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明末金书生奇事》 第一章风火夜义庄斗响马,开试日北京探故人 一 “时泰昌帝崩,太子继位,年号天启。阉人魏忠贤与圣上乳母客氏勾结,蛊惑圣上,把持国政,祸乱宫闱;群臣进谏弹劾,圣上不允。阉人又广招羽翼,借东厂、锦衣卫之手陷害忠良,排除异己,一时朝堂上下人皆恐惧;更有谄媚者山呼‘九千岁’,为阉人建生祠生庙,大有‘功加九锡’之意……” 话至此处,说书先生不由眉头紧锁,猛咂了一口酒水;邻桌的几位年轻书生刚刚还嬉皮笑脸的讲着胡话,一听他说起时政,无不神情严峻,都转过头来极仔细地瞧着他,听到痴处,脖子僵了也不发觉。 “幸天佑我大明国,”说书先生故意顿了好久,惊堂木一拍,眉目终于舒展开来,“及去年新皇登基,遣魏忠贤至凤阳守陵,这阉人知道在劫难逃,行到河间府时自缢而亡;天子哪肯放过他,将他的头颅悬在城门前,尸身大卸八块,悉数喂了野狗、豺狼。客氏那贱人也算恶有恶报,在浣衣局被扒得一干二净,当着几百名宫女、太监的面用竹板子生生笞死!” “好!”说这话的却是柜台后正在温酒的伙计,神情激动。 “快哉,快哉!这阉货惹得天怒人怨,剐了他一万次都不嫌多,这么死还便宜了他哩!要我,非不把他……”这湖州府来的王姓书生又接着讲了一大堆猥亵言语,在场诸生也没谁怪他侮辱斯文,大多啧啧称是。窗外北风呼啸,鹅毛大雪倾盆而降,未到酉时,天便全黑了。雪已连下五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莫说人,就连安了蹄铁的马匹也寸步难行。这一群南来进京赶考的书生便是被这大雪困在了离霸州城尚有五十里的乡村客栈中。 众人围着火炉酣饮了半个时辰,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松江府来的张姓书生站起身来举杯道:“当今天子圣明,扫清凶恶,救江山于水火,挽乾坤于危难。如今虽阉党已除,然国家依旧内忧外患,大意不得。吾等岂能不思进取,安坐家中安享太平?来,干了这杯!祝各位青云直上,成为天子的左膀右臂,社稷的肱股之臣!”群儒纷纷回敬。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深了,书生们陆续回房歇息,大厅内只留下老儒和另一二十多岁的年轻书生。烛灯摇曳,年轻书生望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猛了些。他不免担心起来:“什么时候停呢?正月都到头了,可别赶不上要我多等三年啊。” 老儒搭话道:“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我都四十八岁了,我等的三年可比你多得多!” 年轻书生听出其中的自嘲意味,安慰道:“前辈万莫灰心,倘若真能考中,等多少个三年都是值得的!听前辈口音可是本地人?” 老儒说:“嗯,家住得不远——可哪有这么容易呢?多少举子奋劲一生也未能蟾宫折桂,到死都只是个穷酸秀才!我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什么‘青云直上’,‘肱股之臣’,简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诶,志气还是要有的。” “可就算真的青云直上了又如何,伴君如伴虎,加之朝中党阀林立,若不处处小心,怠慢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轻则罢官抄家,重则人头落地。清官的纹银十万两也不是这么好赚的啊!” 两儒生又唏嘘了一阵,聊得甚是投机,相约雪停后共同赶路,彼此也算有个照应。炉子里的火光越来越微弱,通红的煤炭慢慢烧成了灰烬,老儒觉得冷了,便与年轻书生道别,拄着拐杖走了。 二 四天后正午,老少儒生并上各自的书童一同上路了。其实雪早在一日前就停了,不过老儒说此地气候多变,随时可能转恶,故等到这个大晴天再出发。“崔兄,”年轻书生有些忧虑地对老儒说, “离开试没几天了,我们不会赶不上吧?” 老儒生倒是很自信:“陶兄,我对时辰拿捏得很准!急于赶路身子却病了,实在不划廉。大路离得远,我带你抄小道,只消日落前便可到达霸州城,明天一早换马车进京,绝对来得及!” “走小路不会有危险吗?” “这条路我可走了上百次,要是有危险,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了!”老儒打包票说。年轻书生头一回进京赶考,有他这个本地人带路,自然是放心的。 四人一路向北,人烟越来越稀少,路边零星的几间乡村小屋也离得远了;行到一野林处,众人坐下休息。老儒欣然道:“陶兄,行程已然过半,就在这儿歇会儿吧。我随身带了些糕点和酒水,来,吃点儿吧。”陶书生刚想伸手,忽从不远处传来声尖叫! “鬼啊!”陶书生的书童刚刚去找地方小解,现在连裤子都没提上就连滚带爬回来了。 “你在瞎说什么呢?看错了吧?”老儒不悦道。 书童被吓结巴了话都说不周全,急得另外三人直跺脚,他赶紧将他们领到自己解手的地方。只见得正前方有什么东西隐在一片枯草丛中,仔细瞧,竟是两张人脸!四只眼睛正怨毒地盯向这里! “啊!”一行人被吓得跳了起来,而对面只是不眨眼地盯着,纹丝不动。老儒犹豫片刻,与自己的书童对了个眼神,提起胆子,拄着拐杖一步步慢慢靠近;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掷过去,那两张脸依旧没有反应。 老儒走到两张脸跟前,眼前的一幕差点让他身子一软直接瘫下,其余三人围拢在他边上,终于看清枯草从里是俩圆滚滚的人头!一只脚从离它们不远的老树旁探了出来,上去一瞧,正是两具被扒了衣裳的无头尸身! “怎……怎……怎么会这样?”老儒惊愕道。 陶书生急了:“这还用想,定是半路被歹人打劫给宰了!娘希匹,我就不该听你的走小道!现在往回还来得及不?” 老儒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别!陶兄莫慌,你看这血迹似是干了一两个时辰,血气味也淡了,想必那些歹人早走远了。现在回头太浪费时间,万一赶不上开试岂不糟糕?霸州城已不远,咱们带快些,到了就立即去报案。” 陶书生急得没了主见,决心还是听老儒的,四人继续上路。刚刚尸体身首异处的画面令人震撼,以至于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稍有风吹草动四人便齐齐低下身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黑得很快,四人加紧赶路,却还没看见霸州城的影子。又一条岔道,老儒示意大伙向右。陶书生不解道:“崔兄,不是说日落前便可到达?这条路望到头连缕炊烟都没有……” “就快到了,就快了。”老儒极力劝说着。 “我从刚刚就觉得奇怪,店家说霸州就在客栈的正北方,可打碰见那个死人后你带我不知拐了多少弯……” 老儒殷勤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声音也变得急躁:“我说快到了,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说罢他将手中拐杖提起,按着上面机关,一发响箭冲天而去! “娘希匹,你个**儿子!”陶书生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他赶忙掏出腰间匕首,尖头对着两人,示意不要过来。“一发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道理谁都懂,书童立即扔下木笈子奔向左边岔路,陶书生也赶紧转头跟上去。 第二章 三. 老儒和他书童并不追击,“五子,去看看收成!”老儒用命令的口吻说。 “去你妈的,”沉默了一路的书童终于卸下了伪装,“真当自己是老爷呢?”他上去扒开木笈子,从一堆衣裳和破书中搜出只蓝花布的钱袋,拿起里面的大银锭子一掂量:“二十两。” 老儒说:“姓陶的脖子上那块玉就不止这个数,说不定他裆里还藏了点儿。” “老崔,你说老三、老四是怎么死的?”五子神色紧张起来。 “天知道!昨晚上俩人还好好的,我让他们埋伏在枯树林附近等我信号动手,结果就成这幅鸟样了!” 一会儿的功夫,哒哒的马蹄声从右边那条岔路上传来,转眼间两骑停在了老儒和五子面前。打头的拿灯笼照照两人,轻松问道:“收成怎样?其他人呢?” “怎么这么慢——出大事了!老三、老四让人给摘(砍)了瓢(头)去。”五子说。 “不会吧?那你俩家伙都没带是怎么活下来的?” “等把人都收拾干净了再慢慢告诉你!” 那边陶书生和书童跑了半刻钟不歇,又一条岔道,两人分开逃命。不多时,响马四人也杀到。西边那条路植被少视野开阔,晃动的人影被一眼察觉。人腿怎么和马腿比?两方迅速拉近,马上人张弓搭箭一射,人影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陶书生的书童捂着中箭的腿求饶道。老儒问他:“带钱了吗?”书童答:“有有有!二两银子,都给你!”老儒问:“你家主人呢?”书童说:“朝那个方向去了!你们快追他!他钱多!”老儒打了个响指,同伴会意,一箭结果了书童的性命。 另一头陶书生跑得黄胆水都吐了,正当他想停下歇一会儿时,骇人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是阎王爷来索命的声音!夜色中,他隐约看见西北方向有什么建筑,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儿奔去。 眼前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瓦房,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纸也破了大半。陶书生颤巍巍问一声:“有人吗?”没听见回答。试着推门,居然并未上栓,他忙躲了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陶书生看清屋子正中央放了两口棺材,原来是间荒废的义庄。 马蹄声越来越响,陶书生的心也越跳越快。荒郊野外的就这一栋建筑,显眼得紧,可他实在没劲跑了。他想起身后的棺材,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来不及磕头道歉,陶书生掀开棺盖,一股恶臭传来,像极了腌久的咸鱼。他强忍着呕吐钻进棺材再盖上,嘴里默念着阿弥陀佛,身上不住地打着寒颤。陶书生把头枕在盖着尸体的皮草上,还挺暖和的…… 等等,尸体,暖和? “你,哪位?”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就在这棺中,就在他身下! 门外响马四人已在附近密草疏林中搜索了一阵,这么短时间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他们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间义庄上。众人走近,只听里面传来了异响…… 四. “你是有多饥渴?连棺材里头人都不放过?啊?” 响马四人推门进入,却见得一人正对着地上陶书生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此人年约二十,一口吴语,中等身材,穿着八卦道衣,披头散发的,身上隐隐有一股未消尽的酒气。 “喂!”门口老儒招呼一声,他终于发现了来人停了手。见着四人带刀执弓的架势,道士心里明白了大概,换笑脸道:“大爷,不知道是您的点子(目标)!放心,这兔儿爷身上东西我一样没碰,你尽管带了去。” 五子啐道:“废话真多!同他一样,双手抱头站墙角根去,把值钱的……”灯笼不经意的一挥,照见了道士置在墙边的行李:一只木笈子、一支挂了“占卜扶乩,童叟无欺”旗子的白木杆以及……两把黄木鞘的腰刀! “这他妈不是老三、老四的刀吗!你……”五子激动道。 “误会!都是误会!大爷,这刀是我半路捡的!” “看,那地上的皮草也是老四的!”老儒也发现了什么。 “这也是我半路上……”未等道士说完,两箭袭来,直指他眉心。道士下腰躲过,地上一翻滚到墙边,摘了旗子,将白木杆牢牢攥在了手中,腕子一抖杆子一转,又两支羽箭应声落了地。 “且慢!”道士一改刚刚的猥琐语气,凌厉道,“多少人为了报仇把自己命搭进去了,你们可得想清楚咯!” 此话一出,对面四人中三个都稍有犹豫,唯有五子气不过,拔了同伴的刀径直冲了过来;两名同伙见状一个拔刀跟上,一个张弓瞄准。道士见劝不住,纵步上去出棍对敌,他被两人夹在中间猛攻,整二十个回合竟都未落下风。 张弓那人瞄了半天找不着机会,忽然道士闪出一个绝好的身位,露了后背,他想也不想便放了弓弦。道士微微一笑,脑后长眼般身子一矮,那箭便径直钻进了他同伴的胸口! “直娘的!不卖点破绽怎么引你上钩?”道士追着中箭者而去,挥棍格开刀势,左手飞快地掏出怀里匕首近身连捅他心口三下,那人惨叫一声,瞬间倒在了血泊里;身后五子疯也似的砍过来,道士头也不回,反手轻轻一捣,棍头点在其小腿处将之绊倒;五子刚想爬起来,一记劈棍以千钧之力夯在他后脑壳上,也送他去见了阎王。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张弓那人第二支箭方才搭好,却见得两名同伙都被干翻在地,当即便呆住了。道士踩着五子的头,青筋暴起,目眦尽裂,虎啸山林般吼道: “还、不、快、滚!” 老儒和张弓的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义庄。十几个弹指后,道士还拗着一样的造型。他对身后陶书生说道: “喂,兔儿爷,帮我个忙,看那俩猪头三走远了没。” 陶书生蜷缩在角落里目睹了整个经过,此时才回过神来。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望去,确认两匹马是走远了。 “走远了就……呕……好。”道士终于不用再憋着,腮帮子一鼓将秽物全部吐了出来。睡前他喝了不少酒,再这么一动,胃是翻江倒海的难受,得亏快速解决了战斗,不然他就真得躺棺材里了。 “感谢大侠相救!”道士打跑了响马贼,陶书生也不计较他刚刚殴打自己了。 “举手之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呕……我辈本分。”道士擦了嘴角,终于吐干净了。他上去探了地上两人鼻息,确认死透了,于是旁若无人地扒开他们衣服全身摸索了一番。“诶嘿嘿,”他的手突然停下了,一阵杠铃般的笑声随之而来,“真是好命!”原来是摸到了五子身上的蓝花布钱袋。 “大侠,这个钱袋,是我的。”陶书生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你的?”道士睬都不睬他,只顾着高兴,“我可没看到它上面有你的名字啊。” “有的,你瞧,钱袋底有个‘陶’字。这是我娘子缝给我的。” “直娘的,还真——不对,既是你的钱袋,为何会出现在他那儿?” “本是放在笈子里的,我刚刚逃命的时候落下了才被他们抢去!” “这不就行了。”道士自然而然地将钱袋放进了兜里。 “什么意思?大侠你别拿我打趣啊!”陶书生急了。 道士耐心解释道:“你也说了:‘他抢了你的’。抢了你的,就不是你的啦!” 陶书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下一刻他便噗通跪倒在道士面前,哭诉道:“大侠你不能这样,这可是我最后的盘缠!我进京赶考疏通关系可全靠它啊!大侠,你把钱还我,等回了浙江我三倍,不,十倍的奉还……大侠你别走啊……” 第三章 五. 老清早的,道士和陶书生一并走在去霸州的路上,禁不住书生的软磨硬泡,道士终于同意——把另一只装了二两银子的钱袋还给他。“贼是我杀的,你的命是我救的,怎么着也得给我点儿报酬吧。你放心,二十两我不白拿,正好咱们都去北京,你一路上吃喝拉撒我包了,顺便当你护卫以防再遇到歹人。但是——不许报官!不许报官!不许报官!成交?”道士向陶书生约法三章。候书生也老实,扭扭捏捏就同意了。 两人进了霸州城先去当铺把皮草和腰刀变卖,继而找了家客栈打尖住店。道士上楼去换了身衣裳,等他下来时已是身穿灰布衣,头戴儒巾帽,俨然也成了个读书人。 “你不是道士?”陶书生诧异道。 “谁说穿道衣就一定是道士?光头就一定是和尚吗?万一是得病秃了呢?” “那你同我一样也是进京赶考的咯?” “那倒不,比不上您举人老爷,我只是个秀才。去京城不过为了探亲,略懂些算命的门道,一路上靠这个赚钱,穿那身衣裳更有说服力,所以……” “在下宁波府陶铭仁,未知阁下如何称呼?”他终于不一口一个大侠的叫了。 “苏州府金平仄——宁波人?怪不得你说话的语气像要吵架一样。” “兄台,你拿这个打趣我可就生气了啊!” 一会儿的功夫,店小二把金平仄点的酒菜都上来了,什么扒鸡、驴肉火烧、羊汤、“八大碗”……满满一桌放不下。金热情地给陶铭仁斟了酒: “来来来,老白干,别跟我客气啊!” 陶书生心里暗暗叫苦:这明明花的是我的钱…… 边吃边聊,陶书生想起昨晚经过,仍是心有余悸:“真是没想到,天子脚下,居然也有人明目张胆地杀人越货,心寒啊。若不是兄台出手,吾命休矣,来,再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滋溜’——不过你也是蠢得可以,不晓得出门在外本地人是最要堤防的?还带你走小道,就差把‘要抢你’三个字写脸上了!” 陶书生踧踖道:“我,我不是怕来不及么?”虽说金平仄于陶铭仁有救命之恩,可一个是举人,一个是秀才,身份地位悬殊得很,加之陶比金还年长两岁,金却像教训小孩一样对他说话,这未免让陶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性子直,你别介意。”似乎看穿了陶书生的想法,金秀才如是说。 “没,没事。你是不晓得,昨天同他们一起走时,我书童去旁边解手,一看草地里居然有两个人头!那俩**儿子演得真像,感觉尿都要吓出来了,谁能猜到就是他们动的手呢?” “兴许,他们不是演的呢?”金平仄说。 “什么意思?” 昨个一早,金平仄在道上迷了路,走着走着,行到一片枯树林。“滚出来!听见你们动静了!”忽的他停下脚步,旗杆往地上一堕吼道。 打树后慢悠悠走出两人,身穿皮袄子,头戴狐裘帽,手握出鞘腰刀。一人云:“今儿运气真好,踩个点还能有意外收获!识相快把——你脱衣服干嘛?” “这还用问!我这身衣服可是吃饭家伙,溅了血到哪儿做件新的?你稍等啊,我把裤子也脱了。” 金平仄裤腰带解了一半,两人便挥刀朝他冲过来,金边后退边用棍子招架住刀式,身子一纵躲在了树后。响马两人左右夹击,金也不恋战,一溜烟直接跑了。 “切,我还以为有多厉害,走,把他笈子分了。”刚回头,什么东西擦着风声飞过来,两柄飞刀结结实实扎在他们大腿肉上!再转身时,金平仄已近至身前,两棍夯在他们右腕上,直把刀打落在地。 金平仄弃棍飞快捡起地上双刀:“你们自己选的,莫怪我啊!” “我投……”话未说完,手起刀落。 陶铭仁愣在那儿半晌,一股恶寒袭来,他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直起:“也就是说,你昨天一天杀了四个人?” “我滴爷,你换个角度想:我连救你两次啊!不行,这得加钱!” 六. 霸州去顺天府不过二百多里,搭马车走官道用不了三天即可到达,俩书生一路上住最上等的厢房,吃最贵的酒菜,点最漂亮的小妞,愣是把二十两花了个精光。两人在开试两天前抵达京城,金平仄帮陶铭仁置备好了考试物品,送他去了贡院街,便要与他分开。 “金兄,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不如留个地址我日后好登门拜访?” “别介,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大过年的来我家讨债……” “这个请放心,二十两在我眼里——不能说小意思吧,太狂了——中等意思,中等意思。后天就要开试了,金兄可否帮我卜上一卦,二十两就权当酬金了。” “好啊,你算什么东西?” “唉,你怎么骂人呢?”陶书生没听明白。 “我是说:相面、测字、摸骨、手相、解梦、扶乩你挑一个。” “是这个意思啊。测个手相如何?”陶铭仁忙将左掌摊开给金平仄看。 “哟!了不得,”金平仄阅毕眼睛一亮,“你这是断掌啊!” “有什么说道吗?”陶书生得意道。 “古语云:‘男儿断掌千斤两,女儿断掌过房养’。男人断掌,将来可是要掌大权的——不过你这人也忒没意思了,明知自己是断掌才故意让我看,就想听我说两句恭维话。”金平仄心里门儿清。 陶铭仁脸红曰:“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住金兄呢!” 金平仄笑道:“我要走啦,有缘江湖再见。苟富贵,勿相忘!” “一定,后会有期!” 与陶书生分道扬镳,金平仄叫了一架驴车从东南往城西走,半个时辰,到了宁荣街。宁荣街上住得多半是朝中大臣,街上小贩、顽童很少,僻静得很。金平仄一户一户地找,穿过贾府门前的石狮,终于见着了挂着“钱府”大匾的宅子。他正了衣冠,理了头发,抬手敲门。 “谁啊?”应门的小僮不认识他。 “找你们大管家来。” 半晌的功夫,一个老仆走到门口,打量了金平仄一圈:“公子看着面熟,恕老奴眼拙,不知是哪位府上的?找我家老爷有何贵干?” “童叔,你不是眼拙,是已经彻底瞎了!我啊,三年不见你就不记得了?” “哦哦哦!是……你等会儿,我马上向老爷通报!”老仆回去禀报,不一会儿便回来领着金平仄进门,直奔书房而去。书房中,一人威严正坐,此人四十岁上下,皮肤稍黑,身形微痩,人中上一颗黑痣,头戴四方巾,腰缠金荔枝带,一副先生模样,乃是当朝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阿舅!”金平仄亲热地同他打招呼。 钱谦益怒道:“你还有脸来见我?来人,押下去,打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金平仄,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21岁,高175cm,容貌7,混乱中立。 陶铭仁,男,浙江省宁波人,初登场时23岁,高174cm,容貌6,守序中立。 第四章训外甥钱侍郎头痛,忆母亲金秀才心伤 一. 上回书说道:崇祯二年阉党覆灭,众举子进京赶考,宁波府陶铭仁受响马贼蒙骗,命悬一线,逃至义庄;苏州府金平仄夜宿棺材中,被陶惊醒,醉酒杀歹徒,与之共赴京城;开试前一日,金平仄来到侍郎钱谦益府上探亲…… “我滴爷!我舅跟我开玩笑呢,你们没脑子么?”金平仄叱退了要架他下去的小厮,转身笑脸迎向钱谦益,“阿舅,好歹三年没见,不欢迎就算了,还找人打我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你个杀千刀的小赤佬,三年前一声不响离开苏州,我还以为你死街上了!” “呸呸呸,不作兴这样讲的——我后来不是给你写信报平安了么!” “呵,整三个月!寻你的告示都贴到北京来了!” 金平仄帮舅舅捏肩捶背,又说了些好话,钱谦益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可他依旧对金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你三年前是怎么了?不就是举人没中么,一次小小的挫折至于颓废成如此?我和你说过,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倒好,白白浪费三年的大好青春!” “阿舅,你这么说就是低看我了,三年前我本来就是考着玩的。当时的试题叫什么‘西子来矣’,我写的是‘开东城,西子不来;开南城,西子不来;开北城,西子不来;开西城,西子来矣!’考官也是有趣得很,把(给)我的批语是‘西子来矣, 秀才去矣’,哈哈,笑死我了!” 钱谦益听了直摇头,连骂了几句“孽障”,站起身来要敲金平仄的脑袋,半天才肯坐下。他叹气道:“修儿啊,你已经老大不小了,绝不能像以前那么浑了!悬崖勒马还未晚,趁我现在重回朝廷,你赶紧把举人考上咯,我才好给你安排个主簿之类的轻松差事;过两天我再托关系给你介绍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踏踏实实把日子过下去,也不负你娘把你托付给我。” “谢阿舅好意,偏我不想当官,更不想娶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你想怎样?难道一辈子当个算命的老光棍?” “也未尝不可啊,苏州的达官贵人们出手可阔绰啦。”金平仄笑道。 “我呸!我当初愿意把你推荐给他们就是为了打磨你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后好上官场的,你却舍本逐末……” “阿舅,会察言观色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又是另外一回事,总去迁就别人而不能做自己,活着太累了,”一阵凉风吹来,金平仄走到门口张开双臂,似乎很惬意,“我就想自由自在的,别人管不着我,我也不必去管别人。” 钱谦益还想再说些什么,金平仄赶紧拦住:“阿舅,你看快到饭点了,我肚子都咕咕叫了,咱吃完再说好不啦?” 钱谦益讲那么多话也头疼:“也罢!老童,去国子监把忠敬叫回来,下午课别上了,让他在家多陪陪修儿。”老童领命,差小厮骑马去了。 金平仄站在门口等着,约一柱香的功夫,一匹白马飞驰过来,停在了钱府前。“修哥!”马上人还未下鞍,便朝金平仄喊道。“忠敬!”金平仄也笑脸迎上去。兄弟相见,分外亲热,两人挽着膀子进了门。到大厅,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已备好,清一色的苏州菜,中间一盘响油鳝糊,正发出嗞啦嗞啦的诱人声响。两人立在一边,待钱谦益慢慢踱进来坐了主座方敢坐下。“忠敬,”钱谦益对儿子说,“你从小不都以你表哥为榜样吗?告诉他最近有什么好消息!” “哦,父亲新给我买了个通房丫鬟,可漂亮了!” “噗……”钱谦益一口酒喷了出来,“说正经事啊蠢货!” “正经事?呃,是我去年中了举吗?”钱忠敬试探问道。 “修儿你听听,忠敬还比你小一岁,他都中举了,你这个做榜样的是不是应该……” “应该叫他声‘老爷’!来,老爷,吃菜!”金平仄夹了块最肥的扣肉放进钱忠敬碗里。 钱忠敬连忙推辞:“修哥,这哪行?长幼有序,一日是兄长,一辈子都是兄长,可惜后天会试我得戒酒,不然一定先敬你三大杯!” 这顿饭吃了约半个时辰,期间依旧是钱谦益主导谈话,多半是对金平仄的劝诫之语;一碗汤下肚,他要去午休了,忠敬和平仄又站起身目送他离开。 “呼,阿舅的说教功力不减当年啊。”见钱谦益走远了,金平仄瘫坐道。 “我还当三年前你是受不了我爹的唠叨才出走的呢!” 没了长辈的拘束,气氛一下活络不少,下人们端上些茶水糕点,金平仄便把他这三年在外经历的奇闻异事从头到尾说给表弟听——闽地遇险情、少林学武艺、庐山斗恶女、徐家庄招婿——钱忠敬平日里一心读书,除了国子监外极少出门,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真好!”故事说完了,钱忠敬感叹道,“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朝一日我也想像修哥一样见识见识大千世界。” 金平仄云:“那你可得做好半年不洗澡、晚上找棺材睡的准备——不说我了,你们这三年过得如何?家里还好?” “不怎么好……娟儿(钱忠敬妻)的孩子没保住,小产了。” “啊?”金平仄拍拍他肩膀道,“大人没事就行,还年轻着呢,以后生他个十个八个的。” “只是她受了很大打击,不肯讲话,怎么哄都没用,”钱忠敬说着眼睛有些红,忙岔开话题,“当然!好事也不是没有——畜牲阉党终于被扳倒啦!魏忠贤死讯传来那天,父亲家门口放了一整日的炮仗!” “我早猜到了!” 两人哈哈大笑。钱忠敬忽想到什么,拉起金平仄的手道:“走,修哥,带你去看样东西。”至后院钱忠敬书房,他在架子上翻找了一通,抽出三本书来,分别为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施耐庵的《水浒全传》和王实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书很旧但并未蒙尘。 金平仄会意:“这是我小时候看的那几本对吧?” “正是。你回长洲(苏州一县名)那年没带上,这几本书便一直压在箱底,直到半年前我爹调回京城,收拾东西时才重见天日;我无聊翻了翻,倒觉得你写的批语比书还要有趣!” “我滴爷,你就别取笑我啦!”金平仄打开《水浒全传》,但见书页每行大字间密密麻麻的挤着些做批注的朱笔小字,字迹工整而难看,尽是儿童的笔锋;往后到末了一回,小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页一个发泄似的大字,连起来读作“直娘宋江,戆胚、宝货、猪头三”! “真快啊,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钱忠敬感慨道。 金平仄怅然:“是啊,就跟做梦似的……” 二. 星未沉,月未落,夜色凉凉。四更天里,一名少妇牵着梳总角发的男娃站在自家后门前。男娃睡得好好的被叫起,此时哈欠声连连,他抱怨道: “娘,阿舅是有病么?就不能等到早上?” 少妇安抚曰:“修儿,不能这么说话!外婆想你,晚上都做噩梦了,非要你到跟前才放心。” “那法筵妹妹呢?她不同我一阵去?” “妹妹是女孩子,待在家就好。” “不公平!不公平!”金修稍微牢骚了两句也就安静了。 不多时,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少妇解了闩,门外人道:“小姐,我来了。” 少妇蹲下身来抱住儿子,耳边嘱咐曰:“答应娘,去舅舅家消夏不可顽皮,不可没大没小的说混账话,不可耍少爷脾气!”语毕,久久不愿放手。 “我答应!我答应!娘,你快勒死我了!” 少妇揣给下人一些东西,把金修抱到他背上。“娘,我走啦!”金修回头挥手道。少妇曰:“嗯,好好的。”下人蹭蹭几步很快就没影了,少妇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童叔叔,这大半夜的不会有鬼吧?”金修长这么大头一回晚上出门,害怕。 仆人说:“鬼只抓那些吵吵嚷嚷不睡觉的小孩,小少爷,你把眼睛闭了,不管谁来都别吭声,鬼自然就不会抓你了。” “好,听你的!” 仆人背着男童直走了二、三里地,到了交叉路上,一堵铁栅栏挡在了眼前。至关卡口,仆人向守门衙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事先答应好的银子递给他。衙役道:“行了行了,快走快走。”说着将栅栏上锁打开。 就这样连过三道卡,离目的地已不远,仆人更加快了步伐。忽然,后面传来了喊声:“站住,干什么的!” 躲无可躲,仆人定在那儿不敢动,转身一看,只见一位老爷骑着马,后头跟着打灯笼的二三人过来。仆人哭丧脸道:“小人该死,犯了宵禁,只是我家孩儿夜里犯了病,我怕他出事带去看了医生,还望大人见谅!” 骑马的老爷说道:“药呢?拿来我看!” 仆人不慌不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封药,上面还牒着一个方子。从人提起灯笼,马上人展开方子一看,问:“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毛病而已。” 送走了巡夜人,仆人只一刻钟便到达了钱府。“小少爷,小少爷!”再喊时,金修没了回应,原来早就熟睡了过去。 第二天金修再睁眼时,天已大白,他穿衣洗漱完立即去给外婆请安。外婆唤他过来,搂进怀里:“我苦命的孩儿啊,你才九岁便……” “母亲,”钱谦益打断道,“修儿还没吃早饭呢,有什么之后再说吧。” 外婆会意,不再言语。金修和钱忠敬一同吃了早饭,就要去早读,“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教书老先生闭眼摇头念一句,下面金、钱二人便念一句。不经意的一瞥,钱忠敬瞧见表哥正聚精会神看着夹在课本里的几张纸,于是趁先生念句子时小声问道: “修哥,你在看什么呢?” “嘘!”金修示意安静,把书一歪,让忠敬瞧见了“虬髯客传”这四个字。 钱忠敬小孩心性,要表哥也把他看,金修自然不肯;钱忠敬要抢,两边瞬时缠作一团。教书先生念完句子听没了声音,睁眼一瞧,戒尺连敲三下桌子: “您二位要翻天呢这是!来,抽背!背不出打板子!忠敬,你先!” 钱忠敬站起身:“天命之谓性,谓性,谓性……”卡了半天,先生提点了两个字,他还是背不出。“读了多少遍了,还不会?伸手,三十下,自己数着!”戒尺噼里啪啦抽在手心上,钱忠敬哭得泪水涟涟。 “轮到您了,金小少爷!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 钱忠敬幸灾乐祸望向他,谁知金修泰然自若站起来,书一合,眼睛一闭,一句一句,流畅无比,背了大半篇,竟然一个错字没有。教书先生向忠敬说道:“看看你表哥,读书要读心里去!好好跟他学学!” 金修向钱忠敬一摊手,仿佛在说:兄弟,你学不会的。 金修在钱府的作息安排与家里差别不大,都是早上读书,午饭后睡半个时辰,下午再读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唯一不同的是每隔一天,钱府会让两位武师教授半个时辰武艺。两位武师一曰田猛,人高马大,长得略丑,擅长通臂拳;一曰王六,臂长过膝,使得一手好蟠龙棍法。忠敬已同他们学了一年,拳法和棍法都打得有模有样了。 “哼,鲁莽匹夫才练武,有这时辰,不如多读两本书!”金修不屑道。 田猛反驳曰:“金少爷,您这说得可不对,练武强身健体,不比读书差!我江湖上见过忒多穷酸秀才,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身子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四十岁都活不过。你想,把武艺练好了多活二、三十年,能多读多少书!” 金修一合计,是这个理,便欣然同忠敬打拳,没几下子就流了满头汗。歇息的间隙他问两位武师:“你们之中谁更厉害啊?” 钱忠敬抢答曰:“我晓得!王武师更厉害!他们打了好几回,都是王武师赢!” 王六笑道:“少爷,那不过是切磋,若真到拼命的时候,只怕三个我都得栽在田兄手上哩!” “此话怎讲?”金修问。 “田兄除了拳法了得外,还藏着一门独家手艺——暗器!