着极为不善感情,心中的坏水恐是马上就要流出,只是他面上却始终一副端正严肃的模样,李谪子不由嘿地笑出声来。 赵牧微微一笑,并不辩解,自打来了第一楼,他确实发生了些变化,至于说是不是变坏了……他自己也说不准。 若果说是做坏事得话,背后给人使绊子,他确实做过,但那一切都是李谪子所允许的,他至多不过是在谋划过程中略略提出一些许的小建议罢了。 “王长旭还有一长子,我倒是不知,不过……目下确也没什么太高明的办法去顾及那样多,先不急,日后总有能再派上大用场的时候,嗯……关于王家的家里诸事,你叫我们北边的人多做了解。” 赵牧点了点头,看了看李谪子,有些支吾道:“我心里有一言,但说出来,又,又实在不合适,我……” “你说。”李谪子直截打断道。 听得李谪子这样的话,赵牧遂打消疑虑,道:“公子心里究竟,究竟是甚么打算?第一楼的生意,实在已经做得太大了!” 李谪子一怔,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想要做甚么? 自小长在天家贵胄,衣食无忧,哪怕以后什么也不去做,他也能继承镇北王爵,衣食无忧。余生既已衣食无忧,那么究竟还要去寻求些什么呢? 往往,一人在他衣食无忧之前,他有许多追求,但是当他衣食无忧之后,他的追求,有许多都不由地已经放下了,一辈子只有那么长,其中一半交给了衣食无虞,另一半偏少些留给了追求,时间已经太短,追求还要甚多,要是不删减一点,恐怕最后什么也求不到。 而李谪子眼下却是,在应当追求衣食无虞的年纪里,他却已经衣食无虞,余生里留给他要考虑只有他应该追求什么一事,只是有了太充足的时间与快活的生活,他反而是昏昏然度日子,从没有去认真思考过。 李谪子缓缓摇头,道:“我不知……该说是没想过,老赵你目标凿凿,我可差你远了。不过,似我这样浑浑噩噩的纨绔子,也不晓得你的头是被家里的驴儿踢了还是怎的,偏生要跟着我浪荡。”李谪子记得赵牧家中有一只瘦驴儿。 赵牧微微一笑,一派温和儒雅,道:“公子太谦了,公子要是还没想好,那也不急,公子还小,现在想也太早了,倒是我太失礼太蠢了。” “真受不得你们这些谦虚得离谱之人。”李谪子笑了笑。 赵牧听罢,也不以为意,李谪子就那样的性情,喜戏谑罢了。 “公子来了许久,想是也饿得很了,我叫人备下酒馔吧?” “不了,今日什么也不想吃。我这便走了,你有许多事要想,我也不打扰你了。”李谪子起身离了座位。 “我不能远送,公子见谅了。”李谪子面上神情一片平淡,看不出什么忧喜,但赵牧清楚,李谪子心中其实早就烦躁郁闷得很了,只是强自忍耐着罢了。 李谪子摆了摆手,便往外走了去,赵牧在后慢慢跟送了一段距离。 第十章京中质子 第十章 京中质子(1) 崇文馆外,阳光洒落之处,便是一片儿水迹还有些许的残雪,看起来一片乱糟糟,全不似前几日万里雪飘,天地间一片苍茫来得素净。 李谪子默默趴在矮矮的书案上,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几日,原先给他们授课的老学士受了风寒,在家养病,没能来馆授课,这教李谪子心中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那老学士历经两朝,曾任了两代帝师,在朝中德望深重,且今上又对其礼遇甚厚,他教授学子,向来极严,崇文馆中学子莫不畏惧。便是李谪子,对他也是敬畏得很,从不敢在他面前略显一丝丝浮浪来。 今日他没能来,替他授课的是一位三十许的低品学官。 这崇文馆生员,不是皇亲便是朝中大员的子嗣,大多娇贵、骄横,今日老学士不在此,一个个便都再也压制不住劣性,纷纷暴露出本性来。 