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狼志》 第1章天狼射月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商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中国古代星象学说中,天狼星是“主侵略之兆”的恶星,象征侵扰。屈原在《九歌·东君》中写到:“举长矢兮射天狼”,以天狼星比拟位于楚国西北的秦国。而苏轼《江城子》却以天狼星比拟威胁北宋西北边境的西夏。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据说每隔千年会出现一次,而它的每次现世都将预示天下将有大乱。其视星等为-1.47,绝对星等为+1.3,距太阳系约8.6光年。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每个人也都有选择自已命运的权利,只可惜千百年来,世上大多数人都受命运的支配,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反抗命运,并最终掌控命运!许多事可以错千百次,而有些事一经选择,就再也不能回头! 这就是天下间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也许这也是龙建业的命运! 西安市,九月九日,重阳,花如锦! 炎炎的烈日高悬当空,红色的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上,反射出油在沸煎时的火焰来。 古玩市场本是最喧哗热闹的地方,在这片最繁华的地段,龙建业正静静的坐在一处最不起眼的地方,面前置放着一颗光莹通亮的夜明珠。他面对着喧哗来往的人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很疲倦,他毕竟已是个老人。 正在这时,耳畔仿佛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轻快而平稳。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龙建业抬起头,就看到了楚卫东!现在这个年青人正大步走了过来,眼睛里迸发着种奇特的光芒,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老人凝视着他,脸上忽然透出一种奇特而温馨的笑意,他心里始终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每次看着楚卫东,就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他一生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后代,在老人心中,楚卫东不仅是他唯一的弟子,也是他的儿子,他的希望! 走在烈日下,楚卫东嘴唇早已干裂,汗水已淋透全身,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微笑,一个孤儿能在物欲横流的社会混上大学,成为一名考古系大学生,任谁都会快乐。楚卫东本是一个快乐的人,也只喜欢在快乐的地方做令自已快乐的事情。 “不到下课时间,是不是又撬课潜逃了?”龙建业笑骂着,脸上的笑意更浓,手中已多了半瓶矿泉水!楚卫东也不介意,接过狂饮一口,随即又递了过去,展颜一笑道:“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好酒啊好酒!” 龙建业也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大声地咳嗽起来,瞬时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楚卫东脸色大变,关切道:“师傅!”。龙建业用力吸了口气,沉默了良久,才黯然道:“你是关心为师的安危,还是在紧张随侯珠的秘密?”楚卫东脸色骤变,用一种惊诧的眼光在看著他。 龙建业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犹自叹息道:“你跟随为师八年,自见你第一眼那天起,为师就知道你的心思和目的!”楚卫东脸上的微笑倏然凝固,声音变得嘶哑而颤抖:“师傅..你...” 龙建业轻叹道:“你是一个天生的赌徒,随侯珠是千年不遇的绝世至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下注资格,至少赌注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你的赌注又是甚么?”楚卫东目中露出一丝坚毅:“诚实。”诚实能做赌注,或许很多人都不会懂,但龙建业却懂,做任何一件事唯有心诚方能大成,也只有诚于赌方能达到时赌的至高境界,龙建业双目中已透出一丝赞许。 “你当然知道随侯珠的真正价值。” “我只知道一般人不配拥有它。”“你的确很诚实。”楚卫东眼中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我都不会骗人。”“哦?” 楚卫东双目迷离,他的人似乎已陷入回忆:“小时侯家里很穷,我看上了一个玩具电车,于是偷了家里所有钱去买,母亲四处寻找,终于在途中出了车祸,很快世上又多了一个孤儿,从此我发誓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欺骗任何人。后来在流落街头中遇到了一个人,是他改变了我的命运....” 龙建业轻轻道:“那个人当然就是钟胜涛。”楚卫东点点头叹道:“是的,从此我有了一个家,有了活着的价值。”龙建业点了点头,道:“钟胜涛是你的恩人,也是你的亲人,因此你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所以八年前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楚卫东忍不住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龙建业的微笑—一种温和而充满了慈爱的微笑。他心里忽然炽满了种无尽的愧疚和悔恨。这种永恒不变的慈爱,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流血! 龙建业叹了口气,他轻抚夜明珠,双手来回反复搓转,夜明珠已缓缓裂开,一阵刺眼的强光向四周布散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润泽透明,晶莹剔透的明珠,五色莹光在日光下弥漫疾旋,光泽流转不定! 龙建业的手轻轻滑动灵珠。仿佛在拂拭着自已的生命,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吟道:“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随侯之珠,卞和之璧,皆至宝也,故随和并称。” 随侯珠,这赫然竟是千古至宝随侯珠。楚卫东的心脏瞬间仿佛被雷电击中,呼吸瞬息停止。随侯珠与和氏璧齐名,共为天下两大奇宝。楚被秦灭后,秦始皇拥有了随侯珠及和氏璧。命李斯书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工孙寿刻在和氏璧上,成为天子的“玉玺”。刘邦灭秦后,和氏璧成了汉诸帝王的“汉传国玺”。此后历时1600年,经历100多位帝王之手。可随侯珠自秦始皇后绝迹后世。有人考证,随侯珠随秦始皇殉葬,在墓室“以代膏烛”。二千多年的绝世之宝,一个与传国玉玺齐名的无价之宝。就这样呈现在世人面前,楚卫东已不能说话,全身已不由自主颤抖。 龙建业眸光迷离:“秦末,楚霸王项羽率兵攻占咸阳城,焚烧秦宫殿,挖掘秦陵墓,掠夺宝物、美女无数,随侯珠.和氏璧位列其中。随后而来的楚汉战争中,项羽核下兵败,和氏璧及大秦财富则被永久埋葬于霸王墓...” “霸王墓”!楚卫东终于从呆滞中清醒过来,项羽乌江自刎时,尸首被汉军瓜分请赏封侯,一个人若没有尸骨,又怎么会有墓穴?”钟胜涛抚须叹息,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惋惜和哀伤:“历史长河中隐藏的许多秘密都已永埋于地下。秦皇灭六国,聚天下财富于秦宫,霸王攻占咸阳挖掘秦陵墓后,天下珍宝已十不存一。” 楚卫东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也不知是在为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还是为那段英雄悲歌的历史? “霸王乌江自刎后,其帐下大将钟离昧.龙且建造霸王墓,将和氏璧及掠夺秦宫秦陵墓的天下财富藏于其中。并传有古墓图和随侯珠命两家后人世代守护。” “师傅和钟胜涛当然就是钟.龙两家的后人!” 龙建业凝视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沉吟一会接着道:“龙家世代坚守先祖遗训,钟家却已忘却了对先祖的承诺。”龙建业没有再说,楚卫东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老朽已是垂暮之年,无妻无子,现今又身患绝症命在旦夕。先祖传下的随侯珠就是我的子女,我守护了它一辈子,没想到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楚卫东沉吟道:“这本是足以震动天下的秘密,师傅为甚么要告诉我?”“只因为你是赌徒。”龙建业苦笑道:“一个优秀的赌徒,应该有权利决定筹码和赌注。而且即使为师不告诉你,钟胜涛同样也会让你知道。”“莫非没有别的理由?”“当然有。” “甚么理由?” 龙建业目中闪过一丝迟疑,嘴角逸出种很奇特的神色:“传说天狼星每千年将重现人间一次,天狼星主侵略代表灾难,它的现世据说将预示天下将会大乱。介时尸骨积山血泪填海,山河必将为之变色。而你却是天狼现世最终出现之人。因为这个理由,为师才会把你留在身边整整八年!”龙建业暗叹口气,这到底是天意还是巧合?没有人知道,或许只有天才知道。 “可是...”“可是你是钟胜涛的人。”龙建业忽然打断他的话。“如果知道有人会杀了你,你会怎么办?”“我会先杀了这个人。” 龙建业忽然面露诡异的表情,冷声道:“先祖遗训子孙世代守护墓地,钟家背弃祖训,龙家子孙却从未敢忘却,霸王墓是先祖遗留下来的宝藏,它蕴藏着大秦王朝的巨大财富。只可惜墓穴永远是属于死人的地方,任何人进入了墓穴,都休想活着出去!” 楚卫东沉着脸,拳头骤然握紧!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映射在随侯珠上,光泽立时照亮了楚卫东的眼眸。楚卫东发现龙建业的眸中透出种无法形容的.诡秘莫测的光辉。 楚卫东怔怔的看着龙建业,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虽然相处八年,他却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这个老人! 也就在这刹那间,龙建业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梦想不到的事。龙建业放下了他的随侯珠。放下了那举世无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随侯珠。放下了千百年来先祖赋予子孙的重托和责任。 就这样放在楚卫东面前。放在楚卫东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然后,光泽忽然不见了,龙建业也忽然不见了。远方传来老人感伤而悲怆的声音:“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是祸不是福,是福躲不过!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唯一的亲人。” 楚卫东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甚么都没有看到,他整个人仿佛都已完全沉浸在随侯珠中。等他抬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老人已不知何时离去。楚卫东刚一转身,就看到两个锦衣大汉站在身后,一人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楚卫东身上,冷冷道:“钟老板在等你。” 这两人是一对嫡亲兄弟,长兄叫张龙,胞弟叫张虎。楚卫东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只因为他们三个人都只为一个人服务,这个人就是钟胜涛! 天空一碧如洗,灿烂的阳光正从密密的松针的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通亮。 “嘟嘟”两声,一辆保时捷911从后飞速弛来,车下泥土飞溅。楚卫东的心已沉了下去:“终于还是来了。”车终于停下,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我知道这计划一定会成功的!”车门开了,一个很高很瘦,穿着极考究,态度极斯文,年纪虽不甚大,两翼却已斑白,一张清瘤瘦削的脸上,仿佛带着三分病容,却又带着七分威严,令人绝不敢对他有丝毫轻视。这个人当然就是钟胜涛。 楚卫东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老人,是这个人将他街头带到了孤儿院,给了他一个家,让他不再饥饿,不再孤独。他一直所他当成恩人,甚至是父亲。所以他愿意为钟胜涛做任何事。也从不怀疑钟胜涛对他的信任。开车的是一位面色深沉的中年司机,看了一眼楚卫东,双目中射出阵阵寒意,今人无法目视。 “老板”。张龙张虎兄弟对钟胜涛鞠躬行礼,就好像忠实的狗看到自已的主人。 “你一定很奇怪。”钟胜涛忽然叹道:“我手下人才济济,为甚么会选择你去执行这个计划?” 楚卫东淡淡道:“卒子在棋局中或许无足轻重,但特别的时候却可以直接决定一局棋的胜负。” “你比想象中更为聪明。我总算没有看错人。”钟胜涛微笑道:“张龙张虎兄弟不过是一介武夫,做的是盗墓勾当,却没有灵活的头脑,这本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自从十六年前在街头遇到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就是最有可能完成这个计划的人!”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脸上忽然逸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钟胜涛轻轻叹息:“原本钟.龙两家同为楚军五大将的后裔。二千年来两家共同守护先祖遗留下来的墓穴,一直相安无事,可如今龙家近年来日惭衰落,仅留有一个身患绝症的老头子,一旦龙老头病逝,墓穴必将永埋地下,墓地是二千多年来先祖的全部心血,作为子孙后裔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楚卫东点头表示同意。正待说话,忽然感觉头脑昏沉,人已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卫东终于醒转,发现已是夜晚,月亮从树林边上升起来,放出冷冷的光辉,照在森准的河畔上,越发使人感到寒冷。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颗颗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 月冷,冷月下的钟胜涛却满面通红,颤抖的双手暴露出他莫名狂热的心情,实现了,终于要实现了。两千多年前的至宝。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在他身后静立两个同样满面狂热的张龙张虎兄弟。中年司机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静立月下,浑身弥漫着一种森冷的气息!楚卫东面色微变,缓缓的走了过来。钟胜涛强压心底的激动,铺展图策,淡然道:“先祖遗训,子孙后裔世代守护霸王墓,不得让任何人进入墓地。两家分别留有寻找和开启墓地的方法。这百里山丘曼谷便是图策所指,我相信墓穴定在附近!” 楚卫东不由心中狂震,面色却平静如水。中年司机正在撤装枪械。每个撤装动作都很认真很仔细。仿佛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影响他。双目中流露出比月色更冷的寒意;楚卫东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钟胜涛的眼神很陌生,楚卫东忽然发现自已似乎从来都不了解钟胜涛。财富足可令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更何况一个微不足道的过河小卒。 钟胜涛四人也一言不发直盯着楚卫东。有期盼.有狂热.有疯狂.甚至还有残酷。楚卫东发现自已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一个大学生本来离死亡很遥远,而对他来说却突然近在咫尺。楚卫生忽然感觉自已这次下错了赌注,他已历经无数次博弈,他当然深知“愿赌服输”这个道理,但他现在脑中却涌现出另外四个字“久赌必输”。 月更冷,忽现天空一片白亮。五人不由抬头望去,见圆月不远处有九颗星竟围成圆形。亮晶晶的星儿,像宝石似的,密密麻麻地撒满了辽阔无垠的夜空。乳白色的银河,从西北天际,横贯中天,斜斜地泻向那东南大地。九星交会中涌现出一颗光华绝世的恒星。 楚卫东从没见过如此眩目的恒星,一时竟痴痴的凝视星空。“九星交会.北斗高悬.光华绝世,难道竞是传说中千年难遇的天狼星?” 开口的是中年司机,他怔怔的遥望星斗,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传说天狼星每千年将重现人间一次,天狼星主侵略代表灾难,它的现世据说将预示天下将会大乱。介时尸骨积山血泪填海,山河必将为之变色。难道...楚卫东心中狂跳。龙建业的话瞬间在脑中涌现。楚卫东小心翼翼将随侯珠取出。润泽透明,晶莹剔透的随侯珠瞬间将众人目光吸引。 山谷一望无际,星际中星光骤然大亮。众人极目远望,只见九颗恒星慢慢连成直线,透过漫天星辰射向天狼星。天狼星瞬间更加光彩夺目。几乎在同一瞬间随侯珠虹光萦绕.光彩大烨。一缕强光透射而出,前方一片山谷瞬间透亮如炬。星夜下,皎洁的月光犹如珍珠般莹亮动人。 钟胜涛一怔,随即心底狂喜,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张龙张虎!”张氏兄弟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眸冷冷的望向星光闪烁的山丘。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盗墓! 众人并没有等多久,山谷外层礁石已剥离。再向前挖掘丈余,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威武霸气的石狮。 众人相顾失色! 石狮双目光芒莹莹,口微张开散发着王者威严。众人不由心下悸动,皆不禁被它的气势所震慑,临近狮前,竟无名生出膜拜之感。 狮目光莹通透如钻石般引人侧目,口张形呈圆形。钟胜涛微微一笑,取过随侯珠按塞狮口。片刻后但见石狮微微震荡,惭惭竟越震越烈,接着地面随之震荡。楚卫东大惊,眼疾手快,已取出随侯珠。恰在这时,山丘忽然从中裂开,众人只觉下身一空,竟相缕坠落下去。 森冷的石板上,冰凉透心。楚卫东艰难翻了个身,用几乎僵硬的四肢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激烈跳动的心脏,才发现钟胜涛四人正呆呆仰视前方。楚卫东缓缓转过身,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巨型殿堂陡然映入眼帘。这座殿堂金色的光芒覆盖在这座如同神殿一般的建筑之上。巨大得令人惊异石块堆砌而成,高达数百米,光芒如水,轻轻流动,让人目眩。乳白色的云雾,在殿堂四周缭绕,将它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 全殿为砖木结构,歇山式屋顶,穿逗式与抬梁式搭配的梁架,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彩塑的西楚霸王手持天龙破城戟,仪表堂堂庄重威严。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座前两旁塑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大神兽像,镇守霸王墓穴,皆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偏殿黄金堆积如山,翡翠钻石如大海一望无际。色泽眩目,黄绿交错,一时满殿皆辉。 看着欢呼雀跃的众人,富丽堂皇的宫殿,楚卫东的心却冰冷到极点。这计划到这一刻才算完全成功,自已的生命在这一刻似乎也已走到尽头。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他当然懂。无论是谁获取这富可敌国的财富,都绝不会允许不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能死在这千年难遇的地下宫阙。钟胜涛四人终于冷静下来,几乎遗忘了楚卫东的存在。开始聚集在偏殿商量下一步行动。 “啊..”的一声惊叫将楚卫东惊醒,他的心脏猛然悸动,待楚卫东进入偏殿时,才发现一座重逾千斤的大理石横逾在入口处,一股阴森的气息立时扑面而来!张氏兄弟脸色苍白,怔怔说不出话来,中年司机沉着脸,微微颤抖的指尖表露出此刻内心的极不平静。钟胜涛脸色铁青,冷冷道:“如今墓穴被封,如若不能找寻出口,我等必将活活饿死此地。谁都休想活着离开墓穴。”看了楚卫东一眼,续道:“你们都是我钟胜涛的兄弟亲人,值此绝路,大家唯有协力找寻出路才是啊。”他的声音带着种森冷的气息,就好像面临千里冰川,寒意迫入心魄!楚卫东当然不是傻瓜,心知性命暂时可保无虞,心底不禁暗松了一口气,当下恭恭敬敬地道:“小楚不过一介书生,身无缚鸡之力,愿尽全力,唯钟老之命是从。” 水流是在偏殿旁的山谷边发现的,众人都不由松了口气,泉水可暂时缓解腹中饥饿,更重要的是,水流尽头绝不会是完全封闭的空间。 张虎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这大理石约三丈厚,至少历时一周不停挖掘才有可能成功.”没有人能怀疑他的话,一个盗墓者对墓穴的判断,就好像医生对手术刀的决断一样。众人对视一眼,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墓穴蓦然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 “也许...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张龙沉着脸,感觉到众人期待的眸光,又迟疑道:“我们兄弟俩适才已仔细探寻了整个墓穴,根据水流的深度.流速及水岩的质地密席,勘定水流的尽头的西南方,必定有一道至少八尺的洞口,所以...”他说话很慢很慢,眸光却一直停留在楚卫东身上。 钟胜涛会意,他沉吟着,脸色渐渐和缓,道:“自古墓穴多机关毒瘴,触之非死即伤,凶险之极,谁又能置身险地呢?”楚卫东心下冷笑,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表情,叹道:“小楚想为大家尽一份心力,去走一趟!”钟胜涛道:“毒瘴无情,机关莫测,你又何必亲冒奇险!” 楚卫东道:“自十六年前街头一会,小楚性命已属钟老所有,何况这莫须有的机关毒瘴?” 钟胜涛忽然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千万要小心!”楚卫东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连旁边看着的人,也都被感动。 第2章古墓惊变 暗道一头是富丽堂皇的宏伟宫殿,富可敌国的财富。另一头是甚么?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希望,或许是迈入死亡的阶梯,没有人知道?楚卫东独自行走在没有边际的暗道上,默默静听流水声,心已陷入深渊。 作为一名考古学生,学究的多是古墓洞穴,自然深知古代机关暗器的危险。许多机关都能杀人于无形.甚至把墓室中的尸骨.陪葬品及盗墓者全部活埋。楚卫东甚至已能看到自已倒下去的模样。钟胜涛的冷漠与眼中闪过的寒光就像附在他在身后的毒蛇,楚卫东不愿意拒绝也不敢拒绝。因为他深信在那一瞬间,只要稍有动作即使是一点点动作,那条毒蛇定会毫不犹豫咬断他的咽喉,将他永远埋葬于霸王墓。楚卫东已输过一次,他已不想再下错赌注,因为这次要赌的已是他的生命。 楚卫东嘴角缓缓逸出一缕惨淡的笑意,他并没有饮恨钟胜涛,世上本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中午司机忽然叹道:“其实你们没不必要这样做。”钟胜涛皱眉道:“哦。” 中年司机悠悠道:“他能成功找到出口么?”钟胜涛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自古以来,墓穴毒药机关诡秘莫测,他的机会并不多。”中年司机轻叹道:“那他还能回来么?”钟胜涛道:“不能。”中年司机又道:”他若足够幸运寻找到出口,还愿意回来拯救那些送他去死的人么?”钟胜涛三人对视一眼,脸色相顾大变。中年司机叹道:“这年青人的确是个聪明人,知道留在这里同样是一条死路,甚至更危险更绝望,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舍死一搏,虽然生存的机会并不多,但至少比完全没有的要好的多!” 迎面一阵阴风吹来,黑暗中忽然流水愈来愈急。楚卫东只觉头昏目眩,恶心欲呕,他取出随侯珠,四周立时弥漫着种璀璨夺目的光辉,暗道瞬间一片通明。 楚卫东循着声源望去,见前方小溪清澈见底,水中竟有数十条娃娃娃鱼在自由游动。溪流与岩石接口处耸立着一具石狮,狮目光芒莹莹。口微张开散发王者威严。楚卫东沉吟着,脑中忽然闪现进入墓穴的场景,心下一动,忙将随侯珠塞入狮口。 汗水早已淋透张氏兄弟全身,中年司机正坐在溪边大口喘气,钟胜涛凝视着远方,眸光闪烁不定。 楚卫东正怔怔的看着石室,这是一间狭隘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大理石铺砌成的地面,明澈如镜。 石室里甚么都没有,只有一具楚霸王石像,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一阵森冷的气息立时迎面扑来。 楚卫东在不停的呕吐,直到胃慢慢被吐干。没有人会知道,这具石狮背后竟是一间简仆狭隘的石室!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他打亮了火折,就看见一块从未见过的玉器,晶莹剔透的的玉底篆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形同龙凤鸟之状。 “和氏壁”!这赫然竟是举世无双的千古至宝“和氏壁”! 中年司机忽然长长叹息:”你们可知道自已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钟胜涛皱眉道:“哦。”中年司机淡淡道:“眼下我们最需要的并不是那虚无飘渺的出路!”“不是出路是甚么?” “食物和时间。”中年司机说:“有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源,就有足够的气力和时间凿穿大理石,顺利出墓。”他轻叹一声,续道:“世上很少有事是绝对做不到的事,与其说条件不够,不如说是决心不够。” 钟胜涛冷冷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不去。 中年司机淡淡道:“昔年曹操伐徐州,州郡无粮,将士饥寒交迫士气低迷,别说用兵攻城,三军随时演成烨变之危。在生死存亡之际。曹操秘密命人屠杀无辜白姓,并以人肉制成人脯供将士食用,为此成人脯者达数万之多,不如此如何有后世的曹魏,又如何成就帝王霸业。” 众人闻言惊呼一声,死死盯着中年司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目中满是惊疑和不信。 中年司机冷冷道:“一将功成万古枯,自曹操以后五胡乱华,积尸成山,隋末群雄逐鹿,后唐五代十国之乱,每逢乱世成人脯者不计其数,度过此次难关我等都将富可敌国,成为天下人敬仰的大富豪。” “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今核下兵败,至此绝路...”铁箱书简成堆,详论昔年鸿沟和议后,楚汉以战国时魏国所修建的运河:鸿沟为界,划分天下。 随后高祖刘邦背信引兵围霸王于核下,霸王四面楚歌,自刎于乌江.... 项羽年少时机缘巧合,得到上古三大秘典之一《霸王图决》。全秘典分九层图谱,每层图谱上详注真气运行线路及穴位归经。霸王天纵奇才,修至第六张图谱后神勇无敌,力压千军。每战攻必克,战必胜。其后数年间却一直停滞不前,直到攻取秦都咸阳,在秦皇陵墓获得天下二大圣物和氏壁.随侯珠。偶然发现圣物不仅能解百毒,尚能作天地人媒介助修行者吸取天地灵气,霸王大喜,在和氏壁筑基下很快练达第七层境界,正在这时核下之战爆发,虞姬香消玉殒,霸王兵败自刎。霸王死后麾下大将龙且.钟离昧修建霸王墓,将秦皇陵墓.秦宫殿的无数财富及霸王生前兵器.武功都长埋于此,立塑像以四大神兽拱防,并遗令后代子孙世世守护墓穴... 楚卫东只觉头痛欲裂,自知毒疠深入肺腑,思及圣物解百毒,忙将随侯珠含入口中,片刻后自觉痛楚略减,神识慢慢变得清明,心下暗喜,正欲起身,只觉口中一松,随侯珠竟已滑入腹腔。 痛苦的极限是恐惧,那么恐惧的极限又是甚么?没有人知道,也许钟胜涛知道,当张氏兄弟心力交瘁几近晕厥的时候,楚卫东如幽灵般从远处走来,他的手里提满了娃娃鱼。 人们对于自己的错误,远比对别人的过失容易宽恕。许多人一生中,兢兢业业,行事处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努力向善,从不敢出半分差错,但只要偶尔一失足,在人们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有些人平生无所不为,无恶不做,却偏偏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中,恰巧做了一件好事,便使得人们对他以往的过错,都宽恕谅解了。你说这世间事,可公平么? 夜,很深,墓穴是没有昼夜的。楚卫东没有一丝睡意。第一层《霸王图决》在随侯珠催动下已令他精力充沛,正在这时,殿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见来人的心情也很不稳定。楚卫东嘴角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道:“贵客驾临,何不现身一叙。” “有朋自远方来,何幸之至!”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好像是轻飘飘的,就像是黑暗中的鬼魂幽灵。 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许多人都会接受命运的支配。只有少数人会奋然反抗,并最终掌控命运。当然,这反抗的结果不是逃却了死亡,便是加速了死亡,而其中往往绝大多数都属于后者。 中年司机正静立窗前,双目紧盯着楚卫东,露出异常奇怪的表情,冷冷道:“这十年来很少有人能带给我意外,我本该杀了你。”“哦,是什么令你改变主意。”中年司机愕然道:“改变主意?” 楚卫东淡淡道:“当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要杀他的时候,往往只有两个可能。”他凝视着中年司机,接着道:“其一,这人是个极骄傲的人,有绝对把握击杀对方,其二,他已放弃杀人。” “你比我预计中更聪明,也许我们能成为伙伴。” “伙伴。”楚卫东嘲讽道:“羊在狼群中生存,如果若妄想与狼成为伙伴,你可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么?”中年司机微笑道:“你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却又聪明的不过份,所以我们现在才有合作的机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天下间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狼并不是猪,虽残酷却并不愚蠢,如果与羊合作能获取更好美味时,狼是不介意和羊暂时成为亲密伙伴的。”他脸上的笑意更残酷:“你必须这样做,因为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更深!墓穴本是属于死人的地方,天下间几乎没有人墓穴安然入睡的,钟胜涛当然也不能。 他一个人正静立在大殿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楚卫东走近时,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殿堂一座手持巨斧的英武塑像道:“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楚卫东淡淡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想必这位定是钟老的先祖.霸王麾下楚国五上将之首钟离昧。”钟胜涛苍老的脸庞,忽然透出种奇持的光辉。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两千年前我的先祖就在这里铸造霸王墓,这里富可敌国的财富都是先祖亲手埋藏。”他的声音变得苍劲有力,显然在为自己先祖昔年的丰功伟绩而骄傲。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并不想破坏这位垂暮老人的尊严,所以他只是听没有说。 钟胜涛用手轻轻抚摸着塑像,叹道:“先祖遗训,后裔世代效忠项氏子孙,辅佐项氏成就霸王未竟之业。现在我们的家族虽已没落。但我们流出来的血,却仍是先祖的血,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着,就一定要寻觅项氏子孙,实现先祖的夙愿。” 他声音里不但充满骄傲,也充满自信。 楚卫东忽然觉得这老人的确值得尊敬。他至少绝不是个很容易就会被击败的人。 钟胜涛轻轻叹息,忽然道:“你可曾记得我们相识多久?”楚卫东想也不想,道:“十六年。” “是十六年七个月零三天。”钟胜涛说:“那天雨很大,风几乎已把人吹飞...”他遥望着远方,整个人仿佛都已沉寂在那一天那一刻。楚卫东的心脏已不自主的悸动,热泪已如珍珠般滑落,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个街头,那个改变他命运的老人,那年他才六岁。 大殿一阵寒风吹来,钟胜涛悠悠道:“有些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这些事你迟早也会知道,或许你早已知道。”楚卫东在听。 钟胜涛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他脸色一正,凝声道:“你当然知道,这次获取随侯珠,开启霸王墓本就是的这局棋中的最重要的环节。”楚卫东并没有否认。钟胜涛看着他,冷冷道:“你虽然才智过人,想必还有不知道的事。”楚卫东沉吟半响,忍不住问道:“我在这局棋中扮演的是甚么棋子。”钟胜涛面色微变,隔了良久,嘴角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卒。”楚卫东苦笑道:“过河卒,有进无退。纵横作车,九死一生。” 夜深寂静,寒风萧瑟。 张虎一个人悠步在大殿,凝视楚霸王铜像,他的心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悸动,他是被人约出来的,约他的人是谁他并不知道,他看到的仅仅是那人留下的标记。 恰在这时,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轻微而矫健的脚步志。双眸中仿佛有白光疾闪,一只手已快疾如电般捏紧他的咽喉。张虎只觉咽喉一阵剧痛,接着他听到喉骨被捏碎的声音,张虎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很愿意让他知道。他的耳畔传来那人熟悉而残忍的声音:“古墓的庞大财富决没有人能带走分毫,盗墓的人最终只能命藏墓穴,是你的荣幸,也是你的最终归宿,所以你死得并不冤。”张虎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却永远也说不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双目满是恐惧.震惊和不信。 张虎的尸体是在天亮后在偏殿被发现的,尸身早已冰冷,惊恐万状之脸色,似乎见到恐怖之极的事情。兄长张龙早已痛哭流涕,泪流满面。钟胜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双拳早已握紧!中年司机依然在摆弄他的枪械,脸色淡然,似乎天下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到他。直到两个小时后,张龙才总算渐惭平静。 二十多年患难相共的兄弟,二十多年深入骨髓的感情。张龙的脸上已看不到悲伤,他的双目只剩下仇恨,忽然冷冷道:“舍弟虽非绝代高手,毕竟曾出身行伍,混迹江湖近十年,现下这墓穴就只有我们四人,所以我想知道,有谁有能力以指力扼碎他的咽喉?” 中年司机叹了一口气道:“令弟的确是被人以极强劲的指力捏碎喉骨,窒息而死的。” 张龙猛然拔枪指向中年司机,怒道:“舍弟是被人一招以指力捏碎喉骨,竟连丝毫挣扎呼救的机会都没有,除了你这位全亚洲金牌杀手外,古墓里还有谁能做到,难不成是墓中鬼魂不成?”钟胜涛闻言面色愈加阴冷。中年司机冷冷一笑,正欲说话,忽觉头痛欲裂,全身发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偏殿,寂冷。 楚卫东目光闪动,淡笑道:“墓穴森冷,钟老安睡可好。”中年司机正瘫软在地上,神色说不出悠然自得。钟胜涛面带微笑道:“无论谁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都将如同帝王再世,小楚感觉如何。”张龙轻叹道:“无论谁能拥有这宫殿冰山一角,想必已此生无憾。”满面堆笑,竟无半丝悲痛之色,难道他已忘记弟弟惨死墓穴? “你们...”中年司机终于动容,双眸惊疑不定,他冷冷的看着楚卫东,怒道:“莫非你已忘却我们之间的约定。”楚卫东淡淡道:“只可惜你的毒药我不小心遗失了,只好将钟老的妙药用上了。” 钟胜涛轻笑道:“呵呵,贪得无厌是狼的本性,狼和羊成为亲密无间的伙伴。呵呵,没想到全亚洲金牌杀手会如此幽默。”楚卫东淡淡道:“确实可笑。” 张龙狞笑一声,枪口对准中年司机的额头,恨声道:“本想出墓之日再取你性命,不想你竟会先发制人,残害我兄弟性命,天幸老板深谋远虑,所以你死得并不冤。”话刚落,子弹的声音已惊碎了夜空的寂静,中年司机的脸上忽然洋溢着种奇特的微笑,倒下的人是钟胜涛。 子弹是从钟胜涛左臂膀穿过的,张龙的脸色更冷,声音更冷酷:“老板有所不知,我和这位金牌杀手整夜在一起,所以凶手绝不会是他!” “他的确不是凶手!”冷若冰霜的声音从身后响声。张龙接着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子弹已穿透右侧肺叶,然后他看到胸前涌出的鲜血,艰难转过身去,然后他就看到了钟胜涛手里的枪。 “你...”张龙吐了口黑血,忽然盯着中年书生道:“你为甚么还不动手?”楚卫东淡淡道:“因为他根本无法起身,你们全都中了毒,而毒药恰好是楚某一手配制的。”中年司机愕然半响,突然冷笑道:“好计谋,好手段,我纵横天下数十年,不想今日却葬身无名鼠辈之手!”钟胜涛只觉身子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他凝视着楚卫东,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张虎还惊疑和不信,冷声道:“莫非你认为凭借你一个人能带走这富可敌国的财富。”楚卫东淡淡道:“不能。”张龙口中又吐出两口血,忽然狂笑道:“可笑,实在太可笑了,你可知道这墓地挖掘数日的大理石,根本不是墓地出口。”钟胜涛双目如刀,直盯着张龙,咬牙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张龙喘息道:“你们被困墓穴,这里唯一能吃的东西,已只有你们身上的肉,唯一能喝的,就是你们自己的血。我兄弟二人纵横墓穴多年,只有我们知道墓穴真实出口,千年宝藏富可敌国,从此坐拥这千年宝藏,只可惜最终仍是功败垂成。”钟胜涛脸色铁青,怒道:“你们兄弟跟随老夫多年,老夫自问待你们不薄,这便是你们兄弟报答老夫的方式么?”张龙喘息片刻,冷笑道:“五十步笑百步,身处绝境,谁不想击杀所有人,一个人独享宝藏,只是既已赌命,不过成王败寇,我张龙愿赌服输。” 大殿阵阵冷风吹过,中年书生忽然叹道:“本以为楚兄弟是羊困狼群,想不到真正的羊却是我们,只可惜生机已竭,待我们死后,楚兄弟这只狼不仅会死,而且是很孤独的死去。”楚卫东轻笑道:“这点不劳诸位费心,我保证不仅会很轻松的离去,在诸位死后,你们的心愿我也定会尽力完成。” 张龙又吐了口血,冷笑道:“就算你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我保证你也绝不会活过十天。” “大理石的确是我们唯一的出口!”楚卫东淡笑道:“可是大好的入口,如何会巨石天降?”中年司机怔住,张龙面色铁青,双目满是说不出的恐惧和不信,钟胜涛整个人几乎跳起来,惊呼道:“莫非墓外有人故意封闭出口。” 众人并没有等多久,墓地的出口巨石忽然裂开,一片白光扑面而来。众人正惊愕间,一个身影正踏着朝阳走了进来,钟胜涛忽然瞳孔急剧收缩,脸色大变,:“是你。”众人闻声望去,那人赫然竟是身患绝症的龙建业。 张龙本已暗淡无光的双眼忽然光彩四射,发青的面色突然变得惊恐之极,楚卫东仿佛已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你没有猜错,杀你兄弟张虎的人是我。”张龙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眸光慢慢变得黯淡。 钟胜涛脸色铁青,怔怔道:“没有人会想到,杀张虎的人居然会是你,许多年来,我从没看错一个人,你本该是只任狼宰割的羊,虽然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你的身上蕴含怎样的秘密,但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任何秘密都已不再重要。”“确实如此。”楚卫东居然同意:“一个将死之人所说的话,往往比任何名人名言更沉稳深切。你死后,这些话我将铭记一生。” 钟胜涛枪口指向楚卫东,大笑道:“将死之人,呵呵,这是我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一言未毕,忽然他看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楚卫东居然不见了,他的枪忽然也消失了,接着他感到臂膀一阵剧痛,仿佛他的肩胛被人用铁锤击碎,他倒下去的时候,楚卫东正在微笑,手持一柄枪,一柄钟胜涛的枪,子弹是从身后击中的,击中他的人是龙建业。 张氏兄弟的尸体已冰冷,龙建业却看都不看一眼。淡淡道:“枪炮虽利,可惜有些人纵然利枪在手,依然无法成为枪中之王。”他转身目视楚卫东淡淡道:“你曾说过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欺骗任何人。”楚卫东微笑道:“是的。”龙建业沉声道:“你也曾答应只要还有一口气,任何人都休想带来墓穴分毫财富。”楚卫东淡淡道:“想带走财富的人现在都在你的脚下,你老人家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龙建业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的确都已做到,而且做得已足够好,简直天衣无缝。”楚卫东轻叹道:“这本是的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只可惜天下无双的计划,往往都很难流芳百世。” 龙建业慢慢走向塑像,喃喃道:“先祖毕生南征北战数十年,灭国无数,巨鹿一战破釜沉舟扬名天下。”楚卫东叹道:“他们的确是真正的英雄,虽然早已不在,但英雄毕竟还是英雄。” 龙建业看了钟胜涛一眼,目中已露出刀锋般的光,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钟胜涛道:“我也想不到。”龙建业轻叹道:“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可惜今日我俩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钟胜涛沉默。龙建业道:“小楚确实是绝顶聪明的人,这本是我们谋划的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每一步我们都已反复演算无数次,所以你死的并不冤。” 钟胜涛看着他楚卫东,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楚卫东道:“那年我才六岁,流落街头孤苦无依,是你给了我一个家,许多肝胆相照的朋友,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已饿死街头。” 朝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脸上,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龙建业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毕竟是老朽同宗同祖的人,也曾经是老朽最好的朋友。”楚卫东道:“莫非师傅要我代为出手。”龙建业并没有否认,他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楚卫东身上:“现在你是不是已准备好杀人?” 钟胜涛脸色惨白,忽然笑道:“他要你来杀我?”楚卫东道:“是。”钟胜涛道:“你是不是真的会杀我?”楚卫东道:“不是。”钟胜涛道:“你要杀的是谁?”龙建业的心已沉了下去。 楚卫东要杀的人居然不是钟胜涛,而是他。 龙建业脸色大变,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骤然握紧。正在这时,忽然一阵刺耳欲聋的声音传来,他的左侧胸脯感觉一阵巨力击至,接着他看到胸脯涌出的血,然后他倒了下去。 当他倒下去的时候,就看到钟胜涛正微笑的站起身,枪就握在钟胜涛的的上,楚卫东正静立在钟胜涛的身后,满面尽是嘲讽之色。 龙建业惊诧道:“你没有中毒。”楚卫东道:“我虽不是一个好人,却也绝不会向恩人用毒。”龙建业吐了口血,喘声道:“可是你却亲手废了他一只手。”楚卫东叹道:“只有龙氏子孙才精通墓穴所有机关暗道,也只有龙氏子孙才能顺利开启出口,这本是计划的一个重要环节,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们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恰在这时,富丽堂皇的宫殿突然一阵震荡,龙建业脸色惨白,喘息的声音带有无数的恨意:“一个人最得意的时候往往是他最危险的时候,我说过,任何人进入墓地,都休想活着出去。先祖两千多年的心血决不能就此废弃,任何人都休想从古墓中带走财富。”楚卫东一怔,就看到无数暗弩墓室中的四面八方射出。连运起第一层霸王真气,身体向霸王像掠去,当无数驽箭如电般疾至时,霸王兵器天龙破城戟已闪电般出现在楚卫东的手里,劲风横挥,身形疾闪,已将身前暗弩尽数击落。 楚卫东暗松一口气,极目凝视,大殿已多了两具尸体,青龙神兽像已牢牢压碎龙建业的胸膛,钟胜涛的尸体正位于龙建业不远处,数十驽箭已刺透他的胸腹。猛然墓地剧烈震荡,楚卫东心脏一阵剧痛,只觉无数强烈劲气从四面扑来,他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第3章英雄末路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公元1114年九月,女真族酋长完颜阿骨打率部揭竿而起,多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大败辽军。不到一年,就占领了辽王朝在东北黑吉辽地区的众多重要雄关要塞。天庆五年(公元1115年)正月初一,完颜阿骨打在会宁称帝,国号大金,号金太祖。   阿骨打即位后,内修制度,外整三军,养兵待时,力图覆亡辽邦。同年九月,攻占黄龙府城。十二月,以2万兵大败辽70万军于护步答冈。次年攻下辽西地区。金天辅四年(公元1120年),攻陷辽上京临潢府。 六年,取辽中京。同年底,攻陷燕京。 落日秋色。寒风萧瑟。 饥饿本是人类最大的痛苦,可是和恐惧比起来,饥饿就变成了一种比较容易忍受的事。天祚帝耶律延禧茫然望向前方,人已近绝望,作为大辽的末代帝王,自阿骨打反辽自今,他已经失去了辽邦的大部分国土,自己退出漠外,他的儿子和家属多数被杀或被俘。自与辽大将耶律大石残兵会合后,曾立志力图直捣黄龙,收复燕云十六州,奈何天不佑大辽,将士几近全军覆没。太祖嫡长子完颜宗峻正亲率三千铁骑掩杀,誓欲生擒耶律延禧。 应州,夹山。西下的夕阳映红了整片天际,枫叶像血般染红了整个树林,也染红了三万辽兵的心。 前方将领身披里金生铁甲,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握丈八点钢矛,正是辽大将耶律大石。旁侧一约二十一二岁容貌甚美的少妇,却是耶律大石新婚夫人萧塔不烟。但见她肤色奇白,鼻子较常女为高,眼中却隐隐有海水之蓝意。 耶律延禧身后一名妙龄少女,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正是大辽天祚帝耶律延禧最宠爱的**,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 此时夕阳西下,暮色将临。月光惭惭洒满山路,四周静寂无声,一阵冷风吹过,林中松涛残枝坠叶纷叶如雨。众人极目望去,一间寺庙似是紧紧贴在山的悬崖峭壁上,仅用一柱支撑,十分惊险,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步入神枪庙中,极目远望,发现寺庙早已荒芜,整个寺庙竟无半个僧人。 大殿内尘封土积,蛛网纵横,塑像早已残缺不全,壁画因受风雪的侵袭,也色彩斑驳模糊不清了。环顾庙内凄惨将士,整座寺庙仿佛弥漫着一种悲凉惨淡的景致!耶律延禧黯然长叹,兵败势微,英雄末路,昔年虎锯雁门关,雄视中原的大辽雄师早已烟消云散,燕云十六州也已不再属于他。 正在这时,寺外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后马骑已至神枪庙前。随即一个童声传来:“少爷,前面有家寺院,不若我等暂作休息。”接着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也好,待天亮后再行不迟。” 大殿一阵寒风拂过,如刀锋般刮在将士们的脸庞,冰封了将士们的脸,也许也冻伤了将士们的心。 ‘砰’,庙门被推开,众人抬头看去,一个年约十六岁年纪的书僮正疾步踏风走来,双目炯炯有神。身后一约二十二三岁的少年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却迫人心神,令人望而却步。 乍见众多伤兵败将,书僮顿时面色大变,目露怯意。那少年却丝毫不以为意,上前行了一礼,微微笑道:“隆州仕子虞允文不知诸位将士在此休整,冒昧打扰,尚请见谅。” 耶律大石双目寒光一闪,冷冷道:“有时候一次打扰,带来的或许会是一生的悔恨。”虞允文淡淡道:“自古勇士当纵横沙场,杀敌建功,虞某一直认为大辽雄锯百年今虽败落,至少昔年驰骋天下的勇士尊严仍在,不想今日一见实在令人扼腕兴叹。” 萧塔不烟目光闪动,轻笑道:“将军不过是一句戏言,虞公子取笑了。”虞允文心下一动,心道:好聪慧的女子。萧塔不烟接着笑道:“大辽多慷慨豪迈之士,现今战事一时失利,待陛下重招旧部,将士同心,必能光复燕云之地。” 虞允文正待答话,远方又传来一阵烈马嘶鸣声,耶律延禧顿时脸色大变,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耶律大石微闭双目,半响后猛睁双眼,淡笑一声拱手道:“陛下不必忧虑,听马啼廖乱来者车马不过数骑。绝非完颜宗峻麾下三千铁骑。”众将士闻言皆暗松了口气。 大殿慢慢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众人都没有说话,能听到的也许只是自已的心跳声。只有真正临近死亡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珍贵。没有人能形容女真人的悍勇,因为真正感受到这一点的辽兵,都已死在女真人的铁骑下! 众人并没有等多久,战马瞬间已抵达庙外,一个大笑道:“岳兄弟,你们兄弟赶路多日,终算遇到一家可暂作休息寺院。”声音洪亮豪迈,震人心弦。随后一个悠然的声音响起:“牛兄弟所言极是,劳波数日,天色将晚,稍作休息也好。”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皮色威武精壮的黝黑大汉,剑眉星目,豪气逼人,众将不由心中一懔:好一个燕赵慷慨之士!后面一人雄姿英发,面如冠玉,浑身散发出一股浩然正气。两人扫视一下庙内众人,目光落在虞允文主仆身上,岳姓少年淡笑道:“不想相州一别,鹏举尚能在异地他乡重遇虞兄。何其幸甚!”虞允文上前作了一礼,微笑道:“昔日相州一会,相谈甚欢,允文引为平生知音,不想当年匆匆一别,彬甫常叹恨难已,今日你我兄弟有缘重逢,定要一醉方休。” 牛姓青年正待说话,耶律大石突然冷笑道:“人言南朝积弱,将懦兵弱,不想今日在这偏僻破庙相遇几位青年才俊。何其讽刺之极!” 岳飞自来对大辽无甚好感,当下冷冷道:“大辽自来猛将无数,不想不过短短数年燕云十六州尽失。实在今人钦佩啊。”大殿将士闻言瞬时脸色剧变,耶律延禧脸色铁青,双目透射出无尽的凄冷和恨意。 耶律余里衍咬着牙,愤然道:“金狗阴险毒辣,覆我故邦,只要大辽尚存一人一地,终有一天定然光复燕云。重现昔年大辽先祖雄风。” 岳飞心里暗叹了口气,正待答话,众人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奇特的歌声:“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诗尽豪放,意境婉约。众人闻言大惊,但闻极细极微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从远方走来。 夜色将深,墓色惭浓。 庙门终于被推开,一个奇怪的少年缓步而入,众人极目望去。但见那少年头发奇短,仿佛是一个化缘僧人,身穿黑褐色奇短衣物。中间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条状物将衣裤从腰中隔开。手持一种戟尖如雪,齿如残阳的巨型兵器。这身打扮,众人竟无一人见过。耶律余里衍怔了一怔道:“好豪迈的诗,好奇物的人。”奇怪少年淡淡道:“宝马配英雄,红粉赠美人。天下勇士当面,在下不过借花献佛,小姐取笑了。”耶律余里衍轻笑道:“小女子耶律余里衍,先生胆识过人,才智超群,想来定非平庸之辈!”那奇怪少年淡淡道:“原来是大辽蜀国公主,在下茺州楚卫东。”耶律余里衍叹道:“亡国遗民,得保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楚公子取笑了。” 虞允文的目光落在楚卫东的手上,动容道:“戟尖如雪,齿如残阳,以天外陨石炼九日九夜,雷生地底天坠神龙乃成,重百八十三斤,昔年楚霸王项羽持之横扫六合,无敌于天下,传闻霸王核下兵败后,神兵自此殆入乌江,想不到失传千年的霸王神兵竟能重现人间,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天龙破城戟!这赫然是失传千年的绝代神兵天龙破城戟! 耶律大石.岳飞.牛皋三人的目光立时凝注在楚卫东的手中,脸上同时焕发出种炽热的光芒。他们都是当世名将,在名将的眼中,天下间最珍贵的往往只有两种:神兵和名驹。现在他们正死死的盯着这旷世神兵,就好像看着天下无双的绝世名驹一样,假如必须在这两者中选择一个,他们选的一定不是名驹。因为在名将的一生中,神兵往往比名驹更有效动人! 耶律延禧并不是名将。他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亡国天子,现在这位末代天子正脸色黯然,幽幽叹道:““兵败势微,至此绝路;前无进路,后有金兵,不知我大辽方能兴复,以竟先祖之业。”楚卫东正色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今辽邦虽覆,民心仍在,陛下岂可因一役成败而废天下大事?” 耶律大石目光闪动,仰天长笑道:“先生才识超群,若今日得脱险地,他日大石定与先生沙场共饮,驰骋五湖。”楚卫东叹道:“耶律将军乃当世英雄,我只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耶律大石目中已露出一丝凝重,沉声道:“你绝不会等太久的。” 夜更深,冷月朦胧,寒风萧瑟。 神枪庙大殿。灯火通明,耶律延禧双目紧盯着透亮柴火,忽然愤声道:“天下森冷至此,朕誓要用这星星柴火点燃大辽的千秋功业。”耶律大石披衣而起,恭恭敬敬地道:“末将愿随陛下斩荆辟棘,驱逐金寇,光复燕云。”辽军将士满面狂热,齐声道:“愿随陛下光复燕云!光复燕云!”呼声震天,荡气回肠,瞬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耶律延禧双眸露出一丝感动,身子已不自主的微微颤动。这一幕几乎已感动了神枪庙所有的人,天地几乎都已为之触动。 楚卫东黯然片刻,正待说话,庙外忽然响声震天,战马嘶啼声,一时间声震四野,山谷鸣响。寺庙众人乍听如此军威,无不凛然。 众金兵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一名金将飞掠而下,到了庙前,朗声道:“圣上有旨,生擒辽天祚帝耶律延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随后呼喊声大盛,众辽兵瞬息面如土色。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如天雷般震破了寂静的夜空,几乎也瞬时击碎了辽军的心。 “砰!”,本已破烂的庙门,化成碎片,激溅开去,无数威武精壮的金兵手持兵刃闯进来。金兵呈一字排开,对庙中众人形成合围之势。众人极目望去,火光下金军黑甲獠刀,刀芒过处,寒气慑人,双目透射出毒蛇般的淬淬寒光,令人不寒而粟。岳飞.虞允文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惧色。众兵簇拥中驰出三位将领,正是女真大将完颜昌、刘彦宗,当先一人,脸色阴冷,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光,在柴火映衬下闪烁不定,赫然是太祖完颜阿骨打嫡长子完颜宗峻。 柴火更盛,几乎染亮了整个庙宇。辽军将士却没有感受到寸许暖意,他们的心此刻已坠入冰窖。 完颜宗峻扫视大殿,目光终于停留在耶律延禧的身上,马鞭一挥,仰面狂笑道:“耶律延禧,既至绝境何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耶律延禧虎目含泪,心知大势已去,当下长叹一声,擎力在手道:“兵败势微,至此绝路。大辽即亡于朕手。有何面目见历代先皇,见大辽亿万黎民。”说着举起刀来,便往颈上勒去。耶律大石猿臂伸出,将他刀子夺珲,泣道:“陛下何以轻生,陛下若去,大辽百姓奈何,大辽将士又将奈何。”辽兵闻言尽皆垂泪缀泣,闻者无不动容。 牛皋沉着脸,冷冷道:“素闻女真人勇猛,最重勇士,不想今日一见,尽皆以多胜少.以强凌弱之辈,若牛皋坐拥五千将士,杀尔等犹如宰鸡屠狗。”辽军将士闻言胸中热血如沸,无不精神大振。 金军将士大怒,满面寒光,虎目圆睁,双眼死死盯着牛皋数人,露出冷冷的杀机。 气氛,瞬时变得异常凝重! 完颜宗峻名为皇子,却是大金难得一见的猛将,他的统帅地位绝非凭借他的皇子身份,而是自太祖起兵反辽以来身经百战换来的。此刻他双目透出浓浓的寒光,正待说话,却听大将刘彦宗横刀狂笑道:“南人奸滑诡辩,本将勇猛虽不及皇子,但不才亦身经百战,素闻耶律将军勇冠三军,那本将愿先向耶律将军请教。”说完狂笑一声,身子向耶律大石猛扑过来,身形闪电般向前掠去,众人但见寒光一闪,刀已出鞘。柴火映衬下,寒意疾动,刀气纵横。刀锋横腰斩去,力势威武迫人。 耶律大石大惊,身形疾退,大环刀横劈对方头颈,两刀相交一阵巨力传来,两人都是双手一震,刘彦宗后退三步,身形一怔,耶律大石却后退五步,楚卫东冷眼旁观,但见耶律延禧父女满脸关切之色,岳飞.虞允文二人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完颜宗峻嘴角已挂起一丝冷笑,冷冷看向耶律延禧,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天空中忽然一颗流星疾闪而过,瞬时照亮了整个天际,勇将的生命是不是也如这颗流星般辉煌而短暂,没有人知道。也许萧塔不烟知道,她的眼神极为清澈,时而沉寂如海,时而如流星般慧光闪过,她的面色甚至没有一丝表情,楚卫东忽然很好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现在她的丈夫正在生死搏杀,身为**,她的心里又在想甚么呢? 神枪庙大殿,两人瞬间又双刀相交十余合,刘彦宗虚晃一招,忽然刀锋刺向耶律大石。刀势极猛,刀气疾至,耶律大石大惊,身形凌空疾闪,横刀直刺。 刘彦宗不及反应,眼看下腹被刺穿,刘彦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面色狰狞,他的人竟不退反进,刀尖反刺向耶律大石肋,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招数。耶律大石心中狂震,急撤大环刀身体向地上滚了过去,模样狼狈之极,待他起身时但觉寒气疾至,刘彦宗手中大刀已横架在脖颈上。 金军喝彩声大振,完颜宗峻脸色冷酷之极,凝视着面如死灰的耶律延禧,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杀!”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倏然响起:“且慢!” 完颜宗峻一怔,就看到一个穿怪服的短发少年走了过来,怒道:“你是何人。”楚卫东脸色从容,淡淡道:“在下楚卫东,耶律将军的朋友。” 大殿仿佛又恢复了久违的寂静,楚卫东接着说道:“英雄虽已末路,但英雄始终还是英雄,即使是死,英雄也应该有属于英雄的死法。”耶律大石看着楚卫东,目中已露出种莫名的感激。楚卫东又道:“人言女**骑无双,不想大金自太祖阿骨打死后,女真族再也英雄不复,实在可叹可恨!” 完颜宗峻沉吟半响,终于将目光落在楚卫东身上,怒极反笑道:“南朝积弱,将士不战而败。燕云十六州尚不能收复,只擅逞口舌之利。无论你是甚么人,侮辱白鹿苍狼的后代,践踏大金勇士的尊严,若今日不能令大金将士信服,你等必将难留全尸。” 楚卫东正待答话,刘彦宗横刀喝道:“南人无义,专擅口舌之利。此刀名金环,乃西域寒铁加深海精金所铸,汉伏波将军持之南征北战,建功无数,今日能命丧此刀是你的荣幸。”楚卫东轻叹一声,上前三步,将戟横至胸前,沉声道:“此戟名天龙破城戟,重百八十三斤,以天外陨石炼九日九夜,雷生地底、天坠神龙乃成,西楚霸王项羽持之横行当世,睥睨天下英雄,死于此戟下名将无数。”众金军闻言大惊,纵使完颜宗峻亦不由脸露狂热之色。几乎每个猛将勇士都迫望拥有一种属于自已的神兵,带着它驰骋沙场,建不世功业。作为一个武者勇士,对武器的痴爱有时甚至远远胜过自已的生命,正如一个名门淑女珍爱自已的容貌一样,这个传说中的绝世神器竟忽然出现在千年后的荒野破庙,几乎所有将士的心的心都已火热,整个人都已如魔咒般被吸引。 夜更深,冰冷的夜风吹入庙内,像锋刀割入每个人的脸上。楚卫东瞥了一眼刘彦宗,不屑道:“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天龙破城戟从不斩杀无名之辈,你不过小小偏将,有何资格葬身霸王神兵之下!”说完再也不看刘彦宗一眼,双眸牢牢系在完颜宗峻的身上。众金兵虽怨恨楚卫东羞辱女真大将,却也不禁为他的慷慨侠烈之气所动。 只听刘彦宗大怒道:“竖子安敢辱我!” 楚卫东顿时狂笑不止,满面嘲讽道:“天龙破城戟一出必见血,所斩者皆传世名将。你虽算勇猛,却不过是戟下一合之将,还不速速退去以保性命。”他又凝视着完颜宗峻,淡淡道:“皇子勉强有资格死于此戟下,三军当面皇子想来不致怯战畏死,可敢舍命一战。”完颜宗峻一怔,月光投映处,天龙破城戟寒光透渗,入目处犹如毒蛇般散发无尽的寒意。他环视麾下三军,见将士满脸期待。当下心中暗叹一声,金人最崇尚暴力,最敬重勇士。多年征战沙场身先士卒换取了今日的统帅地位,也获得了金军将士的诚心用命。 完颜宗峻脸色一沉,正待说话,只见刘彦宗狂怒道:“匹夫安敢辱我,今日不死不休。”“锵!”那刘彦宗弃了耶律大石,拔刃离鞘,森寒刀气,席卷楚卫东,盛怒下身形如电般疾闪,快得令人不可思议,楚卫东淡淡一笑,横戟疾劈,众人只见刀戟闪电般一交击,耳边传来一阵脆响声,一阵光彩夺目的耀眼光芒从所有人眼中闪过,接着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只见一条人影如大鹏般横空而起,向完颜宗峻疾驰掠去。 女**骑终是天下精锐,二三十名盾牌手立时聚拢,重重盾牌犹如一堵城墙,挡在完颜宗峻面前。长矛手刀斧手瞬时横列在盾牌之前。 楚卫东大喝一声,天龙破城戟直劈而下。“砰”,盾牌立时碎裂,化作层层粉末。楚卫东乘着石破天惊之势,飞身跃起,半空中疾朝完颜宗峻头顶扑落。一时间两军呼声大振,完颜宗峻大惊,反挥长枪,疾向身在半空的楚卫东刺去。楚卫东冷冷一笑,手指疾进,已搭住枪锋,乘势滑落,手掌翻处,已抓完颜宗峻肩胛处。大喝道:“走罢!”将完颜宗峻从马背上提落,转身向辽军疾奔而去。 四周金兵眼见统帅落入敌手,大惊狂呼,一时都没了主意。几十名金兵扑上来冒死赴救,都被岳飞.牛皋掌风击退。 这时虞允文近前大叫道:“大殿下命在顷刻,谁敢借刀谋殿下性命?”女真族军纪森严,统帅战死,全军按罪皆斩。金兵闻言登时停了脚步,一时间俱不敢冲杀上来,更不敢放箭。 ‘砰’就在这时,金环刀落在地上,迸出一声刺耳声,接着刘彦宗径直扑倒在地,双眉间有一个小口,鲜血正缓缓流出,满面的恐惧及不可置信,口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决战,它是如此凄凉,如此残酷,如此惨烈;在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天地星辰.花草树木都已被这场决战所震慑。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已的心跳.甚至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已骤然停止。决战虽然是只是一瞬间,可是这一瞬间似乎已所有人心里已成了永恒。人世间本来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恒。没有人能形容这场决战的感觉,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所有人的感受,那个词一定就是地狱。 大金赫赫有名的勇将刘彦宗,竟不过一合被斩于刀下,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大殿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凝重,一阵冷风吹过,几乎一瞬间已冰封了所有人的心。众人看了一会刘彦宗的尸体,又看了一会楚卫东,满脸不可置信。 楚卫东力斩刘彦宗,生擒完颜宗峻,不过在电闪雷鸣之间完成。岳飞和牛皋立时退开数步,分站完颜宗峻身后,防他逃回阵中,并阻截女真勇士前来相救。楚卫东见完颜宗峻身陷敌手,神色从容自若,不由心生敬意,淡淡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殿下才智胆略,堪称人中龙凤,今日壮志难酬身死异国,的确令人惋惜!” 完颜宗峻居然面色不变,悠然道:“楚先生若存荆坷聂政之心,孤早已身死多时,不如提出条件,孤自是无有不允。”楚卫东道:“请殿下答允立即退兵,十日内一兵一卒不得越过这夹山!”完颜宗峻脸色立时变得甚是阴森,沉声道:“尔等胆敢胁迫威逼?孤若不允呢?”楚卫东朗声道:“不过与殿下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罢了!”完颜宗峻一凛,全身已不自主的微微颤抖,当死亡突然临近时,他的心脏忽然涌出种莫名的悸动;也许他不仅是三军统帅,他还拥有另一个高贵身份—大金国大皇子,也许不久他会成为大金国的君主,成就不世功业。若就此死去,千秋英名.皇图霸业都必将就此灰飞烟灭。他并不畏惧死亡,多年征伐沙场,他早已忘记了死亡的感觉,可是他不甘心。当下咬咬牙,冷冷道:”好,孤答应你便是。”萧塔不烟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金人反复无常,说话如何算数?”虞允文目光闪动,也道:“殿下地位尊崇,为取信于天下,当立誓于三军以表诚意!” 完颜宗峻铁青着脸,当即拔出宝刀,高举过顶,大声说道:“大金将士听令。立即退兵上京,十日内不得兵逾夹山。”说罢,宝刀一落。 辽兵听得完颜宗峻下令退兵,回师上京,顿时欢声雷动。众人均知女真人虽然凶残好杀,但素来极是守信,若完颜宗峻背信弃义,恐再令三军归心。完颜宗峻缓步走回阵去,凝视着楚卫东,忽然道:“今日能相识楚先生实为平生快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它日有缘相会定当一决高下。”楚卫东拱手淡淡道:“殿下保重,能与殿下驰骋沙场,是我等荣幸。” 完颜昌迟疑道:“殿下,这...”完颜宗峻将手一挥,制断完颜昌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延禧君臣,心里暗叹一口气,猛然将手一挥,大喝一声:“回军上京。”言毕一马当先,金兵随后列阵退去,不过半响,金兵已退得干干净净。 辽军将士暗吐了口气,看向楚卫东的眼神已充满感激。岳飞叹道:“鹏举今日方明白,昔年楚霸王何以凭借区区八千子弟兵便能纵横天下,建盖世霸业。”虞允文凝声道:“只因盖世霸气能激发麾下将士视死如归的血性,战场中犹如地狱的魔鬼,天地也将为之胆寒。“ 过了半响,牛皋忽然叫道:“大军压境,灭我等如杀蝼蚁,金人何以半途而废。这完颜宗峻看来不是疯子便是傻子?”楚卫东极目完颜宗峻远去的背影,目中满是赞赏之色;沉吟半响方道:“既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他的确是一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第4章天下大势 夜更深,暮色更浓。寒风凌冽。 楚卫东迎着冷风,道:“一个真正的百战名将,最重要的并不是运筹帷幄的谋略,也决不是破釜沉舟的勇气。”牛皋忍不住问:“最重要的是甚么?” “放弃。”楚卫东说:“审时夺势,在急流勇退中果断放弃!”岳飞巳记住了这句话。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耶律大石目光闪动,沉吟不语,衣袂迎风飘荡。 “好一个急流勇退!”一个声音已从身后响声,众人侧目,说话的人却是萧塔不烟。 “耶律夫人。”楚卫东并没有意外,甚至头都没回。 只听萧塔不烟轻笑道:“完颜宗峻不仅是勇冠三军的统帅,更是太祖完颜阿骨打嫡长子。他能得到金军将士上下用命,靠的不仅仅是皇子身份,更重要的是战场中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的勇武。女真人素来最敬重勇士,强者为尊,如果这是一场赌局,完颜宗峻的输,只因为他输不起。” 耶律延禧沉吟道:“擒贼擒王,不战而屈人之兵,先生的确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虞允文忽然叹道:“金人残暴,辽军若亡,恐我等难避池鱼之灾。