众所周知,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好汉,也怕偷袭、怕毒药、怕暗器。田兄的梅花镖和飞刀指哪儿打哪儿,十步之内,有死无生!” “哪里哪里!王兄的蟠龙棍法才是灵活多变,攻守自如,任叫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来,都得竖大拇哥!” “我滴爷,怎么说着说着就互吹起来了!”金修无语道。 第五章 三. 金修在钱府呆了半个多月,期间读书练武,有钱忠敬陪着,他也不觉得无聊。不过再好也不是家里,这天清早,金修来到外婆舅舅跟前辞行。 “修儿,”外婆顾氏说,“是外婆家不好玩么?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你?告诉你阿舅,一定严罚他。” “外婆疼爱,修儿感激。只是我好久没见到父母妹妹爷爷奶奶了,心中挂念得紧。料想他们也很挂念我罢。” 顾氏向钱谦益使了个求助的眼色,未等他开口,一旁钱忠敬先哭闹起来:“不要嘛!我不要修哥走!修哥走我就不看书了!”钱谦益借坡下曰:“修儿,你看忠敬也舍不得你,依我之见再多呆两天吧,我差人和你父亲说一声。” “阿舅,我前两天写的信送到了么?父亲可有回信?” “哦,你父亲叫你好好看书,回去检查功课,若不达标就罚跪祠堂;又说这两日府上有事,等忙完了自然去接你。” “无妨。该看的书我都看了,阿舅府上离我家也就三条街远,父亲忙的话我自己走回……” “你个杀千刀的小赤佬!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休要再提!”钱谦益怒道。 金修懵了:“还带这样的?” …… 早晨在舅舅那儿吃了瘪,金修读书时也不自在,别人家都是下逐客令,偏阿舅下留客令,让人摸不着头脑。金修又想到:这十几日阿舅完全不让他出门,连纸鸢都是在院子里放的;父亲再忙也不至于一眼不看他这宝贝儿子吧,更别说天天睡懒觉的母亲了。 午饭时,桌上气氛尴尬,金修鼓起勇气正准备再问,童管家有急事上前禀报:“老爷,吴孟明吴大人登门拜访!” “什么?他来干什么?”钱谦益心里发虚。他命童管家把金修、宗敬领到后院,自己则亲自到门口迎接:“上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客套话不要讲了,让下人们回避,屋里谈正事去!”说这话的正是当朝东厂掌刑千户吴孟明,才二十岁的年纪就担此重任,不必想就知道是沾了祖上的光。 吴孟明和钱谦益落了座,钱道:“不知上差大人找下官有何事,还请明示。” “钱大人,金大人全家发配广东一事,你是晓得的吧?” “哦,略有耳闻。”钱谦益心头一紧。 “咦?你和金大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年(同一年中举人或进士),你妹妹还是金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说得跟没事人似的?” “上差大人明察,下官不敢隐瞒!” “和你说啊,前些日子我去抄金大人他家时,遇上了一桩怪事:金大人膝下一儿两女,那儿子长得土里土气,跟金大人是一点不像!我让他写几个字吧,你猜怎么着?他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什么都不会写!哈哈,金大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啊,把儿子养到九岁连字都不会写,可能吗?” “大人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还他妈给我装!你以为你买通守夜衙役的事没人知道?告诉你!我的人从那孩子出门到进你钱府,盯得真真切切,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大人饶命!大人我再也不敢了!”钱谦益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钱大人这是在干嘛?如果我是奉命拿你的,至于一个人来吗?人皆爱子,金大人不想让他的骨肉受苦,情有可原;钱大人念及兄妹情谊能做出如此义举,也着实令人感动——不过,我是这么想的,卢督主(卢受,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他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望大人向厂公……” “同你说实话吧,这事我压根没告诉督主。我这人心地善良,不喜欢害人!” “但是?”钱谦益已经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了,主动接道。 “但是,你得让我心里头舒坦了,它才能善良啊。一口价——”说着吴孟明做了个“三”的手势。 “三千两?大人,我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哪儿凑这么多钱?把我卖……”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又没叫你现在拿!我晓得你这个位子没啥油水,但人不能只看眼前,你好歹是我大明的探花郎呢,若不是三年丁忧(朝廷官员在位期间,如若父母去世,则无论此人任何官何职,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必须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早他妈爬上去了!来,欠条已经写好,签个字,盖个印,等升了官一年就赚回来了。” 钱谦益心痛到不能言语,唤小厮拿笔拿印签了欠条,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吴千户。回大厅,他但觉身心俱疲,一下瘫坐在太师椅上。忽然,角落传来隐隐哭声,钱谦益上去揭开屏风,竟是金修藏在后头!原来他刚刚心觉有异,借口如厕跑回来偷听了! “阿舅,你老实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爹娘……” “你都听到了?也罢,还想等你大些再告诉你的:你爹遭人弹劾,圣上龙颜大怒,把你一家子发配到了广东;我抢先一步得到消息,和你娘一合计,买了厨子的孙子替你。” “不,不会的,我不相信!我要去问我爹!”说罢金修便奋力要跑。钱谦益摁住他,劝道:“你不要再闹了!事已至此,已没有回旋余地,接受现实吧!” “不行!我爹,我娘,妹妹,爷爷奶奶……”金修霎时哭成了泪人,“我要……我要杀了那狗皇帝!” 钱谦益一股无名火上了头:“你再说一遍?” “我要杀……”后面几个字还未出口,钱谦益先一个大耳刮子扇在金修左颊上,打得他栽倒在地,嘴里崩出一颗带血的乳牙来。“听着,”钱谦益狠狠道,“以后要再敢胡言乱语,腿直接打断!来人,送公子回房,今天不许吃饭!” 四. 整三天,金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怔怔望着架子床顶的木雕花纹出神,话一句不讲,饭菜送来也不吃。钱忠敬、顾氏来劝,金修翻过身去,不理;钱谦益来讲和,他直接拿被子蒙了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顾氏训儿子道,“修儿刚知道这回事,肯定受刺激,你不安慰就算了,还打他?现在他半粒米不进,身子会垮的!” “我不是没忍住么,”钱谦益也自责,“母亲放心,待我取样东西来,再好好说道他。” 一会儿后,钱谦益站在金修门前喊道:“修儿啊,阿舅前天下手重了,阿舅向你赔不是,你要是不原谅阿舅,阿舅也认了。你娘临走前,留下一样东西给你,你要想看呢,就跟阿舅说一声。” 房里传来极微弱的声音:“进来。” 钱谦益来到金修床边,从袖里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金修瞅一眼便知:“是我娘重大日子才戴的那只是么?” “然,但你晓得这镯子的来历么?” 金修无力地摇摇头。钱谦益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继续道:“这镯子是你金家的传家之物,嫡长子成亲,便由婆婆传给儿媳,代代如此。可轮到你娘嫁给你爹时,金老太太却没有把镯子给她。” “为何?” “因为我钱家人生来便瘦,金老太太疑心我妹妹生不出孩子。” 金修冷哼一声,表示简直胡扯。钱谦益接着说:“你家邢姨娘见过吧?她就是你爹娘大婚不久后金老太太强行塞进房里的。你娘心里委屈又不敢说,险些憋出一场大病来,幸亏,你来了。 “你娘怀胎十月,生产那天,你硬是不肯出来,从白天耗到了夜里。她流的汗整整打湿了两床被单,中间甚至昏过去一次,险些丧命。菩萨保佑,终究还是母子平安。当你娘再次醒来时,这只玉镯才戴在了她的手上。 “你娘留这样东西给你,用意还不明显?你是金家最后的希望!你垮了,金家也就全垮了!你娘和我冒死把你救出来,就是为了不让你受苦,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把这镯子再一代代传下去!” 金修从钱谦益手里接过镯子,眼前浮现出娘亲平时的笑脸,顿时哭得痛不欲生。钱谦益抱住他道:“别哭了孩子!身体要紧,快把饭吃了!”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门外顾氏听到哭声,念起女儿,亦是泣不成声。 此后几日,金修终于恢复如前,只是脸上再不复原先的笑脸了。因怕人多眼杂,钱谦益还是不准他出门,不过约定待他到了束发之龄(十五岁),在金修老家苏州长洲县托人办个假户籍,改个假名字,到时回苏州方可自由行动。下午休息的时候,金修常常望着高高的围墙,一望就是几个时辰;钱谦益看着可怜,于是把《水浒》、《西游》、《三国》之类的书纷纷借予他,倒也解了他不少闷。 这一天,钱忠敬小恙,傍晚只有金修一个习武,他学东西很快,拳法、棍法只一个月就打到了忠敬的水平。棍子耍得好好的,金修忽然停下了,问向田猛:“你暗器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教我们?” “嘿,您一个月前不还嫌练功夫掉价儿么,怎么今儿吵着闹着要学呢?怕不是打不过忠敬想报仇吧?”说罢两位武师都大笑起来。 田猛和王六算是外人,钱谦益向他们隐瞒了金修的遭遇,金修也不便多透露,曰:“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旁人所说的‘街边的把式——光说不练’!” “还激将!那我是不是该‘宣纸擦屁股——露(漏)一手’啊?得,瞧好咯!”田猛当即拿来三柄飞刀,气运丹田,右手连着掷出去,飞刀便在二十步开外木桩上竖着排成了一列;若把木桩当人来看,飞刀扎中的位置分别为头、颈和下阴,皆为命门!金修用了些力气才把木桩上的飞刀拔下递还与田猛。 “名不虚传!我要学!教我!”金修看着田猛正经八百地说。 “我滴小祖宗唉,您就消停会儿吧,暗器哪是你们这种小娃儿能玩儿的?那教书先生要打您板子,您老一高兴赏他一发,出了人命算谁的?” “我绝不滥用!我以阿舅的名声发誓!” “看,成;学,没门儿!”田猛亦是态度坚决。 扑通一声,金修直接跪在了田猛面前,连磕仨响头。“嘿,您这是干嘛?我可受不起这大礼啊!”田猛赶忙扶起他。金修曰:“受得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有王师父!”说着也向王六跪下,连磕仨响头,又说:“二位师父恕我年少愚昧,前些日子言语上多有怠慢,还望包涵。我是真心想学武!” 金修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二人不知所措。王六心软,向田猛道:“你看金少爷那么诚心,您就教他两招呗。”田猛无奈道:“好吧好吧,跟我来。” 田猛领金修来到后院池塘边,随手捡起地上一块鹅卵石,中指和拇指按住,食指在后,往前轻轻一送,鹅卵石便在水上连蹦三次,最后弹上了岸。金修疑惑:“什么?打水漂?” “学功夫,不可急于求成,先打好基础,才能谋精进。这看似是个游戏,其实包含了暗器里的诸多技巧。多说无益,您自己来试试。” 金修也拿起一块鹅卵石,学着田猛的姿势往水上一送,谁知石头直接“嘭”的一声坠进河里,在池塘上炸出一个大大的涟漪。 田猛头也不回:“等您次次能打出我那样的水漂,我再将暗器绝学倾囊相授!” “成!但先说好:千万别告诉我阿舅,我怕他说我不务正业!” 第六章 五. 从此之后,金修的课余活动便多出一项:打水漂。头两天钱忠敬还觉得有趣,也陪金修一起玩,可玩着玩着他就厌了,金修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修哥,我们玩别的好不好?踢蹴鞠去?或者下棋、放纸鸢?” “你去吧,我要再练练。” “不嘛,老玩这个没意思,我不让你玩了!嘿嘿,就不让!”钱忠敬张开双臂挡在金修面前,金修挪地方他也跟着。 “死一边去啊!”金修不耐烦了,冲他发火道。 “坏修哥!我要告诉父亲去!”钱忠敬哭着跑开了。 钱谦益最初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在意,后来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池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金修还是照朝上面扔鹅卵石不误。 “修儿,你每天往池塘里扔石头干嘛?想把它填平啊?” “谢阿舅关心,无他,消遣而已。” “消遣可以多看看书啊,我借给你的那几本书都读完了?” “嗯,书房里的书,除了《金瓶梅词话》你不让拿,其他都粗略读过了。《水浒》最有意思,我还想再细读几遍。” “好好好,不过一切要以课业为重!大冷天的,回去吧。” “嗯!等我再掷一百次!”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读书写字、练武投石的日子,金修慢慢长大,他水漂也打得越来越好,鹅卵石终于能稳定在水上蹦三次,有时甚至是四次。“成了!”连着十回,他投出的鹅卵石都达到了标准,是时候向田猛汇报了。 “好!” 金修回头一看,却是教书的老先生站在后头,他放课后无聊出来散步,刚巧见证这一幕。“我小时候啊,也喜欢玩这个,”说着老先生也捡起一颗鹅卵石,轻轻一送,石头在水上蹦跶了五下弹上了岸,“唉,退步了退步了——您这么惊讶的瞪着我干嘛?” 下午练武时间,田猛、王六还在做准备活动,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金修双手执棍,使蟠龙棍法中一招“拨云见日”直奔田猛而去;田猛猝不及防,当即被闷了一下腰。 “金少爷,您干嘛呢这是?”田猛大不解。 “废话少说,赤佬,纳命来!”金修吼道。钱忠敬头一回见修哥和武师比武,兴奋地叫起好来。 “那您可别怪我啊!”说罢田猛左臂格下棍击,冲步向前,一掌推在金修胸口,立时让他跌倒在地。“敢欺负修哥?我……”钱忠敬见状也挥棒上前,只一回合田猛便把他棒子缴了,“我……我错啦。”他一脸明媚望着田猛道。 金修起身拍了衣服上的灰,低头弯腰捡棒还要继续。田猛踩住棒子:“金少爷,您魔怔了这是?好端端的打我干嘛?” “田猛,你他妈玩儿了我整整两年!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噗……您这么说话容易引起误会啊喂!” 田猛带金修单独去池塘边谈话,金将之前老先生告诉他的话说与田猛听:“小孩子手小,力气也小,碎瓦片就算了,笨重的鹅卵石扔起来根本掌握不好力度,您现在练一年还不如长到十四岁练一下午打得好。” “啧,这老先生话怎么这么多。”田猛挠头道。 “那就不是冤枉你咯?受死吧赤佬!”金修拾起最重的两块鹅卵石,直朝田猛头上砸过去。 田猛躲过攻击:“我也没说他全对啊!得,实话告诉您吧:我觉得您当初想学暗器只是一时兴起,碰了壁自然就消停了,谁曾想您一练两年呢。” “这种鬼话你还是对阎王说去吧!” “停停停!我投降。既然您通过了考验,教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您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爱过!”金修脸红道。 “噗……您这小脑瓜子成天到晚想些什么呢!我要问的是:您又不必走江湖,有啥非学暗器不可的理由?” 金修低头想了想:“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杀该死的人!” “哪些人该死?”田猛追问。 “动我在乎的人就是该死!”金修脱口而出。 田猛细细琢磨了金修这两句话,没什么道理,却也挑不出毛病来。他警告道:“我不是读书人,玩不来文字游戏,可深信一句话:有武无德,终成祸害。武者,好勇斗狠是大忌,恃强凌弱最为人所不齿,要是敢用我教的功夫为非作歹,就算我拿您没办法,大明律也绝不会轻饶!” “嗯!小田田你人最好了!”金修亲热地挽起田猛膀子,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起开!高兴的时候叫人‘小田田’,生起气来骂人‘赤佬’,您老人家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呐!” “我滴爷,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别这么小气啦!大不了我拿月钱让童叔给你买两壶好酒赔不是呗。” 又半年,金修跟随田猛秘密修炼暗器技巧。小小暗器,门道颇多:如何隐藏、什么时机该放、如何堤防别人放、命中后怎样趁胜追击、不中又该怎么应变……教完理论,便是实战,田猛放胆让金修直接用铁飞刀扎木桩,起先要求命中,再来就是精确位置,五步外打准了移到十步外,直到用尽力气也打不到的地方。田猛没说错,打水漂这游戏的确对学暗器大有裨益,金修进步得很快,定点打靶已十拿九稳了。 这一天,钱谦益早上照常上朝,傍晚回来时,全身披麻戴孝。金修一看,霎时泪如泉涌:“外婆!外婆!” “你个杀千刀的小赤佬!乱喊什么呢?是……是皇上(明神宗朱翊钧,年号万历,在位四十八年)驾崩了。” “皇上……皇上……驾崩了?”金修忽然懵了。 田猛正和王六在后院猜拳吃酒,忽然金修径直走过来,将二人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重重砸在地上,扯着嗓子尖叫一声,又走了。 “要不要带金小少爷找个大夫看看?”王六指指脑袋问。 六. 会试分三场,每场三天,共要考九天。钱忠敬头回去考大概率是不中的,但金也不敢多打扰他,于是抽空去看望了住在燕郊的田猛、王六二位师父,又拜访了一圈京城的名人异士,待忠敬考完了,才和他痛饮疯玩了三日。 这天,金平仄向钱谦益辞行回苏州。钱谦益问他:“回去有何打算?” “好好看书练字,一定要考中举人!” 钱谦益笑着表示很满意。金平仄心想:我要不这么讲你肯放我走? “对了,修儿,”钱谦益说,“你父亲这三年寄来的书信,不看看么?” 金平仄想了想:“不了吧,看了又要伤心。” 吃了饯行宴,钱忠敬把金平仄送到渡口。下人将一只大包裹递给金平仄,忠敬曰:“修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里面放了一百两银子,是父亲要我把你的,嘱咐你不要乱花,留着以后修葺房屋、购买家具、置办彩礼,以便早日娶亲。” “我滴爷,还真是重呢!代我向阿舅道声谢,告诉他我会好好用的。” 钱忠敬低声道:“我听父亲说:当今天子圣明,不过性子忒急躁了点,想要风就立马得来风,想要雨就立马要下雨,片刻不能耽误,见不着便生气。父亲这次回来不晓得能否待得长久,或许没两天我们又要回常熟(苏州一县名)了。” “放心,我替阿舅卜过一卦了,他人能活到八十岁,官能做到六十岁!” “哈哈,那就再好不过了!走了,修哥!” 金平仄坐船南下,一路上大手大脚花钱,期间无甚奇事,不再多言。至苏州,他又与同县朱眉方、王斫山两人整日吃酒看戏,赌博狎妓……生活过得甚是糜烂,不出一月,已将钱谦益给他的钱挥霍大半。这天玩耍归来,已到黄昏时分,金平仄远远瞧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自家门口,似是等候多时。 “你找谁?”金平仄问。 家丁说:“不知公子可认识泐庵法师?这是他家没错吧?” 泐庵法师乃是金平仄三年前招摇撞……占卜扶乩用的名号。金平仄心想:我不去找,钱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还不狠狠诓他一笔?嘴上却平静道:“鄙人便是泐庵法师,你家主人有何心事,劳烦说与我听。” 家丁大喜:“没错,我家老爷确有要事求见!”说完拉着金平仄的袖子就要跑。金平仄忙道:“你别急啊,我也得准备一下!要不你告诉我住址,明天一大早再去拜访?” “不行!我家老爷说你不来我就不用回去了!你今晚就直接住在叶府吧!” 耐不住家丁催促,金平仄进屋简单带了些占卜道具,换身道衣便与他同行。两人一马天黑时刚好颠到叶绍袁的宅邸。家丁进屋去汇报了情况,几个弹指的功夫,未见人到,却先听到了喊声: “法师!法师!快请进!出大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钱谦益,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47岁,高168cm,容貌6,中立善良。 钱忠敬,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20岁,高177cm,容貌7,中立善良。 田猛,男,北直隶顺天人,初登场时36岁,高180cm,容貌3,中立善良。 王六,男,北直隶顺天人,初登场时34岁,高175cm,容貌5,中立善良。 第七章红姨娘掳叶家小女,金书生会邹大镖头 一. 上回书说道:金平仄京城探望了舅舅钱谦益与表弟钱忠敬,忆起往事,心中惆怅;回苏州,与同县好友挥霍度日,生活糜烂;一日傍晚,乡绅叶绍袁遣家丁上门求助,金平仄欣然前往,欲诓他一笔…… “叶公莫急!有什么事好好说!家里让猴子砸了?”叶绍袁外衣都未穿就直接跑了过来,他颜色憔悴,面带泪痕,墨墨黑的眼圈似是几夜未合眼。这狼狈的模样使金平仄一下联想到被闹了天宫的玉帝。 “法师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该不听你的话啊!” 金平仄心里一寻思:后悔不听我的话?莫非…… 三年前金平仄曾与叶绍袁有过交际,当时他因钱谦益的推荐在土豪乡绅间攒了些名气,叶绍袁正好要去应天(今江苏南京)赴官,临行前特意请他为家人卜上一卦。叶公与夫人沈氏相爱甚笃,共生五儿四女,沈氏肚子里还怀着个。金平仄一个个的相面摸骨,说叶公会仕途坦荡,沈氏会母子平安,男孩子将来至少中举,女孩子必有佳婿,几乎都是好话。唯有一人,金平仄撂下一句:这娃天生命不好,以后多灾多难,八成过得不如意,要想化解就得……气得叶绍袁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金平仄猜着了大概,故作高深道:“小鸾这孩子,终是没躲过啊。” 叶绍袁急道:“只求法师能助她化解这次劫难!” 叶绍袁引金平仄进屋,只让夫人和最年长的儿子留在大厅,亲自为金平仄沏了茶。说起小鸾,叶公老泪纵横,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原来两天前早上,叶公携全家逛庙会,小鸾中途说肚子疼要如厕;孩子太多不好管,叶公就让她自己回家去了。逛完庙会回家,里里外外没见着她人影,下人说小鸾压根没回来,他这才知道人丢了,忙去报官。翌日清早,大厅前柱子上插了枝白羽箭,上附一张字条,大意是:你女儿在我手上,不许报官,否则毒哑了卖进青楼!让下人拿四百两银子两日后酉时整(17:00)单独到虎丘山门前海涌桥等着。落款红姨娘。 “叶公是准备听话交钱还是,”金平仄压低了声音,“偷偷让官府来处理?” “钱我已借来了,只要人没事就行!” “借来?”金平仄一愣,“叶公说笑了,虽说你辞官归乡了,但四百两银子还是小意思吧?” 叶绍袁尴尬道:“我做官不贪钱的。” 这话差点让金平仄把茶水喷出来,他像审视异类一般看着叶绍袁:“不会吧?那点俸禄够养活你这一大家子么?” “祖上还有些产业,日子过得清苦些,问心无愧就好。” 金平仄心想:这他娘是海瑞(明代清官)投胎转世了么? 叶绍袁继续说:“法师,这次连夜请你过来,就是问问您可有什么逢凶化吉的门道,保佑我小鸾能平安回来!” 金平仄心中有了主意:“这个……要不我帮你问问菩萨吧。” 话不多说,金平仄唤下人取来笔墨纸砚,焚了两根香烛,解了道冠,披头散发坐在案前,嘴里随口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经文,猛吸一口大气,头便倒在案上。 “法师?法师?”叶家三人没见过这阵仗,不敢近身,只远远的喊他。 金平仄缓缓起身,皱眉闭眼,换了一种威严而不耐烦的腔调:“何事唤我?” 叶绍袁见状上前把前因后果又说一遍,金平仄也不答话,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字,转眼又倒在案上了。三人拿起纸来一瞧,是一个“俯”字。 金平仄仿佛睡了一场大觉,又从案上爬起来,恢复了往日神色。叶绍袁把字拿给他看,金平仄稍一思忖,喜道:“叶公,小鸾小姐安全无虞!” “何以见得?” “‘俯’字左人右府,这分明是在说:有贵人在府上,有他在,定能转危为安。不知今日叶公府上可有外人到访?”金平仄心想:这么明显的暗示还不懂么? “外人……似乎只有法师一人。” “奇怪了,莫非是菩萨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叶夫人提醒道:“老爷,你糊涂了,还有太湖镖局两位小兄弟呢!” “是啊是啊!我这脑子,怎么能把他们给忘了,佺儿,速速有请!” 金平仄:“……” 不多时,叶公长子将太湖镖局二位请来了大厅。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三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看上去十分稳重;矮的那个应是刚刚成年,身形发胖,憨憨的,长得很喜庆。 “这二位贤侄是我故交太湖镖局沙总镖头的高徒,此番知我有难,特来相助;这位是我之前提过的泐庵法师,有大神通。”叶绍袁两边互相介绍。 “在下邹宁,这是我师弟徐通。法师你脸色不大对,可是身体不舒服?”高个子先朝金平仄打起了招呼。 “没,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讲话。”金平仄郁闷道。 叶公道:“刚刚法师为我们请了做了场请仙法事,仙人指明贵人就在府上,若我想的没错,定是二位了。邹贤侄,明日酉时与劫匪交涉一事,可否请你代劳?” 邹宁曰:“师父让我来便是替叶公排忧解难的,就交给我吧!” “甚好甚好。”叶公大喜。 “我看,不妥吧。”说此话的是金平仄。 叶绍袁与邹宁俱是一愣。邹宁问道:“法师可是不放心邹某的人品?” “我岂是这个意思?邹兄,不是我说,就你这身板,你这相貌,你这走路的姿态,哪里像下人?说你是武当、昆仑的绝顶高手都有人信!那绑匪一看是你来,无端要多出三分警惕,怎么还敢近身交易?” 叶绍袁点点头:“说得有理,法师,那依你所见该如何?” “依我所见,”金平仄指着邹宁身边徐通轻松道,“这个小胖子就不错。” “我才不是什么‘小胖子’,师娘说我就是骨架子比旁人大!”徐通争辩道。 邹宁皱眉曰:“法师,我师弟才成年不久,功夫、阅历都尚浅,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我怕他应付不来。” “没事,不还有我们俩么?”金平仄说。 “我们俩?你的意思是?”邹宁疑惑道。 “嘘……山人自有妙计,一会儿单独说。” 二. 金平仄与邹宁、徐通三人移步厢房议事。邹、徐从今天早上知道这件事起便为之奔波,县衙门和案发地都跑遍了,金平仄有许多情况不明,还需向他们请教。 “那个红姨娘是谁你们晓得么?我好像在哪儿听过。”金平仄问。 邹宁说:“唉,一个臭名昭著的绑架犯并人贩子,早些年在湖广、江西两省犯下了不少案子,有人证称戴着红面纱,是个美妇人,所以江湖绰号‘送子观音’——红姨娘。我们去吴县衙门打听过,这几日儿童走失案陡增,我怀疑就是她捣的鬼。” “正常人贩子不都绑那些不超过五岁,没反抗能力又不懂事的小娃吗?如果我没记错,小鸾今年十三还是十四了——对了,她那日走的是大路还是小巷?距离有多远?” “叶公说是大路,三里地不到,不过很可惜,那日人多,我们特意问了一圈附近的商贩和住户,没有谁留意到她。假使叶小鸾真的是大白天在大路上被人掳了,那么很可能——” 金平仄接道:“一,红姨娘武功高强,一击拍晕了她;二,她还有同伙参与,人多手快;三,她身上有迷香之类的药——我猜邹兄想这么说没错吧?” “对,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怪就怪在,就算以上三点她都具备,大白天大路上绑一个十三岁的女娃风险也太大!你怎么知道小鸾单独一人父母没跟在后头?怎么确保没有人刚巧撞见这一幕?怎么晓得她父母有且愿意用四百两赎一个女儿?除非——” 金平仄不说了,和邹宁对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徐通还在等着听下文:“除非什么?法师你不要话只说一半啊。” “除非,”金平仄笑道,“除非叶小鸾实在憋不住了去小巷子解手,被红姨娘碰巧遇上,那我只能说她命不好。” 邹宁起身道:“我再去问问叶公还有什么线索!” 叶绍袁坐在大厅里唉声叹气,没一会儿又见着三人回来了,似是有什么大发现。邹宁开门见山道:“叶公,那枝白羽箭还在么?” 众人取箭一阅,木箭身,铁镞头,平平无奇。邹宁又问:“昨天早上是谁第一个发现它?具体插在哪根柱子上什么位置?” 早上扫地的下人被唤来问话,指点了箭枝插在柱上的位置,大概与邹宁腰平齐。邹宁拿灯笼比对着柱子上的箭孔,下了判断: “不对!” “哪里不对?”叶绍袁赶忙问。 邹宁解释道:“位置不对。如果箭是从门外飞过围墙进来的,理应是抛射,白羽朝上,镞头朝下;可是这镞头几乎是平着扎进去的,倒像有人站在院里平射。证据就是箭孔旁边有几道凹痕,漆也被碰掉一些,料想犯人做贼心虚,一开始放箭时怕惹出声响不敢用劲,箭未扎进柱子里才留下这些痕迹。” 叶绍袁惊道:“你是说……” “种种迹象表明,叶府藏有内贼,此次绑架事件应是早有预谋。TA晓得那天你要出游,先把泻药下在小鸾的早饭里,待到半路泻药发作,因你顾及孩子太多不能陪同回家,在中途设伏绑走了小鸾!” 征求了叶绍袁的同意,邹宁与金平仄单独找叶府的下人盘问,第一个便是叶小鸾的贴身丫鬟燕儿。 “你家小姐那天的早饭是什么?” “是她最常吃的一碗菱粉粥,一个茶叶蛋。” “我怀疑有人在她早饭里下药,而你,是最容易办到这点的!”金平仄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燕儿一惊,尔后立马哭着跪下道:“不是我!我那日只是把小姐的早饭给她端过去,小姐待我如亲姐妹,我怎么会害她?” “你别激动,我说了只是怀疑。你最近两天可目击到什么怪事?或者晚上有听到任何异响?” 燕儿交代了几句,没什么重要的信息,让她出去了。下一个,厨子老陈。 “老陈,早饭可是你做好装盘的?” “是我,小鸾小姐爱吃菱粉粥,隔三差五要给她煲一盅。” “不是大锅饭?单独给她煲的?” “当然。下人们都是稀饭配雪里蕻(腌菜),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我怀疑有人在她早饭里下药,而你,是最容易办到这点的!”金平仄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不不不!说句公道话,人人都能做到!下人们老清早都来厨房吃饭,而那时小鸾小姐的菱粉粥已经煲好放灶台上了,打着盛稀饭的幌子去下药很难被发现,还有支调羹可以拌拌。” 送走了老陈,邹宁犯起了难:“若真如他所说,那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继续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金平仄打气道:“放心,这个犯人不是老手,能在柱子上留下一个破绽,就会在别的什么地方留下更多的破绽,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 “法师可有什么头绪?” 金平仄回答:“没有。要我说,索性别问了,明天拿钱赎人就好,回头查查哪个下人家里多了笔来路不明的款子,直接报官。” “对啊!大师兄,要不就这么办吧。”徐通兴奋道。 “不行,这次很可能是家贼和外贼勾结,家贼只负责提供情报和下药。这么查,一步走错的人当了替死鬼,主犯却逍遥法外!阿通你要累了就先去睡吧。” “我滴爷,你还真是为犯人着想呢!” 金平仄和邹宁将叶府的三十几个下人全部盘问完,得到的情报十分有限;叶绍袁带人把全部人的物件都翻了一遍,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已过丑时,明日还得准备赎人,两人决定暂时不想这事,养精蓄锐睡觉先。 第八章 三. 第二天金平仄起了大早去茅房蹲坑,忽然门外传来了两个下人的聊天声。一个说:“欠我的钱该还了吧?之前那桌牌九你可赢了不少。”另一个说:“你看我这手,漏财!三天不到就花光啦。”一个说:“你人怎么这样?小鸾小姐出事老爷已经怀疑家里有内鬼了,还说我们是最有嫌疑的,说不定过两天把我们全卖了,我到时候哪儿找你去!”另一个说:“要是让我晓得是哪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干出这事我一定扒了他皮!小鸾小姐那么可爱,还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一道灵光从金平仄脑后闪过,出了茅房,他立马找两人问了些话。回到邹宁那儿,他开心道:“有个新突破口,不是很确定,还需验证一下。” 这次,邹宁托叶公将所有下人召集到了大厅。金平仄问道:“敢问那天叶公出门后是谁负责应的门?请往前站一步。” 几个弹指过去了,没人站出来。金平仄转而问叶绍袁:“那天你回家后,是谁开的门?” 叶公回答:“敲了半天没人答应,还是老陈要去做饭路过门口才开的。