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折子戏食异》 第零折:狸子街 你什么都好 除了爱说话 我喜欢你爱说话 像时光一样珍贵 风吹过日历 像你的生气 你即使生气 也有夜间行走的美 你是多么的好 像被时时等待 像山上的夜月 还有假日的吻 ——周公度《夜行客车》 今儿近水茶楼也是客似云来座无虚席。 他不是头一次吐槽这店名了,别家店都叫“望河”“临湖”,再不然就是“捉月”,这家可倒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正暗自腹诽时,楼里就传出和着琵琶的苏州弹唱,仿佛夏日里冰过的凉粉,带着若有若无的甜。他一笑,抬足踏进店门。 小二是个眼尖的,瞧见进来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穿着竹叶青纹湖蓝箭袖,束着长穗豆绿宫绦羊脂玉环佩,还插了个螭龙簪子,一看就是个Cosplay的富二代;便立刻凑上去笑脸相迎:“小哥,里边请~” 他看了眼小二那放光的眼神就知道后者把自己当成了行走的钱包,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有劳,去三楼的。”说着塞了几张钞票到对方手心。 小二满意地觑了眼钞票,客客气气把人带到三楼,一躬身回了一楼。 雪白陶瓷和珍珠贝壳制成的数个风铃挂在屋檐之下,随着和煦的微风摇摇晃晃叮铃作响。仲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星星点点地映入屋内,和着甜食糕点的味道酿成一汪醉人的糖浆。 河蚌在唐三彩缸澄澈的水中动了动,划出一圈圈波纹;鱼儿悠闲地吐出一串串气泡;架子上的八哥脑袋扭来扭去,偶尔冒出一句“对六”之类的话;花猫慵懒地晒着太阳打着哈欠;燕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筑巢 。 他转过檀木架子大理石的插屏,当中放着一个文王鼎箸香大盒,轻烟袅袅不绝如缕。对面的石榴红贵妃椅上坐了位女士,长发后梳绕成髻,斜插了支金鲤步摇,金片为鳞,红石为目,鱼嘴还衔了一串儿珍珠。淡淡的蛾翅眉下一双杏眼,笑意从橄榄绿的瞳中溅出,在唇边旋成两个梨涡。朱砂点出笑靥,石榴石耳坠上的蓝流苏轻拂脸颊。她身穿翡翠乳白胡服,脚上一对赭色鹿皮短靴,怀里还抱着曲顶琵琶,抚弦而歌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拍了拍手以示赞美,然后拿起桌上的哥窑冰裂纹茶壶给自己倒了杯七分满的茶:“不错。” 她完全没理会,自顾自地继续弹:“……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唱完最后一个音,她才一压弦,抄起桌上绘了“酒”字的白瓷小酒壶猛灌一口,伸了个懒腰,挑眉道:“茶不错还是曲儿不错?付钱!”全不似刚才吴侬软语的黄莺,反倒更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之前无法确定的年龄也明确了——这姑娘最多不过十五岁。 他扶额:“醍醐你又掉钱眼里了……我可穷啊。” “那就扣你工资!别废话了,干活去!章鱼精跟鱿鱼怪又抢生意了,还差点抄家伙打起来!再这样下去,我这狸子街还要不要开了?!话说——”醍醐歪了歪头,石榴石耳坠也跟着一闪一闪地歪,“阿秋你干嘛穿成这样?” 阿秋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把手往耳垂下一抓一掀,撕下个黄色半透明的东西——是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可怪就怪在五官整整齐齐一样不少。转过脸来后,“他”瞬间从俊书生变成了美娇娘。 “唔……前两天无意中翻出来这张脸,闲置太久,再不穿就该坏了。对了,你不管你家小可爱了?” “嗯……管是要管的,不过——你!劝架去!我真怕那俩打起来把客人吓跑。”醍醐挥挥手,不待回答便按下香炉上的某处花纹凸起,阿秋脚下瞬间一空,掉下去的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死疯子你又坑我!” 当阿秋晕乎乎地滑到底部时,却见那个杀千刀的罪魁祸首已经笑嘻嘻地站在几步开外等她了,于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再虐待员工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我哪有?我明明是为你节省时间提高工作效率啊。”