在生死存亡之际,心思慎密,每句话每步行动皆蕴藏深意,彬甫佩服。”岳飞黯然道:“鹏举天生神力,自幼访遍名师,自认武勇相州无敌,今见目睹楚兄神技,惭愧不已。” 楚卫东凝视着他,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鹏举错了,世间最强者绝不会是勇猛的饿狼猛虎,武勇如楚霸王最后都不过身首异处,不得善终。举凡最终力挫群雄独成霸业者,无一不是深谋远虑.心狠手辣的枭雄人物。”虞允文双目一亮,沉吟半响,轻叹道:“的确如此。” 耶律大石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缓缓道:“若我大辽有楚公子这般人才,何至今日亡国之祸!”楚卫东沉吟半响,淡淡道:“耶律将军取笑了,其实楚某不过是一介赌徒而已,若将军有兴趣与楚某赌弈饮酒,楚某定当舍命相陪。” 耶律大石愕然道:“ 赌徒。” 萧塔不烟美目闪动,笑道:“赌弈虽自古为圣贤所耻,历来君子雅士亦视为奇淫巧技。妾身却平生对赌弈之术亦有所好,若楚公子不弃,妾身愿与公子一弈。”耶律大石大急,连使眼色,要她住口。萧塔不烟却装作并未会意,嫣然道:“想必楚公子也很愿意想与妾身一弈。”楚卫东淡淡道:“的确如此。”萧塔不烟道:“不如赌两局,输者必须应允胜者一个要求。”楚卫东想也不想道:“好。” 萧塔不烟道:“不如第一局由妾身作主,第二局由公子决定。”楚卫东又道:“好。” 萧塔不烟微笑道:“不如第一局比剑。”楚卫东的目中闪过一丝诧异,沉吟半响,才缓缓道:“好。” 萧塔不烟微微一笑。她的剑已出手。剑光闪动间,她霓裳上的七色彩带也好始飞舞不停,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片灿烂辉煌的朝霞,照得人连眼睛都张不开。 楚卫东怔住。萧塔不烟比的不是剑,是剑舞。 昔年越女剑在越王勾践驾前作此舞时。也许是不用剑的,她生怕剑气惊了王侯。可是她私下却真的创立了一种剑法,使得剑舞真正变成了剑的一种变化。 几乎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已被她的这种舞姿所吸引,她的剑法变化实在太奇诡,招式实在太繁复发出来,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楚卫东仿佛已被这种舞姿所吸引,双眸满是痴迷之态,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楚卫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完美”。 当众人仍在呆滞中,萧塔不烟的剑已停,月色下,她美眸微动,轻笑道:“楚公子请。” 楚卫东沉吟片刻,苦笑道:“夫人舞姿绝世,犹如汉宫飞燕,盛唐玉环,楚某愿赌服输,夫人但有要求,我等力能所及决不推辞。” 萧塔不烟黯然片刻,幽幽叹道:“大辽历两百余年逾今,城破国亡,百姓凄苦,君臣意欲复兴辽邦,奈何兵败势微,前无邦国,后有金军,辽邦今至存亡绝境。愿闻公子复国之策。””此言一出,大殿气氛骤然凝重。 楚卫东沉吟半响道:“昔年大秦兵甲无敌,横扫天下,但却二世而亡。夫人以为如何?”萧塔不烟蹙眉道:“大秦残暴,重酷刑,修长城筑阿房,民心尽心,安能不亡!”虞允文.岳飞对视一眼,他们虽不喜辽人,但却不得不承认萧塔不烟才智卓绝,精熟中原史册。 楚卫东却摇了摇头道:“不尽然,大秦得天下凭借的是兵甲无敌,六国臣民却从未真心归秦,以致始皇帝在世尚能压制,始皇帝死后大秦与六国臣民矛盾日益剧烈,终于霸王大败秦军后竟六国响应。”耶律延禧恍然道:“不错,同样以武力力压天下,泱泱大秦尚且旦夕间灰飞烟灭,更何况这数万女真人?”楚卫东道:“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耶律延禧立即问:“甚么样的错误?” “皇家血统。”楚卫东说:“始皇帝弃长立幼,天下离心,纵使陈涉吴广大泽乡起事,亦以公子扶苏正名。”众人闻言默然不语。 他们的人仿佛都已沉寂在改变大秦历史的那个地方!那个夜空! 二世元年七月!大泽乡! 《史记.陈涉世家》载: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 虞允文略一思付,道:“皇家最重血统,自完颜阿骨打病逝后,金太宗名吴乞买弟及兄位,日久必有萧墙之祸。“ 楚卫东点头叹道:“太宗位居大金君主,其嫡子多平庸之辈,而太祖长子完颜宗峻.次子宗望.四子宗弼.八子宗强皆骁勇善战,堪称一代俊杰,现下却又都手握兵权。我想也许这也是完颜宗峻愿意退兵的一个原由。”楚卫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众人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九五权位是天下最大的诱惑,它几乎可以令父子血拼,手足相残。更何况叔侄。没有人会放弃到手的权利,也许只因为放弃权利有时会失去很多很多,甚至连性命亲人也会全部失去。没有人愿意丢失性命,金太宗当然也不会愿意。 耶律大石突然叹道:“无论如何,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楚公子,我大辽将士不过阶下囚奴,若大辽因此亡国,我等纵然万死亦无面目见大辽先祖百姓。”楚卫东眸光凝注,叹道:“看来耶律将军还不够明白。”耶律余里衍疑惑道:“不明白。” 楚卫东游目环顾,悠悠道:“完颜宗峻添为太祖嫡长子,继承帝位天命所归,现今皇位却为他人占据,不仅富贵不保甚至随时有性命之虞。唯一能保住性命争取帝位的只有一样—兵力。对于完颜宗峻来说,兵力往往就是护身符,他岂会为兵败势微的辽兵徒耗兵力。” 岳飞大诧道:“莫非从始至终,完颜宗峻的目标并不是辽国君臣?”虞允文沉吟道:“天下未平,吴乞买需太祖诸子效力,一则巩固金国根基,平定天下,二则借势消耗诸王兵力。”耶律余里衍轻声道:“所以..”萧塔不烟淡淡道:“诸王坐拥大军,凭着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功高震主,深受吴乞买猜忌。完颜宗峻本身亦非易与之辈,一则擒杀大辽败军,不致令吴乞买借口发难,另一方面却又不想空耗兵力。所以正如楚公子所说,完颜宗峻是一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冷风刺入骨髓。冰冻了三千女真人的心,完颜昌默默的看着刘彦宗早已冰冷的尸体,浑身微微颤抖,泪水如珍珠般的洒落,多年袍泽兄弟间的情义,连旁边的将士都已被感动。完颜宗峻面色淡然,一马当先策马疾驰,看了一眼完颜昌;不由心里暗叹:此人的确是万夫不挡的骁将,只可惜勇武有余,谋略不足,实在难堪大用。她叹了口气,抬头遥望长空,突然脑中闪过一个人,星眉剑目,脸上始终带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人赫然竟是楚卫东,一阵冷风拂过,完颜宗峻只觉仿佛无数毒蛇正满目寒光紧盯着他,整个人如坠冰窒,不由浑身冰冷。 楚卫东淡淡的看着萧塔不烟,心中暗叹:这个女人若生于太平盛世,定然是吕后武后般的人物。萧塔不烟何等聪慧,自然能感觉到楚卫东的赞赏,嫣然一笑,立时美艳不可方物,众人不由目光一滞。 楚卫东沉吟一会,续道:“今天下五分,成五足鼎立之势。大金国力空前强大,辽邦将亡,大理积弱已久.西夏偏安一隅,宋室富裕却军力衰微,不出数月我料金兵定挟灭辽之威席卷南下攻宋,犹如战国七雄逐鹿中原,若非宋.辽.西夏.大理四国合纵抗金,必成秦灭六国之势。” 耶律延禧低头叹道:“先生所言极是,可叹宋辽交恶已久,百年来双方在厮杀死伤无数,今趟更因金宋合兵联盟,我辽邦方有如此惨败。四国协力抗金,谈何容易。”楚卫东道:“辽邦虽败,燕云子民尚在,若能暗招旧部,绕宋金西行,归并高昌回鹘王国、喀喇汗王朝.花刺子模国,积聚实力,则自中亚西北尽在其手,进可自立成王,败亦长保富贵。若介时联合西夏.宋朝抗金。则大业必成,辽邦可兴。” 夜深,寅时。 萧塔不烟轻笑道:“第二局赌弈由公子决定,妾身洗耳恭听。”虞允文静立窗下,凝视着满天星月,忽然道:“今夜月色皎洁,星夜醉人,不如两们以月为诗如何?” 楚卫东微微点头,道:“夫人请!”萧塔不烟闲庭信步,垂头轻吟:“沙场百练兵,月下铁甲沉。冷风藏白骨,寒秋埋英魂。” 好豪放的诗!众人对视一眼,双目都不由闪烁着种惊诧的眸光! 萧塔不烟哂笑道:“陋作劣文,难登大雅之堂,惭愧不已!”楚卫东应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若为男子,必当仗三尺长剑驰骋沙场。”他微微一笑,缓缓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词境婉拒,意地萧瑟。明月黯然清冷,白云自远方飘来,是不是也被诗意所感动? 萧塔不烟沉吟半响,终于轻叹道:“先生词意深远,妾身愿赌服输!”楚卫东嘴角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在下现在还没有想好,有朝一日或许会向夫人讨还赌注。”耶律大石闻言一怔,随即将龙雀大环刀一横道:“请先生收下此刀,它曾跟随本将征战沙场建功无数,它日先生但有所求,见刀如见人,大石决不推辞。” 凌晨,有雾,浓雾。 楚卫东推开那间斗室的窗子,乳自色的浓雾就像柳絮般飘了进来。远方漫无边际的古道上,辽军正朝西北疾奔,渐惭消失在黎明的晨雾中。 岳飞极目远方,沉声道:“宋辽交恶百年,死伤无数,宋人无时不想收复燕云十六州,现辽邦倾覆,若大辽得以复兴,实非中原之福。”楚卫东知他其意所指,怨恨自已身为宋人却为辽邦谋划,他言语中比喻不伦,不过终是一番好意,当下喟然一叹,他淡淡望向窗外,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淡然道:“鹏举,在下并非仕大夫,只是一介赌徒,没有范文公‘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的胸襟,赌徒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在一个好的赌局中,相遇一个好的对手。”虞允文道:“好的对手固然可贵,但最终的胜利岂非才是一个赌徒真正想要的结果。” 楚卫东转身看着他,诡笑道:“其实赌有时和下棋一样,并非是两个人的对决,谁是棋子孰人又是执棋之人往往更加诡异莫测,当一个人遇到难以匹敌的高手,不知鹏举以为如何?” 岳飞稍一思付,随即道:“暂避锋芒,卧薪尝胆,暗积实力,待实力超越对方时,则可一战而定。” 楚卫东冷哼道:“卧薪尝胆,积聚实力都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若你是这样的高手,会不会给对手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岳飞愕然,一时间竟怔怔说不出话来。 虞允文淡淡道:“现下金国军力空前强大,兵势正盛,宋辽诸国若要保全,唯一可行的必定是六国连横抗秦之策。正所谓唇亡齿寒,所以楚兄并没有做错。”岳飞冷笑道:“驱虎吞狼的确没有错,只恐日后作茧自缚,虎狼侵迫!” 虞允文摇头苦笑:“辽邦百年承平,已非心腹大患,而金国起于荒漠,全民皆兵,野蛮残暴,却是真正的虎狼之辈。我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楚卫东蹙了一眼虞允文,目光又落在浩瀚无际的长空,悠悠道:“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夹山五十里外蜿蜒小道上,耶律延禧一马当先,双目中绽放虎狼般精光。耶律大石环顾麾下部将,见他们虽铁甲残破,浑身血渍斑斑,眼睛里却迸出种炽热的火花,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们本是条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象是追捕野兽的猎人。是甚么改变了他们?是甚么给予了他们希望? 耶律大石仿佛看到了昔年纵横草原的契丹雄师,看到了大辽国的希望和荣光,他仰视长空喃喃道:“辽邦会复兴么?燕云真能收复么?那南朝年轻人会是一个赌徒么?”漫漫天际是不会说话的。萧塔不烟却替它说出了答案:“若能重招旧部,大辽必会兴复,燕云定能夺回,而那南朝人也的确是一介赌徒,只不过他是以身家性命作为赌注,赌的却是天下罢了。” 虞允文沉吟半响,淡淡道:“楚兄认为,宋辽金诸国,谁有可能最终一统天下?”楚卫东微微皱眉,想也不想道:“谁也没有可能。” “为什么?”牛皋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 “数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句话虽古老,却并不正确。”楚卫东说:“两虎相争的结果,通常是两败俱伤,真正能取胜的,只有那些隔岸观火的猎人。” 虞允文静静的听着,眼睛里已露出赞许之色。 岳飞动容道:“谁将是最后的猎人。” 楚卫东双目仰空,想起百年后铁木真一手缔造,足以横扫天下的蒙古帝国,轻叹道:“乱世决不会短时间结束,这也许只有上苍才能知道吧!” 耶律大石极目缓缓腾升的朝阳,沉声道:“但愿朝阳能照亮大辽的路。”他心下一动,又道:“那南朝人的确是人中龙凤,有时我很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甘作赌徒?”萧塔不烟沉吟半响,轻笑道:“他的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几乎已是妾身平生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人却不是我们的敌人。”耶律大石皱眉道:“不是。”萧塔不烟美眸慧光闪动,轻叹道:“至少现在绝不是。” 岳飞忽然叹道:“豪赌的确是人生最大的快事,只是选择好的对手同样重要。若辽邦有一天真能兴复,耶律延禧添为大辽君主,无疑是最合适的伙伴。”楚卫东叹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耶律延禧虽为天子,其子女都已被金人或杀或擒。耶律大石是当世出类拔萃的名将,它日主宰大辽国势的必是此人,臣强君弱,我可以断言,大辽最终的命运将掌控在的耶律大石夫妇手中。”岳飞忍不住问:“这也是楚兄选择和萧塔不烟赌弈的原因。”楚卫东道:“是的。” 虞允文叹道:“其实这是一场结果注定的赌弈,也是一场没有输赢的赌弈。”楚卫东道:“哦?” 虞允文道:“萧塔不烟的确是聪明的女人,在这场博弈中她获取了辽邦兴复之策,而楚兄也如愿得到了辽邦的承诺。”岳飞道:“这的确是一场很有意思的赌弈。”楚卫东道:“是的。” 朝阳临空,虞允文负手静立窗前,环顾众人,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宋室倾颓,朝纲丧乱,盗匪四起,民不聊生,彬甫决意投效社稷,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奈何智殊浅短,惭愧不已,三位皆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文治武功胜彬甫百倍,不若仿效先贤义结金兰,携手济世安民,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牛皋是一介武夫,闻言朗声一笑,叫道:“妙极妙极,俺牛皋独自奔波江湖多年,想不到今日这神枪庙中,竟多了三个同生共死的兄弟。”岳飞目光闪动,也道:“三位皆当世英才,共袍泽,报社稷,以全手足之义,鹏举何幸之至!” 楚卫东沉吟片刻,淡淡笑道:“在下不过一介市井赌徒,胸无大志,承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神枪庙内烟火序列,四人伏拜佛像,依序跪立。 睛空一望无际,一道雄浑的声音自寺庙传来,响彻天际:“青天当上,黄土当下,虞允文.楚卫东.岳飞.牛皋四人得天庇佑,相交莫逆,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民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国,天人共戮!” 誓毕,拜牛皋为长兄,楚卫东年二十二次之,虞允文年方二十居其三,岳飞年仅十七居末。 第5章汴梁风月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晴空万里,碧波荡漾,戏弄着两岸杨柳袅袅倒影;汴河上来往画舫纵横驰骋,可谓千帆竞发,河两岸,栽种着桃李梨杏,奇葩竞展,玉石砌岸,晶莹生辉。 楚卫东卓立于河岸上,极目街上往来川流不息的行人,脸上透出了一种极为茫然的表情。华丽**的亭台楼阁,坚实挺拔的苍松郁木,朴质婉约的小桥流水,雄奇壮伟的虎关坚城,一道道的石砌古道曼延数十里,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汴梁城!这就是一梦千年的北宋帝都汴梁城! 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翰林待诏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于汴河, 将舟船往复,飞虹卧波,店铺林立,人烟稠密的繁华景象沟划的淋漓尽致。全图规模宏大,结构严密,构图起伏有序,其笔墨技巧,兼工带写,活泼简练,人物生动传神, 牲畜形态,房舍、舟车、城郭、树木桥梁,河流、无一不至臻至妙,妙笔神工。 宋徽宗见画大喜,御笔亲题‘清明上河图’于卷首。 自此这千年帝都永远定格在《清明上河图》上,定格在历史长河中。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入帘处,一艘画舫自远方缓缓驶来。从画舫中传来袅袅琴韵,并伴随着悦耳歌声,在汴河上空悠悠回荡。楚卫东愕然抬头,遥望画舫。 这是宋初名家柳永的《鹤冲天-黄金榜上》。 “闻柳三变词,凄婉动人,比之范文公那‘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终是少了种浩然大气。”岳飞遥望西北,忽然喃喃自语。 虞允文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接口道:“想不到四弟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若早生百年,定能与范文公醉卧沙场,相交莫逆!”岳飞脸一红,弱弱道:“鹏举一介武夫,岂敢仰瞩范公,三哥取笑了!”牛皋哈哈大笑道:“今见帝都汴梁,足以慰平生之愿!今夜大哥请酒,我们兄弟四人不醉不归。”楚卫东淡淡一笑:“全凭大哥吩咐便是!”虞允文苦笑着摇摇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凝视远方,悠悠轻吟:“旅枕无眠客梦劳,五更旁舍一鸡号。汴淮水阔浮梁小,城郭霜晴宝塔高。梅锁冷香通雀啄,水翻新绿出渔篙。君恩许作还乡客,肯对江蓠赋广骚。” 楚卫东忍不住轻轻叹息,正待说话,忽听得前方人声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围着好大一堆人,也不知在发生了甚么变故?四人好奇心起,挤入人群张望,映入眼帘的一座宫殿似的楼阁,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梁仙子一身冰心傲骨,居汴梁三大花魁楚翘,不想终还是有出阁之日。真不知仙谪人间,花落谁家!” 就在就在楚卫东四人相顾失措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四人循声望去,却见两个学士模样的男子,两人气质非凡,站在不远处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笑声。一个身材稍矮,星眉剑目,气度沉稳,身着白色儒服博带,头戴学士方巾,正是适才说话之人。 另一人面容清瘦,神情飘逸,身穿蓝色宽袍博带,头上还带着顶碧绿学士帽,此刻冷哼道:“黄兄何苦如此,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逢梁仙子出阁择偶,连逾三关者必可成就才子佳人佳话,黄兄才智超群,定能力挫群英,抱得美人归。”当先黄姓仕子闻言摇头黯然不语。 忽听一片喧哗声咯,楚卫东四人凝目看去,见阁楼上落下一团大红锦袍宣纸;上书“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 字痕飘逸,首尾碧合,寓意深藏,竟是一副上好佳对。 阁楼外顿时一片寂静。片刻后只听黄姓仕子轻叹道:“不想对联竟如此玄奥,再难亲睹梁仙子芳颜,这可如何是好?” 清瘦仕子一动不动,紧锁着眉头,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 正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小妹,人言帝都汴梁名士云集,俊才浩瀚,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随即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声叹息。霎时之间,楚卫江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悸动,只听得那声音轻轻道:“此联虽妙,却欠缺神竭,想来并非出自名家手笔,对之不难!”楚卫东内劲已成,耳目锐利,侧目而视,那少女十七八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正对着一名青年仕子窃窃私语。 虞允文心敏眼利,见楚卫东神色有异,惊诧道:“二哥...”楚卫东一怔,正待说话,这时一阵诡奇的气息传来, 不由心下一动,循着气息斜目望去,旗杆下少女约十六七岁,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令人不可逼视.双眼透出一种令人莫名的精光,少女身旁站立一个衣着异常华贵的锦服贵公子,身形威武,双眸迸射出一股俯瞰天下的霸气。楚卫东连忙收回内劲,那绝丽少女似乎有所察觉,真气如电,不住在人群中来回探寻,片刻后似无所得,亦收回真气。 不过一柱香时间,但听清瘦仕子一声欢叫,似有所得,上前提笔疾书,将下联书于宣纸上,喜道:“小弟智殊学浅,总算不负黄兄厚望哩!”那黄姓仕子近前阅毕,立时喜动于色,两人直奔楼阁而去。 牛皋浑不在意,笑骂道:“娘的,早知这样当初多读些书,纵然不能进状元,至少也能一亲美人芳泽,哈哈。”虞允文轻笑道:“大哥既有心愿,兄弟敢不效命,小弟虽才疏学浅,亦有一联在胸,保大哥如愿便是。”他微微一笑,近前提笔一挥而就,楚卫东缓步上前一看,见宣纸上书“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合鸣 。”笔意流畅,动人心弦。 岳飞轻叹道:“三哥才智超群,小弟佩服。” 早有人当前领路,四人穿过庭院,步过正门上刻着“楚梦阁”的牌匾时,心中均涌起种安详宁和的感觉。对着入口处的两道梁柱挂有一联,刻在两翼:“鹤冲九天,黄金榜上;雨霖凤栖,白衣卿相。” 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 众人踏入楚梦阁,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雕花庭柱和高耸在白云下的滴水飞檐。客厅宽敞艳丽,两名青年仕子正倚在近楼桌椅上高谈阔论,模样潇洒俊雅;黄姓仕子谈笑风生,正在说宋初词人柳永与江淅名妓的风流韵事。 那清瘦仕子微笑道:“柳三变的放荡不羁,本就太过分了,所以穷愁潦倒一生,也本就是注定的事。”黄姓仕子道:“但他却是个多情人,他的词凄婉悲怆,更没有人能比得上。”清瘦仕子悠悠道:“多情人也本就不适于混迹仕途。”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叹息道:“那柳三变若晚生百年,只怕我们今夜唯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了。”一个年轻仕子面带微笑,缓步而入,随行一人鹅蛋脸,两颊晕红,正是那位令楚卫东怦怦心动的清丽少女。那黄姓仕子正色道:“先贤不世才情,后世末学又岂敢妄言功过?”楚卫东闻言暗暗点头,心道:“此人仗义执言,倒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突听阁外一人笑道:“南朝人学识精博,着实令本王大开眼界!”此言一出,众皆愕然。一个人大笑着走进来,身披胡服锦帽,神情冷漠,正是身形威武的贵公子。身后一人,容色绝丽,锦帽貂裘,顾盼间美眸流转,赫然竟是内息诡异的绝色少女。 又过片刻,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脚步轻盈的走了出来。众人登时眼睛为之一亮,只见这少女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这少女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在各人脸上转了几转。众人大气也不敢透一口,仿佛生怕惊动了她。过了好半晌,那少女脸上一红,嫣然道:“奴家王嫣月,梁姐姐今日出阁,招待不周,尚请谅鉴,待姐姐沐浴更衣,即与贵客相见!” 黄姓仕子日中一亮,忽然惊呼道:“原来是玉春楼王仙子亲临,失敬失敬。”王嫣月黯然叹道:“昔日三姐妹义结金兰,师师姐姐已身属贵人,现梁姐姐又亦将出阁,别离在即,嫣月岂能躬身相送。” 语声悲切,说不出的衷怨之感。 “妹妹切不可如此。”语声未落,一个少女从身后走来,众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见那少女脸色晶莹,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浑身散发着种英武之气,顾盼之间气势逼人,令人为之心折。那贵公子呆了一呆,渭然叹道:“小王完颜宗强有礼,敢问仙子芳名?”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道:‘此人气度不凡,竟是太祖完颜阿骨打嫡八子。’ 少女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奴家汴京梁红玉。” 话音未落,一个静谧动人的声音传来:“妹妹今日出阁,何不命人告知姐姐,险些误了大事。”众人循声望去,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衣袂飘动,蹒跚微步,但顷刻间便到了离两人四五丈处.只见她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牛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张大了口竟然合不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女子却不以为意,环顾众人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天下佳客齐聚楚梦阁,奴家李师师来迟,请佳客见谅。”众人连称不敢。却听牛皋怔怔道:“俺叫牛皋,相州人士。”指了指楚卫东三人道:“此皆结拜兄弟,二弟充州楚卫东,三弟隆州虞允文,四弟相州岳飞,牛皋虽一介武夫,三位兄弟却皆当世俊杰。”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眸光却牢系在李师师身上。双目尽是无尽的痴迷和说不出的缠绵。李师师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随即庄容说道:“良辰美景,佳客云集,妹妹好福气!”梁红玉躬身作礼道:“奴家蒲柳弱质,承蒙佳客垂爱,至感荣宠。” 王嫣月近前将她扶起,柔声道:“佳客得以顺利入阁,足见才识过人,梁姐姐择君只有一个问题,乞望佳客能为姐姐解惑。”众人一片哗然,扰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静下来。他们并没有等太久,王嫣月忽然神情异常庄重严肃,凝声道:“群羊对战饿狼,佳客可有取胜之道?”她美目流动,环顾众人。黄姓仕子首先起身道:“在下太学生黄仁东,向致意问安,多蒙厚待,实感盛情。”王嫣月道:“原来是名士黄庭坚之后,黄公子未及弱冠之年便即名动洪州,据说所作“春江月图”曾被蔡太师誉为传世名作,轻慢贵客,尚请担待。”黄仁东脱口而出:“蒙蔡太师错爱,王仙子盛誉,学生惭愧不已。”王嫣月轻笑道:“公子才智过人,想必早已胸怀良策!” 黄仁东沉吟着,朗声道:“圣人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末学虽不如武侯兵略无双,亦知曹刿论战以士气为先。学生以为群羊若士气高昂,一鼓作气,纵然以多胜少亦可一战功成。”梁红玉神色从容,眸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些甚么。那清瘦仕子见状道:“太学生晁过久仰仙子芳名,特来拜会。”李师师接口道:“可是济州名士晁补之嫡孙,晁公子承先祖之业,传闻所绘《百鸟朝凤图》,官家甚喜,誉为自名家范宽之后第一佳作。”她的声音依旧婉约悦耳,温柔动人。晁过故作谦恭道:“学生才疏学浅,实愧先祖英名圣上颂誉。”他的声音甚淡,脸上自得之色隐隐可现。他顿了顿,续道:“黄兄所言极是,昔楚霸王巨鹿之役破釜沉舟,以五万江东子弟大破四十万秦军,成千秋功名,足见战事中士气居先,足以以少胜多,以弱为强,何况以群羊对战孤狼,胜算极大。” 话音刚落,就听那清丽少女叹道:“两位仁兄所言甚为合理,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士气虽对战局影响甚巨,但却不是决定成败的唯一因素。羊对饿狼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妄以所谓士气取胜,恐将演成赵括纸上谈兵功败垂成,终究眙笑千古。”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感受到众人惊诧的眸光,清丽少女脸颊羞红,柔声道:“奴家苏紫瑜。”指了指青年仕子道:“此乃胞兄苏少英,眉州苏过嫡子。”众人闻言异色更甚,良久后只听虞允文轻叹道:“原来是东坡居士后裔,彬甫只恨晚生百年,未能一睹名家风采,常引为平生憾事,不想有生之年竟能结识居士子孙。何幸之至。” 苏过,字叔党,号斜川居士,苏轼第三子,时称小坡。 黄仁东.晁过二人闻言上前躬身作礼,神色说不出的谦恭尊敬。 众人见状释然。黄.晁二人祖父正是苏轼的门生,黄庭坚擅字,天成性得,陈师道谓其诗得法杜甫,学甫而不为者。善行、草书,楷法亦自成一家。晁补之专画,风格近柳宗元,诗学陶渊明。其词格调豪爽,语言清秀晓畅,近苏轼。这二人与秦观、张耒先后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苏门四学士’。苏少英兄妹忙抱拳还礼,苏紫瑜笑道:“苏门子弟多才智庸碌,全仰祖父余荫庇护,实深渐愧。”黄仁东谦恭道:“岂敢,岂敢。当日先祖有幸拜于东坡居士门下,蒙居士指点提携,生平疑义,一旦尽解,子孙后裔,铭感恩德,永不敢忘。” 身着貂裘的绝色少女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叹道:“都说南朝人将懦兵弱,只希望读书人不致令人失望才好。”见众人眸光瞬时都凝注在貂裘少女身上,完颜宗强干笑道:“这位是家妹完颜秋睛,小妹智少无知,请众位见谅!” 王嫣月见阁厅气氛转凉,话锋一转道:“佳客既然到此,还请为姐姐解惑。”苏少英正待说话,突然觉得右边衣襟有人拉扯。苏紫瑜在他左耳畔低声细语,未过半响,才缓缓道:“力所有及,当以智取,或可以坚城高墙挡之,狼性凶残久攻不下,饥寒难当或自相残食,或祸水东引,攻略他处,或可解困。”岳飞颔首道:“苏门子弟果真才智过人,只是坚城扼防终是权宜之计,以鹏举愚见,兵者国之大事,自古善攻者并非攻城利械,也非猛将勇士,而是城中内应。狼性凶残奸诈,坚城高墙终难久阻。” 虞允文沉吟道:“自古水火无情,汉末官渡.赤壁皆以水火建功,若用计以水火攻之,即使百万雄师亦片甲难存,或可一战功成。”岳飞略回思索,叹息道:“狼性狡诈多疑,极少全军倾出,即使侥幸成功,所伤不过皮毛,难以痛伤筋骨,于大局恐无改观。” 完颜秋睛微微一笑,道:“力不可敌,唯有仿效勾践卧薪尝胆,暂避锋芒,侍机磨刀厉马以待天时,待实力雄浑后可一战而定。”岳飞默然道:“当你在进步的时候,敌人同样在进步,最重要的是,敌人未必会给你卧薪尝胆的机会,更未必会给你磨刀厉马的时间!” 梁红玉黯然失色,轻轻道:“岳公子精熟兵事,可有克敌制胜之法?”岳飞闻言思虑很久,才摇头苦笑道:“没有办法。”梁红玉脸颊惨白,怔怔说不出话来。岳飞叹息道:“鹏举略通兵事,用兵者最忌纸上谈兵,空谈误国。古今虽常有以少胜多之役,兵事奇诡多变之法。但若双方实力过大,任何奇谋巧计终将难建全功,纵然以诸葛武侯之能,六出祁山北伐曹魏,终究功败垂成。” “其实并非没有办法。”一个声音在众人耳边响声,众人循声看去。见一人面露微笑,脸色从容。梁红玉眸光一亮,微诧道:“楚公子...”楚卫东道:“天地万物皆有弱点,狼也绝不能例外!”他微微一笑,续道:“狼性奸诈贪婪,许以肥羊美食,日久安逸享乐足可使狼性腐化,失去凶悍之气,如昔年大辽,雄兵勇将横跨燕云,现不过百年雄师悍气早已消磨殆尽,灭之如杀蝼蚁。”虞允文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乃千古至理,富贵安逸却可消磨英雄志,确是一个可行之计。”岳飞皱眉道:“此为勾践献西施灭吴之计,虽或可成事,但罔顾羊群生死不顾,过于残忍,纵使得奏全功,又何以服众。”楚卫东淡淡道:“所谓慈不掌兵,对付非凡的对手,唯有使用非凡的手段,当然也必须付出非凡的代价。”完颜秋睛美眸流转,道:“楚兄高见,战争岂会没有流血牺牲,统帅者要做的,就是如何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战果。若执意两者兼顾,终恐顾此失彼,功败垂成。”梁红玉正待说话,王嫣月忽然笑道:“天色将晚,佳客想必皆已疲乏,不若稍作休息,明日再议。” 梁红玉游目环顾,向众人作礼退去,众人连称不敢,遂各自回房休息。 一个人和最知心的人相处时,往往感到有种凄凉的寂寞。人活一世许多人梦想封侯列相,为此可以不顾一切,机关算尽,甚至投敌叛国,拭父杀兄。楚梦阁是宋都汴梁最负声名的青楼,是最能令男人醉生梦死的地方,花费当然绝不是普通平民商贩所能消受得起的。 完颜宗强满面冰霜,用力深吸口气,终于平静下来,忍不住问:“汴梁景致如何?”对面端坐的完颜秋晴面色沉冷,清澈锐利的明眸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淡淡道:“今趟汴梁之行,商讨燕云十六州的归属只是掩人耳目罢了,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探查南朝军政虚实。”她目光流动,续道:“圣上久怀侵宋之意,现下南朝民生败坏,军力日下。虽有名将宗泽种师道力图厉兵秣马,奈何终究不容于蔡京党众,燕云十六州尚无力收复,又何以称雄天下?南朝繁华炫丽,实则外强中干,一击即溃。直到昨日,皇妹以为若大金勇士挟灭辽之威席卷南下攻宋,则尽占黄河以北土地,进可灭宋成就大业,退亦可坐拥燕云十六州。” 完颜宗强皱眉道:“直到昨日。”完颜秋晴迟疑道:“因为直到今天,皇妹遇到了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人。”完颜宗强一怔,随即冷笑道:“影响天下格局,就那几个书生?”完颜秋晴心里在暗暗叹息:有时一颗不起眼的过河小卒,时常却会左右一局棋的胜负。金人秉承狼性,崇尚勇士暴力,最轻视只会夸夸其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可惜有许多事并非武力勇猛所能成功,历史上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战役还少么? 夜已惭深,楚梦阁灯火通明,远过遥看犹若碧空映月。 完颜秋晴沉着脸,眸光狡黠多变,道:“牛皋四兄弟皆非泛泛之辈,牛皋居四人之首,英武刚毅,实为战场不可多得的猛将勇士,岳飞此人,深通奇谋军略,实为一代将才,若日后挂将从帅,必为我大金劲敌。只可惜他们并不是我们最大的隐患。”完颜宗强静静地听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完颜秋晴蝽首低垂,点点头道:“虞允文.楚卫东二人皆范蠡.子房之才,擅通兵略奇谋,却又精于政治权变。实为一时瑜亮,然楚卫东此人阴狠毒辣,做事只求结果,不计后果。但求达到目的,绝不惜任何手段任何代价,这种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完颜宗强眼睛更亮了,他绝对相信完颜秋晴的眼光,没有人敢质疑完颜秋晴的眼力,只因为经过完颜秋晴法眼定的事,从没有错过。 正在此时,一个森冷的声音传来:“他本是一个赌徒,一个真正喜欢赌的人连死都不怕,当然更不会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完颜宗强兄妹闻声面色骤变,当他们循声望去那一瞬间,门骤然被推开,开门的是一位面色阴沉的青年男子,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阴风一样刮在两人心里,残酷而冰冷。后面着一人,英武非凡,满面阴沉,赫然竟是完颜宗峻。 汴梁夜景销魂动人,楚梦阁愈发令人心醉。苏少英没有丝毫醉意,他痴痴的凝视着远方,神色说不出的温柔静谧。苏紫瑜心里在叹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爱上一个注定不属于他的女人。 谁也无法否认,苏少英是年轻一代少有的英才,作为苏轼嫡孙名门后裔,足可令世间无数少女动心,他本该拥有一段令人羡慕的姻缘的,可是他最终能得到上苍眷顾么? 苏紫瑜悠悠道:“梁红玉天生丽质,英姿傲骨,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女子。”苏少英没有说话,仍痴痴凝注着远方,一动不动。苏紫瑜又道:“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世上很多事终难令人如愿。” 苏少英仿佛回过神来,脸上弥漫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苏紫瑜叹道:“封雨台一议,佳客俱一时俊杰,以虞允文.楚卫东二人最为出类。”她的声音始终亲切而温柔,美眸中隐现崇敬欣赏之色。 苏少英素知胞妹才智过人,沉吟半响,终于迟疑道:“梁姑娘一日没有出阁,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岂能轻易放弃,难道再无办法改变么?” 封雨台是楚梦阁中的瑰宝明珠,在阁楼顶层,三位绝世美女正在嬉笑私语,不时隐隐迸出缕缕仙音妙乐。 李师师痴痴笑道:“自妹妹入楚梦阁以来,才子达官不绝,今才俊云集,真令姐姐妒忌,不知妹妹可有垂青之人?”梁红玉玉脸羞红,嗔怪道:“师师姐姐又取笑小妹了。”王嫣月斟注热茶,缓缓道:“黄仁东.晁过俱皆名家后裔,身名显著,才识过人,姐姐以为如何?” 梁红玉眸中闪过一缕不屑,淡淡道:“名门之后不假,却倚祖辈余荫名显于世,志大才疏才,恐难有作为。” 王嫣月轻轻啜茶,道:“苏少英家世显赫,祖父苏学士名震天下,此人年少得志,当属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人才。” 梁红玉想也不想,轻叹道:“宋室倾颓,先有四大寇为祸,后有金人为患,天下烽火四起,乱象已显,苏少英此人志大而逊将略,多谋而少决,非济世之才。”王嫣月嬉笑道:“岳飞擅奇谋,富武侯.王猛之志,假以时日,从军挂帅,必将一马平川,成李卫公之业。” 梁红玉这次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岳鹏举是天生的将才,其兵略堪比本朝名将狄汉臣,甚则比肩初唐名家李卫公,只可惜....” 王嫣月忍不住问:“姐姐生平志向,不正是寻觅一位李卫公般的济世奇才,仿效红绋女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么?” 梁红玉悠悠叹道:“只可惜世有唐太宗,然后有李卫公,李卫公常有而唐太宗难求,所以狄汉臣含恨而终,岳鹏举想必也不会例外。” 王嫣月道:“这是不是就是英雄猛将的宿命?” 梁红玉双眸露出一种凄凉,叹息道:“是的,谁也无法改变,甚至连他们自已也不能。”李师师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大将难免阵上亡,这既是他们的宿命,也许这也是他们的夙愿。”梁红玉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庄肃,凝声道:“小妹生平阅人无数,虞允文.楚卫东二人堪称百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人对大宋来说,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李师师诧异道:“妹妹何出此言?”梁红玉没有说话,夜已惭深,梁红玉慢慢走到窗前,月光映射在她那娇美圣洁的脸庞上,令人不敢逼视。 青年男子面色僵硬,满脸尽现残酷讥讽之色,完颜宗峻目光淡定,淡淡道:“你们一定很奇怪,本王为甚么会现身宋都汴梁城?”完颜宗强点点头,眸光呆滞,怔怔半响说不出话。过了半响,完颜秋睛很快回过神来,沉声道:“皇兄本该奉圣谕围剿天祚帝耶律延禧,取燕云十六州的。” 完颜宗峻凝声道:“因为本王遇到了一个可能改变天下局势的人。” 完颜宗强怔怔道:“又是一个可能改变天下局势的人?” 完颜宗峻道:“这个人你们当然也见过,他的名字就叫做楚卫东。” 完颜秋睛大惊,失声道:“王兄认识此人?” 完颜宗峻道:“你们当然也知道刘彦宗。” 完颜秋睛颔首道:“他是我大金赫赫有名的勇士,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师尊曾言刘彦宗的混元刀法已练至大成,普天下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至多不超过三十个。”完颜宗峻叹道:“可是现在他现下已是个死人,而杀他的人也正是楚卫东。” 第7章蜜月阴谋 楚卫东深吸口气,强压心中惊骇,悠悠道:“在下与苏姑娘情投意合,自当亲赴眉州迎娶,结秦晋之好,却与王仙子何干?”王嫣月不容置否,嫣然笑道:“和氏壁自秦始皇后便已失传,价值连城,若楚兄以和氏壁入聘,想来苏门必会欣然应允。” 楚卫东冷笑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婚娶大事,不敢烦劳仙子费心。”王嫣月凝视着他,目光比刀锋更利,忽然哂笑道:“楚兄是这些年来唯一令奴家看不透的人,也是多年来唯一能令奴家感兴趣的人哩。” 楚卫东道:“哦!”王嫣月道:“胸怀文章韬略谓之文,一合击杀名将刘彦宗是为武,楚兄文治武功,着实令人钦慕!”楚卫东脸色骤然变了。 王嫣月究竟是甚么身份?在这棋局扮演的又是甚样的角色? 王嫣月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继续道:“刘彦宗神勇闻名中原,多年来南征北战对敌无数,天下间没有能在三合内,成功击杀此人,即使三大武圣也无法做到。” 楚卫东沉吟半响,忽然道:“完颜宗峻暴毙楚梦阁,想必与仙子不无关系吧。”王嫣月一怔,居然并没有否认,诡笑道:“楚公子总能给奴家带来惊喜哩。” 楚卫东立即闭嘴,他已不想再说话,王嫣月忍不住道:“完颜宗峻的死,有他必死的理由,以楚公子的聪明才智,想必不难猜测,奴家为甚么会知道神枪庙一役吧!” “不该知道的事,我从来不想知道。”楚卫东苦笑道:“天下本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存在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楚某既有一个多情的大哥,又有何话可说。”牛皋本是一个多情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深爱的女人面前,是绝不会有任何秘密的。 王嫣月眼眸慧光闪动,脸色淡然:“‘霸王图决’是本教不传秘典,楚公子机缘修炼,着实令人羡慕。”楚卫东脸色一沉,声音忽然变得冰冷,眼波瞬时利如刀锋;冷冷道:“仙子是摩尼教的人?”王嫣月叹道:“楚公子的确是奴家多年来见过的最聪明绝顶的人,奴家是光明圣教圣女,圣主项少明正是家父。”楚卫东迟疑着,忽然道:“这些本是圣女的秘密,为甚么要告诉我?” “只因为自今日后,我们将会成为最好的合作盟友,荣辱与共,既然要合作当然要有合作的诚意。”王嫣月淡淡一笑,接着道:“以楚公子的聪明才智,即使奴家有意隐匿,公子迟早也会知道的。” 风冷,苏紫瑜的心却比冰霜还冷,月华如水,她早已习惯孤独,在漫漫长夜中,一个衷叹声自远方幽幽传来,一个人影如幽灵般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王嫣月正在温酒,好香的酒。 楚卫东披衣对坐,道:“在下醉酒不醒,欲杀楚某易如反掌,王仙子却没有这样做。”王嫣月面色忽然异常庄重,一字一字道:“因为有些事,关系圣教兴衰存亡,只有楚公子方能力挽危局。”楚卫东冷笑道:“摩尼教自唐代传入中土,历经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数年前贵教长老方腊在七贤村起事,震动大宋江南半壁河山。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贵教兴亡岂是一介布衣所能改变。” 王嫣月沉吟半响,忽然问:“楚兄可听闻霸王墓?”楚卫东闻言不由身子一震,瞬间便恢复如常,王嫣月何等慧质,立时心下恍然,续道:“奴家唐突了,楚兄勿怪。”她起身为楚卫东斟注热酒,接着道:“楚公子当然知道霸王墓,或许曾几何时,曾游历墓穴。”楚卫东心已坠入冰窖中,浑身泛起种骇然,甚至还有一缕说不出的恐惧。 王嫣月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又缓缓道:“和氏壁自秦始皇便已失传,先祖霸王项羽率军攻破咸阳城,挖掘秦皇墓中获取和氏壁与随侯珠两大至宝,先祖不幸兵败后,和氏壁被陪葬于霸王墓,先祖遗训,《霸王图决》唯传项氏嫡系子孙,现下《霸王图决》.和氏壁.即使先祖昔年神兵天龙破城戟尽付楚公子一人之手,凡此种种奴家反思多时,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公子成功进出先祖墓穴。” 苏紫瑜在笑,她的笑容在黑暗中看来,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赵构忍不住走过去,轻抚她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甚么。他太爱她,并不知道她为甚么伤心,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想说的时候一定会亲口告诉他。她已痛哭般扑倒在赵构怀里,也许对她说来,能够被他拥入怀中,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安慰。 楚卫东浑身冰冷,身子已不主在微微颤抖;王嫣月面色冷沉,肃容道:“圣教只想知道两件事;一.霸王墓的具体方位及出入方法;二.先祖《霸王图决》真迹。楚兄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定会做出最聪明理智的选择。” 楚卫东强作镇定道:“圣女认为在下应该如何做?” 王嫣月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微微一笑,嘴角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奴家知道现下很难得到答案,圣教只希望不会等太久。”不等楚卫东开口,她接着冷冷道:“因为楚公子已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天虽然已快亮了,桌上还燃著灯,灯光照在牛皋的脸上,森冷而悲怆。李师师早已离去,虞允文默默的看着他,心里开始在慢慢叹息,一个多情的男人,爱上了一个没有结果的女子,这并不是牛皋独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这种悲剧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直到现在千百年后还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着。虞允文并没有为他悲伤。 因为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别人的痛苦,很难打动像虞允文这样的人。 王嫣月啜酒轻饮,忽然道:“楚公子可知道苏氏兄妹千里出川,今趟前赴汴梁的目的?”楚卫东苦笑道:“摩尼教众遍布天下,相信世上圣女不知道的事绝不会太多。”王嫣月美眸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玉唇轻开道:“苏紫瑜亲至汴梁只因为奉父命与人成婚,而她的夫婿楚兄也见过。”王嫣月的笑容更为动人:“他的未来夫婿正是当今大宋官家第九皇子,御封康王赵构。” 楚卫东身子剧震,立时目瞪口呆。 汴梁城的朝阳如流星般眩目,苏少英正静立在朝阳下,他脸上散发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神色,沉吟半响,轻轻道:“康王殿下雄才大略,广纳天下贤才,虞允文.岳飞兄弟皆当世良才,殿下得之如虎添翼。待妹妹与殿下共结良缘,我苏家必能重振昔年先祖声名。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那楚卫东...”苏紫瑜心下一震道:“殿下的意思是...” 苏少英压低声音道:“楚卫东怀良平之才,只可惜志不在康王,表妹遍读众佳客名作,对楚卫东佳词极为欣赏,并有意一会。”苏紫瑜惊诧道:“表妹才识过人,最尊崇少年俊杰。”苏少英轻叹道:“自古英雄爱美人,若是朋友康王自然待如手足,若成劲敌,殿下通常绝不会容忍其活在世上。”苏紫瑜心脏忽然莫名一痛,急道:“殿下为甚么要这样做?” 苏少英沉声道:“乱世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朋友,一种是死敌,乱世最可怕的通常只有一种人,无欲无求的人。”他脸上忽然透出种莫名的感伤,叹息道:“自从父亲第一次见到康王的时候,就料定他一定会出人头地,殿下非正宫所出,又不为官家所喜,多年来唯有苦心孤诣,结交天下英才,终日如履薄冰,殿下能走到今天,坐拥谋臣骁将无数,一定牺牲了很多很多,权势和霸业,一定要用别的东西来换取。所以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遏。” 苏紫瑜黯然啜泣,泪水已如珍珠般滑落。她当然深知苏少英的为人,像他这样的人,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苏少英极目汴梁城,轻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殿下密令已下,而现下也正是决定楚卫东的命运的时刻。” 朝阳正浓,楚卫东推开窗纱,光束就映射在他的脸上,王嫣月早已离去,芳踪飘渺,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一种少女幽香。 楚卫东心下苦笑,他不能不承认王嫣月是平生所遇,最可怕最难缠的对手,利用李师师从牛皋口中得到所有想知道的一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隋末烽火四起,民不聊生,许多人都劝太原李渊起兵反隋,李渊犹豫不决,谋臣刘文静趁李渊醉酒设计李渊醉幸嫔妃。 李渊最终被迫起兵反隋,所以楚卫东此刻已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和摩尼教合作将会是唯一的选择。 王嫣月很满意一手缔造的计划,这本就是天衣无缝的计划。所以她很放心离去,楚卫东的命运已被掌控,所以为表诚意,她留下了和氏壁。当朝阳升起时,空气中仿佛又弥漫着一种淡薄的郁香,楚卫东一回头,就看到了苏紫瑜那剪忧郁的眸光。 苏紫瑜并不是那种真正完美无暇的女人,但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个美人,她忧郁的眼神,浑身书卷的气质,都绝对是无可比拟的。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使人感觉到她那独特的魅力,无论谁只要见过她一面,就永远无法忘记。 楚卫东沉默着,迟疑道:“苏姑娘,你...”苏紫瑜面色苍白,娇躯微颤,强定心神道:“你不用解释,奴家都明白。无论如何,你始终是奴家的朋友。”朋友!只是朋友么? 楚卫东怔怔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伊人,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越来越远...苏紫瑜微笑着,又道:“奴家有一位世交表妹,才学过人,初闻楚公子妙词心生仰慕之意,引为生平知音,欲邀公子会客,以慰平生之愿。”楚卫东笑了笑,双目满是温柔之色,轻轻道:“苏姑娘但有吩咐,在下无有不从。”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明人李濂游历开封,编写“汴京八景”:即‘繁台春晓,铁塔行云,金池过雨,州桥明月,大河涛声,汴水秋风,隋堤烟柳,相国霜钟。’ 这首北宋微宗朝大词人周邦彦所作《兰陵王·柳》词,写的正是隋堤烟柳的景致,虽只寥寥百余字,但季节、时辰、景物以及感怀心境,无一不描绘得淋漓尽致,感人肺腑。下半阕更是景中叙事,事中抒情,自近而 远,余意不尽。隋堤自五代以来,吴山越水,感伤情怀,尽付这段段阕词中。宋人不论达官贵人,或是里巷青倌,无不以唱词为乐。 汴梁风月甲天下,隋堤烟柳更是无数才子佳人游弋之地。 湖畔绿波上远远泛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杉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苏紫瑜满目忧郁,痴痴的遥望着碧波粼粼的湖畔。楚卫东见之心生痛怜,轻吟道:“祖龙门外神传璧,方士犹言仙可得。东行欲与羡门亲,咫尺蓬莱沧海隔。那知平地有青云,只属寻常避世人。关中日月空千古,花下山川长一身。中原别后无消息,闻说胡尘因感昔。谁教晋鼎判东西,却愧秦城限南北。人间万事愈堪怜,此地当时亦偶然。何事区区汉天子,种桃辛苦求长年。” 苏紫瑜眸光闪动,轻叹道:“晋代陶渊明作‘桃花源记’以咏其志,其后唐人王维.韩愈纷纷效法,公子虽效先贤,却寄情深远,发前人所未发,只是诗阕太多感伤,令人怆然泣下。”她的脸上逸出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的悲伤:“昔年始皇帝灭六国,妄想求仙长生,不知神已传壁,明其将死,遂使燕人卢生寻求仙人羡门.高哲。而咫尺蓬莱,终为沧海所隔,无功而返,为甚么一个人会有那么多无穷无尽的欲望呢?” 她的声音愈发凄凉,也不知是在渭叹始皇帝?还是在感伤夫君赵构? 楚卫东痛如锥刺,恨不能将她拥入怀中,他极目湖畔对岸,渭然轻吟:“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紫瑜娇躯剧颤,怔怔地看着楚卫东,良久不语。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闻楚卫东的诗词,愕然片刻,随即轻赞道:“诗尽情浓,意寓心声,能作此妙诗者,两位想必是楚公子和表小姐,小婢剑灵奉小姐之命恭迎两位贵客。”说话声音清柔异常,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楚卫东淡淡道:“如此有劳了。”携着苏紫瑜的手,轻轻跃上小舟。苏紫瑜面色羞红,轻轻挣开楚卫东的手,剑灵轻声一笑,口中唱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歌声娇柔,欢悦动心。却是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传世名作《锦瑟》。楚卫东心道:“有婢如此,主人想来定非寻常人物。” 未牌时分,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角飞檐。木桨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舟行湖上,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远水接天。楚卫东.苏紫瑜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由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种种,一时间竟都痴了。 剑灵忽然轻笑道:“小姐自拜读公子佳作后,日夜诵吟,将先生引为平生知音。”楚卫东面色一红,痴痴道:“在下才疏学浅,承蒙贵小姐赞誉,惭愧之极。”苏紫瑜见他模样憨厚,不由轻笑一声,心道:“原本他也会害羞,不知道他心里可有奴家。”忽然心底浮现又出赵构的身影,不由芳心剧颤,娇躯不自主的颤抖。 两人并没有等多久,小舟片刻后已停,岸边呈现出一座大庄园,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匾额上题着“李府”两字,笔痕苍劲有力。 剑灵回头嫣然一笑道:“请上岸吧!” 苏紫瑜道:“ 劳烦剑灵姑娘通报,侄女紫瑜奉家父之命拜会世叔。”剑灵笑道:“现下女真皇室暴毙汴梁,金人借机发难,老爷官居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今晨官家急令老爷入朝议政,至今未归。小姐在府中恭侯二位多时。”楚卫东.苏紫瑜二人相顾色变,眸中满是忧虑之色。 一条条幽径古道通往庭院,整座府邸以峰峦为中心,与明道斋与垂青樾.吟香醉月.流杯亭.曲径通幽等五景构成,庭院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夕阳下的庭院景致愈发千变万化,别有一番洞动。 两人入府就座,早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楚卫东正待奉茶,忽然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气。恰在这时,一个极清极柔的声音传来:“剑灵,表姐是否已抵府中?”剑灵的声音传来:“剑灵奉令恭请贵客,幸不辱命,两位贵客此刻已在客厅奉茶。”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件事足以让人忘却烦恼,楚卫东相信,一定是相逢多年未见的亲人。一个年纪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清丽绝世,双目透出一种今人心折的高雅气质。苏紫瑜嫣然一笑,烦恼忧愁似乎都已离她远去,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久违的快乐.幸福。楚卫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他们都很快乐,也都没有任何忧愁。 少女似乎发现了呆若木鸡的楚卫东,嫣然笑道:“这位一定是题作《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的楚公子吧。”楚卫东手持茶杯,轻饮一口香茶,道:“涂鸦之作,愧对小姐赞誉,在下甚是惭愧。”那少女脸色微红,轻声一笑道:“《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激荡高昂,动人心肠,千古难遇,公子一腔报国热血,终有一日能实现胸中抱负,成千秋功业。”苏紫瑜握着少女的手,向楚卫东道:“这是奴家表妹,汴梁李清照。”话音未落,只闻“砰”一声脆响,茶杯落地裂碎,茶水立时溅飞开来。 楚卫东怔怔的凝视着少女李清照,满面惊骇之色。 苏紫瑜发现他的异样,脸色一怔,随即恍然道:“表妹年少成名,一阙‘点绛唇’淡雅脱俗,纵使名家周邦彦亦推崇备至。” 楚卫东悠悠吟道:“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划金钗留。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他吟毕轻叹一声,说道:“的确是难得的佳作!” 李清照幽幽道:“苏李两家世交多年,家父曾求学于苏学士座下,得蒙学士悉心指点,受益颇多!又承学士平生精义倾囊相授,更是铭感于心。”楚卫东欣然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贤君子,莫过于心!” “小姐.小姐..”正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剑灵的叫声,李清照秀眉轻蹙,待剑灵驰奔近前,才嗔怪道:“贵客当面,何事如此惊慌?”剑灵急道:“回小姐,管家适才遣人报汛,老爷回府途中遇刺伤势危重,适逢赵公子舍命相救,才勉强保全性命。”话音未落,李清照只觉脑中昏沉,气血上涌,眼前一黑便欲昏倒。 楚卫东并没有等多久,便见到了李格非,这个进士出身,苏轼得意门生,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的朝臣。现在正躺卧在病榻上,面色惨白,双目无神,一名须发俱白的大夫正在搭脉诊治,但见那大夫紧锁眉头,满面忧虑之色,显是伤势极重,随时有性命之危;一旁床榻躺卧着一名剑眉英俊的青年,双目似闭微闭,面容稍显青白,看似受伤不轻。 剑灵轻声道:“这位便是赵明诚公子,小姐未婚夫婿,父亲官至右丞相,和老爷是至交好友。”李清照正趴在李格非床榻上痛哭流涕,脸上泛现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和忧郁,那大夫脸上涌出颓败之色,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叹道:“李大人身中三剑,其中两剑已伤及心脉,心主血脉决神志,心脉将绝,生死已危在旦夕,纵然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亦难有回天之力矣!” 李府上下顿时哗然,片刻后啜泣声.痛哭声.呐喊声洞响一片,李清照不住哀求大夫妙手施救。那大夫只是黯然叹息,摇头不语。 夕阳西下,暮色将临,乌鹊嘶啼声缓缓涅灭,惭惭消失在夜暮中。 李格非终于幽幽醒转,面色仿佛变得青灰,张口似乎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也说不出来。苏紫瑜近塌温声道:“奴家苏门紫瑜,世家还记得奴家么。”李格非微微点头,游目环顾,眸光落在楚卫东身上,双目露出愕然之色,李清照会意,柔声道:“父亲,这位便是作《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的楚公子。”李格非闻言微微点头,脸颊缓缓透出种郁郁血色。 赵明诚喘息着,道:“叔父请宽心,家父与宫廷副院王御医相交甚厚,小侄已遣人急邀为叔父诊治,相信以王副院医术之精,李叔父定能痊愈如初。”李格非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显是极为感动。 “只可惜王御医已身首异处,想来只能在地府为李提刑诊治了。”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悬桂树梢上,木叶的浓荫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蓝衣如锦,背后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众人乍闻之下大惊,循声望去,就看见了这个人。 楚卫东凝视着这个人,只觉得有寒气透心入骨,直冷到指尖。 蓝衣青年静立月色下,浑身渗透着一股森冷的剑气,眸光从众人一一跃过,寒芒凝注在楚卫东的身上,良久方道:“不想我秦风数年不出,天下竟现如此高手,倒要领教了。”声音阴森冰冷,话一出口,寒芒一闪,剑已出鞘,众人只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立时剑气纵横。 赵明诚忽然道:“是你杀了王御医。”蓝衣青年冷笑不语。赵明诚又道:“李叔父为官清廉,劳禄半生,君上倚若肱股,黎民视若青天,阁下为甚么要侮虐民意?”蓝衣青年秦风神色冷漠,一字一字道:“龙腾万里,天下归一”。李格非的脸色愈加惨白,赵明诚怔怔的看着他,额前渗满了渍渍冷汗,全身已不自主的颤抖。楚卫东疑惑道:“甚么意思?” 苏紫瑜.李清照两女相顾茫然,微微摇头。 秦风冷冷道:“在下七岁学剑,七年剑成,自此未逢敌手,江湖争霸,强者为尊;你若能击败秦风,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带走,我的命你也可以带走。” 楚卫东忽然笑道:“你是江湖中的成名侠客,今日之战谁胜谁败我想都不应该让第三个人知道。”秦风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本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一个多话的人绝不会练就孤高绝世的剑法。 他手抚长剑,冷冷道:“此剑名为断风,乃天山玄铁所铸。今日之战的确不应太多人知道,你是一个好对手,秦风答应你,只要有人愿意离去,秦风绝不阻拦。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楚梦阁,听雨小筑。 梁红玉一个人正极目远望,她的身影在夜暮下孤独而迷离,眼眸凄冷而动人。身后隐隐传来阵阵极细极微的脚步声,梁红玉并没有回头,只是悠悠道:“楚公子是不是已离开了?”王嫣月轻笑道:“世上本没有不散的筵席,不同的是,有些人注定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而有些人却只是暂时离开,幸运的是楚公子恰好属于后者。” 第8章李府惊变 第一个离去的人是赵明诚,他看了一眼李清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意,过了半响,终于叹息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 苏紫瑜蓦然抬头,忍不住看了楚卫东一眼,楚卫东也正凝视着她,双眸炽满了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仿佛初恋情人正在永远消失在梦中。苏紫瑜当然忘不了这个男人,这也许是她最后一眼看到这个男人,她忽然感到心脏一痛,仿佛有根针刺入她的心脏。过了片刻,她的脸上才涌现出坚毅之色:“奴家不能走。”秦风闻言一怔,冷漠的眸光逸过一缕愕然。 楚卫东不再迟疑,身子一闪,快如流星,疾如闪电,瞬间化作九个幻影,掌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秦风身形急退,惊愕道:“千形迷踪”。楚卫东怔了一怔,诧异道:“你知道?”秦风面色仿佛变得异常庄肃,道:“昔年泰山封神台一役,三大武圣坐武论剑,秦风那时虽武功低微,却有幸目睹项教主风采。”他随即又喃喃道:“奇怪,‘霸王图决’是项家秘典,非项氏子孙不传的。” 李格非凝视着两人,嘴角仿佛逸出种奇特的笑意。 秦风虎目惭惭涌现浓浓战意,剑芒闪过,浑身剑气疾催,楚卫东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指化为利刃,已将扑来剑气尽数封劫。那秦风微微动容,剑芒闪动,剑如灵蛇般反刺楚卫东心脏,剑势极其凌厉狠辣。楚卫东身怀随侯珠,《霸王图决》已修至第四层中阶,神枪庙一役,全赖枪弹建功,那一枪七弹已成为他最后的对敌武器。 奈何楚卫东平素交手甚少,那‘霸王图决’本未练熟,原不敢贸然以之抗御强敌,但当此生死系于一线之际,脑中仿佛变得异常清明,“霸王图决”中种种功法招式,霎时间尽皆涌现眼帘,秦风攻得越急,楚卫东对‘霸王图决’领悟得越透彻,自信越强,当下并不急于主动攻敌,只是凝神观看对方剑招中的种种玄奥。 再拆五十余招,楚卫东出招越来越是精熟,许多妙诣竟是‘霸王图决’未载录的。此刻他心中惧意尽去,全心倾注于剑道之中,那秦风接连变换七门上乘剑法,时而温柔缠绵,时而轻巧迅捷,时而威猛沉稳,时而诡奇多变,但无论对方剑招如何变幻,楚卫东总能应付裕如。 正在这时,只听那秦风大喝一声,运尽全身功力将剑气击出,竟是两败俱伤的招式,楚卫东避无可避,指力催发,‘锵’,掌剑相交,一股雄浑的气劲立时弥漫开来。 李清照.苏紫瑜众女只觉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秦风还剑入鞘,冷冷道:“阁下武功精绝,但若胜过秦风手中长剑,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楚卫东淡淡道:“有时击败一个人,需要的往往并不是强横的武力。”秦风稍感诧异道:“哦。”楚卫东道:“武功不过是小道,毒计诡略往往比绝世武力有效百倍千倍。”他回首凝视着李格非,忽然躬身作礼道:“小侄胡言乱语,请提刑大人切勿怪罪。” 李格非愕然半响,他面对秦风,忽然展颜笑道:“老夫早说过这年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的人竟缓缓披皮而起人,面容红润,哪里是药石无救的老人?秦风微微一笑道:“他的确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李格非凝视着楚卫东,满面赞许之色,道:“见微知著,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你比老夫想象中的更为聪慧,老夫不明白的是,贤侄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楚卫东叹息道:“以秦兄剑术之精,天下能逃生者能有几人?赵明诚武功平平,自保性命尚且不足,却仍有余力扶危救人,两位真当在下是三岁孩童不成?当然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李格非轻抚长须,忍不住问:“最重要的是甚么?”楚卫东悠悠道:“李小姐是提刑大人独生爱女,生死别离之际,提刑大人脸上却看不到一种离世时的悲怆不舍!” 楚卫东声音倏止,相信他们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格非将昏倒在地的爱女扶上床塌,双眸充满了慈爱,轻叹道:“贤侄很早就识破了这个计划,为甚么此刻才说出来?”楚卫东道:“只因为龙腾万里,天下归一。”李格非点点头,面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凝声道:“贤侄可听过龙门?”楚卫东苦笑不语。 秦风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是忽然道:“龙门成立不过百年,却是江湖中最神秘.势力最庞大的组织,据说势力尤在摩尼教之上,大宋各州郡都有龙门的势力渗透。”楚卫东沉吟半响,忽然道:“你们是龙门的人?” “是的。”李格非迟疑道:“龙门势力遍布天下,即使朝堂亦有其羽翼秘布,多年来威逼利诱,被迫依附的侠客高手不计其数。”楚卫东蹙眉道:“被迫依附?”秦风叹息道:“凡入龙门者,除非龙头同意;终身不得退出,更不得背叛龙门。”他凝视着楚卫东,接着道:“据说百年来背叛龙门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能够继续活下去!” 楚卫东不说话了。一个聪明人当然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久。可惜楚卫东越不想知道,有人却越要告诉他,李格非微笑着,已接口道:“只要龙门看上的人必须效命,百年来也从未有人能够例外,当然也有一些人并不愿意受制于人,其中有成名大侠,也有朝廷大员,有一代名将,也有黑道霸主。”李格非突然不说话了,微笑的看着楚卫东。秦风接着冷冷道:“他们的结局当然完全相同,因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楚卫东迟疑着,忽然道:“这本是极为隐秘之事,你们为甚么要告诉我。”李格非道:“因为你在问。”楚卫东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他很快又皱眉道:“没有别的原因?”秦风淡淡道:“因为你的确很聪明,却又聪明的不太过份,你这样的人,恰恰正好是我们所需要的。”楚卫东沉吟道:“是依附你们还是依附龙门?” 李格非.