若不是小鸾出事,我定会狠骂他们一顿。” 金平仄正色道:“今天早上我得到一个消息:叶公去逛庙会的时候,你们男仆组织去了西边厢房赌钱,丫鬟们则在隔壁嗑瓜子聊天。问题来了:人在西边,东边就空了,而茅房就在东北角,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犯案地点不是外头,而是这叶府之中! “首先,犯人组织男女家丁都去西厢房娱乐,然后偷摸溜出去将大门故意敞开一道缝,开后门放绑匪进来,埋伏在东边;小鸾回家发现大门没关,没必要喊人来,于是直奔茅房,此时埋伏的劫匪杀出,掳了她后直接从后门逃跑;最后,犯人关上大门、后门回去赌博收尾,制造一种门从未打开,小鸾从未回来的假象!” 此语一出,下人们立时炸了锅地议论起来。叶绍袁忙问:“那法师,你已经知晓这犯人是谁了?” “还不晓得,”金平仄诚恳道,“我需要借助大家的力量!请大家好好想想,赌博是谁组织的?地方是谁挑的?叶公出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有谁举止异常或者无故失踪了?请不要讲求所谓的同僚情谊,小鸾小姐的性命也许就掌握在这人的手里!” 若平时,奴仆聚赌算是大事,给主人知道了要重罚;现如今金平仄说了利害,众人也不再隐瞒。老陈立即扯出一个小厮来:“地点在西厢房是这小子告诉我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是柱哥告诉我的。” “谁不是听人说的?我一直在推牌九没出去啊!我记得阿兴上了几趟茅房,他这小子贼眉鼠眼的最不像好人!” “你他妈才不像好人!我去了两次不超过二十个弹指。” “不对,”金平仄听到这儿打断道,“从西厢房到茅房走一个来回都不止这个数,你怎么可以这么快?” “我直接去墙角解决的,不是说尿桶满了没人倒么?” “谁告诉你的?”邹宁和金平仄齐问。 阿兴有些被吓着了:“是,是阿虎啊,早上稀饭喝多了,我要奔茅房去,中间给他拦住了,跟我说尿桶满了,粪坑堵了在通,大的得憋一会儿,小的直接去墙角解决,赌完钱拿水冲咯。” 众人将目光移到阿虎身上。阿虎激动道:“他在撒谎!我压根没说过这话,他就是犯人!”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我懂了,你才是犯人!” 喜闻乐见的狗咬狗环节,金平仄心想。 阿兴和阿虎差点打起来。邹宁分开他们二人道:“这就好办了,既然证词相悖,说明法师的推测是正确的,犯人就在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们当时的行踪?” 其余下人吞吞吐吐的,他们俩都在西厢房待过,也都出去过,这是不必说的,可谁又拿得准出去了多久?赌钱的时候一门心思都在色子和牌九上,哪有闲功夫去管别人? 再次陷入僵局,金平仄却一点儿都不沮丧,他把邹宁、叶绍袁叫过去,提议:“要不把他俩毒打一顿,各拔五根指甲,不愁不老实。” “不行!那不是伤及无辜么?”邹宁反对道。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下午就要赎人了,当断则断啊!” 邹宁回头对二人诚恳道:“我不晓得你们谁是内贼,但有一点不得不提醒:在叶府劫人和在外面劫风险是差不多的。在外面劫,风险是红姨娘的;在叶府劫,风险是你的!打从一开始这家伙只是把你当棋子,随时都可以弃掉!叶公心善,只要你肯回头,大可不报官抓你。” “你这几句话没有任何意义,同贼讲良心,对牛弹琴。”金平仄小声嘀咕。 果然,两人仍一口咬定对方就是犯人。叶公踌躇道:“法师,要不你把菩萨请出来我们再问问?” “呃,那个……我昨天耗了太多法力,一时半会儿请不来了。” 叶公下了决心:“来人啊,拖下去一人打六十板子!不招,再打六十!” 四. 阿兴和阿虎被分别带进两间暗室扒了裤子,六十又六十,足足被打了一百八十板。阿虎晕死过去,不一会儿,一盆凉水浇他头上,金平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对面那个没你命硬,打死了,现在只剩你了。”金平仄说。 “这是动私刑!我要报官!” “卖身契白纸黑字可是你自己签的,犯了错就要受罚,有这规矩吧?” “你没有任何证据!没有!” “可我有证据内贼就在你们俩中啊!一个死了罪有应得,另一个,呵,活该他倒霉吧,叶公贿赂县太爷一些银子不至于坐牢。再来六十板子!” “我死了,小鸾小姐就回不来了!”阿虎大喊道。 “哦?”金平仄眼睛一亮,“你这是承认咯?” 阿虎认怂了:“那位邹大侠说过老爷不会报官的对么?” “那得看你的表现。你说你死了小鸾回不来是怎么回事?” “申时四刻(16:00)红姨娘会遣人来后门问话,问叶府有没有报官,赎金用没用假银子,有没有按照要求只派一个人去。如果我不在场,定是暴露了,他们便会取消交易,把小鸾小姐毒哑了卖进窑子里!” “‘他们’?一共几人?什么口音?有没有戴面纱面具?” 阿虎说:“四个,红姨娘是外地口音,仨青壮男人是本地口音;都戴了。” “你因何契机与红姨娘联手?射箭那张弓哪儿来的?最后如何处理的?下人里还有你其他同伙么?”阿虎虚弱,每句话都说得很慢,金平仄却恨不得把要问的问题一股脑全抛出来。 “半个月前探亲假回家,父亲得病,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大哥逼不得已也要卖儿卖女。牙婆得知我在叶府当下人,说有生意给我做,她才找上我。” “卖惨对我没用,接着交代!” “那张弓是前天夜里在后门交头时给我的,他怕射大门上会给巡夜的摘了去报官,故交由我处理;射完箭后我剪了弓弦,弓架子折成几小截扔柴禾堆了;只我一个,没有其他同伙。” 金平仄从阿虎嘴里套出不少情报,期间下人把柴禾里的残片拾了出来,证明他所说无误。“最后一个问题:等会儿午时来的,是那四人中的一个还是受雇的路人?有没有什么接头暗号?” 阿虎说:“‘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他会换个花样问那三个问题;是不是本人来不清楚,他们一般夜里才和我接头。” “桃花……你他娘不会是现编的吧?”金平仄无语道。 “千真万确!我岂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金平仄喊人端来一碗水和一碟锅巴给他吃,径直走出暗室回了大厅。叶绍袁、邹宁和徐通等得茶都空了好几壶,见他来了,忙问结果。平仄将情况如实汇报。 “没想到啊,阿虎跟了我三年!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叶绍袁痛心疾首。 邹宁更关心那个无辜的下人,问:“另一个没有打死吧?” “死是死不了的,也挨了一百八十板,没个半年下不来床。” 原来之前对阿虎说的话金平仄也同阿兴说过一遍。另一个人死了,不管是犯人还是无辜者,对方忍受不住拷打先投降的指望便打消;而叶公爱女心切,问不到想要的情报断不会罢休,此时招供便成了唯一的活命之法!将小洼里的水舀干,留下的只有没用的石头;将池塘的水舀干,留下的却是鱼和虾。两人证词一对比,孰清孰浊便一目了然。怕就怕遇上狡猾的犯人,死不肯招,而无辜者屈打成招证词又对不上,秉着宁错杀,毋放过的原则,金平仄八成会把他俩活活打死。 “为今之计,何法处之方妥?被打成那样,申时阿虎不可能站在后门!”叶绍袁已完全认可了金平仄的判断,巴不得他主持大局。 “找人假扮阿虎,我们埋伏门边!如若来的是四人中的一个,刀架脖子上威胁他带路找红姨娘;不是,将计就计,答完话后跟踪路人找到接头的绑匪,再威胁他带路。” 叶绍袁握紧了邹宁与金平仄的手:“好好好,三位一定要以小鸾的安全为重!” 主意敲定,邹宁、金平仄、徐通暂到东厢房休息,只等时辰一到大戏开锣。徐通给二位大哥沏茶,邹宁稍松了一口气道:“多亏法师高明,及时揪出内贼,不然他向贼匪透露有我们三人参与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叫我法师了,这只是赚钱时候用的名号,小弟姓金,名平仄,读书人。” “金平仄,这名字挺……挺与众不同的。金兄弟,内贼落网,叶公已向官府那里说了情况,他们会在桥边布上暗哨,只要红姨娘现身,让她插翅难飞。” “我滴爷,人多真不一定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可也更容易暴露啊!况且苏州那些个捕头捕快我是晓得的,一个比一个好大喜功!争着抢着要抓红姨娘,谁来照顾小鸾的安全?” “放心,叶公特意嘱咐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等小鸾安全了再动手。” 三人吃了午饭,睡了午觉。徐通临行前,金平仄做最后一次安排:“小胖子,你坐马车到虎丘山下大约半个多时辰的样子,早些去,在山门前呆一会儿,瞧瞧附近有什么神色诡异之人,别吱声,放心里;邹大哥你带上这东西,迟些出门,远处盯住小胖子,以防意外;我申时四刻埋伏在叶府后门随机应变,如果这边顺利,我一个人就能拿下她。” “你要单枪匹马捣红姨娘老窝?金大哥,你打得过么?”徐通盯着他一身道衣质疑道。 金平仄笑道:“上一个这么想的,坟头草都长你这么高了!” 第九章 五. 申时未至,徐通带上装着四百两纹银的木笈子坐马车启程,走阊门,经七里山塘街去虎丘山下;邹宁一刻后出发,骑马去。叶绍袁让身高、长相连名字都很像阿虎的阿蒲代为站在后门,金平仄则躲在墙边偷听;申时四刻,后门被敲响了。 “谁啊?”阿蒲问。 门外人不答话,来了一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听声音不像是年轻人。 “姑苏……桃、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阿蒲差点说顺嘴了。他开了门,但见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家伙站在门外,手里捏着张记账纸。 “老伯要找的就是我。”阿蒲装作心虚的样子,边小声说话边环顾四周有无其他人在。 老伯笑嘻嘻说:“施公子要我问你:你家小姐有没有把大事报给父母?聘礼要银簪子还是铁簪子?媒婆要单独一人还是好几人?” 阿蒲回道:“尚未报给父母;银簪子;一人足矣。” 老伯拿食指沾了口水在纸上抹了几下做记号,云:“好,我这就回禀施公子,让你家小姐静心候着。”讲完转身走了。 金平仄握着算命的旗杆悄悄跟在他背后,奇怪的是这老家伙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一点不像要急着完成任务,一刻钟的功夫,才晃到一家酒肆门口。他唤店小二取下门口酒旗,提毛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重新挂上;金平仄跟上去一看,只见酒旗上多出了三个“圈”。 “失算了,是个**湖!”金平仄郁闷。 很显然,这老先生多半是这里掌柜的,红姨娘的人用好处骗他传话,回来只需将答案写在酒旗上,劫匪不必暴露身份便可接收。此时酒肆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从中想要找出劫匪无异于大海捞针。没办法,金平仄走回叶府取马。 申时四刻(16:00),徐通坐了马车到达虎丘山下海涌桥。天色渐晚,揽胜的商贾士人们早去繁华的山塘街上寻欢作乐了,此地人流不甚多。早来了几刻钟,徐通怀里抱着装满银两的笈子,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哪个都不像好人。酉时将至,邹宁躲在暗处窥察徐通的状况,三两便衣捕快也已就位。 “请问是叶府的人么?”山上忽然走下一人,向徐通搭话。 “啊?是!叶小鸾呢?”徐通面朝山门前的码头,却不想后面来人了,被吓得不轻。 “什么叶小鸾?我听一位施公子说酉时有一位叶府的小兄弟会带着很重的行李到桥上等候,应当是你吧,他有重要的话让我转告给你……”来人向徐通耳语了几句,徐通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怎么这样?” 一会儿后,徐通回到马车旁,右手捂脸颊,左手抓紧右腕,假装牙疼,这是太湖镖局的暗号——“情况有变”!邹宁会意,假装遇着熟人,将他认识的那个便衣捕头带到僻静处:“长话短说,红姨娘很狡猾,这不是最终交易的地点。现在敌暗我明,倘若一群人跟在阿通后面必然暴露。我跟着,让你的人回去!” “我凭什么听你指挥啊?”捕头不满道。 邹宁无奈道:“逮住红姨娘,功劳全是你的!我们半点不抢!” 徐通乘上马车,目的地是城内拙政园门口,不到半个时辰到达。下马车,徐通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大师兄,心中有些慌乱。他缓缓走向门口,正在打扫的下人抬头问他:“是叶府的小兄弟么?” “是。叶小鸾呢?” “有位施公子说叶府的有缘人要来此,叫我传话:你想找的人在燕子坞梨园外,路程不远,徒步走过去方显诚心;让叶府的马车回去,否则他就不等了。” “好好好!那施公子长什么样?以防你认错人了。”徐通也耍小机灵。 “施公子叫我除了这几句不要多嘴,还望包涵。” 徐通走去桃花坞梨园,天已暗下,这次依旧是有人找上他:“是叶府的人么?” “叶小鸾呢?” “施公子……” 就这样,徐通背着四百两,整二十五斤重的银两被来回折腾,累得他半死。邹宁许久不见人影了,徐通完全按照劫匪的意思行事,只求完成拿钱赎人的任务。天已大黑,徐通受指引来到城东北娄门附近的来福面馆,老板示意先歇一会儿等指示,于是他点了碗红油爆鱼面大吃起来。吃得正香呢,娄门传来暮鼓声,已到了戌时五刻(20:15)关城门的点。老板急说:“施公子说暮鼓敲响时让你速速出娄门,城外有人在等你!” “什么?”来不及多问,徐通背着木笈子直往娄门外赶,硬是抢在城门关一半时生生挤出去了,气得士兵直骂他找死的憨胚。 “这下彻底完了,大师兄被困在城里了。” 六. “你就是叶府的下人?”没走多远,暗处传来声,徐通定睛一看,一个穿着文邹邹书生衣服的人隐在草丛里。 徐通想也不想:“是啊,快说施公子怎么交代你的?” 那人蹦出来,脸上却戴着面罩,道:“哼,我就是施公子!” 徐通一个激灵退后,从腰间拿出匕首:“你别过来!我我我……” 施公子笑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家小姐了?别废话啰嗦的,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少于半丈地走着,行到娄河边,不远处有一艘打着灯笼的乌篷船。施公子吹了声短哨,船只靠拢过来,他一跃而上。船头头蒙面的劫匪劈头盖脸问徐通:“我要的东西呢?” “我要的你还未必带来呢!” 另一个劫匪摇醒了昏迷的叶小鸾,把她提到徐通眼前:“人在这儿,银子呢?” 徐通卸下笈子,将其中两个麻袋都打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雪花纹银。劫匪仿佛三十年没吃肉的狼看见羊一般:“拿来,我验货!”徐通拒绝:“不行!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劫匪提着叶小鸾走近船头,揭开了遮她眼睛的破布,解了封嘴的布团和绑手的绳子。徐通见状先将一麻袋银子扔在船上,等他把叶小鸾抛过来,才把另一麻袋也掷过去。 徐通说:“小鸾乖,是你爹让我来救你的,不要怕。” 叶小鸾一听,眼泪霎时决堤,一头扎进徐通怀里痛哭。徐通黑暗中也看不清她相貌,听金平仄说她颈后有颗苦情痣,一摸的确如此,确认是本人了。 劫匪验完了货,道:“哼,这小娘鱼皮细肉紧的,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还想多玩两天呢!” “你们这帮畜生!”徐通怒吼道。 “你很嚣张啊小子!”劫匪拔出刀来要下船砍徐通。施公子打断他:“不要多生事端!银子是真的就行!”又对徐通说:“小兄弟,回叶府同你们老爷说一声:若不报案,我们此生不犯叶家;报了案,仔细其他儿女!” 三人迅速划船逃离了现场。徐通不住地安慰叶小鸾:“没事了,都过去了。” 约一个多时辰,船只到达了会合点——草芦村的田间小棚。田埂上一女子面戴红纱巾,打着灯笼笑盈盈地走过去:“钱到手了?” “四百两,应当大差不差。美人,咱们快把它分了吧?” “急什么啊?”红姨娘从身后拿出一坛酒,“喏,特意买来犒劳你们的。” 进了屋,四劫匪终于聚首。四人分工明确:红姨娘负责出谋划策,设计大局;一人化名“施公子”负责花钱哄骗局外人引路;另外两人负责途中在船上监视是否有诈,根据情况选择完成或取消交易。 两碗酒下肚,其余三人眉飞色舞,直说纵是诸葛在世也想不出红姨娘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 “呵呵,我看,未必吧?”“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邹宁,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32岁,高185cm,容貌8,中立善良。 徐通,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16岁,高166cm,容貌5,中立善良。 叶绍袁,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40岁,高169cm,容貌6,守序善良。 第十章叶员外设谢恩宴,沙小姐拔寻仇刀 一. 上回书说道:红姨娘设计绑架叶绍袁女儿叶小鸾,索要赎金;金平仄与太湖镖局邹宁联手,揪出叶府内鬼;是日,徐通携四百两赎人,勉强赶在关城门前出城换回人质;红姨娘等四劫匪会合庆祝,不想门被一脚踹开…… “你们是谁?来我家作甚!”一劫匪朝门外两人大吼道。 “这不明知故问么?”金平仄说,“来抓你们的啊!难道找你们一起喝……哇,好香的酒!” “死道士,没有证据不要胡说啊!我们都是良民!” “我滴爷,大哥你能不能先把身上夜行衣脱了再说这话?”金平仄无语道。 邹宁道:“何必跟他们啰嗦!红姨娘,交出其余的孩子,饶你不死!”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的计划明明……” 金平仄将一个罗盘似的物件丢在地上,上面指针一动不动指向地上的麻袋。 今天早上…… “邹大哥你带上这东西,迟些出门,远处盯住小胖子,以防意外……”金平仄说着把物件递给邹宁,是一个罗盘,上面指针不指南却指向金平仄的方向。邹宁心下好奇,忙问是什么原理。 “此物唤作‘寻子石’,是我从舅舅那儿拿来的稀罕宝贝。‘子石’在我身上,我在哪个方向罗盘的指针便会指向哪里。不过这玩意使用范围有限,如果相距超过一里,指针就会发生偏差;超过二里就直接失效了。” 邹宁领悟:“你的意思是把它混进装银两的麻袋里……” “最爱和聪明人聊天了,节约时间!” 酉时二刻(17;30)…… 徐通乘马车从虎丘往城里拙政园赶,依旧走山塘街的河岸长堤,正面碰上了骑马赶来的金平仄。金认出这是叶府的马车,正欲拦下问结果,却觉得背后一点寒芒直戳脊梁骨。有人在监视,金平仄意识到。他猛地回头望去,却找不到那双眼睛,只得假装伸个懒腰,出阊门,继续往虎丘方向行。片刻后,他遇上了邹宁。 “你那边怎样?红姨娘这老狐狸,没有接头而是用暗号传消息。”金平仄说。 “也一样,海涌桥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交易地点还在别处。可恶,怕暗地里有人监视没敢问地点,现在只能仰赖你的罗盘了!” “你打头,我在后头追你,进了城不要和马车走同一条道。” 戌时二刻(19:30)…… “邹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定的几个地方有什么共通点?”金平仄问。 “虎丘山下、拙政园门口、桃花坞戏园……都在水边。” 金平仄说:“嗯,这些地方是被河串起来的,劫匪有可能在船上!这样一来好监视,二来交易完成也方便脱身。若真是如此,他们得手后八成要出娄门水道下娄江,到时马匹是绝对追不上的。” “莫急,平仄你先拿着罗盘跟紧阿通,前面就是太湖镖局,我去娄门外泊船等着以防万一。如果快敲暮鼓时劫匪还未与阿通交易,那定是想用城门锁死跟踪的人,你算好时间提前出门与我会合。” 此时此刻…… “把他们杀了!”红姨娘狠狠道。 三人得令,拔刀冲来,屋内狭窄,邹宁与金平仄退至门外迎敌。这几人农民出身,有的是庄稼人的力气,奈何遇到两个练家子,仅二十几个回合,他们就全被扔到水稻田里裹了一身泥。 金平仄骂曰:“直娘的,白跟你们耗了一天,没想到是一帮废物!”说着掏出兜里飞刀,准备结果三人性命。 邹宁拦住道:“别!杀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把他们绑了交由官府处置!” 金、邹下田收拾三人,一个不听话的还想挣扎,被金平仄摁进水田里呛了好几口泥才老实。回棚屋,却不见红姨娘的身影,原来刚刚太暗,他俩没注意最里头有个狗洞。红姨娘钻狗洞跑了! “宁哥!你看住他们,我去追!”金平仄也来钻狗洞,身材太大根本出不去。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邹宁提醒道:“那啥……你走门也可以吧。” 金平仄:“……” 红姨娘摸黑跑向自己拴马的地点,待她解开缰绳,身后金平仄已提着灯笼找来,她朝亮光处掷出两柄飞刀,俱被金平仄闪开。“你也用暗器啊?不过准头也太差了吧!”金平仄边跑边把灯笼换至右手,左手飞快从兜里抽出一支飞镖,“咻”的一声,飞镖不偏不倚地切在了马腿上;马剧痛受惊,生生将没坐稳的红姨娘震下了地。 金平仄缓缓走向红姨娘说:“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么?” 红姨娘不哭反笑:“哈哈,另外三个孩子我藏在了别处,杀了我,他们只能活活饿死。你想做大英雄,放了我,我告诉你地点!” “杀你?当然不会!你见过有猫逮住耗子直接吃掉的么?”金平仄阴狠道,“你耍了我一整天,不好好玩玩怎么舍得你死?” 红姨娘会错意,摘下面纱,露出美艳的面庞,声音也妖媚起来:“哎呦呦,小弟弟,那你是想玩前面呢还是后面呢?弟弟轻点,姐姐最怕疼了。” “你怕疼啊?这可就难办了,我啊——最会‘疼人’了!”金平仄抓起红姨娘的手,歘歘歘地掰断了她左手三根手指。惨叫回荡在空旷的田野间,连远处邹宁听了都不寒而栗。 红姨娘乞求道:“这样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要钱我可以给你!啊啊啊!”这次金平仄掰断了她右手三根手指。 不等红姨娘缓神,金平仄揪住她耳朵,匕首架在上面:“你真以为我傻到为了救三个小孩让你去害更多的人么?你只有两条路:一,说出那些小孩的下落,我把你送进大牢,你还可以活到秋天(秋后处斩);二,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折磨死,就当帮那些小孩报仇了!我数三个数……” 二. 两艘小船载着四名被缚的劫匪和三个惊魂甫定的小孩驶进了码头,天空泛起鱼肚白,再不久就能听见鸡鸣了。金平仄和邹宁将他们带到吴县衙门,录了口供,互相交换了住址才各自回家。临走前邹宁问道: “金兄弟,我有一事不知,还请赐教。” “什么?”“既然你并没有法力,是如何晓得小鸾会遭此劫难的?” 金平仄解释:“我当初是想:小鸾这孩子啊,天生标致,又独受爹娘宠爱,还像男孩子一般读了许多诗书,长大以后难免眼光高,心气傲;倘若嫁给什么粗人匹夫,日子必然过得不舒心。谁能料得到她会碰上这种事呢。” 二人就此分别。偶尔做了一件好事,金平仄甚是愉悦,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回家一觉睡到下午,敲门声把金平仄吵醒,“来了来了!”他满心期待地打开大门,却发现来的是朱眉方与王斫山这两个损友,脸顿时阴沉下来。 “你脸拉这么长干嘛?当了大英雄就看不上我俩了?”朱眉方气愤道。 “直你娘的,我岂是这种人!我以为当官的给我送赏钱来了。” 王斫山提醒道:“你拿了赏钱先把欠我的那三十两还咯,我可没忘啊!” 金平仄道:“斫山,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银子不用它跟石头有什么分别?还会让人以为你是个守财奴,我是在帮你啊!” 三人勾肩搭背又准备去吃花酒,忽然一人驾着马车杀到,正是前日来请金平仄的叶府下人。下人曰:“法师!我家老爷有请!” “滚!你叶家事太多了!帮不了!告辞!” 下人解释:“不是的,是我家老爷要摆宴谢恩,特意让我来接你,还命我把这个带给你。”下人把一幅卷轴递给金平仄,打开一看,是八个苍劲有力的隶书大字——“消灾除厄,普度众生”,引得王、朱二人一阵哄笑。 “哎呀,这字极好,改天我一定裱起来挂大厅里。”说罢他进屋把卷轴扔在地上,换套书生衣服回来曰:“愣着干啥,叶府走起!这俩宝货我不认识,不必管他们。” 金平仄下了马车,叶绍袁亲自在门口迎接,进大厅,邹宁、徐通早到了,两人同他打了招呼。下人给他上了茶,金平仄注意到:客座上已摆了三碗茶水。他问曰:“除了邹大哥和小胖子还有别人来?” “唉,”邹宁说,“我回去后把昨日之事说给师父与妻妹听,妻妹大感兴趣,说要见见这位智勇双全的金大侠,师父拗不过,她就跟着来了。” “智勇双全不敢当,论功劳,还是宁哥头一份。若没有邹大哥的精明,怕红姨娘早逃到天涯海角了。” 金、邹互吹了一通,叶绍袁又大大恭维了几句,各是喜笑颜开。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姐夫,那人到了没呀?” 金平仄侧头一看,只见一名妙龄少女款款而来。少女梳飞仙髻,大眼睛,柳叶眉,五官精致,肤白若雪,一颦一笑间都是江南气韵;她上身穿一件桃红衫,下身着五彩月华裙,个头比平常姑娘稍高些,身材丰满有肉。金平仄看得是鸡儿梆硬,老半天目光不肯从她身上移开。 “小妹,他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位大英雄——金平仄;金兄弟,她是我师父的女儿,名叫素义。”邹宁帮两边介绍。沙素义刚瞧一眼平仄,笑容蓦地消失了,转而不可思议道:“你,你……” “在下金平仄,苏州本地人,家住长洲XX街,年方三七,尚未婚娶,无任何不良嗜好,虽然仅是个秀才,但只要肯努力,考个举人应当不在话下;舅舅是当朝礼部右侍郎,我妈留给我一只挺值钱的镯子……”金平仄语无伦次地做了自我介绍,差点把家里养了几头猪几条狗都翻出来了。 “啊?原来钱侍郎是你舅舅,当年还是他把你推荐给我的。”叶绍袁想起道。 “我,我……”沙素义涨红了脸,愣是说不出下文。叶绍袁高兴道:“既然人都来了,咱们吃饭吧!阿蒲,把我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拿来,今天我要与三位义士不醉不归!” 酒宴开席,好菜上齐,叶绍袁亲自为在座四位斟满了酒。吃饭时,金平仄有意无意便瞟这位沙小姐一眼,她似乎没啥胃口,也不说话,眼睛只盯着未动的碗筷,像有什么心事。联系到刚刚那一瞬之间的表情变化,金平仄寻思:莫非她也对我一见钟情?想到这里他愈发得意,时不时整整衣冠,端正坐姿,腿也不抖了。又一通脑补,金平仄连生男生女分别叫啥、百年之后一起葬哪儿都想好了。 “平仄!平仄!你怎么了?叶公在向你敬酒呢。”邹宁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哦哦!抱歉得很,我忽然想起家里衣服还未收,一时走神了。请允许我自罚三杯!”金平仄微微脸红道。 “这也没下雨啊。”徐通奇怪道。 叶绍袁曰:“此次小鸾能平安回来,都仰赖三位义士相助,老朽感激涕零。我和夫人商量过了,给你们三位一人五十两银子表达谢意,还望三位不要推辞。” 邹宁道:“此事万万……”金平仄站起来抢着说:“此事万万不可!你要真这么做,就是在骂我们了!叶公,难道我们是惦记你的钱财才出手相助的?习武者,扶弱助孤是本分,惩奸除恶是追求,我们只不过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你今天要是搬出一个子儿来,这酒,我不喝了!朋友,咱们也没得做!” 一番慷慨陈词,听得叶绍袁大为感动,邹宁也表示赞同:“金兄弟小小年纪便能有这样的觉悟,当真了不起!我也敬你一杯。” 徐通说:“金大哥今天好帅!好像一个翩翩君子啊!” “哈哈哈,”金平仄爽朗一笑,充满成熟男性的魅力,“余老弟说笑了,我什么时候小人过?” “我姓徐啊金大哥!” 酒过三巡,金平仄喝多了要去解手。对于自己刚刚的表演他十分满意,心想:哪个女孩——尤其是十七、八岁的小娘鱼——能不为这样的男子所动?虽然亏了五十两银子挺可惜,可放长线才能钓着大鱼啊! 刚出茅厕,一股杀气袭来,却是沙小姐执一把菜刀向他砍去,嘴里叫着: “狗贼!纳命来!” 第十一章 三. 邹宁和叶绍袁喝得欢呢,听到动静,问曰:“这是不是打斗的声音?”叶绍袁,徐通皆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有,邹宁只当自己酒喝多出现幻觉了。不一会儿他又说:“不对,我听得真切,是小妹在叫!”此时下人来报:“大事不好了!沙小姐和泐庵法师打起来了!” 众人赶到现场,只见沙素义手握把厨房的菜刀正追着金平仄在砍,刀刀往头上招呼。邹宁赶紧上前拦住:“小妹你疯了么?看清楚,这是金兄弟啊!” “姐夫,就是他!就是他!他化作灰我都认得!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沙素义欲推开邹宁却未成功,“姐夫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也一起砍!” “你在家任性师父惯着你,出了门我可不许你胡来!把事情说清楚,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邹宁劝解道。 “姐夫你!你自己问他发生过什么!” 邹宁转头严厉看向坐在地上的金平仄,金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晓得啊,刚出茅房她就要砍我。别这样看我啊,我可没调戏她!” 沙素义气愤道:“你难道忘了三年前吴县庙会?” “三年前?吴县庙会?”几个词一说,回忆立马涌上心头,金平仄沉思片刻,抬眼又仔细看了眼前的少女,咬牙想要憋笑:“哦,是你啊,怪不得觉得似曾相识。你变苗条了,肯修眉毛了,我没看出来,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了,放肆大笑起来,模样好不欠揍。 沙素义怒火中烧:“去死去死去死啊!”邹宁急躁道:“唉,金兄弟,你别光顾着笑,到底发生什么,快跟我们说呀!” “我滴爷,笑死爹了。是这样的,三年前——” “闭嘴!不许说!你敢说我就杀了你!”沙素义又改主意了。 “姐姐,不说你要砍我,说你也要砍我,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金平仄曰。 邹宁向沙素义耳语道:“小妹,叶府一大家子都在这儿呢,不要让他们看笑话了,有什么回去说。”又对叶绍袁说:“哈哈,妻妹顽皮,想试试金兄弟的武功才闹出这么一折,回去我定让师父好好责罚她。”叶绍袁能怎么办,连连称是,轰散了看热闹的一干下人。 酒是喝不下去了,邹宁带着沙、徐二人离开叶府。金平仄计划落空,犹豫要不要向叶绍袁讨五十两银子,觉得尴尬,还是算了。小厮送金平仄回府,未到门口就听着嘈杂的声响传来,掀帘子一看,却见巷子附近挤满了人。 金平仄下车,有人喊道:“金大侠回来了!”一排民众皆向金平仄打招呼,东街屠户的老婆刘婶甚至上前询问:“金大侠!我听说你尚未成婚,我家女儿下个月就年满十五了,你看……” 金平仄拍拍刘婶肩膀:“不用了。你女儿我见过,又丑又凶,哈哈哈。” 至门口,两捕快上前,一个道:“金大侠,你要再不来我们可都回去了。这是知府发来的嘉勉文书,这是我们县太爷写给你的墨宝!” “麻烦帮我都扔了,谢谢!” “当然啦,光有书面表扬怎么行,”捕快揭开另一人所端盘子上的红布,上面摆着五锭油光锃亮的新银,向群众大声道,“这里二十两银子,作为金平仄金大侠帮助官府捉拿三省大盗红姨娘的奖金!” 乡亲们发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金平仄表示这都是自己该做的,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捕快向他悄悄说:“另外知府已遣人去应天汇报,南京刑部那边的赏赐不日就到。”金平仄将一锭银子爽快地交给捕快:“辛苦了,这个就当我请兄弟们喝酒了。替我把告示多贴几天,要有什么达官贵人家里死人或者生孩子了知会我一声,谢了啊。” 捕快们笑眯眯的去了。回到家,金平仄瘫在床上,闭了眼全是沙素义的影子。“真是失算啊,没想到三年前的小娘鱼变这么漂亮了,早知如此就不做那种事了。原来她姓沙叫素义,真好听。” 平仄想起什么,下床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一堆旧物中寻着一张薄薄的当票。十一两三钱,当票上面写着。金平仄心痛,揣着还未捂热乎的银两直奔当铺去了。 四. 翌日中午,金平仄找上沙府。应门小僮问他做什么,金将一只小木匣子递给他:“这是你家小姐三年前给我的东西,现在原物奉还,劳烦转交一下。” 小僮说:“既然是我家小姐的朋友,为何不亲自给她?我去通报一声,你稍等一会儿,老爷他们还在吃饭。” 金平仄拦住他:“不了吧,别见了面又要打要杀的,过几天她气消了我再来。” “那你得趁早,”小僮随口说,“我家二小姐不久就要嫁到任家了。” “啊?你家小姐定过婚了?”金平仄诧异道。 “是啊,任家聘礼都发过三次了,二小姐舍不得老爷太太,寻死觅活的不肯过去,非得多陪他们两年。” 宛若一道惊雷劈中脑门,金平仄愣了半晌后方才说:“哦,那……那祝她幸福吧。”说完便悻悻走了。 “有故事啊这是!”小僮待他走远,小心翼翼打开小匣子,只见最上面盖了张纸条,写了三个大字:“勿手贱”。小僮吓了一跳,险些手滑把匣子甩地上去。 那边邹宁吃完午饭出来散步,正巧撞见小僮鬼鬼祟祟的模样,上来问究竟。小僮不敢隐瞒,把金平仄原话说给姑爷听。邹宁一听也觉着不对劲,警告小僮不要把话传给旁人,自己拿了小匣子要去找素义。 邹宁心中犯起嘀咕:昨日素义回来后也不交代前因后果,还一个劲的磨剑说要报仇;今天金兄弟就把这个送来了,道是素义三年前给他的——其中有何关联?还差两步就到素义厢房了,他停了下来,打开小匣子,果断揭了那张警告的纸条,却见一只绿翡翠镯子躺在盒里,镯子下面也垫了一张纸条,这回是八个字:完璧归赵,两不相欠。 “什么!”