睡觉者有之,戏谑者有之,甚至公然谈论在平康坊中的风流事迹者亦有之。 “观乎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 今日教授的是“书学”,那学官在上方的师位上定定坐着,手中拿着一册关于书法理论的《书谱》,依着书上的内容照本宣科,绝不离开他的座位分毫。 偶尔目光扫过下面的学生,都是深感无奈的叹息一声,唯有目光扫过李丽质时,眉头才微微一松。 他只是崇文馆中的一名低品的学官罢了,下面的学生都是富贵之家,他哪里敢管呢?心中只盼着这课能早早结束才好。 李谪子眼眸微闭,看着这一群聒噪的混账玩意儿,心中不由地有些来气:净是些混吃等死的纨绔子! 正在李谪子思考着这群人如何会这样堕落的深层原因时,一只素净的小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戳。 李谪子转过头,却是左手旁的李丽质。 她粉腮微微鼓起,兀自瞪视着李谪子。 “咳……丽质啊……”李谪子微感尴尬,随即对她笑道:“学书须得专心才行呢。” 李丽质一双晶亮的眸子紧盯着李谪子,大有不罢休之势。“哥哥恣意睡觉,却跟我说要专心,是丽质有太蠢笨吗?” “那自然不是……”李谪子坐直身子,望了望上面的学官,正声道:“丽质快快坐好学书,这位老师威严不比孔学士,教这样一群学生已经为难他了,若果丽质都不好好听他授课业,他可就要伤心得很了。” “哥哥你总要当丽质是个什么也不晓得的小孩儿,哄人的话儿永远都是那么一套。”这小公主竟幽怨似的的嗔道,眸光里闪过一丝莫名意味。李谪子听得一愣,丽质向来善良,最解人意,可没想到自己这次想要为那学官博取她的同情,竟没能成功如愿。 “是呢谪子,可未免拙劣了些。”前桌的少年回头说道。这少年是为数不多与李谪子交好的朋友,名叫王蒙。家里世代为将,他的父亲与当今镇北王曾同镇守西北两大都护府。虽各为都护,但同在西北边防,相互间少不了帮持,算是过从甚密。 李谪子横他一眼,道:“你倒是会接话,可这终归是事实,老师都讲了些什么,除过丽质,莫非还有第三人知道?你吗?” “我……我不知,但若是他人,兴许还真有。”王蒙努努嘴,示意李谪子看他的右前方。 李谪子顺他所示意看过去,不由一怔:怪事!还真有! 那位少年年岁约在十五六左右,他身边共同受学的少年多在谈笑戏谑,可他安稳不动,定定的端坐着,执笔学书法。 “眼生得很,他是谁?”李谪子瞧了许久,也认出这人来。 “好像是岭南王的世子,来京中为质。” “质子?”李谪子微感诧异。当今天下,大魏中央威严不再,割据四起,这岭南王便是其中之一,不过相比那些堂而皇之违抗中央的地方大员,这岭南王算是要和气得很了。 且严格来讲,说他是态度中立倒更要合适些。 不过目下嘛……他既然把儿子都送到了大魏帝都来,恐怕他现在已经偏向大魏中央一方,不再是什么中立态度了。 李谪子摇摇头,睨了眼王蒙,叹道:“同为人,为何这样大的差距?你要有惭愧羞耻感才对。” “我……”王蒙一愣,心里不由地感到一阵不平,回道:“你,你,谪子你好厚的脸皮!” “嗯……”李谪子轻轻嗯一声,并不与他争辩,提起笔,端正坐好,对丽质报以微笑,道:“丽质的教诲,我受教了,丽质也快快坐好学书,可不要被一些纨绔子教坏了。” “我……我俩儿常常一起,这当儿我倒成纨绔子了?” “你明知谪子嘴下无理又无情,还偏要不知天高地厚,却又何苦?”李谪子右手旁一少年笑着对王蒙说道。这少年清秀明净,但眼中却透着一股难言的书生意气,和赵牧有几分像。他名叫魏秀,是尚书令之子,和李谪子向来交好。 “无理又无情……”李丽质晶亮的眸子一弯,嘴角不由地含笑。 “魏秀公子,九哥哥待我却是极好的,一点也不无情。”李丽质道。 魏秀拱手行礼,道:“谪子爱怜公主殿下,对公主自然是极好,但对别人,尤其是男子,那就大不一样了,镇北虎头毕竟是护花使者,对我们男子,那自然没什么客气好讲。” “护花使者?”李丽质明眸张大,樱唇微启,乍闻魏秀此语,小公主不明所以,问道:“那是什么?” “咳咳……”李谪子一瞟魏秀,嘴角微微一咧。 魏秀自然明白其中意味,略显尴尬地对一笑,道:“谪子爱花,这个……对花中珍奇,素来是酷嗜爱惜,大兴城中人大多知晓,所以那个……有好事者就放出流言说:镇北虎头,真护花使者也!”大魏素有爱花传统,尤其是厚爱牡丹,且天下间,大兴城的牡丹最负盛名,一到牡丹花开时节,举城若狂,看花人充塞道路,项背相接,所谓万人空巷,一点也不假。 “是这样吗?”李丽质半信半疑,说李谪子爱花,她是真难相信。去岁李义隆挟诸帝姬皇子、朝中大员,在临芳殿赏牡丹,一位品阶颇高的文官,向众人讲述牡丹仪态之美,哪知李谪子竟然当众与其起了争执,忍不住抛出了几句惊人之语,气得李义隆直接便将李谪子斥出了临芳殿,并敕令其永生不得再踏入临芳殿。 对于那李谪子说的话,李丽质觉得自己这一生也无法忘记,她记得李谪子当时慷慨激昂道:此物,它开时妖艳乱人心,一国如狂不惜金,富贵者不惜家财,有以千金但求一株者,上行下效,穷困者不惜废弃正务只为看花,呵,此物何德何能,它有甚好看?能吃否?要我李谪子说,便是一坨屎,也要胜它万分不止!为何?它若是屎,我家胖狗儿尚且可以饱餐一顿也!可它若是花,我家胖狗儿就连瞧也不瞧它一眼!千金购花,万人空巷,真是败家混账至极,不务正业也!” 此番话毕,满场愕然。 在场者,净是这天下间最掌握了最高权位的人,是天下百姓教化之执牛耳者! 他们执掌着圣人言,是非对错,只在他们一念间。 一众文官尽斥其:辱斯文,乱礼仪!然则,李谪子毕竟是李谪子,人家要斥责他,他也不恼,毕竟这只是思想观念的冲突罢了,无关私仇,他只是笑嘻嘻的点头以应。 所谓“过则无惮改,”“知错能改”,可这李谪子竟还笑嘻嘻,显是既不知错,也不想改,这在一群思想顽固的儒生们看来,不啻是嘲讽与羞辱。 不单单是这群儒生,便是李义隆,也恼怒得不行,这混账玩意简直丢光了天家脸面。 有官员不甘受此耻辱,诘问道:“世子幼时便在崇文馆学圣人言,受教诲,而今日罔顾礼仪也罢了,却还将雅致之事比之于鄙贱俗物,真斯文扫地也。” 李谪子对曰:“何谓雅致之事?何谓鄙贱俗物?为利便是为利,为名便是为名,然则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冠,行若狗彘,愧于父母,惭于圣人,更有欺君之疑,禽兽之行,枉为人也!相形之下,孰为斯文扫地,恐需细细思量才是。” “你,你……” 那官员为之惊怒,本欲再作辩诘,可李义隆只怒吼一声“混账”,也不知是在说谁,怫然不悦之状吓得那官员闭口不言。 接着,李义隆又对李谪子大作斥责,李谪子顺从地一一受教、领罚,此事风波总算才堪堪过去。 说明 既然没什么起色,那爷就走了,去别处看看 第十一章京中质子(2) 第11章 京中质子(2) 李丽质瞧了眼魏秀,心知他定然没有说实话,但又瞧瞧李谪子,便也不再追问什么,端正坐好习书。 也不晓得过了有多久,外边有钟声响起,总算是可以略做休息,还不待那学官出言,下边学生早就乱做一团,离开位置,三五一群,聚众谈笑。 那学官无奈的叹息一声,便就离开了学馆。 “素闻岭南王世子有百越血统,肤色白皙,有异我大魏,今日得见,果真不假。” “四殿下问话,应该快快回应,磨蹭甚么?