秦风脸色剧变,两人对视一眼,愕然良久,竟同时缄口不语。 楚卫东环顾二人,缓缓道:”你们背叛了龙门?”李格非叹息道:“老夫师从东坡居士,平生以报国救民为夙愿。却不得已依附龙门劳禄半生,一事无成。”他的声音蕴含着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怆。 楚卫东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可是你们也曾说过,很多人想背叛龙门,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秦风淡淡笑道:“只因为现在已有了百年未遇的良机。”楚卫东奇道:“百年未遇的良机?” 李格非并没有隐瞒,他慢慢说了下去:“只因为天下将乱,而我们也已找到更庞大的势力保身护命。”楚卫东皱眉道:“难道没有别的原因?”秦风蹙了李格非一眼,怒道:“我们为龙门出生赴死多年,龙头却为我们订好的上好的棺木。”楚卫东道:“他要你们死?”李格非面色铁青,冷冷道:“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易剑铭,获取上古神功‘魔魂武录’。” 楚卫东脸色大变,失声道:“天下第一世家“魔武山庄”庄主,与黄道林.项少明齐名的绝代武圣易剑铭。”秦风眼眸中忽然露出种崇敬之色,朗声道:“是的。”楚卫东接着道:“上古三大秘典之一,与‘轩辕圣经’.‘霸王图决’齐名的‘魔魂武录’。”秦风道:“是的。” 楚卫东不说话了,刺杀西夏武圣易剑铭,这几乎是项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个任务绝不比刺杀皇帝容易,无论谁去做这件事,都绝不会成功的。 “这的确是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一道若有若无的阴森气息扑面而来,慑人心魄。 秦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指尖微微颤抖,剑鞘发出阵阵“叮当”的脆响声,李格非面色铁青,死死的盯着厅外,眸中尽是说不出的惧色。 楚卫东只觉灰影一闪,一个英俊儒雅的中年书生已静立在厅中,他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厅堂,双目异常犀利,犹如利剑直刺入众人的骨髓,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气势,楚卫东忽然觉得心脏一阵悸动,竟不自主的乱跳,说不出压榨难受。心下大骇,暗运“霸王图决”,勉强才将诸多不适尽数驱除。 中年书生先溜目四顾,最后才落在稳坐如山的楚卫东脸上,缓缓吟道:“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间。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他淡淡一笑,叹息道:“词好,意远,楚公子才智卓绝,着实令本座钦服!” 李格非冷哼道:“ 原来是龙门四堂主之一杨靖,杨堂主位高权重,不在龙头座下听命,为何竟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访我们这等无名小卒?”那中年书生杨靖幽幽叹道:“还不是李兄累人不浅,龙头令你们执行任务,只盼你二人为龙门建不世功勋,只可惜你们太令龙头失望,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堂主惟有作个小跑腿,来看看李兄可是痛心悔悟的人了。” 楚卫东心叫厉害。他还是首次接触龙门实权人物。 杨靖就这样静立在夜暮中,浑身散发出种森冷的气息,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著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毒蛇般深入骨髓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已完全冻结。 楚卫东勉强笑道:“堂主认识在下?” 杨靖悠然道:“楚少侠武功卓绝,才智过人,出身更是神秘莫测,以龙门势力之深,多日来竟无一所获,不得不说少侠是本座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神秘的人哩!”楚卫东没有说话,一个聪明人知道甚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甚么时候又该说甚么话。 杨靖双眸已透出一丝赞赏,大拇指一翘,微笑道:“龙头对楚少侠极为赏识,待本座处理了结本门内部事务,定与楚少侠把酒言欢,畅诉平生快事。”楚卫东只是点点头,含笑道:“杨兄请便!” 杨靖的目光又落在李格非的脸上,幽幽叹道:“李兄,想当年同在东坡居士门下,互诉平生抱负。那时我们正年少。”他虎目含泪,眸中炽满了无尽的婉惜。李格非苦笑道:“是啊,忠君报国,青史留名,如今想来实在可笑。”杨靖叹息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这本是每个读书人的生平志向,依附龙门后,你我兄弟又曾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即使对战四大寇亦不曾后退半步。”李格非哼了一声,道:“过去之事,提来干么?” 杨靖道:“那可不得不提。当年小弟承蒙龙头赏识,接掌龙门堂头大权,淮阳堂凌舵主心中不服,暗中勾结部众叛乱,是李兄手起刀落,将凌舵主斩于大明湖畔。从此龙门之中,再也没第二人敢有半句异言。李兄这拥戴的功劳,小弟永不敢忘!”李格非怒道:“只怪老夫当年胡涂!助纣为虐!”杨靖摇头道:“李兄不是胡涂,是对小弟情深义重。小弟十三岁就识得结识李兄了。那时正值绍圣二年,东坡居士被贬惠州,小弟家境贫寒,远赴惠州求学于苏门,全蒙李兄多年救济,方有今天的杨靖!” 李格非哼了一声,道:“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杨靖道:“小弟怎不记得?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怪李兄胆大妄为,私通摩尼教,图谋不轨,门规所定龙头所命,小弟也没有办法。” 李格非低垂着头,道:“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杨靖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个酒壶,向杯中斟注佳酿;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却又很仔细很温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良久终于叹道:“你我相交数十年,李兄今趟因公殉难,功在朝廷,史书定会留名后世,家人后裔也定会永享富贵太平。” 李格非喃喃自语道:“永享富贵,永享太平。”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半樽酒,仰首一饮而尽,随即苦笑道:“老夫奔波半生,一事无成,愧对先祖恩师。平生唯留小女孤苦在世,请堂主念及昔年情义,多加照顾。” 楚卫东忽然道:“提刑大人因公殉难,想必不愿见到李姑娘与龙门再有任何牵连。若叔父信得过小侄,愿护送李姑娘亲赴苏门,小侄答应大人,只要活着一天,定会保李姑娘万全。”李格非凝视着楚卫东,目中已充满了感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忽然扩散。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秦风吃惊的看著他,想动,却没有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靖眸光流动,忽然叹息道:“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秦风迟疑道:“秦风本是孤儿,饥饿下偷盗被人打得半死,是师尊救了我。还带徒儿依附龙门,教徒儿武功,从此徒儿再也没有饥饿过。” 杨靖微微颔首,淡淡道:“还记不记得你依附龙门第一天,为师教过你甚么?”秦风眸光突然变得异常炽热,一字一字道:“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杨靖脸上仿佛逸出种沧桑之色,轻叹道:“本座为龙门培养过很多剑客,在所有年轻一辈中,你几乎已是最类拔萃的一个,天赋极佳,也够刻苦,若不出意外,本有可能成为天下剑道第二人,剑中之王。”秦风紧锁双眉,道:“第二人?” 杨靖脸上全无表情,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道:“本座曾经教过一个人剑术,这个人堪称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几乎仅用半年便练成了本座平生的剑术,并用学成的剑术击败了本座,后来本座才知道在这之前,他已求剑于九十七位用剑名家,结果无一例外用那些名家的剑术击败了他们。”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七岁学剑,七年剑成,这七年漫长岁月中,他几乎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练得掌心和脚底都被磨穿。甚至不交朋友不找女人,为的只是那八个字“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现在却有一个人,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秦风忽然觉得心在滴血,很痛很痛,仿佛针锋刺入了他的心脏,他知道杨靖不会骗他也没必要骗他,他第一次感觉自已原来是那样的悲怜可笑,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杨靖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也并没有令他失望:“这个人名叫柳子云,据说是大词人柳三变的后裔。”楚卫东双手骤然握紧,蹙了一眼昏倒在地的苏紫瑜,心里忽然涌现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个柳子云求剑于杨靖,难道他也是龙门中人? 杨靖声音又变得沉重:“背叛龙门,你应该知道后果?”秦风脸色惨白,怔怔半响,竟说不出话来。楚卫东忽然叹息道:“只可惜现在他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哦”。杨靖有些意外。 楚卫东凝视着秦风,叹道:“天地间既然有你们这样的两个人,就迟早必有相见的一日!”秦风蓦灰抬头,眸中尽是感激之色:“秦风和柳子云相见的时候,是不是就必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是的。”楚卫东的目光落在秦风的剑上,长长叹息:“你和柳子云都是百年难遇的用剑奇才,只有他能彰显你天下无双的剑法,也只有你才能证明他是真正的剑中之神。在下相信柳子云也一直在等你。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与天下无双的柳子云一战,秦兄必定死不瞑目。” 秦风冷哼一声,低声念了'柳子云'的名字。浑身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杨靖黯然良久,忽然叹息一声,转身缓缓向厅外走去。 秦风叫道:“你不杀我。”你已是一个死人。”杨靖回过头,轻轻叹道:“三年后若还侥幸活着,为师定会再来取你性命。”他又看了看楚卫东,淡淡一笑道:“相信我们不用多久会再见面的,本座只希望这一天不会太多。”说未尽,步履已迈进庭院,他走的很慢很慢,一眨眼时间便已消失在郁郁花香中。 楚卫东道:“杀你的人已经走了,你为甚么还留在这里?”秦风沉默片刻,嘴角忽然逸出缕奇特的微笑,道:“当然是要追随楚兄。”楚卫东惊诧道:“哦?”秦风悠悠道:“楚兄活命大恩,恩同再造,小弟又岂是知恩忘报之徒;而且...” 楚卫东道:“而且甚么?”秦风脸上的笑意更浓,道:“而且小弟现下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不跟着楚兄混吃混喝,难道楚兄忍心让小弟饿死街头不成?” 楚卫东怔住,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已究竟做了一件多么荒唐可笑的事。 浓雾、流水。河岸旁荻花瑟瑟。河水在朝阳下默默流动,河上的雾浓如烟。凄凉的河,凄凉的天气。 李清照双眸忧郁,也许对于她来说,父亲不仅是她的唯一亲人,更是她的依靠,她的希望。当希望破灭时,她能做的便是离去,对于她来说到身归何处已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里。 楚卫东当然明白她的心情,他本是一个重承诺的人,对于一位父亲的承诺,他一定会做到。 浓雾迷没的河畔上,传来一点闪动明灭的微弱火花。忽见远处白帆高张,众人极目望去,暮霭苍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来。只一顿饭功夫,大船驶近,船头静立两人,一人柳眉绝美,正是王嫣月。另一人秀逸清雅,人如淡菊,赫然竟是汴梁花魁梁红玉。 船已行,两岸商贩游人不绝,楚卫东忽然又想起了闻名千古的《清明上河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内心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王嫣月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楚卫东道:“如果王仙子想说,不需要别人问;若王仙子不想说,别人问也没有用。”王嫣月嫣然一笑道:“你这人当真有趣哩,不过这今趟却是奴家这位好姐妹的主意。”楚卫东奇道:“好姐妹?” 梁红玉正静立在船尾,一阵凉风拂过,单薄苍白的脸颊已微现羞色,她深叹一声,幽幽道:“汴梁风月甲天下,这也许便是天下间最眩丽的景致吧!”这时身后传来楚卫东的叹息声:“只可惜天下最景致的地方并不是真正的乐土。”梁红玉并没有回头,蹙眉道:“为甚么?”楚卫东轻轻叹息:“只因为本就没有真正的乐土,桃花源不过是陶渊明理想中的梦境罢了。乱世烽烟四起,赤地千里,也许不会太久,这绝美的景致也将不复存在。”他极目湖畔两岸,不由缓缓轻吟:“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梁红玉蓦然回头,脸上带著很奇怪的神情,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若楚公子有意,奴家故父有一至交好友,现下行伍身居高位,红玉愿为公子引见。”她眸光流动,满脸期待之色。 楚卫东迟疑着,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梁红玉秀眸闪过一丝崇敬之色,一字一字道:“当朝少保,西路军统帅种师道。” 楚卫东眼睛瞬间亮了,三朝名将种师道,此人十四岁出道,十七岁以手握龙虎紫金刀,割大辽名将萧剑锋的首级于贺兰山下,自二十三岁入军后南征北战建功无数,辽人闻名丧胆,声威之盛一时无二。 梁红玉微微一笑,说道:“种叔父驻兵相州,爱才如命,原本相见颇为不易,但现下却有了机会。” 楚卫东奇道:“哦?”梁红玉温声道:“三日后正是当朝太师蔡京寿诞,人活七十古来稀,蔡太师已年逾八旬,门生故吏.至交同僚都会赶赴汴梁贺寿。”楚卫东沉吟半响,忽然道:“梁姑娘不远前来,只为在下谋取功名前程?”梁红玉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异常奇怪的表情,轻轻道:“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不等楚卫东说话,她眺望着湖畔荡起的缕缕涟漪,自已慢慢说了下去:“红玉期待看到楚卫东建功立业。” 第9章奸相蔡京 汴梁十月,花如锦。 太师府宾客如云。有的人在沉湎太师府的华美富态,有的人在欣赏名画的优丽典雅,可是让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个人。 蔡京就这样静坐在太师椅上,好象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他半闭着眼,淡淡的看着来往的宾客;李清照.梁红玉.王嫣月三女正观摩唐代张旭的真迹《率意贴》,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楚卫东终于见到了种师道,这个年已七旬的老将似乎找到了久违的快乐,这个老人的手是粗糙而温暖的。现在他正握起了楚卫东的手,微笑道:“你用不着介绍自己,我知道你。” 楚卫东道:“可是老将军你...”种师道淡淡一笑道:“千万不要称我老将军,到了这里,你就是我的忘年挚友。” 楚卫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客气。被老人这只手握着,他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很温暖的感觉。种师道微笑着,又道:“能够在场旷世盛宴中,和一个像你这样的后辈游弋聊天,实在是件很偷快的事。” 寿诞缓缓展开,宾客纷纷斟酒举杯,一时间触筹交错,欢笑四起。 种师道静静的看着他们,忽然道:“这座太师府邸还是宣和二年筑成的,那时正值方腊七贤村谋乱,宋江借机崛起,一时间中原烽烟四起,只可惜世事无常,时过境迁,唯有这府邸至今都没有一点改变。”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的人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楚卫江静静的听着。他当然听得出这老人心里的感伤,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紫瑜的情形,那时她仍是无忧无虑的名门淑女。 种师道又道:“你应该知道老夫无妻无子,半生都在策马驰骋沙场!” 楚卫东道:“晚辈也知道,老将军年时就曾割大辽名将萧剑锋的首级于贺兰山下。”种师道幽幽叹息:“萧剑锋的武功,并没有传说中那麽高,而且也太骄傲,恨本没有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在跟里。” 楚卫东缓缓道:“一个人对阵临敌,绝不能轻视任何对手,绝不能太骄傲,骄傲最易造成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种师道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只凭这一点,就足以成为一代将才,红玉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年轻一辈出类拔萃的人才。”他又在叹息,慢慢地接着道:“老夫平生最大的错误,也许就是杀戮太重。很多甚至是不该死的人!”楚卫东也叹道:“也许这并不是老将军的错!” 种师道目光闪动:“不是!”楚卫东道:“也许老将军并不想杀人,有时候杀人,是因为没有选择的馀地。” 沙场厮杀,本就没有太多的是非对错,一个人身处沙场,有时做很多事都是身不由主的,杀人也一样! 种师道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眼眸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老夫向你引荐两名西军悍将!” 种师道并没有带他的成名兵器龙虎紫金刀,但他却随身带着另外两把好刀。胞弟种师中,江湖中从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自十五岁跟随种师道南征北战,其武功尽得胞兄真传,一把狼牙刀斩将无数,辽人闻风丧胆;大将韩世忠,一介寒门布衣,短短数年间身先士卒纵横南北,威震三军,建业赫赫功勋,成为种师道麾下头号猛将。无论谁的身边有了这两把刀,都已足够应付任何紧急局面。 只可惜他不愿惹别人,却已有人惹上了他,敢惹种师道的人并不多,枢密使孙傅却恰巧是其中一个。种师道摇头苦笑道:“没想到哪里都能见到孙疯子。”楚卫东奇道:“疯子?”种师道叹道:“若有一个人通常在监牢里招待客人,喜欢在棺材里睡觉。你说这个人不是疯子是甚么?”楚卫东未及说话,一个淡然的声音传来:“监牢会友证明这人极重情义,不忘落难之交;高卧木棺,足见此人居安思危,它日必成大业。”众人循声看去,孙傅身后静立一位中年书生,折扇轻曳,面容儒雅之极,一剪眼眸弥漫着深邃的睿智光芒,在烛火下闪烁不定。 种师道哈哈大笑道:“不想数年不见,孙疯子门下竟有如此人物,着实令老夫敬服啊!”孙傅回笑道:“此乃小弟账下幕僚,姓郭名京字奉德。精通兵事,尤擅阵法。的确堪称难得一见的人才。”种师道眼眸忽然射出了刀锋般的光:“精擅兵事阵法。”那中年书生郭京微笑道:“兵阵韬略起于春秋时奇士鬼谷子,汉末诸葛武侯创‘八阵图’将兵阵推极到极致,直到隋末唐初,名将李卫公创‘六花阵’所向披靡,几近无敌于天下。奉德不才,兵略不及武侯万一,种帅取笑了。” 种师道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过去,目光炯炯,满脸赞赏之色。郭京却颔首轻笑,躬身退立在孙傅身后,说不出的儒雅悠然。 种师道见状叹息道:“你是一个骄傲的人。”郭京道:“我是的。”种师道道:“你的确值得骄傲。”郭京道:“我是的。” 种师道正待说话,恰在这时,府外忽然钟鼓齐鸣,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太师寿诞,本王姗姗来迟来迟,太师切勿怪罪。”蔡京双目微睁,脸上全无表情,目中迸发一丝精光。楚卫东循声望去,就看到康王赵构微笑着走了过来,身后紧随两人,却是苏少英.苏紫瑜兄妹。当前一人手持巨斧,一马当先,赫然竟是结义大哥牛皋。 蔡京脸色从容,抱拳作礼道:“老臣年迈,上无功于君,下无为于民,虚度残年,蒙康王陛下亲临贺寿,不甚惭愧。”赵构正待答话,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想到蔡太师虽已年迈,却并没有胡涂。既知无功社稷,无益黎民,何不速速去相请辞,亦不失一桩佳话。”众宾客闻声大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中年儒生目如寒霜,满面冷笑,他的人正一动不动的倚靠在雕柱上。蔡京脸色铁青,显是惊怒之极,咬牙冷哼道:“李纲,殿下亲临,百官当面,你安敢如此。”李纲幽幽叹道:“没想到讲真话也会惹人生厌,真不知天理何在?” 蔡京脸色转缓,悠悠道:“敢问在李少卿眼中,除了少卿大人你,天下又有哪位朝臣不是误国贼子?”这句话含沙射影,暗藏杀机。李纲毕竟历经宦海,见众臣用一种奇特的眸光投射而来,心下暗暗叫苦,怔怔良久,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卫东心叫厉害。他还是首次接触一代权相蔡京。 此人手腕如狼,心若狡狐,城府之深,世所罕见,莫怪先后四次任相,执掌朝政达十七年之久。 楚卫东眸光又落在李纲脸上,心里忍不住在叹息。 ‘以李纲之贤,使得毕力殚虑于靖康,建炎间,莫或挠之,二间何至于北行,而宋岂至为南渡之偏安哉?夫用君子则安,用小人则危,不易之理也。人情莫不喜安而恶危。然纲居位相仅十七日,其谋数不见用,独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言,信而任之,恒若不及,何高宗之见,与人殊哉?纲虽屡斥,忠诚不少贬,不以用舍为语默,若赤子之慕其母,怒呵犹敫敫焉挽其裳据而从之。呜呼,中兴功业之不振,君子固归之天,若纲之心,其可谓非诸葛孔明之用心欤。’ 府邸的庭园桃花如画。楚卫东已沉醉在这迷人景致中,他并不喜欢寿诞的虚华,也厌恶朝中腐儒的愚昧,所以寿诞仍在继续,楚卫东却一个人静静的躺在桃花中。 酒尚温,冷风萧瑟,花香迷人,酒香更醉人,楚卫东缓缓轻吟:“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你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豪迈激奋,愤世孤高,好诗,妙作。”忽然耳畔传来一个赞叹声。 一阵冷风吹过,空气中一丝诡秘的气息迎面扑来,楚卫东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道:“前院满载美酒佳肴,此地空留寒风残月,想来阁下定是走错了地方。”过了很久,黑暗尽头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这里虽没有佳酿甜酒,却有很好的朋友,对于我这样的老头子来说,美酒佳肴远没有朋友重要。” 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沈。一个人年约五旬须发早白的老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整个人仿佛都沉寂在夜色中,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迸发着刀锋般的光芒。他走得很慢,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楚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我俩认识?”老人微笑道:“从未蒙面。” 楚卫东忍不住又问:“谁是你的朋友?”老人道:“当然是你。”楚卫东奇道:“你认识我?”老人面色一沉,淡淡道:“楚卫东.年二十二岁,出身背景.武功来历均不详,一月前完颜宗峻率军擒拿天祚帝耶律延禧,两军会战于夹山神枪庙,恰在这时,楚少侠横空出世,击杀大将刘彦宗,并成功生擒完颜宗峻。金人被迫退兵。” 楚卫东虽心念电转,但表面却是好整以暇,悠然道:“你还知道甚么?”森冷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杀意,天地似乎都为之一动,老人却仿佛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天下很少有事能瞒得住我诸葛流尘。” 楚卫东脸色终于变了。每个江湖人都有自已的秘密,每个人都有想知道的秘密。天心阁正是江湖中最盛名的隐秘聚集之地,势力庞大令人难以想象。天心阁主人或许并不是最具实力的人,但却一定是天下间最神秘的人物。他若想了解一个人,无论这人多么神秘;不出三天出身背景.武功来历.家世朋友都会呈上他的书案。 当你认为你需要天心阁,而天心阁也认为它需是你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而江湖人当然也都知道,天心阁的主人正是诸葛流尘。 楚卫东强压心下的惊骇,淡然道:“天心阁主人素以诡秘闻名于江湖,只是楚某似乎并不需要买别人的秘密。”诸葛流尘凝视着他,目中闪过一丝赞赏,淡淡道:“你当然不需要买别人的秘密,只因为现下有人重金欲买你的秘密。”楚卫东并没有问买主的身份,他知道诸葛流尘绝不会说,行有行规,这本是“天心阁”在江湖中生存的法则。 楚卫东道:”你还知道甚么?”诸葛流尘道:“到目前为止只知道这些,但老夫坚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比老夫多。”他的声音带着种傲视天地的意味,只有对自已充满自信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势,楚卫东从没有见过如此有信心的人。 楚卫东沉默着,忽然:“是不是世间任何人任何秘密,在天心阁都能找到答案。”“凡事总是会有例外的!”诸葛流尘缓缓摇头,他凝视楚卫东良久,叹息道:“天心阁掌控天下隐秘,老夫惭愧,执掌天心阁半生,倾尽全部心力,终有两件隐秘一无所获。”楚卫东奇道:“哦?” 诸葛流尘迟疑着,道:“楚少侠初涉江湖,可曾听闻过龙门?”楚卫东心下一动,蹙眉道:“阁主是说龙头的身份。” 诸葛流尘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龙门成立虽不过百年,却是江湖中最神秘.势力最庞大的组织,老人曾竭数十年心力探寻龙门隐秘,终至功败垂成。”他叹息一声,人仿佛老了许多,接着道:“第二个隐秘便是你。”楚卫东道:“阁主是不是已得到答案。” 诸葛流尘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少侠比龙门更为神秘,搜取天下隐秘是天心阁数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少侠几乎是百年来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人,身世武功.师门来历天心阁竟无法探知皮毛。仿佛你这个人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楚卫东道:“这就是阁主亲临的原因。”诸葛流尘道:“世上本不该有你这个人,但你的出现却引起太多势力的嘱目。” 楚卫东道:“哦!”诸葛流尘叹道:“《霸王图决》是摩尼教项少明的独门秘典,非项氏嫡系子孙不传。一合击杀刘彦宗,非《霸王图决》大成不可为。”他微笑着,脸上透出种奇特的笑意,道:“越是不传隐秘天心阁就越想得到,老夫也知道答案绝不会轻易到来,不过老夫并不着急。”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慢慢接着道:“因为在得到你一切隐秘之前,老夫会一直跟随在你身边。直到得到老夫想知道的一切为止。” 楚卫东皱眉道:“你不怕在下杀了你。” “绝对不会。”诸葛流尘说:“因为乱世将至,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而天心阁对你却绝对有用。” 日盛当空,庭园百花争放,迷人的花香醉人心靡; 楚卫东并没有醉意,他静立月下,遥望着满天星斗,诸葛流尘也没有醉,醉的是蔡京,也许是年事已高,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今日出奇的高兴,在与康王赵构饮尽最后一杯佳酿,他已双目迷蒙,一头倒在诞席上,管家蔡维暗叹口气,向众宾客告罪一声后,忙命人将老太师扶入庭院休息。 诸葛流尘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壶美酒,倚驻一旁自斟自饮,满面淡然之色,优雅之极。恰在这时,忽然一个矫健的脚步声自步廓传来,一个年约二十,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色惨淡,四周笼罩着一种凄凉的氛围。 那英俊少年踏着铺满银白色月光的小径,谦恭作礼道:“公子英姿逼人,仪容不凡,定是楚卫东公子当面,奉太师之命恭请公子相见。”诸葛流尘双目精光一闪,怔了一怔,不知在想些甚么?楚卫东盯著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英俊少年道:“没有。”楚卫东道:“你又是何人?”那少年态度恭敬:“学生蔡行,蔡太师嫡孙。” 庭院书房尽头,花丛绿叶,景致动人。 蔡京正醉卧床塌,不时有鼾声传来,塌前一年约十七八岁,秀发披肩.清丽绝美的少女正在作画,管家蔡维正低垂着头躬身一侧,一动不动。 楚卫东近前看去,少女画的是秦末巨鹿之役,霸王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秦军四十万的场景,画面气势磅礴,项羽手持天龙破城戟一马当先,霸气冲天。所书却是楚卫东所作《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书连壁钩,字痕苍劲有力。书房瞬时一片寂静,唯听到落笔声和蔡京不时传来的鼾声。 楚卫东忍不住轻轻赞叹:“好画!”那少女嗪首轻抬,嫣然一笑道:“好词!”言毕两人相顾一笑。 楚卫东正待说话,恰在这时,一阵森冷的剑气扑面传来,空气中瞬间已疾射数枚流星刃,直射醉卧床塌的太师蔡京,楚卫东大惊,霸王真气疾转,正待出手,但见白影一闪,蔡京的身形疾动,人瞬间已在三丈之外,数枚流星刃尽数死钉在床塌上,过眼处刃锋寒光四射,显是淬有剧毒。 蔡京静立塌前,负手冷笑,满面竟无丝毫醉意。一个人慢慢走进来,但见那人约二十一二岁年纪,白衣如雪,手持长剑,一身儒生装扮,衣袂无风自动,说不出的儒雅悦目。 众人尽皆骇然,手中长剑骤然握紧。 那白衣刺客仿佛并不着急出手,他环视书房半响,目光终于落在那卷词画上,过了良久,才轻叹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想不到英雄也有末路的时候。”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种温馨的微笑,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楚卫东淡淡道:“英雄虽有末路之时,但英雄终究是英雄。就如天外流星,虽短暂疾逝,但那一霎那的光芒绝不是千百支蜡烛所能比拟的。” 白衣刺客眸光流转,凝视着楚卫东,目中已多了一丝尊敬之色。 蔡维.蔡行退立两翼,对白衣刺客形成合围之势,蔡京沉着脸,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白衣刺客蒙天扬似乎仍沉浸在诗情画意中,惊叹道:“词好,画妙,不想我蒙天扬此生尚能目睹此等妙作。”楚卫东淡淡一笑,道:“不才劣作,本难入大家法眼,蒙兄取笑了。”蒙天扬微微抬头,双目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芒,道:“若天扬今日能生离此地,定与兄台共谋一醉,畅谈平生快事。” 蔡京冷笑道:“刺杀当朝太师,莫非你认为还能生离太师府。”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双眼一花,一道白影闪过,剑已出鞘,一股寒气逼来,众人急退,蔡行剑光划空,两剑闪电般交击,一时间寒光弥漫剑气纵横。 剑光四起,蒙天扬剑势愈来愈快,秘布的剑气已将四周连成层层剑网。蔡行数次攻势皆被剑网阻挡,额角已慢慢渗出了啜啜冷汗。 蔡维面现焦虑之色,正待出手,蒙天扬忽然一声大喝,长剑飘淋,已刺向蔡行浑身十二大要穴。剑风疾动快得不可思议。蔡行大惊,身形不退反进,人瞬间已出现在楚卫东身前,剑气沉挥,已将剑气尽数阻封。 蒙天扬脸色一沉,剑网已向蔡行头顶罩下,剑风极挥,长剑化作七个星光刺向蔡行。蔡维虚晃一招,人已滑至楚卫东身后,蒙天扬冷冷一笑,剑光攻势不减,将蔡行的剑气一挡,掌力直击楚卫东。 夜更深,月色凄冷。 楚卫东脸色大变,正待回身疾退,恰在这时,蔡维忽然出手如电,点按他背后七处大穴,楚卫东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迎面袭来的掌力,嘴角忽然逸出缕高深莫测的微笑,笑意满是说不出的诡异。 蒙天扬大惊,他从未见过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还笑得出来,手中长剑不禁一滞,楚卫东仍在笑,似乎是仙人在俯视世人的渺小,蒙天扬受不了这种污辱,所以他终于将剑狠狠的刺了过去。 剑并没有刺中楚卫东,当剑接近楚卫东胸前半寸时,楚卫东的人已如闪电般滑至蔡行身后。蒙天扬怔住,所有人都怔住。 蔡维忍不住道:“这很可笑。”楚卫东笑道:“确实可笑,天下间几乎已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蔡维皱眉道:“哦?”楚卫东淡淡道:“在下不过一介草民,太师却是权势倾天的大人物,这两种人却在一起看戏,一场自编自演的戏,你说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滑稽,更可笑。”他凝视着蒙天扬,续道:“你为甚么还不出手?” 蒙天扬只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急。”楚卫东笑了:“你当然不急,因为你的目标并不是蔡太师,而是我。”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却忽然有了种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冲动:“也许蒙兄本就不是杀人的人。” 蒙天扬冷冷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楚卫东道:“刺杀之道在乎一击必杀,所用兵刃须具无尽之杀气,以最短的时间击杀目标,一击不中必远遁千里。”蒙天扬居然并不否认:“若兄台愿远离仕途,定能成为天下最好的刺客。”楚卫东凝视着那少女,悠悠道:“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徒然面临刺客竟无惧色,唯一的可能,就是蒙兄必是姑娘熟识之人,是这个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蔡京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叹了口气,人似乎忽然间苍老了许多,身体已不自主的颤抖,他微微挥手,蔡维.蔡行.蒙天扬三人躬身作揖,缓缓退出庭院。少女微微蹙眉,忙将蔡京搀扶至床塌,蔡京深吸口气,忽然轻叹道:“老夫已过垂暮之年,原想过些晨钟暮鼓,粗茶淡饭的生活,奈何圣宠不衰,寿宴百官云集.王侯争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楚卫东也叹道:“富贵荣华犹若镜中月水中花,人生短短数十年转眼即逝,是否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又何苦计较太多!” 蔡京脸上透出种奇特的微笑,幽幽叹道:“自古天下读书人何止亿万,然则明圣人要义者却不足万一,老夫每尝思起夙夜难眠,心忧宋室。”楚卫东轻声道:“太师忧国忧君之心天地可鉴,学生佩服。”蔡京双目射出刀锋样的光,缓缓道:“以楚公子之见,当今宋室国运如何?”楚卫东沉吟半响,沉声道:“宋室难以复兴,太师难以长久。”那少女脸色大变,一剪秀眸闪烁不定。 蔡京不容置否,脸上全无半丝表情,只是淡淡道:”愿闻其详。” “秦雄甲天下二世而亡;汉室权柄轮掌于外戚.宦官之手,以致臣强君弱诸侯逐鹿而灭;晋取秦汉亡国之训,由宗室诸侯王掌权,终致八王之乱异族入侵而亡。”楚卫东轻叹一声,接着道:“后唐武将掌政,致使祸起萧墙,五代十国群雄并起。本朝太祖陈桥兵变建宋,取历朝祸乱之由,后宫.宦官.外戚皆不得干政,宗王.诸侯亦不得掌权。天下已承平百余年。”蔡京并没有说话,他听得很认真很仔细。楚卫东说道:“宋室百年来奉行太祖皇帝治国之策,终致兵不知将,将亦不知兵,兵威尽丧军势微竭。那好比一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了。”蔡京面静如水,忽然轻轻道:“楚公子曾言及,本相难以长久。” 楚卫东叹息道:“自四大寇之祸后,官家虽竭力平乱,但国力惨失已动摇国本,今宋室内有摩尼教谋乱,烽烟四起,外有金人虎视中原:在下料不出半月金兵必挟灭辽之威席卷南下,宋室大祸将至只在旦夕之间,太师权倾朝野数十年,多年来用人唯亲党同伐异,朝中相公多视太师为王莽.曹操,一旦金人兵临城下,太师轻则丢官流放,重则累祸三族。”那少女突然道:“太师官途沉浮数十年,深受官家器重,门生故吏遍朝,童帅麾下雄师猛将无数,即使金人兵至又能如何?”楚卫东没有理会少女,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眸光一直停留在蔡京脸上。 蔡京也在凝视着他,冷冷道:“说下去!” 楚卫东淡淡道:“太师现下处境与大唐玄宗朝杨国忠无异,天下安定蒙天子宠信身处高位,富贵荣华尽在挥手之间,一旦安禄山兵临长安,天子百官弃京幸蜀,杨国忠终致马嵬驿之祸。即使天子宠妃杨玉环亦难脱一死,杨氏三族尽诛,姑娘莫非认为今上宠信太师远甚唐皇宠爱杨玉环。”那少女一怔,随即脸色黯然。 ‘唐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鞒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起。’白乐天一阙《长恨歌》早已构画得淋漓尽致,名传千古。 从古至今亡国灭族总需有人承担罪责骂名,很不幸的是许多无辜的人.甚至功臣都不得不因此被诛杀,被后人唾骂千百年,如商之妲已.秦之李斯.唐之杨钊。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的命运。 蔡京久历宦海,深明政治权变之道,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少女嫣然道:“楚公子何以如此肯定,金人不过半月定会发兵南下?”楚卫东含笑不语。 蔡京思虑良久,忽然笑道:“怡儿是蔡家孙辈中最聪慧的人,平生最爱慕英雄,常言此生非英雄不嫁。楚公子才智过人,老夫有意将怡儿许配公子,结秦晋之好,不知公子意下如何?”那少女娇嗔一声,偷偷瞅了楚卫东一眼,面色立时红晕,神态极为动人。 楚卫东闻言一怔,沉吟半响,随即拱手道:“大祸将至,请太师早作打算。太师苦心劳国,上天定不会有负太师苦心。草民期盼能再次见到太师,太师珍重。”他的声音刚落,人已消失在庭园中。 寿诞仍在继续,众宾客举杯触筹皆面含醉意,赵构双目微闭,环顾满席宾客,嘴角仿佛逸出一丝莫名的冷笑。 第10章西旅铁骑 庭院广阔而寂静。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蔡京才轻轻叹息:“现在你们是不是已明白老夫演这出戏的因由。”蔡维躬身道:“是的。” 蔡怡幽幽道:“事关家族兴衰,没想到爷爷却寄托在外人之手。”蔡京叹道:“蔡家驰骋朝堂数十年,老夫仕途数次沉浮,其实楚卫东并没有说错,蔡氏现下看似浮华,实则不过昙花一现转眼即逝,立足乱世需要的并非显赫的身世,也绝不是非凡的声望。”他环顾众人,接着道:“董卓雄兵悍将无数,袁绍袁术四世三公,刘表刘焉汉室宗亲,可是他们最终都灰飞烟灭,成就霸业的却是阉宦出身的曹孟德。”蔡怡螓首低垂:“刘邦.朱温皆出身草莽,却终能称帝建国,的确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蔡京微微一笑,道:“千百年来,拥有非凡的谋略,过人的胆识,这个人就已成功了一半,若欲获取绝对的成功,就必须要得到最重要的东西!”蔡行忍不住问:“甚么才是最重要的?” 蔡京沉吟道:“上天赐予的好运气。” 花香依然醉人,楚卫东的心如坠冰窒,他忽然想起了梁红玉,脑海片刻后又浮现李清照忧郁的眼眸,忽然很想带着她们远离这是非之地,他并没有走多远,因为就在这时,身后已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卫东叹道:“阁主这又是何苦呢?”诸葛流尘道:“虽是一场戏,若没有识破,你认为蔡京会不会假戏真做取你性命。”楚卫东想也不想,声音异常坚定:“一定会,乱世生存你死我活,步步惊心,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样的人活着对蔡京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必须得死。” 酒尚温,蔡怡夜光杯斟注热酒,好香的酒。 蔡京接着叹道:“可惜我蔡氏年轻一辈缺乏的,也正是立足乱世的人才。”蒙天扬忽然道:“相爷认为楚卫东便是在乱世中能够成就霸业的人,是蔡氏宗族立足乱世可以依附的人。”蔡京轻饮口酒,叹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夫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唯一未竟的心愿,就是蔡氏家族。”蒙天扬犹豫着,道:“若楚卫东没有通过考验,太师是否会将错就错,取其性命。”蔡京眸光比刀锋更利,冷哼道:“那麽他就得死!若他才智如此平庸,在乱世中绝无生存的可能。”他冷冷的接着道:“再活着对双方都已没有任何好处,老夫只有杀了他!” 人沉默,书房静寂。蔡怡凝视着蔡京手里的酒,彷佛在沉思。 蔡维忽然道:“相爷作主将小姐相许,可他却并没有同意。”蔡京嘴角露出一丝诡笑,冷声道:“这年轻人早已同意,因为蔡家虽将没落,却还有他需要的东西。” 一阵冷风拂过,寒意刺骨。片片落叶飘散在楚卫东脸上,缓缓落在他的脚下。诸葛流尘叹息道:“宋室将乱,介时蔡氏获罪于天下,此时与蔡氏牵连实为不智,莫非公子欲作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楚霸王。”楚卫东冷笑道:“只可惜蔡氏虽已衰微,却有我需要的东西。” 酒意正浓,赵构并没有醉,醉的人是孙傅。当蔡京再次出现在寿诞时,孙傅正拥伏在种师道身上,呕吐物已溅满他的锦袍。蔡京嘴角已挂着一丝笑意,淡淡道:”种师道还是那个种师道。””种师道苦笑道:“只可惜孙疯子也还是那个孙疯子。” 落叶很冷,诸葛流尘的心底却升起一阵暖流。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啼声,楚卫东脸色一变,身形疾动,人已消失在庭院之中。诸葛流尘嘴角逸满笑意,只见灰影一闪,疾扑过去,身法迅捷无比。 两人刚出庭院,管家蔡维的声音传来:“禀太师,种帅麾下部将杨再兴有要事求见。”蔡京尚未说话,种师道面色大变,惊声道:“相州距汴京千里之遥,再兴千里奔赴必有大事,速令进府。”楚卫东.诸葛流尘二人相顾失色,循声凝目望去,但见一位英武青年施施然踏步而来,这人身着青袍,手持金刀,说不出的豪迈英气。 韩世忠抢先一步道:“杨兄弟千里赴京,莫非相州有变?”杨再兴向种师道跪地行礼,抱拳拱手道:“禀种帅,大事不好,金军借完颜宗峻暴毙宋境为由,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东路完颜宗望率军自平州南侵.戍将韩民毅投降,燕京.易州被破。完颜宗翰自西路领军直扑太原,朔州太守方渊告急。”众宾客闻言大惊,赵构.苏少英兄妹三人对视一眼,脸上全无表情。蔡京面色一沉,眸光环顾蔡行.蔡怡一眼,忽然心中已不由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一句话。 ‘在下料不出半月金兵必挟灭辽之威席卷南下,宋室大祸将至只在旦夕之间,太师权倾朝野数十年,多年来用人唯亲党同伐异,朝中相公多视太师为王莽.曹操,一旦金人兵临城下,太师轻则丢官流放,重则累祸三族。’ 同样面带忧色的还有太常少卿李纲。楚卫东游目环顾,双眸骤然一亮,宾客中竟有一人目露笑意,孙傅麾下幕僚郭京。 但听韩世忠怒道:“金人无信背约,妄动刀兵,请种帅速归相州,率雄师灭金,壮我大宋声威。”种师道面色一沉,身上散发一种令人膜拜的气势,众人似乎已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人再说话,四周瞬时说不出的寂静,良久他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话简单而威严:“速回相州。” 莲花者花中君子,郭京仍在缓缓饮酒,掌中的莲花淡雅脱俗,口里的佳酿芳香醉人,当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的时候。身后已传来一个叹息声:“乱世多英雄,郭兄期盼多年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郭京并没有回头,淡淡道:“楚兄欲杀奉德。”楚卫东心下惊骇,凝声道:“孙傅非明主,金人南下,天下乱象将起,种帅怀报国大义拒敌灭金,大丈夫建功立业更待何时?郭兄何不投效种帅,尽展平生之学。”郭京怅然叹道:“若楚兄怀逐鹿之志,奉德愿效死力,若投效种师道,不妨现在便取奉德性命。” 楚卫东默然良久,才缓缓道:“在下期盼有一天能与郭兄转战南北,醉卧沙场,郭兄珍重。”冷风吹过,郭京额头已渗出一丝冷汗,当他回头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他极目凝视楚卫东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奉德只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 酒已尽,楚卫东策马回望,眸中仿佛闪烁着一丝忧伤,一丝惋惜。 诸葛流尘叹道:“既然放不下,又何苦要离别。”楚卫东道:“今日的离别,只不过为了明日的相聚。”诸葛流尘沉吟道:“种师道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楚卫东目中露出一丝崇敬,淡淡道:“他是的。”诸葛流尘皱眉道:“郭京却宁死也不愿意投效这样的英雄。”楚卫东叹息道:“只因为他明白,千百年来乱世中能成霸业者从来都不是英雄。” 诸葛流尘抚须微笑,冷峻的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道:“可是你却已投效了这个最终不能成就霸业的英雄。”楚卫东淡淡道:“只因为他的确是一个英雄,一个拥有近二十万精锐的英雄。” 十里亭,广大的亭园,安静而明亮;梁红玉卓立亭栏极目远望,眸中闪过一丝忧郁,李清照温声道:“楚公子才智过人,武功卓越,此去相州不远千里,梁姐姐不必忧虑。”王嫣月微笑道:“姐姐若不休息,待楚公子见到姐姐憔悴神衰,定会心痛欲碎的。”梁红玉脸颊娇脸,嗔道:“妹妹又取笑姐姐了。” 种师道就坐在十里亭中央,身后静立着麾下三大猛将:韩世忠.种师中.杨再兴。剑灵正躬立一侧斟酒,不远处三位绝色少女正在窃窃私语,不时传来阵阵嬉笑声,种师道嘴角仿佛露出一丝沧桑的笑意。他早已忘却情爱缠绵的感觉,他的一生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全都贡献给战场。这已经不仅是种伟大的贡献,而是种艰苦卓绝的牺牲。所以他成为了万人仰慕的英雄,将士心中的神话。 亭阁更安静,凉爽乾燥的空气中,充满了木叶的芬芳。当马蹄声传来的时候,黄沙飞扬,种师道眸中笑意更浓,他知道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车箱宽大舒服,马匹训练有素,秦风善于驾驭。三个少女正在车箱谈笑汴京趣事,不时车箱发出阵阵嬉笑声。名驹矫健生猛,灵活雄骏,不爱名马非英雄,名驹并没令众人失望,不过两夜兼程,已带着众人驶入相州。 楚卫东微瞑双眸,斜倚在一张用柔藤编成的软椅上,他实在太累。无论谁在一夜间连换三次快马,赶了一千里路后,都会觉得累的。秦风.诸葛流尘一直静立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恰在这时,步廓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梁红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叔父有令,请公子速往封将台议事。” 相州,封将台。 一望无际的军营,寒意刺骨,身穿红底黑边衣服、披戴黑色铠甲的数万士兵正高举刀盾对撞拼杀。战鼓雷鸣,号声震耳,刀锋所过之处,鲜血四射,残肢横飞。数万勇士满面深冷,浑身弥漫着无尽的嗜血.残酷和说不出寒意。 楚卫东心下悸动,面容却静如秋水。秦风.诸葛流尘两人都看到过别人杀人,自已也杀过很多人,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如此无视生命,仿佛是地狱出来的魔鬼在吞噬人间的生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莫名的惧意。楚卫东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西旅铁骑,天下无双。 封将台望星楼,种师道身披战袍,满面肃然,眸中露出浓浓的战意和无尽的自豪。能练就一支铁血之师平四方,扬名域外,他的确值得自豪。 当战鼓号声消失时,数万勇士瞬间静止,封将台下满是尸体.几乎每个士卒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嗜血和残酷。种师道一脸寒霜,身上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势,众人一时间竟皆被这种气势所威摄。 一阵寒风刮过,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也许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会惊醒这些来自地狱的魔鬼,给人世间带来无尽的杀戮和灾难,将所有的美好.幸福.和平尽数摧毁。 良久良久后,种师道威严的怒吼声从每个人耳畔洞响:“宋室倾颓,奸贼误国,金人无义弃盟,乘衅纵害,虐流百姓。凡我大宋勇士,齐心戮力,并赴国难。以致臣节,必无二志。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他的声音慷慨豪迈,几乎所有人的热血瞬间都直涌脑窍。 片刻后韩世忠拱手道:”种帅,斥侯急报,东路完颜宗望率五万铁骑日前已连克燕山府.易州两地,一路势如破竹,现下兵锋直指三河而去,观察史郭药师固城求援。西路左副元帅完颜宗翰率军十万自大同攻太原,兵指朔.代两州。太原告急。” 种师道沉吟半响,凝声道:“金人十五万南下中原,破城掠地所向披靡。诸位有何良策退敌,可速速道来。”种师中近前作礼道:“回种帅,自燕云十六州被克,大宋千里再无险可守,金人一马平川破城掠地无数,我西旅军当兵出十万,兵分两路阻击金军。”种师道脸上全无表情,只是皱眉不语。 杨再兴接口道:“种帅,兵者诡道,奇正相合乃取胜之道,西路完颜宗翰十万铁骑势盛,若太原被下,朔.代两州无险可守必一战而定,若金兵取关中占秦川,则中原休矣。末将愚见当倾十万铁骑兵发太原,合太原之力合歼西路十万金军。” 楚卫东闻言霍然失色,历史上西路完颜宗翰十万铁骑看似势盛,实则太原城坚墙深,金人久城难下不足为惧,更妄言战关中取秦川;反而是东路完颜宗望五万金军破三河,降宋将郭药师;**山,取真定府,克信德府。不久南渡黄河下滑州,兵锋直指宋都汴京。 种师道沉吟良久,脸色犹豫不定。 楚卫东迟疑道:“太原坚险易守难攻,西都长安雄关冠绝天下,纵使甲兵百万亦难攻取,昔唐高祖李渊因之以成帝业。故西路金军虽号十万之众,外似兵威难挡实则不足为虑。反之,郭药师乃辽之降将,此人反复无常若金军攻占三河,此人必降。东路完颜宗望虽仅甲兵五万,郭药师若降则金军必一马平川,兵临汴京,故末将以为当发兵十万阻击东路金军。” 种师道一怔,凝视韩世忠,目中涌出一丝暖流,这个部将太像年轻时候的自已,有魄力,有抱负,最重要的是拥有一位将才必备的东西:果断。种师道没有儿子,他一直把韩世忠当成自已的儿子,坚信有朝一日必能成为一代名将。这位老将的眸光惭惭变得无奈.矛盾和痛苦。他已年迈,很想亲眼看到西旅铁骑能随韩世忠征天下平四方,建不世功业。但他却知道那几乎是一种奢望,因为他还有一个亲弟弟:种师中。 韩世忠当然能感受到种师道的目中精光,心下暗暗叹息,拱手道:“请种帅宽心,西都长安之东是洛阳,若太原被克,则长安.洛阳皆危。东路三河若下,信德.真定皆无险可守,故末将以为当先遣一支两万精骑奇袭西路金军,扼断金军咽喉要塞。种帅主力八万铁骑增援太原。”他的声音变得犹豫不决,半响接着道:“若太原已下,我军可凭借虎牢关之险,将金军扼钜于洛阳城外。” 封将台。寒风凌厉,透皮刺骨。 种师道凝视着韩世忠,又蹙了楚卫东一眼,不再犹豫,传令道:“发兵十万,兵分两路,东路由韩世忠率军两万奇袭金军,西路由本帅亲率八万雄师赴援太原,杨再兴为先锋,率兵一万先行,封楚卫东为偏将军,与本帅同领铁骑七万随行。种师中留守相州,总督粮草。”众将闻言躬身行礼,齐声道:“遵令。” 将军府,楚卫东静立窗下,遥望极北之地。 门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见他们的心情也很不稳定。 门是虚掩着的,两个人都走了进来。秦风的面色显得有点苍白,一剪眸光比剑锋更犀利。诸葛流尘紧锁双眉,脸色闪烁不定。 楚卫东脸上全无表情,淡淡道:”东路完颜宗望五万金军是否已破三河。”诸葛流尘应道:“三河将士齐心用命,现下还没有被攻破。”楚卫东沉吟半响,目中忽然露出一丝杀气,冷冷道:“秦风。我命你急赴三河,无论用任何方法,一定要杀一个人。”秦风嘴里只简单吐出两个字:“姓名。”楚卫东一字一字冷冷道:“三河统帅郭药师。” 秦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不知道郭药师是谁,也不知道为甚么要杀这个人,他只知道楚卫东说过的一句话:无论一个人任何身份.任何目的,但凡跟随楚卫东的一天,就要绝对忠诚,绝不允许背叛通敌。这便是楚卫东对部下的唯一要求。 所以秦风并没有说话,身形微动,人已消失不见。 楚卫东笑了,他很欣赏这年轻人的办事风格。 诸葛流尘忽然叹声道:“七大门派,五大世家中的高手我都见过。”楚卫东道:“你觉得他们如何?”“他们的剑法太保守,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们不如秦风。秦风的剑法是真正杀人的剑法。”诸葛流尘接着皱眉道:“将军莫非认为秦风能成功击杀郭药师。”楚卫东摇头微笑道:“不能。”诸葛流尘皱眉道:“将军为甚么要秦风去完成一个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楚卫东淡淡道:“他必须做到,一个剑客只有经历无数生死方能领悟剑的真谛,只有无数伤痕方能造就剑中王者。” 酒已干,酒杯还残留着酒的清香。 徐徐清风拂拭耳畔,一阵优雅缠绵的琴音仿佛在九天之外翩然腾升,就像遥挂云端的明月,又窿若流水淙淙的幽泉,眼帘孤寂凄迷的秋夜瞬时变得璀璨夺目,生机勃渤! 沿途尽现奇花异草,幽兰秋菊,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楚卫东穿过庭院,李清照的绝色倩影端坐在郁郁苍松下,她纤手挥曳,轻轻吟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曲《诗经.王风.黍离》,哀怨缠绵,荡尽了人世间的无尽离愁! “铮”!曲绝,琴弦倏止。 李清照幽幽的声音响起:“将军明日即将领军出征,似有忧愁之色?”楚卫东循声看去,夕阳下李清照玉颊羞红,眼露忧虑之色,动人心弦。楚卫东心中不自主悸动,温声道:“秋日晚阳,落叶飞花,我们何不出去走走。”李清照轻嗯一声。 枫叶红,夕阳更艳丽。枫林中已有落叶,两人踏著落叶,慢慢的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响。楚卫东忽然叹道:“没想到将军府竟有如此景致!”李清照轻声道:“树还是昨日的树,夕阳也依旧仍是昨日的夕阳。” “也许不一样的是走在林中的人。”楚卫东叹息一声,接着道:“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 李清照闻言满面羞红,轻嗔道:“将军...” “不要叫将军,我永远是清照的楚大哥。”楚卫东忽然打断李清照的话,眸光蓦然涌现种莫名的炽热,轻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李清照幽幽叹道:“李长吉空怀凌云之志,太白之才,奈何英年早逝,壮志终化作梦幻泡影,随风飘逝。”楚卫东也叹道:“英雄肉骨葬他乡,将军难免阵前亡。如果有可能,我宁可和心爱的人一起游五湖荡群山。”李清照面色一滞,一时间竟愕然失措。待她醒过神来,枫叶早已空无一人,落叶纷纷飘落,片刻后已染红了整个枫林。 叶子凋谢终会掩埋树下,壮士百战沙场又将埋骨何处,却没有人会知道。霜叶红于二月花,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楚卫东疾步枫林,耳边传来细微的轻笑声,楚卫东面色微变,身形微动,人已消失在枫林。 将军府,枫叶亭,王嫣月一个人正在温酒,当楚卫东的身影出现在亭台的时候,酒刚温好,好香的酒。 王嫣月为他斟满一杯酒,嫣然一笑道:“不想将军竟是一个多情的人。”楚卫东叹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一个人太过多情,有时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王嫣月幽幽道:“酒逢知已千杯少,昔年曹操煮酒论英雄,将军即将远征它乡,小妹先敬将军一杯,祝将军早日建功凯归。”楚卫东轻笑一声,谈笑间仰首一饮而尽,悠悠道:“圣女身居高位,特邀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王嫣月怪笑道:“将军索性前来,空留佳人独俳枫林,奴家当向将军赔罪才是。”楚卫东黯然片刻,点头道:“我确实需要圣女相助。”王嫣月霍然动容,说不出的庄重肃穆。 枫叶似火,火通常为人带来的是光明,是温暖。但有时也会为人带来灾难。李清照静立枫林中,落叶飘过她的头,拍打着她的脸,落在她的脚下。她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一剪眼眸清澈如玉,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个人去了哪里,为甚么会离去,甚么时候回来,但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她相信这个人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她并没有等太久,当枫叶不再飘散的时候,楚卫东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李清照的目中仿佛飘来一缕忧郁,幽幽道:“梁姐姐刚刚来过。”楚卫东立即问:“她说过甚么?”李清照淡淡道:“种帅应梁姐姐所求,明日随将军出征太原。” 第11章必争之地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三河后院的照壁前,悬着三十六盏彩灯。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完颜宗望正背负双手,双目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忧虑,当华灯初上时,身后已出悄然出现了两个人,华灯月下,那一人是黄道林座下大弟子段峰,另一人容貌绝世,赫然竟是大金公主完颜秋睛。 完颜宗望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威严而深沉:“三河之地,城坚墙固,将士用命,我大金勇士攻城数日,却积日难下。”完颜秋睛双眸慧光闪动,轻笑道:“皇兄不必忧虑,自古以来攻城掠地最有效的并不是猛将勇士,也绝不会是弩箭城梯,而是内应。”完颜宗望闻言双目一亮,沉声道:“谁是内应?”完颜秋睛嫣然一笑道:“三河统帅郭药师。” 月华如水,月色下楚卫东面色阴冷,迎着冽烈寒风,极目满天星斗。梁红玉慢慢走过来,柔声道:“将军夜深难眠,莫不是担忧太原战事?”“胜负已定的事,又何必忧虑。”楚卫东轻叹道:“只可惜现下真正的忧患,绝不在太原。”“不在太原在哪里?”“在三河!” 梁红玉心下一动,忍不住问:“将军以为此次三河战事如何?”楚卫东沉着脸,一字一字道:“必败。” 庭院里,仿佛是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惨碧色的。高大的壁画阴森而寒冷。完颜秋睛悠然道:“郭药师为人奸滑,生性见利忘义,燕云十六州失利后降宋,经略三河多年,若能归降则三河之地必尽归我大金。”完颜宗望大喜道:“谁可前往游说郭药师?”完颜秋睛思索半响,咬着牙道:“战场之中战机瞬息万变,此行成败关乎大金千秋霸业,皇妹当亲往三河说降,以策万全。” 窗外夜色渐浓。楚卫东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轻轻道:“错误的时机错误的地势演义一场错误的战事,结果当然早已注定。”梁红玉柔声道:“种叔父纵横沙场多年,鲜尝败绩,难道已没有办法挽回?”楚卫东背立负手,双目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伤,叹息道:“有些事一旦发生,结果就已经注定,谁都来不及无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三河地,燕云关。过三河后便可一马平川,千里宋境再无险可守。月色下,郭药师正静立负手,他的紫金刀被供在关圣爷泥金神像前的檀木架上。他的人如同他的人一样,深藏不露,刀出必见血。 他的手轻抚刀锋,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他已不再年青,早已过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年纪,他历尽沙场多年,从来就不知道甚么是忠义?甚么又是奸佞。他杀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要杀他,其中有成名的剑客,有高价收买的杀手,但多年来所有杀他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刀下,因为他只相信一句话:公道绝不在人心,是非只决于实力。 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活的很好,依然手掌大权,依然受万人崇敬。 後园中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当夜暮已深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青年书生如幽灵般走了出来,郭药师正在慢慢抚摸他的紫金刀,他的动作很仔细很认真,仿佛一个多情的男人在抚摸初恋情人的玉颊。又过了很久,郭药师才慢慢道:“让那两个使者进来。” “是”夜暮中很快传来青年书生森冷的声音。 汴梁,太师府。 蔡京正奋笔疾书,额角缓缓逸出缕缕汗渍。蔡维.蔡行.蒙天扬三人躬立在一旁,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蔡怡近前看去,但见其书笔法姿媚,字势豪健,透着股苍劲有力的气态,上书:‘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涂合少休。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深愁。缁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醉一瓯。’ 一首《蔡攸征燕》沃然纸上。宣和年间长子蔡攸受命征辽,蔡京反对北征,特作此诗送行。微宗闻之,命邓珙录以进录,此诗自此名满天下。 蔡京轻抚字痕,忽然问道:“北地战局如何?”蔡维躬身道:“回太师,完颜宗望东路五万铁骑攻城多日,三河告急;西路完颜宗翰十万精兵正围攻太原,眼下两军对峙,胜负难料。”蔡京脸色黯然,叹道:“自花石纲役后,官家醉心于奇石字画,现下百姓困苦,金人肆虐,坐观天变侍机而动者不可胜数,也不知老夫多年来所为是对是错!” 天际黑云密布,寒意刺骨。种师道麾下八万黑甲骑兵绕棣州,越德州,进河间府。一路杀气如凛冽的寒风急速吹向四周,乌鸦惊叫两声急速飞上高空,松鼠吓得四处逃窜,吱吱乱叫几声后逃入树洞内瑟瑟发抖……大地再次颤抖起来,震得树叶纷纷飘落,随风散落在草地上。 种师道一马当先,目中流露出难得的骄傲和欣慰,这支精锐铁骑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的整个生命,他几乎日夜都在期望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这是他对这支精锐铁骑的承诺,也是他一生唯一的心愿。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过来,郭药师还在温柔的抚摸紫金刀,忽然轻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一个淡雅的声音:“好诗,好气魄。” 郭药师面色微滞,忽然冷冷道:“两位就是金国的贵使?”段锋冷冷道:“是的。”郭药师缓缓道:“两军交战数日,胜负未分,敢问贵使因何而来?”完颜秋睛微笑道:“为郭帅富贵功名而来。”郭药师面色大变,厉声道:“莫非你们竟要本帅叛主投敌,身负不忠不义之名。”完颜秋睛嫣然一笑,反问道:“郭帅自比太宗朝杨业如何?”郭药师一怔,沉吟道:“杨家自投宋后,世代忠义,只是时不与人,着实令人惋惜。” 完颜秋睛冷笑道:“此言差异,郭帅本为辽将,南朝无信,借大辽覆亡之机,趁势攻取燕云十六州。郭帅忠义之名天下皆知,奈何兵败势微被迫降宋,今我大金起仁义之师伐宋,郭帅熟读春秋,心存大义,若能助我大金雄师南下,圣上谕旨已下:大金南下功成之日,燕云十六州将尽归郭帅所有。收复大辽失地,成就不世功名,请郭帅三思。” 郭药师面色微缓,思付良久,才缓缓道:“二殿下的心意本帅完全明白,请贵使回营,关于归降事宜,三日内本帅对二殿下作适当的交待。”完颜秋睛玉脸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奴家敬侯佳音,二殿下对郭帅极为敬重,大英雄本色唯郭帅当之无愧。”她脸上的笑意更浓:“殿下期盼与郭帅驰骋沙场,畅论平生快事。郭帅珍重。” 夜色更深,暮色更浓。 当长明灯熄灭时,郭药师对着灯火在轻轻叹息,这时营外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郭药师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这是他的帅营,也是他的禁地。除了易中行,绝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易中行是个年轻书生,是郭药师最信任的人。现在这年轻人正如幽灵般走了进来,郭药师凝视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这个人已为他工作三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却比任何人都少。 他相信易中行的绝对忠诚,因为三年前在易中行生命垂危的时刻,是自已给了他第二次生命。郭药师没有儿子,他一直将这年轻人当成自已的儿子,三年间易中行已为他解决了无数麻烦,挽救了他无数次生命。如果说郭药师这辈子有甚么事最值得他骄傲,那一定是救过这年轻人的生命。 郭药师心里叹了口气,问道:“金人劝降,本帅困守孤城,孤掌难鸣,保宋还是降金?”易中行淡淡道:“郭帅良策在胸,属下唯郭帅之命是从。”郭药师点点头,目中已透出浓浓笑意。”一阵冷气吹过,空气忽然瞬间变得异常诡异,郭药师正待说话,恰在这时,六股剑气已刺向他浑身各个要害。 夜色蒙江,三河一望无际,树林里凉风习习,说不出的阴森凄冷。韩世忠极目远望,三河外不到十里处遍布金军营帐,映帘处灯火通明,三十里外仿佛有股浓浓杀气扑面而来。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死亡气息,韩世忠的心脏竟升起种难以形容的莫名悸动。 秦风衣袂早已被冷汗渗透,每次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没有人能想象他杀人时的那瞬间动作的迅速和准确。龙门学的本就是杀人的剑法,他的剑法凌厉狠辣,专走极端。他并不认识郭药师,也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但他却必须要杀了这个人,只因为这是楚卫东的命令。 当剑气刺出后,他整个人已流星般跃起,挥动处剑气密布,整个帐内剑气纵横。这招“重楼飞花”已倾尽了他的全部心力,这已是他剑法中的极致,凭借这招他已成功击杀无数成名人物:其中有江湖豪客,有成名大侠;有沙场勇士猛将,也有一代黑道枭雄。凭借这招他从没有失过手。秦风嘴角已泛出一丝笑意。 郭药师并没有死,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当无数剑气闪电般席卷郭药师时,易中行已出手,秦风只觉刀光一闪,空气中突然涌现出层层气场,无数刀气环身扑来。刀剑相交,剑气瞬间已消失。秦风立时如坠冰窒浑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太原北据关中,利尽秦川,功同长安.洛阳,那里地广物丰,足可养兵百万。唐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太原雄关耸立,种师道静立城楼,双目透射一丝精光。楚卫东.梁红玉.杨再兴三人正环立身后,太原守将张绍基恭敬道:“金兵又开始攻城,这已经是金人第八次攻城。”众人极目远望,对面骑兵已经聚拢完毕,跟着一声号响,剩余的近百骑兵再次发疯般冲杀过来。战场的杀戮氛围立时感染着每一个人,楚卫东甚至能感觉到难以控制的霸王真气直冲心脉,弥漫全身。金人环绕过一圈分为左右两部沿两翼围杀上来。 楚卫东极目金兵战旌,压低声音道:“待金士气衰竭,设伏兵奇袭中翼,必可一击功成!”种师道微微颔首。 “呜——”城楼的号声响起。两翼包抄的敌兵微感惊讶,纷纷勒马减速观察情况。可片刻过后不见任何异常,皆大声怒吼,再次加速冲来。 “呜——”号声再响,打断了楚卫东的思绪。冲至百丈的金人骑兵再次减速,片刻仍不见任何动静,便再次加速猛冲。 “呜——”第三次号响。这一次冲至眼前的金人骑兵毫不理会,突然,车队南侧的密林中鼓号齐鸣,隆隆之声传出数里,同时号声一阵一阵连绵不绝,一直延续到四五里外。 这次真正出现了情况,金人骑兵反倒失去了反应能力。愣神的片刻,密林中呐喊声起,跟着尘土飞扬,由密林深处开始一点点向官道移近。 金将大惊,带领身边的几人转身便逃。前方冲锋的骑兵见主将败走,以紧随其后拨马回逃。种师道一声令下,三十余弓齐发,将最近处的几名骑兵射落马…… 月冷,寒风刺骨。 最好的杀手,是在最好的时机选择最好的方式全力击杀,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秦风终于知道为甚么帅营守备如何懈怠,也总算明白许多刺杀郭药师的人,为甚么都葬身此地?因为郭药师根本不需要任何守卫。那个易中行太可怕,秦风的独门绝学“捕风剑法”已用尽,易中行身形疾动,周身刀气纵横,将秦风的剑影尽数击落。秦风知道已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他现在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黑夜中秦风正极力施展轻功,快若流星,疾如闪电,一连几闪,人已到三十丈之外。杀手的命运有时就像风中落叶,水中浮萍一样,没有人会同情,更没有人会在意。对杀手来说,世间已几乎没有甚么比血更珍贵。当秦风的血落下时,就看到易中行已静立月下,月色下易中行目烁寒芒,脸上竟无一丝表情。 烛光燃起,郭药师一个人正在饮酒,嘴角已泛起一丝微笑。多年来易中行已挽救了他无数次生命,这次当然也不会令他失望。只要易中行在他身边,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事可以令他担忧。 当美酒涌进咽喉的时候,郭药师不由豪气顿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好酒,好酒!”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的确是好酒。” 郭药师脸色变了,他的手立时按扶剑柄:“甚么人?”来人微笑道:“奴家王嫣月。”郭药师面色阴沉,冷冷道:“前面那年轻人只是幌子,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杀着。”王嫣月脸上全无表情,冷冷道:“做非凡的事必须付出非凡的代价,为了杀你,我们痛失了一名出类拔萃的杀手,所以你死的并不冤。” 一阵冷风吹过,窗外落叶纷飞,楚卫东凝望长空,静立月下幽幽叹息,身后传来梁红玉的声音:“秦风能成功击杀郭药师么?”楚卫东叹道:“不能。”梁红玉温声道:“郭药师若降金,三河必下,介时何人可以抵挡金人兵锋。”楚卫东冷冷道:“郭药师不会降金,无论在任何情形下,一个死人是绝不能投敌叛国的。” 月冷,郭药师的心更冷,他的眸中透出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比秦风更恐惧,他看着王嫣月时,心里却在想着易中行。他忽然觉得很后悔。显赫的声名,盖世的功勋,现在他就算肯牺牲一切,也挽不回他的生命了。 这是郭药师平生第一次真正后悔。可能也正是最后一次。他忽然根想见到易中行,可是他也知道易中行现在是绝不会赶回的。他只有拔刀。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风本无形无影,据说“捕风剑法”练至极至足以斩风破云。只可惜秦风并没有练成,也没有机会练成。因为他知道青年书生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秦风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秦风已出手,但见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十七剑,每一剑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彷佛飘忽,其贾沉厚,彷佛轻灵,凌厉毒辣。 易中行轻吼一声,身前两寸外蓦然涌现无数刀芒,数不尽的刀气瞬息激发,将剑气瞬时一一击落。无数刀剑相交,秦风只觉一股强劲扑来,“叮咚”一声,剑已断了! 易中行并没有再出手,他凝视着断剑,忽然叹道:“好剑法,的确是好剑法,可惜!实在可惜!”秦风面色凝重,冷冷道:“‘魔魂武录’,阁下是西夏易家子弟。”易中行双眸闪过一丝寒芒,瞬间又归于平静,良久后淡淡道:“在下易中行,‘魔武山庄’易剑铭正是家父。” 秦风闻言一愕,怒道:“郭药师投金叛国,你为何要助纣为虐?”易中行悠然道:“只因为三年前定军山一役,重伤垂危,是郭药师救了我。因此我必须报答他。”秦风蹙眉道:“你的刀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越了人类的极限,天下又有何人能重伤你?”易中行不再说话,脸上仿佛流露出无尽的痛苦和悲伤。秦风沉吟着,又道:“这些本是你的秘密,为甚么你要告诉我?”易中行吐了口气,冷冷道:“只因为你很快就是一个死人。” 秦风咬着牙,脸色阴睛不定,忽然道:“你现在还不能杀我,因为秦风现在还不能死。”易中行脸色愕然,皱眉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秦风道:“只因为秦风还有一个不死不休的决斗,若不能与此人一战,秦风死不瞑目。”易中行黯然良久,才缓缓道:“你是一个高傲的人,否则决练不出如此孤高绝世的剑法。那个人是谁?”秦风眸中忽然露出一丝崇敬之色,一字一字道:“柳子云。” 易中行瞳孔骤然收缩,沉吟半响,忽然一声不响,转身向枫林走去。 秦风脸色大变,大叫道:“为甚么你不杀我。”易中行头也不回,冷冷道:“只因为三年前重伤我的人,正是柳子云。若今生不能与再次与他一战,我同样死不瞑目。”话音刚落,他的人已消失在枫林中。 看着手中断剑,秦风不由苦笑一声,当他转身时,就看到了两个人正静立月下,双目不时闪过森冷的寒芒。 段峰.完颜秋睛。 紫金刀已挥出,郭药师并没有亏待这柄神兵,是他多年令紫金刀饮尽敌人的鲜血。这次刀上沾染的却全是自已的血。一阵冷风吹过时,王嫣月的剑已闪电般刺穿了他的咽喉。 冷月寂寂,梁红玉轻声道:“既然郭药师会死,将士用命,天幸三河固若金汤,金人无功自退。”楚卫东叹道:“只可惜纵然郭药师已死,三河却依然难以保全。” 郭药师的尸体惭惭变得冰冷而僵硬,易中行背负著双手,静静的凝视著门板上的尸体,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对这件事,他竟似丝毫不觉惊异。直到三河部将们匆匆赶来,他脸上才有些忧伤悲戚之色。 风中落叶已纷纷飘散,片片击打在秦风的脸上,秦风的脸并不痛,痛的是他的心。他已使尽了整套“捕风剑法”,他的血流得更多,几乎已能听到自已的心悸声。段峰冷笑一声,忽然双臂环动,整个人如鹤展翅般扑面而来。秦风忽然感觉到天地间所有的气劲,正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当这股气流旋动时,他的面色变得愈发惨白。当劲风击落面前时,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绝色少女,玉手轻挥,秦风面前劲风瞬即消失,仿佛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段峰负手静立月下,脸色铁青之极,冷冷道:“柔指拂云,霸气纵横。《霸王图决》果真名不虚传,不想汴梁城一别,王仙子竟是摩尼教的人。”王嫣月淡淡道:“楚梦阁一会,不想两位竟出身黄道林门下。精研上古秘学“轩辕圣经”,小妹失敬。” 完颜秋睛双目掠过一丝惊诧,嫣然一笑道:“敢问妹妹所来何为?”王嫣月淡笑道:“秦风是小妹的朋友,看在家父与令师多年情义,勉强走一趟华容道,小妹感激不尽。”完颜秋睛轻笑道:“两家父辈相交莫逆,我大金又和贵教合作多情,互为倚角,妹妹既有所求,姐姐又岂能令妹妹为难,姐姐告辞。“话音未落,两道白影闪动,人已出现在三十丈外,瞬间便已消失不见。 冷月寂寂,月光清冷逼人,段峰忍不住开口:“纵然她真是摩尼教的人,若我俩联手,他俩必定插翅难逃。”完颜秋睛面色阴沉,目中露出森冷之色,犹豫道:“除非万不得已,我大金绝不想得罪摩尼教主项少明。” 秦风沉默着,道:“是将军的计划。”王嫣月道:“是的。”秦风沉吟道:“以将军的谋略,郭药师想必现在已是一个死人。”王嫣月淡淡道:“是的。” 三河城一望无际,完颜宗望极目高楼,轻吟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段峰冷冷道:“战争虽葬送无数人的性命,却又造就许多人的盖世功名。”完颜宗望双目一亮,凝声道:“三河城现今形势如何?”完颜秋睛黯然道:“自郭药师被刺身亡后,三河城军政大权现今掌控在一个叫易中行的年青人之手,据说此人文武全才,深得郭药师倚重,郭药师死后,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异已,已成功斩杀二十七名部将,初步掌控了三河城军政大权。” 完颜宗望皱眉道:“本王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汛息。”完颜秋睛沉吟半响,咬牙道:“时间过于仓促,身份来历尚不明确。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易中行此人心机武功都远胜郭药师,是难得一见的枭雄人物。” 段峰皱眉道:“死了一个郭药师,却来了一个更难对付的易中行,如此下去何时才能攻取三河。”完颜秋睛慧光闪动,微笑道:“此言差矣,有了一个更难对付的易中行,三河城将不攻自破。”她微笑着,接着道:“枭雄虽远比英雄更难对付,但枭雄也有枭雄的弱点。”段峰忍不住问:“甚么弱点?” 完颜秋睛冷笑道:“一个枭雄心里永远都没有君主,也没有所谓的大义,有的只是自已,只是最大的得益。这样的人,只要给予足够的利益,他们随时可以出卖一切。”完颜宗望双目一亮,急声道:“所以...”完颜秋睛脸上的笑意更浓,道:“所以用不了多久,易中行定会给我大金带来好消息的。” 日落西山,人约黄昏。 枫叶片片纷飞,易中行正静立在枫树下,他在等一个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人却并没有来,但他却一个手指都不愿意动,宁可享受枫叶击拍他脸庞的感觉。 落日下,他忽然想到了郭药师,他曾经跟随这个人三年两个月零六天,也为这个人鞠躬尽瘁卖命三年两个月零六天,郭药师待他恩重如山,三年中无数个日夜中他也曾当郭药师是统帅.是朋友.甚至是父亲。虽然易中行内心深处从没有真心效忠过郭药师,但他看到郭药师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心脏有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当枫叶倏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易中行并没有回头,他的手轻轻弹起,落叶已如毒蛇般钻入他的指间。 “数月不见,不想少主的武功竟无寸进,着实令老奴惋惜。”一个阴森的声音自远方响起。易中行面色一凝,指间枫叶纷纷化作寸寸粉末,随风飘逝。恰在这时,一个中年儒生忽然出现在易中行身前。夕阳映衬下,中年儒生脸上全无表情,双目散发着浓浓森冷之意。 易中行压低声音道:“父亲今趟有何吩咐?”中年儒生淡淡道:“家主令易云带来四个字。”易中行面色一沉,道:“哪四个字?”易云一字一字道:“坐拥燕云。”易中行瞳孔骤然收缩,拳头蓦然握紧,颤声道:“中行不惜重伤借机接近郭药师,三年来竭尽心力笼络军心,想不到我西夏意在燕云十六州。”易云叹息道:“家主深谋远虑,三河城是大宋几千里的屏障。若金军能击破三河,大宋内忧外患必乱。乱世却是英雄豪杰用武之地。” 易中行皱眉道:“投降金军,易家又能得到甚么?”易云低声道:“家主日前已暗中与黄道林结盟,若少主归降金军,燕云之地将尽归易家。自此少主手掌燕云,进可自立成王,退亦可长保富贵。何乐不为。” 易中行沉吟半响,目中闪过一丝忧虑。 易云忽然叹息道:“许多人并不希望看到乱世过早终结,甚至期待能持续更长更久。逐鹿天下需要的不仅是合理的时机.城池,更重要的是麾下精兵强将.充足的时间。即使是任何一点细小的失误都可能葬送自已的霸业,甚至性命。” 易中行面色阴沉,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12章三河易主 军营中本是禁止酗酒的,韩世忠却是个例外,当有些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他习惯从酒中获取答案,这种习惯已延续了很多年。 三河统帅郭药师被刺身亡,现下三军统帅易中行,已暗约今夜寅时发兵合袭金兵。韩世忠不熟悉郭药师,更不认识易中行,他不敢冒险,但作为身经百战的骁将,当然深知沙场中战机瞬息万变,他更不愿意错过战机,所以他犹豫。 夜深,寅时。 凉风习习吹散萦绕数日的燥热,清新空气芳香宜人。 韩世忠迎着寥寥秋风,衣袂无风自动。三河十里外的金营,战云秘布,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韩世忠的心脏忽然涌出阵阵莫名的悸动,多年征战沙场历经无数血战,早已磨平了他的狂热。 恰在这时,三河城门骤然大开,无数骑兵如箭般射出,黑甲中双目寒光迸射,犹如无数饿狼在草原纵横驰骋。韩世忠沉着脸,脑中涌现出四个字:“百战铁骑”。 夜空中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辉煌。照亮了星光下两军撕杀的惨烈,也点燃了韩世忠心底深处的热火。流星还没有消失时,韩世忠已身跨名驹,大喝一声:“西路军男儿听令,护卫三河,誓杀金贼!”一声令下,麾下将士纷纷上马向金营后翼冲去,怒吼声立时划破了天际的寂静——“誓杀金贼!”“誓杀金贼!” 无数冷铁弩冷箭射去,完颜宗望仰天怒吼:“宋人无信,大金勇士们砍完这些蛮子的头颅,**他们的妻女,抢掠他们的财富。将三河城移为平地。”在星光的映照下,韩世忠才发现坡顶竟然是一支装备怪异的骑兵部队,黑盔黑甲、面具狰狞、杀气腾腾! 韩世忠从来不曾见过这般虎狼骑兵,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的心里涌现了那些捕食的饿狼,三河城的“百战铁骑”。城外头颅横飞,鲜血纵洒。直到身边的将士一个个被枪矛葬送生命,血流早已染红了十里枫林。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战的惨烈和残酷。韩世忠的心在滴血,种帅的儿女们都已被他断送,一阵刀芒疾闪,韩世忠的左臂已被划破,血在流,韩世忠横刀狂笑:“好刀法,敢问阁下贵姓尊名?”那青年勇士狞笑一声,冷冷道:“大金征西军前将军段峰。” 韩世忠正欲出手,动作倏然停顿,因为恰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件极可怕的事:三河军并没有攻击金兵,金兵也没有再厮杀三河将士。两路骑军同时向中翼合拢,他们的目标,赫然竟是数千西路军将士。韩世忠的心如坠冰窒,脑海中瞬间只有一个念头:“三河城降金。” 完颜宗望策马驰来,他凝视着韩世忠,眼眸仿佛逸出缕莫名的悲伤和惋惜:“三河城大势已定,两万西路精兵尽失,成王败寇,将军还有甚么话说?” 韩世忠虎目寒光迸射,驰骋疆域多年,骨子里热血瞬时被激发,尤其在战场上,在这种近乎绝地的战场上,愈发豪情迸生!当下大喝道:“兄弟们!韩五无能,误中奸计,连累兄弟们身死它乡。然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战是死!不战亦是死!既如此,何不血战杀敌!以全袍泽之义!”数百残兵纷纷怒吼:“愿誓死助将军突围,它日为我们兄弟雪恨。” 血在流,嘴已干。 胯下的名驹汗水已将流尽,麾下数百将士正不断倒下,身后烈马的悲鸣音阵阵传来。韩世忠迎着懔冽夜风,犹如刀割般疼痛,他从不畏惧死亡,历战沙场多年他早已忘记死亡的恐惧。可是他不能死,因为他一定要活着将三河城降金的消息带给种师道。当流星流逝的时候,身后战马嘶鸣声惭惭涅灭,韩世忠的心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是楚卫东。 楚卫东在微笑,他遥望天际一闪即逝的流星,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梁红玉玉颊羞红,忽然道:“三河城若降,韩将军独木难支,他会平安回来么?”楚卫东一怔,随即苦笑道:“乱世出英雄,时势造英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梁红玉轻叹道:“韩将军乃当世难得的将才,壮志未酬岂非令人惋惜。”楚卫东沉默着,忽然幽幽道:“兵败势微,至此绝境,红玉认为韩兄此刻在想甚么?”梁红玉皱眉道:“你知道?”楚卫东淡淡道:“他在想一个人。” 梁红玉道:“这个人是谁?”楚卫东道:“是我!” 韩世忠全身冰凉,跨下名驹先是前蹄跪地,接着头颈蓦然崩塌,迸出最后一声悲鸣,将主人远远摔扔到八尺外。恰在这时,冷月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吟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吟声悲怆,天地似乎为之拗动。 韩世忠霍然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书生正静立月下,浑身弥漫着股雄浑的气息。韩世忠目光闪动,作揖道:“先生仪表非凡,敢问先生高姓大名?“青年书生悠悠道:”三河统帅易中行。”韩世忠脸色微变,随即惭惭和缓,道:“你是一个值得崇敬的对手。”易中行的目光终在落在他的脸上,过了良久,才惊诧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本帅降金致使将军功败垂成,只是在你眼眸中,本帅却没有看到一丝恨意。”韩世忠沉默着,叹道:“乱世逐鹿,各为其主,本没有是非对错,正如赌场博弈,愿赌就要服输。”他凝视着易中行,嘴角忽然飘出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幽幽叹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想不到英雄也终有落魄的时候。” “昔年楚霸王于鸿门宴纵刘邦,终至核下之战,乌江自刎。曹操煮酒论英雄,刘备金蝉脱壳由此坐大,终有这三分天下。易某每尝思起夙夜忧叹,我想楚霸王四面楚歌之日曹孟德霸业未成之时,心里必定悔恨无穷吧!”易中行凝声接着道:“如若换作昔年霸王曹操,将军会如何做?” 韩世忠想也不想道:“我也一样。”易中行双目透出种奇特的光芒,只是轻轻道:“你走吧!” “你放我走。”韩世忠皱眉道:“是甚么令你改变了主意?” 易中行道:“因为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韩世忠沉默着,忽然叫道:“难道你不担心有一天韩五同样会令你四面楚歌。”易中行已头也不回的离去,寂静的树林中远远传来他的声音:“若有这样的一天,本帅绝不会怪你,真的很期待这一天能够来到,只希望你不要让本帅太久。” 话刚落,他的人已消失,月华如水,枫林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朝阳当空,西路金营寂静地声,四周弥漫着股阴森的气息。 梁红玉皱眉道:“奇怪,着实奇怪!金兵数次来袭,先锋数千骑兵多半会猛攻四五次,从没像今趟这般安静。”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才是最森冷可怕的时刻。”杨再兴凝望那诺大一片营帐担忧道:“莫非是金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楚卫东抬托下颌,稍作思索道:“这点暂时不必担心,太原东.南两门皆增兵防守,纵使金兵五万亦难撼动分毫。” 说至此时,金军大营出现异动,繁乱号声骤然响起,一番人嚷马嘶后,大队骑兵混杂着步卒沿路向东开去,前前后后不下八千。 杨再兴立时惊呼:“西门!金人的目标在西门!” 楚卫东望着浩浩荡荡东行的金人骑兵笑道:“快万人了,…金人擅于野战,攻城非其所长,长路奔袭,我军正可以逸待劳。” 话音未落,金兵营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出,在北门外分出左右两翼绕城急行。步卒紧随其后,抬着云梯、举着小皮盾到北门外列好阵势。不到片刻,东、西两门守军遣人来报,城门外发现两三千的金人骑兵守候,唯独南门未见敌军踪影。 “呜——”号角声响,金人营寨内一骑奔驰而出,其后跟随百余骑。这百余骑甲胄结实厚重,威武气势远超其余兵卒。而那员将领一马当先,身罩铁甲,手握一柄宽大厚重的长剑,头发披散,双目如电,奔至阵前左手猛力收缰硬生生将战马勒停,随后仰头望向城墙高声吼叫:“太原城宋军听着,吾乃大金征左将军赤里,谁敢与本将军一战。” 城头诸将早已怒不可遏,种师道厉声道:“谁敢出战?”太原守将张绍基身后转出骁将钟信应道:“小将愿往。”种师道大喜,急令钟信出战。 众人极目远望,但见钟信胯下西城宝驹,手持白银巨斧,低吼一声,人已腾空而起,直借坠地之力直劈赤里头颈。 城楼众人目中一亮,杀人的剑法往往是世上最高明的剑法,它的招式通常最直接.最简单,而最简单直接的招式往往也最有效,众将都久历沙场,目光如炬,众人并没有等多久,赤里手指微动,长剑已出鞘,剑气挥动,楚卫东心脏猛然悸动,但见白银巨斧落在赤里头颈外半寸的地方猛然静止,长剑已回鞘。钟信虎目圆睁,血已从他的颈部喷出,目中却满是恐惧和不信。 太原城楼,众人面色尽皆惨白失色。种师道双目如电,怒道:“谁敢出战?”楚卫东正待答话,忽然身后转出一个部将来,英武瞩目,高声道:“末将高离愿往。”种师道颔首道:“本帅亲摆酒宴,恭迎将军凯旋归来。”高离大喜道:“种帅稍侯。” 午时,寒意刺骨。 数千寒甲铁骑正陈列在太原城外,数千双眼睛透出如饿狼般的寒光,刀锋横越,天地似乎都已为之颤抖。 刀为百兵之霸,高离横马跃起,大环刀已出鞘。众目烁处刀气纵横,全身透发一股森冷懔冽的气势,城楼众将皆眸光凝注,杨再兴赞叹道:“高离是太原第一骁将,刀法源于汉末名将关云长,刀势霸道,力压千军,此战定能力斩敌首扬威天下。”种师道闻言颔首微笑不语。 刀气疾至,赤里嘴角透出一丝冷笑,双目尽是残酷和说不出的寒意,长剑忽然挥出,剑锋如毒蛇般已急刺高离胸前膻中穴,竟是两败俱伤的招式。高离大惊,刀锋疾闪,人已纵行直刺,赤里冷笑一声,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电般刺出,剑气竟后发先至,当高离的刀锋疾刺赤里胸前半寸那瞬间,他忽然感觉心脏一阵刺痛,接着浑身的力量已仿佛瞬间离他而去,然后他倒了下去。 “威武”.“威武”,太原城外金兵喝声大作,呼声响天震地,天地似乎都为之震动,太原仿佛都在女**骑下颤抖。种师道脸色铁青,怒道:“金兵侵我大宋无人耶!谁敢与本帅取敌将首级?” 话音未落,杨再兴提刀请战:“末将愿取敌将首级献于种帅。”种师道目色一滞,满面阴森令人望之胆怯,双目仿佛透出一丝犹豫。 楚卫东扫视众将,恭恭敬敬地道:“末将自领种帅以来,未建寸功惭愧不已,今愿取敌将首献于帐下。”种师道双目一亮,大笑道:“贤侄武勇卓越,必可马到功成,本帅当亲为贤侄击鼓助威。” 太原城下,赤里横刀立马,钟信和高离的首级已被挂在赤里身后帐旗下,血正从颅腔滴滴坠入马前,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赤里看也不看一眼,他仰面狂笑,脸色狂傲之极。 一阵冷风吹过,天地间忽然涌现了浓浓的肃杀之气。“喀喀”一声太原城门已开,赤里的笑声忽然冰封,他忽然感觉一阵寒意正从脚底上涌心脏,然后他看到了一件奇怪的武器。 楚卫东正身着寒甲外披战袍,胯下绿流宝马,手持天龙破城戟,正一步步向赤里驰来。 战马很慢很慢,很仔细很认真,赤里也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楚卫东的兵器,目中已放出无尽的狂热。 两马在相距两丈的地方骤然停止,楚卫东忽然笑道:“你想要这件兵器。”“是。”赤里并没有否认,他的脸上涣发着种莫名的炽热!也知道自己终於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楚卫东将戟横至胸前,大声道:“此戟名天龙破城戟,重一百六斤,此戟以天外陨石炼九日九夜,雷生地底、天坠神龙乃成,西楚霸王项羽持之横行当世,睥睨天下英雄,死于此戟下名将无数。” 赤里的眼睛更亮了,他几乎已能看到自已手持天龙破城戟纵横天下,睥睨天下英雄的雄姿。忽然狂笑道:“本将已收藏了三十八件神兵,加上白银巨斧和大环刀,恰好四十件。” “不爱神器非英雄,只要你杀了我。”楚卫东接着道:“我的头颅是你的,天龙破城戟也是你的。” ”很好。”赤里忽然大笑一声,道:“你是一个英雄,南人中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敢问贵姓尊名?”楚卫东仍淡淡微笑:“多谢赤里将军赞赏,本将乃相州种师道麾下部将楚卫东。” 赤里面色忽然变得异常庄重,他本是久历沙场的猛将,无数次死亡告诉他:只要对方剑一出鞘,无论对方是任何人,作为一个勇士,最大的目的就是求胜,不惜用任何手段,只因为目的只有一个。所以他都会在每场战斗中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因为他知道,在决战中一定会流血,如若他不能取走对方的性命,最后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已。 楚卫东已出手,他已将“霸王图决”第四重挥发到极致,天龙破城戟借“霸王图决”之力以异常诡异之力疾至赤里眼前,楚卫公心里知道,经过两场苦战,赤里已耗尽大量内力,所以楚卫东绝不会令对方有喘息之机,出手时已尽全力。 眼见楚卫东身形如电般疾闪而至,赤里大惊,正待拔剑出鞘,天龙破城戟已如毒蛇般闪至他的心脏,赤里忽然发现自已的内力已在两次苦战中被消耗过半,他的心瞬间已坠入深渊。 显赫的声名,崇高的地位,现在他就算肯牺牲一切,也挽不回他刚才失去的力量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后悔。可能也正是最后一次。 一阵巨力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接着他只觉得头颈部一痛,他在世上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楚卫东诡异的笑容和如血般的夕阳,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宣和七年(1125年)十二月初,完颜宗望破中山,不久连克真定.信德两府。兵锋直指宋都汴梁,一时间中原震动,天下色变。 汴梁城,皇宫正殿。 微宗赵佶正端坐龙椅,沧桑的脸庞涌现出无尽的忧郁。他的心里在默默叹息,他本该是一个多情的才子,却成了一个国家的国君,担负着一个国家的兴亡。 金军已连克真定.信德两府,兵锋距汴梁已不过百里。 殿下文臣武将争论不息,阔大聚英殿瞬间犹如街道闹市,太师蔡京脸色阴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冷冷的看着满殿喧嚷不休的百官。 同样面带冷笑的还有康王赵构,自三天前与苏紫瑜成婚后,他的思虑已愈渐深邃,心智也已愈发沉稳。 赵佶叹息一声,缓缓道:“金军无信,纵兵南下,肆虐百姓,诸位爱卿有何良策御敌解困。” 太尉高俅出列奏道:“官家不必忧虑,真定.信德两府虽下,东路完颜宗望麾下金军已不足五万,然汴梁仍有禁军十五万,可令童帅领军坚守开封,以策万全。”赵佶闻言微微点头。 “太尉大人此言祸国误君,若圣上纳其言,必致大祸。”殿下忽然一阵冷冷的声音传来,众官大惊循声看去,说话者却是太常少卿李纲。 高俅铁青着脸,冷冷道:“李少卿有瑜亮之才,想来弹指间,金虏必定灰飞烟灭。”李纲不再理他,伏跪道:“臣请官家即刻禅位于太子赵桓,退居太上皇,急令天下郡州发兵勤王,同时汴梁禁军固城待援,待勤王大军至众军合击,必可大破金军。”话音未落,集英殿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蔡京忽然张口,似乎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也说不出来。 赵构脸色阴沉,冷冷的看着李纲,身子已不自主的微微颤抖。 康王府,月冷星稀。 雅室静静地坐着三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喝的是江南上好的粉酒,他们喝得不多,好象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种江南美酒。 赵构进门时,三个人同时起身相迎,苏少英第一句话就问:“金人兵临城下,朝中相公如何应对?”以苏少英做人城府,本来至少应该先客套寒喧几句的,可是他一见面直切要害,显是情势已刻不容缓。 赵构沉着脸,道:“李纲谏言,父皇退位皇兄恒,召天下兵马勤王。”虞允文略加思付,淡笑道:“太子即位之势已定,殿下可坐观天变,侍机而后动。”岳飞迟疑道:“官家圣意未决,三哥何以如此肯定。”虞允文迎着赵构的眸光,只是淡淡道:“殿下可知这天下间,谁是最不愿意看到官家禅位的人。”苏少英想也不想,道:“自然是殿下...”他的声音倏然而止,因为赵构的脸色已变了。 虞允文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只是摇头叹道:“自本朝太宗皇帝以来,皇室子孙虽无望帝位,却足以富贵雍荣,贻养天年。”他淡然一笑,又道:“所以最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的人,是太师蔡京。”赵构道:“哦?”虞允文淡淡道:“蔡京权倾朝野一世,平生攻于权谋独揽大权,心存怨意者不可胜数,若官家禅位蔡京轻则丢官弃职,重则家族尽丧,事关身家性命他又会如何做呢?”赵构蹙眉道:“可是蔡京却甚么也没有做,甚么也没有说。”虞允文悠悠道:“只因为他知道,官家退意已定,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改变。” 太师府,庭院书房。 蔡京静立窗前,凝视着片片飘落的枫叶。 蔡维恭恭敬敬地道:“太师宽心,蔡氏子孙都已抵达两川。”蔡京微微点头,轻叹道:“又过了一年,想不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蔡行忍不住问:“太子一朝继位,蔡家再难叱咤朝堂,风雨飘摇,大祸只在旦夕之间,爷爷为何不向力谏官家。”蔡京幽幽叹息,只是不再言语。 蔡怡沉吟半响,柔声道:“官家虽是一个极好的才子,却不是一个杰出的君主,若生于盛世若可安守疆域,身逢乱世或是第二个李后主。”蒙天扬道:“既如此,太师何不急流勇退,天扬舍去性命亦会护送太师离开汴梁。”“太晚了!”蔡京凝视着满地落叶,长长叹息:“只因为本相还要在等一个人。”蔡怡蹙眉道:“楚卫东的确是年轻一辈出类拔萃的人才,却未必真心扶持我蔡氏。” “老夫沉浮宦海数十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天下间有比楚卫东更杰出的人才,只可惜老夫已没有时间了。”蔡京脸上透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听说有个叫柳子云的年轻人,甚是不凡,也不知是不是名副其实?” 李纲提壶斟酒,佳酿醇厚而幽香。太学生陈东正端坐一旁自斟自饮,狂笑道:“宋室蒙难,大人此举大快人心,若宋室得兴大人必名传千古。”李纲叹息一声,轻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愿天佑宋室。” 嫣雨楼,抚云阁。 赵佶静立阁楼,极目远望,漫漫无际的大雨覆没了整座汴梁城,他忍不住缓缓轻吟:“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诗尽凄婉,意含忧愁。 这时传来李师师的柔声:“官家...”赵佶看了一眼李师师,叹了一口气,他已不再年轻,他的一生已献于书画,他也知道自已不是一个很好的君主,他的毕生梦想是做一个杰出的才子。可惜生不逢时,即位后先是辽事频繁,后是西夏犯境,外患未平四大寇又起,无边无尽的国事已几近压得他喘不气来,他几乎已忘记上次的快乐是甚么时候,这种生活他早已厌弃,他拥有无尽的权势,很多儿女近臣,但直正能了解他的只有一个人—李师师,不知道甚么时候他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女人,只和她在一起,他才能彻底忘却所有的痛苦和寂寞。 李师师又道:“官家若累了,不如移驾抚云阁可好!”赵佶眸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苦笑道:“二十年了,朕真的累了,幸好从今往后,朕每天都可以陪着师师吟诗作曲,游弋天下。”话音未落他已倒在床塌上。 李师师看着惭惭入睡的赵佶,目中已满含浓浓柔情,玉手轻轻抚摸这个男人的鬓发,喃喃自语:“其实你想要真的很简单,可惜却仍然无法得到。有时奴家一直在想,究竟是你辜负了天下?还是这个天下辜负了你?” 第13章兵临城下 东宫,太子府。 庭院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 太子赵桓背负着双手,正在赏花。簇拥在他身后的只有四个人:枢密使孙傅,幕僚郭京,太学生黄仁东.晁过。赵桓并没有说话,赏花的时候他从不说话,这习惯已持续了很多年,他不说话,别人当然也不会轻易开口。 当走到庭院尽头时,赵桓终于叹息道:“你们跟随孤多久了?”黄仁东躬身道:“三月有余。”赵桓微微颔首道:“太常少卿李纲谏言父皇禅位孤王,孤想听听你们的想法?”黄仁东道:“此或为李纲之计,陷太子于不仁不孝。”赵桓闻言沉默着,蹙眉不语。 晁过目光闪动,道:“听闻李纲素与康王赵构交好,多年来康王广纳人才,所图极大,今天下将乱,定是此二人合谋致太子于险地。”赵桓脸色瞬间阴沉,双目迸发无尽的寒光,冷冷道:“说下去。”晁过迟疑着,咬牙道:“皇家夺嫡,无所不用其极,自古皆然,请太子殿下三思。”赵桓 环顾众人,见郭京面带冷笑,不悦道:“郭先生素来深谋远虑,想来必有良策教孤。”郭京淡淡道:“奉德恭贺太子登基称帝,建不世功业。” 这一夜也许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漫长之夜,但长夜无论如何森冷漫长,黑暗终究会过去,朝阳也终究会升起。 清晨,有雾。 汴梁城,聚英殿静立着近百位文臣武将,微宗赵佶并没有上朝,梁师成却已带来了他的旨意:“奉天承运,皇帝昭日,太子赵桓,忠孝爱国,才堪大用,朕自即位以来无功于社稷,愧对历代先帝。今朕年事已高,至即日起禅位于太子赵桓,改国号“靖康”,钦此谢恩!” 谁都没有说话,大殿瞬间涌现出说不出的庄重和森冷。 珠帘罗帐下,微宗赵佶仍在酣睡,李师师一直在陪着他,看着他嘴角勾出的微笑,那如孩童般的脸,不由幽幽叹息:“这也许是你这么多年睡得最舒坦的一次,真不知道这是你幸运,还是你的不幸。” 夜色将深,暮色将临,汴梁城外。 寒风刺骨,数不尽的铁甲陈横于城下,无数饿狼的眼睛透发无尽的寒意。阵阵冷风吹过,天地似乎都已为之颤动。完颜宗望横刀立马,卓立于阵前,双目直视汴梁城,嘴角已露出说不出的冷笑。完颜秋睛和段峰正静立在身后,双目已透出无尽的残酷和森冷。 完颜宗望忽然拔刀横天,大喝道:“宋人无义,背信弃盟,蒙我圣君,侮我勇士,大金勇士们,攻城掠地建功立业只在今日,只要我们能成功,我们的名字将会重新散发着光,散发着热,只要我们能成功,数不尽金银美女任你们予取予舍。” 马在嘶啼,无数的金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黑夜中形成无尽的疯狂和冷酷,犹如地狱中的魔鬼走向人间的乐园。 完颜宗望双目已露出浓浓的狂热,刀锋向前猛挥,大喝道:“大金勇士们,用你们的刀锋踏平汴梁城,进攻。” 开封城战云密布,数万骑兵一眼看不到头,黑压压的一片,攻者志在速取,防者意在死守,猛烈的攻击毫不保留的爆发。杀声震天,响彻云霄,只杀得尸横城下,血流遍野……一个个将士死命上城,无尽的火油弩箭如乌云般密布疾逝,空气中响起无数人的惨叫,怒吼和痛哭。 在数万人的攻击下,开封城就像一艘汪洋中的小船,一个浪头过来,随时都有被淹没的危险,但这艘小船,却在一个比一个凶猛的巨浪打击下,兀自顽强的生存…… 汴梁皇宫,正殿。 宋钦宗赵桓正端坐龙椅,满脸的惨白,颤抖的双手已显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殿下已满立数百文臣武将,谁都没有说话,阵阵冷风吹来,正殿涌现出前所未有的肃静,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已的心跳。 一片无穷无尽的疲倦袭来,赵桓忽然发现这个皇帝并不好做,他忽然很后悔。片刻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金人已兵临城下,诸位爱卿有何良策御敌,究竟是战是和。”他的声音很沉重,沉重得几近令人窒息。 良久后少宰李邦彦出列道:“圣上新登大宝,妄动刀兵实为不吉之兆。金人勇猛,禁军虽众然战力相差甚远,金人所求者不过金帛宝器,边域城池。不若假以岁币金帛,以免生灵涂炭,百姓惨遭刀兵之灾。” “住口。”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李纲的怒喝声:“圣上切勿听此误国之论,金人凶残无信,自南下以来,一路肆虐百姓,罪恶难书,圣上新登大宝,若不能令天下臣民信服,恐将自此失却天下民心。” 赵桓沉吟半响,迟疑道:“李卿有何良策退敌?”李纲朗声道:“圣上明鉴,可急令东京城禁军建城楼,积堡垒,集弓弩;拒敌于开封城外。另则传诏天下,令天下兵马进京擒王,待援军至必可一战而定。 李邦彦冷笑道:“李大人果真忠君爱民,只是若援军未至,金人已破城纵祸,誓问李大人欲至圣上于何地?” 赵桓闻言皱眉道:“宗卿久历沙场,建功无数,必有良策教朕。”宗泽出列道:“臣启圣上,李大人所言确为治国良言,依此而行必可一战而毕全功。”赵桓大喜,不再犹豫道:“两位卿家之言甚合朕意,升李纲为尚书右丞,任亲征行营使,权予开封防御。” 李纲伏跪在地,恭声道:“臣遵旨谢恩。” 赵桓暗松了口气,正待说话。枢密使孙傅忽然道:“启奏圣上,陈东.欧阳撤等数百名太学生上书枢密院,上承救国兴邦良策,臣乞官家御阅圣断。”赵桓故作惊诧道:“竟有此事。” 众臣相互对视一眼,皆面露惊疑之色。 赵桓展书凝注,瞬间脸色大变,目中已透出说不出的寒意,沉吟半响,冷冷道:“事关社稷,李爱卿可向众卿宣读,以早日明断。” 李纲接书面色骤变,朗声道:“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邦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朗朗数千字,字字如刀似剑,惊碎了开封城的寂静。 太原城,点将台。 种师道端坐帅台,楚卫东.杨再兴诸将簇拥两翼。 部将韩世忠正跪俯在地,浑身血渍,痛泣道:“奸贼易中行降金,引金人入关,韩五无能,误中奸计,麾下将士奋死一战,竟无一生还。韩五有负种帅,愿一死以谢西路将士。” 种师道怅然长叹,目中已露出说不出的悲伤,人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韩世忠是西路军出类拔萃的骁将,也是种师道最倚重的部属,他相信这年轻人假以时日,必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成为大宋朝最杰出的名将。 阴冷的寒风吹来,点将台瞬间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寒寂。种师道叹息一声,正待说话。 “报,朝廷急报!”值此危难之际,圣上急诏边军,莫非朝堂有变,众将心念神转,不由相顾色变。 远方有名驰疾驰而来,扬起重重沙尘。讯兵勒马停住,翻身而下。众人大惊,循声望去,但见一锦衣大汉,身披战袍,手持长剑,气势甚伟,楚卫东暗叹一声道:“八万将士当前面无惧色,此人定为难得一见的勇士!”种师道大喝道:“种师道在此,你是何人?”那锦衣大汉大喜,上前手持黄帛俯身跪地道:“末将开封城偏将张俊,奉新皇之命...” “新皇...”众将脸色大变,种师道急道:“此话怎讲?” 张俊朗声道:“种帅有所不知,数日前金军东路统帅完颜宗望已克三河,破信德.真定二府,兵锋直指京都汴梁,官家已传诏天下禅位太子赵桓,改年号“靖康”,新皇封李纲大人为尚书右丞,任亲征行营使。急另则急令天下兵马上京擒王,诏书在此,请种帅依旨速行。”众人闻言大惊,种师道急上前接过诏书,展书速览,片刻后悲愤道:“金人兵临开封,致使圣上受累,社稷动荡,百姓涂炭,师道当亲率相州将士飞驰开封,共赴国难。”他的声音慷慨悲怆,台下八万将士都似已被触动。 良久后种师道猛然拔刀横天,怒喝道:“金人无义,纵兵掠城残民,今乾坤动荡之际,凡我大宋将士必协死报国,护君保民。”他随即传令:“韩世忠。” “罪将在。”台下响起韩世忠的声音。 “你令麾下数万将士惨死它乡,本当受军法重罚,然现正值用人之际,封你为前将军领一万精兵先行,望你带罪立功。” 韩世忠俯地大声道:“多谢种帅,末将定效死力。” 种师道双目环顾,又道:“楚卫东领兵三万留守太原,确保太原无恙。杨再兴随本帅发兵四万即日挥师汴梁。”楚卫东.杨再兴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躬身道:“末将领命。” 夜静,漫天的风雪正满天散落,楚卫东仰目远视,散雪已片片在他脸庞飘淋。 楚卫东面对着黑暗,过了很久,才忽然淡淡道:“大军是不是已越过太原边境。”“是的。”黑暗中忽然疾现三个人,当首一人冷冷接着道:“秦风奉令已将龙雀大环刀亲手交付辽帅耶律大石。” “很好。”楚卫东暗松口气,淡淡道:“三万将士是否已安置妥当?” 王嫣月目中露出一丝迷惑,轻声道:“已遵将令整合待命。” “很好。”楚卫东点点头,接着道:“本将若能得到想要的情报,黄金白银绝不会令诸葛阁主失望。” “将军取笑了。”诸葛流尘怅然一笑,接着道:“将军厚待部属,老夫又岂能令将军失望。” 楚卫东微微一笑,脸色惭惭庄肃,冷冷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王嫣月轻笑道:“黄巢举兵反唐,本可建千秋之功,可叹其智术浅短,终究壮志难酬。”楚卫东淡淡道:“有时候人活着就宛若逆水行舟,若不能顺势而行,终有一天必将覆没在那无边无际的浪花中,如果等待不到机会,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创造机会。” “好。”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梁红玉的赞叹声:“将军身怀雄志,红玉愿效犬马之劳!”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身后传来王嫣月.秦风.诸葛流尘的声音。 “好。”楚卫东大喝道:“传令三军,备三日粮草,即刻发兵燕云。” 汴梁城,深夜。 寂静的开封城下,完颜宗望策马西望,目中散发出无尽的寒意,刀锋骤然挥动。忽然数不尽的火把闪动,巨大的声响,在这一瞬间爆发! “进攻!掠城!杀敌!!!” “攻下开封城,杀光汉人蛮子,大金勇士必胜!” 呐喊声,呼唤声,刺破了夜空的宁静。 城楼上李纲.郭京两人极目远望,无数弩箭疾逝而过,一片片禁军倒在地下,发生死前骇人的惨叫,李纲轻叹一声道:“不想金人勇猛至斯,无怪凭借五万将士一路南下,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郭京悠悠道:“金人勇猛闻名天下,太祖阿骨打以不足两万人起兵反辽,不足十年尽占辽地,或许天下唯有种师道的西路劲旅方可与之匹敌。” 李纲沉声道:“郭先生深通兵略,可有良策御敌?”郭京遥指前方,轻笑道:“李大人请看。” 李纲极目凝视,但见铁蹄翻滚,碎草四溅。数万金人铁骑就像黑、蓝两色巨浪从正面以及两翼席卷而来。 开封城下,两万禁军骤然向两翼疾奔,骑兵背负弩箭,手持冷刀,待金人前锋冲至时,两翼禁军骤然向中间突进,完颜宗望策马挥鞭,但见禁军在两侧游走,对阵疾动,环绕有序。完颜宗望大惊道:“此是何阵,虚实交错,首尾相顾,玄奇多变,我大金勇士一时竟无法攻破。”完颜秋睛沉吟半响,轻声道:“此阵名九龙环曲阵,观其阵形当由昔年武侯八阵图演变而来。”完颜宗望皱眉道:“我军深入宋境旨在速战,今开封久攻难下,宋人援军正从各地赶赴汴梁。如其不能速胜,恐有全军覆灭之危。”完颜秋睛轻笑道:“皇兄不必忧虑,师尊座下二师兄方诚精通兵略阵法,不出明日便可抵达汴梁,介时开封城破,大事必成!” 完颜宗望低声念了'石龙'的名字,浑身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方诚,一个寂寞而冷酷的人。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三年前,正是这个年轻人献计,火烧百曼谷,一举击溃大辽名将耶律大石,六十万辽兵灰飞烟灭。 至此女真人入主辽邦,坐拥燕云,虎视天下。 千箭齐发,刀锋挥动,眼见金人一个个落马倒地,李纲目中已多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道:“郭先生果真深通兵略,汴梁城有先生在当保万全。”郭京暗叹口气,皱眉道:“九龙环曲阵由诸葛武侯八阵图所化,此阵法适于野战,虽精却并非没有破解之道。天下本没有必胜的阵法,此军阵虽可暂时阻截金人,若敌军中有深通兵阵之人,此阵必破。” 李纲沉吟半响,忽然笑道:“金人孤军深入,一无援军二乏粮草,意在速战,此阵只求阻截不奢歼敌,待各路勤王之师赴至,则大势可定。” 夜暮将深,和风徐徐。 太原城军营说不出的寂静,众人正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卫东。 月色朦胧,笼罩着整座太原城。楚卫东环顾众人,淡淡道:“你们是不是在想,我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 众人一阵沉默。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诸葛流尘:“老夫虽非将才,不通兵略,却也知即使是疯子也绝不会实施这个计划。” “的确如此。”秦风接口道:“实力相差过巨,兵法之道不过天时地利人和而尽矣,现下三者皆在金军,若用此计必死无生。” 楚卫东不可置否,他笑了笑,却不再说话。 梁红玉蹙眉道:“自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于契丹以来,本朝自太祖太宗以来历代官家无一不欲收复燕云,以复先祖未竟之业,将军欲借金人南下,趁势收复燕云亦无不可,只是...” “只是甚么?”楚卫东淡淡道。 梁红玉徐徐道:“种帅临行曾令将军领三万将士留守太原,若私率将士攻复燕云,它日种师归还太原,将军何以应对?” 楚卫东背负静立,缓缓道:“红玉不必忧虑,种帅此去开封城,注定已不可能再回太原。”众人脸色大变。 王嫣月美眸流转道:“燕云十六州是宋金交会之地,将军兵微将寡,纵使侥幸收取,亦必不得安守燕云之地。” “金人虎视中原已久,当然绝不会坐视燕云易主。”楚卫东淡淡接着道:“燕云虽好,却非安身之地。因此我们的目标也并不是燕云十六州。” 诸葛流尘忍不住问:“不是燕云是甚么?” 楚卫东面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目中已透出无尽的寒意,他的声音瞬时变残酷而森冷:“金都上京。” “啊!”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这个计划疯狂的难以想象,天下间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得到。”楚卫东徐徐道:“你们想不到,金人当然也不会例外。”他的声音仿佛充满了种莫名的自信:“正因为没人能想到,我们才有成功的可能。” 梁红玉脸色沉重,一字一字道:“围魏救赵。” 自古以来,功大莫过于救主,众人此刻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东都洛阳,十三朝古都。西临长安,纵深秦川。定鼎中原之所,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种师道率西路劲旅日夜兼程兵至洛阳,未及数日,熙河领兵姚平仲.秦州经略使曲端等十九路勤王之师已纷纷而至,众将陈兵东都,临竭运河。 姚平仲沉着脸,道:““金兵来势凶猛,士气正盛,我部不若暂时驻扎汜水,以保万全。”种师道怒道:“畏敌不前,正说明我军兵寡,将懦兵弱;勇往直前,反令金兵揣测不透,难料虚实。再者,京城得知援兵将至,必将士气大振!故而我军不仅要疾行,尚需大肆宣扬,广告天下百万雄师赴京勤王,如此必可一战功成。”曲端附言道:“种帅所言深合兵略奇正相合之道,正甫愿随种帅率军灭贼,护君保民。”众将躬身行礼:“愿随种帅率军灭贼,护君保民。”姚平仲见状,当下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种师道昂首大笑道:“天佑宋室,众位将军忠心社稷,大事必成。” 夜更深,月色更冷。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时天下大乱,诸多国家纷战不息。有一个很伟大的统帅名叫希特勒,这个人创造发展了一种战术,史称“闪电战”。这种战术意寓象漆黑的夜里突然闪电一样地打击敌人,攻势凌厉,实施突然攻击、快速突破、纵深迂回包抄。从而在精神上瓦解对方的战斗意志。”楚卫东叹了口气,双目狂热迸现,接着道:“这种战术其实是利用攻击的突然性、兵力兵器优势等因素,从战争刚开始时就给敌战略以决定性杀伤,然后向敌国腹地迅猛进攻。在敌人动员和使用其军事和钱粮潜力之前,将其直接粉碎。这个伟大的统帅在短短不足九个月时间用闪击战占领了波兰、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法兰西等国。即27天内征服了波兰,1天内征服丹麦,23天内征服挪威,5天内征服荷兰,18天内征服比利时,39天内征服号称“欧洲最强陆军”的法国…… ” 他似乎在讲一个故事,诸葛流尘四人仿佛都已沉寂在那个故事里,良久后梁红玉赞叹道:“好伟大的统帅!好绝世的战术!” 王嫣月轻叹道:“有时一场战争可直接决定一个国家的盛衰甚至整个天下的兴亡,正如当年长平之战决定秦灭六国一统天下,淝水一战造就东晋百年国运。” 诸葛流尘沉吟半响,叹息道:“千秋功业事,尽付谈笑中。只可惜纵然以白起.谢安之才,亦无法做到数日灭国于谈笑之间。” 楚卫东道:”在政治或战争中,任何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任何不合理也将变得合理。”他缓缓起身,遥望燕云十六州,续道:“任何事,只要谋划周全,实施快捷准确,就已成功了一半,若要取得绝对的成功,唯一欠缺的,是上天赋予的好运气。” 第14章燕云之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夜色惭深,暮色将临。 雁门关统帅**正静立窗前,一阵冷风吹过,**心脏忽然涌现一阵阵莫名的悸动,当月色初临时,门外已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末将张延宗有重大军情禀告元帅。” **沉着脸,冷冷道:“有请。” 片刻后一个身穿铁甲的中年将军进前,一见**,立即俯身跪地道:“回元帅,探马急报,吐蕃.西夏借我大金勇士南下之际,合兵二十万沿南京道.西京道直下,数日间已连克怀柔.儒州。兵锋直指上京,圣上命元帅速速发兵阻截。”**脸色大变,急道:”圣诏何在?” 张延宗恭恭敬敬地道:“速速呈上圣诏。”话音未落,一名斥侯已至**面前,手呈圣诏。 夜深月冷,雁门关外十里地,楚卫东咬紧牙关,猛然反拔刀锋,冷刀在月色下透发一种说不出寒意。身后三万铁骑纷纷拔刀出鞘,瞬间无数道饿狼般的目光直盯着雄关,天地间弥漫着一股强横的肃杀之气。 “将军,雁门关雄锯中原,为天下九塞之首,我们能顺利攻克么?”梁红玉声音微颤,目中已含有一丝忧虑。 “我们必须攻克。”楚卫东微微一笑接着道:“攻城最需要的并不是云梯将士,而是内应。” 诸葛流尘皱眉道:“内应何在?” “辽邦雄据燕云十六州百余年,根深蒂固。今虽被金人所据,但驻辽地各路守军中不少将士仍心系辽室,在下昔日有恩于辽邦,数日前命秦风联络辽邦大帅耶律大石。共约南北夹击金人。”楚卫东接着淡淡道:“秦风的确是天生的刺客,我一直认为那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王嫣月忽然迟疑道:“秦风能成功刺杀**么?” 楚卫东目中已露出一丝坚毅,他的声音更阴沉:“他必须成功。” 烛光下,**眼眸涌现出无尽的焦虑,急展圣诏,映入目处却是一片空白,圣诏怎么会一字全无?莫非是自已眼花? **一怔,一阵冷风吹过,最好的刺客本是在最好的时机选择最好的方式一击成功,斥侯无疑是很好的刺客,就在这一刹那间,没有人留意别的,因为这一刹那实在太短,没有人能把握住这一刹那机会的。 月色烁过时,但见剑光如闪电般疾逝,剑气瞬间击向**全身六大要穴。 风未尽,剑已如毒蛇般从**左颈后的血管刺入,右颈前的喉管穿出:剑疾出。鲜血激飞,雾一般的血光四溅。 血雾迷漫了每个人的眼睛。剑光惊飞了每个人的魂魄I血雾散的时候,斥侯的剑已回鞘。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法的速度,同时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光辉。**瞪大双眼,目中尽是不信和恐惧,口微开似乎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也说不出来。张延宗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忽然轻笑道:“虽然你待我不薄,可是本将军终究是辽人,西夏和吐蕃也并没有借机东犯,今趟犯金的是我大辽耶律将军和南朝楚将军,所以你死的并不冤。” **瞳孔瞬间散大,人已倒了下去。”斥侯忽然道:“寅时将至,将军请速速按计行事,秦风告辞。”话音刚尽,人已瞬时疾闪不见。 月色朦胧,寅时。 雁门关内忽然灯火通明,喊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在这一瞬间爆发!,楚卫东大喝一声:“兴辽灭金,誓复燕云。” “兴辽灭金,誓复燕云。”三万铁骑挥马入城,发出了饿狼般的怒吼! “宋军进城啦!元帅被杀啦!”几万人的怒吼声刺破了夜空的宁静。这声音便如平地惊雷一般,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夜空里无数飞箭破空的声音传来,随后一片片守军倒在了血泊之中… “耶律将军复城啦!打开城门,放出讯号,迎接宋军进城!”无数的吼声似乎将人的双耳震聋。楚卫东极目望去,雁门关城门骤然大开,三万铁骑如饿狼般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力量,汇聚成滚滚的洪流,冲向雁门关!三万骑兵雪亮的钢刀在马上挥动,一个个守兵惨呼着倒在了刀下。尸体已弥满遍野。沟水尽赤。 一阵马撕声传来,侧方突然弛来一支骑兵,当先两人正是秦风和雁门关守将张延宗。楚卫东微蹙双眉,未及说话,秦风已下马恭声道:“回将军,统帅**已死,雁门关。”楚卫东并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张延宗,终于缓缓道:“想必你就是昔年大辽猛将张延宗。”张延宗的眼睛也一直在盯着楚卫东,黯然叹息道:“亡国之将,安敢言勇,楚将军取笑了,末将得耶律将军密信助楚将军伐金,自当遵令而行?” 楚卫东不再犹豫,正色道:“请张将军速取**虎符,令麾下心腹急驰应.蔚两州求援,在下率三万铁骑待趁其出兵之际必可奇袭两州,两州若下,我军便可一马平川直抵京城城。” 张延宗闻言大喜道:“末将遵令。” 汴梁,月冷。 李纲仰望星辰,周围荒岭寂寂,夜幕沉沉。林间宿鸟无声,月华如水般照亮了整个汴梁城。过了半响,他忽然幽幽道:“金人已三天没有攻城。”郭京一剪眸光闪烁不定:“只因为金军在等待能破九龙环曲阵之人,若金人再次攻城,我料此阵必破,汴梁必危。”李纲双目凝视金营,皱眉道:“难道再没有办法阻挡金人攻城。”郭京的声音坚定:“实力悬殊,金人在等待破阵之人,现下我们也只能等待,等待种师道的勤王之师。” 残阳如血,照映在完颜宗望的身上。血,满地的鲜血,无数女真勇士流淌出的鲜血。 完颜宗望正在温酒,片刻后淳厚的酒香枭枭散开。半响后他忍不住赞道:“好酒。” “的确是好酒。”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完颜宗望面色骤变,就看到一个青年书生正慢慢进帐。那人面带微笑,眸中已蕴含无尽的睿智。完颜宗望没有见过这青年书生,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来人正是当今大金武圣黄道林座下二弟子,被誉为大金百年来最睿智博学的人—方诚。 完颜宗望微微一笑,道:“不过是极北苦寒之地最普通的烧刀子,怎么会是好酒?想不到方先生智冠当世,却也有不知道的事。” “在我看来,天下佳酿并没有好劣之分,品酒之人却有高下之别。”方诚说:“天下间,但凡能醉人的酒都是好酒。”完颜宗望大笑道:“方先生不愧是我大金第一谋士。有先生在必可一战克阵破城,建不世功业,本王今日能见先生真颜足慰平生。” 方诚轻叹道:“殿下错了,汴梁城雄关城坚已逾百年,纵使我大金破阵,亦无法攻下这百年宋都。”完颜宗望蹙眉道:“哦?”方诚摇头叹道:“兵者,诡道也。殿下数万将士深入宋地,一乏粮草二无援军,必速战不可胜,今宋室种师道.姚平仲经洛阳跃八百里秦川,不日将兵临汴梁,以成合围之势,我军必败。”完颜宗望迟疑道:“本王率大军南下,若无寸功何颜见圣上,何以面对大金勇士?”方诚沉吟半响,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嘴角已泛起一丝残酷的笑意,冷冷道:“虽说时不予我大金,成事在天,但却还有另一句话:谋事在人。” 夜深,月华如水。 左相李邦彦负手静立窗前,月色映入他的脸庞,他的目光诡异而忧郁。自太学生上书诛六贼肃社稷后,宋钦宗赵桓灭六贼之心已定,宋室动荡之际,风云际会之时。天下权柄又将执于谁手?管家李孟正躬身静立身后,脸上逸出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恐惧。李邦彦轻叹口气,过了良久,才缓缓道:“你说是谁在府外拜会本相?”李孟恭声道:“那人自称是相爷的昔年至交好友。” “昔年至友。”李邦彦一愕,脸色一沉道:“那人可有报上名号?”李孟再次恭声道:“回相爷,那人自称怀州方诚。” 康王府。 夜。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虞允文正在曼声低吟,自斟自饮,忽然举起酒杯,对着院外一株大榕树笑了笑,道:“殿下既已驾临,何不共饮一杯?” 榕树浓荫中,已缓缓走出两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当前一人,面容英武,浑身弥漫着种苏门子弟的风流俊逸。树后转出一人,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微笑,正是九皇子康王赵构。虞允文悠悠道:“金人兵临开封城下,殿下良谋在胸,预敌千里,着实令彬甫叹服。” “先生取笑了。”赵构幽幽一叹,脸上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感伤:“金人背信南下,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小王身为宋室后裔,每思此景心痛如绞,愿先生授构退敌安邦之策,以求上报君恩下救民命,还宋室盛世。” 虞允文眼眸忽然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道:“金人孤军深入宋境,乏兵少粮旨在速战,然开封城高墙坚,金人野战为长,攻城为短。短时间绝难攻破开封,我等只待种师道勤王之师兵至开封,金人大势必去,纵有武侯之才亦无回天之力。”他迟疑着,又道:“眼下最重要的,是遣人面见种师道,以策万全。” 赵构沉吟半响,皱眉道:“何人可派?” 虞允文沉默良久,忽然躬身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赵构霍然起身,动容道:“金人已合围开封城,彬甫又何必自己去冒险!”虞允文恭声道:“彬甫全身上下,都属殿下所有,何况几滴血?”赵构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道:“本王没有真正的知已,你就是本王的知已,你千万要小心!”虞允文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连苏少英似乎也都被感动。 等虞允文退出去,赵构才长长吐出口气,晒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他究竟是怎样的人?”苏少英忽然道:“我只看出一点。”赵构淡淡道:“哪一点。”苏少英冷冷道:“能人所不能,行人所不行,这样的人就像条毒蛇,用之得宜,固然足可杀敌于无形,只可惜...” 他并没有说完,因为赵构已明白了他意思。 他迟疑着,过了良久良久,才冷冷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属下随时都可以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 赵构摇摇头道:“现在还不必。”苏少英皱眉道:“不必!”赵构道:“因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背叛过本王。”苏少英道:“可是等到殿下知道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太迟了。”赵构道:“绝不会太迟!”苏少英皱眉道:“为甚么!”赵构嘴角仿佛逸出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只因为他虽是一个极聪明极难驾驭的人,但可惜却有一个绝对忠于本王的结义兄弟。” 桌上有酒壶,壶中有酒。 赵构倒了一杯酒,轻啜一口,接着叹道:“自古太聪明的人往往都很难驾驭,但这样的人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们永远都明白自已的位置,作出最恰当的选择。” 赵构在笑。他知道自己已让苏少英明白了两件事。康王赵构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绝不允许任何人欺骗。赵构真正的心腹,只有苏少英一个人。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苏少英对他的绝对忠心。他微笑著闭上眼睛,苏少英就悄悄的退了下去,赵构终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月色下他的笑容诡异而残酷。 夜冷,月更冷。 虞允文仰视星空月色,长长叹了口气。岳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哥是不是该离开了。”虞允文勃然色变:“是谁告诉你的?” 岳飞道:“苏少英。”虞允文的目光已亮了,他深吸口气道:“他为甚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岳飞沉吟道:“只因金人已合围开封,此去艰难重重,鹏举愿随三哥同赴秦川。”虞允文的眼睛更亮了,脸上慢慢闪现一丝忧虑。岳飞面色微变,轻轻道:“二哥,是否需要禀告殿下?” “不必。”虞允文摇头苦笑:“苏少英的意思便是殿下的意思。” 靖康元年初八,楚卫东统率三万铁骑自太原出发,东渡黄河,全军日夜兼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应.蔚两州,连克南京道利.榆.建三州,兵锋直逼中京道。辽邦大将帅耶律大石自回漠北后,先后归并高昌回鹘王国、喀喇汗王朝.花刺子模国,自此中亚西北尽在其手,率十五万大军号称五十万,挥师东进,誓灭金寇兴复辽邦。 中京道大定府城外,夜色渐浓,无月无星,枯草丛中,虫声啁啾,使这苍茫的原野更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丛林中三万将士极目远望雄关,目中满是无尽的肃杀寒意,诸葛流尘迟疑道:“将军,金人占据辽地,仍延用辽制,以道辖州,以州统县。若能破大定府,则金境百里再无险可守,我军便可直达金都上京。” 楚卫东略加思索,缓缓道:“金人看似强大,实则危机重重,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不过十年,女真族虽战力强横毕竟人丁单薄,数万族人起兵至今虽已灭辽,族人几近伤残殆尽,攻占辽邦后将辽人.北地汉人.蒙古人皆编入军中,因此实力剧增。” 梁红玉目光闪动,道:“如此金人强盛岂非坛花一现,若能攻占上京,蒙古人素来野心极大,辽人降将亦多怀复邦之志,局势一旦失去控制,金人自顾不瑕,介时结盟西夏.吐蕃.西辽诸国合众,奴家想三国会对瓜分金国感兴趣的。” 楚卫东摇头叹息道:“覆亡金邦,谈何容易,女真生于漠外,以猎为生极擅骑射之术,一经战事则全民皆兵,即使天下最强的骑兵战力亦难与之匹敌,犹如一只猛虎,即使受伤虎威仍在,仍将是王者。” 梁红玉皱眉道:“若能将这只猛虎变成一只死虎将如何?”楚卫东轻叹道:“当今天下没有人能覆亡金邦,只因这只猛虎拥有绝世无双的利爪和盖世的力量。” 王嫣月不解:“利爪?力量?” 楚卫东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半响后才道:“天下无双的战力是这只猛虎的利爪,而这只猛虎的力量则是一个人。” 梁红玉道:“这个人是谁?”楚卫东道:“黄道林。” 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护国安邦?也许很多人都不明白,只因武圣黄道林已不仅仅是一个绝世无双的超强武者,他已成一种信念,一种灵魂,犹如耶稣已深入基督信徒的灵魂。凭借着这种战无不胜的信念,完颜阿骨打所率数万女真人多次以少胜多,以弱为强,连破辽天祚帝六十万辽军,尽占辽地。没有人能形容这支铁骑的绝世风采,更没有人愿意与这支饿狼般的军队一决生死。大金这只猛虎可以受伤,却绝难覆灭。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黄道林名字;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一睹黄道林的绝代神功。绝强的武者率领超强的女真勇士,众人对视一眼,双目已露出无尽的崇敬和浓浓的狂热,几乎所有人脑中都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女真不足万,满万不可敌。 上京城,九华山。 天际飘浮无尽的乌云笼罩着整个九华山,俯身看去,但见耸立峰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缓步登山,极目西望,于缥缈烟云之中,隐隐见到仙台浮现,流江口双峰夹峙,顺水中流,形势极是雄峻。 金太宗赞叹道:“好地方。” “的确是好地方。”身后已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金太宗转过身,就看到一个年约四旬的青袍道士,那人仙风道骨,双目透出无尽的精光,沉静中隐带忧郁,赫然竟是大金武圣黄道林。 大定府,黑夜已迷漫整个城楼,城下忽然亮声千余火把,瞬间城下一片通明,城上已传来一声怒喝:”城下何人,速通名号,否则万箭齐发,你等皆休想生离此地。” 楚卫东蹙了张延宗一眼,张延宗会意,大喝一声道:”城上是高仲雄将军么?兄弟是雁门关守将张延宗。”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惊呼声:“是张兄么,雁门关距此不远千里,张兄何以至此?”张延宗大声道:“西夏.吐蕃借我大金雄师南下之际,兴兵合击南京道,雁门关危在旦夕,统帅交与末将虎符,不远千里向大定府求援。” “即如此,张兄可随本将面见莫帅。“高仲雄大喝一声,接着传令:”速开城门,请张将军入城。” 天际忽然一阵寒风吹过,大定府瞬间弥漫着一股无尽的杀气。众人并没有等多久,城门已缓缓大开,楚卫东的双目亮了,一声怒喝,所有人都瞬间熄灭火把,城下瞬间一片漆黑,散发出浓浓的冷意。 机会稍纵即逝,楚卫东左手猛挥。“唆!” 只听一声尖啸,旋即有一股劲风从耳畔掠过,城楼上众守兵急忙回头,只见高仲雄双手死死扣住咽喉,两只眼珠子已经鼓了起来,有殷红的血丝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众人这才发现高仲雄的咽喉上已经插了一枝驽箭。 梁红玉双目精光透射,手持弩弓,英武之气直逼而来。诸葛流尘轻叹道:“擒贼擒王,好箭法,好计谋。”大手一挥,数万骑兵倾巢而出尾随楚卫东前军,如饿狼般疾奔城门。 “唆唆唆……”刺耳的尖啸连续不断地响起,锋利的弩箭像密集的蛛丝般交织在一起,举着火把的守军成了最好的射击靶子,不过瞬间,已有数千守军衷嚎的倒下地上。 “有敌袭”“保护莫帅!”“快扔掉火把。”一些守军瞬时将火把扔下城,主将高仲雄已死,一时守军竟有知所措,纷纷向帅府跑去,楚卫东将天龙破城戟用力一举,大喝一声:“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杀!”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杀!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杀!”三万骑兵咆哮着从随后冲杀出来,就像一群饿狼扑向已丧胆的守军。楚卫东冷笑一声,狠狠摧马,旋风般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下。 九华山,湘雨亭。 金太宗目含忧色,沉声道:“辽将耶律大石借我大金南下之际,兴师十五万东进西京道。” “本座平生座下三名弟子,段峰性格刚毅,方诚擅于谋略,公主完颜秋睛聪慧过人。”黄道林极目远望,淡然自若道:“圣上不必忧虑,小徒方诚临去开封城,早已安排妥当,辽军将难入大金一步。可保大金无忧。” 金太宗大喜道:“计将安出?” “《孙子·谋攻》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耶律大石兵败后降高昌回鹘王国、喀喇汗王朝.花刺子模国,诸国未顺有久民心未附,只需以圣上之名秘会诸国国君,言明我大金不忍见诸国先祖基业落入辽人之手,愿兴仁义之师助诸国平辽,如此诸国必反。”黄道林叹了口气,接着道:“再者自我大金占据辽邦后,西夏国主李乾顺曾数次上言表明忠于我大金,今以许以金帛疆域令西夏出兵阻击,如此内忧外患,耶律大石自顾不暇,安能入我大金一步。” “好计。”金太宗大喜道:“朕有方诚在,何愁天下不定。”黄道林淡淡一笑,目中亦露出一缕难得的笑意,显是对这位弟子由心的满意。瞬间后目中仿佛又透出一丝忧虑。金太宗察言观色,心下一动,忍不住问:”国师在想甚么?” 黄道林道:“本座这段日子一直在观注一个人。”金太宗道:“哦。”黄道林叹道:“这个人身在太原,他叫楚卫东。” 金太宗霍然色变,正待答话,忽然身后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不过片刻,一个亲近宦官已奔至面前,那宦官面色慌乱,颤声道:“圣..圣上,大事..大事不好了。”金太宗面色微变,怒喝道:“何时如此惊慌,若无要事惊驾,朕砍下你的狗头。” 那宦官深吸口气,忙俯地答道:“回圣上,大事不好,刚接到飞鸽传书,宋军兴兵三万克燕云十六州,不日前破南京道,中京道大定府,兵锋距上京已不过百里。” 金太宗闻言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纵使黄道林,此刻亦不由脸色微变。 “甚么?”金太宗半响后终于回过神来,失声道,“上京距燕云数千里,途中关.州数十座,区区三万宋军竟能攻至上京,我大金勇士何在?各州府统帅又何在?” 宦官脸色惶恐,颤声道:“回圣上,雁门关统帅**,大定府统帅莫赤察皆已战死。” 金太宗脸色苍白之极,怔怔半天说不出话,身子已不自主的颤抖。黄道林迟疑片刻,沉着脸道:“宋人袭击大金,用了多久?”宦官抬头道:“回国师,据飞鸽传书所言,不过四日。” 黄道林面色终于变了,目中已满是无尽的惊诧:“粮草.军械运送迟滞,即使途中一马平川,数日间又如何进兵数千里,何况途中关.州数十座。” 那宦官应道:“回国师,据称宋人从不带粮草.攻城器械等繁杂之物,三万将士尽数马骑纵城,破城后抢掠城中粮草充饥,并全力阻截回京报信的斥侯,因此至今尚未有将士入京禀告军情。” “好手段,好战略。”黄道林忽然大笑道:“此役不论成败此人都足以名满天下。不想宋室还有如此人物,这个宋军的统领是谁。”宦官道:“据言那人不过是一名普通将军,名叫楚卫东。” 汴梁城,崇德殿。 宋钦宗赵桓凝视百官,沉声道:“六贼误国,祸乱社稷,残害万民,今逢宋室危亡之秋,朕欲重整社稷,振兴国势。朕决意从陈东等太学生良谏,罢免童贯、朱勔.李彦。蔡京.梁师成五贼一切官职,将子孙族人一律驱逐千里,遇赦不得返回。贬黜王黼为崇信军节度使,永州安置。” 话音刚落,殿下百官的声音响起:“官家圣明。” 皇宫后院,高贵的牡丹.淡雅的菊花.