醍醐转着眼珠一指身后—— 章鱼精眼珠突出声嘶力竭:“章鱼丸子可大可小款式丰富口味多样!!!爆炒!生煎!水煮!烧烤!麻辣烫!好吃到祖坟冒烟!!!” 鱿鱼怪眼白外翻力竭声嘶:“铁板鱿鱼酱汁鲜美原汁原味先熟后死!!!油炸!红焖!清蒸!火锅!生鱼片!美味得一命呜呼!!!” 两只穿着衣服的水生动物隔着摊子对喷,空气中涌动着杀气。当然,前提是忽视他们争执的重点和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 阿秋:“……按照你的方法不是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揍一顿吗?” 醍醐:“试过了,还是这样啊。所以~阿秋上!我看好你!”说完还把手臂向下一振,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阿秋生无可恋地往那边“飘”了过去,还回头送去个幽怨的眼神,却发现对方早已溜之大吉,顿时怨念倍增。 醍醐看了看远处劝架劝到笑容扭曲的阿秋,又转过身去从路过的老鼠精那买了串糖葫芦,背着琵琶看天,微笑道:“哎呀呀,好热闹呐~” 当阿秋结束一天的双人份工作时,天边夕阳正在洒落余晖。夏季的阳光照在身上,让她莫名有些烦躁:“这玩意……又跑哪了?!” “嘿!阿秋!有没有想我呐?~”阿秋口中的“这玩意”不知道从后边哪个旮旯角里蹦出来,猛地一下拍在她肩膀上。 阿秋杀气腾腾地转头:“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不会搬救兵!” “这玩意”继续笑嘻嘻:“喔~谁啊?上次追你那头熊?太糙了吧?我跟你说你还不如找……” “我看啸天跟你挺合适的。”阿秋赶紧打断醍醐的话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彻底带偏了节奏。 “好嘛,不说相亲了。吃饭去!李家拉面,胡家汤,晚餐标配啊。” “你埋单!” “不然呢?” “……真的?” “嘿嘿,那当然。我埋单,你付钱。” “你长得很美,就不要想得太美了!” “我们要有一颗追求美的心~” “你还当听相声呢!” 又是相安无事风平浪静的一天。 (阿秋:个鬼!当我不存在吗?!) 第一折:师鱼肉 燕山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音“陀”)驼其鸟多鹠(音“留”)。历虢(音“国”)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山海经·西山一经》 云南,建水。 锦衣街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耿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作为一座不如昆明,丽江,香格里拉有名的西南古城,建水的特色就是生活节奏慢,节假日人不太多。这倒很显出了一种大城市没有的悠闲惬意。 前边忽然停了一只蓝背橙胸的小雀儿,圆滚滚的像个球儿,见了生人也不怯,只是直愣愣地用黑豆眼睛盯着耿星瞧。有三四声尖细拖长的似人吹口哨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它在打招呼。而后这只雀儿往前跳了几步,又停下来歪歪头,再吹个口哨。耿星一愣:嗯?——这是……要我跟上去么? 十多分钟后,耿星望着飞人云天觅无踪的小鸟,嘴角抽了两下。 “好吧,就先看看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耿星转身,看着匾上的字,“归矣?——诶好香!” 于是在美食的诱惑下,耿星头也不回地迈了进去。 耿星正跟桌面上的死鱼眼大眼瞪小眼。没错,桌面上的眼睛。这家店的每张桌上都有一个人工智能的点菜平板,老板绝对是个土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为什么这个菜单上不是虫子菜就是老鼠菜啊?!”耿星怨念。 平板君字幕回复:“主厨外出,只有一个只会做这些的厨师在。” 耿星:“……那你让我怎么吃?” 平板君:“用嘴吃,愚蠢的人类。” 耿星:“……我要冷静,不能拆了它!” 平板君:“好吃莫过下三路,刺激还需重口味。我大天朝的料理,永不磨灭的是暗黑的气质。” 耿星:“这个吃了不会死吧?” 平板君一个箭头指向周围食客。 ……好吧,拼了!反正死不了!耿星心一横,迅速点下几样名字听上去没那么恐怖的菜。 不得不说,后厨的速度很给力,十几分钟后,平板君就提醒菜已经在上了,需要客人自己领取,然后又一个箭头指向了正厅周围环绕的一圈竹质水槽。耿星走近,踮脚一看,发现这水槽通往后厨,只要将菜装入特制容器放入水槽,就会自动随着涓涓细流漂到正厅。 