化外之民,当真不知礼仪?” 李谪子正想冥目休憩,哪想耳边又是一阵聒噪喧闹,抬眼循声一望,却是那岭南王世子处正聚了一群人,吵吵闹闹,更间杂着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李谪子浑身不痛快。 “混账玩意!”李谪子低骂一声,心中莫名有些烦闷。 “哥哥!”李丽质粉腮微鼓,有些不满地望着李谪子,明媚的眸子仿若要滴出水来。 李谪子望着这可爱的堂妹,心中柔软处不由地被触动,烦闷一空,笑道:“你听到了?” 李丽质垂首含笑不答。 李谪子不禁愣怔,他发现自己竟然摸不清这小姑娘的心思了。 他朝吵闹处看过去,似是那岭南王世子受到了四皇子刁难。 李谪子静静瞧着。 “万乞四殿下恕罪。我岭南地早年也曾受圣人教诲,习上邦礼仪,只是我打小顽劣,没有学好,是以开罪了殿下,这实在是我的过失,请殿下宽宥。”岭南王世子起身离开座位向四皇子行礼。 “我恕你什么罪?”四皇子温柔地笑了笑,突然伸手在那岭南王世子白净的脸上轻轻一抚,叹道:“好白腻!” 李谪子看得惊愕,直以为自己眼花了,听错了,不由地望向魏秀,问道:“他……他说了甚?” “……”魏秀同样有些愣怔,同李谪子对视了半晌,才道:“他,他……有些欣赏那位世子!想同他亲近呢。” 岭南王世子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面上神色不变,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向恭敬地李承泽拱手行礼,道:“我父岭南王只有我一个世子,如今遣我来大魏诚心习上邦礼仪,为的是日后来朝,不致在天子面前失了礼,冒犯天子威仪!在下蠢笨不佞,失礼冒犯了殿下,却还不察,多亏得殿下及诸位此时指出在下过失,不致为将来埋下祸患。殿下胸怀博大,能够指出在下的过失,其事虽小,但于无形中却挽回一桩邦交的大过失,其功至韦,实在教人钦佩,请殿下受我大拜!” 说着,竟离开座位,向四皇子欲行跪拜大礼。他在说到“我父岭南王只有我一个嫡子”一句时,不由地加重了口音,显然是要向着位四殿下暗示某些东西。 那李承泽见他要拜自己,竟然也是毫不客气,并不劝阻,任由人家跪拜了自己。那世子礼毕,起身后又看向李承泽身边众人,朗声道:“诸位亦是谋国大才,将来必是我大魏的柱石,了不得也!请受我楚陵一拜。”这岭南王世子起身后又是躬身一拜。 李承泽身边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既喜悦又惭愧,竟然是说不出话来了,都看向李承泽。 “咳……世子,世子你不用行这样的大礼,谋国,咳,谋国……那,那也是本分,世子这样谬赞,那我可真是,真是有些儿受不起啊!” “咳咳……殿,殿下真是过谦。”楚陵赔笑道,他紧咬着唇,面上带着教人分不清是喜还是嘲弄的笑容。 “哈,哈哈,哎哟!这可真是了不得也!谪子,谪子你听!”王蒙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起初还能忍住只是笑上一两声,但笑着笑着,便再也忍不住了,竟然拍着书案笑起来。 “无故发笑,不知所谓!有甚好笑?噗……”李谪子对王蒙训斥道,但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也不由地“噗”地一声,他转过头去,一只手紧紧盖在额上、脸上,肩头不住的颤动着。 唯有魏秀紧紧抿起唇,拧着眉头,若无其事的坐在位置上,不管周遭一切。 “哥哥……你莫笑,否则我都要忍不住啦!”