圣洁的百合.忧郁的兰花纵横交错,无尽的幽香扑面而来醉人心靡,康王赵构缓缓步入花丛,就看到宋钦宗赵桓正在观赏名花,左右静立黄仁东.晁过两人,一阵花香浮过,赵构忽然心脏涌现阵阵难以控制的悸动,他咬着牙,脸上浮现种微笑,作揖道:”臣弟见过官家,未知官家传臣弟入宫有何训示?” 天空忽然传来一阵鹰鸣声,赵桓并没有回头,仰天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只鹰声音丑恶而不自知,许多人都不喜欢它的声音,若能将它射杀,则天下岂非从此太平。”晁过接口道:“弓箭早已备好,只待官家弯弓搭箭。”赵桓叹道:“只是这里花香醉人,美不胜收,若在此地杀生,实在令人败兴。”黄仁东微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家喜欢从哪里射它,它必定只能从那里掉下来。”赵构面色微变,他并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 赵桓接着轻笑道:“自太学生陈东上书后,各地官员纷纷上书备列六贼无数恶行,如此人神共愤之徒,倒在何处死在何处都毫不奇怪,九弟你说是也不是。”赵构瞳孔骤然收缩,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是的。” 赵桓微笑道:“如果你明白,朕就不再理会这件事。” 赵构咬着牙道:“请官家放心,待金人退兵,臣弟保证,天空绝不会再有那鹰刺耳的声音。” 第15章奇袭上京 开封城下,战鼓齐鸣,杀声震地,数不尽的金人战马如海水般涌向前方,冷刀四起天地间涌现出一股肃杀之气。 方诚策马阵前,目中逸满无尽的笑意,但见他双手交会,左右骑兵已纵横交错,如果说九龙环曲阵是遮天乌云,那这支骑兵便是一往直前的风,狂风如海水般奔腾,誓要将乌云吹散。 开封城头,李纲凝注着城下不断倒下的宋军,目中已闪过浓浓的忧虑。 郭京叹了口气,他的脸上忽然透出种奇特的神色,良久后,才黯然道:“方诚终究还是来了。”李纲愕然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天生的将才。”郭京面色微变,接着道:“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的疯子,有人说他是狂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个神。” “神。”李纲疑惑道。 “他是天生的沙场王者。”郭京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崇敬之色,道:“在奉德的眼中,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一生唯一崇尚的便是完美,他绝不允许一生中有一点点瑕咝。” 李纲黯然道:“有如此人物坐阵金军,开封城如何能久守?”郭京道:“李大人不必忧虑,虽金人骁勇善战,方诚擅奇谋,然开封城坚墙固,短时间内绝难攻破,只待种帅勤王之师至,方诚纵有武侯之才亦难挽败势。” 城下过眼处尽是宋军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冽的杀气和浓重地血腥味。数个女真骑兵挥刀直劈,瞬间已有数十名禁军血花四溅,发出无比凌厉凄惨的叫声, 金人一阵狂笑,寒刀纵横。不过半响,又有数十名宋军被砍成数段,死状惨不忍睹。 正在此时,远方快马策来,冲到方诚面前,勒马停住,马上段峰翻身而下。方诚面色微变,道:“师兄何事如此惊慌?”段峰沉声道:“二师弟,大事不好,种师道勤王大军已奔赴开封,距此已不过百里。”完颜宗望皱眉道:“开封城坚墙固数日难下,待种师道数百万勤王之师至,对我大金勇士形成合围之势,我军恐有全军覆灭之危。” 完颜秋睛轻咬唇牙道:“时不予我大金,兵者实则避之,虚者击之,何不暂收兵还朝,养兵待时以图后计。” “敌强我弱,天时地利皆在人手,退兵为当前唯一可行之策。”方诚沉吟半响,目中忽然透出一丝厉色,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冽道:“然我大金南下中原,空耗钱粮无数,总不能无功而返。”语声无比的凌厉残酷,完颜宗望.完颜秋睛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皇宫,崇德殿。 宋钦宗赵桓看着殿下众臣,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金人忽然谴使表示愿意退兵。”群臣闻言瞬间一阵轰隆,赵桓极目望去,众臣中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忧虑愁苦,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也有人在捶胸顿足。 “金人有一个退兵条件。”赵桓轻叹口气,接着道:“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于大金。众位爱卿有何良策?”“圣上。”赵桓话音刚落,李纲已怒声道:“大金背约南犯,残我百姓败我社稷,今种帅数十万雄师将至,金人必败。“ 赵桓面色微变,目中已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左相李邦彦会意,出列道:“官家新登大宝,妄动刀兵实为不吉之兆,依老臣之见,可暂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于大金,盟约宋金永世合好,百姓免遭战祸。” “圣上。”李纲勃然色变,怒斥道:“圣上休听此误国之言,李邦彦实为社稷之贼,与蔡京六贼无异。”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李邦彦闻言面色铁青,浑身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赵桓目光落在老将宗泽的身上,迟疑道:“宗卿纵横沙场半生,建功无数,可有良策献朕?” 殿下立时响起宗泽雄浑的声音,瞬时划破了聚英殿的寂静:“圣上,李少卿所言不虚,李邦彦此言实为社稷之贼,误国误国之言。” “圣上恕罪。”李邦彦忽然俯声跪地,痛哭流涕道:“金人极擅战事,若按李纲.宗泽所言,割地为误国误君之言,昔年真宗皇帝檀渊之盟又将如何?李纲.宗泽污蔑先帝,请圣上治罪。” 李纲.宗泽二人对视一眼,皆脸色大变。 李邦彦目中露出一丝得色,冷眼环顾众臣。赵桓道:“九弟有何良策可解朕忧。”康王赵构躬身道:“臣弟才疏学浅,唯圣上之命是从。”赵桓轻叹一声,目中已露出一丝满意,终于凝声道:“李爱卿一片忠君之心,何罪之有,只是是战是和兹事极大,明日早朝再议。” “圣上,圣上。”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常博士李若水的声音,众臣闻言大惊,待李若水奔赴殿前,赵桓惊异道:“李爱卿何事如此惊慌?”李若水大声道:“恭贺圣上,种师道勤王之师已兵临开封城下,金人兵退城外三十里驻守。”群臣闻言瞬时大哗。李纲大喜道:“圣上,天佑宋室,金人败势已定,此时不出兵灭金,更待何时。”赵桓声身大声道:“即命尚书右丞李纲犒劳勤王将士,宣种师道诸将入宫见驾。” 偏殿,百花争艳,花香醉人。 赵桓正在赏花,宗泽.李邦彦两人躬立一旁,芳香迷人的花香仿佛已将众人迷醉。庭院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四个人的脚步声。 赵桓凝视着他们,忽然微笑道:“金人大军压境,诸位爱卿皆是当世名将,社稷肱股之臣,必有良策为朕解忧。”种师道肃容道:“金人虽骁勇善战却不通将略权变,孤军深入被困开封,岂能令其安然离去!”赵桓道:“六贼误国误民,百姓困苦厌战已久,朕意能和则不必战。”种师道.李纲二人相顾色变,这时曲端大急:“官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欲复‘檀渊之盟’么?”李邦彦冷冷道:“官家,曲端上犯圣颜,辱及先帝,罪当问斩。” 赵桓脸色一沉,正待说话。种师道忽然道:“我等不过是一介武夫,只知扼卫大宋江山社稷,军国大事自有官家圣断,诸位相公谋策。”他瞅了曲端一眼,又道:“曲端千里勤王,功在社稷,虽言语莽撞,然忠心为国,请官家恕罪。”赵构脸色惭惭缓和:“传旨,授种师道为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率各路勤王大军。”种师道大喜道:“老臣领旨谢恩。” 赵桓轻嗯一声,目光落在姚平仲的脸上,轻声道:“姚卿久经沙场,多有建功,可有克敌良策。”姚平仲面容沉稳,缓缓道:“和,不必战;战,应从速。末将愿今夜率熙河两万轻骑夜袭金营,一战而平金寇。”赵桓一愕,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李纲心下一动,奏道:“不和即战,不战即和,臣以为姚将军之策可行。”赵桓展颜道:“即如此,朕当设宴为将军请功。” “圣上万不可如此。”赵桓话音未落,种师道大惊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金人骁勇诡诈,老臣建议与金人长期相持,待粮草不济退兵时,侍机反击,可保万全。”姚平仲冷笑道:“战机瞬息万变,克敌建功更待何时,莫非种帅担忧末将建不世奇功。” “你...”种师道脸色大变,愤色满布意再也说不出话来。 “都住口。”赵桓铁青着脸,厉声道:“朕意已决,今夜由姚平仲领熙河两万轻骑夜袭金营,朕静侯佳音。”众将对视一眼,躬身道:“遵旨。” 夜已深,寅时。 寒意刺骨,雾满弥漫,月色笼罩下的开封城说不出的凄冷。 清月如钩。孤悬天上,四野一片漆黑。数百金营说不出的寂静,姚平仲策马当先,死亡的阴影正踏着幽暗地月色向金营缓缓驰近,金营外哨兵还懵然不觉,凛冽的寒风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唆!”一枝锋利的狼牙箭从幽暗地虚空里突然射出。准确地射穿了金营哨兵的咽喉,哨兵的身形剧然一震,然后缓缓举起双手想把自己咽喉上地那枝箭拔出来,可是他的双手才举到一半就颓然软落下来。 近了,更近了,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姚平仲的心脏已不自主的悸动,他几乎要叫出来,他似乎已看到自已手持完颜宗望的首级,建不世功业,受百世崇敬。当两万轻骑疾弛金营时,才发现军营是那般的寂静.凄婉,冰冷。 空寂无人的军营当然会出奇的寂静,静的令人窒息。 姚平仲的心忽然坠入深渊,他的心从没有如此冰冷过,当他回过神时,金营四周忽然疾射出无数支的锋利的狼牙箭。侧方丛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狞笑声:“姚平仲休走,完颜宗望在此。”话音未落,四周金兵尽数狂笑。姚平仲稍稍抬头,但见一个英武之极的青年将军挥刀策马迎面而来,正是金帅完颜宗望。 这本是只有偏殿数个人才知道的计划。金人为甚么会知道?是谁泄漏了秘密?姚平仲不敢想,也没有时间想。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用尽一切方法活着离开这里。 “兄弟们。”姚平仲毕竟是久历沙场的战将,立时强压心神,怒吼道:“不想死的随本将军突围。” “誓死护卫将军突围。”“誓死护卫将军突围。”身后传来麾下将士的怒吼声。 姚平仲挥马向前,热泪已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他十六岁从军,他已不记得自已身体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却从没流过泪。 凄惨的衷嚎声不断从身后传来,那些都是他的兄弟,都是随他南征北战的兄弟。他已不忍心向后看,因为他知道月色下他的兄弟都已满身泪血,甚至肢体不全,令人残不忍睹。 当所有声音都已从身后消失时,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方诚静立月下,手持一把长剑,冷冷的看着他,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嘲讽之色,淡淡道:“兵者,奇正相合,方为王道,将军好战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今兵败势危,临终前可有心愿未了。”姚平仲沉声道:“成王败寇,死则死矣,只是...”方诚轻笑一声,剑已出鞘,无尽的剑气弥漫他的全身,剑风已将他的退路全部封死,就在他拔刀的那一瞬间,方诚的剑已如毒蛇般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剧痛。 “好快的剑!”姚平仲目中闪烁着一种恐惧和不信,他的口微微张开,仿佛要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说不出话。 方诚似乎知道他心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姚平仲耳旁轻轻道:“那个人是李邦彦。”姚平仲浑身剧颤,就在这一瞬间,浑身的气劲都已离他而去,他现在只想见到种师道,告诉他这件事,可惜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奢望,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上京城外,楚卫东迎着凛冽的寒风跨马肃立,他的身后是三万西路劲旅骑兵,夜空下黑压压一片。将士们已经擎出了锋利的马刀,就像是野兽闻到猎物气味时露出的森森利齿,在夜空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此次孤军深入上京是九死一生,我们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后方,甚至没有希望!我们中间的很多人,甚至是所有人,将会战死在辽东,很可能连尸骨都不复存在。”楚卫东在怒吼,目中满是无尽的冷意。 空气里弥漫起让人窒息的阴冷,每个将士的眼神里都露出了绝望,是人就怕死,没有人愿意死。只有绝望中爆发的疯狂,那才是真正的疯狂,属于野兽的疯狂。 破釜沉舟,造就了昔年西楚霸王项羽的盖世雄名。可是今天之一役,能否建立楚卫东的千秋功业,楚卫东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 上京城紧闭的南门缓缓打开,城头寥寥火把在燃燃挥舞。张延宗大喜道:“将军,上京城多我大辽降将,幸不辱命谦开南门。” 迎着寒风,楚卫东厉声喝道:“秦风!” 秦风策马近前,大声道:“在。”楚卫东挚戟遥指,喝道:“攻破上京,鸡犬不留。” “攻破上京,鸡犬不留。”“攻破上京,鸡犬不留。” 楚卫东身后的三万骑兵轰然回应,激烈的声浪瞬时惊碎了冬夜的死寂,楚卫东手中的天龙破城戟猛然往前挥出,三万骑兵如饿狼般怒吼一声,朝上京城南门席卷而去。 上京城皇宫,金太宗和黄道林对坐饮酒,酒是西夏上贡的名酒,但流入金太宗口中的佳酿却变得异常苦涩。 “圣上。”一杯未尽,殿外传来宦官的惊叫声,那宦官全身颤抖,面色苍白一时竟说不出话。 黄道林依然满面含笑,淡淡道:“是不是城门已破!”那宦官深吸口气道:“圣上,宋军借城中辽人内应开城,距皇城已不过数十里。”黄道林轻叹道:“攻城中最厉害的并非驽弓将士,也不是云梯器械,而是内应,小徒方诚的话果然不错。” 金太宗忽然将酒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可恨的楚卫东,该互的辽人内应。” “圣上不必忧虑。”黄道林悠悠道:“我大金除尚有勇士十万,请圣上令二位殿下回军燕云,阻截楚卫东归路,本座亲自坐守皇宫,以保万全。”金太宗幽幽叹息:“当今之计,唯有如此了。” 上京城,三万宋军分成十股三千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串于各豪门富商官宦之家,如野兽般见财便抢,逢人即杀,无法带走的古器字画便付之一炬,不过半响喊杀声.惨叫声.痛哭声笼罩了整个上京城,无边无际的巨火燃亮了整个天际。 没有人能形容这支骑兵的残酷和野蛮,也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的如电般的速度,更没有人能计算那些富商豪门所拥有的巨大财富。 汴梁城,李邦彦、白时中、赵野等十八名重臣正伏跪在地,痛诉种师道.李纲用兵不利,援军全军覆没,祸及社稷,误君害民,宋钦宗赵桓纳言,一则命使者张邦昌为使至金营赔礼和议,另则罢免李纲、种师道一切官职,以息金人之怒,谁也没想到圣谕传出,引发了宋室自开国以来前所未有暴乱。史称“汴梁万人暴乱”.... 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陈东率数百名太学生齐聚京师宣德门外。军民耸立于殿前盟誓,数万人宣誓恢复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气势之盛,一时无二。自古武力聚会为朝庭所忌,甚者引重兵镇压,历来死于武谏者不计其数,但今趟却是例外。 宋室自开国以来最重文人,读书人的地位在宋代达到了巅峰。大宋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曾立遗训:不得因谏而妄杀士大夫。 陈东等数百太学生大呼:‘吾辈以无用之躯誓保李纲.种师道复帅,驱除胡虏,重振社稷’,呼声震地,闻者泣泪。 上书砰击时政:“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纲是也,所谓社稷之臣也。其庸缪不才、忌疾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者,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谓社稷之贼也。“陛下拔纲列卿之中,不一二日为执政,中外相庆,知陛下之能任贤矣。斥时中而不用,知陛下之能去邪矣。然纲任而未专,时中斥而未去,复相邦彦,又相邦昌,自余又皆擢用,何陛下任贤犹未能勿贰,去邪犹未能勿疑乎?今又闻罢纲职事,臣等惊疑,莫知所以。“纲起自庶官,独任大事。邦彦等疾如仇雠,恐其成功,因用兵小不利,遂得乘闲投隙,归罪于纲。夫一胜一负,兵家常势,岂可遽以此倾动任事之臣。窃闻邦彦、时中等尽劝陛下他幸,京城骚动,若非纲为陛下建言,则乘舆播迁,宗庙社稷已为丘墟,生灵已遭鱼肉。赖聪明不惑,特从其请,宜邦彦等谗嫉无所不至。陛下若听其言,斥纲不用,宗社存亡,未可知也。邦彦等执议割地,盖河北实朝廷根本,无三关四镇,是弃河北,朝廷能复都大梁乎?则不知割太原、中山、河间以北之后,邦彦等能使金人不复败盟乎?”“一进一退,在纲为甚轻,朝廷为甚重。幸陛下即反前命,复纲旧职,以安中外之心,付种师道以阃外之事。陛下不信臣言,请遍问诸国人,必皆曰纲可用,邦彦等可斥也。用舍之际,可不审诸!” 宋钦宗赵桓阅毕大惊,随即传旨安抚:“李纲用兵失利,不得已罢之,俟金人稍退,令复职。”陈东大怒,上前猛击“登闻鼓”,数万军民呼声震天撼地,内侍数十人竟被活活踩死。 宣德门外一处酒楼,蔡京极目望向数万请愿军民,嘴角已透出一丝冷笑,蔡维叹道:“太师虽已罢职去官,却还是身处乡野心系天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蔡京轻叹一声道:“宋室倾颓,世人皆视老夫为社稷之贼,老夫自年少跟随王荆公变法后,立志仿效昔年商鞅变法强秦,不想数次仕途浮沉,也许老夫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荆公之愿。”语声满是悲凉,竟令人心生无尽的婉惜。 蔡维沉默着,忽然道:“太师看今趟仕子暴乱如何?” “一群无知之辈,书生意气,不通权变。”蔡京冷哼一声,满面尽是嘲讽和不屑,接着道:“金人压境,官家迫于民愤或许会令李纲.种师道复职,待金人北去之日,再也没有人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金营,灯火通明。 主帅营中歌舞喧乐,完颜宗望端坐帅位,座下左席依次坐着段峰.方诚.完颜秋睛。右侧端坐着宋使张邦昌.韩世忠二人。 鼓乐声起,一个倩影已经穿过帅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的双眸就像是两汪轻柔的泉水,两班琴韵响起,那女子向在座众人道了个万福,嫣然一笑,朱唇轻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阙李后主的传世名词《虞美人》,词韵婉约,字字悦耳动人。 完颜宗望狂笑一声,轻轻挥手,那女子缓缓躬身退去。 完颜宗望轻叹道:“汉唐出豪杰,宋室多才子;此言果真不虚。”张邦昌陪笑道:“老夫自来认为诗词文采以中原为宗,不想殿下才学之精生平罕见,老夫眼浊,惭愧不已。”韩世忠脸色骤然,纵使段峰三人,眼眸中亦不时闪烁着嘲讽之色。 《虞美人》为李后主亡国之作,汉唐出豪杰,宋室多才子;直寓自汉唐以后中原再无英雄,有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完颜宗望朗朗一笑,正待说话,恰在此时,猛听得急促的马蹄声响彻耳畔,远方一骑如飞而至,夜空下响起凄厉的喝声:“速告元帅,上京告急,圣上六百里圣谕到。” 众人大惊,相顾对视一眼,目中尽露惶恐之色。完颜宗望豁然越众而起,怒喝道:“速报军情。”不过半响,一名身穿胡服,手持弯刀的金人进帐,那金人环顾一周,见身披宋服的张.韩两人,面现迟疑之色。 完颜宗望脸色一沉,忽然几哩咕噜的向那金人说起女真族语来,那金人也以女真族语回答,两人一问一答,完颜宗望四人忽然脸色大变,一剪眼眸闪烁不定,方诚忽然起身似乎在厉声追问,那金人伏跪在地,神色惶恐,冷汗正如水涔下,两人一问一答。 张邦昌.韩世忠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满脸迷茫之色。 静,金营瞬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完颜宗望忽然挥手道:“本王有要事商议,请宋使稍作休息。” 晨,有雾。 上京城惨呼四起,当所有哭泣声.惨叫声.喊叫声全声归复平静时,楚卫东已带着他的三万骑兵和三百多万黄金疾驰在上京城外三十里外。 “你们一定很奇怪。”楚卫东遥指三百万两黄金,环顾众人,忽然道:“我们本该攻破皇宫,活捉金太宗,建不世功业的。” 梁红玉黯然道:“这的确是百年不遇的良机。” “上京皇宫至始至终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目标。”楚卫东说:“因为这不符合一个杰出兵家的利益底线。”王嫣月蹙眉道:“哦?” “无论是杰出的兵家,还是顶尖的政客,最重要的是审时夺势,时刻明确自已的位置和需求。”楚卫东叹了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接着道:“金人主力虽已南下,然而上京城宫殿至少有近五万极擅骑射的将士驻守,而坐镇皇城者,极有可能就是绝世武者黄道林。” 秦风虎目忽然逸出种莫名的狂热,赞叹道:“闪电战术果真名不虚传。” 楚卫东摇头叹道:“这种战术有一种很特别的名称,叫“游击战”,曾有一支兵少武备差的军队凭借这种战术,击败过强十倍甚至数百倍的敌军。” 梁红玉道:“突袭上京的目的,当然不在金帛辎重。” 楚卫东点点头道:“金银沿途州郡无数,若食物遍地,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虎口夺食。” 秦风叹道:“不为金银,那我军何苦远赴千里,身陷险境。” 楚卫东道:“这些并不是金银,而是礼物。” “礼物。”秦风神色愕然:“送谁的礼物?” 楚卫东淡淡道:“黄道林。” 第16章棋逢对手 上京城宫殿,清晨,有雾。 金太宗负手静立窗下,浓浓的晨雾正笼罩着他的眼眸。黄道林仍在饮酒,当醇厚的酒香弥漫整个宫殿时,殿外已传来宦官急促的脚步声。黄道林嘴角仿佛逸出缕淡淡的笑意,朝阳下他的笑容诡异而神秘。 金营外,张邦昌脸色凝重,默然不语。韩世忠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以适才帅账所见,金人后方定然出现了重大变故。” 张邦昌苦笑道:“本官父亲是南朝大儒,母亲却是女真族人,因此自幼深通女真族语,只可惜知不知道并没有分别。”韩世忠皱眉道:“大人何出此言?” 张邦昌道:“本官虽位极人臣,实则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力不济,如之奈何?朝庭肉食者未能远谋,虽百万兵将而不擅用,空耗无数钱粮而废社稷。”他轻叹一声,接着道:“这就好比虽然明明知道江河之水即将泛滥,纵祸千里,可是我无力阻截这滔滔江水。” “可是你至少已知道阻截滔滔江水的方法。”韩世忠说:“大人无法做到的事,并不代表没有人能够做到,我们可以找到能做到的人。”张邦昌惊诧道:“这个人是谁?” 韩世忠道:“西军统帅种师道。” 上京城,朝阳垂天,碧空万里。 “回禀圣上,探马回报,宋兵已远离上京城,掠夺的三百万两黄金,此刻尽数留在三百里外的定将山!” 黄道林淡笑道:“果真不出所料,楚卫东当然不会带走黄金,兵贵神速,战机瞬息万变,三百万两黄金无论谁带着都不会走得太快。” 金太宗皱眉道:“可是宋军千里远袭不为寸尺城池,也未能获取金帛军辎,楚卫东为甚么要这样做?” 黄道林大笑道:“攻取上京不过是围魏救赵之计,迫使深入宋境的东西两路十五万勇士回援,至于黄金么...”他轻笑一声,接着道:“自燕云至上京沿途数千里,圣上放心,像楚卫东这样的人绝不会少拿。” 金太宗再次蹙眉道:“既如此,何不速速命上京十万勇士围杀楚卫东,以免纵虎归山,流祸无穷。” “圣上不必忧虑,现今上京大乱,我们现下要做的,是极力稳定上京局势,如其不然,残辽势力.归附我大金的蒙古诸族.西夏吐蕃等国必会趁机而动,本座料想,这也是楚卫东大乱上京城的真正原因。”黄道林脸上忽然出现前所未有的庄重,沉吟半响接着缓缓道:“圣上宽心,小徒方诚纵师北返,定能阻截楚卫东。” 金太宗道:“方诚能截住楚卫东么?”黄道林缓缓道:“小徒是天下少有的用兵奇才,深通兵略奇谋,他一定不会令圣上失望。”金太宗道:“若是他截不住呢?” 黄道林闻言目中忽然露出一丝森冷,一阵冷风吹过,整个宫殿忽然泛起无尽的杀意,黄道林冷冷道:“方诚是一个骄傲的人,也是一个崇尚完美的人,若无法成功..”他叹息一声,接着道:“他就得死在宋地,永远都不能回来,他自已也不会再回来。”金太宗忍不住道:“为甚么?”黄道林目中已闪过一丝黯淡,叹息道:“因为世上只有成功的方诚,绝不会出现战败的方诚,他绝不会原谅自已的失败,因此方诚只能死,不能败。” 夜深,种师道端坐在床塌中央,面色惨白,不时在咳嗽喘息。 韩世忠轻叹一口气,脸上透出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种师道年事已高,近日弛洛阳,进秦川,赴开封,日夜风雨兼程弛援千里,他的身体已每况日下,近日面对内外交困的局势,早已耗竭了这个老人最后的心力。 过了很久很久,这老将才叹了口气,喘息道:“中原熟知女真族语极为罕见,听闻张大人已探悉金人军情,事关社稷,望大人坦言相告。” 张邦昌轻叹道:“金人秘报,我大宋有一位叫楚卫东的将军...”“甚么?楚兄弟。”韩世忠失声惊呼:“他不是奉种帅将令驻守太原么?” 张邦昌道:“秘报声称,有一位叫楚卫东的将军暗联辽邦大将耶律大石攻金,一路借辽邦降将为内应,上举攻破燕云十六州,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连克南京道.破中京道,兵锋已临金都上京城。金太宗急命东西两路宋境大军急速回援上京。” 一语未落,满帐皆惊。 韩世忠沉吟半响,缓缓道:“女真族人虽骁勇善战,但本身人丁却极其有限,今趟南下更是倾尽大半女真勇士。” 种师道神色黯然,幽幽道:“老夫恨不能立时面呈天子,兴师灭寇,奈何病入膏盲,命垂旦夕,不及灭金报君,饮恨无穷。请大人回禀圣上,金人虎狼之辈,其害远甚辽邦党项,现下我众敌寡,金人不久必退,我军可以扼守要道,步步结营,断其粮道,大可获胜。”张邦昌温声道:“种帅宽心,事关社稷,本官必亲呈圣上说以利害。”种师道又咳嗽数声,叹了口气,过了半响,终于轻闭双目,再不说话。 韩世忠.张邦昌对视一眼,躬身缓缓而退。 汴京城,崇德殿。 韩世忠.张邦昌面见宋钦宗赵桓,俱说事情属末。 赵桓面无表情,正在认真倾听,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待张邦昌言毕,这年轻天子才轻叹一声,良久方道:“李爱卿。” “微臣在。”李邦彦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两位有所不知,圣上适才收到战报,金人连夜拔营,兵锋已过黄河。”他脸色一沉,肃容道:“西路金兵围攻太原,八万种家军伤亡殆尽,种师中将军兵败榆次,已不幸阵亡...” 韩世忠脸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象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种师中竟已战死沙场,张邦昌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雁门关,楚卫东卓立雄关之上,极目极北上京城。 站在后侧的秦风恭敬地道:"天亮前可抵太原,据报西路金军已于榆次大败宋军,种师中战死。" “只希望能早日抵达开封,或许尚能见种帅最后一面。”楚卫东叹息一声,随即正色问道:“兵马是否已全部集结完毕?” 秦风应道:“三万骑兵,无数粮草黄金,随时都可以向山东方向进军。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将军如何知道两路金军即将抵达雁门关。” “方诚。”楚卫东嘴里慢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百万勤王之师已抵开封,方诚纵有孙武白起之才亦难有作为,再兼此次我军已破上京城,方诚必须速回师金都稳定大局!” 秦风道:“今趟将军连克金境,所获金帛无数,圣上必有嘉奖。”楚卫东幽幽一叹,眸中仿佛烁过一丝莫名的忧虑,随即摇头道:“敌我双方现下需要的,是兵贵神速,金帛军辎实为行军大忌,而方诚也需要金帛向金主有所交待。” “报,太原急报!” 正在此时。远方快马奔来,冲到楚卫东面前,马上骑士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喘着粗气说道:“太原急报,东西两路金军已合兵一处,距雁门关已不逾三十里!”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百万两黄金照亮了雁门关统帅府,完颜宗望端坐统帅位,完颜宗翰.完颜秋睛.段峰.方诚四人簇席而坐。 落日的余辉,将天畔映影得多彩而绚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良久后完颜宗望怒道:“楚卫东骑兵不足三万,离城未久,不若谴兵击杀,以壮大金兵威。”方诚淡淡一笑道:“今值寒冬之际,飞雪连天不利行军,再者楚卫东已赠还百万黄金军辎,我大金又岂能如此对待赠礼之人。”段峰忍不住问:“楚卫东此人深通谋略,若纵虎归山,他日必为大金劲敌。”方诚笑道:“只可惜时不与我,我们已没有擒虎的时间了。”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金帛历为行军大忌,能视百万黄金于无物,此人的确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凄冷中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肃穆之意。 种师道静静躺在庭院的床塌上,他的灰暗的脸色中仿佛带着无尽的惨白,自从得知胞弟种师中战死榆次后,他一夜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离开了他。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生命正滴滴离他而去。 这位老人忽然感觉很疲倦,发自内心深处的疲倦,他现在只想好好睡觉,但他却拼命强迫自已不能睡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已一旦睡过去也许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当部将韩世忠杨再兴进帐的时候,种师道缓缓轻睁双眼,喘息半响,用力问道:“金军何在?”韩世忠忽然俯身跪地,泣声道:“回种帅,圣上下旨,截杀金军者斩。”杨再兴见种师道怒容满布,忙接口道:“请种帅宽心,两路金军皆已回军燕云,楚卫东攻占上京,现下已率师回京,此刻正在庭外求见。”种师道老眸精光迸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微微招手,韩.杨二将对视一眼,忙近前俯身跪于床塌旁翼。 种师道喘息半响,压低声音道:“金人虎狼之辈,它日必再次兴兵南下,当上书圣上集中优势兵力破敌,调遣关中、河北、河东各路兵马,沿沧、卫、孟、滑四州设防,以防金兵,可保宋室无忧。”他轻咳数声,目中已满是无尽的暗淡,接着喘息道:“朝堂我奸佞乱臣,蒙惑圣听,祸害百姓,老夫观楚卫东乃狼顾之相,若生于盛世或为治世能臣,只可惜现下身逢乱世,若此人他日心怀二志,你们定要为宋室除此奸贼。” 两人对视一眼,声音变得森冷而坚定:“请种帅宽心,末将定会护君除贼。”种师道脸上终于多了种欣慰之色,笑了笑道:“老夫早料...料有此一天,已暗谴一名...一名代号为“毒蛇”的亲信...潜藏在楚卫东身旁,若有此一日你等可里应外合共除此贼。”韩世忠闻言悲泣道:“如何能找到毒蛇?”种师道轻轻摇头,慢慢道:“他是一个绝对...绝对可以对付楚卫东的人,那时“毒蛇”自会...自会联络...联络你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直到他的瞳孔慢慢弥散。 深夜。大雪纷飞,风好冷。 庭院外,楚卫东就象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苍白得就象是天际无尽的秋霜。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的脚下。他没有动。雪花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他还是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当他的心与天地已融于一体的时候,庭院忽然传来韩世忠的叹息声:”你总算还是来了,只可惜来的太晚。”楚卫东面色骤然僵硬,良久后才幽幽道:“英雄终有末路的时候,我本想日夜兼程再见他最后一面,不想却还是太迟。”韩世忠目光闪动,脸上透出种莫名的光芒:“世上本有很多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它却偏偏都已发生。而且就发生在自已身上。当你发现时,往往已太迟。英雄虽已末路,但却绝不会寂寞,因为英雄的路定会有另一个英雄接着走下去。” 将军府,深夜。 楚卫东静立在窗前,仰望天际无尽的飞雪。宁静的天际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之意。当雪花落地时,一个人的生命是否也将意味着即将结束?门外的长廊上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是四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就宛若落地的雪花。 门是虚掩着的,四个人都走了进来。秦风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眸冷漠而坚定。梁红玉俏脸有泪痕流动,显是适才痛哭过,诸葛流尘脸色平静如水,双目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最后进来的人是王嫣月,她似笑非笑,脸上始终闪烁着种奇特的神色。 楚卫东并没有回头,他的人就像是飞雪下的汴河,阴冷而沉稳。 第一个开口的是秦风:“今金人退去,种帅故亡,李纲罢相,朝中权相李邦彦深受圣宠,独揽军政大权,此次将军深入金境,战场显赫,圣上已传旨令将军明日早朝面圣。”楚卫东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秦风,备万两黄金,今夜随本将军拜会李邦彦。” 梁红玉皱眉道:“自太学生陈东上书诛六贼后,先有种叔父身死,李纲罢相,后兼李邦彦用人唯亲,党同伐异,与蔡京六贼无异;若它日天下有变,李邦彦之流必不容于天下,将军若倚从李邦彦,它日必为其所累。”楚卫东轻叹一声道:“自古公道绝不在人心,是非只问实力,红玉宽心,我又岂会为李邦彦之流所用。” 夜深,月很冷,但黑夜再漫长,终有天亮的时候。楚梦阁依旧是那样的雍容华贵,当天际升起一丝朝阳时,康王赵构一个人正卓立在楚梦阁,阵阵花香扑鼻而来,说不出的醇香动人。 恰在这时,突听花香中有风声掠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赵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他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俊雅英武的青年正淡淡的看着他。那青年约二十二三岁,身形高瘦,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赵构才忍不住赞叹:“项兄别来无恙,数年未见,不想项兄神功精进如斯,着实可喜可贺。”那青年冷冷道:“昔年殿下施恩于草民,少真贵为摩尼教少主,又岂是知恩不报之辈,宋室与本教素来难容水火,还你恩情后,你我再不相干,从此形同路人。” 赵构闻言一怔,迟疑道:”项兄的意思是...”项少真淡淡道:“草民也知道,以殿下的身份无法做到的事定极为棘手,但昔年既有诺在言,无论如何草民决不会令殿下失望。”赵构默然良久,才长长叹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本该死的人,却偏偏活的很好。” 这是一个怎样的对手?连地位显赫的帝室亲王都束手无策? 项少真沉着脸,道:“这个人是谁?”赵构一字一字道:“六贼之首蔡京。”他仿佛看透了项少真的想法,续道:“蔡京此人,老奸巨滑,他的财富和地位并不是无上掉下来的,所以他也有很多仇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但却从没有一个人妄想来杀他,也没有人敢。因为他身边有两个绝顶高手:蔡行.蒙天扬。” 项少真不屑道:“就凭他们?” 赵构道:“蔡行.蒙天扬的确是江湖中出类拔萃的高手,但本王却也知道即使两个蔡行.蒙天扬,武功也远不及蔡京,因为蔡京才是一个真正深藏不露的不世高手。”项少真冷哼道:“有时杀人者武功不一定强过被杀者,只要是人,就有人该有的弱点,只要他有弱点,就有被杀的可能。即使武功再高,心思再慎密的人也不能例外,”他迟疑着,又道:“他的武功有何特别?”赵构道:“蔡京的武功没有特别,这样的人往往更难对付,因为没有特别也就意味着没有弱点。”项少真忍不住又道:“那他的人有甚么弱点?”赵构双目中露出一丝寒意,悠悠道:“也许他的人正如他的武功,同样没有弱点。” 一阵清风拂过,恬静的庭园忽然泛起一股肃杀之气。 项少真浑身又弥漫着种震慑人心的霸气:“我需要时间。”赵构眼睛骤然亮了,一个做任何事都谨慎小心的人很少会失败,也极少会犯错,项少真无疑正是这种人。他微笑道:“本王保证你不仅有足够的时间,还会有很好的伙伴,本王只希望不会等太久。”项少真想也不想,只是淡淡说了句道:“那人是谁?” 赵构笑道:“那是本王麾下最忠诚的人,他叫牛皋。” 赵构的需要等多久没有人知道,同样在等待的还有楚卫东,他正静静的站在步廓个,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你就是率兵席卷燕云,攻破上京的楚卫东?”楚卫东恭敬道:“相爷过誉了。” 李邦彦直盯着楚卫东,声音威严而冷漠:“你想要甚么?”楚卫东一怔,目中已闪过一丝惊诧之色。李邦彦道:“本相来欣赏直接的人,世人皆视本相为社稷之贼,将军却深夜至此,足见将军绝非腐儒清流之辈。” 楚卫东微微点头道:“所谓大义所在,一呼百应不过是蒙蒙腐儒之辈罢了。”李邦彦双目一亮,颔首笑道:“不错,世上这事不过利益二字而已,每个人做任何事都必定有一个目的,因此有时人和东西并没有分别,每个人和东西一样都会有一个合理的价格,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却没有聪明得太过份。”他微笑着,续:“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很公平,所以本相一定也要用同样公平的方法对你。” 楚卫东迟疑道:“乱世将至,末将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李邦彦在听,他双目忽然一亮,目光如利剑般刺入楚卫东的心脏。 楚卫东感觉心脏忽然涌出一阵莫名的悸动,他咬着牙,道:“中原二十三路,以路统州,以州辖县。楚某想谋取“川峡四路”。 李邦彦脸上的笑意更浓。 川地艰险,易守难攻,此地沃野千里,足可养兵百万。古称川地为天府之国,自大宋建国以来,将川蜀划分“川峡四路”,即成都府路.利州路.夔州路.潼川府路。川地北据秦风路,西临吐蕃,东连荆湖北路,南接大理。昔汉高祖因之而成帝业,诸葛武侯北伐之地。安史之乱玄宗避祸川蜀,兵出秦川方以兴复唐室。 李邦彦目中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老夫本以为将军是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却不想将军却愚蠢的可笑。”楚卫东淡淡道:“哦。” 李邦彦摇头叹息道:“川地天府之国,虽身居王侯而不可得,以将军之功不过一州一府而尽矣。”他凝视着楚卫东,接着道:“当然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欲谋取“川峡四路”,必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只可惜天下能付起这代价的人并不多。”楚卫东道:“也许末将是个例外。” 李邦彦脸色一沉,一剪眼眸似笑非笑,悠然道:“你能付得起这种代价。”楚卫东的眼中充满了自信,声音更坚定:“我能。”李邦彦冷冷的看着他,不再说话。楚卫东沉声道:“末将富贵前程系于相爷一身,若相爷能推波助澜促成此事,末将愿认相爷为父,它日孩儿驻兵川蜀,与义父内外呼应,共谋进退。”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飞雪无情。 李邦彦默默的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管家李孟一直静静的躬立一旁。这个老管家此刻眼睛里带著很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我朝素来忌惮武将,内外勾结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性命难保,九族受累?” “你不懂的。”李邦彦摇头苦笑道:“现在朝庭朝令夕改,若天下有变,乱世中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李孟道:“所以也许相爷今日身居高位,受万人崇敬,明日或许门庭冷落,身归乡野。”李邦彦道:“是的。” 李孟道:“乱世中只有实力才能代表一切,十个文臣远没有一个深通兵略的武将可怕,即使本朝太祖皇帝也是以武将之身夺位立国,所以相爷必须未雨绸缪,在乱世中建立属于自已的武力。” 李邦彦静静地听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李孟道:“老奴知道这决不是相爷结交楚卫东的真正原因。”他沉吟着,又道:“以相爷的眼力,当然能看付出楚卫东是一个凡事只要结果,不顾后果的人。今日为利益前程认相爷为父,明日也可以效仿吕布拭父。” 李邦彦凝视着李孟,双目中忽然露出很奇特的神情,道:“这些本相都知道,结交楚卫东,只因为本相有个朋友需要交他这个朋友。” “老奴跟随相爷十五年,却不知相爷居然有这样的朋友?”李孟脸色顿变:“莫非那个朋友无论有任何要求,相爷都会答应?”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么做,因为他救过本相一命,天下无论是谁都会有落魄的一天,当你有一天面临生死存亡时,不知道命运中谁会忽然出现救你一命。”李邦彦面色忽然多了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他接着缓缓说:“他是现存江湖中最庞大的一个秘密组织首脑,这个组织叫龙门,虽建立不过百年,其势力却已超越摩尼教,中原几乎每一州每一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绝不是你能想得到的。因此他要本相做一件事,本相不能不做。” 李孟迟疑道:”如此重要的事,相爷为何要告诉小人。” “因为你很快就是个死人。”李邦彦的目光骤然森冷:“今夜与楚卫东相会秘议,事关本相身家性命,甚至龙门命运安危,绝不允许泄漏。”他的声音更冷:“你安心去吧,本相不再送你。” 李孟脸色骤变,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血脉的刺痛。一把长剑已刺穿他的心脏,他最后看到的是李邦彦诡异的笑容,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第17章千秋功罪 树林里静谧而宁静,走到林木深处,飞雪惭歇。 当楚卫东踏碎积雪的时候,徐徐清风拂过耳畔,一阵优雅缠绵的箫音似在九天之外翩然而起,仿佛遥挂云端的明月,却又似流水淙淙的幽泉,眼前孤寂凄迷的雪夜瞬间变得光辉灿烂,充满生机。 月色下,一个绝色倩影正静立在漫天飞雪中,一袭白衣,显得素雅高贵,乌黑柔软的秀发宛如清涧幽泉、倾泻而流的秀瀑,令人无限悸动。 萧音婉约,楚卫东并不知道这首音律,却认得吹萧的绝色少女,天下间才貌双全的佳丽并不多,蔡怡无疑正是才女中的翘楚。 现下宋室风云际会,蔡氏倾颓没落,蔡怡为何会孤身一人在雪林中吹萧?没有人知道,楚卫东当然也不会例外,但他却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该说的蔡怡一定会告诉他。 当月色朦胧的时候,萧音倏止,天地间瞬时又恢复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楚卫东慢慢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彷佛生怕鹫动了她。她看来不但忧郁,而且脆弱,彷佛再也禁受不了一点点打击。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咬牙,柔声道:“你来了。”楚卫东微微颔首,反问道:“未知太师有何吩咐?” “不!”蔡怡却摇头道:“是奴家想见楚公子。”楚卫东惊诧道:“想不到英雄也有没落的时候,想必蔡太师已不容于天下。”蔡怡微微叹息,她忧郁的眼波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自太学生陈东上书诛六贼后,六人皆被贬逐朝外,一月不到,李彦.王黼.梁师成.童贯.朱勔五人或死于仇怨,或卒于重疾。” 楚卫东一怔,略加思付道:“成者王侯败者贼,以太师之能,想必早已想好万全之策。”蔡怡幽幽道:“蔡府高手如云,已先后击退两次刺杀。直到昨天上午为止,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蔡氏已稳如泰山。” 楚卫东皱眉道:“直到昨天上午为止?”蔡怡黯然道:“因为昨夜寅时,祖父收到一封特别的信函,他老人家连夜命管家备好棺木,只希望临终前能再见楚公子一面。”楚卫东再次皱眉道:“那是一封怎样的信函?”“奴家不知道。”蔡怡摇头叹息:“也没有人能知道。”她没有走进来,楚卫东也没有走出去,两人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著。 楚卫东淡淡道:“待明日面圣后,下官必亲往拜会太师。”蔡怡长长吐出口气,良久后才温声道:“谢谢你。”话音未落,眼泪已流下面颊。 谢谢你。 多么庸俗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蔡怡嘴里说出来,其中不知藏著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连楚卫东听了心脏都不由一阵悸动。 黄昏,黄昏后。风更清冷,清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蔡京身上时,他的心瞬时陷入无尽的恐惧中。世间最痛苦的事从来就不是死亡,而是在无助的等待死亡。虽然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感觉到那柄剑的森冷,感受到那个足以令天下人畏惧的组织——“绝杀盟”。 “龙门”.“摩尼教”.“魔武山庄”是天下最庞大的三大组织。 “绝杀盟”或许并不算庞大,却绝对是天下间最可怕的组织,其组织里的杀手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杀人高手,没有人知道它在甚么地方,甚至没有人知道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点——“绝杀盟”绝不允许失手,凡“绝杀盟”决定要杀的一定会有该杀的理由,从来没有人能避过“绝杀盟”的刺杀。 “绝杀盟”从不为金钱杀一个人,也从不会轻易刺杀一个人。据说当它认为你有该死时,它就会给予你该死的理由,直到你心悦诚服它才会取你性命。所以“绝杀盟”被江湖人视为最公正的判官。蔡京平生看过很多人杀人,也曾亲手杀人,他并不害怕死亡,但他却害怕杀他的理由。 清晨,朝阳胜血。 自金人退兵后,汴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哗和繁盛。 楚卫东奉诏正静立聚英殿外,极目天际凌空升起的朝阳。心中忽然浮现出蔡怡秀丽绝世的俏影,时而掠过梁红玉豪逸动人的英姿,时而又涌出李清照温柔婉约的玉容,时而泛现王嫣月神秘诡异的笑意。一时间只觉得四个女子人人都好,内心深处舍不得和她们分离,心底满是温馨甜意。 就在这时,大殿厂已有人在传诏:“圣上有旨,宣楚卫东进宫面圣。”楚卫东遥视着皇城深处,眼睛里忽然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正殿,一道矫健的身影缓缓踏上了金阶,一身锦绣将军袍在朝阳照射下反射出异常耀眼的光彩,几欲迷乱百官的眼眸。 楚卫东大步进了金殿跪倒丹墀,顿首高呼:“末将西旅部将楚卫东,叩见圣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左首韩世忠.杨再兴两人对视一眼,脑海不由同时涌出种师道临终前嘱托,顿时面露异色。就在这时,宋钦宗赵桓威严的声音响起:“爱卿平身。” “谢万岁。” 楚卫东顿首再拜,起身昂然立于殿下。 赵桓道:“爱卿率三万铁骑进燕云,直捣黄龙克上京,解开封之危,此战可谓自有辽事以来未有之役,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哪。”他随即吩咐:“来人,赐酒。”话音刚落,早有宦官呈上美酒, 楚卫东接过酒杯,转身面向辽邦,遥望燕云之地,神情忽然变得异常肃穆,肃容道:“末将借圣上御酒敬所有战死在北地的大宋将士,蒙圣上仁厚,勤政爱民,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功。”言罢,楚卫东倾转酒杯,把酒水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好,说得好!”赵桓大喝道:“爱卿居功而不傲,居贵而不骄,真乃汉室伏波.中唐郭子仪。爱卿立此大功,不知欲求何封赏。” 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凝注在楚卫东的身上,殿中气温立时骤降。 “万岁。”楚卫东忽然伏跪殿下,自怀里摸出一个黄绫包裹,高举过顶朗声道:“臣禀圣上,蒙圣上隆恩,末将劫掠上京城,自完颜宗望府中搜取一件千古至宝,特来献于圣上。” “千古至宝?”赵桓闻言一愕,道,“不知是何宝物?” “万岁,这绝代宝物便是…”楚卫东朗声道:“传国玉玺!” 静,聚英殿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自秦始皇铸传国玉玺后,千百年来,传国玉玺便是中原君权天授的象征。 “得传国玺者得天下。”谁拥有传国玉玺就代表这个人受命于天,受万民崇敬拥护。几乎所有人霎时呼吸都已停止,良久后赵桓终于颤声道:“爱卿...说的可是...可是五代后唐末帝李从珂...**后绝迹于天下的传国玉玺。” “不,圣上,李从珂所持传国玉玺传自汉高祖刘邦,流传千余年的传国玺不过是刘邦私铸,昔年秦灭后,传国玺被藏秦始皇陵墓,项羽率兵进攻咸阳,焚烧秦宫殿,挖掘秦陵墓,掠获和氏璧。”楚卫东轻叹一声,接着沉声道:“末将要献于圣上乃是昔年始皇帝所铸,“受命于天”的天下间唯一的至宝“和氏壁”。” 千年传国玺重现天下,实现大宋太祖太宗未竟之业,这是何等的功业荣耀。莫非朕真的是受命于天,重现汉唐盛世,赵桓竭力控制着心脏的剧烈激动,颤声道:“验传国玺。”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张邦昌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传国玉玺出班跪倒在丹墀上,满眶含泪,大声喊道:“万岁,臣等已经查验清楚,此玺的确就是昔年始皇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 “好,太好了!”赵桓闻言大喜,喝道:“爱卿为大宋立下不世奇功,朕该如何赏你?爱卿欲求什么样的赏赐?朕决不吝啬!” “圣上乃天命所归,因此天降玉玺。末将不过一武夫,蒙圣上隆恩,愿为圣上牧守一方,守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以报圣上隆恩。” 赵桓闻言一怔,正待答话。 “臣启圣上。”李邦彦忽然出列奏道:“现有大理国君誉谴使在殿外参拜我天朝圣君。“赵桓欣然道:“宣大理国使臣进殿。”侍立在殿外的两名太监立即传话:“宣…大理使臣觐见…” 大殿群臣满面肃意中蕴含着一丝傲色,天朝上国接受附属小国参拜,遥想盛唐时万国朝唐的盛景,那是何等的荣耀璀璨。赵桓嘴角已多了一丝笑意。 大殿君臣并没有等多久,一个身穿儒服的中年儒生躬身入殿,待行至金殿旁跪倒丹墀,顿首道:“大理国使臣霍青奉国君誉旨意,参拜天朝上国圣君,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桓脸上的笑意更浓,微笑道:“爱卿平身。”霍青顿首再拜,然后起身昂然立于殿上。 赵桓沉声道:“大理国与我朝素来交好,贵国君主誉乃闻名天下的仁义之君,未知此次谴使前来有所要事?” “圣上。”霍青忽然再次跪倒在地,痛泣道:“吐蕃国无义,借金人南下天朝之机率军大理,兵连祸结,贵国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制置使李明德率五万仁义之师赴援大理,不幸功败垂成,李大人蒙难沙场。” “甚么?李明德战死?”大殿群臣瞬时大哗,辱骂声,怒吼声,焦虑声响成一片,瞬时炽满整个金殿。楚卫东嘴角已露出一丝冷笑,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锵’,赵桓面色铁青,大怒道:“监察御史孙傅何在?”他的声音冷漠之极,浑身散发出一种无比威严的气势。 孙傅脸色大变,伏地跪拜道:“臣启圣上,成都府知府张之信于昨夜寅时送急报枢密院,微臣正欲早朝禀奏圣上。”赵桓面色微缓,淡淡道:“既如此,恕你无罪。”孙傅喜动于色道:“吾皇圣明!” 李邦彦轻咳一声,出班奏道:“吐番犯境,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制置使李明德阵亡,臣以为当务之急速命能征善战之将至“川峡四路”稳定局势,如其不然,若川地被下,必成大祸。” 赵桓皱眉道:“何人可派?”李邦彦再次奏道:“楚将军冒死奇袭上京,勇也,为宋室取回秦皇传国玉玺,忠也,圣上何以弃此至忠至勇之将而不用?” 李纲蹙眉道:“圣上,楚将军勇而年少,若现赵括长平之祸,悔之晚矣。”李邦彦反驳道:“李大人此言差矣,昔年诸葛武侯以一介书生率兵伐魏,谢安以儒生之身挂帅,谈笑间五十万胡虏灰飞烟灭,现下楚将军以三万铁骑破燕云,直捣黄龙,虽千古人所不及,足见其深通兵略奇谋,臣请圣上明断。”言毕斜视楚卫东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异色。 楚卫东会意,忙出列跪道:“末将愿即日率麾下将士赴援两川,解大理之危。”赵桓游目环顾,见李邦彦.白时中二臣轻轻颔首,当下再不迟疑,朗声道:“爱卿冒死奇袭燕云,围魏救赵退金军,献秦皇传国玉玺建大功于朝庭,朕决意,命楚爱卿为成都府路都统制,择日起程领三万铁骑赴援大理。”楚卫东脸色从容,再次伏跪道:“末将愿为圣上牧守一方百姓,誓死效忠心圣上,若两川失却一城一地,末将甘愿横刀自刎传首九边以谢天下。” 月华如水,暮色深,黑暗已笼罩大地。 蔡京脸色惨白,负手静立月下,微微颤抖的身躯显示他心中的极不平静,蔡行.蒙天扬二人负剑两翼,环顾庭院内外。 蔡怡遥望星斗,一剪眼眸蕴含着无尽的忧郁。 苍木森冷,阴暗中蔡京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叹息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响起一个飘渺的声音:“只可惜并没有太多人会欢迎我这样的人。”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白衣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极轻极慢,犹如黑暗中的精灵鬼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肩负巨斧的大汉。蔡京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你是怎样的人?为何得不到太多人的欢迎?”那人的声音冰冷而阴森:“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欢迎杀人的人。”他冷笑一声,接着道:“很不幸的是这次要杀的人正好是太师你。” 蔡京好像浑不在意,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蔡行.蒙天扬二人已紧握剑柄,手心已惨满冷汗。白衣人凝视着他们,冷哼道:“你二人的剑术已算是年青一代难遇的高手,只可惜如此年青就要殒落此地,少真也觉得可惜。”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蔡怡身上:“只是黄泉路上有如此绝色的女子相伴,想来两位也该虽死无憾。”他的声音蕴藏着无尽的惋惜,就仿佛诗人正在拜读一段可歌可泣的史诗。 静寂中,一个淡淡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杀人的人,绝不允许有任何巯忽,任何一点小小的巯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楚卫东从庭院尽头慢慢走过来,他的笑容淡雅而温馨。 白衣人脸色一沉,忍不住道:“哦?”楚卫东淡淡道:“攻敌之道,攻心为上,真正杀人的人,绝不肯做没有把握的事。正如阁下适才所说,他二人的剑术已堪称年青一代的难得一见的高手,阁下一直没有出手。只因为你并没有把握击败他们,你说的这些话,也只不过是扰人心神。心若乱,剑法必乱,这样才是阁下出手的最佳时机。” 白衣人微微一笑,居然并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众人只见剑光一闪,龙吟凤鸣,白衣人的剑已出鞘,蔡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剑芒,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下,一种足以冷透骨髓的剑气。 蔡行.蒙天扬相顾色变,同时剑气迸射,三剑相交,剑气纵横,剑光气劲流动时,白衣人瞬即消失,当剑芒再现后,白衣人已身化无数白影疾进,瞬间已划破眼帘重重剑网。蔡京瞳孔骤然收缩:“‘魔踪幻影’,阁下莫非是摩尼教少主项少真。”白衣人愕然道:“你知道?” 蔡京沉声道:“除了“霸王图决”,世上还有哪种功法如此霸道凌冽?”正说话间,项少真的剑芒已刺破剑层,剑气已如毒蛇般刺向蔡京的咽喉。没有人形容这一剑的速度和辉煌。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抵挡这剑。 蔡京也不能。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奇异的声音,流动不息的剑光,火星四溅。蔡京的咽喉忽然出现了一道诡秘的气劲,如寒冰般凝结了所有的光芒。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项少真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剑的所有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表情的黑衣人。 月色下那人目中露出无尽的森冷,浑身散发出慑人的杀气,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已被那种剑芒所震慑。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项少真一直认为赵构的计划算无遗策,却想不到还是算错了一件事,他低估了蔡京,任何人都不应该低估自已的对手。 你若想对付一个人的时候,绝不能低估这个人,否则死的那个人也许是你自已。项少真脸色已变得苍白,忽然幽幽道:“直到现在我终于相信一件事。”蔡京道:“甚么事?”项少真轻叹道:“太师能有今天的地位,并不是运气,能活到今天,也决不是运气。” “你错了。”黑衣人忽然冷冷道:“‘绝杀盟’从不会救人。”他浑身弥漫着种森冷而诡异的气息,慑人心魄! “绝杀盟”是天下最诡秘的杀人组织,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任何一个人,几乎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一件事:“绝杀盟”从不会轻易杀一个人,如果它要杀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有他该死的理由,而“绝杀盟”要杀的人,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 一阵冷风吹过,天地间瞬时笼罩无尽的肃杀之气。 蔡京迎着满天枫叶,忽然叹道:“这个世上,很多人都应该死,可惜许多该死的人偏偏都活着,许多不该死的人却都已死去,传闻“绝杀盟”每次杀人,都有能令人心服的理由。” 黑衣人的声音森冷:“太师睥睨社稷,内怀不道,效王莽自立为司空,效曹操自立为魏国公,视祖宗为无物,玩圣上如婴儿,宏建“艮岳”,兴花石纲役二十余年,流毒百姓数百万,以至民生凋微,社稷倾颓,四寇横行,大祸将至,只在旦夕之间。太师以为如何?”蔡京的瞳孔骤然收缩,目中已散发无尽的悲冷,他并没有说话,双手已渗满冷汗。 黑衣人凝视着蔡京,接着道:“四大寇流毒中原,宋江祸起山东,王庆乱于淮西。田虎流毒河北,方腊谋逆江南。介时贼寇四起, 太师手握军政大权,不思平定叛逆,反大兴生辰岗,以致民心尽丧,天下大乱,百姓惨死无数。太师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么?” 满天星斗凄冷,月色下蔡京面色苍白,全身已不住微微颤抖,口微张开,似乎想说甚么,却又甚么都说不出口。 黑衣人脸上透出一丝诧异,又道:“太师在位期间,上事宠媚于圣君,下从侵辱于百姓,用人唯亲,党同伐异,金寇入侵后秘窜先皇复位,其心可诛,太师对此又有何解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蔡京,项少真沉着脸,嘴角飘出一丝嘲讽之色。过了良久良久,蔡京忽然抬头,这一瞬间这老人仿佛已苍老了许多,他环顾众人,目光终于落在楚卫东的身上。 “事已至此,老夫已无话可说。”蔡京苦笑一声,接着道:“只是天子有天子的死法,布衣有布衣的归宿,老夫虽不才,身居相位数十年,自当会对天下有所交待。” 黑衣人道:“我明白。” 蔡京道:“阁下武功之高,老夫平生未见,只可惜老夫生前答应过一个人要请他喝杯酒,老夫或许此生做过许多有违圣人之道的事,但说过的话,却从没有反悔过。你若不愿意满足老夫这个心愿,老夫也绝不怪你。” 黑衣人凝视著他,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全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请。”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微不可见的石径。朱门外的石阶长而宽阔,平亮如镜。蔡京一个人在缓缓前行,楚卫东默默尾随其后,他们越过数不清的假山亭阁,映入眼帘的是一扇三尺厚铜板做成的巨门,重逾千斤。 门骤然开了。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蔡京手中居然多了个火折子。他打亮了火折,楚卫东就看见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东西——棺材,崭新的棺材上,雕刻着四个字,简单而直接的四个字:“蔡京之墓。” 崭新的棺材,阴暗而冰冷。 蔡京.楚卫东对坐森冷的棺材中,他们的手中已多了一个酒坛子,醇厚的酒香瞬时弥漫了整个秘室。 楚卫东长长吐了口气,叹道:“想不到下官还有坐在棺材里喝酒的一天。”蔡京浑不在意,笑了笑道:“这本是老夫近六十年前为自已准备的棺木。”他的声音已变得很冷静,竟似连一点倦意都没有。 “六十年前。”楚卫东怔住。 “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蔡京渭然道:“那时老夫正年少,宋室冗官.冗兵.冗费百年。民生凋离,军力衰微,以致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正值中原存亡之际,我朝出现了一个诸葛武侯般的旷世奇才。只可惜这个人究尽毕生之力,仍未能改变天下大势。” 他的声音凄婉悲怆,炽满无穷的惋惜。 楚卫东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蔡京眼眸忽然闪过浓浓敬意,轻轻道:“王荆公。”楚卫东皱眉道:“王安石?” “是的。”蔡京长长叹息:“千百年来,读圣贤书者多如滔滔江水,明圣人精义者却不足万一,荆公深通奇谋权变,老夫昔年誓死跟随荆公变法,力图富国强兵,曾不惜与苏学士.司马相公为敌,不想天下大势已定,非人力所能挽回,纵使诸葛武侯在世亦难有回之术。” 楚卫东默默在听,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伤。 “王荆公壮志未酬,自哲宗后新旧党派斗争更愈残酷,以致民生更愈衰微,社稷愈发倾颓,更值宋室存亡之秋,微宗皇帝登基,以老夫为相,统六部百官之权,适时老夫年已六旬,本以为上天垂怜荆公大业未酬,只可惜...”蔡京声音忽然停顿,眼眸透出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接着道:“只可惜微宗皇帝,并不是秦皇汉武帝那样的人。” 楚卫东忍不住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蔡京道:“他和李后主一样,是个诗人,也跟张旭一样,是位书法家,他从小就已被人称为‘诗书画’三绝。“他幽幽叹息,续道:“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生性自然是恬淡的,对于皇位的得失,他也许并不在乎,更无意于变法,只想能吟诗作画逍遥的过一生,何况…” 楚卫东道:“何况怎么样?”蔡京道:“老夫曾多次上书请求圣上兴王荆公之法,言尽荆公变法救国之道,却被数次罢相,远走异乡,尽尝世间炎凉。圣上崇尚奇花异石,若非老夫多年来为圣上遍寻花石纲,老夫此时只恐和昔年王荆公一般,克死异地。” 楚卫东凝视着这个老人,眼眸中不由涌现一种莫名的敬意。 千百年来,是非功名本就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洞悉,历史真相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分得清。楚卫东默然良久,才轻轻叹道:“太师是一个难得的宋室忠臣,平生夙愿或许只为实现荆公未竟之业,变法兴国。只可惜...” “只可惜终究却成了社稷之贼,天下人眼中的“六贼”之首,王莽曹操之辈。”蔡京凄然一笑,叹道:“千秋青史,多少英雄忠良在后人眼中成了奸臣乱贼?又有多少奸贼叛将成了忠臣贤士的典范?” 月冷朦胧,笼罩着整个大地。黑夜人冷冷的凝视着众人,面色平静如水,微闭双眼,似乎在享受黎明前的黑夜。 蔡京道:“我有八个儿子,十三个女儿,大儿子本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骄傲了一点,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混迹仕途。” 楚卫东当然听说过这个人。蔡家长子蔡攸,极善投机之术,此人不习兵略,且傻痴自负,自认为王师一到,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功业立成,遂请师北伐,谁知辽人骁勇,大败而返。为巩固权位,不惜与父亲蔡京反目,甚则逼父知道辞官。见父亲钟爱二弟蔡绦,炉火中烧,竟多次上书劝微宗将其弟赐死。 蔡京道:“我二儿子不通权术,逊于审时夺势,千百年来,这样的人多难以善终。”他的声音中有着太多的无奈和悲伤。 人们又为甚么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悲伤叹息? 楚卫东神色黯然。蔡京晚年不能理事,军政大事,事无大小悉决于次子蔡绦。蔡绦擅权用事,专行独断,纵使白时中.李邦彦之辈亦畏之如虎。 一个人在历经这么多悲惨和不幸之後,还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他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阴冷的棺木中,蔡京的眼眸已惭惭迷离,遥想当年,他曾才华横溢纵论天下大势,也曾独登高楼傲视群儒,曾年少立志兴国留名,也曾效仿李卫公.诸葛武侯驰骋沙场。六十年来,他永远无法忘记有一个人.一个声音:“今之天下,唯有变法兴国方能挽社稷于倾颓,济万民于甘霖,开大宋之万年盛世。”这个人,就是荆公王安石。 楚卫东叹息道:“自古公道绝不在人心,是非功过但决于实力。历代开国君主谁人不是叛君自立,美其名曰君主无道奸臣误国,大义起兵为救民于水火,还天地于乾坤。千秋青史,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蔡京凝视着他,幽幽道:“昔年王荆公曾言:宋室变法则兴,不变法必亡,老夫奔波一生,始终一无所成,死后实无面色见荆公于地下。”楚卫东轻叹一声道:“宋室不可复兴,变法不可功成。太师若要在乱世中保全蔡氏一族,下官定当竭力而为,倘若太师欲要变法兴国,恕下官无法完成,也无法完成。” 蔡京的脸瞬时变得异常难看,变法几乎已成了他的全部生命,为了变法,他几乎可以牺牲一切,即使是生命.家族兴亡.甚至是遗臭万年的声名。 蔡京的心瞬时仿若无数条毒蛇在撕咬,他的手已渗满冷汗。 自先秦商鞅变法以来,历代立志变法兴国者不可胜数,宋范仲淹庆历新政,明张居正万历新政,清康有为维新变法,只可惜变法者最终的结果多是人亡政息,血满江河。 楚卫东也在凝视着蔡京,忍不住问:“太师自比王荆公如何?”蔡京一怔,随即叹息道:“不及。”楚卫东又问:“当今圣上比神宗皇帝如何?”蔡京苦笑道:“荧火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楚卫东悠悠:“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尚且积年无成,姜维又岂可力挽狂澜?” 蔡京目中烈火已缓缓熄灭,他的人在喃喃自语:“荆公果真错了么?”因为变法,王安石不惜割袍断义,不遗余力尽屠清流言官,敌对派系,用人唯亲,党同伐异,因为变法,蔡京不惜兴花石纲,置千万黎民性命于不顾,只为取悦微宗皇帝,借势君权变法兴国,开宋室之盛世。只可惜微宗终究不复神宗皇帝之志,最终王安石壮志未酬身死异乡,而蔡京得到的也只是千古骂名。 “太师后悔么?”楚卫东说:“太师深达权变,远离帝都,自可造福一方黎民;太师书法绝世,力压‘苏.