不久,几只莲花形容器从后厨漂出,水声泠泠,如梦似幻。 耿星被惊艳到了,上个菜都能玩出曲水流觞的逼格,这店还真没谁了。 一顿风卷残云的洗礼之后,平板君问:“好吃吗?” 吃饱之后的耿星一脸幸福,连带着看这台该死的平板也觉得顺眼得多:“真香!” 平板君:“那我再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些招牌菜。烤蚕需要把里面的汁挤出来,吃的就是这口烤蚕皮,必须心平气和,有点耐心。火力渗透,水分消散,只有在一个极为微妙的时机,才会呈现出酥到骨子里的脆感。除了穿串火烤,还有另外一种疼爱蚕蛹的方式。那就是用锡纸烤制。出炉以后可以放入更多的调料。为了心动的口味,根本不考虑蚕蛹的感受……” (平板君菜品介绍来自《人生一串》文案) 耿星一边美滋滋地听,一边回味着刚才那顿饭。 好巧不巧,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穿着阿拉伯黑袍的女人,腰肢纤细,身形修长,脸上还蒙着黑纱。 店里坐着的几个男士眼前一亮,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女伴一记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柜台后的少女警觉地抬起了头。 女人的眼睛四处乱转,像是在焦急地寻找什么。她三步并做两步跨到柜台前,在随身携带的包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小酒壶递过去。 柜台后的少女却并不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淡淡道:“掌柜不在,下次再来吧。” 女人瞬间神经质地尖声叫喊起来:“又等!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再等!” 少女的声音像是腊月的一口冰沙,甜却冷得能冻死人:“这是规矩。再说我只是个打杂的,为什么要管你等了多久?” “你……”女人词穷了,“砰”一声放下酒,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少女嗤笑一声,反手捉住她手腕,女人倒也不慌,她另一只手寒光一闪,直取少女面门。 “铛——”金属相接的刺耳声音响起,少女手中的红牙板轻轻松松接下了女人攻势凌厉的杀招。 “崔寒,干嘛呢?怎么跟客人打架?”一双手搭在了少女和女人的肩膀上。 突然出现的青年一身弹墨织锦瓷白长衫,还绣了振翅欲飞的仙鹤,茶色桃花眼水光潋滟,鸦黑睫长似羽扇,亚麻色长发十分惹眼,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女人完全不想领情,抽出手退了两步,葱管般的手指指着青年骂道:“反了天了,这死丫头你怎么管的!” 青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崔寒冷笑:“岳度阡,你让开。” 岳度阡眼珠子转了转,瞄到崔寒的脸色后脑袋一晃立刻后退两步,同时看向女人的眼里带上了怜悯。 于是—— 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飞出大门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刚好落在写着“归矣”店名的匾前。 女人狼狈地扶着墙站起,脸上带着红艳艳的印子,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打我?!迟早要把你这死丫头的脸划烂!” 耿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崔寒,感到世界很玄幻,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没反应过来。 整个视野都充满了轻旋飞舞的红,如同千万朵五月海棠瞬间齐齐绽放复又落下,露出花蕊般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对襟襦裙,手中一副红牙板,头上缀着的步摇微微晃动。静若水中花,动如柳扶风。 但此时耿星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这了,她瞪着眼睛看了看崔寒,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泼妇骂街一样气势汹汹的女人:这妹子根本就是黛玉的外表李逵的内心吧!