李丽质拉着李谪子的衣袖,轻声说道。她也想像李谪子、王蒙一样笑出声来,但心中总觉得不妥,一则太失礼,再则,李承泽是自己的兄长,自己若是笑他,未免有些不像话。 “丽质总要被那些朽烂的条条框框儿给束缚着……那可多无趣?”李谪子放下手,轻轻搭在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小小的柔嫩素手上,苦笑地看着这可爱的小妹,心中感到有些无奈。 丽质自小长在这大魏宫廷,要守的规矩极尽繁复,要学的礼仪,亦无休止,虽说李义隆对她爱惜有加,但丽质的性子却是大部继承了母亲,温婉恭顺、娴雅贞静,从不恃宠而骄。 李谪子记得,在他还幼小时,每次进宫,别的同龄公主们都在嬉耍,而丽质却在诵《女戒》。 《女戒》是丽质的母后编修的一部关于女子德行修养的书。在李谪子想来,这宫中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却还要学另外的规矩,这简直就是在压榨人生趣味。 “行违神祗,天则罚之。”李丽质轻轻摇了摇头。 “不然。”李谪子否定道:“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圣人既说要从心所欲,又要不逾矩,那便是说这规矩呀,它得要顺从人性才能作为天下奉行的规矩,这《女诫》里有那么多的规矩,肯定有对的,但错处也不可尽免,哪里是对,哪里又是错,丽质要明辨。如今伯母整理前人著述而为《女诫》,日后丽质要对这《女诫》再做删简,使其成为新《女诫》,那也未可知!百十年前的饼子,如今取来再吃,那怎么能呢?先人的规矩是先人的规矩,其亦是因时而作,后人若果只是一昧祖述,那决然是不成的!若果丽质能够思及至此,可不慎乎? ” “哥哥你总爱戏谑,话虽然有理,可是,可是作书传世那样的事,我怎么能做得来?” “是啊,九弟平素就爱没头没脑的,他说什么,丽质你根本不必在意。”不知何时,李承泽已经挟着一众人走到了李谪子面前。 其实,在王蒙拍案而笑时,他便注意到李谪子这边了,他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笑什么,但是料定不是什么好事,且多是和自己有关,因此心中老大不痛快。 “四哥。”李丽质起身向他行礼如仪,李承泽笑盈盈道:“丽质知礼,只是九弟就差太远了。”李承泽睨了眼李谪子。 李谪子端身坐直,手中笔在砚台中轻轻转动,于周遭一切,仿若未见。 “哥哥。”李丽质轻轻扯了扯李谪子衣袖,心中微微有些焦急。 说来也怪,李承泽、李承铉同自己俱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李谪子却只和自己处得来,自己也只和李谪子这个堂哥亲近。 即使李丽质有意劝说,李谪子依然不为所动。 李丽质瞧瞧他脸上的神色,知是劝不动他了,遂松开手中衣袖,默默坐好,不再多说什么。 心想:劝不动那便劝不动吧,总之……我总会向着你的便是了。想到此处,脸颊微微泛红,极是粉嫩可爱。 “九殿下,四殿下是兄长,殿下应当行礼。”李承泽身边一人提醒似的向李谪子轻声说道。 “是啊九殿下,长幼尊卑,这个……这个违逆确实不好。” “是啊,国之四维,礼是一维,这礼法威严,九殿下贵为世子更应该维护才对。” 李承泽身旁一干人,眼见李谪子惹得李承泽不悦,立时便有人出声诘难,人群中诘难之声四起,分不清都有谁在说,似乎所有的人都在说。 李谪子淡淡扫了一眼这群人,说道:“我是没头没脑的人,诸位还指望没头没脑人懂礼仪?” 听闻这话,人群不由地静了下来,那群人望望李谪子又瞧瞧李承泽,一时默然,不知该怎么接话。