邹宁看到这只镯子彻底懵了。 金平仄离开沙府后去附近酒楼吃午饭,他向伙计道:“一壶老黄酒,一碟盐煮笋,一碗茴香豆,一斤羊肉,酒里要敢掺水我把你店砸了。” “公子,你不大对劲啊?”伙计趁着打酒的当儿问他。 “怎么,你怀疑我吃霸王餐不给钱?省省吧,看见没,这么多银子,够喝到你打烊了。” “倒不是这意思,人家来喝酒都是高高兴兴,客客气气的;你呢,说话这么冲,一看就是诸事不顺受了气。要不要我给你指条明路?” “都轮到你给我指明路了?行吧,说说看有什么门道。”金平仄好奇。 伙计瞅着金平仄道:“我最近听说一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哦?苏州城还有这号人物?但是买凶杀人这勾当我是断不会干的!” 伙计纳了闷:“谁让你买凶杀人了?你活得不耐烦啦?” “你的意思不是让我——啊……没事儿,你继续说。” 伙计帮另一名顾客打了酒接着道:“相传这人佛陀转世,专管人间不平事,魑魅魍魉皆畏惧,天眼一开,能消灾厄,度众生。当朝钱谦益钱侍郎,文震孟文员外——文徵明的曾孙,找他算命都说灵。” 金平仄无语道:“你说的难道是……” “这两天苏州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你没听说?三省大盗红姨娘被捕,谁出的力?太位湖镖局大弟子和一算命先生。你当这算命先生是普通人?告诉你,可厉害着呢!红姨娘的老窝就是他给算出来的。” “我还听说他能文能武,双手持一对萱花板斧……”一酒客插嘴道。 “你个猪头三,你见过有人带萱花板斧去算命?”另一酒客曰。 金平仄感叹:还是有明白人啊。 那人补充道:“明明是一把二尺钢刀,藏袖子里,不出则已,一出神佛莫挡!” 金平仄:“……” 又有其他酒客加入讨论,说什么这人天生三只眼啊、运功时有三头六臂啊、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啊……越扯越离谱,一时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金平仄听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伙计道:“别听这些人瞎讲,我的意思是:你又不缺钱,去找这位大师算算,或许能帮到你呢。” “这件事他还真无能为力。”金平仄饮尽了最后一口酒,撂下银子走了。 出了酒楼,金平仄坐驴车回家,路过赌坊,一个烂赌鬼被两个护院架出了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人,声音很响。金平仄仿佛寻到了一剂良药,叫停了车夫,走到烂赌鬼跟前笑脸道:“没钱了是不是?还想赌是不是?你帮我个忙,好处大大的有!”烂赌鬼连连点头,金平仄拉他去了条小巷:“咱们来打一架,你赢了,我赏你五两银子;你输了,我付你三两医药费如何?” “哪有这种好事,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千真万确,这是定金。先说好啊,一不许打脸,二不许击要害,三愿赌服输,不许求饶、喊救命、事后报官,四点到即止打吐了血就收手,明白?” 烂赌鬼收了银子,摆出一套猛虎拳的架势急急攻来,金平仄身子一让,飞腿把他踢翻。烂赌鬼这才知道,只有第三条是说给他听的。 半晌后…… “舒服了舒服了,回家回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红姨娘,女,??省??人,初登场时33岁,高160cm,容貌8,中立邪恶。 沙素义,女,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17岁,高167cm,容貌9,守序善良。 第十二章起误会沙老爷招婿,化干戈金书生释疑 一. 上回书说道:叶公谢恩宴后,金平仄拜访沙府,托府上下人将小木匣转交沙家小姐;邹宁碰巧路过,打开木匣看见里面装着一只翡翠玉镯子,不由得大吃一惊…… 翌日,金平仄天还没亮便起了床,烧了柴禾,煨了稀饭,拿根细竹竿练起了伏魔棍。不多时,门外有人敲门。平仄心想:怎么老清早的就有人来串门?难不成是来要债的?手中竿子又握紧了三分。他从门板的缝隙间向外张望,瞧见外面站着两人,一位是邹宁邹大哥,另一位则是个素未蒙面的老头儿。 金平仄忙开了门:“我滴爷,原来是邹大哥,也不喊一声,害我心慌慌的。快请进!” “你是该心慌慌!”邹宁冷冷道。 金平仄没听懂他的意思,只道是玩笑话,曰:“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玩的?还有,这位老先生是……?”老头儿五十出头的年纪,个不高,身材稍胖;相貌无奇,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的明亮,有如霜夜里的大星。他着一件绣金线的赭色绸缎直身,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布鞋。从金平仄刚刚出来,老头儿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眼神极凶,仿佛里面藏着根钩子,非要把他看穿了不可。 “这位就是我的师父——素义的父亲——太湖镖局沙总镖头。” 金平仄一惊,连忙施礼:“久仰大名。”其实他根本没听说过。 那老爷子也不回话,忽的伸出拇指、食指强夹住金平仄两腮,瞧了瞧他露出的牙口,松开手,径直往门里走了;金平仄觉得莫名其妙的,却也跟了上去。只见得不大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边一口老井,旁边放着许久不用、已蒙上一层厚灰的石磨盘;院里七七八八横陈着些杂物:断了一条腿的矮凳、上了霉的长衣亵裤、零散的马吊纸牌……老爷子摇了摇头,进了里屋。平仄曰:“稍等片刻,水刚烧好,茶马上就给你沏上!” 沙老爷坐在桌边条凳上,邹宁在他身后极恭敬地站着,神情严肃;金平仄把家里放了三年的白云茶叶拿出来泡了两杯水,端到二人面前。老头子冷淡地问道:“你家中长辈呢?” 平仄答:“只有一个舅舅,在京城,父母……去很远的地方了。” “祖上可留下过产业?” “乡下有薄田几亩。老先生亲自登门所为何事?看刚刚那架势,不会是特意来关照我这么简单吧?” 老爷子正色道:“你不要给我装糊涂了,你和我女儿的事我已经知晓!” “啊!果然,”平仄脸一红,毕竟不光彩,本想大事化小的,还是让她父亲发现了, “老先生先别动怒,此事我已知错。当年我年青气盛才犯下如此大错,现在想来,实在后悔——您开个价,只要赔得起,我绝没半句怨言!” “赔得起?哈哈,”“呯”的一声,沙老爷子竟将手中茶杯整个捏碎,滚烫的黄汤从他手里溅了开来,“姓金的,你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道‘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怎么写?做出这样的事情,赔偿?” “那你要我如何?东西我还了,歉我也道了,你不要我赔,难道一剑杀了我才肯罢休吗?” 老爷子恶狠狠道:“杀了你?我倒真——你给我听着!这件事情不许声张!三日之内请好媒人、备上彩礼到我府上提亲,否则如同此杯!” “什么?”平仄懵了。 沙老爷子懒得重复,一挥袖子抬腿就走。金平仄拦住邹宁,问道:“你那小妹到底怎么和你们说的?” 邹宁说:“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啊!哪有这种好事?他叫我请媒人、备彩礼干嘛?你小妹不是有婚约……”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当真是我看错你了!我就不该拦着她!” 邹宁同他师父一块儿走了,留下金平仄一个人头脑稀昏的发呆:奇了怪,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昨天邹宁看了金平仄给沙素义的小木匣子,里面装着一只绿翡翠镯子,那本是一件极普通的首饰,其实不然:这镯子乃是素义亡姐沙素芸在素义六岁生辰时送给她的人生第一件首饰,素义爱之如命,从小戴到大连睡觉都不脱的。邹宁想到:三年前的那天,素义早上高高兴兴地去逛庙会,傍晚回来时不仅随身佩剑和这镯子不翼而飞,连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家里人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言语,只垂头丧气的,说东西丢了,一个人躲进房里哭。之后素义大病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素义女红、厨艺都不学了,字也不写了;每天清晨,她先是练上半个时辰的剑,大多时候吃完早饭便出门去,直到晌午才回来。师父放心不下,让丫鬟偷偷跟着,结果发现:每次出了门,素义都要走一刻钟到河边停下,然后呆呆地望着河水,眼中泛着泪光,像是在等什么人。素义和任家二少爷是指腹为婚的,她二八生辰一过,任家便来提亲。谁知素义以死相逼,还说什么“我不嫁,等亲手手刃了仇人再嫁!”师父坳不过她,向任家赔罪,几次延后了婚事。 金平仄恰好在三年前离开苏州,现在又送来这样东西……邹宁一下子恍然大悟:三年前素义说是去逛庙会,其实是去会心上人!她把镯子和剑送给金平仄表达爱意,谁曾想“负心多是读书人”,姓金的收了东西却不想负责任,还骗素义很快就会回来娶她。素义苦等两年,希望越来越渺茫,知道自己上了当受了骗,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如此这般,素义八成已失身于金平仄,难怪她死也不肯嫁! 邹宁把他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的师父,两人商议一番,于是才有了刚刚这一出。 二 未时刚过,沙老爷子闷闷不乐地坐着。方才吃饭时,他不止一次想掀桌发火,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终是不忍。下人忽来禀报:“门外来了个书生模样的人,自称姓金,说是找老爷有事儿。”“快让他进来!”沙老爷子赶紧说。 金平仄穿一件蓝色襕衫,头戴儒巾,小心翼翼地进了沙府门,但见沙家白墙青瓦,楼高檐翘,甚有几分官家气派;穿过前院拾级而上,檐下挂着一块大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楷体大字:“磊落光明”;朝里看,客厅里清一色的黄花梨木家具,最里头两张官帽椅居中,墙上悬了一幅“日照江河万里金”的巨画。左右两列客椅、小桌对称的排开,摆得整整齐齐。 “老先生!小生这厢有礼了!” “你一个人来的?”“然。”“什么东西都没带?”“然。” 沙老爷子不禁脸色铁青。他扭头吩咐下人道:“去,把夫人、姑爷还有二小姐都请来!” “这就不必了吧,我就几句话,说完便走。” 沙老爷子哪肯理会,唤小丫鬟给金平仄看了好茶。平仄心想:算了,客随主便,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便大大方方地到客椅上坐下。 沙夫人进门上座,看到陌生人,没明白怎么回事。接着是邹宁,他瞪了金平仄一眼,到沙老爷子身旁听了几句耳语吩咐,赶走了前院打扫的两个下人,又把门扉悉数关上,伫在了门口。 “素义怎么还不来?”沙老爷子大声问。 仅剩的一个老佣道:“二小姐在后院练剑,说马上就到。” 沙老爷子对沙夫人吼道:“你看看,你平日把她都惯成什么样了!”又对老佣说:“叫她赶紧滚过来!忙完你就下去歇着吧,我们有要事相商!” “怎么了爹?”片刻后,沙素义进了门;定睛一看,金平仄竟坐在客椅上!她立马喝道:“你个赤佬,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放肆,给我跪下!“沙老爷子拍桌吼道。 “什么?”素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沙老爷子又重复一遍,她才扑通一下朝着双亲跪下了,“爹?” “不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你小时候顽皮任性,我没有好好管教,谁知长大了竟得寸进尺,做出如此苟且之事!我真后悔当初没打断你的狗腿!我沙家一门忠烈,你爷爷,你太爷爷,哪个不是活得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这丑事传出去,你以后要怎么见人!你让我这个当爹的又有何面目去见沙家的列祖列宗!” 沙老爷子越说越气,走到素义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沙夫人赶忙来护。素义哽咽道:“爹,我没做错!你要觉着我给你丢了人,尽管打死我好了!”这句话不说还好,一出口便是火上浇油,叫沙老爷子手下得更重了些。沙夫人跪下抱住素义道:“素义,你爹说什么你听着,不许顶嘴!”但见素义雪白的脸上多出两道鲜红的手掌印,不觉声泪俱下:“老爷别打了,这打坏了可怎么办呐!”门外邹宁听见动静,进来拦住沙老爷子,四人扭作一团。沙老爷子忽的颓然道:“孽畜,你若是有你姐姐一半的好处,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邹宁念及亡妻,眼眶也不禁湿了。 邹宁突然想起什么,朝左边一瞥,只见金平仄正幸灾乐祸似的望着这里,左手端着茶碟,嘴巴优哉游哉地往茶汤上吹气,看戏一样,嘴脸好不欠揍。 邹宁大怒:“你个畜生!若不是你,我小妹何至于此,还敢这样放肆!” 四人齐看向金平仄,皆有怒容。金平仄回看四人,竟抿嘴眯眼起来,好像憋着口大笑,喝了茶,方才起身拱手:“前辈,常言道:‘多听一句话,少绕十里弯’。我就说咱们有误会,您为何不听我解释呢?” 第十四章沙素义劝恶从善,苏惜长借酒威人 一 上回书说到:邹宁误以为金平仄做了坏事,带上素义父亲沙老爷子登门问罪;金平仄拜访沙府解开误会,道出三年前真相;沙老爷子释怀,沙素义不服,与金平仄约战后院…… “你们家小姐准备好了没?”金平仄打了个哈欠,再次问向桥边观战的一干下人——邹宁刚把他们轰出来不久,沙素义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金平仄过来说要约战,不用干活,他们自然要抓一把瓜子花生看戏了。忽的家丁中传来一阵欢呼声,金平仄一看,沙素义终于执一把轻剑赶到;她束了头发,换了一套漂亮的水青色便服,英姿飒爽的样子,甚有点女中豪杰的风采。 “呵,这么急着来擒死!”素义跳上桥道。 平仄看得心一蹦一蹦的:“行了,小娘鱼,你说怎么打吧?” “就我们现在站的桥上,谁先落桥便算输,输家要当众对赢家磕十个响头,边磕边喊‘女侠我错了’!刀剑无眼,你现在投降是最好!” 金平仄认真观察起地形来:这青石拱桥架在小池塘上,弧度不大,长约三丈,宽不过半丈,勉强够两人并排走,打起来难以错身闪躲;桥上每级台阶间落差较小,不用担心后退时一脚踩空有危险;桥两边皆有栏杆护着,每隔半丈是一根雕着石狮子的望柱,两柱中间夹着一块厚实的栏板…… “好,来吧!”金平仄舞了舞手中借来的木棍道。 金平仄话音未落,沙素义已“钦”地拔出软剑,一招“流星追月”直朝金平仄面门袭来。好俊的剑!出鞘时银光乍破,挥动处漾若秋水,竟比三年前落河里的那把还要好一个档次。“停停停!”金平仄忙连退三步,示意她莫要过来。 “又怎么了?”素义问。 “我滴爷,你这不厚道吧?拿把神兵利器打我根破木棍子?” “不……不可以么?” “呃……还有,哪有不打招呼就冲过来的?常言道:‘生死非急事,规矩要先行’。施完一礼再自报家门,这是常识吧?” 双方各自站定,抱拳施礼:“姑苏沙素义/金平仄!”话音未落,沙素义又“钦”地拔出软剑,一招“流星追月”直朝金平仄面门袭来。平仄心中无奈:你就不会换一招吗?微晃身子,躲了这开头的一击。素义紧咬不舍,劈刺勾挑挂砍提,招招奔着命门而去。金平仄被逼的节节后退,还剩最后三级台阶便要下桥! 沙素义觉得胜券在握,向下跳去一记“拨云见日”横扫开来。这招攻击范围大,左右又被栏板挡着,想要逃开只得往后撤;谁想电光火石之间,金平仄左手撑着他左面的栏杆轻轻一跃,一转身躲在栏板后头,双脚搁在桥面与栏板间的空隙处,并未落水。沙素义的剑招打了空,身子也险些刹不住跳至桥下,下人们“好”字才喊出口一半,转而就是一声惊呼。 “你好卑鄙!”沙素义道。 “直娘的,”金平仄说,“这要被你砍中还有命?” 沙老爷子与邹宁赶到,和下人们一块儿看着,并不阻止两人的比斗。素义一看爹来了,更是打了鸡血一般拼命,打得金平仄猴子似的上窜下跳;最可怜的莫过于望柱上的石狮子,素义一剑挥空却把它头并尾巴削了个平。沙素义直砍得香汗淋漓也没伤着金平仄半根汗毛,那边金平仄拉开几步距离,甩手两颗石子飞过来,却只打在石狮子上。“‘石子打中石狮子’,你说下联该怎么对?”平仄笑嘻嘻道。素义急了,嘤咛一声冲上去又是一剑。 金平仄大约晓得了:比之三年前,沙素义虽然力道见长,出手和收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可招式依旧华而不实,且她只攻不守,也不会保存体力。那把宝剑的确锋利——砍不到人,和废铁又有什么区别?平仄看向池塘边的众人,下人们无一不在为二小姐呐喊加油,邹宁要不是被沙老爷子按着,准一早上来帮他小妹了。金平仄心想:我要是再赢了她,这一大家子还不上来弄死我? 金平仄算好位置跳步近身,两棍点来都落了空;沙素义趁势抓着破绽,一剑划破了平仄的衣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啊!”金平仄露出痛苦的表情,左手却飞快地用石子打落素义手中宝剑。他捂住胸口,奄奄一息地倚着栏杆,仿佛一只小蚊子都能把他叮死。 一家丁大吼道:“二小姐,好机会!踢他下水!”素义愣了片刻,弃剑飞身朝金平仄扑来。 平仄心道:谢天谢地,兄弟哪位,改天请你喝酒!他简单的招架了两式便只护住头和胸前创口,任由沙素义拳脚相加。沙素义一拳击在金平仄小腹上,又追身一脚踢在他右肩,让他越过栏杆直坠进了池塘里,炸出响亮亮一个水花。 “好!”下人们无不拍手称快。 沙素义曰:“怎样……晓得厉害了吧?你服……是不服?” 金平仄从水里爬上了岸,一甩儒巾后两根系带,抱拳道:“女侠卖艺剑法已练得出神入化,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哼!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做坏事?”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邹宁轰散了围作一团的下人,上前关切道:“金兄弟你无事吧?小妹,若不是刚刚金兄弟……”金平仄按住邹宁,朝他眨眨眼睛,曰:“若不是我今天吃坏了肚子,胜负未可知也。” 素义啐道:“哼,就会找借口!”转而欢欢喜喜地奔向沙老爷子:“爹,我打赢了!” 沙老爷子看看素义,又意味深长地瞅瞅金平仄,没说什么。金平仄曰:“老先生,既然误会已解,那小生也该告退了,您看那二十两银子……” 沙兴业平静道:“不急,你先去客房换一身新衣裳,免得感上风寒,钱我自会让下人去准备。” “好!您真是个痛快人!”金平仄大喜。 平仄迈步要走,却一个踉跄跪了下去;他只觉着双臂两股像是灌了十斤青话梅般酸得使不上力气,不一会儿、舌头也跟着麻了起来,打了结似的话都说不周全。“你怎么了?”邹宁连忙扶住他软泥一样的身子。金平仄自己也莫名奇妙,抬头看见素义假装望风景的模样方才反应过来,大骇道: “说好的‘磊落光明’呢?直娘的,剑上有毒!” 二 待金平仄从床上醒过来,太阳已快要下山。天上烧灼着紫红色的晚霞,微弱的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还挺舒服。平仄想要起身,却觉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醋泡过似的酸,比连打了二十发手铳还要累人。“水!水!”他喊道。 “金兄弟,你醒啦?”一旁守候的邹宁赶紧倒上一杯茶,扶起金平仄的脖子给他喂水。金平仄咕嘟咕嘟两口喝完,又要了三杯,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吊回了老命;他猛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儿,惊地掀开锦被,发见自己双手双脚俱在,再用手一探裆里,这才放心了下来:“我滴爷,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差点儿阴沟沟里翻船呀!” 邹宁愧疚道:“金兄弟你放心,我已喂你吃了解药,你性命不会有大碍,可身子还得麻上几天。唉,我小妹忒不知轻重,竟误把上次二师弟从水贼手里缴来的毒麻药当寻常麻药使了!师父已经教训过她,她现在还在厅堂上跪着呢。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要怪就怪我吧!若不是我私拆你的信件,又不问青红地胡乱揣测,你怎会吃上这苦头!” “邹大哥言重了,”金平仄说,“这怎么能怪你?是我当时处置的太草率了。没想到她竟这般恨我。” “我小妹长这么大没受过欺负的,肯定心里有气。不过也好!待她嫁人了,难免要受婆家指摘,早给她点苦头吃吃,省得到时候哭着跑回来。” “哈哈——对了,宁哥,她用的什么麻药这么厉害!我都以为我要死了!” “是叫‘桃花美人笑’来着。” “桃花美人笑,”平仄念叨了两声,曰:“美人浅一笑,书生通体酥——这名字倒也起得诗意;只不过那些俗人一听,肯定又以为是什么强力**了!” “哈哈,金兄弟可真是风趣!你先躺着,我去看看小妹那边怎么样了,一会儿我让下人把饭菜送来。” 金平仄赶忙对着出了门的邹宁补充道:“宁哥,我现在手酸拿不住筷子,记得要挑一个漂亮点的丫鬟来喂我啊!” 邹宁走后,金平仄横竖无聊,索性试了试老和尚教的体术,看能否把毒逼出来。一柱香的时间,他的皮肤便排出不少毒汗,身子也轻松了许多。远远的,隐约传来阵脚步声,是朝这个方向来的。金平仄赶紧躺下去盖上被子,心道:这么快饭就来了啊,听这脚步声还挺重的,估计是个丰满的丫鬟吧,嘿嘿。 “金大哥,饭来喽!”推门进来的除了小胖子徐通还有谁,“咦?你干嘛这样色眯眯看着我啊?” 金平仄:“……” “金大哥你脸色不大好呀,莫不是那毒没清干净?你等着,我马上喊大师兄过来!” “别别别!”平仄止住他,不情愿地接过食盒和筷勺,放在一旁方凳上。打开食盒一看,最上面那层装着一大盘卤鸭;底下那层是一盘樱桃肉,颜色鲜艳欲滴;最底下一层放了碗喷香的白米饭,旁边有一碗莼菜银鱼汤。徐通咽了咽口水道:“金大哥,这是师父吩咐厨子专门给你做的,趁热吃,别浪费喽。” 金平仄刚要下筷,却想起什么,对徐通道:“小胖子,菜是好菜,就是寡吃不尽兴啊,你去给我弄壶酒来?” 徐通抗议道:“我才不是什么‘小胖子’呢,师娘说了,我只是骨头架子比旁人大些——酒,金大哥,这可不好办啊,师父平时是不喝酒的,家里除了地窖里放的那几十罐给素义姐当嫁妆的‘女儿红’,就找不着旁的酒了……” “要不,大胖子,你去拿一壶?” “不行!那是素义姐出嫁才能喝的!”徐通坚决道。 “你们……你们欺负人啊!”金平仄气得直锤床板子,“没有酒你叫我怎么吃,怎么吃嘛!” “金大哥别急!对了!”徐通忙掏口袋,“这是师父叫我带给你的三十两银子,他说:‘多有得罪,如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三十两?我滴爷,你早点拿出来噻!行行行,见谅、见谅。”金平仄收了银子便大快朵颐起来,他看到徐通还站在旁边,问道:“要不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徐通又咽了口口水,屁股诚实地坐在了圆凳上:“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是客人……” “这有什么,反正这么多我也吃不下,来来来……”两人一筷一勺,直吃得盘子上连汤汁都没剩下。菜足饭饱后,徐通连打几个响嗝,问曰: “金大哥,我听说你就是素义姐找了三年的仇人?今天还和素义姐打了一架,最后输给她啦?不应该呀,我看你武功那么高,差不多和大师兄有的一拼,怎么会败给素义姐呢?” “诶,你当时不在场么?” “我今天去渡口接苏师兄、杨师兄他们了。” “这我可就要说说你了小胖子,”金平仄严肃地说,“我们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和个小女子计较输赢呢?再者我三年前已经得罪过她一次了——当然,是她有错在先啊——这次不让让她,万一她想不开又抹脖子呢!混江湖,要懂得人情世故……” 金平仄又与徐通胡吹了好久,天渐渐暗了下来,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了。下人前来掌灯,徐通方才拱手道:“金大哥,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我还要去和师父汇报情况呢。” 金平仄曰:“就说我很好,很满意!”徐通走了,金平仄说了那么多话自己也觉着累了,便熄灯闭上眼睛睡觉。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金平仄问。 门外人沉默了好久,直到金平仄又问一句方才开口:“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敢说一句谎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原来是沙二小姐,行行行,你问吧,知无不言!” 沙素义问:“三年前,那女人真的偷了你的荷包?” “当然,否则我追她作甚!” “你有什么证据?” “我能有什么证据?她都跑了,不然我当面和她对质!” “可是我听见你说要把她卖到……罢了,这事就算死无对证了。我再问你:那些小孩子当真都是你救的?” “嗯,出了点小计策。要没邹大哥和徐通那小胖子帮忙,我一个人也未必拿得下来。” “好!既然如此,我们俩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但是!你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记住:做人要有一颗侠义之心,为非作歹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懂了么?” “哦,懂了,”金平仄敷衍道,“你平时去哪些地方?” …… 沙素义问:“什么意思?” “我滴爷,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你又叫我不让你看见,我总得避开你常去的那些地方吧?” “这样啊……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偶尔逛逛铺子挑挑胭脂首饰什么的,再有就是去桃花坞边的梨园看两场戏,去松风楼吃些糕点;每年开春和秋收的时候我要去逛庙会。” “你说的其他地方我都不去,唯独这庙会,我是必去的!没办法,我这人天生爱热闹!”金平仄说。 “你以后不许去了!”“你这不讲理啊!”“我不管,要在庙会上看见你我就打你,我平时都是带剑的跟你说。”“刚刚不是说好恩怨一笔勾销的么?”“反正我不想在庙会上看见你,杀心情。” 两人争执不下,平仄提议道:“要不这样,以后开庙会,每逢单数日——如初三、初五、初七——我去;逢双数日——如初二,初四,初六——你去。公不公平,合不合情理?” “不行!去年初三开的庙会,十五最后一天,那掐头去尾算来,我岂不是比你少去两天?” “你怎么算的,明明只少一天!更何况庙会开那么多天,你总不能天天都去吧!” “你管我!我就是不想碰见你!” “我滴爷,这就没得谈了,你是横竖不肯吃亏啊——等等!要不这样:双数日我去,单数日你去,这样初三开庙会,十五最后一天,是你去的天数多。” 沙素义算了算,曰:“这还差不多!” 金平仄沉默片刻,平静道:“二小姐,可曾听过一个关于人和猴的故事?” “说来听听!” “您老还是先走吧!我困了,要歇息了!” 第二天中午,邹宁果然差一小丫鬟给金平仄送食。两人聊手相聊得正欢,徐通突然闯进客房道: “金大哥,别吃啦!留着肚子晚上吃好的啊!” “你谁?走开!我不认识你!” “大师兄晚上在松风楼摆宴为苏师兄、杨师兄接风洗尘,他特意把你也带上了。” “我滴爷,这宁哥还真没把我当外人,什么好事都想着我——对了,松风楼的酒……怎样?” “正宗的惠泉老酒,敞开了喝!” “太美了!小胖子,你要再能帮我个小忙就圆满了!” “金大哥尽管说,只要能办到,绝不推辞!” “出去!”金平仄指着门说。 第十五章 三. 到了傍晚,金平仄身子已不酸了,他和徐通先行去了松风楼。此时正是饭点,室内灯火通明,大厅内已济济一堂,食客们三五一桌,大多是些商贾、士人;二十几个跑堂的伙计游鱼一般穿梭其间,点菜上菜,忙得一头汗水。 门口的伙计看到徐通,赶忙上来搭讪: “徐公子您来啦?是昨天定好的雅间对吧?我们这儿新来一位山东师傅,要不要尝尝他鲁菜的手艺?” “可以,”徐通一脸**湖的说道,“人还没来齐,来齐了我再知会你一声,就平时那几个菜加两道他的拿手菜吧——别急!我这位哥哥是爱喝酒的,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酒都拿出来!” 金平仄跟着徐通和引路的伙计上了二楼,推门一看,雅间里已坐了一人。其人瘦瘦小小,尖嘴猴腮,长得不甚好看,和徐通差不多的年纪,却穿了一身老成的酱色衣裳。见徐通来了,他冷笑一声,曰: “这店家没脑子啊,人没到齐就先把菜上了,这么肥的烤乳猪哪个吃啊?” “你这个短棺材板的畜生!”徐通大骂到。 两人坐定。一会儿的功夫邹宁也携沙素义到场,素义挑了个离金平仄最远的位子坐下。邹宁谓徐通、颜肃曰:“师父今日肚子不大舒服,来不了了,师娘在家照料。等会儿二师弟、三师弟来了便开席。” “哦,明白。”刚刚还吵得翻天的两人听话地回道。 外头天差不多黑干净了,终于有人推门进来。平仄一看,为首那人三十岁上下,个高臂长,与邹宁一样挺拔的身板,穿一套灰衣,足上蹬着一双墨墨黑的官靴,刀削斧凿似的俊脸,一对细眼,十分有神。另一人跟在他后头,二十四五岁模样,稍矮些,着一身姜色绸衣,相貌平常,手边牵了个三四岁的小毛娃。 “素义娘娘!”那小毛娃边叫边朝素义的方向奔过去。 “哎,泰儿!长这么大了都!苏师兄、杨师兄,你们回来啦!” 后头那汉子对素义解释道:“我家这个忒不安分,走半路上要吃糖葫芦,我哪去给他找?不给就哭啊!害我和你二师兄来晚了!” 邹宁曰:“不打紧!我们也刚到。” 师父师娘不在,邹宁推苏、杨二人坐上座,两人皆是拒绝,空出那两个位置到旁边落座。徐通命小二上菜,邹宁为苏、杨二人各斟一碗酒,问曰: “阿长、阿怀辛苦了,最近北边可还太平,白粮运得如何?” 苏、杨二人各自低头吃菜,并不搭理邹宁。半晌,金平仄嗅出气氛不对,忙搭话:“我滴爷,我不久前刚从北边回来,陕北那儿闹得可凶呢。灾年大旱,税却照常收,种田的当然要造反;年底不发饷,当兵的也要造反。快开春的时候我在霸州郊外喝醉了遇上几个打劫的响马贼,命差点交代在那儿了。吃不准哪天他们就混进北京把皇帝给劫咯!”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么?”沙素义道。 杨姓师兄接过话茬:“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北边局势实在让人担忧,什么王嘉胤、“不沾泥”的一齐跳出来造反,据说关外鞑子也不安生。刚出沧州我们就遇上一伙土匪!好在师兄和那史先生武艺高强打退了他们,没造成多大损失。交了白粮,我们就在顺天府租了个场子卖运过去的丝绸。呵!那些当官做宰的一听是苏州货,头都要抢破了,涨了三倍价钱还有人来买!” 邹宁笑道:“那批货当然抢手,挑的可是时下苏州最新的样式。” 姓杨的师兄斜睨邹宁一眼,又不说话了。尴尬了好一阵,邹宁也不再自讨没趣。金平仄总觉着这三人随时都有可能掀桌打起来,下意识护住了手中酒壶。这时沙素义问道: “那二师兄,你还记不记得要给我带些北边的玩意?” 这苏姓师兄本来一张冰脸,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这时竟向素义亲切道:“怎么会忘了你?回来一路上都在帮你买干货小吃,明天我去拜见师父,顺便给你带来。”又看向金平仄,冷冷曰:“这就是徐通说的那位‘智勇双全’的金大侠?” “不敢当!”金平仄听出这句话有些挑衅意味,忙回道。 苏师兄接着问:“可我还听旁人说,你就是素义三年前的仇人?” 金平仄踧踖道:“都是误会!误会!” “那是最好,不然以我的性子,该要和阁下切磋切磋了!” 金平仄满饮了一杯酒,思忖片刻后问向姓苏的师兄:“兄台,你行走江湖用的可是一杆钩镰枪?”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苏姓师兄问:“你怎知道的?” “我昨晚听小胖子说,他苏师兄枪术了得,以一敌百。当时我就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苏师兄会不会是那位名动江左的侠客——‘冷面寒枪’——苏惜长呢?” “不错,正是在下。”苏惜长回应道。 “那这位杨师兄一定是‘大眼阎罗’——杨天宝咯?”金平仄兴奋道。 “不巧,在下叫杨正怀。” …… …… …… “啊,这酒真是不错!”金平仄尬笑道。 “敢问阁下大名!”苏惜长冷冷问。 “在下金平仄,江湖名号就不说了,毕竟我名声一般,比不上苏兄。” 素义一旁插嘴:“我晓得,他江湖名号‘黄鼠狼’!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邹宁责备道:“小妹你放肆。怎能这样说金兄弟!” 苏惜长猛瞪邹宁一眼:“放肆的是你!我问他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邹宁回道:“师弟,有一说一,素义这般口无遮拦你还偏着她,怕是对她将来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倘若他不偷小妹镯子,小妹何以这样说他?你胳膊肘倒是往外拐了!” “金兄弟当时尚还年轻,谁敢担保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的!” 那小毛娃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吓得“哇”地哭了出来。