看着柔柔弱弱,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果然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也! 女人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停,像夏眠时耳边的蝉一样聒噪,不弄场个把小时的演唱会根本不会罢休。 崔寒拍拍手,彻底无视女人的叫骂,只是冲着岳度阡淡淡一扬眉:“搞定她!” 岳度阡笑容微微一僵:“……你不是挺能的吗?自己怎么不上?” 崔寒一挑眉,一字一顿道:“寻衅滋事,还不付钱——呃,赔偿。你说这事要是让掌柜知道,你这个账房是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岳度阡沉默了,带着认命般的哀怨眼神一手信用卡一手POS机走到门口。耿星刚好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探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他凑在那女人旁边小小声说了些什么,女人立刻显出一副慌乱的样子,转身就想走,却被岳度阡一把扯住手腕,春风般的微笑糊了她一脸:“不好意思哦,客人你还没付钱——嗯……赔偿。” 女人之前的傲气像被太阳照到的清晨薄雾一样迅速消失,她掏出银行卡直接塞到岳度阡手里,逃也似的离开。 岳度阡没个正形地靠在门板上,手指上下翻飞拨弄着计算器:“损坏柜台算两万七,影响客流量赔偿两万,还有寻衅滋事和携带管制刀具意图伤人造成的心理伤害以及我们的误工费等等,一共十五万五千三。给你个整的,十……六万吧,现金还是刷卡?”当然不会有回答,但这奇葩微笑着侧耳等待了会,自说自话道:“哦,刷卡。”说完动作行云流水地把卡往POS机上一刷,一声欢快的“嘟”声显示支付成功。 岳度阡温柔一笑:“多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记得多多宣传哦亲!” 崔寒点点头眉眼弯弯,显然很是满意。 耿星看着这俩娴熟无比地处理这类“突发事件”,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俩放一起太适合打家劫舍了有木有?!看这业务纯熟的!黑店!黑店!这绝对是黑店!警察叔叔**爸爸,这样的武家坡店你们都不管管的吗?!在场众人汗毛倒竖,齐刷刷往门口溜去,一堆人一起移动顿时显出一种白鲸迁徙般的波澜壮阔,连柜台后专心致志看手机的崔寒都稍稍睁大了眼睛,歪着头打量了会这堆毫无自知之明的愚蠢的人类,微笑道:“不知各位客人……付过钱了么?” 众人同时一激灵,透过崔寒的笑容仿佛预见了自己不交钱的未来……于是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掏出所有现金,“啪”一下拍到柜台上,一边嚷着不用找了不用找了,一边头也不敢回地撒丫子狂奔。 掉了钱包手机关机的耿星想象了一下吃霸王餐的后果,全身抖了三抖。然后心一横牙一咬,混在熙熙攘攘的交钱大队中,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溜了出去。过程居然异常顺利。 然后她就很悲催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此时,归矣。 岳度阡若有所思:“刚刚那妹子好像……” 崔寒:“我不瞎,说话请挑重点。”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可是我们开店以来,第一个没付钱还能完整地走出去的人诶!这样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声誉?” “……把她弄回来?”崔寒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唉,算了算了这事儿待会再说。我饿了,咱先点个外卖。我要福兴楼的清炖鸡翅,你要什么?” “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啊?” “今天七月半,饭店不开门。”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刚赚了十几万就要饿死店中?!” “我记得掌柜好像给我们留了吃的——找找去。” “好。实在不行就去翻那货房间!” “……你莫不是想死……”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