借着李承泽的势,他们敢对李谪子不敬,但李谪子究竟是这大魏天家贵胄,他这时又突然发话,且这话又说得委婉带刺,实在不是凭他们的身份可以接的。于是尽皆默然下来。 “混账,九弟是怎样,轮得到你们置评?”四皇子一声斥骂,那群人连忙躬身赔罪。 李谪子笑笑,心道:骂人家混账,你却也是差不多的,你俩都是大大的混账! 李承泽目光在李谪子身上转了两转,道:“他固然没大没小的,但说的倒有几分在理,九弟你……” 不待李承泽说完,李谪子便站起身来,躬身一拜,说道:“谪子方才失礼,四哥见谅。”李谪子此时若果再不向李承泽表个态,这人势必要纠缠不休,李谪子心中明白,故而便就遂了他的愿。 “这个…这个……”见李谪子微笑着向自己行礼,面上一片恭顺模样,毫无半点愤恚之状,李承泽不由地有些失措,心中大感无趣,有些说不出的失意。 可是李谪子礼至而言恭,容色柔顺,他若果再要做些什么刁难之举,莫说那根本就是自找不痛快,便是他自己,心中也感到有些不忍。 李承泽僵着脸皮笑了笑,讷讷道:“嗯,嗯…九弟要认真学书啊……四哥就,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李承泽心中对李谪子一向不爽,尤其方才见着李谪子竟然无端生笑,这让他心下更是莫名的不快。 虽然不知道李谪子是在笑什么,但他总觉得是在笑自己。不过那倒也罢了,更让他愤怒的是,那区区王蒙,竟然也敢发笑,甚至笑得比李谪子更加肆无忌惮。 李谪子不是李义隆亲子,但是李义隆待他之亲却尤要胜过亲生皇子,且他自小颖慧,宫内宫外,都是称赞之音,简直便是“众星环北辰”般的存在。 李义隆每每提起他,极尽地赞美之余,总是要免不了将他与自己的皇子们加以比较,对比之下,总是界限分明,于是李义隆心中便又不由地升起无名之火,而这火最后又烧向皇子们。 是以,虽然李谪子是尽力忍让,但却没什么大用。他的忍让落在那些堂兄们眼里,便是假惺惺的嘲弄,只是更惹得他们烦恶罢了。 李承泽走了几步,又不由地回首望了望身后的李谪子。心中实在堵得慌,但又没处发泄。 “殿下莫气,殿下是大人君子,大才大量,不值得为他们置气。”这时又有人站出来,安慰似的对李承泽说道。 “……”李承泽闻言转身,眼中露出骇人的光芒来,紧紧盯视着那人。 “不气?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一群混账!”李承泽看着眼前这人,不由地是越看越气,最后竟是连说带打,手脚并用,毫不留情地对着那人施加上去。 其他的人见此状况,都默默向后退却了几步。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皇子动手打他,他无论如何是不敢还手的,只能是伸手勉力护御着自己,口中不住地求情讨饶。但李承泽根本就不听,仿若未闻,至于周围其他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声出气都不敢,更不用说是替这人求情了。 “殿下!殿下!请听我一言。”那人禁受不住拳脚,忽地急声高呼道。 这一声呼喊,李承泽果真如他所料,停下了拳脚,那人不由地心中一喜,忙忙起身走近李承泽身旁,以仅其二人可闻的微弱声音道:“殿下,致使殿下受辱的其实便是那岭南王世子啊!” 李承泽听得一愣,怔怔望着那人,一时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他,他……”李承泽回首望了眼岭南王世子,他实在是想不通那岭南世子究竟如何致自己受辱了。 