金平仄偷摸把桌上四壶酒都放在地上,趁桌子没翻又赶紧吃了两块松鼠鳜鱼和一大口九转肥肠。一会儿,邹、苏两人不吵了,沙素义低着头,好像很后悔说了那话。金平仄见势忙打圆场:“二位大哥莫要再急眼了!我已与沙二小姐达成和解,此事皆我之过也。”苏惜长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追究什么,帮着杨正怀哄了两下泰儿,不言语了。 沉默许久,邹宁对沙素义柔声道:“小妹,既然你心事已了,师父应该很快就会和任家商量好叫他们上门提亲了。你是从未出过远门的,正好应天那边发来请帖,邀江东豪杰参加英雄大会,趁这个机会,姐夫想带你去那儿看看。” “真的?姐夫你对我最好了!”素义转而为喜道。邹宁又道:“正怀,你刚回来,在家多陪陪泰儿和弟妹,就别去了;惜长,反正你无事,正好去应天展展拳脚,让各路好汉瞧瞧我们太湖镖局的可靠!”苏、杨两人都不做声,算是答应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沙素义已经在询问邹、苏二人到时候穿什么,怎么在英雄大会上逞英雄了。徐通和金平仄比赛似的把桌上的荤菜全扫了个光,急得那边颜肃直骂两人是饿死鬼投胎的。酒酣饭饱,众人楼下分别。苏惜长、杨正怀、颜肃领着泰儿朝东走;徐通和沙素义朝西回沙府;金平仄向北回家,邹宁陪送。夜色微凉,金平仄拾掇了袖口,与邹宁聊起了闲话: “你那两个师弟不是很喜欢你啊。” “唉,习惯了……金兄弟,刚刚小妹说的那些话你切莫放在心上,她平时不这样的。” “她说什么来着——想不起来咯!不过我还真没料到,那位苏大侠就是你师弟!他的脸是够冷的,不知他的枪是否也像传言中的那样?” 邹宁苦笑道:“我师弟近来很少和人比武了,大多是遇上土匪山贼时以命相搏,下手一定没轻没重的。金兄弟要是真想和他切磋,万望小心啊。” “放心啦宁哥,我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苏惜长,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31岁,高183cm,容貌8,中立善良。 杨正怀,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25岁,高177cm,容貌6,中立善良。 颜肃,男,南直隶苏州人,初登场时16岁,高170cm,容貌5,中立善良。 第十六章金秀才忆少林学武,任公子驻应天接风 一. 上回书说到:邹宁邀平仄参加松风楼接风宴,初见“冷面寒枪”苏惜长;素义出嫁在即,邹宁准备带她去应天府参加英雄大会…… 这天天还未亮,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好似只极薄的银钩。鸟儿早啼着,冷风袭来,连院子里的大树都不禁抖上一抖。沙素义却只觉得神清气爽。行李都已收拾好,姐夫也去张罗马车了,她简单的吃了一碗甜粥和两个五香茶叶蛋,便早早和睡眼惺忪的徐通等在大门口。一会儿的功夫,颜肃到了,苏师兄到了,姐夫也终于回来。沙素义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却被姐夫拦下: “唉,别急!等人!” 沙素义又回头等着。未几,打前边巷子里走出一人,穿灰衣,戴儒巾,背包袱,手执吊坠折扇,腰间别个酒葫芦。还未看清面目他已朝这边打起了招呼: “诸位早啊!” 沙素义夺门而出,上前道: “是你!” “是我。” “你来干什么!” “不是我要来的。” “谁指使你来的!” “是……你先等下——宁哥,这老清早的她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邹宁把素义拉到一旁,低声道:“小妹,人家金兄弟不是和你道过歉了,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沙素义一脸委屈:“姐夫,你没告诉我他也来啊。” “唉,怪我!忘了和你说了:上次的事情错在我,想借这个机会补偿他的。” “下次补偿行不行?不要带上他嘛,不要!”说着素义便撒娇地拽着邹宁的袖子直甩。 邹宁两难道:“这金兄弟起这么早也不容易,我说好带他去应天府包他吃住的,现在让人家回去是不是……” “要不你把盘缠给他,让他自己去?”“师父可是说过:人要言出必行,不然下辈子当猪做狗。小妹,你这是让我……” 沙素义无奈道:“好吧!”她走到被晾在一旁的金平仄面前,曰:“我们带你去应天,可你路上胆敢不规矩,小心我赏你两个嘴巴子尝尝。”金平仄抱拳正经道:“岂敢!还请女侠多多指教!”沙素义一听“女侠”二字,不自觉笑了出来,向身后众人曰:“走吧!” 大街上冷清清的,和白天的一派繁华大不相同,两匹棕马像威严的石像般定在那儿。车夫见一行人来了,赶忙下来帮着收拾行李。邹宁第一个登上车厢,坐在了左边的长凳上;素义跟上去,坐在靠右的那排;接着是金平仄,挨着邹宁坐下了;谁知苏惜长、徐通、颜肃一齐上来,都坐在了邹宁这排。金平仄感觉自己要被挤成一张纸了,特别徐通那大屁股一上来,他甚至听到肋骨被压断的声音:“讲道理,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你们往那儿坐两个也碰不到她吧!” “是啊,你们这样骨头会散掉的。”素义也这样说,可是谁也不打算移位。沙素义命令道:“阿通,你坐过来!你都要把二师兄给挤死了!”徐通扭捏了一会儿,坐了过去。金平仄一看,也想往对面来,却被素义一脚蹬了回去:“阿肃,你也过来!不听话了是不是!”颜肃也过去了。 马车驶在平坦的小路上,并不颠簸,其余五人都不怎么作声,唯有金平仄心情大好地一直哼着难听的调子。道无锡、入常州,时近正午,一行人下车开饭。此地正是无锡郊外,四周树木葱茏,溪水潺潺,不远处有大片大片的田地,极目望去,皆是一派喜人的碧绿。田地的尽头升起袅袅的炊烟,那是寻常农户在生火造饭。七人围坐在布垫上,邹宁取来两袋麻饼、几壶净水和两盒糕点:“唉,午饭先对付着,等到了应天我们去吃最好的酒楼!” 众人啃起麻饼。忽的,金平仄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不急着走吧?让马多歇会儿,我去弄些东西来。”说着便拿着空的麻饼袋向田边跑去。沙素义曰:“这厮一定又要偷东西了!我去看着他!师兄,记得给我留两个枣泥山药糕!” 沙素义一路追去,只见金平仄站在一棵矮树前忙东忙西的,上前严厉道:“你在做什么!”金平仄头也不回:“我滴爷!你不在那儿呆着跑我这儿来干嘛?”“你在采野果?”“不然呢?这可是好东西!”平仄把刚摘下来的一把展示给素义看,红的、紫红色的、乌紫色的,一团团、一簇簇的,很是好看。“这是什么?”素义问。 “你居然没见过这个,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来,尝一个!” 沙素义挑了个红色的果子放进嘴里,一下子就吐了出来,怒而拔剑:“呸,好涩!你敢戏弄我!”金平仄笑笑:“你自己挑个没熟的还怨我,黑的才是能吃的!”沙素义又拿了个乌紫色的果子咬了一小口,甜津津的。 “我摘了快一袋了,你拿回去让大家尝尝吧。”金平仄说。 沙素义一边吃着一边往回走,手指都染成了紫红色:“师兄,那书生摘的果子,还挺好吃的!”众人一看,原来是桑葚。 邹宁问:“小妹,金兄弟呢?”素义道:“朝那边去了。” 不多晌,金平仄嬉皮笑脸地回来了。他两手各执一根细木枝,上面还串着什么绿油油的东西;近了看,竟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的大虫子。沙素义被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躲在苏惜长背后,骂道:“你这戆胚!抓这脏东西来干嘛?快拿走!” 那马夫安慰她:“二小姐,这是豆单虫,不咬人的。”金平仄得意道:“不错,我看那边有豆田,就随便翻了翻,没想到找着这么多,可有口福啦!”素义大惊:“这东西能吃?你不要命了?你离我远些!打死我也不吃这东西。” “我滴爷,别不相信,可美味了!” 金平仄找来一叠稻草盖住木枝,又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与火石引燃了稻草,半刻钟的功夫,稻草就叭滋叭滋的烧完了。揭开稻草,刚刚还绿油油的虫子都烧成了土黄色,透着一股焦香。金平仄拽下一只虫子——还挺烫手的——剥开外皮,露出了里面如虾仁一般雪白的虫肉:“我滴爷,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某些人怕是无福消受咯!” 众人皆将烤熟的虫肉取来打牙祭,唯有沙素义将将话说早了,不好意思动手。邹宁道:“唉,金兄弟逗你玩的,你想吃就吃罢。” 沙素义曰:“不,我言出必行的!除非有人硬塞进我嘴里!”徐通会意,立即将一只剥好的豆单虫扔进沙素义口中,素义嚼了嚼,曰:“味道不错,不过太小了,一口就没了。”金平仄道:“你啊,吃了东西不给钱,还嫌人家没搁盐!”一时欢声笑语,不再话下。 二. 众人又登车,横竖无聊,邹宁谓金平仄曰:“金兄弟在外游历三年,走南闯北的,定有些奇遇,不妨说来听听?”金平仄刚喝了些小酒,正兴奋着:“奇遇倒算不上:当年我出苏州一路南下,游览各地,拜访名人巧匠;谁知刚入闽地,就遇上一伙打劫的水贼。我虽然会点武功,但终究寡不敌众,不仅身上财物全给抢了,还被他们打个半死。直娘的,气死我了!我靠着算命的手艺不至于饿死,途经莆田南少林,心想:要不去学些厉害的功夫吧,免得再遇上这等子窝囊事儿。可人家方丈说了:交钱才能学艺,伙食费也自掏。我哪有这么多钱?傍晚的时候,我趁他们门口扫地的小秃驴没注意,偷偷溜进他们寺里,目标很明确,就是藏经阁!我打算顺几本武功秘籍回来自己练。” “真是狗改不了……没事儿, 你继续说。”沙素义插嘴道。 “我把他们藏经阁翻了个底朝天,可翻出来的全是些佛经,什么《法华经》啊,《入道四行经》啊,《阿含经》之类的。正郁闷呢,你们猜怎么着,从书架上掉下一份破烂竹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隶书大字——易!筋!经!” “少林至宝《易筋经》!”苏惜长一路没说半个字,此刻突然来了兴趣。 “我心想:命真好,赚大发了!刚准备要走,门外就闯进来二三十个秃驴,一人一棍子带我打趴下了。” “该!被发现了吧!”沙素义道。 “方丈看我年少无知,就没去报官,转而罚我给他们干三个月粗活,包我吃住。那日子过得可比十八层地狱难受,天天砍柴、打水、洗他们全寺人的衣裳,还没酒没肉的尽是素斋——不过有一点好:寺庙就那么点大,武僧合练的时候我有机会在旁边看着。 “我这人没啥长处,就脑子好,反应快,白天我记下他们的一招一式,晚上趁他们都睡着的时候自己出去练。他们最常打的是一套掌法和一套棍术,掌法曰“韦陀掌”,是南少林传了百来年的功夫,讲究刚柔相济,刚劲为主、柔劲为辅;棍法曰“伏魔棍”,来头可不小,乃当年俞大猷将军打倭寇时所用,后传艺于南少林,极为精妙。 “这两套功夫我练了三个月,方才略有小成。到他们方丈要放我走的前一天,武僧的头头老胖秃驴突然找我,问我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我当时吓的呀。可他又说:‘没关系,教谁不是教呢?’还夸我聪明,学东西特别快,打得比学了三年的都好!最后他轻描淡写带了一句:‘那天逮着你的时候你手里攥着那堆竹简,上面的功夫想不想学?’ “我说:‘当然想啊’!他说:‘想学,可以!得拿出诚意来,再给我们打半年的杂。’ “我滴爷,我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为再过半年就能天下无敌——不过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身子练瓷实了,棍术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讲重点啊!你到底有没有学会那什么经?”沙素义追问道。 金平仄苦笑两声,摇摇头:“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啊,十两银子包教包会。只一点:学完了银子可不退!” 金平仄有些困了,连打两个哈欠后继续道:“从南少林出来我杀回遇到水贼那地儿,没找着那班人就继续往北走了。后来我在庐山竹海里遇见只‘母老虎’,长得还挺漂亮,就是忒二五了!还有就是北直隶徐家庄选婿招亲,敲诈徐老儿学了一套‘青帝剑法’……下次再同你们细讲吧。宁哥、苏兄你们借我靠会儿,到了喊我啊。”说罢他便头枕在邹宁腿上,脚敲在苏惜长腿上的呼呼大睡起来。对面三人看着苏惜长一脸嫌弃又不好发作的样子都笑了。 第十七章 三. 继续行着,沙素义时不时看看外面,问问两位师兄还有多久才到,近黄昏,马车驶进了常州城。休整一晚,翌日一早众人继续赶路,下午,马车终于到达灯火通明的金陵,停在了聚宝门的一家酒楼门口。众人下车,还未进店,门口一位青年便前来相迎;此人十七、八岁模样,眉清目秀,面庞如玉,穿着亮乌绫罗的新衣新裤,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俨然是个一表人才的公子哥。他拱手作揖道: “在下任维初,受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苏州口音。 “唉,原来是任公子,许久不见,险些没认出来——小妹,快来见见你的……好朋友。”邹宁率先反应过来,措辞道。沙素义上前打量了任维初一圈,不无惊喜:“你是……维初?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可比小时候帅气多啦!” “噫~~~”背后金平仄和徐通、颜肃起哄道。 任维初不敢看素义眼睛,腼腆答曰:“这几年在外和父亲南北行商,素……沙二小姐也比小时候更可爱了。” “噫~~~”三人又起哄。 冷不丁的,沙素义一肘子顶在金平仄肚子上,害他差点把中午吃的都吐了出来。 “凭什么?他俩也起哄了!”“活该!谁叫你就在我后头来着。” 众人进门开饭,邹、苏师兄弟与任维初、沙素义一桌,徐通、颜肃、金平仄、老马夫一桌。吃饭时,金平仄问徐通:“小胖子,这任维初什么来头?”徐通曰:“金大哥我还以为你晓得呢。这任维初,是任家老爷的嫡二子。任家老爷和我家师父是八拜之交,素义姐从小就和他定了娃娃亲。小时候我们还和他一起玩来着,只不过素义姐老是把他给欺负哭。” “哈哈,是了,你家姐姐一看就是个小霸王!”徐通笑得喷了饭。 颜肃骂了徐通一句,道:“你们俩别乱嚼舌头根子,姓任的可不是好惹的!任维初的太爷爷和爷爷都是咱吴县的首富,只不过到他爹那儿没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的钱够咱师父赚几辈子的了。嘿,要说任维初他爹真是比鬼还精,晓得我师父没儿子,任维初娶了素义姐,整个镖局都是陪过去的嫁妆……” 颜肃本想继续讲下去,老马夫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意识到多嘴了。对面那桌沙素义对任维初问这问那,好不欢乐。金平仄看着却忽感到有些落寞——倘自己家未罹大祸,父母早应几年前就帮他相好亲事,他或许膝下已有子女了;法筵妹妹也到了二八年华,该找个好夫婿嫁了——如今天地之间只他一人,无亲无故,孤孤单单的。想着想着,金平仄不觉叹息一声,眼角有泪。 颜肃看在眼里,起了误会:“书生,你不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喜欢我家素义姐吧?劝你趁早消了这念头啊,别到时候寻死觅活的,晦气得很!” “直你娘,别逗我笑了好不啦?”金平仄道,“你家姐姐也好意思叫‘天鹅’?脾气这么差,要不是长得好看点儿就废了!‘老母鸡’还差不多!”徐通刚喝一口汤又立马笑喷了出来,动静太大,引得对面桌四人齐往这边看过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小胖子你给我正常一点,不要笑得跟个痴呆一样!” 饭后一行人赶往最近的客栈,任维初已吩咐店家预留了几间上房。行了两天路,众人皆疲惫,唯有金平仄睡意全无。他来到邹宁门前约他喝酒,可邹宁回话说明天还有事要办,需早些休息。 无可奈何,他一人下了楼梯,正见着一张桌上聚着和他年龄相仿的三人。三人中一人身材偏瘦,个不高,一袭华贵的云锦衣裳,言语诙谐轻松;一人高而壮,穿短褐,声音沙哑低沉;还有一人中等身材,相貌颇为英俊,穿粗布灰衣,腰上配了把长剑,自己不开口,只微笑地听同桌二人说话。金平仄来了兴趣,走近三人道:“在下苏州府金平仄,看几位在此喝酒谈天,可介意我来凑个热闹?” 三人愣了一愣,接着小瘦子说道:“当然不,兄台快请坐!”小瘦子自称闻道吉,本地人,富家子弟,会些武功,闲来无事参加英雄大会;壮汉名曰张磐,配剑者名唤高羽,二人是他父亲为他安排的护卫,也想在大会上展展拳脚。 “我滴爷,这么巧?我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金平仄唤小二又上了两壶好酒和几个下酒菜,与三人把酒言欢起来。这闻道吉也是个健谈之人,加之有些见识,金平仄和他从江湖轶事聊到民风民俗再到政治八卦没有接不上的话茬,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张磐口拙,见他们聊得起兴便不再插话,低头专心吃起了盐水花生。 酒过三巡,天色不早了,金平仄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而想起什么,回头玩笑道: “从刚刚开始高兄就一言不发,嘿嘿,莫非——高兄是个哑巴?” 平地里瞬时炸出一道惊雷!那张磐前一刻还在好好坐着,听了这话立即起身拎住金平仄的衣领将他整个悬空提起,恶狠狠道: “你他娘的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不久前还欢声笑语,现在却要打起来,四周人都被这诡异的气氛惊住了。金平仄一脸懵圈的看着张磐,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闻道吉连忙上来劝架,张磐却依旧不依不饶:“说啊!你他娘的不是很能说吗!” “啪”! 众人循声望去,是佩剑的高羽拍了桌子,他一脸怒容,却分明是看向张磐的。张磐松了手,又坐下,见高羽起身要走,旋即默默跟了上去。闻道吉略有些尴尬,谓金平仄曰:“得罪得罪!磐哥性子烈,金兄万莫见怪。这样,东西你随便点,都算我账上,抱歉抱歉!”说罢他摆下一锭银子,也走了。 金平仄头昏昏的,愣站了半晌,重新琢磨了一番,方才回味过来: “我滴爷,还真是个哑巴啊!” 四. 第二天一早,任维初和沙素义、颜肃、徐通一干小辈秦淮泛舟去了,邹宁则说要考察应天府的商铺,打了招呼说不用等他吃饭。客栈只剩下金平仄与苏惜长两人。苏惜长是个不爱说话的主,金平仄跟他呆一块儿浑身难受。 未几,昨晚那三人也下了楼,他们无视了平仄,找了一张较远的桌子坐。金平仄顿觉失望——英雄大会下午才开场,他本想留着体力去比武的,如今时间如此难熬,还不如陪素义他们划船去。这时门外进来个人,苏惜长刚一瞅便迎了上去。 “史兄/苏兄,请!”两人抱拳致意,来到桌边。金平仄打量起面前这位“史兄”来:其人三十上下,身材短小精悍,面如黑土,长相老气,似是个久耕的老泥腿子。唯有那双眼睛光彩熠熠,颇为不凡。 见金平仄在打量自己,那人先作揖道: “开封府史可法,未请教兄台大名?”中气十足。 “在下苏州府金平仄。您就是帮苏兄打跑寇匪,保住白粮的那位锦衣卫大人吧?据说史兄也是武艺超群?”金平仄忌惮他的身份,说话格外小心。 “哈哈,”史可法笑道,“金兄谬赞了,我本是读书人,子袭父职做了锦衣卫才勉强学了两年武。我的武艺与苏兄比起来有如青苗对古树、沟渠见沧海,全然不值一提。沧州那次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史兄也是读书人?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不像么?哈哈,你们江南人肯定听不惯我河南话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先师可是前朝左光斗左大人,可惜前些年阉党为祸……唉……” “我滴爷,没想到竟是‘铁面御史’左大人的门生!失敬失敬!左大人在天之灵得见阉党被除,也应当可以含笑九泉了吧。” 两人皆是一阵叹惋。苏惜长道:“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史兄,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史可法曰:“这英雄大会是先师故友所办,我受邀来此助阵,翻阅请帖名册时正巧看着‘太湖镖局’的名字,料定苏兄会到此,让我一通好找啊!” 不经意的一瞥,史可法瞧见了远处昨晚金平仄遇见的那三位,他仔细观察起来,待确认后,起身朝他们走去,恭恭敬敬地鞠躬作揖:“请问这位可是应天府孝……” “没想到还能碰上熟人啊!”闻道吉赶紧回道,“虽然我不认识您,但您一定是家父的朋友吧!”他又在史可法耳边低语了几句,史可法“哦”了一声,回到金平仄一桌。金平仄心中疑惑,问道:“这三人什么来头?史兄认识?”史可法摇摇手:“不不,是我看错了!” 待沙素义四人回来,时辰也快到了,吃了午饭,稍作休整,苏惜长决计不再等邹宁,便带着众人往英雄大会的方向赶。正五月中,屋外天朗气清,煦风和畅,大街上车水马龙,比苏州开春的庙会还要热闹些。“在那儿!我们划船的时候看见了!”沙素义三步并两步地给众人带着路。任维初喊:“慢些,别摔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任维初,男,南直隶苏州人,高178cm,初登场时17岁,容貌8,中立善良。 史可法,男,河南省开封人,高168cm,初登场时28岁,容貌5,守序中立。 第十八章金平仄诡招破快剑,沙素义斗胆战英雄 一、 上回书说到:太湖镖局众人携金平仄共赴应天,沙素义未婚夫任维初前来会合;金平仄客栈偶遇神秘三人,酒后发生不快;次日史可法、苏惜长相遇,太湖镖局众人一同前往英雄大会…… 人还未到,远处便传来一阵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响,沙素义更加快了步伐;但见围栏内外人头攒动,里面好些个赤膊上身、背枪带棍的男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行走江湖的武夫。场地中央摆设着最高最宽敞的主擂台,上面正舞着两头金狮子;主擂台八方又放置了八个较小的子擂台,每个子擂台上笔直站了一人,双手背在后头,似乎在等什么命令。顺着围栏走找到门口,门前伫着一名大汉,肥头大耳,面相凶恶,他旁边放了一张木桌台,台上放着戥子和灌满铜钱银两的木桶,一人一台正好堵住了门。沙素义欲进却被大汉拦住了:“看戏的够多了,别处去!”这时史可法上前,道:“罗兄,这位是我朋友。” 那大汉脸色瞬间明媚起来:“该死该死!原来是史大人的朋友,恕小人眼拙!” 史可法将请帖交给大汉,苏惜长也照做;那大汉恭恭敬敬地递六支竹筹过来,谄媚道:“史大人,您可是千金之躯,与那些个山野村夫不同,万万别伤着啊!” 金平仄问:“那我们呢,也给我们几支?” 大汉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你们?哦,大哥吩咐过:请帖一张只能抵名额一个。你们虽是史大人的朋友,可我也不能坏了规矩!看戏可以,要想比武,得用银子换竹筹,一两三支,一人最多换三支。” 金平仄刚想掏钱,任维初却拦住了他:“金兄,怎好意思让你破费?”说着便豪气地拿出一大锭银子,少说得有二十两,谓大汉曰:“我和这位金兄,还有徐老弟、闫老弟,一人三支!” 沙素义赶紧提醒他:“任维初,你忘了,还有我!” “啊?”任维初一惊,“素义,你也要上擂台比武?这……” 大汉看出任维初的意思,道:“姑娘,舞刀弄枪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弱女子凑什么热闹,到时候毁了容、落了个残疾,我们可不负责啊!” 沙素义不开心了:“你可别小看我,我武功也不差!看,他就是我手下败将!” 金平仄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任维初接着说:“可是素义,你万一伤到哪儿我怎么和伯父交代?这……”苏惜长来打圆场:“放心吧,小妹有我们看着不会有事的,她就这个性子,别拦着她了!”任维初会意,又要了三支竹筹递给沙素义,素义捧着那些竹筹,像得了压岁钱一样高兴。 “这竹筹有什么用啊?”徐通以为只有自己不明白,小心翼翼问道。 “不晓得。”众人齐曰。 众人进比武场,此时主擂台上狮子已舞罢,换了另一拨人表演酒火、吞刀、飞刀等杂耍。待到都结束了,一瘦高个跳上主擂台,先示意台下安静,尔后抱拳说道: “诸位英雄!诸位英雄!在下应天府谭琛,感谢各位赏脸,莅临此次武林大会!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就让咱们一较高下!然万事皆有规矩,且容我啰嗦几句,向大家解释清楚怎么个比法。 “大家可以看到,现场有八个小擂台,一个大擂台,其中横竖四个小擂台比试兵器,角落四个比试拳脚——兵器由兵器库处提供,不得使用自带武器。比武时先上台者为擂主,有意者可攻擂,双方商定价码,将相同的竹筹交由擂台上的裁判,分出胜负后胜者获得所有竹筹并成为擂主,败者退场。 “此为初试,明天傍晚时截止。在那之前凑齐十支竹筹送往门口登记处者可获复试资格;复试为抽签比斗,拳脚、兵器两个项目各决出四人,进入第四天总试;总试则四人两两相斗,分出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两名。 “败于复试者赏银五两,探花赏银十两,榜眼赏银二十五两,状元——整五十两!” 台下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毕竟大多是穷人,谁见过五十两这么多钱?谭琛接着道:“诸位,若未能凑齐十支竹筹进入复试,也可将剩下的竹筹交至门口登记处,按照三支竹筹一两银子的价钱进行退款。当然,如果哪位多赢了几支,这个换法同样适用。事不宜迟,我宣布——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铜锣一响,大会开场,许多人抢着上了擂台。等的人太多了,太湖镖局众人决定先做观望。沙素义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也不知道哪场精彩,只顾着乱跑了。金平仄之前还未和任维初说过话,想起刚刚他也换了三支竹筹,便问道:“任兄也会武功?” 那任维初肤白肉细,文质彬彬的,比金平仄还像秀才,的确与武夫大相径庭。他却道:“金兄小瞧我了!家父深知体魄与头脑一样重要,他从小催促我看书的同时也让我勤习武艺。我家马武师早年偶遇昆仑散仙无己道人,得其真传,使一手‘风来剑’,甚为厉害。我虽愚笨,却也学了几招。这几年父亲让我随他出了好几次远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昆仑散仙?真的?那你小时候怎么被她欺负的?”金指指前头沙素义问。 “这……”任维初一怔,脸微微一红,“只有她可以。” 二 主擂台谭琛刚走,紧接着上来一位老者,有几人刚登上主擂台,却被他一句话给说下去了。金平仄觉得奇怪,便过去问: “老叟,这个擂台也可以用吗?” 老叟道:“当然!兵器、拳脚皆可比,不过有个条件:攻守两方至少得赌上三个竹筹!”金平仄心想:怪不得没人,一两银子也不便宜,谁会一开始就押上所有身家?可环顾四周,八个子擂台都挤满了人,只有主擂台尚还空着。金平仄找到任维初:“任兄,正好你我都有三支竹筹,何不去那主擂台比上一场?” 任维初略有些犹豫。旁边沙素义听见了,啐道:“维初你别怕他,他就是个绣花枕头!上!我给你加油!”听素义这么一说,任维初也不好拒绝,便随金平仄一起去了。一群看客被吸引,纷纷围到主擂台旁边。太湖镖局众人挤在了最前面。台上老者清清嗓子,笑曰:“真是英雄出少年!两位公子要比兵器还是拳脚?比几个筹子?” 两人各递出三支竹筹,不约而同道:“兵器,剑!” 老者唤小童去兵器库取来两支未开锋的圆头钝剑,递给二人道:“刀剑无眼,以免伤及性命,不得使用利器。我简单说明下规则:一,被制住或击中要害者负;二,被击中非要害处三次者负;三,武器脱手者负;四,被打下擂台者负;五,被击倒在地无法还手者负;六,使诈及主动认输者负。两位若是明白,随时可以开始了!” 金、任二人抱拳致意:“姑苏任维初/金平仄!”说罢,都提起钝剑,摆出了架势。任维初总觉得金平仄的架势哪里别扭,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金兄,你是左手剑?” 平仄笑曰:“哈哈,天生就爱用左手,小时候爹娘也不知打骂多少次了,现在除了写字用右手外,其他还是左手来的方便。看剑!” 金平仄一招试探性的直刺朝任维初小腹袭来,任迅速挥剑格下,旋即使出风来剑第五式“风急天高”,劈金左膀右肩。金平仄祭出青帝剑法中一招“芙蓉向面两边开”,左右格挡,防得滴水不漏。谁知任维初这几下实为佯攻,目的是引金防御上身而忽略下盘,他突接一招“风涛动地”,矮下身子斜向金平仄两腿扫来。幸而金平仄反应快,知道来不及防,飞身一跃,闪至擂台的另一边。 “看来真是我小看你了!”金平仄心道。 两边一攻一守,战三十合不分上下。史可法道:“任小弟剑法凌厉迅捷,且三虚一实,难以捉摸;金小弟看似只守不攻,落于下风,实则相当稳健!”“金大哥加油!”徐通叫唤了一声。沙素义恼道:“不许帮他加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双方退到边角,四目相望,尽是钦佩之意。恰似棋逢对手,龙虎相斗,怎能不让人热血腾腾?任维初看向台下,上百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其中一双更是有如星辰般璨璨。他提起丹田劲气,右脚微向后撤一步;金平仄知他要用杀招,不慌不忙,先将圆头剑换至右手,喊道: “来呀!” 两人都笔直冲向对方。任维初这一招“长风破浪”式直刺金平仄咽喉要地,快得吓人,金平仄斜架剑身才勉强格下。剑刃相撞,摩擦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声。金平仄身子一侧,立马转守为攻;任维初回头拆招闪躲,不知怎的,动作却远不及刚刚流畅了。任维初被逼到擂台边沿,金平仄虚晃一枪后两脚离地舍身一踢,任维初直接被踹下了擂台! “好!”台下一片喝彩声。史可法问向苏惜长:“刚刚金小弟是不是……”苏惜长看得真切,道:“嗯,没错。” 金平仄得意满满,站起身来向台下四周抱拳致意,此时老者走到擂台中间,朗声宣布道: “金平仄负,胜者——任维初!” 台下一时议论纷纷。金平仄上前抗议道:“大爷,你是眼睛聋了还是耳朵瞎了?我才是姓金的,他都被我踢下台了!” 老者捋了捋胡须,自信道:“年轻人,我年纪是大了,眼睛却还亮着!方才你换手与他对剑,错身的那一刹,左手可没闲着!你将一片小石子打在他足三里处,才让他右腿酸麻,动弹不能。我说过——使诈者负!”台下霎时嘘声一片。 沙素义去扶任维初,骂曰:“你这卑鄙小人,就会使些阴损招数!” 金平仄向老者告饶道:“你也没说不能用暗器啊,就当咱们打个平手,把筹子还给我罢。”老者不肯,台下嘘金平仄的声音又更大了些。无可奈何,金平仄跳下擂台。 那边任维初捂着小腿,麻劲还未缓过来,面色也有些难堪:“金兄,你这也太……” 金平仄望向沙素义,道:“能赢就行,还分什么‘阴损招数’?你这种人走江湖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他回头去找苏惜长他们,却发现一群人除了徐通皆视他为无物,径自走了。 “喂喂,不就是用暗器么,我又没犯法!” 第十九章 三. “乒”的一声,剑支由空中跌落地下。沙素义服气道:“你赢了!”对面那汉子郑重抱拳:“承让了!” 沙素义跳下擂台,一旁金平仄冷眼曰:“你就不能挑个弱些的对手?没看到他站在台上都没人敢攻擂吗?” “哼!狭路相逢,敢于亮剑,方是勇者!” “我滴爷!你到底在嚣张什么啊?你连一回合都没撑下来!” 片刻之前…… “姑苏沙素义/山西殷洪盛!”说罢,素义一招“流星追月”直朝对方面门袭来;那汉子微一侧身,抬脚踢在素义腕子上,“乒”的一声,剑支由空中跌落地下。沙素义服气道:“你赢了!” …… “我才不要你这种卑鄙小人教训我!你给我滚开!” 史可法上前调解:“沙小姐切莫生气,金小弟的话也有道理——方才与你比武那位名唤殷洪盛,武功高强,为人又慷慨好义,江湖人称“山西舵把子”,可称得上一方豪杰;至于你在西擂台对上那个,乃是怀宁王来聘,此人蛮力惊人,百十斤的镔铁刀舞之成风,能做到这点的怕只有前朝刘綎将军——这两位惜长兄都未必稳胜,你又何必去撞这南墙呢?” 正说着,东擂台那头沸腾了,站在台上的不是太湖镖局苏惜长还是谁?算上刚胜的这场,他已连赢五回,凑齐十支竹筹了。“二师兄真厉害!”沙素义望向徐通、颜肃感叹起来,“不像你们两个,给人揍了一头包!”颜肃争辩道:“那不是自然!二师兄多大我们多大,况且师父已经把能教的三套枪术都教给他了,我们才学了一套,还是最平常那套。” “对了,任公子呢?怎么半天没看到他?”金平仄问。 颜肃坏笑一声:“书生,你也好意思提?你把他一脚踹下擂台,弄得人家脸上无光,灰溜溜地跑回客栈休息去咯!” 金平仄“哦”了一声,心中略有些懊悔:毕竟竹筹的钱是他出的,自己心血来潮找他比武,还让他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丑,怪不好意思的。“沙二小姐,你不回去看看他?”金平仄向沙素义道。 “哎呦你都烦死了!史大哥,你帮我看看那人好不好打?” 金平仄顺着沙素义指的方向望去,巧了,正是昨晚那三人中的英俊哑巴——高羽。他持双手长剑,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刚猛有余,韧劲亦足,擂台上连胜连捷,好不潇洒威风。奇的是他手上用着裁判给的武器,腰上佩的那把剑却并不卸下。再往比试拳脚的擂台上看,小个子闻道吉与壮汉张磐也正各自为战。 “我过去打个招呼!”说着金平仄便向闻道吉的方向走去。 此时与闻道吉对垒那人使一套杂家拳术,身高、臂展都优于他,力气理应也大些。可闻道吉正因身形小所以速度奇快。他像一只猴儿般闪转腾罗,那人拳打不着、腿抄不着、腰抱不着,反被连塞几记寸拳,脸上已挂了些彩。