黄.米’三家,直溯‘二王’;太师惊才绝艳,吟诗作赋,绝不会在苏轼之下,无论太师走哪条路,都足以成为一代大家,青史留史。”他沉吟着,续道:“太师又何苦一生致力于变法,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蔡京道:“荆公平生有两个崇敬的人,一个是王莽,另一人就是诸葛武侯。”他苦笑着,问道:“你一定很奇怪,一个是万世奸贼,一人却是千古忠臣,为甚么同样受人尊敬?” 楚卫东道:“下官的确很好奇?” 蔡京轻叹道:“王莽是千百年来最伟大的变法者,平生信奉儒家思想,认为天下只有只有恢复孔圣人理想中的西周礼乐时代,才能消除‘礼崩乐坏’,实现政通人和的尧舜之治。他也知道,只有君权才有可能推行新法,实现他的理想,所以王莽甘冒天下之大不违,谋朝夺位。只可惜功败垂成,他终究无力回天,身死名裂!” 楚卫东道:“他的确是最无私最公正的君主,躬身节俭,勤政爱民,只可惜执笔历史的终究还是成功者,光武帝刘秀倚仗士族起兵,中兴汉室,自王莽死后,东汉政权门阀云集,宦官外戚轮流执政,政局愈发糜烂,终究烽火四起,汉室倾亡。” “诸葛武侯并不是这样的。”蔡京说:“千百年来,臣强君弱,大权独揽的结果只有两个,其一行曹操司马懿之事,弑君夺位,其二即功高震主,鸟尽弓藏。武侯几乎是唯一独揽军政却又名垂青史的臣子。” 楚卫东颔首道:“王荆公心效王莽,行仿武侯,只可惜他的理想终究还是没能实现。”蔡京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若你早生六十年,荆公定会与你把酒言欢,相交莫逆。” 棺木上的酒始终没有动过。蔡京凄然一笑,就将这杯酒喝了下去。 是美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也许这就是人生。 有些事,无论你愿做也好,不愿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楚卫东凝视著他,眼眸忽然闪过一缕奇特的神色,过了良久良久,他才轻轻道:“太师走好。” 第18章神秘杀手 花香静谧,秋夜萧瑟。 静寂的庭院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而平稳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蔡京正大步走了出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脸上的微笑,仿佛一介布衣正赴天子琼林宴,又好像新科状元迎娶心中的伊人。黑衣人盯着他,就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象是追捕野兽的猎人。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没有人知道? 黑衣人见过很多人杀人,他平生也杀过很多人,却从没见过被杀者出现过这样的变化,他心中忽然涌出种莫名的不安,半响后叹道:“不得不承认你的确令人很意外。”蔡京淡淡一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他的脸瞬即惨白,满头冷汗雨点般滚落下来,风干的身躯已瞬时扭曲。 “酒里有毒!”黑衣人脸色大变:“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天子有天子的死法,老夫身为百官之首,位极人臣,岂可刀剑相加。”蔡京好象还想说什么,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咽喉仿佛已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天际月色阴冷,似乎在故人的别离而黯然神伤。 正在此时,蔡行剑已出鞘,化做一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疾速、辉煌、美丽。剑光如鹫虹般直刺黑衣人咽喉。剑气之快,即使项少真亦不觉为之动容。黑衣人竟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淡淡一笑,仿佛伫立于天际的仙人正俯瞰芸芸众生时的微笑。当剑气疾至时,蔡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发现了平生最惊骇的事——黑衣人不见了。 他完全觉察不到黑衣人的存在。仿佛这人从没有出现过。 蔡行整个人如坠冰窒,直冷到指尖。刹那间,一股强横而阴森的劲气从身后袭来,蔡行大骇,他想疾闪避开,可惜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已被抽干,无边的恐惧已布满了他的全身。他知道,当劲风闪至时,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忽然很后悔。 黑衣人嘴角已透出一丝残酷,他冷冷的看着蔡行,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就在这时,忽然天际一阵破空声传来,无坚不摧的剑气已透过这剑刃侵袭疾射而来。黑衣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剑气刺向自已的喉咙。 若他的剑刺入蔡行胸膛的时刻,那种剑气定会闪电般洞穿他的咽喉。 黑衣人只有退,整个人已瞬间如电般疾逝,当他抬头时,就看到楚卫东已还剑入鞘。 月色下身影一闪,楚卫东面前已出现了一个手持巨斧的大汉,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冷冷道:“阁下本是为杀蔡京而来。”巨斧大汉淡淡道:“只因为他是牛皋的结义兄弟。”楚卫东回过头,就看到月色下牛皋正手持巨斧,横立于身前。黑衣人沉默半响,他的人忽然转身,缓缓走向黑夜。 项少真忍不住问:“年青一代高手尽聚于此,阁下不想与天下高手一战,以慰平生之愿。”黑衣人淡淡道:“不想。”项少真忍不住再次道:“为甚么?”黑衣人轻叹道:“因为我只是一名刺客,不是剑客”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霎间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消失在茫茫夜暮中。 楚卫东忽然叹息道:“他的确没有留下来的理由。”项少真道:“哦?”楚卫东道:“剑客之道,在于以剑御天地伏万物,闻名于天下,扬威于四海。刺客之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项少真道:“他要杀的人是蔡京,既然人已死,他当然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楚卫东道:“是的。” 夜,有雾,浓香醉人。 项少真慢慢的穿过庭园,天际凄凉的月色,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他显得很疲倦.孤独而疲倦。 荷塘中的碧水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光月光,他背负静立月下,满天的枫叶已如雪花般飘落。 他看着满天纷飞的枫叶,忽然道:“你来了。” “我来了。”项少真抬起头,就看见楚卫东。 楚卫东仿佛落地枫叶一样,身形一闪,人已静立在荷塘另一侧,也正在凝视着项少真。月色下他们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影相距不过数步之遥,但楚卫东忽然发现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楚卫东轻笑道:“你好像在等我。”项少真沉默,沉默往往就是承认。楚卫东忍不住问:“你知道我会来?” 项少真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道:“我知道你非来个可。”楚卫东道:“哦?”项少真微笑道:“因为你也同样需要见我,很多事你也只有在我这里找到答案。”楚卫东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项少真道:“听说楚将军是一个赌徒,可惜我这个人却从来不赌。” “那的确可惜。”楚卫东说:“只可真正的赌徒才能真正体会到,赌的那一瞬间是那么的动人心魄!”项少真道:“善战者殁于战,善水者溺于水,我不赌只因为不想输,而天下间唯一绝对不输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赌。” 楚卫东道:“所以只有在必胜的时候你才会下注。”项少真道:“是的。”“其实贵教需要甚么,在下都可以做到。”楚卫东说:“我需要的,贵教也同样可以提供给我,做朋友能到达这种境界,是很难得的。” 项少真笑了笑,道:“天下间能将两个陌生人紧密相联的,只有利益;只要将军愿意,圣教定会给你满意的利益。” 楚卫东目光闪动,道:“甚么利益。” 项少真脸上的笑意更浓,道:“其一,本教愿与将军秘结兄弟之盟,从此同生死共富贵,共成大业。”楚卫东淡淡道:“说下去。” 项少真不动声色,接着道:“其二,将军它日若有不便之处,圣教愿效犬马之劳。”楚卫东在听。 项少真咬牙道:“其三,将军若有意,家父愿将小妹许配将军,结秦晋之好。”楚卫东蹙眉道:“王嫣月?” “是的。”项少真慢慢的点点头:“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计划,也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计划。它将从根本上改变天下格局。若有将军的联盟,这个几乎无法完成的计划将会变得可能。”他的声音沉稳急促,眼眸闪烁着无尽的狂热。楚卫东苦笑道:“贵教传承数百年,拥数十万之众,执天下牛尔,适逢天下将乱,进则自立成王,退亦长保富贵,而在下不过一介武夫,麾下精兵不过三万,兵寡势微,安敢谋天下之事?” 项少真摇头道:“大丈夫身逢乱世,怀济世之才岂可空老山林,乱世逐鹿,将军认为以何为先?”楚卫东应道:“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故以民心为先。”“说的好。”项少真赞叹道:“那将军以为甚么是民心?又何以得到民心?”楚卫东道:“圣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愚昧,所求者不过衣食两字,只可惜千百年来,没有多少君主能真正做到。”项少真凝视着他,忽然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不明白。”楚卫东道:“哦。”项少真道:“圣教与宋室朝庭誓同水火,舍妹嫣月贵为圣女,地位尊崇,有朝一日若有人秘告将军与圣教勾结,行王莽曹操之事,介时将军何以应对天下?”楚卫东凝视着他,露出深思之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项兄可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月华如水,倾洒在漫漫汴河畔上,就像为开封城覆没着一缕缕银光。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项少真一直在听,直到这个故事讲完,眼眸中满是怪异:“真是一个神奇的猴子!历千苦经万难,终成仙得道,的确是好故事。” 楚卫东淡淡道:“天下名篇无数,这近乎荒诞的故事若得以名垂后世,项兄以为如何?”项少真面容倏整,道:“请将军赐教。”楚卫东淡淡道:“蔡太师曾说过,千百年来说书人如滔滔江水,明圣人要义者实则万中无一,世人听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却不知这故事之所以能够名垂青史,只因为它蕴含着一个极为精深的道理。”他苦笑着,又道:“而这个道理,其精义只有两个字——操纵。” 项少真失声道:”操纵。” “是的,操纵。”楚卫东幽幽叹息:“蕴藏着千百年来无数成就霸业的真理。”项少真皱眉道:“哦。”楚卫东道:“项兄以为孙猴子为何要历尽艰险苦难谋取真经。”项少真想也不想道:”自然是为成仙成佛。” 楚卫东冷笑道:“那猴子懂经书么?能参透经文佛学么?”项少真一怔,略作思付道:“孙猴子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僧人,也从未虔诚于佛门,险恶斩魔的确是不二人选,若参禅研经,普渡世人恐非其所长。” 楚卫东道:“在猴子内心深处,可向往成仙成佛么?”项少真蹙眉道:“寿与天齐,嬉戏花果山,志在逍遥,大闹天宫,又岂是安份之徒。” 楚卫东又道:“项兄以为猪八戒求取真经是为普渡世人?还是为成仙成佛?”“将军取笑了!”项少真笑了笑道:“唐三藏这弟子贪花恋色,如果可以选择,我想他宁愿坐拥娇妻美妾,做一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吧。” 楚卫东遥望星斗,黯然叹息:“其实这三名弟子都不明白甚么是人间疾苦?甚么又是大慈大悲,普渡众生?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只因为有一位立志普渡众生的师父唐三藏。” 项少真沉吟着,忽然道:“听闻天心阁主诸葛流尘.绝代剑客秦风.汴梁名妓梁红玉皆投效麾下,广纳天下贤才,不知将军意欲何为?” 楚卫东叹息道:“世家门阀自隋文帝开科举以来,势力日趋没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千百年来的门阀历经联姻实力不减反增,左右天下之势,在下不过布衣之身,身无所持,进或可苟安一榆,败必如空手搏虎,死无葬身之地。” 天际一阵冷风吹过,项少真心脏忽然荡起一丝悸动,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项少明说过的话“楚卫东虽得其势,不得其时,可惜,实在可惜。”记得那时曾向父亲问及缘由,项少明却只是不住摇头叹息。 项少真思流疾转,淡淡一笑道:“将军圣宠正隆,麾下贤才能人齐力,正值策马挥戈,建不世功业之时,又何消极怠志?”楚卫东幽幽道:“自古圣心难测,武死于战,文死于谏,天下之事又有几人能说得清。” 项少真正待说话,忽然远方隐约传来叮咚一声,萧音袅袅响起,仿佛一把利剑划破平静的湖面,直达心魄。萧声起首一过,忽而转为激荡,让人恍如置身战场之上,千军万马,策马驰骋,忽而音韵又一转,缓缓转淡,慢慢归于平静,渐渐显得缠绵哀怨,就好像多情的情人在抚拭爱人的伤口,轻轻柔柔,百转回肠。项少真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楚卫东仿佛整个人都沉寂在妙韵中,待他转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项少真早已离去多时。夜色凄清,阴冷的月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际,楚卫东抬头时,身后已传来了脚步声,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一道青苔古道蜿蜒直抵汴河,项少真慢慢走到河边,静静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萧声倏然而止,仿佛那仙音妙韵从未在这浊世中出现过。 一个人手持玉萧,静立月下,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明亮的眼眸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怜调和孤独。她的微笑犹如曹子建“洛神赋”中的仙子,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她的悲伤仿若月中嫦娥千年孤寂,冷观人世间的悲欢离愁。项少真脸色苍白,眸光惭惭变得温柔而静谧,他慢慢走过去,温声道:“小妹。” 楚卫东轻轻叹了口气,黯然道:“世事如浮云诡异难测,太师不幸蒙难,蔡氏一族兴盛数十年,不想现下一朝尽去,未知三位意欲何往?“蔡怡三人对视一眼,首先打破沉默:“这的确是荒诞而玄奥的故事,可是喻示摩尼教是那三个弟子,而将军便是操纵他们的唐三藏?” 楚卫东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叹息。 蔡怡脸上透出种惋惜之色,道:“只可惜摩尼教势力庞大,猛虎岂可为狐狼为奴效死?”楚卫东淡淡一笑道:“哦?” “也许将军低估了摩尼教。”蔡怡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而这个错误往往会以自已的生命为代价。”楚卫东道:“项少明或许是它日能成就一番霸业,但成就帝业一统中原者绝不会是摩尼教。”蔡怡嫣然一笑道:“只可惜唐三藏的故事诡异至极,以项少真之才,未必能领会故事真义。”楚卫东道:“我相信他很快便能明白。”蔡怡皱眉道:“哦?”楚卫东悠然道:“因为我知道有个人让他明白。” 蔡怡道:“谁?”楚卫东道:“摩尼教圣女王嫣月,假如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令项少真信服,这人一定就是他这个聪慧绝世的妹子。” 千里雪飘,大地明澈如镜。 凄冷的月色洒在天地间,仿佛已能将人的心冰封。飘雪中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她的人与生命都似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王嫣月眼眸始终带着一丝忧郁,淡淡道:“唐三藏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令弟子们舍生忘死,唯命是从?”她看也不看项少真一眼,自已慢慢说出了答案:“只因为唐三藏的身后藏有仙神诸佛,这些力量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比拟的。如果说这是一局棋,孙猴子师兄弟三人只是棋子,师父唐三藏则是下棋之人,那制定游戏规则之人是佛祖仙神,任何棋子的命运必须由下棋的人主宰操纵,而下棋的人又必须遵守特定的游戏规则。” 项少真虎目寒芒疾闪,冷冷道:“没有人愿意做棋子的。” “其实无论岁月变幻王朝交替,天下间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掌控在别人的手里。”王嫣月说:“若不甘作棋子,唯一的选择就是生生世世困压五行山,这就是孙猴子的命运,也是天下间绝大多数人的命运。只要你拥有制定游戏规则的实力,自然会有许多人甘冒奇险,为你拜佛求经。这也是荒诞故事真正的深义。”她眼眸带着残酷的笑意 接着道:“每个人都有利用的价值,只是你懂不懂利用而已。” 项少真脸色一沉,厉声道:“小妹跟随那楚卫东,莫非欲作第二个孙猴子!”王嫣月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神情,道:“秦风.诸葛流尘.梁红玉皆一时俊杰,缘何投效楚卫东麾下?” “昔年周公谨英姿横世,群英会曾舞剑叹吟: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项少真说:“大丈夫身逢乱世,自是策马挥戈平定天下,建王霸之业,以期青史留名。” “你错了。”王嫣月摇头叹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确是大多数人的理想,但奴家知道楚卫东麾下绝没有这样的人,接近投效也一定有他们自已的目的。”项少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嫣月沉吟道:“龙门.圣教.魔武山庄是江湖中最庞大的三大组织,其中又以龙门最不可轻视,其传承不过百年,传闻总舵盘锯川蜀,天下间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组织的真实实力,自龙门成立至今,从未有人能活着背离龙门,秦风当然也不会例外。”项少真在听。 王嫣月接着道:"天下三大组织之后,以“天心阁”.“绝杀盟”.“瑶池圣宗”势力最为神秘可怕。”她脸上凝重,沉声道:“‘绝杀盟’诡异莫测居天下之最,据说其杀手个个武功高绝,阴险残忍,其欲杀之人至今从未有一人能活在这个世上。” 项少真没有说话,双目瞬时寒芒暴射。 “瑶池圣宗”传闻门中皆绝色美人,门人极少在江湖中行走,几乎与世隔绝,当江湖道消魔长,正道面临生死存亡之时方会济世存道,挽救万千生灵,据说十五年前西夏“魔武山庄”南下侵宋,曾秘联摩尼教围攻中原七大派,据说那时两大组织高手尽出,中原七大派大败,退守秦岭。 就在这时,“瑶池圣宗”最杰出的弟子秦静观横空出世,仙容倩容,孤身远走大漠五湖,成功说服当时龙门出兵,泰山武神台一役,血肉满江,山河色变,最终“摩尼教”.“魔武山庄”元气大伤,功败垂成。 因为此役,“摩尼教”被天下正道视为魔道邪教,项少明.易剑铭两人常引为平生奇辱,也因为此役,“瑶池圣宗”秦静观一时间名震武林,风姿婥约,仙面惊世,声名位居“天心阁”.“绝杀盟”之上。 王嫣月顿了顿又道:“天心阁广聚天下绝秘,诸葛流尘贵为阁主,地位尊崇,又岂会屈身于楚卫东之下,他这样做必定身怀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秘密。” 项少真惊诧道:“甚么目的?”王嫣月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项少真笑了笑道:“幸好楚卫东还有一个红颜知已。”王嫣月冷哼道:“小妹与梁红玉相识数年,那姐姐孤傲绝世,常自比当世巾帼,非范蠡李卫公之辈不嫁,心性极其坚韧,若有一日发现楚卫东非心中良配,定会弃之而去。”项少真道:“楚卫东既难成大事,小妹何不速速回教,方今天下乱象已现,圣教正是起事之秋。”王嫣月苦笑道:“你以为楚卫东会不明白麾下众人的心思?难道你忘了唐三藏取西经的故事么?”项少真惊骇道:“操纵。”王嫣月粉面一寒,冷冷道:“孙猴子师兄弟三人又有谁情愿赴死相随?唐三藏能令他们鞠躬尽瘁,楚卫东为甚么不能令麾下众人誓死效忠呢?” 项少真皱眉道:“他能做到么?”王嫣月遥望望冷月,脸上闪过无法形容的神色,过了很久很久,黯然叹道:“奴家不知道,唐三藏能操纵众弟子,凭借的是西天仙佛的无上神力,楚卫东又是凭借甚么操纵麾下谋臣猛将呢?是“霸王图决”么?奴家真的很想知道。” 枫叶密布,寒风似刀。 蔡行.蒙天扬背负长剑,正静立枫树下,任由满天枫叶飞雪飘撒。 蔡怡倩面苍白,眸中满是凄冷之色,过了良久,才缓缓道:“祖父生前将我蔡氏一族托庇于楚将军,我等自当遵祖父训命,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楚卫东没有说话,庭园中池水清流澈如雪,数不清的小金鱼有水中驰骋纵游,在风雪飘逸中有种说不出的恬淡逍遥,楚卫东静静的看着池水中漫游的金鱼,整个人都似已沉浸在恍若人间仙境,他的人几乎已痴了。 蔡怡凝视着他,秀眸异彩连连:“自王荆公变法失利,祖父从此爱上了池中游鱼,三十年来无论世事变幻,寒暑雨雪,从未有一天例外。”楚卫东沉默着,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像太师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却为何每日都有闲情意致欣赏这池中游鱼。”蔡怡心下一动,道:“你知道?”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池水平静,游鱼恬淡逍遥,漫逸驰骋令人羡慕,一经草动风吹.立时竟相逐鹿,池水沸涌,风云色变。或许在太师眼里,天下人就是这池中游鱼,我想太师每日赏鱼都在思索一件事,用甚么样的鱼饵令不同的游鱼逐食,也许这也是太师数十年官道沉浮屹立不倒的道理,只可惜...” 蔡怡目中精光更盛,忍不住问:“可惜甚么?”楚卫东叹息道:“只可惜他虽深明这个道理,却仍无法逃脱这个命运。”蔡怡道:“哦?”楚卫东黯然道:”只因为太师只是池中的一条游鱼,而现下施饵之人早已为这条游鱼准备好属于它的鱼饵。”蔡行.蒙天扬相顾一视,良久后同时抱拳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楚卫东喜动于色,道:“能得蔡家相助,何其幸甚!”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漫天的飘雪清冷而凄婉,飞雪下的阴山森冷而漆黑。 阴山脚下,一条人影如鬼魅般在飘雪中穿梭,整个人快如闪电,未过半响他的人已静立在阴山之巅,黑衣人双目如刀锋般直射前方,远方山青水碧,环绕群山,两边峰峦壁立傲耸,横跨其中的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峰刻有“天帝峰”三字,山势奇险,说不出雄奇伟壮。 黑衣人怔怔的看了峰顶,目中已透出浓浓的笑意。但见人影一闪,已如幽灵般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当弯过无数个石阶,他仿佛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诡异、神秘。一股森冷的寒意,扑面而来,林中的归鸦已被这种杀气所惊,纷纷飞起。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年人,那人面如金纸,神色忧郁,仿佛如阴山奇峰,险峻傲世,黑衣人曾无数次看着这个中年人,却发现每次他的感觉都不相同,有恐惧.有崇敬.有温暖.有神秘。 他双眸忽然透出一丝尊敬之色,躬身道:“恩师。” 第19章康王盛宴 那中年人一直在淡淡的看着漫天飘散的飞雪,过了良久良久后,才轻轻道:“德信,你做的很好。”宋德信恭恭敬敬地道:“徒弟不敢让恩师失望,绝杀盟也从不会令天下人失望。” 他的声音始终冰冷而直接。 那中年人轻叹道:“你知不知道是谁要蔡京的性命?雇主为甚么要这样做?”“不该知道的事,徒弟从来不想知道。”宋德信说:“绝杀盟杀人要的是足够的价钱,而不是杀人的理由。” 中年人凝视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 中年人正是“绝杀盟”盟主欧阳甫,座下三名弟子:宋德信.小贾.孟雨桐皆是年青一代最杰出的高手,他们本可以名动天下,享受天下人崇敬,可惜在江湖中,许多平庸的人都已扬名天下,而他们却永远只能永远活在黑暗中,只因为他们是杀手,杀手是注定没有声名的。 赵德信的天霜剑,小贾的龙吟刀,孟雨桐的无影枪曾刺杀过很多人,其中有江湖成名侠客.有朝中位高权重的勋爵重臣.有天下闻名的将军统帅.也有穷凶极恶的巨盗顽匪。只可惜剑客扶危济世,赚取的是卓绝的声名,辉煌的利益,而他们杀人,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被杀,在世人眼中,死的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江湖无名小卒。他们的尸体甚至绝不会比一条死狗更高贵,伴随他们终生的也许不过是黑暗.残酷.鲜血和无边无际的寂寞。 夜,更深,怒雪纷飞伴随冷风席卷大地,似乎将这天地是最繁华的帝都吞噬,摧毁。 王嫣月迎着寒雪,忽然道:“绝杀盟的剑法如何?”项少真道:“很好,在我和楚卫东之上。”王嫣月道:“他的剑法可有破绽。”项少真沉吟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有三处破绽。”王嫣月皱眉道:“高手决斗,胜负往往只在一招之间,你为甚么没有出手?”项少真冷冷道:“因为我是一个学剑的人,偷袭暗算不仅污辱了剑,也污辱了我。只有真正诚于剑的人才能练就最至高无上的剑法。”王嫣月道:‘难道没有别的原因?”项少真冷笑道:“当然有。”王嫣月道:“甚么原因?”项少**青着脸,咬牙道:“莫忘了祖父便是葬身于天帝峰“幽灵塔”。” 王嫣月脸色倏然惨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高手相争,必尽全力,你是当代少有的用剑高手,无论他们谁胜胜负,活着的那个人一定有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其实这句并不准确。”项少真森冷一笑,虎目迸射出无尽的杀意,一时间天地似乎都已被这股杀气所震慑:“两虎相争真正能得胜的,也许只有那些守候在旁边的猎人。” 天帝峰漫远而森冷,宋德信卓立于峰顶两峡间,极目远望一座雄奇诡秘的九层古塔,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他的心脏忽然有种莫名的悸动,一股寒气立时由足底“涌泉穴”直涌头顶,直透心脏。 宋德信急运“九天玄气”,过了很久很久,才将堪堪将这股寒气化解。他心里在暗暗叹息,遥望着这座古塔无数次,冥冥中似乎有一股诡秘莫测的气息传来,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灵魂每次都不受控制蠢蠢欲出,精力仿似已被这种诡异的力量抽干,仿佛是佛祖在呼唤虔诚的信徒成仙入圣,又好似地狱的魔鬼在诱惑善良的人类偷食禁果。 又过了很久,宋德信双目闪过一丝果决,声音更坚定:“徒儿想入“幽灵塔”。”欧阳甫淬然回头,脸色瞬间异常铁青,随即又平复如常,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你可知道,小贾.桐儿也曾对为师说过这样的话。”宋德信肃容道:“我知道。”欧阳甫道:“你可知道,不仅是你们,天下人甚至为师都梦想不朝一日入主“幽灵塔”。以慰平生之愿。”宋德信道:“我也知道。”欧阳甫忽然厉声道:“你当然也知道,自有“幽灵塔”以来,凡入塔者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他的声音更冷:“从来没有。” 宋德信不再说话,雪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欧阳甫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伤,道:““幽灵塔”是百年前第一代绝杀盟主的建,历代盟主禀承遗训世世守侯,有人说这座塔中蕴藏数不清的宝藏,得之者立时富可敌国;有人说塔中藏有上古武学秘典,取之可破空飞升,长生不死;也有人说塔中栽植仙果灵丹,食之可洗筋易髓,武者可一日千里,纵横天下。没有人知道里面藏有怎样的惊世隐秘?更没有人知道它为甚么存在?即使是历代盟主也不例外。正因如此,天下各门各派高手都曾亲身涉险,只可惜却从未有一人能活着出塔。即使十八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项天诚也不例外,自此天下再没有人涉身天帝峰。” 宋德信当然知道。十八年前摩尼教主项天诚天纵奇才,据说已将祖传上古秘典“霸王图决”练至第七层中阶,那时摩尼教盛名正如日中天,震慑天下武林,可惜不知为何,项天诚独闯“幽灵塔”,自此再也没有出塔。 欧阳甫幽幽道:“祖师遗训:非济世之主不得入塔,历代盟主需终生守护天帝峰“幽灵塔”,若非面临生死存亡,终身不得下山一步,直待济世之主现世出塔,绝杀盟介时须认此人为主,效犬马之劳。”他惨然一笑,续道:“为了等待这个人现世,百年来历代盟主始终没有下过天帝峰,也许为师...”他并没有说完,宋德信却已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以建军功立业为目标的年轻人,却注定要终生一个人守护在漫无边际的森冷雪峰,直到他衰老.死去。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天下又有谁能明白这种孤寂? 宋德信浑身湿透,眼眸满是水珠,是雪水?还是泪水?他忽然感觉声音已嘶哑,咽喉已不能说话,但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道:“祖师遗训,可曾提及过谁才是济世之人?” 欧阳甫神情更凄凉,道:“没有说过,也没有人会知道。” “当!当!当!” 钟乐齐鸣,瞬间惊碎了开封城的寂静。 楚卫东循声遥望,那是汴河之北,王室贵胄府邸会集之所。蔡怡娇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康王妃身怀王子,太上皇大喜,已下旨康王府庆宴百官...”话音未落,楚卫东的人已如箭般没入黑夜中。 钟声仍在继续,月满西楼,横玉当空,楚卫东施展他的轻功,在月下飞奔驰骋。可是他的心却很乱。他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伊人的情景,那时她正活泼清纯如未绽开的花朵,香气四逸醉人心靡,可惜现在的她却已作人妇,他一直在努力想忘却她,可是现在才发现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停的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 月色凄迷,康王府四周寒风瑟瑟,楚卫东心神稍定,就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强横剑气,像重重无形的山峰,向他轰压下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知相遇平生未有顶尖高手,当下借力疾退,人瞬间已跃过府邸庭院,恰到此时,那股强横剑气已瞬时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一个矫健的脚步声响起,楚卫东忍不住探头出去,但见席宴装饰华丽,其气势堪比得上宫皇的殿宇。府间八根根盘金柱直上楼顶,四周满布银纹虎雕,令人望之如身置琼楼玉宇。 此时席内摆设了近三十桌酒席,聚集了百多名宾客,阵阵欢呼声中,康王赵构.王妃苏紫瑜携手缓缓迈步席宴,一个是帝室之胄,一个是名门淑女,所过处尽是颂祝之声。 楚卫东游目环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赵构英武俊逸的面容,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予人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苏紫瑜面容憔悴,一双秀眸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悲伤。楚卫东浑身颤抖,似乎初恋情人的剑洞穿了他的心脏,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流干。 文人雅客举杯交错,逸不绝的风花雪月,吟不尽诗词歌赋,不时发出阵阵嬉笑声,谈笑间说不尽的洒脱风流。 勤王诸将则肃面冷观,冷冷凝视环顾。席宴外围宾客,脸色从容,冷眼旁观,正是秦风.梁红玉.诸葛流尘三人。 忽地酒宴琴萧并奏,悠扬悦耳的乐韵,绕梁回荡。一位绝色少女在八位舞女的陪衬下如九天仙子般悠步而入,映入眼帘处,雪肌玉肤如凝脂,滑柔丽致似锦锻,一剪忧郁的美眸宛如天际的紫薇星炫丽夺目,宴席内处,不论文臣武将,目光都已不能从这颠倒众生的绝色仙子稍稍离开。她清雅如仙而清纯绝色,倩影中散发出一种圣洁的气质,目睹者无不动容。 此时琴萧忽变,音韵竟变得无比的凄婉忧伤,痛人心彻。只见那绝色少女在悠悠琴萧声中载歌载舞起来,只听她缓缓唱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天地不仁,苍生蒙难。她唱腔透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悲苦之韵,所有人似乎已被她带入一种遥远的战场,那里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见者无不惊心触目。她的绝世舞姿或游若银凤,或柔如流水,或韧似蚕丝,或形同精灵,仿佛天宫孔雀傲立于人间,俯视天下苍生。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一首汉末才女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断人心肠,众人的心仿佛已被无数乱箭刺穿,灵魂也似已被数不尽的利剑刺碎,几乎所有人都痴迷于那绝色少女的美眸.舞姿和绝世的嗓音。 楚卫东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一直停留一名舞女女身上,只因为他认识那少女,他永远忘不了那晋湖.那小舟.那摇舟丽人。几乎在同在这一瞬间,没有人发现,康王妃苏紫瑜目中的忧郁已消失,美眸中忽然逸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 那少女赫然竟是李清照贴身侍女剑灵。 她本该在相州陪伴李清照?为甚么会现身千里之外的汴梁城?李清照现在又在哪里?楚卫东心中闪过无数疑虑,当众人从悠悠悲韵声中清醒过来时,那绝色少女在剑灵等八名舞女簇拥下悄然离去,几乎在同一瞬间,楚卫东的身影一闪,人已跟随众女而去,消失在漫漫黑夜中。 也不知沉寂了多久,全场才迸出轰雷掌声。太宰李邦彦赞叹道:“自西晋嵇康死后,《广陵散》从此绝响,后人每思于此无不扼腕长叹,天幸老夫垂暮之年得闻《胡茄十八拍》,生平更无憾事。”他很快接着道:“不想天下竟有如此绝色,未知佳人贵姓芳名?” 赵构满面肃容,淡淡道:“天下第一名妓董秀琰。” 冷月孤离而凄婉,怒雪威寒,天地肃杀,千里冰封。 山外的古道上,董秀琰众女缓踏冰雪,她们的脚步声轻快而低沉,董秀婉走在最前面,当飞雪惭入平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后面的八名舞女脚步也随着停下。 董秀琰轻垂俏容,美眸中逸出种淡然之色,朗声道:“阁下既至,何不现身一见?”楚卫东再不迟疑,一个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董秀婉正待说话,这时剑灵欢悦的声音响起:“将军。” 飞雪映白了整个天际,怒雪下的康王府钟乐齐鸣,说不出的雍荣华贵。 白时中正接受众宾客的颂祝,嘴角已逸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笑意。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不涯。 春风得意马疾啼,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已不再年轻,本想晨钟暮鼓,过些粗茶淡饭的生活,现下却身居高位。他的确已很满足,自金人退兵李纲罢相以来,钦宗赵桓以妄动刀兵不祥为由,重用主和派李邦彦为相,白时中、张邦昌、吴敏等主和派系朝臣亦相继重用,手握权柄。大臣徐处仁.黄潜善.李若水等人屡次上书钦宗,奏请重筑太原.河间等地以御金人再次南下,皆为李邦彦众臣所阻。宗泽.曲端.张所.韩世宗诸将乞求重整兵事,修城护国,宋室自立国以来吸收西晋八王之乱,唐末武将拥兵割锯之祸,打压武将不遗余力。 武将上书干预国事,更愈促使钦宗皇帝和议之心。 赵构游目环顾,淡淡道:“美酒当面岂可无诗,我天朝上国英才荟萃,名满蕃域者不可胜数,佳客何不一展才学,以贺我大宋社稷久安。”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寂静无声的庭院中,虞允文凝视着夜光杯,波斯葡萄美酒已倾注咽喉,醇厚的酒香立时弥漫整个庭院。 岳飞忽然道:“三哥在想甚么?”虞允文问道:“大哥是不是已回来了?”岳飞轻叹道:“自从楚梦阁一别,大哥每逢月圆之夜必会看望李师师,然后一个人大醉而归,若非康王殿下礼重你我兄弟,大哥只怕...”他没有说完,虞允文却已明白他的意思,一个男人爱上一个没有结果的女人,这是种多么痛苦而无奈的事?两人相顾沉默半响,虞允文又问:“康王今日宴请达官权贵,武将名士,二哥是不是已到了?” “他没有来。”岳飞皱眉道:“二哥即将率军赶赴两川,麾下众将适下正在赴宴?”虞允文轻啜口酒,静静遥望天上的星月,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有种诡异阴森的意味。 古道的尽头是康王府,楚卫东静立月下,任凭满天飞雪涔涔飘洒,忽然道:“你说李姑娘被囚禁在屠虎塔?”剑灵泣声道:“小姐正待相州静侯将军凯旋,不想自种帅率军抵拒金人后,一伙近千贼人趁相州空虚袭击,掠取金帛和美貌女子而去,天幸途中相遇董姐姐...” 楚卫东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听。剑灵接着说:“那贼首武功甚高,董姐姐费尽全力,营救的女子不过百人...” 楚卫东凝视着董秀琰,嘴角逸出一丝感激之色。 董秀琰黯然道:“当时贼人挟近千女子北去,奴家一路尾随至开封,探得众女尽皆囚禁于屠虎塔,奴家身单力薄,唯有另觅良策。”楚卫东忍不住问:“你们为甚么会现身康王府?”剑灵呜咽道:“小姐被劫,奴婢曾孤身寻找将军,不想下人告知奴婢,将军或许前往康王府赴宴,恰时康王殿下闻听董姐姐游历开封,所以...”楚卫东接口道:“难道没有别的原因?”剑灵默然道:“听闻表小姐现下贵为康王妃,若不能相遇将军,奴婢会求表小姐出手相救。”楚卫东不再迟疑,道:“好,我现在就去屠虎塔。”董秀琰忽然道:“不是你去,是我们去。”楚卫东道:“我们?”董秀琰轻笑一声,柔声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和你两个人...”她话还没有说完,楚卫东的人迅疾掠向枫林,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枫林一片黑暗,那红色的尽头,已完全被无边的黑暗和森冷所笼罩。古道的一端是绝世倾城的少女,枫林的尽头是甚么?没有人知道,或许是永无止境的寂寞和那临近死亡的恐惧。 为甚么贼人会空袭相州?掠夺的女人财物为甚么会赶赴宋都汴梁?屠虎塔究竟蕴藏着怎样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或许只有天知道! 开封城汴河深处,碧云峰下,露出了红墙一角,乌木横匾上有三个金漆脱落的大字:“屠虎寺。” 宝塔只有六层,高大而雄奇,巨大的山峦阴影,正投射在重重塔峦上,四面一片阴冷黑暗。 楚卫东的动作很轻很轻,他已将“霸王图决”第四层发挥到极至,漫无边际的黑暗足以掩住他的身形,犹如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丝涟漪,仿佛多情的情人正用手轻抚他的脸庞,温柔而舒适。 正在此时,塔里忽然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强横剑气,像重重无形的峰峦,向他轰压了下来。楚卫东的心脏顿如雷击,这种剑气不久前在康王府出现过,为甚么这人会出现在屠虎塔?这个绝顶高手是谁?这件事和康王府又有怎样的关系?楚卫东很想知道,可惜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 楚卫东忽然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一步一步的向塔走去,每走一步迎面而来的剑气愈回凌厉,他的全身已渗满了冷汗,心脏已不自主的悸动,双腿犹如注满了千斤铅铁,沉重而痛楚。 天雪连壁,月冷朦胧,剑灵卓立古道,目极天际两岸,目中透出一丝浓浓的忧郁。董秀琰嫣然一笑道:“妹妹是在担忧李小姐,还是在担忧楚将军?”剑灵俏脸莫名一红,嗔道:“董姐姐又在取笑奴婢了!”董秀琰宝相**,淡淡道:“其实妹妹不必忧虑,李小姐定能平安归来的。”剑灵犹豫道:“哦?”。董秀琰哂笑道:“奴家已将消息告知了康王妃,王府门高手能人辈出,相信不会令妹妹失望。” “太好了,表小姐定能救出小姐!”剑灵欢叫一声,模样仿佛幼小的女童般欢蹦乱跳起来,目中闪动着一种愉快的光芒。没过多久,她仿佛想起了甚么,忽然目中一滞,迟疑道:“小姐若平安归来,那楚将军呢?”董秀琰一直在凝视远方,美眸中忽然透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天知道!” 斧。 一柄重若千斤的斧。斧柄是用波斯精铁铸成,斧头锐如金蚕丝,猛若方天画戟,这把巨斧挥出,几乎可以击断任何兵器。天下间或许只有一个人能运用这把巨斧,能将巨斧的威力发挥到极限,可惜这个人已醉了。 当斧光闪烁时,牛皋已被这种刺目的光芒所惊醒。当他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柄巨斧。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看到了这柄巨斧,就好像看到了他久别重逢的爱侣,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现在这柄巨斧正握在虞允文的手里,岳飞静静的凝视着这柄巨斧,双眸也已透出了一丝莫名的炽热。 牛皋慢慢接过巨斧。他的手甚至已有种无法控制的颤抖。虞允文有些疲倦,面容憔悴,淡淡道:“这柄巨斧据说战国时一代名师欧治子所铸,誉名“开山斧”,隋末名将程咬金持斧助唐太宗斩敌立功,开创千古盛世!”牛皋没有说话,他的血已沸腾,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已忘了李师师,忘了那种魂牵梦萦的感觉,他的眼中只有这柄绝世神兵。” 过了许久,他才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件武器?” “送大哥神兵的人是康王妃。”虞允文说:“她要我们去屠虎塔救一个人,一个不能不救的人。”牛皋只是道:“这个人是谁?”虞允文迟疑着,道:“我们的结义兄弟。”牛皋几乎要跳起来,失声道:“楚卫东。” 虞允文轻叹一声,极目天际,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是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牛皋的人已如弩箭般射出。岳飞轻闭双目,微微叹息道:“我们是不是兄弟?”虞允文道:“大丈夫为人处事当以信义为先,昔年立誓结义,今日又岂可失信于天下。” 天空阴冷诡异,乌云密布,无数云雾正飘向遥远的神枪庙,似乎在见证昔日黄土佛像下四个年轻人的誓言。 再远的路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楚卫东终于走了进去,第一层塔里面既没有埋伏,也没有人。楚卫东的心更冷,仿佛一个等待临刑的囚徒在等待死亡一样,也许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死亡,而是在等待死亡。 第20章扑朔迷离 踏入宝塔第二层,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阵阵呼号悲啼声传来,充满了凄厉而绝望的意味。 楚卫东忽然想起金人围攻太原时,那些攻破城池的女真骑兵,疯狂的屠杀着一切生灵,抢掠着一切金帛财富,狰狞的面容就好像地狱走出来的恶魔。当一切杀戮归于寂静后,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只有女人婉转而痛苦的悲鸣**,乱军在她们身上发泄着最原始的欲望。 这时一个凄冷的惨叫声倏然而止,把楚卫东从梦中惊醒,昏暗的塔中散发出说不出的森冷,令人不自主的毛骨悚然。 借着塔外月色,映入楚卫东目中的赫然是数丈牢狱,数百名年青女子乱发披肩,衣物凌乱,数人相拥一处,双目无神,娇躯尽可见骇人的条条血痕,口中不时发出绝望和恐惧的悲鸣,楚卫东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词能形容这里的一切,那这个词一定就是地狱。 没有李清照?莫非她在更上层塔阁?是不是她也正经历这惨绝人寰的地狱噩梦?楚卫东的血似乎已瞬间沸腾,他恨不能立时冲上去。 正在这时,古塔忽然燃起幽幽灯火,楚卫东一回头,就看到楼梯的尽头,一盏黄油纸灯笼在不停摇曳,灯光明亮而温暖,一个衰老佝偻的老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人一张阴森残酷的脸,眼睛却锐利得好象专吃死尸的秃鹰。当他眼睛看着楚卫东时,就象猎人在看着一只将被射杀的猎物。 楚卫东凝视着他,忽然道:“阁下为甚么还不出手?”那老人道:“只因老朽并不是杀人的人。”楚卫东忍不住问:“那阁下是做甚么的?”那老人道:“老朽只不过是个仆人,奉命迎接客人的。”楚卫东道:“你要迎接的客人是谁?”那老人道:“正是阁下。” 楚卫东沉默半响,忽然道:“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来过?”“是的。”那老人淡淡道:“有成名的侠客,有战场悍将,有黑道高手,也有达官显贵。”楚卫东道:“每次负责接送的都是你?”那老人道:“是的,每次去的时侯,老夫通常都会为他们掌灯引路。”楚卫东道:“那回来的时候呢?”那老人嘴角似也露出一丝奇特笑意,悠悠道:“二十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塔。” 灯笼下的楼层犹如无数精灵在人间游离噬虐,在阵阵女人悲鸣惨呼声中,令人闻之有种说不出森冷颤粟。楚卫东手持灯笼,独自一人步步走向梯阶,因为老人早已幽灵般消失。 屠虎塔有多少诡异阴毒的机关陷阱?为甚么二十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现在他这一去,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忽然想起了在那个世界的大学时代,想起心中久违的梦中伊人,现在他只想再见那个女孩一面,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说一句话,可惜他也知道这种机会永远都不会来到。他的脑中时而闪烁苏紫瑜忧郁的美眸,时而掠过梁红玉英气夺目的玉脸,时而涌现李清照秀丽婉柔的俏影,时而泛起蔡怡绝色聪慧的眼神。 万念流转中,终于踏上了第三层塔楼。 楚卫东卓立楼口,极目远望,这里没有灯光,也没有机关陷阱,甚至没有敌人。近百名年青女子正在哀求惨呼,两名狱卒挥鞭谩骂,顿时鞭打声.悲呼声.痛泣声响声一团,待楚卫东走进,那两名狱卒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们眼中唯一能看到的,只是野狼般的狰狞和残酷。 谁知就在这时候,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声冷笑。楚卫东大惊,循声环顾。黑暗中突然有剑光一闪,就像是雷霆震怒,电鸣挟威,却比闪电更快,雷电更猛。两名狱卒甚至连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已倒下。 好快的剑!剑锋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光,闪动的剑光中,仿佛有条人影静立窗前。楚卫东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个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十八层地狱,此刻楚卫东宁可一辈子都活在这塔中。 楚卫东当然见过这个人,见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在晋湖李府…自那次之后,楚卫东每次见过他,心里都会充满了真诚和欢愉。他早已把这个人当做自已的朋友,可是这一次,他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唯一有的只是痛苦和愤怒。 楚卫东现在只想知道梁红玉和诸葛流尘的安危,秦风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淡淡道:“将军放心,诸葛阁主和梁姑娘正在康王府赴宴,此刻恐怕已是醉卧难起,将军不必忧虑。”楚卫东沉着脸,冷冷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秦风的目中忽然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伤和痛苦,过了良久后,才缓缓道:“将军请随我来。” 越是走到上面,风越大,月越冷,冷得令人几乎已无法忍受,第四层塔阁听不到一点声音,仿佛塔下所有声音都已被隔绝涅灭。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危险都已集中在塔顶?塔阁当然有人,一盏灯,一个人。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灯下,灯下有一个人自斟自饮,好香的酒! 秦风已静立在这个人的身边,这人当然能听见楚卫东走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伸手往对面椅子上指了指,道:“坐。”楚卫东就走过去坐下,他缓缓抬起头,面对着这个人,凝视着这个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楚卫东沉着脸,道:“杨兄别来无恙。”杨靖淡淡一笑,目中已多了一份深邃的睿智,亲手为楚卫东斟了杯酒,酒香四散开来,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逍遥,他含笑点头道:“此酒是集吐蕃葡萄.蜀地石榴.西域青梅一蒸一酿,埋地陈酿十年始成,名曰百果酒。”楚卫江取过酒杯,放在唇边泯了一口,果酿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入口处香味浓郁协调,令人回味绵长。 杨靖续道:”此酒柔绵醇厚,幽雅细腻,饮时令人愉快舒畅,荡气回肠,饮后唇齿留香,回味悠长,茅香不绝。昔日曹孟德青梅煮酒论英雄,将军才识盖世,必知当世英雄。”楚卫东一怔,略作思付道:“三大武圣武功通玄,麾下精兵强将无数,举手间风云色变,天下震动,可为英雄?”杨靖哂笑道:“黄道林天纵奇才,女真人目中不败神话,此时金人雄锯上京,坐拥燕云,本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的人,只可惜其人志在武道,无意逐鹿天下,终究难成大事,何足挂齿?摩尼教主项少明素怀大志,奈何宋衰而未亡,自十五前泰山武神台一役,摩尼教失信于天下,五年前长老方腊七贤村起事,摩尼教良机再失,时也命也,摩尼教欲成大事,已难如登天。”他顿了一顿,接着道:“‘魔武山庄’迄今已逾百年,势力雄厚,深得西夏国主倚仗,麾下高手辈出,庄主易剑铭魔功盖世,数次为西夏拒强敌于外,忠臣爱国之心堪比武侯,奈何国主李乾顺终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一介守成之主,所以易剑铭此生注定壮志难酬。” 楚卫东目光闪动,道:“大辽名将耶律大石素怀大志,欲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养兵待时,力图兴复辽邦,此功堪比武侯王猛,试问天下英雄舍其取谁?”杨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喟然道:“耶律大石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通辽,汉学,善骑射,坚持“养兵待时”,虽屡遭挫败,但均能善于把握时机,随败随起。只可惜耶律延禧并不是光武帝这样君主,耶律大石毕生抱负在这位天子手中终究无法实现,若谋反称帝,又会痛失辽邦臣民之心,因此辽邦偏安一方已属牵强,兴复辽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卫东心道:不知未来的宋高宗赵构气运如何?当下迟疑道:“康王赵构心怀大志,此人是皇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麾下能人猛将无数,若天下有变,此人必可成汉光武帝之业,兴复宋室,此人可为英雄?”杨靖闻言一怔,似乎没有料到楚卫东会提及这个人,他略作沉吟,道:“光武帝刘秀得天独厚,借门阀世家之力中兴汉室,奈何门阀世家势力借此兴起,以致大权旁落,汉室终难长久;宋室立国已逾百年,文驰武惫已至极限,国势衰微积重难返,纵使武侯复生亦回天乏力,康王纵使登宝称帝,亦难以阻断东逝的滔滔江水。”楚卫东皱眉道:“若君明臣贤,又当如何?”杨靖双目一亮,轻轻点点头,然后忽然又缓缓摇头,叹息道:“自古大兵多大疫,乱世出妖孽,内忧外患并不是几个名将贤臣所能挽揽,昔年神宗皇帝何尝不明,王荆公又何尝不贤,力排众议,变法兴国。君臣两人协力,为了这个目标,曾不惜用人唯亲,党同伐异。”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只可惜是非功过转眼成空,变法兴国不过镜花水月,空梦一场。”他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惋惜和无奈。 楚卫东心里也在不住叹息,苦笑道:“昔年曹操煮酒论英雄,曾言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并断言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今杨兄和在下论英雄,当不会复曹孟德之言,谓天下英雄,唯你我二人吧!” 杨靖嘲讽道:“龙门四大堂主,本座不过位列第三,安敢妄称英雄,至于将军你...”他的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悲伤,幽幽道:“英雄者,正如曹孟德所言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能直接影响甚至改变天下大势,本座本以为天下有四人足以当之,不想将军终究难成大事。”楚卫东脸色从容,道:“哦!”杨靖轻啜口酒,道:“自古温柔融化雄心,富贵断送理想,将军身居高位,手持兵符,若天下有变,必大事可成。”他话锋一转,续道:“今将军却为一女子身陷绝境,着实令本座失望。”楚卫东冷笑。 杨靖悠悠道:“将军可知百年来,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楚卫东皱眉道:“难道从来没有人能例外?”杨靖道:“当然有。”楚卫东道:“甚么样的例外?”杨靖透出一丝奇怪的神色,缓缓道:“归附龙门。” 楚卫东目光终于落在秦风的身上,叹道:“你从没有背叛过龙门,昔日晋湖李府,演的不过是一场戏。”他惋惜着,又道:“我一直视你为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秦风并没有否认:“我曾说过,从没有人能背叛龙门,背叛龙门的人非但不可能活,即使这个人想死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楚卫东道:“在这场戏落幕以前,我们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一个人一定会死。”秦风道:“这出戏若是完全照我的本子唱,死的本该是将军。”楚卫东道:“现在呢!” 秦风淡淡道:“现在我扮的角色已落幕,这出戏的策划者决定你我的命运。“楚卫东皱眉道:”莫非龙门掠取近千名女子到此,就是为了杀我楚卫东?”杨靖淡淡道:“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秦风接近将军是因为有龙头的命令,背叛将军也是龙头的命令。”楚卫东道:“哦!“杨靖脸色忽然异常严肃,厉声道:“龙头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违抗了龙头的命令,就只有死!百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楚卫东叹道:“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见识到龙门实力庞大,不愧是天下三大组织之首。”杨靖淡淡一笑道:“剑灵侥幸逃走当然也是这个计划的一个环节,如其不然,本座又如何在此与将军把酒言欢。”楚卫东沉默着,道:“你们要我归附龙门?” 杨靖道:“任何人任何时候,只要心有牵挂,这个人就绝不想死。”楚卫东承认。杨靖又道:“至少还有两件事足以令将军牵挂。”楚卫东忍不住问:“哪两件事?”杨靖淡然道:“将军深涉险地,只为佳人万全,现下李姑娘生死未仆,将军难道甘愿葬身塔笼?”他的目中忽然散发出刀锋般的光,沉声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将军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生逢乱世若不能与当世英雄逐鹿中原,岂非引憾此生?”楚卫东迟疑片刻,忽然道:“适才杨兄煮酒论英雄,未知天下英雄何在?”杨靖默默的看着他,轻饮口酒道:“王者剑柳子云,天纵奇才,智计无双,每自比武侯李靖,极擅奇谋兵事,被誉为青年一辈第一高手,若它日身居高位,中原大势必付于此人;黄道林座下弟子方诚,此人极擅才策谋略,乃世之奇士。曾以八千女真人击败辽兵三十万,天下为之震惊,此战可堪比秦赵长平之战,女真自此进主辽邦,威摄天下,此人有孙武白起之才,足以影响天下大势。” 杨靖卓立塔边,极目漫无边际的极北之地。楚卫东忍不住问:“还有一个人是谁?”杨靖没有说话,嘴角忽然逸出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若有一天将军能在这天下占据一席之地,定能相会此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卫东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在下想见见李姑娘。”“可以。”杨靖脸上的笑意更浓:“如果将军要带她走,必须穿过第五层宝塔,这是龙门的规矩。”他轻轻挥手,宝塔的一侧骤然亮了,楚卫东一回头,就看到了李清照。她的脸色很憔悴很疲倦,但人看上去却很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令楚卫东的血已骤然沸腾。 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大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楚卫东的心在绞痛!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在这个地狱,也绝不愿意看着楚卫东为了救她命断孤塔。她已说不出话,泪水宛若珍珠般滑落,渗湿了她的玉颊.颈项...” 楚卫东已明白她的意思,缓缓伸出手,轻抚她的脸庞,喃喃道:“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接你,带你离开这里。”他声音很轻,李清照轻轻抬起头,附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五个宇:“一定要回来。 楚卫东立时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宇都说不出来。 杨靖轻饮口酒,忽然道:“其实有时本座很妒忌将军,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时候,时刻有心爱的女人和生死兄弟牵挂,对这个人来说已足够。” “生死兄弟。”楚卫东心神大震:“甚么意思?” 杨靖嘴角已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淡淡道:“我知道将军还有几个结义兄弟,所以我们的人已在接待他们。”楚卫东猛然握紧双手,厉声道:“是你故意引他们来的。”杨靖道:“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楚卫东铁青着脸,道:“我知道塔峰有一个绝顶高手,相信这人绝不会令堂主失望。”杨靖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更诡异。 一个人只要还有牵挂,就绝不会想轻易死去,正如一个人一旦拥有了权力,享受权力后,就宁死也不愿放弃一样。 这一点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后的关键,楚卫东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他不能不承认,这的确是是他见过的最狡黠缜密的计划,杨靖也的确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阔大的野地,牛皋手持开山斧,运起最快的速度向屠虎塔驰骋而去,寂静的荒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身着黑衣,静立白雪之中,一动不动,衣袂无风自动,就犹如黑夜中的幽灵。 牛皋刚抬头,就看到了这个年青人,飞雪中这个年青人相貌俊雅之极,仿佛天下间的灵气已全部都聚集在这个人的身上,牛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俊秀的男人,不由得呆了呆。那年青人淡淡道:“阁下相必就是楚将军的结义兄弟牛皋吧!”牛皋面色一沉,反问道:“阁下何人?何以知道某家名号?”那年青人不可置否,默然不语。牛皋冷哼道:“阁下若是阻遏牛皋成全兄弟之义,为何还不出手?”那年青人只是淡淡道:“现在还不能出手。”牛皋皱眉道:“不能?”那年青人淡雅一笑,道:“因为还有两位佳客没有到。”阵阵冷风吹过,阔大的荒野瞬时又多了两了人,牛皋一回头,就看到了岳飞和虞允文。 第五层宝塔**而辽阔,楚卫东刚踏上第五层,就看到了在塔的阴影下,有一个中年人静静的站着,一袭灰衣,浑身弥漫着一股雄浑而森冷的剑气,楚卫东看不清这个人,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诸葛流尘曾言及龙门势力,龙头座下四大堂主,魔剑聂万剑,剑术之精,天下无双,传闻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被誉为继三大武圣后第一人,身居四大堂主之首;妖医张九真,据说是东汉末年医圣张仲景后裔,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毒蛊之术,他曾对人施毒,言明三日后寅时寅刻死,据说此人寻遍天下名医施治,最终药石无医痛苦而死,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人恰好死于寅时寅刻。自此江湖中谈真色变;位居其三的是杨靖,此人曾于微宗十八年高中状元,后因庙堂党争郁郁不得志,远离朝堂,据说此人极富心智,算无遗策,江湖誉称“鬼状元”,“玉面书生”丁鹤,身怀苏秦张仪之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为人赞誉的是此人有潘安之貌,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 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铁衣,聂万剑面无表情,冷冷道:“一个人心若乱,剑法必乱,—个人剑法若乱,必死无疑。”楚卫东却好象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李清照还在那冷如幽狱的宝塔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聂万剑忽然轻叹道:“你的确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皎皎者。”楚卫东道:“哦?“聂万剑道:“在你我相持的一瞬间,你的身体已转换了七种不同的姿势,做出了十四种不同的攻击姿态,每一种都针对我的剑势而变化,每一种都比始初的更加准确,更加有效。” 楚卫东的冷汗已弥漫全身,好可怕的人!好可怕的剑气!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森冷气息正侵袭着他的全身,吞噬着他的灵魂。 当剑气逼近时,楚卫东的手里已多了一把利剑,武林争雄武力为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便已用尽所有心力修练《霸王图决》,几乎用尽和氏壁的所有能量,终于在短短数月突破第四层中阶,将和氏壁呈献钦宗赵桓,换取成都府路13州四十余县。 只听一声龙吟,聂万剑的剑已出手,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漫天飞雪。 剑气席卷天际,天地间瞬时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一剑长虹突然化做了无数光影,向楚卫东当头直扑下来。 一剑之威,已足以震破人的魂魄! 楚卫东周身方圆六丈之内,却已在剑气笼罩之下,无论任何方向闪避,都似已闪避不开。过眼处,但见剑气时如泰山压顶,摧枯拉朽,时若轻风拂面,撩人心靡;忽而龙啸九天,穿雷引电,忽而风云色变,诡异莫测;没有人知道下一瞬间他的人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闪电间他的剑又在哪里? 就在这一瞬间,楚卫东的人已化作千百残影,将《霸王图决》已发挥至极限,剑气触碰时,一股强横之极的剑气犹如泰山压顶之势突破霸王真气,瞬息经手太阴肺经直入经脉,一阵剧痛涌入手少阴心经,楚卫东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斧光纵横,牛皋转眼间已挥出三十六斧,每一斧迸出,都仿佛是将军征战,气吞万里,悲壮惨烈,震人魂魄。可惜那年轻人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年轻人没有还击,没有招架。他只在看。  每一斧的挥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牛皋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如雨点般洒落下来。 那年轻人赞道:“好斧法!想必这就是昔年程咬金天罡三十六斧。”牛皋并没有否认。那年轻人接着摇头叹道:“只可惜牛兄虽有好斧,却没有好兄弟。”牛皋忍不住问:“好兄弟。” 兄弟,对,还有兄弟,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活着,就有希望,就有为他复仇的一天,牛皋心中忽然升腾起无尽的暖流,那年轻人环顾虞允文.岳飞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为甚么还不出手。”牛皋冷笑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该出手时我的兄弟绝不会手软。”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道:“你们会出手么?” “当然不会。”身后传来虞允文的声音。牛皋的心瞬时已坠入冰窖。为甚么?怎么会这样?他的心已不停在呐喊。虞允文笑了笑,接着道:“彬甫虽才疏学浅,却也素明春秋大义,岂有向恩人刀剑相向之理。” 牛皋更惊讶,愕然道:“他是我们的恩人?” 虞允文没有理会他,淡淡一笑道::“阁下在此可是等人?”那年轻人微微点头道:“是的。”虞允文道:“你要等的人是谁?”那年轻人道:“正是你们兄弟三人。”虞允文道:“阁下又是何人?”那年轻人轻笑道:“本座龙门堂主,江湖人称“玉面书生”丁鹤。”虞允文淡淡道:“龙门势力庞大威震四海,对付任何人都不过举手之间,你我兄弟当然也不能例外。”丁鹤微笑道:“任何事总是会有例外的。”虞允文道:“甚么样的例外?”丁鹤道:”除非有人一定要保住这人。”他淡雅一笑,模样竟是说不出的儒雅。 岳飞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丁兄身居龙门堂主,位高权重,为何要相助我等兄弟?”丁鹤沉默半响,缓缓转身看着天际飘浮的冷雪,叹道:“从古至今,天下间没有任何人甘心做自已不愿意的事,然而威逼利诱后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屈从。”他脸色一正,脸庞忽然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尊敬,沉声道:“只有极少数的一些人,不因贫苦,不为利困,心志始终坚定如一,也只有这样的人,方能成就霸业。”岳飞皱眉道:“你认为我二哥就是这样的人。” “是的。”丁鹤说:“对付非凡的人,必须得用非凡的方法,所以你们也并不需要感谢我。” 虞允文沉默了良久良久,然后才缓缓道:“丁兄可是在等待屠虎塔的结果。”丁鹤儒雅一笑,淡淡道:“彬甫兄又何尝不是静侯佳音。” 两人相顾一视,眼眸满是奇特的微笑。 第21章计高一筹 楚卫东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醒转,无尽的寂寞森冷正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他的身体似已完全冰冷。 “我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我爱的人,我的兄弟都在等着我,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到他们。”一个声音在楚卫东的脑中不停响起。 聂万剑冷笑一声,看向楚卫东的眼神已有些复杂,喃喃道:“《霸王图决》四层中阶么?武功虽说不错,却也算不得惊世骇俗。” 聂万剑原名是甚么?江湖中人早已忘记,他十六岁出道,一剑尽败六大派二十四名当代高手,二十二岁孤身踏入雁门关,千军中取辽将首级傲然离去,十年前泰山之巅当世七大绝顶高手比武论剑,据说那一役天地失色百年难遇,聂万剑千招后以一招之差败于西夏易剑铭,经此一役,他声名大震,被天下人誉为继三大武圣后第一人。 龙门早已吸收了聂万剑,当然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当死亡的森冷气息弥漫楚卫东浑身时,在周身三百六十一个穴位中,一阵温暖似火的光芒正自丹田缓慢沿着关元穴.气海穴直涌任脉。 随侯珠。楚卫东神识惭惭变得清明,那种炙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不能死,他的心一直在嘶喊。随着霸王真气的运行,外周的灵气在随侯珠的引导下极速修复他的十二经脉,森冷的剑气和霸王真气在奇经八脉中纠缠夹杂,无尽的剧痛正侵袭他的心脉。 楚卫东瞬时身处幽狱,数不清的毒蛇正撕咬着他的心脏。他恨不得立时死去,在这一瞬间,他的脑中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件事。 李清照还在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瞬间充炽了他的身心,“吼”,霸王真气在刹那间击碎了所有森冷的剑气,轰鸣声响,阴维脉.阳维脉瞬时被强横的真气直接撞通,十二经脉经气刹时逆流全身,楚卫东双目已变得更加清明,身体亦愈更加轻逸。 看着缓缓起身的楚卫东,聂万剑眼眸隐隐闪烁着一丝惊异,过了良久良久,才喃喃道:“霸王图决四层下阶么?”感受到这个年轻人浑身散发的杀意,他的目中透出无尽的森冷,冷冷道:“你想杀我。” 楚卫东道:“这句话你本不该说的,你若不说,就只有死。”聂万剑狂笑道:“我若说了呢?”楚卫东冷笑道:“说了之后,当然死得更快。” 聂万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狞笑道:“本座纵横江湖数十年,即使三大武圣当前,亦不敢有丝毫轻视之意,虽说你的霸王图决已突破至四层下阶,但本座若杀你,你连丝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一般莫名强横的寒意,忽然从四周围涌过来。聂万剑凝视着手中那柄闻名天下的剑,阴冥剑,心底已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剑的锋利,能比得上阴冥剑。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使得出聂万剑那种阴森可怕的剑法。凭借着手中的剑,他曾与三大武圣决战于泰山之巅,那时他的剑法尚未大成,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的剑法,即使是三大武圣当前,他也有绝对的信心将他们斩于剑下。 就在这时,楚卫东忽然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想象不到的事。 他放下了他手中的剑,手中忽然多了一样异常奇特的铁块,嘴角仿佛逸出种自信的微笑。 聂万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铁块,他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恐惧。他说不出这是怎样的感觉,感觉着对方的自信,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庄重。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四川唐门.江南盛家.西夏萧家的绝世暗器他都见过,却远远不及这个铁块恐惧。 楚卫东淡淡道:“若阁下在我倒下的时候出手,想必我早已身首异处,只可惜现下阁下已没有机会了。”他沉下了脸,一字宇接着冷冷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你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声音坚决而冷酷,就好像是个法官在判决临刑的死囚。 无边无际的愤怒已充炽了聂万剑的心,他一人一剑纵意江湖数十年,得到了天下人的尊敬和仰慕。可惜现在,他却要忍受这个年轻人的侮辱。 聂万剑盯着他,正待拔剑,耳边一阵锐利的声响,接着仿佛隐约看到一种比不可思议的火花闪过,他正待闪避阻挡,几乎在同一瞬息,右胸一阵莫名的剧痛袭来,鲜血缓缓涌流涔出,浸红了大半片儒衫。 聂万剑脸色大变,目中满是无尽恐惧和不信,他的财富和名声并不是无上掉下来的,是以天下无双的剑法和高绝的轻功换来的,现下竟连闪避.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到暗器是怎样发出?又是从哪里发出的?数十年来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恐惧过,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平生唯一值得他尊敬的人。 荒山露寺,时而月明如镜,时而凄风苦雨,这个人将天下无双的剑法传授了给他,这个人的一生从没有触碰过剑,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剑的灵魂剑的真义。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超越剑法中的极限。 他说过的话,聂万剑从末忘记,也从不敢忘记。只有天赋卓越.诚心勤奋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聂万剑就是这种人。他整个人几乎都是为剑为活,也许他的灵魂已不属于他自已,而是属于剑。 是不是因为他的人和剑已混为一体?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教他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在他心中这个人不仅是恩师.父亲,甚至归附龙门也只是因为这个人的要他这样做。 聂万剑并没有令这人失望,一手在剑纵横江湖数十年,败敌无数,终于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用剑高手,可是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不过是巍峨大山下的一块巨石。 屠虎塔的顶层灯火闪烁,第六层已是塔的尽头,天际阴云朦胧,整个塔楼仿佛散发出一股忧郁的悲伤,是不是整个塔楼的机关暗器都汇聚在塔楼之巅?那里的人又会是谁?是不是龙头?没有人知道。 楚卫东看着塔顶不断闪烁的灯火,过了良久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手提灯笼缓缓踏步向塔下走去。 梯阶的尽头又出现那扇门,他推开了这扇门,就看见了杨靖。 杨靖仍然一直坐在火炉上温酒,空气里已布满了芬芳醇厚的酒香,火炉的火并不大,却恰好能使得这阴森寒冷的孤塔,变得温暖舒畅。李清照看到了楚卫东,脸上立刻露出欢悦的微笑,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平安回来,一定能回来。”楚卫东的心已瞬时熔化,目中已多了一丝柔情。 杨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将军一定能活着回来。”楚卫东也叹了口气,道:“现在在下已安然归来,杨兄身居高位,当不会背信弃义吧?”杨靖淡笑一声,拍了拍手,秦风忽然如幽灵般出现在空气中。 楚卫东皱眉道:“杨兄的意思是...”秦风上前恭敬道:“秦风拱送将军。”楚卫东正待答话,李清照仿佛想起了甚么,脸上骤然变得异常苍白,娇身不自主在微微颤抖。 楚卫东心下一动,温声道:“是不是不舒服?”李清照秀眸泛起种莫名忧郁,幽幽道:“奴家在相州结识一位闺中密友,亲如姐妹,却不幸受奴家所累..”她的声音凄婉悲怆,喉中满是呜咽之音。 “杨兄...”楚卫东正待说话,杨靖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秦风,带李姑娘先行,务必要找到她的朋友。”秦风点点头,淡淡道:“是。” 夜更深,两条孤影在烛火下摇曳,孤塔的凄冷已刺入骨髓,杨靖目中已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用一种奇特的神情看着他。 楚卫东苍白的脸忽然扭曲,满头冷汗雨点般滚落下来。就在这一瞬间,似乎有数不清的毒蛇正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无穷无尽的白蚁蝎虫正吞噬着他的脑髓,无边的剧痛由足底传到他的全身,楚卫东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亲手拿一柄利剑掏出自已的心脏,砍碎自已的头颅,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当他的神识已惭惭迷糊时,脑髓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清明,楚卫东有朋友.有兄弟.有心爱的女人.他不能死,更不甘心就此死去,他的目中已惭惭浮现出一丝坚毅,那是对活着的一丝渴望与向往。杨靖看着楚卫东,目中的笑意更加诡异,仿若地狱的恶魔在收割纯朴的灵魂。 聂万剑右胸的子弹已取出,他的人正卓立塔口,极目满天星斗。 第六层是孤塔之巅,一个身穿儒服的中年人恭声道:“回龙头,聂堂主已败。”过了良久良久,竹帘徐徐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想不到连天下无双的聂万剑都败于此人剑下。” 中年人道:”没有人在剑法上能击败聂门主,即使三大武圣也不能。”他又补充道:“以九真愚见,他用的是一种空前绝后的暗器,这种暗器的可怕已远远超越四川唐门.江南盛家.西夏萧家。聂堂主连闪避拔剑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种暗器是如何发出的。” 天地间仿佛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和森冷,过了良久良久,龙头才缓缓道:“我见过聂万剑的剑法,同样也了解三大武圣的功法。”张九真在听。龙头道:“若聂万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即使是三大武圣同样不可能做的更好。”张九真仍在听。 龙头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错,也从没有人敢质疑。他顿了顿,忽然问:“自有屠虎塔以来,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除非这个人愿意归附我龙门,楚卫东会不会例外?”张九真微笑道:“当然不会,从没有人中了碎心丹还能活着离开。”龙头皱眉道:“碎心丹。” 张九真嘴角已透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淡淡道:“属下先祖仲师博极医源,精勤不倦,著《伤寒杂病论》十六卷,与《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难经》并列医书之祖,后人学医莫不以四大医书为根,只可惜先祖《伤寒杂病论》于东汉末年战乱遗失过半,后人所学者已不足八卷。” 龙头点头道:“《伤寒杂病论》后世分为《伤寒论》《金匮要略》两书,身为仲师后裔,医书十六卷当然不会绝迹人世。”张九真微笑道:“《伤寒杂病论》全书十六卷博深之极,属下精研多年,研制丹药毒药无数,其中以碎心丹最为阴毒残忍,非相遇强横高手,绝不会轻易使用。”龙头在听。张九真道:“《神农本草经》将天下药草分为上中下三品,先祖《伤寒杂病论》十六卷备述用药之道,属下依据先祖所述,采天竺缕蛇液.苗疆蛊王.西域赤蜂等十六种天下至毒之物所炼,此毒无色无味杀敌于无形,中此毒者五脏如万蛇撕咬,头颅若蛊蚁蚕食,介时心肺俱焚,全身腐烂而死,如果说天下间真的有第十八层地狱,中此毒者必定身处十九层。”他冷笑一声,接着道:“此毒非天下药石可化,亦非任何内力气劲所能驱,休说平安活着,即使想死去都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龙头蹙眉道:“没有解药。” “是的!”张九真恭声道:“属下已炼制暂时克压此毒的独门秘法—断魂流。任何中此毒之人必屈服于龙门,唯龙头之命是从。” 无尽的毒蛇猛蛊似已吞噬尽楚卫东的脏腑脑髓,身体经脉中最后的精气也仿似已离他而去,杨靖的目中森冷更甚,冷冷道:“将军中的是本门无上奇毒—碎心丹。此毒无药可解,非任何内力气劲所能化,其痛苦残忍更非任何人所能忍受,若将军愿意入我龙门,龙头愿以堂主之位相待,它日将军乱世逐鹿,有我龙门为援,大事必成。” 烛光骤然熄灭,塔层里—片黑暗。过了很久很久,龙头才缓缓道:“楚卫东这个人不仅手握一方兵符,且掌控了霸王墓中大秦帝国的无数财富,乱世逐鹿中粮草.兵马.兵器.军队.练兵哪样都需要数不清的金钱。为了这庞大的财富,摩尼教机关算尽,我龙门也誓在必得,为了这个目标,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只可惜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甘心受人控制的。”张九真叹了一口气道:“若非不得已,属下实不愿意与他这样的人为敌。” “你错了。”龙头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目光更刀锋更利,缓缓道:“时也,命也。若在数月前,或许会如你所说,只可惜人终究是会改变的,正如读圣贤书的仕子,谁人又不是奉圣人遗训,报君济世,舍身为道,可惜一入仕途历经风云后,又有几人仍能不改初衷。现在的楚卫东却像是系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女人.他的兄弟.他的感情,就是这条看不见的线。” “龙头高见。”张九真微笑着接着道:“既然如此,我等何不赏花饮酒,静侯佳音。“ 龙头轻叹一声道:“只可惜现在还是赏花饮酒的时侯。”张九真道:“不是?”龙头道:“现下还少了一个人。”张九真皱眉道:“谁?”龙头叹息道:“聂万剑。”张九真立即道:“属下亲自去请。” “不必了,我想他早已离开了。””龙头轻轻挥手,接着叹息道:“像他这样孤傲绝世的人被击败,骄傲自负绝不会允许他继续留在这里。” “聂堂主走了。”张九真大惊道:“属下立时命人竭力寻找。” “不需要。”龙头神色默然,叹息道:“他自已会回来的,我想下次他再出现的时候,必将是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聂万剑。” 北风如利剑般摧残着大地,聂万剑当然已不在孤塔,森冷的古道中.阔大的大运河中,他正施展最快的速度驰骋,可是他的心却很乱。他现在只想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能够令他的心彻底平静。 杨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诡秘,平静得可怕。 楚卫东的身体惭惭平静,过了良久良久,杨靖忽然笑了笑,道:“将军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相信选择也绝对明智准确。”楚卫东道:“哦?”杨靖道:“因为将军只有归附龙门,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楚卫东沉默半响,默然道:“在下还有别的选择么?”杨靖悠然道:“本座曾经说过,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活着出塔,将军当然也不能例外。” 楚卫东冷笑道:“枉死龙门之人还不够么?” “桀桀桀...”杨靖冷笑着,傲然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论谁入屠虎塔,就休想再活着出去。” 杨靖看着他,目光变得像柄出鞘的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了下去。楚卫东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巳足够。他面对着的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对这样的人说话往往一句就已足够。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靖突又大笑起来,道:“乱世中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宿命,谁也无法逃脱,更无力改变,而历史也只会朝一个方向前进。”楚卫东黯然片刻,道“在下愿意归附龙门,杨兄现在不妨告诉我几件事了。”杨靖道:“你说。”楚卫东道:“不远千里突袭相州,掠夺近千名年青女子,龙门耗损如此心力,当然有特别的原由?” 杨靖淡淡道:“这本是一石二鸟之计,一则瞒天过海,若擒李姑娘一人,目的已昭然若揭,以将军之才当然不会孤身赴险,二则这些女子于我龙门有特殊用途。”楚卫东皱眉道:“甚么用途?”杨靖道:“龙头崇尚仙家道术,修练无上神功《混元大法》,需以少女处子元阴为引,炼制金丹以修内息。”楚卫东道:“龙门此举有伤天和,不容于天下正道武林,龙头当然绝不允许任何人泄漏出来,而天下间,唯一能够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杨靖冷冷道:”所以这孤塔当然就是坟墓,这近千名女子的坟墓。“他接着道:”此地位居帝都汴梁,风色名景甲天下,她们能葬在此地,也该死而无憾。” 楚卫东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只可惜在下身中奇毒,命垂旦夕,杨兄又何苦放我出塔。”“你错了。”杨靖淡淡道:“将军宽心,此毒每年冬至发作一次,介时定会有人呈上解药,可保将军一年无虞。龙门可以杀天下任何人,却有一个恰恰例外,而这个人就是将军。”楚卫东道:“哦。”杨靖淡淡道:“乱世将至,练兵.良马.钱粮.兵器每样都需要数不尽的金钱支撑,无论谁拥有富可敌国的金银,必将引起天下各大势力的窥视。霸王墓蕴含昔年大秦帝国的庞大财富,无论谁见了想必都会动心的。” 楚卫东道:“这本是摩尼教的秘密,你们知道?”杨靖道:“天下间本没有任何秘密,只要彼此价格合适,一切都会成为必然。正如每个人都有弱点,你只要能洞悉他们的弱点,无论谁都一样可以利用。”他淡淡一笑,接着道:“传闻昔年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后,其部将钟离昧.龙且建造霸王墓,将秦陵财富藏于其中。并传有地图和随侯珠命两家后人世代守护,永世不得开启墓地。千百年来他们的后人即使濒临灭种绝境都没有违背先祖遗训。但将军的出现无疑令摩尼教掀起了惊涛骇浪,若非项少明近年忙于兴兵反宋,将军认为还能安坐此塔么?” 楚卫东闻言默然,他忽然又想起了王嫣月。 烛泪已将流尽,他的生命,岂非也正如这根残烛!现在楚卫东只想做一件事:尽快离开这里。他正待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他一回头,就看到了三个人的身影,当前一人正是李清照。 隆雪惭歇,狂风骤停。 康王府群宾皆欢,席间文人诵吟诗词歌赋,经书贤训,武将烈酒在胸,纵谈三千里沙场梦,驰骋南北。 不时涌现颂扬的欢叫声,说不出的快意逍遥。 梁红玉冷冷看着黄仁东.晁过两人,她久历欢场,自知席场诡异,正适康王夜宴,今下又不知对方用心目的,这才迟迟没有发作。对座的黄仁东面露尴尬之色,迟迟说不出话,晁过则脸色冷若冰霜,目中闪过一丝深沉坚毅,仿佛一个得道高僧,天下间已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在意。 诸葛流尘环顾两人半响,嘴角已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人越众而出,朗朗吟道:“金戈起苍茫,遥想当年,三千里地故国梦,夜夜北望泪满襟,血骨满江河。五千史册五千血,十万书生十万军,可怜君王魂尽散,白了英雄头。” 声落,举座皆惊。 即令梁红玉也忍不住回头看着这个青年书生,秀眸异彩连连。那青年书生一身儒服,满面肃然,上前作礼道:“平阳学子林升林云友,见过康王殿下。” 孤塔外,李清照身后静立一位约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女,楚卫东迎面看去,但见少女清韵高雅,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柔水。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雅气,清秀绝伦,淡雅至极。 那少女脸颊微微羞红,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道:“民女林秀芷,拜谢将军救命大恩。”楚卫东回礼道:“姑娘言重了。”李清照温声道:“秀芷出身商宦大户,与奴家一见如故情同姐妹,昔日相州大难,城中百姓死伤惨重,秀芷家亲更不幸蒙难。”林秀芷神色黯然,目中尽是无可奈何的悲伤和戚苦,让人见之神伤。乱世中人命如草芥,林秀芷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天下最底层百姓的命运?楚卫东摇摇头,正待说话,一个轻洒飘逸的声音传来:“将军总算没有令丁鹤失望。”一个面带微笑,俊秀之极的年青人已忽然出现在面前,正是‘玉面书生’丁鹤。 楚卫东心道:“好高明的轻功,龙门堂主果真武功高绝。”他一抬头,就看到他身后又出现了三个人影,正是牛皋.虞允文.岳飞三人。 牛皋在笑,脸上已透出难以形容的喜悦,楚卫工脑中忽然涌现出昔日神枪庙种种,那时他们结义同生共死;第二次相遇是在太师府,牛皋奉命击杀蔡京。现在正是第三次重逢,这个结义兄弟永远一马当前,不畏艰难,楚卫东现在只想哭,热泪已浸满他的眼眶,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第22章绝世高僧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东都洛阳,六朝国都,山河拱戴,雄关甲于天下。 无相寺背负丛山,面临伊水,位居洛阳城外宝林山中碧峰之北,寺有六阁、七楼、十二殿、规模宏大,构筑精丽,相传无相寺建于西晋末年,梁武帝时期,菩提达摩一苇渡江,手持禅仗,信步而行,见山朝拜,遇寺坐禅,见此地群山环抱,森林茂密,山色秀丽,环境清幽,佛业兴旺,谈吐吻洽。于是广集僧徒,首传禅宗。自此无相寺盛名远播,天下闻名。 “当!” 悠扬的钟声,从山顶的寺院内荡荡传来。 寺中钟楼井然有序分布八方,以林木道路分隔,散发出一股**肃穆的神圣气象。一间破旧的禅院里,五个人分坐五个蒲团上。居左首的两人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已发,脸如金纸,双目中透出一丝深邃慧智之色,年青者约二十一二岁年纪,面容俊逸双掌合十,神色谦恭之极。右首两人盘座蒲团,当前一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居下首者是一个中年人,面色黝黑,双目无神,赫然竟是龙门堂主之首.号称天下第一剑的聂万剑。 烛光下,四人正盘座蒲团聆听一老僧妙解佛义,但见那老僧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目色茫然,口中低诵:“世尊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为此事故。供养舍利。何等名为比丘之业。迦叶。如上所说沙门之业。则有二种。一者修禅。二者习诵。如是说者。为入道故非究竟说。迦叶。若有作业能尽业者。名沙门业。无作无诵无禅。无作无无作。无念无不念。无尽无生。证三脱门不住三界...” 那老僧声音忽高忽低,似若似无,讲到微妙时,座下四人或目色迷离,或面露喜色,或垂首冥思,或如大梦初觉,喜难自禁。一阵冷风吹过,烛灭,声停,寺院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和寂静,令人如临圣境。 过了良久良久,那老者才缓缓叹道:“这也许是老夫最后一次聆听大师微经妙义了。”那老僧合什道:“阿弥陀佛,缘来缘去,世本虚幻,前尘身后,不惹尘埃。”那老者沉默了很久,目中露出了一丝沉痛凄凉之色,终于道:“老夫近日旧伤复燃,自知大限将至,平生世事别无所恋,唯小徒荆嘉性仁慈善,求方丈大师不赐教诲。”话音刚落,那青年的额头已渗满泪水,急声道:“师尊...”那老僧淡淡道:“地火水风皆是空,如随行之影,看有实无。袁居士乃老纳方外挚友,昔年泰山之巅一战,大功于天下武林,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 那老者大喜,起身拜谢道:“多谢大师。” 聂万剑的心如巨浪澎湃,武林中但凡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的声名,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一睹天下第一相师的绝世风采。聂万剑成名江湖二十多年,当然也听过。袁正卿相人测命之技天下无双,他的身名甚至已超越了三大武圣,传闻自神宗皇帝以来数代帝王曾多次寻访袁相师,却始终未得一见,常引为平生憾事。 聂万剑认识袁正卿,只因为恩师平生仅有两大挚友,其一是神宗朝名满天下的大学士苏轼苏东坡,另一位则是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相师的奇人袁正卿。 他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相遇袁正卿时,那时他正年少,无尽的饥寒正惭惭腐蚀着他的身心,死亡正吞噬着他的灵魂,直到现在,他的耳畔依然依稀响起那个温和可亲的声音:“大师,此人面灵冲窍,相通白虎,心志坚毅,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练剑奇才,若得遇上乘剑法,大器必成。“ 因为这句话,荒山露寺之中,时而月明如镜,时而凄风苦雨,恩师将天下无双的剑法传授了给他,也正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而他的恩师乃是无相寺主持方丈,法号“佛印”。 在他心中,袁正卿是他的恩人,他的父亲。 佛印轻叹一声,看了一眼聂万剑,目光又落在另一个年轻人的身上。这个年轻人几乎已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形容,虽还未成名于江湖,但袁正卿深信这个年轻人它日的成就必将远远超越聂万剑。如果说聂万剑是阔大的江河,这个年轻人无疑将是漫无边际的大海;若说聂万剑是百年难见的学剑奇才,这个年轻人无疑将是千年不遇的绝世天才。袁正卿也在看着这年轻人,仿佛王羲之在观摩《兰亭集序》,张旭在醉书《率意贴》,稽康在轻抚《广陵散》,眼眸仿佛流露出更加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令他失望,不过短短两年,几乎已将剑法发挥至极限。三年前,西夏“魔武山庄”少庄主易中行力战天山派的八大弟子,未尝一败,那时易中行正是如日中天,据闻“魔魂武录”已修至四层下阶,想不到就在他最春风得意的时侯,竟败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年轻人剑下,从此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名字—王者剑柳子云。 佛印的眼光流转,环顾面前的两位爱徒,脸上始终蕴含着一丝浓浓的慈爱,又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将目光凝聚在聂万剑的身上,缓缓道:”你败了。”聂万剑脸色惨白道:“是。”他一直低垂着头,他无法想像恩师悲痛失望的眼神,他宁死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佛印慈祥徐和的声音:“为师想看看你的剑。” 聂万剑手中有剑,阴冥剑,天下无双的剑。 夜色已临,一百零余架青铜烛台已点满了蜡烛。聂万剑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佛印伏身一拜,恭恭敬敬道:“弟子聂万剑第一千三百六十九次试剑,求恩师赐招。”佛印遥注着远方,仿佛远处站着一个人。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子云,你的剑呢?”柳子云眼中已散发出一种从容的微笑:“剑在。” 柳子云手中也有剑,王者剑,千古未有的好剑。 人已散了,烛也将残。 梁红玉整个人都沉寂在这首诗中,当她再次抬头时,才发现康王府的宴席已散,宾客也已相继离席,对席黄仁东.晁过二人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幸好宴席还有人,诸葛流尘正在饮酒,上好的竹叶青倒在他的口中,整个宴席已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 梁红玉嫣然道:“今日王府盛宴,诸葛先生以为如何?”诸葛流尘轻叹一声,微笑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梁红玉双目一亮,展颜道:“不知将军现今身在何处?”诸葛流尘悠然道:“他本该已是个死人,连尸体都已冰冷,但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死得那么快!他的价值决定了他应该还活着,至少目前还活着。”梁红玉冷笑道:“你明知将军身处险境,却并没有出手赴援。”诸葛流尘微笑道:“我也知道在这次计划中一颗最关键的棋子,一定就是秦风。”梁红玉忽然道:“我只奇怪一点。”诸葛流尘道:“你说。”梁红玉道:“以阁主的崇高声名地位和财富,为什么甘愿投效将军?”诸葛流尘冷笑一声,嘴角已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道:”那梁仙子又为甚么做同样的事?” 梁红玉忽然不说话了,目中已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过了良久良久,她才苦笑道:“好像天下间任何事都瞒不过你。”诸葛流尘大笑道:“莫忘记老夫是天心阁阁主,窥探天下隐秘本就是老夫的看家本领。”梁红玉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经在暗暗地为楚卫东担心,无论楚卫东它日成就如何,身边的这个人一定远比他的敌人更可怕。朋友手里的刀,远比敌人的刀更可怕,因为无论是谁,都难免会常常忘记提防它。她不想亲眼目睹他楚卫东所有的声名和光荣,都从此随著他永远埋于地下。 梁红玉静立月下,身影飘洒犹如月中仙子,良了良久,她深吸一口冷气,道:“我现在只想知道,将军现今身在何处?”诸葛流尘目中已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梁红玉皱眉道:“甚么地方?”诸葛流尘道:“这里。”梁红玉秀眉一皱道:“他为甚么一定会到这里来?”诸葛流尘道:“只因为现下风云际会,据可靠消息,这两天内已有十六股势力渗透汴梁城,现今的汴梁城暗潮汹涌,即使将军身边的人,想必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真心效死。”他接著道:“康王府位高权重,能人高手无数,将军结义的三个兄弟又都在这地,天下间已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如果是我,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话音未落,康王府的门已骤然开了,一大群人涌了进来,其中有李清照,有林秀芷,有蔡怡,走在最前面的—个剑眉星目。赫然竟是楚卫东!众女徐徐而入,如淡菊寒梅,若牡丹百合,撩人心弦,月色朦胧下,犹如天宫仙子降临人间,又仿似人间精灵动人心靡,即令诸葛流尘内心亦不由泛起阵阵悸动。 楚卫东微笑着走了进来,好像流浪的人正回到多年未归的家。 诸葛流尘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走进最前面的人赫然竟是秦风。梁红玉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她玉唇微动,想说甚么,却甚么也说不出来。 诸葛流尘脸色大变的时候,聂万剑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是一个天下无双的剑客,他面前也有剑,王者剑,一个同样天下无双的剑。 以人为师,不如以天地为师,只因天地间唯有大自然的力量才是真正无穷无尽的,才是任何人无法抵御的,圣贤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道理他十年前便已参透。 狂风剑法,凭借这套剑法他已击败了数不清的剑法高手,他甚至已认为自已几乎已达到了剑法中的极限。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已错得有多么愚蠢,也许对于一个剑客来说,任何一丝错误都足以致命! 因为他今天所面临的这个人远比平生遇到的所有高手更可怕,这个人绝对是千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在聂万剑的心中,这个人的可怕甚至已超越了三大武圣。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剑气已瞬间弥漫了整个天际,两柄不朽的剑挥出时,龙吟声几乎在这一瞬间合鸣,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已集中在两柄剑上。聂万剑的人犹如狂风般暴虐.诡异.强大,他的剑势在这一瞬间已出现了七十二个变化,每一种变化都足以摧枯拉朽,惊天地泣鬼神。 看着瞬息万变的剑,柳子云轻描淡写,挥尘如意,一瞬间就已刺出了一百零八剑。在聂万剑的眼中,柳子云的人和剑已瞬间变成了江河中的水,自然.柔和.恬静。 水,是天地间最轻柔的事物,微风轻叶足以荡起涟漪,水,也是人世间最坚韧的事物,神兵利器.狂风雷电亦不能斩断摧毁。 狂风在一瞬间无情的砰击在江河中,江水随着狂风嘶吼,狂洒,卷起层层怒潮。当狂风初歇后,江河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聂万剑的精力将尽,全身已渗满了无尽的汗水。柳子云的人依旧如江水般平静,他的精力仿佛也永远都用不完,当两把再次相交时,风已歇,水已停,天地间的变化似乎在这一瞬间已全部停止。聂万剑终于刺出了最后一剑,这剑已注入了他的全部心力,当这一剑使出后,顿时风云色变,万物灭亡。「啪」的一声,烛光已全部熄灭! 梁红玉醒来的时候已是寅时。 楚卫东一个人正在陪着她,梁红玉脸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楚卫东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闪动的烛光,照着他英俊、温和、平静的脸,他拿起酒杯,又缓缓放下,忽然笑了笑,道:“我今天险些不能回来了。”梁红玉嫣然道:“我相信将军一定能回来的,因为红玉深信像将军这样的人注定绝不会轻易死去。”楚卫东沉默了半晌,叹道:“大将难免阵前亡,其实自走这条路的第一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但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梁红玉道:“你当然也知道秦风不是真心投效你的。” 楚卫东脸上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轻叹道:“自古忠心的人缺能力,有能力的人难忠心,如诸葛武侯这样鞠躬尽瘁却又才识超群的人毕竟不过凤毛麟角,我相信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价值,每个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目的。”梁红玉叹了口气,幽幽道:“有时候身边的朋友远比敌人更为可怕,因为它对你的了解最透彻,有时甚至比你自已都更加了解,你永远都不知道这种人会在甚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楚卫东慢慢地倒了杯酒,放到她面前,道:“其实我所要的并不多,只想令身边的人好好的活下去而已。”梁红玉又沉默了下来,忽然问道:“你可知道在你面临生死的这两个时辰,奴家在哪里?又做了甚么?”楚卫东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神色黯然,又道:“甚至我都不知道你为甚么会来到我的身边?” 梁红玉咬着嘴唇,道:“那一直以来,你为甚么从来不问?” 楚卫东只是温柔地凝注着她,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说了一句:“因为我相信你。”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却已包括了一切。梁红玉整个人似已痴了。 无限的温柔,无限的情意,在这—刹那间,忽然一齐涌上她心头,她的心几乎已崩溃。 她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忽然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卫东才缓缓地站了起来,缓缓地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柔发。他的手刚伸过去,又缩回,静静地木立半晌,柔声道:“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一定会亲口告诉我。” 梁红玉似已哭累了,伏在床塌上,似已睡着。睡梦中,隐约可现一个人,一个温和可亲的声音,不停谆谆在耳畔响起:“上古四大舍利蕴含混沌精纯能量,得之足以将《御魂大法》修至第十五重极至,介时脱凡入圣,飞升大虚,步入无上天道。” 她的心忽然不自主的一阵悸动,猝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楚卫东不知甚么时候已俏然离去,她心里一时竟有些失望,却又说不出的感动。一阵冷风吹过,她这才发现不知甚么时候全身已渗满了冷汗。 聂万剑流的不是汗,是血。他纵横天下二十年,败敌无数,见过数不清的尸体和血,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人的血是多么的冰冷,多么的恶心。 佛印看着烛火下的两个爱徒,心里忽然有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过了良久良久,他才淡淡道:“是谁击破了你?”聂万剑道:“楚卫东。” 佛印一怔,忍不住问:“为师想知道他是如何击败你的。”聂万剑垂下头,不敢看恩师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用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道:“只用了一招,徒儿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整个无相寺立时涌现出一种可怕的寂静。 聂万剑抬起头,就发现佛印脸色骤变。恰在此时,柳子云微闭的双目骤然睁开,双眸透出一丝浓浓的精光。过了良久,佛印才凝声道:“他用的是甚么武功。”聂万剑深吸了口气,迟疑道:“霸王图决。” “绝不可能。”佛印摇了摇头道:“《霸王图决》虽是上古无上秘典,但自黄帝飞升后,数千年来天下间虽不乏惊才艳艳之辈,却从未曾有人修练极至,老纳绝不相信天下间有人能一招败你。”聂万剑恭声道:“败徒儿的并不是武功,而是一种暗器。”佛印动容道:“甚么样的暗器?”聂万剑的目中已不由透出一丝浓浓的恐惧,黯然道:“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暗器,徒儿纵横天下二十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种暗器发射时速度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徒儿连躲闪拔剑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没有看出它是如何射出的。” 佛印深吸口气,默然道:“你的武功与三大武圣已相差不远。”聂万剑又低垂着头,迟疑道:“是。”佛印又叹道:“天下间出现了这种武器,若你没有出手的机会,相信天下间已没有人可以躲闪招架。” 聂万剑的头垂得更低,道:“是。”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枪械更可怕,也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枪械更快。没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更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就连聂万剑都不能。 他至死也忘不了这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奇特的声音和速度。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雪已停,月满笼罩整个康王府,凄凉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王府最华丽的阁楼正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 江南上贡的百年杜康酒。 康王赵构喝得并不多,他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酒中前辈曾说:“百战沙场成名将,天下名酒唯杜康。”他几乎每次饮酒都会一人独品百年杜康,直到大醉呕吐为止。苏紫瑜正在为他缓缓斟酒,秀眸不时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忧郁。 楚卫东进来时,赵构的瞳孔似已收缩,瞬即展颜而笑。苏紫瑜仿佛松了口气,嫣然道:“楚将军,请坐!” 楚卫东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苏紫瑜,那绝美的俏影,忧郁的眼眸,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她在楚卫东梦中已不知出现过几千几万次了,每一次她都距离得那么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 楚卫东还记得那个春天,那胜若仙境的晋湖,耳畔仿似又响想白乐天那首绝美凄婉的诗:“钗留一股合一扇,钿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残灯似乎已惭惭暗淡,赵构徐徐微笑,令人顿生温和亲切之意,他今天似乎很开心,忽然轻笑道:“不知道为甚么,每次见到将军总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听说结义四个兄弟中,以牛皋和将军的感情最好。”楚卫东叹道:“因为结义兄弟中以大哥待人最诚,他也从不欺骗负人。” “他的确是一个待主至忠.对友至诚的人,也是一个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后退一步的人。”赵构接着说:“他曾对本王说过,将军也是一个不喜欢说慌的人,为甚么?”楚卫东道:“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赵构淡淡道:“将军果真是一个骄傲的人,既然将军是一个坦白诚实的人,不仿告诉本王一件事。”楚卫东道:“请殿下明示。” 赵构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道:“听说将军为李姑娘独闯龙门。”楚卫东苦笑,牛皋果真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他默然叹道:“大宋有二十三路三百二十州。”赵构道:“龙门据说也有个三百二十个秘密分舵。” 楚卫东道:“据说龙头曾经说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龙门的力量存在。”赵构沉着脸,正色道:“所以康王府可能也存在龙门的人和势力。”楚卫东也凝重着点点头道:“我想即使皇宫大内也定有龙门的势力存在。”赵构的瞳孔骤然收缩,道:“只可惜我们连龙头是谁都不知道?” 楚卫东道:“没有人知道。” 第23章天狼凌空 又是黄昏。 八百里秦川地,袁正卿.荆嘉师徒两人正策马疾驰,漫无边际的古道阴森而潮湿,袁正卿静立雨下,遥望极北之地,黯然叹息不语。荆嘉道:“三日后可抵帝都汴梁,听闻许叔微医道通玄,今趟必能沉疴尽愈。” 袁正卿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道:“十五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为师身中重伤,全身经脉尽废,幸得妖医张九真的九转真丹方以保全性命,近日伤势复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他轻叹一声,接着道:“老夫最擅长伏羲周易朴卦之术,平生阅人无数,唯一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参透天机,看破这飘渺天道。” 他的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以弱冠之龄精研相术天机,成名于江湖,识人断命未尝败绩,自此上至天子,下至布衣纷至沓来,声威之盛一时无二,被誉为“天下第一奇士”。 荆嘉的双目似已湿润,呜咽道:“徒儿记得十年前月圆之夜,师尊于泰山之巅夜观日月星辰变化,曾批言:帝星惨淡,紫薇浑乱,中原不过十年定逢大难,介时血骨成山,山河变色。”袁正卿极目秦川两岸,轻叹道:“八千里地河山,千万黎民本就命垂一线,可是...”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庄重,过了良久良久,才接着道:“可是就在几个月前,星辰却忽然有了一些诡秘的变化。” 日月星辰变化本诡异莫测,人世间的命运又岂非更加难测? 荆嘉失声道:“甚么样的变化?”袁正卿正色道:“就在数月前,西北天际有颗诡异的慧星横空出世,刹时将星璀璨夺目,天地为之失色。”荆嘉惊道:“是甚么样的慧星。”袁正卿遥望天际,沉吟半响,道:“天狼星,千年难遇的天狼星。” 天狼星是“主侵略之兆”的恶星,象征侵扰。 天狼星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据说每隔千年会出现一次,而它的每次现世都将预示天下将有大乱。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有云:“酒酣胸胆商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荆嘉沉默着,忽然道:“恩师认为击败聂万剑的楚卫东,就是这颗千年难遇的天狼星。”袁正卿居然并没有否认。荆嘉又道:“自伏羲创周易朴卦之术后,周文王已将相术发挥到极至,据说,自上古以来,天狼星在天下间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传闻是秦末楚霸王项羽会稽起兵时,天狼星横空出世。”袁正卿渭然道:“项羽的确是数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据说已将上古秘典《霸王图决》练至第七重下阶,从此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荆嘉接着道:“其后天狼凌空,正值汉室倾颓.群雄逐鹿之际,诸葛武侯以一介书生之身力图兴复汉室,征战天下,据说天地亦为之拗动。”袁正卿叹息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时也,命也!” 荆嘉道:“传闻西晋五胡十六国之时,胡人视汉人如猪狗,屠城掠地千里,甚则以食汉人为乐,天狼星第三次凌世时,正值武悼天王冉闵布五道杀胡令,屠胡人数百万,一己之力扭转汉人濒绝局势。” 袁正卿仰天叹道:“振古铄今,扭转乾坤,以一己之力挽天下于倾覆,自古以来英雄莫过于冉闵。” 荆嘉皱眉道:“若那楚卫东果真是天狼星应召之人,师尊认为此人之才可比霸王.武侯.武悼天王?”袁正卿道:“为师不知道,但有点为师可以肯定,天狼星凌空于乱世,都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成为乱世中的主宰,最重要的是能做出名震千古的功业。”他顿了顿,目中已闪过了一丝奇特的精光,接着道:“为师能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一睹天狼星真面,为师死不瞑目。” 荆嘉道:“徒儿已备好良驹,日夜兼程,旦夕必可抵达汴梁城。” 袁正卿轻轻摇头,苦笑道:“只可惜为师的伤已积重难返,命在垂危,近日心有所悟,自朴一卦,卦书荆轲刺秦,百鸟朝凤。喻壮志难酬之意。”荆嘉宽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恩师毕生受喻于天,上苍定不致有负恩师。”袁正卿轻叹一声,中是黯然不语。 正在这时,突然西南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约有十余骑,沿着大道极速驰来。过不多时,十余骑马驰到袁正卿师徒面前,骤然停步。 十余名骑兵手持重兵器,披甲戴盔横排后方。 当先一名高瘦战将,手持重戟,身着貂裘,朗声道:“可是“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当面?”袁正卿心付:对方既知来历名号,自是有备而来。当下也不屑隐瞒:“正是老夫。”话音未落,那青年人瞬时面露喜色,拱手道:“在下张俊,添为当朝武功大夫,奉太上皇谕旨邀袁相师一会。”随即传令道:“还不速速为袁相师备好健马。”当下即有两名禁兵手牵两匹良驹越众而出,健马嘶鸣,令人见之心怡。 袁正卿沉默片刻,迟疑道:“未知太上皇龙游何地?”张俊道:“自金人退后,太上皇一直游幸中原,适下正驾临江陵府。” 袁正卿极目不远处的汴梁城,目中尽是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似有千言万语,终究作作一声长长叹息。张俊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太上皇素来礼贤高士,传诏天下七日后与袁相师论道于江陵,袁大师号称天下第一相师,声名著于四海,当不致令太上皇失信于天下。” 袁正卿沉吟道:“圣驾谕召,何其幸甚!请将军稍侯,老夫有几句话嘱咐于小徒荆嘉。”张俊也不迟疑,大手一挥,将士立时策马驰离。 古道悠远而寂静,袁正卿静立枫树下,环顾一眼铁甲骑士,过了很久,终于缓缓转身,遥望西南方延绵起伏的山野,谓然道:“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荆嘉悲呼道:“恩师!”袁正卿压低声音道:“为师十年前曾据泰山之巅遥窥星斗,夜演星卦,九皇子康王赵构蕴含帝王之象,它日必成大业,可惜天狼星猝然横空出世,天命又变变得飘渺难测。” 他的眼中射出无尽的哀伤,幽幽道:“为师也曾年轻过,也曾立志效仿武侯成未竟之业,可惜微宗皇帝却不是太祖爷这样的君主,而掌控朝政军政的蔡京.梁师成之辈亦非中兴之臣。” 荆嘉忍不住悲痛,眼泪夺眶而出,呜咽道:“恩师切勿妄自菲薄,遥想那姜太公八十高龄拜相,恩师...” 袁正卿截断他道:“为师生不逢时,壮志难酬,你却不一样,生逢乱世,又融合为师毕生所学。”他脸色忽然变得庄肃严厉:“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此乃天意,你此去汴梁城,定当亲会天狼星真面,若其不可扶,则投康王殿下麾下,以吾徒之才,定得大用。” 荆嘉全身一震,垂下了头,泣道:“天狼星主宰乱世中的芸芸众生,天命既变,为甚么再投康王?”袁正卿仰天长叹道:“自古天命玄奥难测,诸葛武侯天纵之才穷毕生之力尚难窥全貌,更枉论吾等末学后辈?天狼星虽起于乱世,成千秋大业,然霸王终败于高祖,武侯穷尽心力终难复汉室,积年无成,武悼王冉闵虽屠胡人无数,终究壮志难酬,这第四颗天狼星命运如何?没有人知道。”他再次遥视一眼汴梁城的方向,悲泣道:“再不能兴复宋室,还天下于盛世,悠悠上苍,何负于我。” 古道枫林两岸,无数鹊鸦悲鸣哀啼,是不是也在为上苍的不平而叹息? 雨丝如重廉,身边的一个亲信禁兵忽然压低声音道:“太上皇并没有传诏天下,若泄漏消息,可是欺君死罪。”张俊冷冷道:“传令下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泄漏一字半语。”这亲兵道:“可是此事过于重大,属下怕...”张俊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忽然问:“你叫甚么名字?”那亲兵恭声道:“属下唐琦。”张俊沉默半响,忽然冷冷一笑,附耳低声道:“回江陵府后,所有听过这句话的人,一律处死,你亲自督办此事,事成后本官保你八万禁军教头官衔。”唐琦看了一眼身后十余骑士,面色一沉,道:“唐琦愿为大人效死命。”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赵构很快地又干—杯,击案高歌道:“...将进酒,杯莫停,今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楚卫东举杯一饮而尽,高声吟诵:“红颜不为琴心驻,绿酒休辞盏面盈。默对镜奁闲自较,鬃丝又是一年嬴。春梦三更雁影边,香泥一尺马蹄前。难将灰酒灌新爱,只有香囊报可怜。深院料应花似霰,长门愁锁日如年。凭谁对却闲桃李,说与悲欢石上缘。花朵凭风着意吹,春光弃我竟如遗。五更飞梦环巫峡,九畹招魂费楚词。” 苏紫瑜脸颊莫名一红,轻赞道:“将军此词富含白乐天神韵,的确是难得的佳作。”赵构忽然道:“想不到本王每次见到将军时,都会有一次新的惊喜,有时本王甚至非常妒忌牛皋,能交到将军这样的朋友。”苏紫瑜脸色微变,正待说话,楚卫东已淡淡道:“大哥的朋友当然也是殿下的朋友,只要殿下不嫌不弃,日后我们还要多加亲近。”赵构叹息道:“只可惜本王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小藩王,又岂能与手握重兵.脚踏两路二十四州的楚兄相提并论?”楚卫东悠然道:“百年树木千年成害,任何事情都有开始的时候。”赵构击案叫道:“将军说的好,不过既然任何事都有开始的时候,任何事当然也会有结束的时候,正如有花开必有花谢一样。” 楚卫东又饮了一杯,沉声道:“正如殿下所说,花开必有花谢,但有时朋友却可以永恒。” “哦。”赵构淡淡道:“本王听说将军昔日有云:世间本没有永远的朋友,也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富含千古至理,令本王受益良多。”楚卫东苦笑道:“殿下还知道甚么?” 赵构淡淡道:“虽然所知不详,但本王相信所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了。”楚卫东道:“哦?”赵构淡然道:“将军出身诡秘,与摩尼教关系复杂,又身怀摩尼教无上秘典《霸王图决》,现下的汴梁城已是风云际会。”楚卫东道:“没想到殿下对末将的出身如此感兴趣!殿下何不直言相问?末将待殿下如朋友手足,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实。”赵构却摇了摇头道:“将军说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已的苦衷,虽说龙门对将军的出身师承感兴趣,但可惜本王却并不是龙门。”他顿了一顿,接着沉声道:“本王唯一和龙门相同的,也许只是我们的需求。”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楚卫东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华灯惭熄时,楚卫东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离去,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全身已渗满了冷汗。 深夜。 这里本是汴梁城最喧哗的地方,现在却静得像坟墓一样。 赵构仍在饮酒,锐利的目光不时地遥望楚卫东离去的方向。苏紫瑜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嫣然道:“若殿下适才相问,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赵构仰头一饮而尽,淡淡道:“龙门.摩尼教尚无法知道答案,本王又何必空费气力。”他微笑着接着道:“一个连结义兄弟.心爱女人都要隐瞒秘密的人,往往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秘密对于这个人来说太过珍贵,其价值甚至已远远超过了他的生命。”苏紫瑜柔声道:“所以...”赵构道:“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就是被击败的一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他凝视着爱妻,眼波充满了温柔和怜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的说:“你累了,去休息吧。”他虽只说了六个字,可是六个字里蕴藏的情感,有时却已胜过千言万语。她离开的时候,冷月已满天际,月华如水。赵构正目送她离去的身影,双目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柔情,过了良久良久,当酒尽杯空的时候,他的面色忽然又变得异常森冷。 楚卫东一个人慢慢走出庭院,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整个康王府死一般的寂静,赵构一个人静立窗下,忽然拍了拍手,寂静的阁楼幽灵般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那人身法异常快捷,如风似电,双目阴森宛如鬼火,阔大的阁楼顿时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寒意。 赵构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象早就知道他会出现似的,只问了句,“江陵府是不是有新的消息传来?” “是的。”那黑衣人说:“太上皇已秘谴武功大夫张俊探寻袁正卿下落。” “为什么?” “太上皇想知道现下天下中原的气运。”那黑衣人道:“听说袁正卿于十年前泰山之巅夜窥星象,断言十年后天下必乱,介时山河变色,尸骨成山。” 赵构若有所思,过了很久很久,才微微点头道:“还有甚么消息?”那黑衣人肃容道:“金人无信,欲兴师再次南下,不日前谴使前往汴梁城,圣上从李邦彦.白时中谏言,决意命殿下与张邦昌二人为使,同往河间和议。” 康王府的卧室雍荣华贵,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苏紫瑜对着孤灯,秀眸的忧郁更甚。门骤然被推开,她霍然转身,刚抬起头,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康王赵构。 苏紫瑜关切道:“殿下一切安好。”赵构颤声道:“我回来了。”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很遥远,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苏紫瑜依偎在他怀里,轻轻问:“发生了甚么事?” 风在呼啸,灯火飘摇。 闪动着的灯光映着李清照苍白绝美的脸,映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她痴痴地望着楚卫东,幽幽道:“奴家适才见到表姐了。”楚卫东一怔,随即淡淡道:“哦!”李清照道:“表姐好像很悲伤。”楚卫东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黯然道:“人的一生总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和不可避免的痛苦,无论是帝王还是乞丐,谁也不能例外!” 楚卫东忽然又想了很多事,想起了富丽堂皇的霸王墓,想起了阴森诡异的龙门,想起了亲同手足的结义兄弟,也想起了那绝美温柔的伊人… 突听窗外有风声掠过,一阵轻微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楚卫东的拳头骤然握紧。正在这时,一个轻柔婉约的声音传来:“小姐,可安睡否?”楚卫东的拳头已缓缓放松,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剑灵?” 风更冷,寒风已透入心肺。 苏紫瑜脸色苍白,轻叹道:“圣上心意已定,殿下有何打算?”赵构默然道:“爱妃有所不知,女真人残暴冷血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传闻昔年八百女真人起兵反辽,为示破釜沉舟的决心,每人亲手尽屠家中老小,自此他们已不再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强弓弯刀,善骑善射,以一敌百,未尝一败。大败大辽天祚帝二十万大军时,竟尽数坑杀活埋十六万辽军。”他深吸口气, 眸中惊惧更甚:“据说当年女真人久攻辽都不克,遂以上京百里近十万辽人老少充当军粮,宰杀活人烹食,上京城破之日,近十万百姓传闻已不足八千,入城后又尽屠归降军民,十余万辽兵尸体被弃之荒野喂兽,死者无数,沿途树上挂满上吊自杀的辽人,城墙上挂满头颅。” 苏紫瑜脸色更加苍白,手足瞬间冰冷,道:“金人凶残嗜杀,殿下此去和谈九死一生,圣上为甚么要这样做?”赵构忍不住叹息道:“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自古帝室子孙有几人顾虑手足之义,父子之情?”苏紫瑜沉默半响,温声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当下之计,唯有置致死地而后生。”赵构目光闪动,等着她说下去。苏紫瑜极目冷月,迟疑着,终于咬牙道:“过刚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灼手之患。昔年刘备寄陶谦,投袁绍,归刘表,下无寸土,上无片瓦,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在乱世中建立基业,裂土称帝。殿下可知原因何在?”赵构皱眉道:“爱妃的意思是...”苏紫瑜叹息道:”刘玄德遇武侯,如勾践得范蠡.符坚得王猛,这些千古难遇的将略奇才,上识天文,下通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殿下现下身处绝境,需要的正是武侯卫公这样的奇才。”赵构轻叹道:“可惜这样的人百年难遇,本王纵有先主的挚诚,只恐没有先主的气运!” “有的。”苏紫瑜说:“一定会有这样的人。”赵构迟疑道:“真的有?”苏紫瑜道:“像这样的人天下间或许不会有第二个,但我知道绝对有一个。”赵构道:“爱妃知道?”苏紫瑜道:“只有我知道。” 赵构的眼睛发出了光。他知道她并没有欺骗他,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值得他信任,这个人一定就是她。 苏紫瑜忽然缓缓起身,遥指不远处的天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个人现居洛阳无相寺,他的名字叫柳子云。” 楚卫东每次见到剑灵的时候,都不觉有一种温馨亲近的感觉,仿佛一个久别家乡的流浪汉见到了梦中的家。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种挚诚的笑意,道:“董姑娘是不是已走了。” “嗯。”剑灵嫣然一笑道:“董姐姐听闻太上皇游幸江陵府,召见袁正卿,所以...”楚卫东皱眉道:“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相师的袁正卿?”剑灵道:“是的。” 李清照忽然道:“说起袁相师,八年前奴家有幸和他老人家有过一面之缘。”楚卫东道:“哦?”李清照道:“那时奴家正年幼,适逢中秋之夜袁相师造访苏府,那年东坡居士病重疾疴,不久于人世,袁相师悲失故人,应苏学士临终请求,为苏府众人仆卦。”楚卫东道:“传闻那袁正卿仆卦千金难求,只可惜未能识荆,实为平生憾事。” 李清照幽幽道:“记得那夜袁相师初见奴家,脸现异色,曾仆言:此女有文姬之才,必可留名后世,百代不衰。只可惜...”楚卫东心脏猝然一震,急道:“可惜甚么?”李清照黯然道:“他老人家不住叹息:此女虽有文姬之才,却也身怀文姬的命运,后半生必孤苦无依,受尽人世间的离合坷坎,终究难免郁郁而终。” 楚卫东霍然起身,脸色大变,正待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秦风的声音:“将军何在?”楚卫东脸色一沉,朗声道:“甚么事?”秦风道:“有人求见将军。”楚卫东道:“甚么人?”秦风道:“两个年轻人。”楚卫东皱眉道:“那人有没有说他的身份?”秦风道:“其中一人自称怀州荆嘉,字远修,乃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的唯一嫡传弟子。” 一间极宽阔的阴暗禅房,四壁雪白无尘,用洁白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澈如镜。 禅房里几乎甚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一张床。 聂万剑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上横摆着那柄天下无双的阴冥剑,仿佛像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佛印正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狂风骤雨,他们却仿佛甚么都不知道。佛印忽然道:“你真的不后悔?”聂万剑的双目透出无尽的坚毅,道:“绝不后悔。” 佛印叹息道:“你要知道‘地藏谷’是继‘幽灵塔’以来,天下间最阴森可怕的地方,百年来从没有任何人能活着出来,你真的已不再后悔么?”聂万剑沉声道:“徒儿也知道‘地藏谷’蕴藏武学精奥,只有在那里,才能将剑道推及到最高极限。” “是的。”佛印合什道:“一个人要得到非凡的利益,必定要付出非凡的代价。佛境只因杀生,苦果缘于苦因,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正是地藏王菩萨终成正果的因果。你要明白,一入“地藏谷”,若不能达到剑术中的极限,也许天下间再也不会有你这个人。” “我知道。” “这是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赌局,胜则一剑在手,天下我有,若败,失去的必是你的生命,世间再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你的命运。” “我知道。” 佛印仰天长叹一声,目中满是说不出悲伤和惋惜,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天下剑术的极限,对你真的如此重要么?” 聂万剑道:“学剑的人,已将毕生的精力和生命都奉献给了剑,对徒儿来说,练就天下最神妙的剑术已是徒儿活着的唯一价值,若不能达到剑术的极限,徒儿活着的每一天都如身处炼狱火海,生不如死。” 佛印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起身道:“跟为师来。” 狂风怒啸,数不尽的苍翠古松纷纷枝折叶碎,是不是也在向上天倾诉人世间的痛苦和无奈。 佛印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面却是块铁板,上有一对铜环。佛印握住铜环,微微向上一提,一块三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铁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这铁板厚达两尺,仿似重若千斤。 甭道中没有声音。 绝对的黑暗,有时往往就是绝对的安静。 他们在这样的甭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聂万剑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身处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他只觉得心跳在无法控制的急剧悸动,冷汗瞬间已渗满了他的全身,甚至他的灵魂仿佛也在这一刻冻结,在这阴森冰冷却又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唯一的能感受到的,也许就是他惭惭脱离躯体的灵魂,寂寞.森冷.无助。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当聂万剑的身体和灵魂已近麻木时,一扇重逾千斤.长约八尺的门横立前方,那门竟是三尺厚的波斯金钢石做成,门上有七道锁。 佛印拍了拍手,森冷黑暗的甭道,就忽然出现了六个人。六个年迈须白的老僧,每个老僧的步伐都绝对轻盈矫健,每个老僧的浑身都渗满了一股强横的内劲,六股刚柔精混各不相同的内劲,在这一瞬间几乎充炽了整个甭道。 每个老僧都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钥匙,开启了其中的一道锁。最后的一柄钥匙在佛印的怀中。 聂万剑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那六个老僧已又突然消失。他们像风一般飘来,却又如幽灵般消失。 莫非他们并不是人,而是地狱出来看守这禁地的幽灵鬼魂?门骤然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聂万剑深吸一口气,过了良久良久,终于缓缓走了进去,正在此时,金钢石门骤然关闭,佛印的脚步声已惭惭远去,当最后一声叹息声传来时,他的人早已远去。 第24章天生奇才 石室有六盏孔明灯,灯火阴森宛若鬼火。四周兵器架中置放了各种各样的剑,每柄剑的剑锋仍旧森冷,剑气洒逸着整个石室,过眼处,每柄剑的下首都放置了一个亡魂灵位。 聂万剑一抬头,就看到了灵位上的字:“天山派萧无血之位”.“一剑震九州孟风胜之位“.“江南大侠岳子啸之位”.... 这些人的名字聂万剑当然都听过的,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剑客。可现在,他们的剑留在了这里,他们的性命当然也已留在了这里,阴冥剑仍在聂万剑的手里,可是这把天下无双的剑会永远属于他吗? 剑架正中榻上坐着一人,那人长须垂至胸前,须发发,早脸如金纸,手腕脚腕上套着数个钢圈,圈上连着钢链通到身后金钢石上,一瞥眼间,四壁地金钢石发出闪光,钢链赫然竟是用西域金蚕丝所铸。这个人身居石室正中,却令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仿佛他的人和这石室已融为一体。 