岭南王世子见李承泽向自己望来,心中不由地一突,一时间倒也摸不清李承泽心里在盘算什么。他们虽相隔不甚远,但那人耳语声微,他根本也听不见什么。 那人见李承泽面上有惘然之色,对他的话有几分不相信似的,他眼珠儿转了几转,近前低声说道:“殿下,那人看似良善,实则心中极富于城府,方才他虽对殿下叹服有之,但其必定在不经意间使出了什么可耻伎俩,嗯,这个……他说的话,话,必定暗藏了诡计 ,殿下固然机敏,但小人难防。” “他!他……”李承泽想了又想,仍是想不通那岭南王世子如何致使自己受辱了,不过,当此之时,他倒也不在乎那么多了,想不通那便想不通吧。 李承泽阴沉着脸,一步步向着岭南王世子走去。 见李承泽向着自己走来,岭南王世子不由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如仪。 “殿下有何吩咐?”岭南王世子拱手行礼,恭顺说道,声音不高,但是柔和有度,让人听着,心中便会不由地生出亲近感。 李承泽不由愣了愣,瞧着岭南王世子,面色和缓而温柔,但很快便似翻书似的板起了脸,“你故意要我受折辱,在李谪子面前没面子?” “这……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人不过是今日才来受学,此前从不曾识得九殿下,至于令殿下受辱一事,这,这根本无从谈起啊!”岭南王世子辩解道。 “放肆!你明是蓄意令殿下受辱,所幸殿下别有慧心,识破奸计,现下你事情败露,不思伏罪从轻,且要妄图狡辩开脱,当真是阴险!” “你既一口咬定我有意令殿下受辱,那你可能言明这其中的种种缘由,也好教我知错能改吧?”岭南王世子平声静气,并不着恼。 “这个,这个……”那人支吾其词,涨红着脸,不能应答,他看了看周围人,众人都目光低垂,并不应他。 “哼,你错在了何处,那有什么打紧?我宽恕你就是了,不过却有一个条件,那便是今日你得到我王府上亲自谢罪才行。”李承泽是李义隆嫡子,今年已经十六,虽未行冠礼,却早已在宫外开府,受封王爵。 岭南王世子心中登时明悟,眼前这人,根本就是平日里骄纵惯了,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同他讲理是决计行不通的。 “殿下当真要我去府上?便不怕陛下怪责吗?”岭南王世子问道。 “你只是番邦世子,竟敢威胁皇子?”方才那人厉声斥问。 “总之今日你定要到我府上才行,待会儿课业结束,你我一同走。”李承泽冷声说道。 李谪子静静看着这一切,眼见李承泽要将事态扩大,不由地起身走了过去,李丽质三人则跟随在后。 “四哥。”李谪子对他拱手行礼,举止规矩有度。 “……”李承泽淡淡看他一眼,却并不开口说什么。 “四哥,岭南王世子可是陛下请来的客人,四哥可不要冲动。” “李谪子!你莫太过分了!”李承泽两眼暴睅,目中尽显凶狠。方才李谪子三人笑他时,他已经是恼怒得很了,可是碍于李谪子深受李义隆厚爱,他也不敢纠缠得太过分。遂只好隐忍不发,退了一步,可是没想到,这李谪子竟是这样的嚣张,自己忍让再三,可他不知好歹,此时竟然还欺负上门。 “四哥,岭南王的世子,可不比其他,四哥今日就算将我李谪子打折了腿,陛下对四哥至多也就是一顿打骂,可四哥若是动了世子殿下,那我了不晓得陛下会是怎样的震怒了。我说这话,是否夸大,四哥大可问问他们的意见。”李谪子目光扫向李承泽身后众人,这些人,不是宗室之后,便是朝中权贵子弟,虽然纨绔子为多,但也不至于都是昏聩颟顸的蠢人。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