忽的闻道吉脚下一滑,那人以为抓着机会,追身袭来;殊不知这只是闻道吉卖个破绽诱其来攻,随即向后两步返身一冲,强拧一记“老猿挂印”,飞膝撞在那人小腹上,疼得他肝胆欲碎,拍地投降。这还是留了情的! “闻兄好功夫啊!”金平仄见他下来休息,上去套近乎。闻道吉受了恭维,嘴巴也不禁放肆起来:“哪里哪里,金兄过奖了。吊,这群乡下来的穷哔忒小气!每次就比一个筹子!我费这么大力气连赢三场还差四个,你说这不是淘气嘛!”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金平仄曰:“昨晚实在是我不好,还望闻兄见谅;高兄、张兄那儿我是没脸去了,请闻兄帮我转达歉意吧。” “无妨无妨!”闻道吉说,“我两位哥哥都不是记仇的人。诶,金兄,你之前在主擂台上使诈输了,现在身上还有竹筹几支?” 金平仄难堪道:“啊!一支都不剩啦!” 闻道吉曰:“可惜可惜,不然以我的脾气,非要和你痛痛快快比场大的!”说完刚想走,金平仄却拉住了他:“你当真想和我比?” “是啊!可你不是没得筹子了么?” “这个简单,我有朋友在,可以问他们借。闻兄,你擅长什么兵器?” “太乙玄门剑会一点,但只学了皮毛,不敢献丑——那金兄你可会拳脚?” “我这花拳绣腿的,大街上随便找个屠夫都比我打得好!我滴爷,你不会兵器,我又不比拳脚,这该如何是好。” 两人都是好玩之人,虽临时起意却都非常认真。思忖片刻,闻道吉有了主意: “不如,咱们比暗器?” 金平仄心想:同我比暗器?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斧——把自己当徐晃啊!“不好吧闻兄,我从小就爱钻研暗器路数;中午那仗你也看到了,不夸口的说,论暗器,就是唐门当家唐大嫂也未必能胜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吃点亏无所谓哒!” “既然闻兄执意要比,我也必当奉陪!只不过——能告诉我你为何笑得如此**吗?” 闻道吉闻言赶紧收敛起猥琐嘴脸:“咳咳……很好很好!就这么定了!明日未时,主擂台不见不散!” 四. 第一天的比试结束,太湖镖局众人回到客栈。邹宁早已预订了一桌筵席,催众人回房沐浴更衣来吃。沙素义嗔怪道:“姐夫你中午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 邹宁说:“唉,逛得太入迷了,竟一时忘了时间!” 沙素义打趣他:“哼,你少来了!肯定是怕打不过二师兄丢脸故意不去。” 邹宁笑着拍她的头:“多嘴!他们下午打得如何?” 沙素义汇报起战况来:二师兄赢满了十支竹筹;颜肃、徐通、金平仄输得精光;任维初赢了三支,史可法赢一支;自己连输三场,靠二师兄救济了她一支。当听到素义也上台比武时,邹宁不禁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这么淘气?万一……” “万一伤着了怎么办啊?”素义把话抢过来说,然后慢悠悠地在邹宁面前转了一圈,吐了吐舌头,“姐夫你看,不是没事儿吗?” 晚饭时间,大家都狼吞虎咽的,显是饿的不行。金平仄谓任维初曰:“任兄,刚刚擂台上多有得罪,金某敬你一杯!” 任维初拦他道:“金兄言重了,擂台上本就要分个胜负,何来‘得罪’一说?金兄武艺超群,是维初该敬你一杯才是!” 两人相互推辞,好半天才把这杯干下去。金平仄握住任维初的手亲切道:“任兄果然好气度,与某人实在大不相同!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 “看吧!这赤佬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任维初右手边沙素义突然嚷道,“他和你说那么多废话,还不是要你帮忙?维初,就别帮他!” 金平仄心想:直娘的,我在这女人心里的恶人形象算坐实了,以后甭管谁在大街上拉泡屎她都要说是我干的了!“任兄,这个忙不须你费一分力气、劳一分神。明日未时你暂将那六支竹筹借我比一场武,赢了之后一个不少的还给你!” 沙素义啐道:“你凭什么肯定能赢?难不成买通裁判了!” “不凭什么,你爱信不信!” “那维初凭什么要借你?筹子输光了你花再多钱都买不回来!” “我跟那人比暗器,大姐,我从小学暗器,这都赢不了我可以吞粪自尽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任维初夹在中间插不上话,仿佛这件事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这时史可法想起什么,问金平仄道: “金小弟,要与你比武的,可是你过去打招呼那人?” “正是,史兄有何见教?” 史可法道:“金兄最好别太招惹他!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方便明说。” 酒足饭饱,众人回房歇息。金平仄又睡不着了:史可法到底什么意思?他认识闻道吉却不说,还叫我不要去招惹他?若是普通富贵人家出身,也不必如此强调吧!还有,下午史可法为何要去给姓闻的行如此大礼?莫非他是高官子弟?再或者……皇亲国戚? 得了,金平仄已经知晓明天该怎么做了,就四个字: 往死里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章斗暗器闻公子设计,报主仇张护卫找茬 一. 上回书说道:太湖镖局众人参加英雄大会,金平仄因使诈输给任维初;闻道吉与金平仄相约第二日未时比武,史可法一席话语让金平仄断定闻道吉身份…… 第二日过正午,太湖镖局一行人率先到达比武场,经过昨天的比试,许多参赛者都被淘汰,现场以看客居多。门口登记处的墙上新帖了两张红纸,乃是拳脚、兵器两项晋级复赛的名单,像苏惜长,与沙素义交手的殷洪盛、王来聘,还有双手持剑的高羽、壮汉张磐,名字都在上列。金平仄扫了一眼,无意间竟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忙在人群中寻找,发现不远处有两人与他一样头戴儒巾,着书生衣服,隐约一股谦谦君子之气。金平仄正了衣冠,整理了仪容,上前招呼道: “子龙兄,允彝兄,别来无恙啊!” 两人中年长的那个三十岁上下,小眼睛,蒜头鼻,八字胡,长相不甚好看;另一人则与金平仄差不多的年纪,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英俊极了。两人先还一礼,那俊书生问道:“未知阁下是……” 没等金平仄开口,年长书生先向俊书生附耳道:“子龙贤弟,你可记得三年前苏州茶社?” 陈子龙反应过来:“哦,是你啊。” 金平仄说:“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两位,真巧!张先生没来么,他最近可好?” 夏允彝答曰:“得幸,没给你气死。” 金平仄尴尬道:“我滴爷,都过去那么久的事儿了,允彝兄就别记仇啦!子龙兄好功夫啊,仅一天就赢了十支竹筹,真帮咱们读书人争气!” 陈子龙冷笑一声:“呵,原来你也配叫读书人?”拂袖走了。金平仄原地愣了半晌,与夏允彝各施一礼后回到了邹宁身边。 “怎么了?金大哥,你仇人?”徐通看金平仄脸色铁青着回来了,关切道。 金平仄说:“没事儿,不算仇人,以前有些过节罢了。” 史可法问道:“那位是松江名士陈子龙吧?刚我在‘拳脚’那张纸上看见他的名字了。据说此人能文善武,只不过个性孤傲,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故而常人难以结交。” “史兄,你的‘据说’还真是多呢。没错,就是他。想同他们打个招呼的,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 “你们说‘陈子龙’?”沙素义听见什么,插话道,“这人我晓得!” “你晓得?”史、金二人皆有些讶异。 “是啊,就是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那个对吧?” …… …… …… “小胖子,看好你家姐姐,不要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金平仄又与沙素义吵起来。忽而门口传来一声惨叫,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登记处旁四五个大汉正围殴着地上一人,为首者正是昨天站门口的罗绍。他将地上那人整个拎起,指指他不似人样的脸朗声道: “诸位英雄,大家都是光明磊落的人!偏有些卑鄙之徒妄想投机取巧。就是他!拿来十根不相干的竹筹与我们换银子!我们马上将他移交官府,也提醒诸位一句:莫要买便宜的假货,贪小便宜吃大亏!” 几个大汉将那人架走,假的竹筹俱被一折两半扔在了地上。沙素义看看地上的竹筹,又看看手里的,奇怪道:“这不是和我们的一样吗?怎么是假的?” 真竹筹长约三寸,顶头涂成黑色,下方有一小圆孔,最底下镂有“尚武”两字,与地上被折断的假货看上去的确一样。任维初摸摸手上的几支,又捡起地下一支对照,恍然大悟:“是这小圆孔!真的筹子圆孔都被细锉刀磨过两下,有一道小小的缝,不把小指伸进去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一试,果真如此。金平仄要来一根竹筹,摸了摸又闻闻气味,亦有所收获:“如果我没猜错,竹筹在给我们之前用什么特殊的东西处理过,登记处应当放着和这样东西碰上会变色的水,你们看这些假货都是湿漉漉的。” “难怪昨天他们把筹子放进一只水盆里。”苏惜长若有所思道。 金平仄问史可法道:“史兄昨日说‘这英雄大会是先师故友所办’,你的老师是前朝‘铁面御史’左光斗大人,不知这位‘故友’什么来头?心思倒是缜密得很啊。” 史可法有些为难:“此人虽是先师的朋友,但我并不想与他扯上干系。金小弟,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史可法不说,金平仄也不好追问。未时已到,闻道吉如期而至,张、高两名护卫亦跟在后头。金平仄向任维初要来六支竹筹迎上前去。大战一触即发…… 二. “哈哈,金兄,没等太久吧?”闻道吉说。 “哈哈,闻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金平仄重重拍了闻道吉两下肩膀。 不知为何,闻道吉总觉得金平仄气势与昨日大不相同,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可这笑里似乎多了份阴森,让他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他从张磐手里接起两只装满的小袋,皆递给金平仄道: “金兄,我让人装了两袋小鹅卵石,以防我作弊,你先挑吧!” 金平仄失望道:“哦,原来你说的比暗器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 金平仄兀的从大褂里扯出一条布带摆地上,上面挂了许多东西,分别是一串两面磨尖的铜钱镖、三支带锈的飞刀、一柄小峨眉刺、三片小镖刀、一支雪花流星镖、两支铁质尖头的书生笔和一件常人叫不出名堂,实为倭国出产的苦无剑;皆是冷冰冰的真家伙。他又将腰带里一支**、几根长针扔出,袖中一支匕首扔下,道:“小胖子,这些东西先帮我保管着,打完了我来取。”一旁闻道吉看得心惊肉跳:“我滴个乖乖,金兄,你到底是来比武还是来杀人的?” 金闻二人跳上擂台,老者瞥了金平仄一眼:“又是你?说吧,这次比什么?”“暗器!”金平仄道。“暗器?这暗器怎个比法?”老者奇怪道。闻道吉扔过六支竹筹给他:“这就和你无关了,只管收好筹子便是!” 金闻二人拉开架势,左一步、右一步,都不敢冒然出击——准确来说,是不知该如何出击:所谓“暗器”,讲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且暗器种类繁多,每样用法不同,效果也不一。如今他俩眼瞪眼、面对面站在擂台上,都知道对方要用鹅卵石,这“暗器”俨然成了“明器”,叫人如何下手? 见两人迟迟不动静,台下之前被“暗器”两字吊足胃口的观众爆发出持续的嘘声。金平仄被吵得不耐烦了,左手腕子一甩,一块鹅卵石以迅雷之势而来。那边闻道吉似无察觉,临了腰腹一扭一让,石子刚好擦着他左臂掠过。 金平仄加快了速度,左右开弓,瞄也不瞄就统统打过去。闻道吉先是一个醉仙望月,紧接着几个华而不实的筋斗、侧翻,游戏般的让石子都落了空。他的每一次躲闪都故意留了破绽,给了金平仄下发必中的错觉;但真正到了下一发,他又有奇巧的办法避开。石头纷纷落在台下无辜观众的头上,一时喝彩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又一颗石头直朝闻道吉心口打来,闻道吉倏忽间“一字马”劈下去,双手还顺便亮了个翅。金平仄都笑了:“闻兄,轻功是不错,可你怎么像个玩杂耍的?”闻道吉两腿一合站起身:“屌,金兄,你还有功夫取笑我呢?看看自己袋子里还剩下什么吧!” 金平仄一摸小袋——糟糕!太得意忘形,竟一口气把袋里的石子全打光了!闻道吉笑得牙龈全露了出来:“这两只袋子里都放了二十五颗小鹅卵石,我数过了,将才是你最后的石子!认命吧——‘天女散花’!” 金平仄不敢怠慢,集中起精神以防闻道吉的攻势,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始料未及——五颗石子一齐飞来,最远的那颗仅仅落在他脚下!这力道,绵软兮若毛娃泼脏水,无力兮若老妪撒纸钱。闻道吉急忙忙地将剩下的石子全打了出去,不容易有一波刚好够到金平仄的身子,金两手一拨推开了其中三颗,又学着蹴鞠的姿势将最后那颗胸口一停,左右腿各掂了一下,一脚踢飞了出去。 如此儿戏的攻守让场面变得十分尴尬,许多观众退了场,连门口扫地的老大爷也不禁尴尬地遮住了眼睛。金平仄嫌弃道:“你,压根就不会暗器吧?” 闻道吉笑答:“当然不会,武当可没教过这个!我自信能躲掉你的石子罢了。金兄,咱们暗器都打光了,该用拳脚见真章了吧!”说话之间,闻道吉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护胸,右手平掌向金平仄太阳穴切来,正是武当九截散手中的一招“公子亮扇”;金平仄急架右臂格下。九截散手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伴着闻道吉轻盈的身法,他的双手忽拳忽掌忽指忽爪,时而攻上时而攻下;金平仄尝试拆招,终究快不过,见势不好赶紧跳至擂台另一边。 “没想到着了你的道啊闻兄!” “屌,金兄这么快就要认输了吗?我还没耍够呢!” “那倒不至于!”金平仄摆出一套新的架势,台下懂门道的人都沸腾了起来。沙素义疑惑道:“怎么突然这么吵?”史可法说:“不奇怪,闻公子使的是武当功夫,而金小弟这架势,似是少林拳脚。武当、少林乃江湖公认的两大名门正宗,泰山北斗。如今他俩的比斗上升为两大门派间的高低之争了!” 闻道吉抹了抹鼻子:“有趣有趣!真人不露相啊金兄!尝尝这招!” 闻道吉豹子般扑来,金平仄知晓防守无益,索性用韦陀掌与之对攻。两人拳对拳,肘碰肘,下盘亦是膝顶腿撞,直斗了十五、六合;金平仄虽不至于被碾压,但场面上明显落了下风。史可法皱眉曰:“唉!金小弟臂力一般,这套掌法打不出威力啊!” 二人互中对方胸口一拳,各向后一个踉跄。闻道吉率先稳住,向前追身出一招“叶底藏花”(一称“白猿托果”),两手掌根并拢切在金平仄脖颈上,直将他向后推出三丈远;闻又大步子迈过去一个跃步顶肘,金虽双臂交叉挡住,但强大的冲击力也让其退得离擂台边缘越来越近!金平仄半个身子都脱出了擂台,靠着强拧腰腹才不至于坠下去。“挺住啊!”沙素义不知不觉就喊出来了。 “结束了!”闻道吉放心的飞身上去做最后一击。 谁知这时金平仄突然就站稳了:“未必吧。” 闻道吉还没反应过来,一块鹅卵石已正中他的额头!他但觉头脑稀昏,天旋地转,下意识连退几步,马上就要跌倒;金平仄忙过来将他扶住。闻道吉迷迷糊糊中道了一声谢谢,金平仄邪笑曰: “不客气!” 一记猛拳不打招呼地朝闻道吉小腹锤来,接着是胸口、左肩、右肩……如此暴风骤雨的攻击打得他中了癫痫似的不住后退。忽的拳头停了,一只手拽着他的膀子往回拉,朦胧中他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 “排!山!倒!海!” 金平仄两掌齐挥出,直把闻道吉身子打飞出擂台,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张、高二人赶紧过去帮他抹背。台上金平仄放肆笑道:“闻兄,就你这功夫,还是回乡下种田去吧!哈哈哈哈!” “你个屄养的!”张磐撕开衣服要上去干金平仄,高羽拦下了他;两人左右扶着闻道吉走了。台下掌声与嘘声对半开,更多人则是发问:“他不是说你石子没了么?刚刚那颗从哪里变出来的?”裁判一语道破天机:“闻公子扔的最后五颗石子里,金公子左手拨开三颗,却用食指、中指夹住一颗,他故意做些花哨动作接最后一颗,就是为了引开闻公子的注意!” 金平仄曰:“老叟,这次可不能算我犯规了啊!咱们比得就是暗器!” 老者点点头:“知道了。我宣布:胜者——金平仄!” 第二十一章 三. 英雄大会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很快金平仄、任维初的名字也登上了红榜。史可法虽是锦衣卫出身,但武功实在平常,不是很顺利。时辰不早了,沙素义还在纠结着谁是最后的对手,苏惜长指指东边擂台上一人建议:“那人如何?” “不晓得,他……他好像很强的样子!”沙素义有些胆怯了,她想赢。 “不试试看怎么晓得呢?” 东擂台擂主名叫赵敞,山东日照县人,使一把无锋砍刀连赢两场,剩下未晋级的人都不大敢挑战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正好落在沙素义那个方向,威风道:“恁们不行啊!要不这样:一起上,俺打十个!” “休要口出狂言,让我会会你!”素义一个筋斗翻上去,台下叫好声一片。 赵敞高声挑衅道:“哟,这不是大伙疯传的‘小秦良玉’沙女侠吗?小妮长得倒是挺俊的,就是不知武艺是好是孬!” 双方各交出一支竹筹,抱拳行礼,比武正式开始。沙素义一招“流星追月”直朝赵敞面门袭来。两人一攻一守,连斗了二十余合;这回素义换一招“斜月三星”来攻,赵敞挡下斜劈和左右肩各一刺却来不及再做变化,被她一剑抵住了心口。“胜者——沙素义!”裁判宣布道。 “好!”台下太湖镖局众人带头鼓起了掌。素义跳下擂台,一个个的向师兄弟们展示了赢来的竹筹,最后蹦到苏惜长面前将之前借的竹筹递还给他:“二师兄,我赢啦!”栅栏外响起了卖小吃的吆喝声,素义兴奋道:“走!大家一起去吃八宝粥、绿豆汤!姐夫请客!” 场子里只剩下金、苏、史三人,金平仄不再顾忌,谓苏惜长曰:“苏兄,你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意思?” “以你小妹的水平,打打泼皮流氓完全可以,遇上练过的——比如昨天那几个——三招都接不下来。这山东人不至于就这点实力吧?他还故意叫她‘小秦良玉’,我滴爷,秦良玉招谁惹谁了?” “废话说完你可以滚了。” “我的意思是:买来的威风毕竟是假的,你这样惯着她,她还以为自己功夫很高呢。宁哥说得对:她都快要嫁人了,该敛敛性子才是。” 苏惜长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既然如此,后院那场你为何要输给她?” “我滴爷,”这句话实打实的将了金平仄一军,“我那是不想惹麻烦,钱是你师父要给的,有便宜不占忘八端……” “不必多言,管好你自己就行!”苏惜长远远瞧见过来一人,携史可法往别处去了。那人走到金平仄跟前,指着他鼻子张嘴便骂: “你个屄养的东西!老子要跟你单挑!” “张兄,”金平仄摇摇扇子笑道,“你怎可说出如此粗鄙之语?我与闻兄惺惺相惜,方才不过‘失手’将他打伤……” “好啊!和我比一场,我也‘失手’把你打伤试试!” “恕我拒绝!筹子已经齐了,再者我是比兵器的,张兄还是找别——不是!你莫要过来!再过来我叫人了!”张磐追着金平仄从东擂台跑到北擂台又跑到西擂台,周围人都以为他们闹着玩,不嫌事大的叫起好来。金平仄瞅准喊得最响的那个过去,和张磐围着他来了一出秦王绕柱;张磐几腿踢空,倒把这根“柱子”先撂倒了! 谭琛、罗绍带了几名大汉赶来拦住张磐:“张爷,你这是在干嘛?” “不关你们事,给我让开!” 谭琛赔笑道:“张爷此言差矣,在我们的地盘,不要说打人,就是打一条狗,都要先问我们的意见!” “等等,你是不是在变着法骂我?”金平仄不满道。 “张爷,我大哥把你当朋友看,请你也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我知道这位小兄弟打伤了闻公子,可擂台上的事儿谁能说清楚呢?实在不行——”谭琛向张磐靠近了些,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能听到,“你私底下找他算账,捆个麻袋扔秦淮河里我都管不着,别在这儿打好么?” 张磐惊得瞪了谭琛一眼,接着目光移向金平仄,威胁道:“你给我等着,这事没了!”说完径直向门口登记处去了。金平仄谢了救星,谭琛拍拍他肩膀道:“小兄弟,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小心。”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铜锣再次敲响。谭琛、罗绍两人揭了登记处红纸跳上主擂台,宣读了明日晋级复赛的名单:其中兵器三十三人,拳脚十九人。很奇怪,之前张磐的名字明明在拳脚榜上,现在居然要比兵器了。 谭琛道:“为了凑成双数好抽签,我和罗兄也会加入比武,等数字对了我俩自行退出!诸位,明日未时,不要迟到啊!”门口放起了大红的鞭炮,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炸成了一堆碎屑,风吹着烟尘直往场子里刮,人们纷纷掩住口鼻向外走去。 太湖镖局众人走到门口,原先坐在登记处的那位先生拦住了他们——此人四十上下,身材极瘦,形容枯槁,特别那一对大眼袋子,让整个人看上去像纵欲过度肾虚了一般——他先施一礼,无精打采道:“金公子、任公子、苏公子,明天这个时候,无论比武的结果如何,大哥在聚宝楼摆下一桌筵席,万望赏脸来吃。不过只能单独来,不能携家眷、朋友前往。” “史兄呢?”苏惜长问道。 男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人多眼杂,料想史大人是不会去的,大哥就索性不邀了。不过大人离开南京之前,大哥会为您单独摆一桌饯行宴,到时还请大人莫推辞——好了,我还得通知其他选手,就不多说了,诸位请吧。” 一行人回到客栈。沙素义向店家要来一条红棉绳将赢来的竹筹穿起来戴在胸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镇鬼符呢。饭后,金平仄去闻道吉的客房打听情况,正巧看见一位姑娘从闻道吉房里出来;姑娘二十上下,梳着垂髫分肖髻,长得很娇小,细胳膊细腿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不似普通脂粉的异香。她与金平仄楼道里打了个照面,避让了三回愣是没错开身。金平仄道:“这样吧,你往左我往右。”结果两人直接撞了个满怀。 姑娘以为金平仄故意戏弄,一双细眼冷冷地盯着他不放。金平仄霎时鸡皮疙瘩直起,忙闪至过道边,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刚脚走了,金平仄随便问了一句:“房里那人还好吗?” 姑娘不回头曰:“还好,没得事。” 既然知晓闻道吉无大碍,金平仄也不再担心出人命、吃官司什么的,转身回房休息了。明天便是复赛,金平仄心情甚是愉快,下楼又多喝了两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闻道吉,男,南直隶应天人,高170cm,初登场时20岁,容貌5,中立善良。 张磐,男,南直隶应天人,高182cm,初登场时24岁,容貌4,中立善良。 高羽,男,南直隶应天人,高178cm,初登场时22岁,容貌8,中立善良。 第二十二章任维初技压王来聘,陈子龙怒骂阮大铖 一. 上回书说道:金平仄英雄大会偶遇陈子龙、夏允彝,因之前过节话不投机;闻道吉不敌金平仄被打伤,张磐欲为其报仇;沙素义在苏惜长安排下赢得一支竹筹;金平仄从瘦小女子处得知闻道吉并无大碍……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太湖镖局一行准时到了比武场。这次门口登记处新置了红、黑两只暗箱,大眼袋子***在暗箱旁,估算着复赛选手差不多来齐了,向大家介绍起规则来: “诸位英雄,”他说话还是那么有气无力的,“比试兵器的加上谭琛一共三十四人,大家轮流从红箱中抽取纸团,抽到相同数字的为对手,按照数字顺序在南、北两个擂台进行切磋;比试拳脚的加上罗绍共二十人,黑箱抽纸团,同数字的人按顺序在东、西擂台切磋。为杜绝换纸条等作弊行为,诸位抽完后要当场唱票,好了,开始吧。” 金平仄环顾四周,觉得抽到谁都一样,想避开的人无非两个:任维初已经交过手了,再比一次未免有些乏味;张磐——这厮压根是奔着闹出人命来的!瞧他猛虎豺狼一样的眼神就知道了。轮到金平仄抽了,他随意捏出一张纸团打开:“拾肆。” “拾肆!”张磐打开纸团后高声道。 “不会这么巧吧?”金平仄夺过他手中纸团一看,“我滴爷!你不识字就算了,还他娘的不识数啊!你就一个‘贰’从哪儿变出来的两个字‘拾肆’?”张磐又要动手,高羽一个眼神将他斥退了。 抽签完毕,任维初抽中“壹”对上怀宁王来聘;而苏惜长抽中了“贰”,和张磐一组;其余人也找到各自对手。午时一刻,铜锣一响,再次开场。恰好苏惜长和任维初同时比武,太湖镖局众人划为两拨:邹宁带着沙素义、金平仄在南擂台为任维初捧场;其余人则在北擂台帮苏惜长加油。 南擂台是离门口最近的擂台,周围聚集的人亦是最多,邹宁四人还在人群中艰难前行,那边王来聘已手持大刀率先赶到。此人三十岁不到,相貌略丑,肩膀极宽;他把袖管卷起,露出里面像石块筑成的臂肌,威武而吓人。 沙素义叮嘱道:“这人我前天打过的,可厉害着呢!你千万小心!” “一定!”任维初朝她粲然一笑。两人四目相对,眉眼温柔。 “那啥,”金平仄快看不下去了,“你要再不上裁判可算你输了啊。” 任维初上台,两人抱拳行礼,比武正式开场。交手三合,任维初还在试探,王来聘已经拼尽全力攻了过来。王臂力惊人,但刀法套路未免单一,也就“三板斧”——快、准、狠,杀人一个措手不及。任维初及时变换战略,不硬拼而是以守待攻,且战且退。 史可法不在,金平仄代为解说道:“我滴爷,这场有意思,是‘蛮力’与‘技巧’的对抗!姓王的力气大,耐力强,这是他的资本。可再强的耐力也终归有力竭的时候,就看维初能不能撑到那儿了!” 王来聘停也不停的狂攻,刀刀生风,乍看占了上风;谁曾想二十合后,王的进攻丝毫没有减弱,任的防守却愈发轻松。任维初有条不紊地移着步子,还耍了一招类似“苏秦背剑”的花活,引得台下喝彩声连连。“动作变慢了!姓王的累了!”四十合出头,金平仄发现了端倪;台上任维初也意识到这点,反手“惊风乱飐”式对攻过去,这回轮到王来聘狼狈了。 金平仄赞曰:“‘柔克刚’、‘巧克力’,古人诚不欺我!维初这把稳了!” 说完只两弹指的功夫,王来聘就被任维初抓着破绽劈中肩膀加扫了脖子,若是寻常兵器,他恐怕已血流五步,殒命当场了。 “我输了!”不等裁判宣布,王来聘自将镔铁刀掷于地上,“当真英雄出少年!任少侠,有这般本事,不如同我一起去考武举,报效圣上罢!” 任维初微笑道:“可惜我一不会射箭,二不懂兵法,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商人吧,在此谢过王兄好意了!” 台下响起了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一声尖叫淹没在声浪中,只有靠得最近的金平仄和邹宁听得真切。“臭流氓!”沙素义立即转身拽着她身后那人的手不放。那人挣开想跑,却先被邹、金二人夹在了中间。 掌声渐弱,周围人看见这里也有好戏,皆围拢过来。那人见逃不掉了,干脆耍起无赖来:“你们不要以为人多就能欺负我!讲道理唉,我干了什么了你们拦着我不放?姑娘你说啊,我干了什么了?” 沙素义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子:“你,你……”话就在嘴边,可让她怎么说出口?急得她都快哭了。邹宁知道这无赖的伎俩,拎起他的领子就要往地上掼;无赖嚣张道:“大伙可要帮我作证啊!这群无赖要打人了!” 金平仄暂拦下邹宁,引导素义道:“你不用说话,只管点头和摇头。我问你:他是不是偷你荷包?” 沙素义果断摇了摇头。 “那……他是不是摸你屁股?” 沙素义脸更红了,活像熟透的山楂果。她迟疑片刻,尔后连点了三下头,眼睛直盯着地上,不敢看别人。 “我滴爷!你他娘的猥亵妇女啊!大家说,这种人该不该揍?”一时群情激愤:“该!该!该!”邹宁反架住无赖,平仄抡起拳头刚要打,却被一人拦住;视之,任维初。金平仄见他脖上青筋暴起,忙闪到一边,免得误伤。无赖以为事有转机,叫了两声求饶——然而此刻的任维初已不复是台上的谦谦君子了!他答也不答地从邹宁手上接过无赖,一个跘子将其整个掀翻,接着重重一脚踏在无赖右手上,脚后跟使劲碾了两下,疼得无赖惨叫连连。待他把脚移开,无赖右手已经废了。 邹宁牵着沙素义对二人道:“唉,就这样吧。你们俩好好比武,我带小妹先回客栈。还有,这事儿别告诉惜长,不然他……” “不然我怎样?”打人群里走出一人,视之,苏惜长。无赖刚爬起身又被其重新踹倒,瞅准了膝盖便是一脚!周围人依稀听得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地上无赖当即晕死过去,罗绍带人来看情况,听金平仄说完来龙去脉后拖着他扔出了门外。邹宁也护着素义从人群中离开了。 金平仄问向苏惜长:“你们那儿这么快就打完了?” 身后颜肃得意道:“那不是当然!我二师兄的武功有几个比得上?不过那人也忒次了,二十回合就被缴了械!” 金平仄喜道:“我滴爷!还以为那赤佬有多虎,原来武功也就如此,亏我还那么怕他——话说人又不是你打的,你嚣张什么。” 任维初尚在气头上,苏惜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点点头,朝别处去了。 第二十三章 二. 苏惜长、任维初首战皆战胜对手,轮到金平仄了,他却心不在焉的,从刚刚开始,沙素义那张红透的脸颊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都说女孩羞时是最美,今日一见,果然美得让人春心荡漾,让人无端生出些怜爱心与保护欲来。金平仄不禁意淫:倘当日在沙府自己不加解释,她爹爹会就此把她嫁给我么?她会愿意么?想着想着,他忍不住淫笑了起来。 “喂,”对面那人不乐意了,“你没事吧,怎么比个武还能笑起来的?” 金平仄方才醒悟:原来自己已站在擂台上与人斗了十几回合。他赶忙收拾起邪恶嘴脸,应变道:“这都看不出来?我在让你啊!你关刀使的什么玩意儿?中午没吃饭还是怎么?” 对面那人受了挑衅,运劲拖刀来袭。仅战五合,金平仄就看出他步子移得慢的弱点,正面避开锋芒,使蟠龙棍法的“拨草寻蛇”式攻他侧身下盘。使关刀的跟不上平仄的节奏,很快就手忙脚乱地疲于防守;金平仄趁他头尾不能兼顾,虚晃一招接“举火燎天”,一棒子夯在了他琵琶骨上。那人捂着肩膀连退数步,显是痛得不行。 “还不投降么?”金平仄说,“我是不想闹出人命才没劈你头的,别不知好歹!” 使关刀那人犹豫片刻放下武器:“我承认你棒子使得好,就是嘴巴忒毒了,惹人讨厌!” 金平仄斜他一眼道:“大哥,我是不是要给你上壶茶,来份糕点才算态度好啊?比武就‘一横一竖’——赢的站着,输的躺下!” 使关刀的气不过,又提起武器:“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金平仄不等他说完,箭步上前一棒子呼在其脸上,霎时那人的鼻子便血流如注!他痛苦地掩面倒地,金平仄则一旁风凉道: “你自己选的啊,莫要怪我!” “胜者——金平仄!快来人啊,帮他止止血!”裁判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金平仄与台下太湖镖局众人一一击了掌。史可法私下将其领到一旁,劝诫道:“金小弟,你戾气忒重,下手未免太狠了!上次打闻公子也是,这样很容易树敌的!” “巧了!以前南少林的老秃驴也这样说过我。” “那为何不改正呢?”史可法追问。 “没必要!我又不认识他,对他那么好干嘛?他哪天功成名就了也不会请我吃酒。” 史可法反驳道:“这就未必了。缘,妙不可言!我二十岁时借宿京城一家寺庙读书,有一日风雪交加,我读得累了伏案歇息,醒来时身上无故多了一件皮袄,桌上草稿也像是被人翻过了。我问寺里的和尚怎么回事,他们说有一位大人曾来过。当年八月秋闱,主考官叫到我名字时竟又惊又喜,还点我做了头名。原来他就是那日寺里来过的大人——我后来的师父——左公!” 金平仄想了想,道:“这种事还是少数吧,否则也不能称之为奇遇了,不过史大哥你的意思我懂,我下次注意便是!” 史可法欣然曰:“中,孺子可教!” 比兵器的人多,需连赢三场才能晋级决赛,比拳脚的只需两场。金平仄运气好,遇上的对手没有特别厉害的,一路顺利闯关得到一个名额;任维初八进四时抽到了高羽,遗憾败给了他。后头苏惜长、殷洪盛也分别获胜,兵器四强定下。金平仄心里美滋滋的:进了四强,起码十两银子稳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博个大的,唯一遗憾的是沙素义和邹宁先回去了,没能瞧见他技压群雄的英姿。 时候不早了,罗绍、谭琛引大家上聚宝楼开饭,四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走在大街上,场面颇为壮观。至酒楼,金平仄、殷洪盛、高羽、苏惜长与陈子龙等拳脚四强被分到了一桌,最里面特意搭了一张戏台,他们这桌位置将将好,既不必劳神仰头,离得近视听效果也上佳。一会儿的功夫,冷盘、美酒上了桌,热菜也陆续到来;除去金平仄这桌,其他每桌还端上了一大盘雪花纹银,每人分走了沉甸甸的十两。戏台上大帘拉开,琵琶二胡、笛笙唢呐、锣钵镲鼓之声响起,两名戏子粉墨登场,一个是绿衣服的花脸小丑,一个是灰布衣的沧桑老生。其中老生提唱曰: “圣代文章有价,骚人墨笔流香。百花深处咏怀堂,画个竹林小像。 大阮名高南舍,小儿窃比东方。诸君烂醉手中觞,莫管闲愁天样。” 同为文化人,金平仄与陈子龙皆惊愕地停下了筷子。 “怎么了?”苏惜长诧异于两人的表情,询问道。 金平仄解释说:“台上唱的是《春灯谜》。” “然后呢?”这个回答让苏惜长依旧云里雾里。金平仄不再多言,而是饶有兴趣的望向陈子龙,预感到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台上两个戏子动作、神态都很地道,老生一身正气,小丑油腔滑调,唱得很是专业;奈何在座大部分都是武夫粗人,对这玩意儿实在欣赏不来,各自碰杯谈天,现场嘈杂的不行。两盏茶的功夫,一幕唱罢,谭琛、罗绍、大眼袋子男皆站起身来鼓掌,诸君虽不明所以,出于礼貌亦纷纷效仿。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掌声!视之,原是陈子龙拍了桌子。四座寂静下来,唯他一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未知主人阮公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他所言何意,议论纷纷。陈子龙环顾四周,见无人应答,眼睛怒向大眼袋子男那桌,挑衅道:“怎么,阮公不敢吱声么?” 台上那老生缓缓摘了道具长须,示意大家静下,应道: “阮某在此,不知陈公子有何贵干?” 没人想到原来这台上的戏子就是罗绍、谭琛口中的“大哥”!大厅里顿时躁动起来。陈子龙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无他,只是奇怪阮公的人头居然还在颈上!” “哈哈,吉人自有天相。天不亡我,我何以死呢?” “诸位!”陈子龙向众人高声道,“可知台上这位老爷是谁么?此人名唤阮大铖,本是东林干将,后因蝇头小利阿附魏阉,为虎作伥。先帝驾崩前他见势不妙,溜之大吉,虽被当今圣上定为逆党,却并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此人人品之低贱,性情之反复,手段之阴险狠毒,世所共知。难道大家愿与这样的卑劣小人为伍么!” “混账东西!”罗绍嘴里喷着油地开骂了,“我大哥好心好意请你吃酒看戏,你不领情就算了,还他娘的敢出言不逊!是不是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子不敢弄死你!”他还想说些什么,叫阮大铖一个手势给拦下了。 大厅里议论纷纷,有说陈子龙不懂规矩的,亦有人骂阮大铖是奸佞之徒;可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很快后一种声音便被前一种声音所盖过。陈子龙看了众人的反应大失所望,知晓多说无益,不屑道: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那个谁,我们走!” 金平仄戏看得正开心呢,纳闷了:“关我屁事?” 陈子龙捏碎手中的酒杯,怒曰:“你要对得起身上这件衣裳!”金平仄也不想多惹麻烦,饮下最后一口酒便随他去了。 两人走到门口,阮大铖慢慢道:“陈公子,您说阮某是卑劣小人,阮某无力反驳,不过阮某想请教您两个问题:其一,您看清楚了么,那些人就真的是正人君子?其二,正人君子,就真的能料理得好国家?” 陈子龙冷哼一声,摔门而出。 第二十四章 三. “经你这么一闹,天晓得现在酒楼里的气氛有多尴尬!”金平仄兴高采烈道。陈子龙却不理他,只顾埋头走路。“你倒是说句话啊!直娘的,我刚刚那么向着你,你就这样对我?” 天色已暗,街边的商铺纷纷打烊,小贩们也大多收起路边摊回家吃饭,两人正好顺路,一并走着却谁也不说话。快到金平仄住的客栈了,道两边忽的蹿出十几个小混混来,个个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前后堵住了金、陈的去路。带头的小混混是个二十多岁的壮汉,见他俩都是书生打扮,问起话来: “你们两个,谁姓金?” 金平仄心中一震,知道来者不善,好在陈子龙还在琢磨刚刚酒楼的事儿,没鸟他。沉默片刻,他佯装咳嗽,左手捂脸,食指却朝陈子龙指了指。带头的混混立马会意,吩咐前后的喽啰道: “给我干死他!” 十几个喽啰皆冲向陈子龙,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踹倒,紧接着按在地上一顿猛锤。金平仄一个蛇形走位逃了出去,双手合十曰:“子龙兄,救命之恩,铭感五内!你放心,每年清明、中元节我一定会给你烧纸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屌,你们这群呆屄!打错人啦!那个才是姓金的!”混混们听罢一齐弃陈子龙朝金平仄奔来。前面就是客栈了,跑堂的伙计正巧站在门口放风透气,见金平仄身后追赶了一大群人赶忙进店关门上闩,任凭怎么踢打都不开;金平仄没了法子,只得继续向前跑。混混们全是本地人,对路要熟络的多,很快就兵分几路重新包夹住了他。金平仄急抄起一根路边弃置的大毛竹竿,叫停道: “且慢!小弟初入贵宝地,不知怎的得罪了各位,倘是有人出钱让你们对付我,我出双倍!咱们就此停下,如何?” 带头的混混说:“可以。他出了十两!” “二十两……那算了,你们来吧。” 混混从四面八方攻过来。金平仄飞快转着毛竹竿子,使出伏魔棍法一招“斗转天明”,连扫中三个混混的头当即把他们击晕在地,一时其他人都不敢上了。混混头子打气道:“怕什么?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毛竹竿子可不比白桦杆做的齐眉棍,粗大笨重且韧性不好;加之金平仄腹背受敌,勉强应付着,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他心想:要不就躺下让他们打一顿吧,现在反抗得越激烈等会儿揍挨得越狠呀! 正当金平仄绝望之际,几声惨叫传来。一看,原来外围突现一人,天神下凡般的干翻了好几个混混,每人都被他掰折一只膀子。此人身法敏捷,动作飘逸,所用武功乃是江湖上闻名的“天霜拳”;混混们赶紧掉过头来对付他,不出意外地被一一撂倒。金平仄知道救星来了,忙一竿子捅过去与他会合,两人三下五除二便肃清了一面的混混,对面只剩下了带头的与四个喽啰。 “还来么?”金平仄花哨地舞了两下毛竹竿子。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溜了。 “我滴爷,多谢这位丐帮的兄弟!要不是你出手相救……”近了看,此人披头散发,衣服破破烂烂的,上面还全是大脚印子。“丐帮兄弟”骂了一句:“侬脑子瓦特啦?”接着掀开头发,露出一张鼻青眼肿的脸,原来是陈子龙。 金平仄强憋住笑意道:“子龙兄你……你……你没事儿吧?” “这群人是疯狗么,逮着人就咬!”他似乎对金平仄方才的伎俩毫不知情。 金平仄曰:“是不是疯狗不晓得,我只晓得是谁放出来的——闻兄,都听见你声音了还躲?出来说两句呗。” 几个弹指后,闻道吉从拐角处走出,月光照在他的云锦新衣上,显得特别亮眼。他看着地上一堆叫爹喊娘的混混,握扇子的手不禁有些打抖,强装轻松道:“真巧啊金兄,我饭后出来走一走,没想到就遇上你了。这群人怎么躺在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你过来。”“绝不!”“你过来,我不打你。”“鬼才相信!” “你跟他废话什么!”陈子龙迈步上前,却被金平仄拦下了。 “闻兄,”金平仄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位,松江名士陈子龙,作客南京无故被群殴成这样,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行凶的,全躺地下了;雇凶的,后台再硬也保不住你!” 闻道吉飞也似的过去了:“别别别,金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你说,赔多少银子你们才肯放过我?” “银子?不要!开水泼裆如何?” “金兄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啊。”金平仄拍了他两下肩膀,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闻道吉转身就跑,肩膀却已被死死按住了;金平仄又捂住他叫唤的嘴,道:“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不为难你,成交?”闻道吉猛点了点头。金平仄问曰:“你……是不是皇亲国戚?” “哈?”闻道吉愣了一下,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我是皇亲国戚?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要给我装傻充愣!老实点,是不是?” 陈子龙完全不知金平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讲道理,倘真是皇亲国戚,他俩现在跪下磕头都来不及呢,还敢这样逼问?闻道吉也察觉出金平仄的异样,警惕道:“如果我说是会怎样,说不是会怎样?” “直娘的,那就是了!子龙兄,我去找开水,你帮我摁着他!” 两人皆拦住金平仄。闻道吉曰:“金兄,我怎会是皇亲国戚呢?我老实告诉你吧,我爹是南京鸿胪寺少卿,就这么简单。” “当真?” 闻道吉曰:“这还有假?我对天发誓,要是说谎天打雷劈!” 金平仄思索道:难道我真的猜错了,他不是皇亲国戚?可史可法那天为何要向他行鞠躬大礼?锦衣卫百户好歹正六品的官衔,都不用向他爹行礼更何况是他?除非——他爹以前提点过史可法,史可法心存感激?史可法虽忠厚老实也不至于迂腐成如此吧?还是另有隐情? 半信半疑的金平仄收敛起吃人模样:“闻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相信你!我滴爷,刚没看到,你头上怎么肿这么大一个包?都是我的错,前天下擂台上手下狠了!” 闻道吉委屈道:“屌,前天被你石子砸中之后我头疼得都要裂开了,还恶心想吐。秦姑娘说我没什么大碍——不可能!明明我连我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好些,当年我爹送我去武当山拜师学艺,紫阳真人都对我客客气气的,从来没人把我打这么惨过!”说完他两滴心酸泪下来,从兜里掏出白手帕揩了眼泪又猛擤了一口清鼻涕。 金平仄本不齿于他找人行凶的勾当,可想到史可法下午的一席话语,便收了脾气,拍拍他肩膀道:“好啦,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这样吧,你找人打我这事儿就算了,子龙兄的医药费你来付,明天比完武再请我吃顿花酒,咱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以后还是朋友,如何?” 闻道吉感激道:“好!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过加一个条件:我今天找人打你这事儿不准告诉磐哥和高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道吉从兜里掏出约五两的银锭子交给金平仄,金平仄强塞给给陈子龙,一转身和闻道吉勾肩搭背地走了。 “喂,我还没同意呢!我还没同意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陈子龙,男,南直隶松江人,高180cm,初登场时21岁,容貌8,守序善良。 阮大铖,男,南直隶安庆人,高172cm,初登场时42岁,容貌7,守序邪恶。 第二十五章苏镖头枪挑哑护卫,金书生棍迎莽儿郎 一. 上回书说道:英雄大会复赛,金平仄与苏惜长、殷洪盛、高羽成功杀入兵器四强;沙素义被无赖伸了咸猪手,郁闷而回;晚间聚宝楼筵席,陈子龙一语道破阮大铖身份,领金平仄愤然离场;闻道吉雇一群混混阻截二人,计划失败,与金平仄解开误会后言归于好…… 金平仄与闻道吉回了客栈。跑堂的以为风波未过,门尚紧闭着;两人将其臭骂一顿。明日金平仄还要比武不方便多喝酒,他们小酌了几杯,聊了会儿天便散了。临分手时闻道吉低声劝道: “金兄,我不知道哪位皇亲国戚得罪过你,这些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不好一个个找麻烦吧。再者,我承认其中跋扈欺人的居多,但正人君子不是没有啊!” “你见过?”金平仄问。闻道吉支支吾吾的,一溜烟就跑了。 金平仄精力还旺盛,欲找史可法聊聊,打过道里碰巧看见任维初端着饭盘立在沙素义门外,他想起之前酒宴就没看到他,果然是先回客栈了。任维初喊话曰:“素义,你把饭吃了罢,饿肚子对身体不好!”屋内回应道:“你走开!我不高兴吃!我不想说第四遍了!” 金平仄走上前去:“怎么?她还在生气呢?你和长哥不是把那人都废了?”任维初冷冷答了一句“是”便不再作声。邹宁也过来看情况:“唉,依旧不肯吃么?这样吧,任公子你把饭盘放凳子上摆门口,等小妹饿了自会来取。”任维初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于是照做。 金平仄敲开史可法的门,史可法正在挑灯夜读;他向史可法讲了晚上聚宝楼的闹剧,两人皆哑然失笑。笑归笑,谈及阮大铖,史可法却叹息痛恨起来:“大铖乃先师同乡,当年吏部都给事中出缺,家师通知他来京递补。而赵南星、高攀龙因与家师内讧,擅自将名额给了魏大中;待大铖到了北京,赵大人让他去补工部缺——六部以吏部第一,工部最末,他自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魏忠贤为了拉拢羽翼,让大铖得偿所愿,他这才做了阉党爪牙。家师曾和我说过:阮大铖是有真才实干的人,能力尤胜我师。可惜啊!一日为贼,终身为贼,永不复用!” “怪不得他问陈子龙那两个问题,敢情是吃过亏啊。”金平仄明白了。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当朝政治,金平仄见天色不早,不再打搅史可法歇息,起身告辞。 一炷香后,高羽、张磐和苏惜长回到客栈;又过了一个时辰,大厅熄灯,一切陷入黑暗之中;子时刚过,一人摸黑走下楼梯,摇醒了睡在两张桌子拼成的床上的店伙计,出声曰: “伙计,快把你们厨子叫起来,我想吃东西!” 伙计压根不想鸟她。忽的,一只手在后头敲了敲她,曰:“二小姐,他起早贪黑的也不容易,你就别难为他了。”沙素义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回头一看,隐约瞧出是金平仄。 “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做贼啊?” “我滴爷,你自己不也站这儿,好意思讲别人?” “你管我!”沙素义不理他,又继续地摇伙计。金平仄拦住她,指指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说:“你坐那儿等着,我正好留了些宵夜,我拿给你。” 一会儿的功夫金平仄便端出张菜盘,又找来火折子点了桌上蜡烛。沙素义打开竹罩一看,里面放了两张麻饼和四道凉菜,分别是:盐水鸭、猪头肉、醋皮蛋和一碗凉的菊花脑蛋汤,馋得她口水都快啪嗒下来。刚要下筷子,她警觉道: “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还好心的请我吃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喂,”金平仄狡辩道,“我睡得正香呢忽然听见动静还以为有贼,出门才晓得是你个小娘鱼。我看你可怜才端来给你的,既然你不领情,我自己解决好了!”说罢他端起盘子就要走。沙素义把他摁住,夺过菜盘,默不作声地大快朵颐起来。实际上刚那些话都是骗人的,金平仄早料到沙素义这个从来一餐不误的大小姐半夜会饿醒,又不肯吃屋外的冷饭和结了块的鱼肉、排骨,十有八九来骚扰伙计。菜盘也是他提早预备好的。 烛光黯淡,金平仄坐在沙素义对面,细细瞧着她吃饭的样子,当年傻兮兮的小娘鱼已长大成人,会修眉毛,会打扮、用胭脂了。(不过现在没用,所以脸显得有些苍白)她的眼睛像她爹,很大很水灵;鼻子、嘴巴像她娘,精巧而耐看。金平仄从未见她穿过布衣,甚至连绸锻衣裳也没重过样,恨不得每天换一身新的。有些人生来就会幸福吧,他想。 沙素义察觉出金平仄在看她,威胁道:“你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金平仄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恶言恶语,转移话题曰:“昨天的事儿呢,你做得很好,能勇敢地站出来。” 这话不说则已,一出口沙素义就不愿意了:“你还敢说!都怪你!还叫我点头摇头,我就是信了你的鬼话,现在全天下都晓得这档子丑事了!” “我滴爷,这‘全天下’未免也忒小了点吧?话说我没做错啊,你自己又说不出口。” “没做错你个头!直接让姐夫打他一顿不就完了?你是没瞧见路人看我的眼神有多恶心!” “不不不,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要真是如你所说,不仅得赔他银子,宁哥说不定还会吃官司坐牢,万一那无赖再奸点儿,来个诈伤,下半辈子都要你们养着!他干了坏事却得到这么多好处,不是很不合情理么?” “你!他……你!”沙素义说不过金平仄,索性撂下筷子重新生起闷气。 金平仄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了,有些事情不是沙素义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能懂的,他引导道:“二小姐,你这样想:如果今天他占了你的便宜却不受到惩罚,明天他又会跑去占别的姑娘便宜,所以你站出来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别的姑娘以后免受他骚扰。你这是在行侠仗义啊!” 沙素义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真的?” 金平仄肯定曰:“当然!我几时骗过人?” “算了吧你,”沙素义不屑道,“大前天跟维初比的时候就使诈,前天跟姓闻的比还使诈,爹爹说过:‘武德’低的人,人品不会高到哪里去!” “我滴爷!什么叫‘使诈’?比武有时候也要靠智谋取胜的好吧?难道非得两个人光着膀子你一拳我一拳的锤到死啊?” 沙素义听的笑出了声,这还是她第一次对金平仄笑,金顿觉全身酥**麻的,有说不出的快活。饭吃得差不多了,沙素义打了声招呼要上楼,金平仄走前头掌灯,两人各自回了房。 第二十六章 二. 第二天一早,太湖镖局众人下楼吃早饭。沙素义心情已由雨转阴,脸上也稍微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任维初正好没了比赛任务,吃完饭带着她和徐通、闫肃上街闲逛去了。闻道吉、高羽、张磐三人也下了楼。看见金平仄,闻道吉亲切的上前招呼,有些一夜不见,如隔三秋的味道。 张磐惊了:“你不会脑子被他打坏了吧?跟他啰嗦什么?” 金平仄看看张磐,摇摇头,嘴角扬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张磐立马上前道:“你再这样阴阳怪气地笑一个试试,老子弄断你脖子!” 金平仄向后退三步,摇扇曰:“好啊!先别说我是一等良民,更何况我还是个读书人,你真敢动手,我怕你牢底坐穿啊!” 张磐怒道:“别以为读书人就能为所欲为!” 金平仄嚣张道:“抱歉,读书人就是能为所欲为!不过我想你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文盲连‘拾肆’和‘贰’都分不清楚,哈哈哈!”两人又要掐起来,闻道吉夹在中间硬把他们分开了。 回到座位上,史可法谓金平仄曰:“金小弟,何必非要跟他死磕呢?” 金平仄道:“有的人之间天生不对付,我和那姓张的就是如此吧。” 邹宁道:“唉,别惹出乱子就行。平仄,咱们商量个事,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宁哥尽管说!” “任公子昨个向我提议:这英雄大会结束后,他和素义先不回去,顺路再去扬州、镇江府多逛两天。我和惜长镖局还有事,也不好拒绝他,想请你随行保护他们安全。” 金平仄说:“不妥吧!我滴爷,你也晓得你家小妹有多讨厌我,你就不怕我败了她的性子?” “唉,这就是我请你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阿通他们对小妹言听意从惯了,你是外人,不必总顺着她。还有,”邹宁顿了一顿,略有些难为情,“小妹虽是任公子的未婚妻,但终究没有过门;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万一他俩有所僭越,我怕洞房那天任家会起误会。保护他们‘安全’,你懂的吧?” 金平仄意会,欣然道:“有数了,可以。” 邹宁大喜:“那是再好不过了!你路上的花销我来出,十两银子够不够?”“十两?当然不够咯——可我怎么好意思再拿你们钱?等会儿英雄大会我还有奖金呢!权当陪他们出去玩吧。”金平仄想起什么,问向苏惜长:“苏兄,昨日我和陈子龙走后怎么收场的?” 苏惜长道:“还能怎么收场?姓阮的洗脸出来一桌一桌敬酒,讲了些客套话,以后相互关照什么,还说如果有意可以在他那儿谋个差事,待遇从优。”金平仄“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上楼睡回笼觉去了。 “你就这么相信他?”等金平仄走了,苏惜长问邹宁。 “嗯,金兄弟虽然圆滑世故了些,可人品不坏,武艺也好。你要实在放心不下让阿通也跟着。” “那任维初呢?你不信任他?” “哪里的话?”邹宁曰,“任公子太年轻,出了岔子我怕他应付不来。” 到了正午,太湖镖局一行人开往比武场。众人远远就瞧见场子里八个子擂台皆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加宽加长的主擂台和以之为中心排成排的木凳。门口挤成一团,罗绍夹在中间吆喝着: “坐票第一排二百文,后几排三百文;站票一百文,矮子自带垫脚凳,看不到不负责啊!别挤!一个个来!” “你们这是在抢钱啊!前几天不还免费么?”路人不乐意道。 罗绍用看乡下人的目光看他道:“我大哥又不缺这钱,付给中场表演的当彩头罢了!” 金平仄刚想掏钱,罗绍止之曰:“你是选手,主擂台南边第一排红木凳子是给你们坐的。” “别,”金平仄说,“我花钱,你给我换个靠后的位子吧。” 沙素义不解曰:“你傻?坐在前面看不好?” 金平仄反问:“到底谁傻?那么近台上哪个掉下来我连跑都来不及!”他从兜里掏出二两多碎银子递给罗绍:“三百文座位八个,今天心情好,我请客了!” 众人遂进比武场。场子里买站票的极少,相比而言还是站栅栏外面看比较划廉;买坐票的人倒也落了个清静。金、苏被大眼袋子男喊过去抓阄,结果为殷洪盛对上金平仄、苏惜长对上高羽。至于拳脚组,陈子龙估计是不会来了,大眼袋子男直接找了个替补。 未时已到,决赛开始!决赛的规则有所改变:为了让观众看得过瘾,必须把对手打下擂台或者打倒在地五个弹指不起才算赢。拳脚先比,一位叫谷三光的壮汉碾压式的战胜了两名对手赢得头名。 轮到兵器组——殷洪盛对金平仄。 两人抱拳行礼,自报家门。殷洪盛使一对木制八棱锏,要比金平仄的白桦杆子齐眉棍短些,金平仄有意运用手长的优势进行消耗;殷的招式虽不如平仄的精巧,但好歹年长十岁,经验老道的多,防守的同时不断找机会迫近攻击,也没落下风。前四十合两人旗鼓相当,皆未寻到对方破绽,猛拼一阵后都暂退边角。台下加油叫好声一片,尤其沙素义和徐通喊得最响亮。 “抽到你我还挺高兴的,”殷洪盛说,“以为捡到个软柿子!没想到,功夫不赖啊。” “哈哈,这就叫‘泰山不可尺丈,海水不可斗量’——你也不错,我还真没把握能赢你!” 两人卯劲再战。又三十合,金平仄抢先抓住空当,一棍猛挥在殷洪盛右颈上——要普通人吃了这一击,就算不当场晕厥也得难过得猛吸几口大气才能缓过来。谁料殷洪盛没事人似的,双锏舞之如常,不退反进!金平仄慌乱中边后撤边用乱棍防守,殷洪盛不按套路出牌地强顶着近身,有两棍直夯在他头上,离太阳穴只差半寸!终于抢到齐眉棍不好伸收的位置,殷左边格下棍击,右手一锏干净利落的朝金头上砸来,直打得他眼冒金星。殷又趁胜追击,使双锏疯狂连攻金平仄脑门。 “投降!投降!”金平仄赶紧喊道。 “胜者——殷洪盛!” 第二十七章 三. “直娘的!”金平仄抚着受伤的头气愤道,“我是吃了规则的亏被他莽死的!要是给我一根精铁棒——熟铜棒也行啊——那两下能打得他屎都崩出来!” “消消气,金小弟,比武归比武,总不能闹出人命吧。”史可法安慰他。 中场休息的间隙,徐通上街抓了一大纸袋的西瓜子,太湖镖局众人边吃边看台上表演戏法,挺惬意。任维初知会了沙素义带她去扬州、镇江游玩的计划,不出意外,她点了大约有一万个头同意了。轮到高羽战苏惜长,高羽依旧腰上配着那把长剑上台;实际上,他还从未把剑卸下过,包括与任维初交手那场。 “史兄,你能看出他用的是什么路数么?双手剑,中原不多见啊。”寻常剑术都是单手执剑,必要时双手发力;任维初上次与他交手,却发现他攻击时大多双手紧握剑柄,劈、斩为主、无刺。他听家里武师说过:倭人也是这样使兵器的。再加上金平仄告诉他高羽不会说话……这让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知道啊。”史可法语气轻松地回道。颜肃则在一旁叫嚣着:“管他什么路数,二师兄准把他打得稀巴烂!” 苏惜长自报家门,高羽点头致意,比武正式开始。苏惜长先挺钩镰枪连刺过来,高羽腰闪剑挡,不紧不慢地拆着招,看上去游刃有余。试探数合,眼见这种程度的攻击压根碰不着对方,苏惜长一时速度和气力皆提上去,招式也比之前霸道了三分。高羽刚格下一记钻风直刺,紧接着又三连刺虚虚实实地朝他面门攻来!防守都吃紧,更别说近身了,高羽忙拉开距离。而对面索命般的追着他,枪枪抖出花来,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二师兄用‘捣黄龙’抢先手,意在强攻出胜负,不用看了,姓高的肯定一招都出不来!”颜肃信心满满道。 高羽也受够了被这样压着打,又一个水平枪过来,他瞅准时机,竟一把握住了枪头!这个动作绝非常规,台下人看得无不惊出一声叫。此举虽是被逼无奈,但效果奇好,弄得长枪进也不能,收也不能。苏惜长想借身法移动摆脱,高羽怎会让他如意,任苏惜长如何进退,他左手就是蘸了糨糊似的死不肯放。 僵持了好一会儿,高羽认定时机到了,左手放下枪头的瞬间立马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握剑挥出一道“升龙斩”;所幸苏惜长精神高度集中,收枪并闪开了这力道十足的一击。这回轮到高羽得势不饶人了,他疯也似的攻过去,劈、砍、轮斩……气势如同猛虎下山,但凡一击都是决定胜负的。 台上眼花缭乱地激斗了四五十合,场下观众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胜负手的一击。金平仄紧盯着苏惜长,不禁冷汗直冒:他原以为凭自己的天赋能和苏惜长拼得半斤八两,如今同样是长兵对短兵,同样是被短兵近身,苏惜长却能从容不迫地应对,比自己强太多了。苏手上的枪仿佛是活的生灵,一招一式都出得将将好,快一分则草率,慢一分则拖沓,强一分则费力,弱一分则不敌,任凭高羽如何进攻,就是滴水不漏。看着苏惜长的表演,金平仄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山外有山! “哼哼,二师兄的‘断魂枪’已然炉火纯青,输,不存在哒!”即使场面上落于下风,颜肃却依然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先等下,你刚说什么?‘断魂枪’?”金平仄一惊。 “是啊,书生,你不会到今天才晓得我们的路数吧!”颜肃脸上颇有些得意。 “‘断魂枪’?‘神枪’沙智猛?沙老爷子是‘神枪’沙智猛!” “那是我师父退隐江湖前的名字,他老人家觉得不雅就改了。” “我滴爷!为什么我早没想到!”金平仄如梦方醒,他被沙老爷子肚皮上发福的那十几斤肥肉给施了障眼法,竟有眼不识泰山,“不对啊!她爹是沙智猛,何以她功夫这么差?” “你说谁功夫差?信不信我一剑……”沙素义正看得入迷,猛听到背后金平仄说她坏话,回头威胁道。 “我信,我信,你厉害行了吧。”金平仄敷衍道。 又战四十合,台上高羽似乎预料到什么,右手执剑,左手飞快解开腰上长剑系带朝擂台东边猛地一扔;观众里张磐飞身出来接下,未让剑支落地。两回合后,苏惜长果然反攻回来,这次他出招又变,劈枪、崩枪、刺枪齐出,高羽不得不再次转守。“这姓高的也可以啊,”颜肃评论道,“居然能逼二师兄使出‘灭金兀’,这几天还没人能做到呢!” 真是场马超许褚式的恶战!二人势均力敌,来回拉锯,谁也不出错,也找不出对方的破绽,第四次退至边角,皆是汗流浃背。双方攻守转换之快,招式衔接之流畅,力量、速度之拿捏得当,无不让在场观众震撼。比之这局,前面所有的比赛都好像毛娃间小拳拳互锤胸口般显得不值一提。 “枪……嗯……实枪……好。”暂停的间隙,高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让人不明所以的字,苏惜长和台下太湖镖局众人皆是一愣。“金大哥,你不是说他是哑巴吗?”徐通在金平仄耳边小声嘀咕道。 “咦?难道我会错意了,他只是不爱讲话?” 两人苦战一百七十合方结束,苏惜长取“镇朱仙”、“捣黄龙”、“灭金兀”三套枪法中最精要招式出击,环环相接。恐怖如斯,高羽虽拼尽全力,终因棋差一着败下阵来。胜负已分,观众几乎忘了去鼓掌,愣了几下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痛快!真的痛快!这枪法,我得学学!”金平仄感慨道。 四. 决赛高羽对上殷洪盛,这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刚刚才与高羽斗了个天昏地暗,苏惜长依旧二十回合内解决战斗,实力悬殊之大,可想而知。赛毕,颁奖仪式大眼袋子男当场称了银两,发了赏金,引得台下一阵艳羡;门口又放爆竹,比武大会算是正式拉下了帷幕。外行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拳脚、兵器八名选手和许多武林豪杰聚在了一块儿,很自然的,苏惜长和高羽成为了大家的焦点。 “要不是我刚被这书生小子打得头晕,兴许还能和苏兄战上一战,可惜了;我是拿了第二名,但真要跟三名的高兄斗,八成也打不过。二位的武艺,服了,铁服!”说这话的正是殷洪盛,他眼白上凝了一块血点子,就是之前和金平仄过招留下的。 “哈哈,义弟,我叫你选拳脚吧你非不听,决赛二十合被人打下台,丢人丢大发啦!在下辽东谷三光,祖父乃是当年‘辽东拳不平’古月轩。和义弟游历江南,得遇二位高手,荣幸之至。”拳脚状元说道。 “两位武艺实在高强,若不嫌弃,可否到我金龙帮坐坐,交个朋友?”一粗壮大汉喊道。 …… …… …… 不断有声音传来,大多是交朋友、吃顿饭之类的邀请,苏惜长和高羽都是不善交际的,倒是金平仄帮他们应酬着。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场地里凳子撤了,擂台也拆了,余下众人终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回客栈的路上,金平仄悄摸搭上闻道吉,问曰: “奇怪,高兄不是哑巴啊,张磐那天为什么那么激动,反而让我想歪了!” 闻道吉小声曰:“是这样的:我高兄小时候生了场大病,能听能写可是说话永远颠三倒四的,让人搞不懂什么意思,久而久之他就不说话了。刚刚高兄和苏兄比武时候,他是想夸苏兄枪法好的,你也听到了。” 金平仄抱歉道:“可怜,居然还有这等怪病,我是没想到——不说这个了,你别忘了请我吃酒啊,秦淮河边上哪家酒最好、姑娘最漂亮,你是行家吧?” “这不挨摆(肯定)滴么?等吃点儿饭天暗下来咱就去!”闻道吉兴奋道。 众人回客栈饮食休息。吃饱饭了,沙素义想去河边逛逛,任维初单独作陪。是时,夜幕已深,脚下河水暗暗,天上明星点点,风儿吹过堤岸柳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素义和维初就这么肩并肩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哎呀!”一只马蜂靠近,惊得素义叫了出来,任维初赶紧拦在她身前,挥挥手把它赶走了。“谢谢!”素义说道。 任维初说:“不客气——素义,你这两天玩的还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沙素义晃了晃胸前的竹筹,“吃了那么多好吃的,还打赢一个高手。哼,叫那个贼书生看不起我!” “你说的是金兄么?我一直想问你来的,他似乎不是太湖镖局的人啊,为何大家与他那么熟络?” “还不是因为……因为……好了,不要再说他了!维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我!”沙素义认真道。 “一定!知无不言!” “那个……我小时候欺负过你,等我嫁到你们家,你不会报仇欺负我吧?” 任维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素义道:“不许笑啊!你要是这种人我就不嫁了!” 任维初赶紧收声,转过身来牵住素义两只手,郑重道:“傻丫头,我宠你还来不及呢!你放一万个心,不仅我不会欺负你,别人更别想,就是我爹、娘也不行!” “真的?”素义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卟灵卟灵地望着他。 任维初不再言语,两只手轻轻挽住素义的腰,脸刚要过去,素义把小指头伸出来:“拉钩钩?” 任维初灿然一笑,也伸小指头过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个章!”两人手牵着手,又继续向前走了。 与此同时,江南贡院对岸黛琦楼……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来,脱脱脱!”金平仄大笑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殷洪盛,男,山西省平阳人,高180cm,初登场时27岁,容貌5,中立善良。 第二十八章金秀才说武林故事,韩卦师道本地新闻 一 上回书说道:比武大赛落下帷幕,苏惜长获得武器组头名;金平仄恍然得知太湖镖局沙老爷子正是当年神枪“沙智猛”,心中打起了小算盘;任维初向沙素义表明心意,隔日将共赴扬州游玩…… 大清晨的天还未亮明白,苏惜长、邹宁、史可法、颜肃四人便下楼吃早点了,没过一会儿金平仄从门外走来,一个个的打了招呼。大家各有安排:邹、苏、颜赶着回镖局处理事务;史可法还有几位前朝老前辈没走动,顺便得去阮大铖府上赴宴;至于金平仄,他受邹宁委托保护沙素义、任维初出行安全。邹宁一行走得最急,马车都备好了,吃完这餐就出发;金平仄忙向邹宁道: “宁哥,我有件事儿想麻烦你。” “但说无妨。” “‘中原七杰’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也是蠢得厉害,居然没想到沙老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枪’沙智猛!昨个见了长哥的‘断魂枪’,实在自愧不如。我想请你帮我疏通疏通,看他老人家可否多收一个徒弟,也教我两招?” “唉,唯独这个,不好办啊。”听完金平仄的陈词,邹宁皱起了眉头。 “怎么?” 邹宁解答道:“我师父退隐江湖后就没收过徒弟了,阿通、阿肃也是他老人家看在他们父亲服侍多年的份上才勉强认作义子,让惜长指点了两招。不瞒你说,上次那件事后,我师父对你印象并不好,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阴狠残忍,心机还重,明摆着是小人,要我们离你远些。” 金平仄霎时冷汗直冒,脸上臊得又红又热:“他……他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才不是……不,也许他说得有点道理,但人总是会变的呀,说不定我哪天成了正人君子呢?就这样把我一板子打死?” 邹宁忙拦住他:“兄弟,这只是我师父他个人看法,我绝对相信你的人品,不然也不会把他俩托付给你。” 史可法也说:“是呀,心机再重的人也可以行善道,再规矩老实的人也可能误入歧途,金小弟不过有点小毛病而已,只要勇于改正,无伤大雅的。” 两人轮番安慰,金平仄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他欲哭无泪道:“直娘的,没想到我在你师父心目中如此不堪!这下尴尬了,我是真的想学‘断魂枪’啊!宁哥,要不你教我?” “兄弟你就别难为我了,没有师父他老人家允许擅自教授等同叛门,要受三刀六洞之刑!” 正当金平仄绝望之际,颜肃给了他希望:“其实吧,书生,未必没法子。” “君谓计将安出?” “我师父从小溺爱素义姐,只要不太过分,她提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正好你要随她去外面,这几天你把她哄开心咯,她在师父跟前说你两句好话,兴许他老人家就心软了呢——不过我不敢打包票啊!” “在理!你这瘦猴子,没想到还挺机灵的!事成请你吃酒。” 颜肃嚣张道:“你他娘说废话,事成了按辈分你是我师弟,当然要请我吃酒!” 邹宁也出主意:“或者,平仄,我帮你在太湖镖局谋个差事,你在师父面前多表现表现,让他知道你是个踏实能干的人。” “谢宁哥,这就算了吧,”金平仄面露难色,“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干活的,做生意又不会,只想靠帮人占卜、扶乩维持生计这样。” 邹宁苦笑道:“唉,没事儿,人各有志,不强求。” 邹、苏、颜三人启程了,史可法也上去收拾东西,过了约一刻钟,任维初、沙素义和徐通下来吃早饭;金平仄麻利地摆好旁边桌上架着的条凳,又借了抹布将桌凳重新擦拭两遍,向他们道了声“客官请”,样子比店里伙计还要熟练。 “你吃错药了?”沙素义不解道。 “是是是,沙二小姐说的对。” “阿通,摸摸他脑袋是不是发烧了?” “哪能啊?还要为您老人家保驾护航呢!” 任维初语气中带着一丝敌意:“金兄想干嘛?有话直说别绕弯子了。” “这不符合传统吧?好,明人不说暗话,沙二小姐,我欲拜令尊为师学那‘断魂枪’,苦于无人引荐,想请你在老爷子面前替我说道说道。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你一路上的开销都我出,外加回苏州松风楼四季点心各一份。” “一份破点心就想收买我?”沙素义不屑道。 “姐姐,求求你能不能好好学学数数?‘四季点心各一份’,是四份啊!” “你!”沙素义气道,“求人哪有这种态度的!我才不要帮你!”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条件尽管提。” 沙素义想了想:“哼哼,先叫声‘姑奶奶’听听!” “姑奶奶!”金平仄没有丝毫的犹豫,“你要是耳背听不见我可以叫得再大声点,姑奶奶!姑奶奶!姑奶奶!” 正所谓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沙素义的小九九被猜得一清二楚,顿时哑口无言。任维初淡淡曰:“金兄,老清早的能别嚷嚷?这件事素义会考虑的,你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吧?” “就是!还得看你路上表现!”素义应和道。 众人上楼收拾行李,打过道里史可法携包袱走过,留下金平仄:“金小弟,我要走啦,这儿有本书不错,你我有缘,就送给你啦。” 金平仄一翻,是本新皮旧页的古籍,外书四个正楷大字——“梦溪笔谈”。他赶忙推辞:“史大哥,谁都晓得这书稀罕得很,翻遍苏州所有铺子也未必能找到一本,就算不读作为收藏也是值钱的。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收如此贵重的礼物呢!” 史可法摇摇头:“金小弟,这几天和你相处得很愉快,我看得出来,你是有能耐有见识的人,就是性子野了些,受不了繁文缛节。我不会劝你去考举人做官或者谋个赚钱差事什么,那些可能根本不适合你。书呢,它的价值不在于稀不稀罕、值多少钱,而在于故事精不精彩,道理深不深刻;人也一样,你说对不对?” “对,太对了,”短短几天的相处,史可法却好像平仄多年故人一般,这些话直说进了他心坎子里,“好!那我就不推辞了,谢史大哥!”史可法笑着拍拍他肩膀,道了一句“保重”,走了。 第二十九章 二 四人坐马车北上,任维初、沙素义坐车厢左边,另外两人坐右边。沙素义想起昨个金平仄谈论她父亲,临时起意,突兀问向对面金平仄: “喂,我爹以前厉不厉害?” “你连你爹厉不厉害都不晓得?” “烦死了!我爹又不告诉我他以前的事儿,我怎么可能晓得?” 金平仄立即跷起二郎腿,摆出一幅大爷模样:“我滴爷,看来有人想听故事啊,我是讲呢,还是不讲呢?” 沙素义轻描淡写道:“不讲就算了,反正你‘断魂枪’也不想学了。” …… …… …… “话说天下武林,豪杰辈出,群雄并起,纵使时代更迭,朝堂交替,也绝少不了英雄侠客的传说:隋唐有风尘三侠,两宋有丐帮萧帮主、襄阳郭将军、终南山下神雕侠侣等等。时间到了大明朝,国家重文轻武,导致各大门派日渐式微,许多功夫相继失传,武林盛况不复从前。然而即便这样,仍有一些人身负绝学并始终恪守着侠义之道,其中离我们最近的,当属今天要说的‘中原七杰’。 “此‘七杰’分别为:‘神枪’沙智猛、‘武痴’孙鹏、‘神剑仙猿’穆人清、‘盗帅’楚留香、‘金戈烈女’秦良玉、‘昆仑散仙’无己道人与‘点苍碧鳞刀’薛定堃。排名不分先后,因为他们年龄多少有差距,活跃的时代和地域也不尽相同,基本没有交手过。七人武功也许未必是当世最高,但事迹无疑是最为响亮的。 “你爹,‘神枪’沙智猛,使一竿红缨梨花枪,另有绰号:‘沙子龙’——记住!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本尊姓‘赵’,赵钱孙李的赵——所用武学相传为当年岳王爷留下,经过河北沙家几百年改良、继承的‘断魂枪’,俗称‘沙家竿子’。你爹原籍北直隶,十七岁时怒杀响马头子范盛一战成名,十余年所缉盗匪,所杀流寇无数;三十多岁时为避仇家退隐江湖,踪迹再无人知晓……” 金平仄学着说书人的调子,把他听来的有关沙智猛的故事娓娓道来:什么怒杀范盛、义救大名府毕安、铁岭卫约战李如松、北邙山枪挑摸金十四贼……个中情节曲折跌宕,节奏张弛有度,辅以金特有的幽默,听得沙素义时而紧张忐忑,时而笑声连连;可怜金平仄直说得唇干舌燥嗓子几乎沙哑,素义还不肯放过他,非叫他一口气讲完。马车行到长江边上,终于说了了,望着波光粼粼的长江水,沙素义不禁洋洋得意: “我就晓得!大师兄、二师兄功夫和人品都这么好,一定是名师出高徒!” 任维初赞同曰:“爹也时常提起沙伯伯在苏州所行的善事,叫我日后以他为榜样。前两年沙伯伯五十大寿,爹特意命人做了一块金丝楠木的大匾,亲自题上‘磊落光明’四字作为寿礼。今日听金兄谈起往事,更觉得沙伯伯当之无愧!” 四人坐船横渡长江,取道仪真入扬州,路上沙素义还要金平仄说其他六杰的事迹,金平仄实在说不动了,任维初暂接过大棒,讲了他从马武师那儿听来的关于无己道人的传闻。任维初并不擅长讲故事,磕磕绊绊的,倒像小孩子在背课文,徐通都不自觉的打了好几个哈欠。 又轮到金平仄,他让素义从剩下的五位里挑一个,讲完即止;沙素义选了最为传奇的巾帼英雄秦良玉。金强打起精神,洋洋洒洒又是几万言,交代了秦良玉是如何女扮男装三气马千乘、两人如何相爱相杀到最后喜结连理、马千乘被诬告冤死狱中后她又是如何代领夫职,化悲痛为力量苦练“白杆军”,与金人血战浑河…… “乘哥,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那死阉人为什么要害你!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的心好痛!”“良玉乖,莫哭!答应为夫一件事:如果这次我出不去了,你定要安抚士卒,以免生变。我们两家世受皇恩,唯有如此,才能不负陛下信任!”话到秦、马两人狱中相见这段,沙素义沉默良久,眼泪险些迸出来。 日头刚落下,马车进了扬州城。四人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去休息了。入夜,沙素义横竖睡不着,约任维初登上房顶聊天;此地未到扬州最繁华处,四周没有通明的灯火,天上无云且繁星闪烁,很是漂亮。 “维初,我光顾听他讲故事了,都没有理你,你不会不高兴吧?”沙素义问。 任维初大度曰:“没事儿,金兄故事讲得很好,我也是爱听的。” “那就好,回去时候再让他讲别的,这样咱们路上就不会无聊啦!” “哈,那金兄的嗓子可又得遭殃咯。” 两人皆笑。凉风吹过,素义抬头仰望星空,一阵惆怅之感袭上她心头,她对任维初说道: “唉,要是我们也能活得像故事里一样精彩就好了,惩恶扬善,快意恩仇,想想就觉得解气!” “素义,”任维初看着她道,“你跟普通人真的不同,寻常女子考虑的都是怎么嫁个好男人,未来相夫教子。” 沙素义委屈道:“你不爱听这些我以后不说了。” 任维初忙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你会错意了,我偏爱你不寻常!” 沙素义脸羞得绯红,刚欲说些什么,身后一个如鬼怪般苍老的声音传来: “二位聊些什么,可否让我凑个热闹?” 视之,原是金平仄。沙素义道:“你嗓子都这样了还不去睡觉?” 金平仄心想:直娘的,到底谁害的?他硬从任、沙中间挤出一个位置,平躺下来,仰望苍穹:“我滴爷,天气真好!如此良辰美景,纵是猫儿也动情吧。非我不识风趣,奈何受人所托,要忠人之事啊。” 沙素义听得云里雾里的,任维初倒是个明白人,曰:“是邹大哥的意思吧?金兄请放心,维初绝不是那般轻浮之人!” “任兄想到哪儿去了,”金平仄假正经道,“我是担心屋顶上夜露寒凉,你们会伤风感冒!我可答应宁哥要保你们周全的!你看啊,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就此散了,也好养足精神,明天玩个痛快?” 任维初点点头,搀着沙素义从屋顶上下去了。 第三十章 三. 春风十里扬州路,胜却人间无数。扬州府,古称广陵、江都,位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因盐业鼎盛,文化、经济上的繁荣绝不逊于应天和苏州,是顶顶富饶之地。任、沙、金、徐四人老清早便坐马车到了城中心的任家盐铺,换上骏马新车,找了个认路的伙计当向导,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行程:他们先去琼花观看了琼花,再向西北城郊走,坐船游览了保障湖;吃过午饭,又到大明寺上了香……天色已晚,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沙素义却还觉得意犹未尽呢。 “任维初你看,”快要走了,沙素义突然童心大起,一脚踏在任维初的影子上,“我正踩着你的头哩!” 任维初身子一闪,马上对沙素义的影子进行反击。两人老鹰捉小鸡般缠斗,沙素义只顾低头踩影子,来来回回转圈竟把自己给绕晕了,失去平衡的向右一个踉跄——任维初用胸口稳稳接住了她。 “喂!你们有完没完啊!” 看到这一幕,金平仄心莫名一紧,不自觉喊了出来。素义和维初一惊,忙分开。三人都觉得是自己失态,尴尬的不说话了,唯有一旁徐通不停抱怨着怎么还不去吃晚饭。 一路无言,四人坐马车回东关街客栈,疯玩了一天,全回屋休息了。别人是身子累,金平仄是心累:他懊悔刚刚喊了那句话,懊悔当初接了这活,懊悔活在这世上……沙素义这小娘鱼他越看越顺眼,问题——她是别人家的老婆!金平仄跪在地上直锤床板子,他突然恨起他爹来,本来有钱有势、老婆漂亮这种令人嫉妒的日子是他该过的,现在好了,轮到他去嫉妒别人了。气得他下楼又多喝几杯。 第二天,沙素义、徐通睡到快正午才醒,四人直接去吃中饭。前面几顿都有些应付的意思,这次由任维初做东去全扬州最大气的馆子——水上酒楼“燕归舫”。一行人登了船,船上客人并不很多,他们挑了二楼风景最好的位子,先上八个冷碟,然后各式招牌菜蟹粉狮子头、三套鸭什么的都来一份,加上金平仄点的一壶上好雪酒,饭钱估摸着奔十两银子去的。菜陆陆续续上桌了,众人刚要下筷子,“停!”沙素义突然喊道。 “怎么了?”三个大男人很诧异。 沙素义小心翼翼从荷包里取出三根银针,低声曰:“真是的,你们也不想想,万一这家是黑店呢,抢了钱直接把我们扔水里!” “我滴爷,扬州衙门过一条街就到,敢在这儿开黑店,心也是大啊。”金平仄嘲讽道。 沙素义不理他,一道菜一道菜试了毒,银针没变色,安全,开吃。各色菜式尝了个遍,素义还是最欢喜其中的卤牛肉,可惜分量少,一碟不过二三两,几口就没了;任维初赶紧多叫了两碟,直接摆在了素义右手边上。 最后一道菜也上了,香味扑鼻而来,是一大碗鱼汤;汤汁金黄,鱼肉白嫩,肉上搭了一层中间黑、两边白的肥鱼皮,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大开。“这……伙计,麻烦来一下。”任维初不知道招牌菜里还有这一道,想叫人把它撤下去。金平仄却对徐通说:“小胖子,尝尝这鱼肉!” 任维初阻止不及,徐通二话不说就拣了一大块:“嗯,好吃!”金平仄坏笑道:“再来块,仔细尝尝,有没有觉得舌头麻,脖子硬?”徐通说:“真的好吃,特别嫩!舌头麻?没有啊。哥,这什么菜?” 金平仄平静道:“河豚。” “哦,河……啊?”徐通吓得筷子掉到地上。沙素义向任维初问了什么是河豚,听完后对金平仄气愤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骗阿通帮你试毒!” 金平仄深深地看了沙素义一眼,自己也拣了一大块鱼肉放嘴里:“我就是逗他一下,你没注意鱼尾巴那儿少了一块?这种菜,厨子自己要先尝过才敢给客人的;上得这么晚,汤都快凉了,至少是摆过一刻钟的,要有毒,厨子已经先我们一步下去了。” 任、沙还是不敢吃,徐通馋不过,选择相信金平仄,和他把整整两条鱼分了个干净。酒足饭饱,众人讨论起下午的活动,任维初提议下午在扬州城区逛逛,买些土特产送回苏州,晚上吃些扬州小吃当饭。正说着,金平仄突然捂着肚子痛苦道:“要死了!要死了!好疼啊!” 沙素义和徐通赶忙去看他情况,徐通脸吓得煞白。任维初无奈曰:“金兄,你闹够了没有?”金平仄立马恢复平常模样:“我滴爷,配合一下不行么?我演得多好!”他站起身来道:“逛街什么的我就算了吧,正好扬州我有位老前辈想去拜访下,晚上再回去。你们好好玩,我不在的时候可别惹麻烦啊!” 第三十一章 四. 四人兵分两路,任、沙、徐去逛闹市,金平仄则去城东拜访老前辈。先说金平仄这边,他此次欲拜访的人物是位占卜大师,真名未知,人送雅号“黄半仙”,又因为长了一张蛤蟆脸,被戏称为“黄蛤蟆”;此人在江南一代十分有名,十卦九中,论资排辈,算金平仄的师爷爷。金坐驴车到了大概位置,一路问过去,终于来到黄家小院前。他正了衣冠,整理了衣服,掏出昨日写好的拜帖,敲门。 门轻轻开了一个口子,一位中年人露出半张脸来,问道:“谁啊?” 金平仄恭恭敬敬递上拜帖,和颜道:“久闻‘黄半仙’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你找错了!”中年人二话不说把门闭上,连帖子都没还回来。金平仄打附近又问了一圈,确定是这地没错,摊子上买了两斤梨,再次敲门。中年人看到还是他,刚想关门,金平仄赶紧把手夹在两片门板间:“喂喂喂,我又不是扫帚星!你看水果我都买了!” 中年人拗不过他,把门敞开,让金平仄进来坐,给他看了茶。一进屋子,天枢四象图、五行八卦阵之类的东西便印入眼帘,不愧是算命师的家。“未知黄半仙是在睡午觉还是什么?”金平仄没见着本人,问道。 “我姓韩,黄半仙是我师父,他不在扬州,躲乡下去了,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你找别的卦师吧。”中年人哭丧脸道。 “跟你说了我不是来算卦的!‘躲’?发生什么事,和我说说?” “前阵子泉州帮的狗日杜舵主三十生辰,邀我师父去吃酒,席间让师父给他算一卦。师父当众就告诉他:他的命大富大贵,将来必定儿孙满堂。” “这不挺好的么……不,不会这舵主第二天就归西了吧?” “要是就到这儿是挺好,可我家师父缺心眼啊!等筵席散了,师父单独告诉姓杜的,说他眉宇间煞气很重,年内必有血光之灾!建议他半年内只吃素斋,多行善事,再找僧人做一场法事,祛祛邪气。那姓杜的当天没说什么,翌日就喊人把师父摊子砸了,还胖揍了他一顿,警告他滚出扬州,否则见一次打一次!可怜他老人家天天心惊胆颤,饭不能吃,夜不能寐,师娘就带他去乡下呆着了。” “我滴爷,这舵主也忒嚣张了点!‘泉州帮’?以前没听过啊,南直隶势力最大的黑帮不是金龙帮吗?” “哼,什么‘泉州帮’舵主,就是那倭寇郑芝龙的狗腿子!去年朝廷派人招安,郑芝龙从海盗变成了官,仗着上头不敢动他,手底下又是些不要命的货色,不断招地痞流氓扩大地盘。现在闽、粤全境,浙江过半都成了他势力范围!南直隶他不敢乱来,就先在扬州、镇江探路;那个狗日姓杜的来了三个月不到,扬州城里的赌坊、妓院,但凡没后台的全给他收了,无一不是武力威逼,强买强卖!” “就没人能管管么?” “哪个敢管?朝廷连北边都顾不过来了,这儿再把那‘海霸王’的人得罪咯,出了乱子谁承担得起?算了,不说了。我师父可能这半年都不在,你到秋天再过来看看吧。” 金平仄说:“没事儿,就是顺道来的。”他主要是不想再看任维初和沙素义卿卿我我了。 韩卦师送金平仄出门,没走几步,他一拍脑袋想起什么:“对了,既然你也爱好占卜,不妨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真迹现世啦!” “在哪儿?” “在应天,在一个好像叫‘阮大铖’的戏台班主手里!” “阮大铖?不会这么巧吧!你听谁说的?还有《***》赝品满地都是,你怎么能肯定他手上的是真迹?” “我师父在圈子里名气大,出事前,那个姓阮的特地喊人带他去应天看《***》。至于是不是真迹,我师父说,那本唐刊的册子不像做旧的,其中有一象,图上画的是一个女人脚下有一堆禾草,在她旁边站着一个裸露上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男子。谶诗是这样的:当涂余孽,秽乩宫阙,一男一女,斯送人国。” “禾草、女人和鬼……是‘魏’字!‘秽乩宫阙,一男一女’,说的是魏忠贤和客氏!厉害啊!”金平仄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血直往脑袋上涌。 “对啊!我从没在别的刊本上看过这张图,说得这么准,八成是真迹没跑了!” 金平仄没想到来一趟还有意外收获,谢了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五. 何为《***》?相传唐太宗李世民为推算大唐国运,聘请两位精通阴阳八卦、奇门术数的道士李淳风与袁天罡进行占卜,二人以《周易》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为基础预知未来,没曾想李淳风一发不可收拾,竟测算出唐以后中华整两千年的发展轨迹!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说“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方止;两人留下的预言书也因此命名。 《***》共六十卦象,每象图一幅,谶诗一首,颂诗一首。除去首一象为引子,末一象为总结无实意外,其他五十八象则按先后顺序预言了华夏发生的大事。武曌篡国、黄巢造反、朱温灭唐……这些预言一一应验,人们对其的笃信也愈来愈深,到后来王侯将相为孩子取名拼了老命往还未实现的卦象上靠,以期自己的儿孙成为天下的掌舵人! 宋时,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他忧虑《***》的舆论影响,屡次进行查封,然民间藏本极多,很难禁绝。太祖深知堵不如疏,命官员制造伪本《***》暗传于市井。伪本将《***》尚未应验的卦象全部打乱,又删改个别文字、图像,总共发行了一百多个版本!人们真假莫辨,纷纷弃藏。而《***》真迹,也全被收入了大宋国库之中。 如果阮大铖手上的那本是真迹无误,那其中应有卦象直指当今大明国运!想到这儿,金平仄不禁在房里来回踱步,空了两壶茶水,只恨不能身子留下魂渡长江一看究竟。近傍晚,金听见门外传来声响:“伙计,一会儿烧水送我房里来,我要沐浴,银子记着。”是沙素义的声音。他赶忙冲出去,只见沙素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笑,似乎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心事儿。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玩得可开心?”金平仄问。 “哼,开心死了!叫你不来!” “那就好。明天你们要去镇江了吧?计划有变,我要回趟应天。我不在了你注意安全啊。” “随你!”沙素义脸拽得跟土财主似的(虽然她本来就是)走了。 后面任维初、徐通上楼,徐通不停揉着左肩膀,脸上却笑呵呵的。金平仄也照例同他们说了一遍。徐通自信说道:“金大哥放心,我们厉害着呢!”一旁任维初像在思考什么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回房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徐通喊金平仄吃饭。金平仄问:“你们不是在外面吃小吃么,还有肚子吃晚饭?”徐通曰:“当然,零嘴才不抵饱呢。”金平仄调侃道:“我滴爷,怕是当年沈万三都会给你们吃穷吧!” 下了楼,维初和素义已找地方坐好了,素义洗了澡换了套干净衣裳,身上香喷喷的,闻得金平仄神清气爽。伙计把四菜一汤端上来,沙素义飞快将红烧鸡里最好的一块鸡腿肉拣进任维初碗里,笑道: “来,给今天的大英雄!” 任维初尴尬地笑了笑。旁边徐通激动道:“嗯!任维初你刚刚真让我刮目相看!以后再也不叫你‘好哭鬼’了!” “发生什么?他怎么就成大英雄了?”金平仄颇为好奇。 徐通揉着肩膀道:“哥,我们今天又做了一件大善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章 一. 上回书说道:沙素义等四人赴扬州游玩,金平仄受邹宁之托保护沙素义与任维初安全;金平仄拜访“黄半仙”未果,得知扬州城最近有个“泉州帮”兴风作浪,而传奇预言书《***》的真迹在南京阮大铖手上;沙素义等三人回客栈后情绪高昂,似乎有奇遇…… 时间回到今天下午,任、沙、徐三人在扬州城区边聊边逛,天气好,心情也好。走到运河边上,只见前面挤了一堆人,三人凑过去,没看着什么杂耍卖艺的有趣事件,却是一个老人家跪在“***”门口,身上脏兮兮的,嗓音沙哑地喊些什么。沙素义问旁边看热闹的怎么回事,好事者告诉素义:这人乡下来的,小女儿是“瘦马”,不愿意当妓女偷偷给家里头写信;他收到信过来***闹事,让人给轰出来了。 “岂有此理!居然逼良为娼!”沙素义听了大为愤慨,上去扶起老叟,“走,我们报官去!” 任维初拦住素义:“先听他怎么说,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老叟声泪俱下地将原委托出:六年前他二儿子要抬老婆,家里实在没钱了,不得已将十岁未到的小女儿带到牙婆那儿,看能不能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一路问下来,出价最高的不超过四两;牙婆就告诉他:他可以送女儿去当“瘦马”,给的银子要多出二两来!当了“瘦马”,不仅包吃包住,还不用给人干粗活,天天像小姐一样被供着,学些琴棋书画,跳舞写字之类的玩意,到长大了直接嫁给有钱人做小妾,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他当时一糊涂,就在卖身契上按印画押了。 老叟说着,旁边看客全都哄笑起来。“笑什么?”沙素义问。一个年轻男子回答道:“笑他傻啊,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牙婆话只说了一半,要给有钱人看上了才能做姨娘,看不上的就直接卖进妓院当*子咯!” 沙素义恼火道:“这不是明晃晃的诈骗么!”任维初无奈道:“但卖身契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就算告到衙门官老爷也不会帮他的,这……”素义气得直骂老叟笨,老叟哭得更厉害了。 “就没有法子了么?”沙素义终是于心不忍,问向任维初。任维初难以拒绝她殷切的眼神,说:“我进去找他们掌柜谈谈,看看有没有转机吧。” 任维初撵走了围观群众,问了老叟他女儿的名字,特征,让素义带他去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等消息;沙素义不肯,非要和他们一起进去,怎么劝都弗听,任维初只好答应。大白天的,***还没开始营业,三人绕路从后门进入;至大厅,只见楼上几个护院在姑娘的厢房间来回巡逻,楼下假母站在歌舞台正中央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五个下人打扫卫生。 任维初喊了假母,问:“喂,你们掌柜在哪儿?” 假母四十多岁,很瘦,一副尖酸模样,嘴里镶了两颗银牙,冷不丁被喊一声,东张西望才发现三人:“哎呦,大爷,还有一个时辰才开门呢,怎么就等不及自己进来了?姑娘们可不喜欢这样的。”又看见任维初身后的沙素义,从歌舞台下来道:“懂了懂了,先等着,我验一验。” 三人不知何意。假母走近,围着沙素义左右绕了两圈,笑道:“呦,这身段!这脸蛋!妙极!还是*子!我多饶你些,六十两如何,以后有这样的还卖给我。” 不等沙素义发作,任维初一耳刮子狠狠抽在假母左颊上,直打得她栽倒在地,嘴角渗血。假母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要杀人了!”楼上的八个护院闻声立马冲下来。八人统一着装,褐衣褐裤黑靴,头戴黑纱网巾,皆系布抹额;唯一不同的是当头带刀一人抹额为绀青色,其余人为灰色。当头那人抽刀怒曰: “干霖*!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任维初冷冷道:“这老虔婆出言不逊,我刚刚下手还算轻的。” “你们来干什么的?”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阿玉’的姑娘?我们要带她走。”沙素义道。 持刀那人说:“干霖*,直说赎身不就完了。老虔婆,价钱多少告诉他们!” 假母极不情愿地爬起来:“阿玉十六岁,姿色平平但尚未破身,最低二百两!” “你抢钱吧?”徐通嚷道,“我姐这么漂亮才六十两!”任维初回头瞪他一眼,他赶紧住口。 “没钱还想替人赎身?你们不会跟之前那老不死是一伙的吧?轰出去轰出去!”持刀护院尖声道。另外七人听罢气势汹汹围拢过来。 任维初示意两人后退,谁料沙素义飞身将其中一喽啰踹倒:“我说了要‘带她走’,又没说要花钱!你们这帮骗子,女侠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第三十三章 二. 七喽啰合攻素义,徐通和任维初连忙上去支援;这几个也就流氓混混出身,武艺并不高明,一通混战,很快不敌三人。持刀护院见势不妙,骂曰:“养你们有甚么用哦?抄家伙啊,鸡掰!”自己也挥刀来战。三个喽啰从腰间掏出匕首,任维初眼疾手快先缴了两人械,心一横索性下了重手,扭折了他们膀子;此时持刀护院杀到,略过任维初偏攻沙素义,她一下慌了神,闪躲两下便木在那儿不动了!旁边徐通及时推开素义,自己左臂却实打实挨了一刀! 任维初怒火中烧,捡起地上两把匕首直奔带刀那人去,抢过身位,护在了素义和徐通前面;喽啰们都忌惮他,不敢上了。持刀护院显然和其他人不是一个级别,毫无惧色,使“斩蛟刀法”盯着任维初要害砍,任维初让不得,只得用非擅长的匕首舍命与他短兵相接。 战十余合,任维初勉强击退对方,可他从余光中瞥见后面几个喽啰交换了眼色,如果不能快速解决战斗,对面再一窝蜂涌上,事情就难办了!值此燃眉之际,任维初忽想起什么,“来啊!”他吼道。 持刀护院使一招“力劈华山”再攻,任维初按兵不动,等距离近了,冷的掷出柄匕首,尖头直指对方脸上;那人大惊,下意识挥刀挡飞来之物。只这刹那的破绽,任维初大跨步上去,匕首重重削在他右手上,食指和中指当时就被截去了大半。那人剧痛不已,刀落在地上,还想弯腰再拣,任维初紧接一记往头上招呼的膝顶使他晕厥当场。 后面七个喽啰并一群看热闹的下人见头头被灭了,树倒猢狲般向后门逃散。“素义你没事吧?”任维初赶紧去看两人情况。 “没事儿,死不了!”徐通答道,得亏那把轻刀未砍中要害,但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们快走!”“不行,维初,阿玉还没救出来呢!”任维初长叹一声:“那你们先走,我去救人,带上老叟在我家盐铺集合!走小路!” 任维初上去撕了持刀那人的衣服给徐通按住伤口,又捡起刀来威胁吓得瘫软在地的假母:“阿玉在哪儿?不想死就快说!”假母连忙指路。任维初一路狂奔楼上,踹门进房,只见屋里床上躺着个半裸的女子,雪白的身上全是鞭子打出的红印痕,正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挥鞭子的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哪儿来的?”任维初半句话不说上来一拳揍飞了他,把他衣服剥下递给床上女子:“你是阿玉么?快穿上!” 女子鼻子一酸,眼泪唰唰流了下来:“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奴家唯有以身……” “快!别磨蹭!”任维初真的急了。 收拾好衣服,任维初将她一把抱起,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楼。楼下戴绀青抹额的护院方醒,捂着断指浑身颤抖:“你完了!等我大哥回来,你们都得死!鸡掰!”任维初不理他,一路小跑出了***。 两路人马开赴任家盐铺,不再话下。沙、徐先走,却比任维初到的还晚些。“维初!”刚一碰面,沙素义就上去紧紧抱住他,久久不愿分开。任维初拍着她背道:“好了,不怕不怕!快让徐老弟坐下,冯伯,烦你去请位大夫。” 父女相见,老叟瞬间泪流满面;阿玉瞅他半晌方认出是谁,也嚎啕起来:“爹,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我好苦啊!” “爹该死!爹该死!”老叟恨得直扇自己耳光,阿玉心疼地拦住他,两人相拥而泣;一旁素义眼角不禁也湿润了。 老叟想起几位恩人,忙领阿玉朝任维初等三人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仨响头:“恩公!大恩大德,我来世当牛做马都还不起!”素义和维初将他们扶起,给了十几两银子做盘缠,吩咐下人天黑前把他们送出城。临上马车,老叟问道: “恩公,阿玉的卖身契可处置妥当了?” 任维初眉头一皱:“没有,当时情况紧急,况且这东西也不一定藏在那儿。” 老叟慌了:“这当如何是好?卖身契在他们手上,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啊!” 任维初不言语了。沙素义提议道:“要不这样,阿玉就交给我们,我们把她带回苏州藏着,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呢,如果被找上门,就说根本不认识我们,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任维初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素义,他终于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老叟思忖片刻,点头同意,把身上银子还给任维初,与阿玉含泪告别,坐马车走了。 盐铺管事冯伯将任维初带到角落问:“三公子,咱们当下人的不该多话,可你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徐贤侄何以受了这么重的伤?” 任维初搪塞他道:“路上遇见伙流氓强抢民女,那帮人恶得很,持凶伤人,已经移交给官府了。” 冯伯道:“那就好,那就好。” 郎中到了,拿烤了火的细针穿上桑皮线替徐通缝好臂上伤口,敷上鸡血,疼得他鬼吼鬼叫的。手术完毕,众人休整了约半个时辰,将阿玉安置在盐铺中,暂回客栈休息,待明日一早接上她一起去镇江。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