聂万剑迟疑道:“这里就是‘地藏谷’。” “是的。”那老人叹息道:“二十年来,你是第二十四个进入这里的人。”聂万剑并没有问那些绝代剑客的下落,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只因为石室满布灵位,二十三个灵位。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的价值有时甚至已远远超过他的生命。 聂万剑躬身道:“听恩师说,前辈是百年来唯一能将剑法修炼极至的人,晚辈特来向求剑。”那老人道:“老夫平生从不收徒弟。”聂万剑道:“天下间任何事总有例外。”那老人叹道:“在老夫的一生中,从没有听说过‘例外’这两个字。” 聂万剑道:“晚辈必会改变前辈的决定。”那老人道:“老夫知道你是一个剑客,是天下间最杰出的剑客,甚至比前二十三名剑客更优秀。”聂万剑点点头道:“他们也是来向前辈求剑的?”老人道:“是的。”聂万剑道:“他们当然都已死在前辈的剑下。”那老人摇头叹道:“他们是死在自已的剑下,也许你也不会例外。”聂万剑怔住。 那老人忽然道:“你可知道为甚么千百年来天下学剑之人多如牛毛,但能将剑法修练极至之人,却如凤毛麟角?”聂万剑想也不想,立刻道:“天下武功虽种类繁杂,学剑之人却有强弱之别。” 那老人淡淡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理由并不太好,连聂万剑自己都不太满意,所以他又道:“练习任何武功首重根骨天赋,正如读书,一样的四书五经,许多人年过花甲举人尚不可得,而有些人却弱冠之龄名列三甲。”那老人仍在听,他双目缓缓轻闭,仿佛已然入睡。 聂万剑沉思半响,又道:“一个人无论要将任何事做得最好,需要的不仅仅是日以继夜的勤奋和努力,最重要的是诚于这件事,将做成这件事看作自已生命的全部。”他顿了顿,接着道:“为了这件事可以牺牲自已的一切,甚至是生命。” 那老人猛然睁开双眼,目中已闪过一丝精光,悠悠道:“天下间的高手可分为三等,二三流高手常以天地为师,借天地之力强化自身的修为,这种人往往能名震天下,受天下人敬仰,可惜过于锋芒毕露,一旦相遇绝世高手,则必死无疑。”他顿了顿,接着道:“你应该就是这种人。” 一个天下无双的剑客,二十年纵横江湖从未敌手,现在却被人喻为二三流高手,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聂万剑一定会以为他是个自大的疯子,可是从这个老人嘴里说出来,聂万剑只觉得有数不尽的冷汗已渗湿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脏似已冷透。 那老人又道:“第二等高手往往能与天地万物混为一体,天地万物是人,人即是天地万物,这种人决战时往往能借天地万物为已所用,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的人已是人中麒麟,千百年难得一遇。” 聂万剑的心更冷,他也是天下绝顶的高手,老人口中的二等高手别问见过,他甚至都没有听过,三大武圣.甚至恩师佛印想来都没有进阶这种境界,如果说天下间真的存在这样的高手,那这种绝世高手无疑就是面前的这位老人。因为当聂万剑第一次看到这位老人的时候,他的人正与这石室混为一体,任何人甚至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聂万剑沉默半响,却又忍不住问:“那第一等高手又当如何?”那老人轻叹一声,道:“第一等高手,往往已将自身的体力推及至最高极限,这种人往往能凌驾于天地之外,能操纵天地之力杀人于千里之外,只可惜这样的人,往往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他脸上透出一丝利剑般的光芒,接着道:“当然,这也是天下所有武者的终极梦想。” 聂万剑皱眉道:“主宰天地,凌驾于天地之外,这样的人,已不再是一个人,是神。” “是的。”那老人叹息道:“伏羲.女娲当然已不再是人,传说黄帝御女三千飞升而去,彭祖岁八百而嬉戏世间。这些绝不会是人所能做到的。”聂万剑道:“前辈认为天地间真的有这种人,这股力量存在。”那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叹道:“也许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十年前老夫总能感觉到这股力量近在咫尺,可惜待老夫去触摸它的时候,它仿佛又瞬时已远在天际之外。”老人慢慢的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疲倦和悲伤。 石室没有风,聂万剑的心却已冷若冰谷。这位神秘的老人是谁?以他与天地浑为一体的武功,聂万剑深信以这老人通玄功法,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可以击败他,可是现在这位绝世高手却被人囚困‘地藏谷’,困囚有这个没有世人敬慕,没有显赫声名的幽冥地狱,没有亲人和朋友,有的只是永不止境象的痛苦.无奈.孤独和死亡。 是谁将他囚居于此?没有人知道? 聂万剑叹了口气,终于问出句他一直想问的话:“前辈学究天人,晚辈...” “你的时间已不多。”那老人似乎早已知道他的想法,截断他的话道:“一个人做任何事,通常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个人的天赋.勤奋.绝佳的机遇。最重要的还有这个人的潜力及上天赐予的好运气。而后两种却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终生难以改变的。” 聂万剑道:“潜力?”那老人道:“一个人往往只有在生死关头的时刻,才能将潜力发挥到极至。” 聂万剑忍不住又问:“前辈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那老人淡淡道:“因为自踏入“地藏谷”的那一刻,注定要经受数不尽的障碍和生死。”聂万剑道:“若介时晚辈的剑法,仍无法进阶极至?”那老人道:“那麽你就得死!”他冷冷的接着道:“你若无法突破人类剑道的极限,活着对你我来说都已没有任何意义,老夫只有杀了你!”聂万剑指着灵位道:“就像他们一样?” 那老人道:“是的。” 聂万剑手扶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现在他巳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他只有拔剑。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很慢,这几乎已是他平生拔剑最慢的一次,也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拔剑。 光泽柔润的禅房,两个蒲团上盘坐着两个人,两个名动天下,誉满江湖的人。 柳子云忽然道:“听说师兄已踏足‘地藏谷’。”佛印道:“是的。” “地藏谷真的那么可怕?” “天下间一直存在着两座地狱,一座是天帝峰‘幽灵塔’,另一座就是‘地藏谷’,数十年来凡擅入者,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佛印叹息道:“聂万剑是老僧平生最得意的弟子,只希望他能活着出来。”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柳子云叹道:“传闻只有超越天下武功的极限,才有可能活着出来,是不是真的?”佛印颔首道:“是的。” 柳子云沉吟半响,轻叹道:“师兄破釜沉舟,以性命和声名为代价,舍身成仁,犹如凤凰般涅磐,是烈火中的清凉,是永生。” 禅房仿佛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柔风轻拂着无相寺的庄重圣洁,过了良久良久,佛印忽然道:“听闻当今康王殿下已抵达洛阳城多日。” “是的。”柳子云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并不是见他的最佳时机。” 佛印道:“方今天下,宋室日衰,民生凋弊,军力日益见肘,若金人南下中原,天下百姓必死伤无数,介时中原内忧外患,必成大祸,传闻康王有前唐太宗皇帝之贤,身怀济世救民之心,信义著于四海,思贤若渴,子云舍其取谁。”柳子云仍淡淡道:“昔年刘玄德三顾草庐终得诸葛武侯,徒儿岂敢妄比武侯,奈何乱世中华而不实者居多,欺世盗名者不可胜数,徒儿想知道这康王殿下,可是这天下苍生的济世英主?” 夜已深,夜暮笼罩着整个大地,当柳子云没入夜暮的时候,康王赵构也同样走在夜暮下。 这宋室王孙胯下良驹已夜驰八百里秦川,他的精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 六次访贤不遇,但他并不着急,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正如高祖遇子房,先主得武侯一样,如此千年难逢的旷世奇才,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都绝对是值得的。 作为一名上位者,赵构对自已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能做到这一点绝非侥幸,他也曾付出过相当巨大的代价。当所有皇子都在苦读四书五经.嬉戏声色犬马的时候,他已不止一次精研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这些明君用人治国,成就千古帝业之道。他忽然想起了当今圣上.他的长兄钦宗赵桓。他甚至在睡梦中都不住愤恨.诅咒这个名字,文治武功他坚信自已胜他百倍,他坚信如若自已身登大宝,必能改革除弊,富国强兵,介时天下大治,越唐超汉,千古留名,这张龙椅,这普天下最至高的权位在他梦中已不知出现过几千几万次了,可是每一次都距离得那么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 酒,仍是百年杜康酒。当赵构饮尽最后一杯时,门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赵构并没有回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他已知道是进来的人是谁,当然也知道来人给他带来的怎样的消息。 当微风吹散酒香的时候,也同样吹拂起柳子云的鬓发,他喜欢这种被风吹拂的感觉,喜欢一个人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驰骋在漫无边际的山丘,有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人已与这天地万物融于一体,仿佛身入风中,时而却又身处天地万物之外,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 “朝在乡野为草民,暮入朝堂拜天子;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这本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梦想,谁也不能例外,柳子云当然也不能。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先祖,那个连苏轼都赞叹的大才子柳永柳三变,才华横溢却又悲惨孤苦的一生。 柳子云似乎得天独厚,他的才学甚至已远远超越了先祖柳三变,他记得在十四岁那年寒冬,他作了一首足以名垂千古的佳作,三天后,他却又亲手将这阙名词付之一炬,他不想像先祖一样悲惨孤苦的过一辈子,他知道在任何时代,只有真正的实力才能令人活的更好,于是他选择了兵略奇谋之道,选择了武功。自此一个人孤身遍访天下名师,八年后,他剑道大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只可惜一个人要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往往也就越多,他付出了十多年的精力和心血,又得到了甚么?没有人知道? 王者剑,剑中之王,剑仍在鞘内。 他缓缓握住剑柄,慢慢的站起来。就在这一瞬间,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天际,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诡异多变,犹如静寂的河水在缓缓流动,枯萎的树叶又焕发了新的生机。当这一剑缓缓刺出时,这柄剑也彷佛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 剑已动,他几乎在这一瞬间就已刺出了七十二剑。他的剑中已融合了王羲之的笔意.嵇康的琴韵.老庄的道学和天下各门派剑法的精粹。风中彷佛忽然有了杀气,天地间彷佛又蕴满了杀气。 然后他挥舞出第七十三剑,这一剑彷佛有着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时若天地间的幽灵,诡异莫测。 当这一剑挥出后,天地间所有的变化在这一瞬间都已到了穷尽,河水似已完全静止,风几乎也已停顿。 柳子云轻叹一声,汗水已渗满了他的全身,他的剑在这一瞬时也几乎已到了穷尽。 无相寺万花盛开,冬季如锦。 柳子云悠然走上一个小亭,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书童:“告诉康王,我已游学归来。” 虞允文.岳飞正坐在两个青桐椅子上,和康王赵构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赵构忽然问:“柳先生是不是已游学归来。” “是的。”岳飞应道:“适才书童传来消息,柳先生昨夜寅时已抵返无相寺。”虞允文目光闪动,道:“殿下认为何时再访为宜?”赵构略作思付,道:“天色已晚,待本王沐浴更衣,三日以师礼七访柳先生。”虞允文沉吟半响,摇头道:“不然,昔年许攸来投,曹孟德倒菔相迎,攸深感其诚,官渡一役大败袁本初,曹孟德也经此一役成就不世霸业,允文相信一个深具奇谋经略的人需要的绝不是所谓的虚名荣华,而是诚意,殿下的诚意。”赵构皱眉道:“彬甫的意思是,本王最好明日就去无相寺?” “不。” 虞允文双目中精光更甚:“最好连夜前往。”他的声音更坚定:“现在就去。” 残秋,冷风萧瑟。 康王赵构的心也正如这残秋萧索.孤寂。无相寺的黑夜森冷而漫长,他已在这无尽的寂寞和不安中等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寺门终于缓缓开了,一位沙弥双手合什,施礼道:“柳先生已礼佛完毕,可与佳客相见,施主请随小僧来。” 寺院的阁楼正中摆着八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了这个院子的**和辽阔。一根根巨大的雕花庭柱和高耸在天际下的滴水飞檐,令人望生敬意。 洁净静寂的禅房中有佛,柳子云盘膝坐在蒲团上,仿佛象老僧入定,物我两忘。赵构见他约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表情淡淡,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忙下拜道:“宋室赵构,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曾六次晋谒,不得一见,构每思于此,心如刀绞,常引为平生憾事。”柳子云双目微睁,淡淡道:“乡野草民,不意上动天听,屡蒙殿下枉临亲至,云不胜感激涕零。”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虞允文.岳飞二人静立在赵构身后,双目一直在打量对面的年轻人。 赵构起身再次下拜道:“宋室立国百年,民生凋弊,军力日微,内有庸臣叛逆,外夹虎狼金邦,今内忧外患,此诚危及存亡之秋,愿先生以中原万千黎民为念,救天下于水火,挽社稷于倾覆!”柳子云淡淡一笑道:“宋室不可复兴,金寇不可卒除,天下不可久安!” 语音未落,岳飞脸色卒然大变,霍然起身,怒斥道:“先生自重,口出如此无父无君之言,莫非欲反耶?”柳子云轻叹一声,双目又复闭上,不再说话,满面复现淡然之色。岳飞正待再言,但见虞允文一点反应都没有,古井不波,就好像早就知道柳子云会那样说的一般,眼眸精光闪烁不定。 赵构脸色微变,脸上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瞬时又恢复如常,怒斥道:“鹏举,不可对先生无礼。”随即施礼道:“属下蛮横无礼,失于管教,先生切请见谅。”柳子云气息微微一动,目中已闪过一丝赞赏,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自先帝兴花石纲之役以来,四大寇横行南北,百姓茶毒,军力日益衰微,女真人势力远不及辽邦,然终能以少胜多,败辽军数百万,颠覆辽邦,盖因辽邦民生军力败坏,内忧外患,再不复昔年虎锯雁门.雄视中原的草原铁骑。大宋取汉室宦官外戚乱国.西晋七王之乱.唐代武将割据之训,天下军政大权尽集于帝都君王之手,这本是千百年来杜绝内乱的最佳方法,只可惜...”赵构皱眉道:“可惜甚么?” 柳子云悠悠道:“天下之权集于帝都,太平盛世或许固若金汤,若汴梁一朝被破,帝室蒙尘,天下之乱必如黄河泛滥,一发难以收拾。殿下贵为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天下,若一朝中原乱起,以殿下帝室之身.天下臣民之望,必为天下之主,介时内用贤臣以兴民生,外有猛将御守四方,抵制金人,诚如所言,则大业可成,宋室必兴。” 虞允文却不为所动,嘲讽道:“金人若挟灭辽之势再次席卷南下,介时中原大乱,若有方腊宋江之徒乘乱而起,自立成王,恐有五代十国之祸,如之奈何?” 柳子云微微一笑,缓缓摇头道:“绝不会,中原正值多事之秋,反王关系极为错综复杂,任何势力欲冒尖发展,也势必受到其它势力的牵制。”他顿了顿,接着道:“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纵观青史分远过于合,如周末春秋战国纷乱近六百年并于秦,汉末三国近百年终归于晋,五胡南北朝三百余年合于隋,究其缘由,在于乱世中王已非王,贼亦非贼,王贼之间,强者为胜。天下纷乱四起,跨地称王者不可胜数,然帝位却永远只有一个,中原之人,从来不乏惊才艳艳之杰,也不乏雄才大略之辈,即使有人能有冲天之志,有惊世之才,也绝不会很容易就能成事的。纵然终能力败群雄,一统山河,然所费者短则百年,多则数百年,介时山河变色,白骨成山,血泪纵横八千里地,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赵构目中已露出一丝浓浓的笑意,展颜道:“请先生不吝赐教!” 柳子云摇头叹息道:“本朝自太祖太宗以来,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为杜绝武将割锯自立,奉行募兵制,以文臣统兵监军,致使兵无常将,将亦无常兵,百年来,中原对兵将的打压已近于残忍,在天下人眼中,学遍十八般兵器,甚至不及作首诗词。” 虞允文.岳飞相顾一视,脸上皆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侠以武犯禁,历朝武将无不为君王所忌惮,乱世中篡夺帝位者多以武人居多,魏武曹操.晋宣司马懿.隋帝杨坚.唐祖李渊.甚至本朝太祖皇帝都是以武人身份陈桥兵变,称帝建宋。 帝王忌惮武将,却又不得不借助武将镇守四方,保国土安定,也许这就是千百年来,谁也无法改变的宿命! 虞允文忽然道:“天下间永远没有绝对完美的国策,太祖皇帝依据历代亡国之训,以文统武,彬甫料定但凡中原有宋室一日,就绝不会出现曹操王莽之辈。”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只可惜殿下的路艰险重重,稍有不甚必有萧墙之祸。”柳子云目光闪动,道:“哦。” 虞允文凝声道:“日前金人借张觉事变为由,欲再犯中原,当今圣上从诸相公之言,命殿下与张邦昌为质,择日同往河间金营和议。” 赵构神色倏黯,脸上已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忧虑和无奈。 柳子云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殿下不必忧虑,云料殿下此去必有惊无险。”赵构道:“愿闻其详。”柳子云淡淡道:“金人灭辽后挟百万之众虎视天下,然女真不满万,力意兴复故邦的辽人不可胜数,金人当前急需威摄草原各族,以求内定而图天下。且上京城南临大宋.大理;西据吐蕃.西夏;北通死敌西辽;东近渤海.高丽。诚为四战之地,中原富足俊才辈出,非数年可下,宋室若亡,中原必陷入乱世烽火,虽山河色变,血肉积山,力挫群雄终得天下者,必是百年不遇的旷世枭雄。介时新主必会兴师图伐,如武帝图匈奴,太宗伐高丽,成不世霸业,这并不是金人所需要的结果。” 赵构忍不住问:“甚么才是金人需要的?”柳子云淡淡道:“女真战力强横远胜宋人,然虽能败宋室却不可亡中原。若金主足够深谋远虑,必会扶持一个他们理想中的君主,以宋制宋。”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众人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蚂蚁啃象,绝非朝夕可就,最好的方法,莫过了步步蚕食象的血肉,待血竭肉枯才是蚂蚁最致命最有效的时刻。众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天下间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而有些事只能说却不能做。 虞允文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依先生高见,谁才是金人心中理想的君主?”柳子云淡淡笑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殿下此去金营,需以酒色示弱于金人,诚如所言,金人视殿下为乐不思蜀的李后主,殿下不仅性命可保,待中原乱起,纳名将以御金邦,收贤臣以济民生,如此内修军政民生,外联吐蕃西夏,待天下有变,则命一良将率王师兵出燕云进雁门关,吐蕃西夏同时师出北进,介时西辽复国之师东逼临山,大事必成。” 赵构大喜,顿首拜谢道:“构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助构成就大业,解天下百姓困苦,构必以师礼相待,永不相负。”柳子云淡淡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殿下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云不过一介布衣,安得殿下以师礼相待,恐为天下人耻笑。” 赵构双目泪水横溢,泪沾袍袖,衣襟尽湿。 柳子云静立窗下,表情淡漠,双目微闭,他的人似已入睡。赵构见他不为所动,沉默半响,忽然挥剑,剑光暴长,剑势一发即收,鬓发已随风而落,在半空中荡起一丝丝涟漪,他沉声道:“本王对天立誓,若它日有负先生,犹如此发。”柳子云缓缓回头,看了赵构良久良久,轻叹一声道:“昔年慧可禅师断臂明志,红雪四溅,天地为之动容,达摩祖师感其诚,以无上佛法授之,终得正果金身,将军既不相弃,云愿效犬马之劳。” 赵构三人大喜,再次顿首拜谢。四人计义已定,待柳子云拜别恩师佛印,即日同往帝都汴梁。 第25章渭径分明 “十里楼台倚醉微,百花深处杜鹃啼。” 百花亭百花争艳,除了三个草蒲团之外再无他物,楚卫东盘坐在上,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他一抬头,就看见两个年轻人正缓缓踏步而来。 荆嘉终于看到了楚卫东,他环顾四周,口中不住赞叹:“好花好酒好地方,在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楚卫东盯着另一个年轻人,道:“你的朋友?”荆嘉微笑道:“无论谁能结识平阳第一才俊,相信都绝不是一件坏事。”楚卫东动容道:“平阳林升林云友!”年轻书生躬身道:“学生山野草民,首涉汴梁,不想竟能上动将军耳目,何幸如之。”楚卫东叹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好词,好意境。”林升动容道:“云友曾幸拜读将军佳作《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词韵慷慨豪迈,气吞万里山河,足见报国忧民之心。” 楚卫东只是淡淡道:“诗赋文章终究只是小道,韫略将谋方能安邦定国。”荆嘉笑了笑,忽然道:“结识将军固然庆幸,若能得窥千年难遇的天狼星,远修此生何憾!” 楚卫东脸色从容,淡淡道:“你还知道甚么?”荆嘉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天狼星主侵略,必现于乱世,介时山河色变,赤里千里,寸草难生。”楚卫东居然脸色不变,道:“不错。”荆嘉道:“将军身怀一种绝世武器,普天下几乎已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躲避。”楚卫东道:“不错。”荆嘉道:“将军出身来历诡异莫测,天下间也绝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楚卫东仍淡淡道:“不错。” 荆嘉叹了口气,道:“恩师袁正卿十年前夜观天变,窥测中原蒙尘,苍生茶毒无数,天狼星出,必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未知将军意下如何?” 楚卫东凝视着他们,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正如武侯所说,受任于败兵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林升盯着他,冷冷道:“昔年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唯曹操一人甘受奇险刺杀董卓,诸侯讨董事败,操曾痛泣说: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操大怒言:“竖子不足与谋!”遂一人独袭董卓以救汉室,事败后操又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如此忠于汉室尚有篡汉之日,将军又如何保证是宋之曹操。” 楚卫东沉默半响,轻叹道:“曹操者,托名汉相,实为国贼,此百世社稷之贼,本将军不屑予之,宋室若可扶,则效武侯之命,若不可扶...”他脸色一沉,肃容道:“若不可扶,余保一方百姓足矣。” 荆嘉.林升相顾一视,脸上透出种满意之意,过了半响,忽然起身施礼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华灯初上,楚卫东已离开了百花亭。 府院的最深处残灯通明。楚卫**然飞身掠起,几乎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静立门外,轻轻拍门,屋里立刻有了回应,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可是将军驾临?”门骤然开了,开门的人竟是诸葛流尘。 这老人嘴角始终带着种冷漠而奇特的微笑,悠然道:“老夫知道将军一定会来的。”楚卫东静静的看着他道:“你当然也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诸葛流尘淡淡道:“荆嘉,字远修,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唯一嫡传弟子,擅长朴算星象之术,从师十年,尽得其师真传,三天前袁正卿远赴江陵,荆嘉径直前往开封城面见将军。”他顿了顿,接着道:“林升,字云友,隆州平阳人,荆嘉同窗至友,精于词律,少有大志,曾投身五皇子肃王赵枢.七皇子济王赵栩.少宰白时中幕下,皆不得志,多借故远离...” 楚卫东在听,听的很认真.很仔细。直到诸葛流尘完全说话,他才抬头缓缓道:“阁主果真没有令我失望,天下的事好像的确很少你不知道的。”诸葛流尘笑道:“莫忘记探知天下隐秘本就是天心阁份内的事。”楚卫东盯着他,忽然叹息道:“可惜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也一直都很想知道。”诸葛流尘道:“将军请讲。” 楚卫东道:“我这次能活着回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的确如此。”诸葛流尘居然没有否认:“还活着踏出屠虎塔的人本就不多。”楚卫东苦笑道:“何止不多,据说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一个人。” 诸葛流尘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楚卫东道:“以阁主的实力,当然知道这件事的缘由。阁主为甚么选择留下?”诸葛流尘点点头道:“自龙门成立百年来,天下间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叛离龙门,秦风当然也不能例外。”楚卫东立时同意:“自有摩尼教以来,也从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叛教,王嫣月当然也不能例外。” 诸葛流尘一怔:“将军知道?”楚卫东道:“天下间每个人做每件事都必有一个目的,谁也不能例外,正如荆嘉.林升二人投身帐下,是为实现胸中抱负,建功立业,秦风.王嫣月投效,只为在乱世中增添一股属于自已的势力,莫非阁主也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 诸葛流尘苦笑道:“将军真的想知道?”楚卫东道:“的确很想知道。”诸葛流尘叹息道:“天心阁部众数千,遍行天下刺探隐秘,看似名满天下,其实天下间又有谁能知道,刺探隐秘一件多么耗费金钱的事。” 楚卫东慢慢的点了点头,道:“龙门和摩尼教看似威摄天下,其开销之浩大当然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想象的。”诸葛流尘叹道:“江湖人也是人,也同样要吃饭.喝酒.享受生活和快意江湖,他们不但要活着,而且都活的远比一般人要好的多,可是这些人一不种地,二不做生意,三不卖苦力打杂。”楚卫东又点点头道:“正如万里长城纵横南北.大运河势甲天下,世人看到的是它们气吞山河的壮丽雄奇,天下间又有几人会看到埋葬地下的无数血泪枯骨?”诸葛流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一将功成万古枯,这既是他们的悲哀,也许这也是他们的命运。”他叹息着,接着道:“自从将军出塔的那一刻,老夫就知道将军已归附龙门。” 楚卫东也在叹息:“龙门费尽心力,谋取的是霸王墓无尽财富,乱世中只有实力才能真正的生存下去,而代表实力的兵器.良马.将士却无一不是大量的金钱才能得以支撑。”诸葛流尘道:“所以正如将军所说,老夫已是垂暮之年,所求者不过天心阁在乱世中能够更好的生存下去。” 楚卫东道:“阁主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阁主的要求也的确不高。”诸葛流尘的眸光瞬时比刀锋更利,他一直在盯着楚卫东的眼睛,仿佛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些他还不能了解的事情来。可惜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楚卫东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空洞。诸葛流尘忍不住道:“将军的意思是...”楚卫东眼眸忽又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道:“阁主说的话很公道,目的也并不过份,只可惜一个人要得到的越多,往往付出的也就越多,能够在乱世中生存下去本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所以阁主要实现自已的理想,当然也得付出相对的代价。”诸葛流尘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用一种同样平淡冷酷的声音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楚卫东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惭惭变得温和而亲切,这才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负手走到院中,仰望着天边残月,喃喃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很好的活下去…” 风凄切,雨飘零。 漫漫绵雨中静立着一个绝丽的俏影,孤独而朦胧,楚卫东一抬头,就看到了蔡怡,一双俏目在风雨中闪烁不定。 楚卫东瞳孔骤然收缩,人已情不自禁向她走了过去,嘎声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蔡怡慢慢地点了点头。 楚卫东道:“你意下如何?”蔡怡沉默了半晌,缓缓道:“ 诸葛流尘投效将军麾下,目的绝不会是金帛财富。”她沉吟着,续道:“他这样做一定有难以想象的目的。” “我知道。”楚卫东居然面不改色,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目中已暴射出一种刀锋般的利芒,沉声道:“无论一个人有怎样的目的和野心,只要这个人有欲有求,就可以控制和利用,谁也不能例外。”蔡怡忍不住问:“可是以诸葛流尘的身份,他的目的一定极为可怕,甚至可怕到难以想象。” “我并不着急。”楚卫东目中精光惭惭淡去,淡然道:“若他是一条隐匿的毒蛇,只要它的七寸还在手里,我就有绝对控制这条毒蛇的方法,而且乱世中要想生存的更好,毒蛇当然是对付敌人最好的武器。” 风很冷,人心都已将凉透、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随雨浮沉,蔡怡静立在月下,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她一个人正仰望着远方的阁楼,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府院的最深处,百花亭正卓立在康王府的最东端,西端虽风雨交加,暄华迫人,百花亭却还是和平而宁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荆嘉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记得五年前,云友会客醉仙楼曾言: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年,云友终究还是走上了另一条路。”林升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的悲伤,道:“穷则变,变则通,自六贼执政以来,奸佞层出不穷,宋室已积重难返,先帝现有皇子孙25位,本以为其中终会一两位田单光武那样的人。”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只可惜天不佑宋室,除了当今圣上和九殿下康王赵构,其余皆不过是乐不思蜀的刘后主,才能实在太过平庸,绝非立业之主。” 荆嘉脸色沉重,忽然道:“既然如此,云友何不...”林升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圣上即位后,除六贼,革新社稷,本以为上苍垂怜中原,宋室中兴有望,只可惜我们这位少年天子在金人退去后,听信李邦彦.白时中之言,罢李纲,诛功臣,平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实非乱世之主。”他叹了口气,道:“康王赵构此人,才智过人,果决睿智,的确是难得的雄主。”荆嘉展颜道:“良禽择木而栖,云友得逢明主,必能实现自已的抱负理想。”林升道:“只可惜这康王虽有曹操的韫略奇谋,却也赋予了曹阿瞒的多疑诡诈,这个天下间值得他信任的人并不多。” 荆嘉惊诧道:“所以云友选择了楚卫东。” “是的。”林升的目光遥望着远方的天际,幽幽道:“乱世中若没有唐肃宗.光武帝这样的中兴之主,唯一可行的只是辅佐周公霍光这样的中兴之臣,兴复中原,挽社稷于倾颓。” 他慢馒的转过身,凝视着荆嘉,荆嘉也在凝视着他。两人面面相对,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荆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云友认为楚卫东就是宋室的周公霍光?” “我不知道。”林升轻轻摇头,叹息道:“周公畏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反时。天下的事,天下的人又有谁能说得清。”荆嘉默然道:“我知道你一心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青史留名。”林升仰而长叹,摇头轻吟:“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间。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他的脸上忽然暴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凝声道:“字寄人志,词寓人意,我绝不相信能作出如此豪迈激昂阙词的人,会是王莽.曹操那样的人。”荆嘉肃然道:“想不到你居然会了解他!”林升淡然道:“我也作词,千百年的诗词我都深研过,却从未见过《鹧鸪天·着意寻春懒便回》如此动人的阙词。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令云友的理想一步步实现。” 荆嘉道:“所以...”林升道:“所以我绝对相信自已的眼光,更坚定自已选择的道路。”荆嘉长长叹息,道:“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这本就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林升转过身,极目漫无边际的残月微雨,眸光显得凄凉而遥远,道:“中兴宋室是云友毕生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我可以做任何事,放弃一切;为了这个梦想,我也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荆嘉看着他的身影,过了良久良久,忽然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楚卫东是另一个曹操,而你的梦想也灰飞烟灭,你会不会后悔?”林升断然道:“绝不会。”荆嘉道:“哦。” “如果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林升沉默了半响,终于毅然道:“我宁愿作第二个荀攸,一死以谢天下。” 雨势惭歇,天色渐黯。 柳子云正在饮酒,百年杜康酒,他喝的很慢很慢,这时门外的长廊上已有脚步声传来,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健而稳定,可以想见这个人的心情一定也很愉悦,柳子云的嘴角已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门是虚掩着的,柳子云微微抬头,就看到了赵构欢悦的微笑。 现在这位亲王脸上的笑意更浓:“不出先生所料,完颜宗强受命亲临河间主督和谈事宜,五万金兵已陈列河间以北,大有南侵之势。” “哦。”柳子云微微皱眉,随即目中透出一丝精光,他轻饮一口酒,淡然道:“今趟河间和谈的人是完颜宗强还是五万金兵?” 赵构皱眉道:“这又有甚么分别?”柳子云淡淡道:“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赵构道:“哦。”柳子云沉吟道:“殿下若想骑一匹马,杀一头猪,会不会问问马愿不愿意让你骑,猪甘不甘愿被你杀。” 赵构毫不迟疑道:“自然不会。”柳子云道:“乱世中只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主宰一切,当一个人有足够的实力主宰一切的时候,当然不会在意马和猪的想法。” 赵构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若金人有足够实力南下的时候,要的决不是和谈邦交,而是借口,兴师南下的借口,正如昔年秦王灭六国一样,只有实力才能决定这个天下的最终命运。 柳子云看着他,脸上已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道:“现在殿下是不是已经想通了?”赵构道:“是!”柳子云道:“金人贪婪无信,本没有诚意这次和谈,现下女真王亲临河间,殿下可知道原因?” “因为这本是金人瞒天过海之计。”赵构说:“金人本无意和谈成功,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南下中原的借口。” “殿下又错了,金人没有兴兵南下,只因为他们适下不具备起兵的准备和实力,纵然有侵宋之意,至少也绝不会是现在。”柳子云正色道:“世上皆认为金人灭辽虎视天下,实则金人祸起萧墙,自不日前南下失利后,草原各部族有异心者不可胜数.西夏国主李乾顺久有入主燕云之意,辽邦又与之有灭国之恨,无时不欲灭金兴复旧邦。”赵构失声道:“怎么会这样?”柳子云的嘴角已透出一丝冷笑,道:“至刚者易折,越惊天动地的阴谋往往越隐藏在平凡之中,正如黎明前夜色往往也是最黑暗最森冷的时刻。陈列金兵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他声音更冷:“虚张声势。” 赵构变色道:“先生的意思是...” 柳子云脸上又恢复了淡然之色,悠然道:“以攻为守,金人此时显露的越坚毅,实则往往越衰弱。陈兵示强只不过是缓兵之计,金人需要争取时机,重拾草原各部之心,平定内部之祸,防止西夏.西辽诸国借机犯境,若此刻我朝兴师北上,并联合西辽.吐蕃同时出兵,金人必败。这本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战机稍纵即逝。”他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悲伤,黯然道:“只可惜我也知道,我朝是绝不会需要这种机会的。” 赵构默默的点了点头,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望向不远处的汴梁城,目光暗淡而痛惜。 柳子云遥望天边残月,忽然问:“殿下知不知道这次金人的计划是由谁谋划的。”赵构道:“我知道。”柳子云目中精光一闪,道:“是谁?”赵构道:“方诚。” 绵绵细雨中,柳子云极目遥视着著燕云的方向,方诚就彷佛也同样站在远方的风雨中。彷佛已与这天地间的雨季融为一体。他从未见过方诚,但是他却完全能够想像出方诚是个什样的人。 他甚至能够看到两个人终有一天会在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时机相见,他们的相见就犹如白起李牧的碰撞,诸葛武侯和司马仲达的对决。 如果说他们真的有一天会相会,就一定会有一个人会死在对方的剑下,也许谁也无法控制,甚至连他们自已也不能,这是不是上苍早已注定的命运?没有人知道! 月色更冷,秋雨朦胧。 上京城正被无尽的阴雨笼罩,辉煌威严的皇城中,古典雅致的藤萝椅上坐着三个人。 三个名动天下,叱咤风云的人。 方诚正在喝酒,陈酿百年的竹叶青烈而香醇,他的脸上洋溢出一丝自信的微笑。坐在上首的是威震天下的女真武圣黄道林,酒在面前的鹊仙桌上,酒香早已弥漫了整个宫殿,他却没有一丝想动的意思,天地间瞬时呈现出一片安详静寂,他的心也正沉寂在这天地万物中。居坐在正位者是一个身穿锦帽貂裘的老人,神色抑郁,浑身透出种威严的气息,赫然竟是当今大金国君主太宗完颜吴乞买。 金太宗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笑了笑,道:“各部族酋长是不是都已妥善安置。”方诚也笑了笑,道:“是的。”金太宗道:“他们现在何处?”方诚悠然道:“当然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一个永远没有痛苦.没有寒冷.没有危险的地方。”金太宗一怔,随即脸色大变道:“你...你杀了他们?”方诚淡淡道:“乱世中没有道义,也没有礼法,谁最有实力,谁最强,谁才能有资格主宰一切!”金太宗铁青着脸,奴道:“你...” “圣上不必忧虑。”方诚淡然一笑,道:“草原部族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犹如一群饿狼,只有真正的猛虎才能真正的征服它们。”金太宗的脸色惭缓,沉声道:“为甚么一定要这样做?” “最简单的方法,往往也最直接有效。”方诚说:“微臣既行非常之事,自然有对付这些部族的方法。”他微微一笑道:“圣上当然想不到。” 金太宗苦笑道:“朕的确没有想到。”方诚淡笑道:“圣上想不到,草原各部当然也不会想到,所以微臣才会这样做。” 他眼眸的笑意更浓,道:“草原各部想做酋长的人并不在少数,杀了不听话的酋长或许还有很多人会感谢我们?微臣早已联络这些人,现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扶植这些真正忠于我大金的人,以狼制狼,这也是一劳永逸的最佳方法。” 金太宗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有斗争。正如一个国家若死了一个君主,所有的利益必将重新划分,对于许多位高权重的人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金太宗浸淫权力巅峰多年,当然深明这个道理。 他目光精光闪动,忽然叹息道:“各部族的酋长不幸同时身染重病,不治身亡,我们是不是应遣使悼念。” 方诚也叹道:“微臣早巳物色了最合适的使臣。” 金太宗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种满意的微笑,这个年轻人无疑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奇才,无论做甚么事都令人绝对满意,绝对惊叹。 黄道林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八殿下亲临河间和谈,是不是已有了消息?”“师尊不必忧虑。”方诚说:“二殿下宗望通略擅辨,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金太宗的脸色已变了。 黄道林似乎甚么都没有看到,语气依旧平和从容:“圣上莫非仍对二殿下私藏玉玺之事耿耿于怀?”金太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拳头也已握紧。自楚卫东献和氏壁后,完颜宗望私藏传国玉垒的消息传遍天下,金太宗虽虽忌惮诸王实力隐而未发,然司马昭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黄道林默然叹息,忽然问:“诚儿以为如何?”方诚轻啜口酒,淡然道:“皇家之事诡异莫测,徒儿不敢妄言。”觉察到金太宗目中闪过的赞许之色,他接着道:“许多事的因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现下正值大金内忧外患,生死存亡之际,微臣以圣上名义已制定绝对计划指令,任何阻碍计划.泄漏军情的人一律秘密处死,包握王室宗亲也不能例外,只待我们平定辽人及草原各部族之患,便可挥师南下,长驱直入席卷中原,踏出我们大金一统天下的第一步。” 黄道林道:“宋人惊才绝艳者不乏其人,若有人能看透此计,引兵北犯,如之奈何。” “恩师宽心,我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 黄道林道:“哦。”方诚淡淡道:“有道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主宰一个国家前途的是君王,决定一支军队命运的是统帅,正如赵括纸上谈兵,夫差骄奢淫逸,纵有百个伍子胥孙武子,四十万赵军,终究不过昙花一现,转眼间灰飞烟灭。”黄道林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中原现下正是夫差这样的君主当政,恰恰正好又逢赵括这样的朝臣执柄。” 方诚道:“所以对于南朝人来说,出兵北上,无异于痴人说梦。”黄道林道:“西夏国主雄才大略,久有染指燕云之意,若兴师西下,又当如何挡之。”方诚微笑道:“徒儿保证这样的事情,也一定不会发生的。” 黄道林道:“哦。”方诚目中的笑意更甚,道:“西夏李乾顺.西辽耶律大石都是当世枭雄,枭雄有枭雄的性格,当然也有属于他们的命运。在枭雄眼中做任何事,首先考虑的必定是自身利害得失,因此他们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第26章上京风云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上京城的明月清彻凄凉,月色静静的洒落殿阁上,挟着涔涔而下的微风细雨,宛若一道道银白色的丝绸。 黄道林幽幽道:“时势战机瞬息万变,为甚么许多人甘愿错失良机呢?”方诚淡淡道:“因为世上既有了成功者,就一定会有更多失败的人。” 金太宗眼眸闪过一丝默然,道:“既然朕已将军帅之位交赋予方卿,兵略大事当由方卿一言而决。”方诚低垂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连黄道林也都已被感动,他忽然躬身道:“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金太宗缓缓走了,他走的时候很满意,嘴角已逸出一丝奇特的微笑。 雨更大,金太宗的脚步声已惭惭消失在雨水中。 黄道林静立太和殿,极目苍穹大地,脸上透出种莫名的寂寞和沧桑。 他一生没有朋友,没有女人,也没有亲人,终生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疲倦和深入骨髓的孤独。他已将毕生的全部精力都献于了武道,他当然也知道,一个人只有没有世俗情欲的牵制,才可以真正的致力于武道,成就武道至高境界。 他一直在凝视着方诚,眼眸始终闪烁着种复杂的神色。他座下有三个弟子,首徒段峰,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三弟子大金国公主完颜秋睛,天赋过人,根骨奇佳,只可惜志不在武道,终究难成大器。唯有眼前这名弟子,天纵奇才,他的手段在别人看来多数天马行空,甚至荒唐令人可笑,但却往往永远最直接也最有效。 黄道林有时会想,十年前为甚么要收这年轻人为徒?授予无上秘典《轩辕圣经》,但他明白一件事:天下间唯有天下无双的人,方能练就天下无双的武功。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只可惜这样的人并不多。 方诚也一直在默默的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他的想法,淡然道:“恩师可是在担忧八殿下河间和谈之事?”黄道林微微点头,轻叹道:“八皇子华而不实,难堪大用,宋金和谈大事交付此人,一经有失,岂可因一人之失而废天下大事。”方诚淡然一笑,道:“昔日宋金之战实为天下中原之战,大金欲灭大宋,必先攻占宋都汴梁,跨据洛阳,八百里秦川,持太原.河间.河北重地而傲视中原,而欲力败群雄,一统天下,必先夺取大宋,若宋室为我所克,诸如大理.西夏.花刺子等国皆可举手而灭。此乃太祖皇帝之遗训,也是大金称雄天下的王者之道。” 黄道林沉吟半响,忽然道:“听说今趟南朝前赴河间和谈使臣,是康王赵构?”方诚笑了笑,道:“这赵构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在宋室二十五位皇子中,他几乎已可算是最雄才伟略的一个。”黄道林道:“为师知道你一直都很注意他。”方诚微微点点头,叹道:“微宗皇帝二十五位皇子我都很关注,世上绝没有人会比徒儿更了解他们!”黄道林又道:“你当然也很了解完颜宗强。” 方诚轻笑道:“这位八殿下刚猛骄逸,谋略不足,无论谁落在这样的人的手里,想活着离开都绝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黄道林幽幽叹道:“只可惜这康王赵构遇到了你,就正如周公谨遇到了诸葛武侯,是不是注定壮志难酬。”方诚也叹道:“本来应该是这样,这次却注定是个例外,如果说在这个棋局中定要有个输家,那这输家绝不会是康王赵构。”黄道林道:“不是他是谁?” 方诚道:“也许是我们的八殿下完颜宗强。” 黄道林动容道:“为甚么?” “两个原因。”方诚沉默良久良久,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庄重之色,接着缓缓道:“其一,据我所知,康王赵构因今趟河间和谈事宜,曾七次亲访一个名叫柳子云的人。”黄道林道:“为师知道,自三年前你秘密组建神鹰会以来,若想知道一个人,一件事,最多不出三天,这个人的身世背景.门派武功.习惯嗜好都会了如指掌,为师也知道,神鹰会几乎倾注你的全部精力和心血,纵然不及中原的天心阁,想必已相差不多。” 方诚冷哼道:“这个柳子云无论在武道修为上,还是在兵略政谋中,都绝对算得上是千百年不遇的奇才。据说此人十五岁练剑,七年剑成,自此未逢敌手,他的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 黄道林的眼眸立时亮了,他一生致力于武道,座下三名弟子也都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方诚仿佛已看透他的想法,淡淡一笑道:“所以在这个人出现后,这局棋已有了新的变机。”黄道林再次皱眉道:“所以死的这个人或许会是我们的八殿下。”方诚道:“是的。” 夜已深,月色绵雨已惭惭笼罩着整个上京城。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道林忽然道:“你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是谁?”方诚缓缓的立起身,他的目光也在遥视著远方,仿佛在遥远的地方,也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在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道:“是一个在陌生的地方见过的陌生人。”黄道林道:“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柳子云。”方诚又沉吟了良久,才缓缓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黄道林皱眉道:“为甚么?”方诚忽然叹道:“古来今来,天下任何精妙的谋略计划,就像是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很紧,正如一局棋中的每颗棋子每一步,都有可能影响甚至完全逆转整个棋局的最终变势。” 黄道林没有说话,一子错满盘皆输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所以他在听。 方诚接着道:“天下间最可怕的事就是无法预料的突发变机,因为无法预知往往代表的就是无法掌控,无法预料和控制,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这件事甚么时候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它在一个计划.一局棋中往往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黄道林点点头道:”天下间任何精密的计划妙策都是由人所设计,计划可以天衣无缝,巧夺天工,但人却不行,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破绽。所以天下间最可怕的并不是阴谋毒计,而是人。”方诚道:“是的。”黄道林道:“柳子云就是这样的人?”方诚缓缓摇头道:“不是。” 黄道林第三次皱眉道:“不是?”方诚肃容道:“恩师当然听过一个叫楚卫东的人。”黄道林的瞳孔骤然收缩,动容道:“你说的是率三万精兵越燕云,直捣黄龙的那个楚卫东。”方诚慢慢道:“自大殿下败退丛山后,徒儿就已注意上了这个人。”黄道林道:“哦。” 方诚脸上已焕发出一丝奇特的微笑,道:“徒儿可以确定的是,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人的任何资料,这个人仿佛是忽然间凭空出世,穿的是一件奇特的衣裤,发短如僧,面有菜色。”黄道林道:“从这些事情上,你至少能看出这个人的出身一定不会太好,有可能甚至不是中原人。”方诚淡然道:“本来应该会是这样,这个楚卫东却是个例外。” 黄道林忍不住问:“为甚么?” “因为他的衣物武功。”方诚说:“当时随大殿下出师的三万女真勇士中,有些人曾去过大理.西夏.吐蕃.花刺子国,甚至不远万里的波斯.西域.天竺诸国,却从没有一个人见过这楚卫东的衣物布料,也就是说天下间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衣物布料。”黄道林道:“那他的武功呢?我知道他曾以上古秘典《霸王图决》,一招击杀大将刘彦宗。”方诚道:“师恩当然知道,《霸王图决》添为摩尼教项氏秘典,千百年来从未外传,楚卫东当然也不会例外。”黄道林沉声道:“所以你怀疑楚卫东或许是摩尼教项氏嫡传?”方诚凝声道:“绝不可能,因为楚卫东不仅练就上古秘典《霸王图决》,还拥有昔年楚霸王项羽的成名神兵天龙破城戟,我想了很久,只有一种可能或许可能解释这一切。”黄道林道:“甚么可能?” 方诚沉吟道:“传闻昔年楚霸王兵败核下,乌江自刎后,曾将大秦帝国那数不尽的财富埋藏于霸王墓,天龙破城戟也应该藏于墓地。”黄道林双目一亮,道:“你认为楚卫东一定去过霸王墓,并得到了项羽遗留的《霸王图决》和神兵天龙破城戟。” 远方无尽的天际,此时似乎正静立着一个人,这个人仿佛已与黑暗和无边的寂寞融为一体。没有人知道他甚么时候会出现在甚么地方,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仿佛人间的幽灵稍纵即逝,又好像天宇的神灵在俯视天地万物。 方诚正凝望着远方,仿佛有一双同样阴森而神秘的眼神正凝望着他。他虽然看不到这个人,但他却能深切的体会到,有时他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会是谁?是才比武候的柳子云,还是神秘莫测的楚卫东? 他脸上此刻正闪烁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道:“我不知道。”黄道林淡淡一笑道:“想不到我们你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方诚又恢复了淡然之色,道:“未知的事有时往往也最诡秘可怕,无法了解一个人,就不知道这个人的弱点,当然也无法预测这人在这局棋中的变数。” 黄道林皱眉道:“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有弱点,楚卫东也是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是的。”方诚居然并没有否认:“此人果决狠辣,城府极深,要对付这样的人绝不是件容易的事。”黄道林沉默了半响,忽然问:“他的武功如何?”方诚道:“他比当世三大武圣还可怕,恩师曾立誓终毕生心力助我大金统一天下,易剑铭养兵待时,力图重现西夏昔年盛世,摩尼教项少明禀先祖遗志,穷尽心力兴复项氏霸业。一个人只要还有需要的东西,我们就可以打动他,利用他甚至击败他。”他叹了口气,道:“可惜楚卫东这人却仿佛什么都不要,也许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黄道林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忽然微笑道:“虽然这个人很难对付,但为师相信你一定有对付他的办法。” “的确如此。”方诚并没有否认:“我虽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门派武功,却早已有了对付他的办法。”黄道林双目一亮,道:“甚么办法?”方诚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才深深道:“找到一个人的弱点,犹如毒蛇的七寸,击之即死,又仿佛牛的鼻子,有时往往只需要一根微不足道的草绳,即使是孩童也能轻易控制它.驾驭它。只可惜这并不是最高明的方法。” 黄道林道:“怎样才算是最高明的方法?”方诚道:“若要对付一只猛虎,最高明的方法莫过于找到另一只猛虎。” 黄道林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既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击杀这只猛虎,或许还能解决另一只猛虎,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法子,只可惜天下间猫狗易见,猛虎难寻。” “是的。”方诚说:“猛虎的确并不多见,幸好这样的猛虎天下间还有一只,我保证这只猛虎绝不会令我们大金失望的。”黄道林忍不住问:“这只猛虎是谁?” 方诚的双目又遥望着漫无边际的夜空,缓缓道:“柳子云。” 风飘零,夜森冷。 楚卫东正静立在无边无际的冷月下,月色自天际笼罩过来,照在楚卫东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而凄冷。大地一片黑暗。他就这样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不自主的微微发抖。 漫漫风雨夜中,只听一人叹道:“想不到将军也有害怕的时候!”震耳的霹雳声中,一个俏影手里撑着柄油伞,慢慢地自树后走了出来,闪电照上她绝丽动人的脸庞,赫然竟是摩尼教圣女王嫣月。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诡秘的微笑,又道:“将军以弱冠之龄在数月间由一位无名小卒,成为手握重兵.掌控一方的名将,古往今来最杰出的名将重臣莫过于此,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现今的将军美人入怀,权位在手,将军还有甚么不满足的么?” 楚卫东没有说话,甚至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王嫣月幽幽叹道:“将军在害怕甚么?”楚卫东怔怔道:“你当然很了解龙门?”王嫣月微微点头,摩尼教和龙门称雄江湖已近百年,没有人比摩尼教更了解龙门,也没有人会比龙门更了解摩尼教。 楚卫东接着道:“龙门以毒蛊之术控制门人,中毒者犹如无数条植入全身奇经八脉的毒蛇,我担心有一天无法控制它。”王嫣月霍然色变道:“难道连你也无法控制它!”楚卫东沉默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恐惧。”王嫣月彷佛已明白他的意思,她凝视著远方,眼眸里带著种奇怪的表情,沉声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甘心受人利用控制的人。”她接着幽幽道:“天下间只有两种人能真正不受任何人利用和控制。”楚卫东忍不住问:“哪两种人?” “一种是死人。”王嫣月说:“另一种,是拥有天下的人。”她脸上忽然充炽着种自信的火花,道:“有了天下的人,别人的女人.别人的一切都是你的,若失去了天下,你的女人.你的一切也注定是属于别人的。” 楚卫东思索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很残酷,天下间却没有任何事比这句话更真实,更动人心魄。 王嫣月的目中忽然焕发出刀锋般的光,因为她看到了楚卫东目中同样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自信。过了良久良久,她才喃喃道:”我知道你会做到的,你一定能做到...”她对他好像永远都充满信心。 楚卫东沉默著,忽然问:“摩尼教是不是也很想利用控制我?”王嫣月垂下头,心脏忽然间不自觉的剧烈悸动,任雨水飘淋着她的秀发.她的全身.她的灵魂。她不敢抬头,因为她不愿意面对那一双失望的眼神。夜雨中,她的眼眸已湿透,也许连她自已都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过了良久良久,当她抬头时,阔大的庭院已空无一人,楚卫东不知甚么时候早已离去,王嫣月默默的站在雨中,目送著那惭惭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黄道林抬起头,缓缓道:“你认为柳子云会为我大金所用。”方诚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朋友的刀一样能杀朋友,而且更简单更有效,敌人的人也一样可以被我所用,越聪明的人往往越懂得权衡利弊轻重,天下间任何人.任何事都有自已的价值,只要利益合适,任何不可思议的人.任何不可能的事都会变得可能。”黄道林微微点头,道:“你曾说我们的八殿下若葬身河间府,有两个理由。”方诚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一局棋中一枚棋子的死活,对手的决断固然重要,但却并不是这枚棋子的真正主宰者。” 黄道林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谁才应该是主宰这枚棋子命运的人?”方诚淡淡道:“这枚棋子的主人,下这局棋的人,也就是我们大金国的当今圣上。” 黄道林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肃然道:“为师现在才明白,同样是为师一手教出来的弟子,为甚么段峰最多不过只是一介武夫,而你却是名满天下,人人敬仰的再世武侯,日后迟早必将领袖天下。” 夜,夜已深。河间府在夜色的笼罩下迷离而孤寂。 玄武剑在在灯下闪动着奇异的金光,完颜宗强轻抚着剑锋的光芒,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这柄玄武剑不仅仅是女真人心中的神器,也是天下无双的名剑。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三十六岁起兵反辽,手持玄武剑身经数百战,灭辽建国,现在他的人虽已仙去,这柄利剑却已传给了他的八子完颜宗强。 桌上居然有酒,百年粉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当剑出鞘时,无尽的杀气瞬时笼罩着整个军账,晚风中仿佛也带着种刺骨的寒意,大地也是冰冷的。多年来,这柄剑从未离开过他,每次拔剑时,他都能深深的感受到剑中蕴藏的无尽寒意。 大将难免阵前亡,他也知道自己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天。杀他的人会是谁呢?这柄剑的下一位主人又会是谁呢? 夜更深。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段峰脸色苍白,神情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完颜秋睛脸上始终带着种淡淡的微笑,她径直走了进来,说不出的从容洒脱。 完颜宗强忽而心下一动,沉着脸,道:“甚么事?”段峰蹙了完颜秋睛一眼,恭恭敬敬地道:“回主帅,宋使赵构.张邦昌已临河间府,现下正在营外求见。”完颜宗强皱着眉,道:“他们带来了多少兵马?”完颜秋睛嫣然道:“来者不过四骑,侍从不过十余人。”完颜宗强神色镇定,慢慢举起金杯,一饮而尽,说道:“拨营备酒,迎接宋使。” 赵构.张邦昌一马当前,紧随其后的是苏少英。 柳子云一个人正策马缓驰,淡淡含笑,说不出的怡然自得。 行不多时,猛听得呜呜号角之声大起,随后尘头飞扬,鼓声蓬蓬。众人正发怔时,鼓角之声不绝,一层层金兵围上来,四面八方的结成的无数道凌厉至极的阵势。四人一眼望将出去,但见遍野金兵,望不到尽头。女真骑兵皆披锦袍,内衬铁甲。骑兵来回驰骤不绝,兵强马健,煞是壮观,天地间瞬时一股肃杀之气。 柳子云背负王者剑,淡淡的看着面前金戈铁骑,双目似闭未闭,仿佛在欣赏一阙名词,一首绝曲。 突然间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无数铁甲骑兵向左右分开,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驰来,恰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大金纪王完颜宗强在此,宋使康王构何在!”四人纵马迎驰上去,同时跃下马背,只听得四周众军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万岁!” 军势一时雄浑宏伟,众人见状皆不由色变,完颜宗强下马相迎,一揖到地,说道:“本王在上京城时,时常听闻南朝康王构忠贤之名,仰慕无已,日来得睹尊颜,实慰生平之愿。”赵构见他言辞恳挚,当下一揖,说道:“弱蒲之才,得纪王执眼相待,幸甚之至!”完颜宗强微微一笑,随口哈哈亲随:“摆席!” 众骑随军策驰,绕城楼碧林,缓步走进金帐,帐前早有四人相候。当前一对男女,男子一身灰衣,轻裘缓带,面目俊雅,英气逼人神态甚是潇洒。少女秀丽绝美,衣饰华贵,两人静立马下,宛若一对神仙美眷。 正是段峰和大金公主完颜秋睛。 完颜宗强满面堆欢,指着两人道:“这位是我大金国第一猛将段峰,也是黄仙师的首席弟子。”他顿了顿,接着道:“这位是小王的妹妹,先皇御封天安公主,完颜秋睛。”赵构面色微变,心下盘算:不想此次和谈,黄道林二名弟子齐至,此事恐难善罢。正憧憧不安时,完颜宗强又指了指身后两人道:“此乃我大金威名赫赫的猛将波拉西.赤埘离。” 当下众人互相行了一礼,请赵构四人上座。 待赵构四人坐定后,完颜宗强道:“辽邦无道,君昏民困,奸佞当朝,忠良含冤,宋辽相持百余年,两国交战不断,百姓困苦不堪,辽邦暴虐罄竹难书,幸得上苍垂怜,你我宋金两国协手灭辽,方得这七分天下!” 赵构恭声道:“今趟灭辽,我大宋得以收复燕云十六州,全赖贵国之功,构感激不尽!” 完颜宗强展颜而笑道:“宋金素来交好,自灭辽后荣辱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西夏国近日有南侵之意,未知康王殿下以为如何?”张邦昌脸色大变道:“甚么?西夏南侵,这...”赵构打断他,陪笑道:“自有西夏以来,两国交恶不断,我朝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若贵国雄师有图伐之意,构定当竭力上书官家,同时自西北出兵,若得颠覆西夏,我朝不敢取党项寸尺土地,任凭贵国吩咐,不敢有违。” 完颜秋睛淡淡地笑了笑:“康王殿下果然是人中之杰,西夏无道,妄图染指中原,宋金两国素来是兄弟之邦,我大金不忍坐视中原蒙难,百姓茶毒;我大金决意起雄师十五万先发制人,图伐西夏。”柳子云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淡淡道:“宋金两国既已约定共伐西夏,两位殿下何不结为异姓兄弟,立誓联盟,它日协手共图大事。”完颜秋睛眼波流动,过了半响后,缓缓笑道:“柳先生所言极是,宋金两国本是兄弟之邦,两国殿下自然也是异姓骨肉。”完颜宗强大笑道:“有你我兄弟协手同心,何愁大事不成!”随后大声道:“速速宰牛杀猪,备酒祭天,本王今日要与南朝康王结为异姓兄弟。” 完颜秋睛嫣然一笑,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钟乐齐鸣,柳子云淡淡的看着举酒交欢的完颜宗强兄妹,嘴角忽然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第27章梦断河间 夜已深,凄冷的月色透过碧窗,使阁楼里流动着一种散碎而朦胧的光影。柳子云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光影中,他的人仿佛已与这光影混为一体,诡异而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门缓缓开了,身后传来两个极微极快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少英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西夏侵扰西北,朝廷上下至今却沉逸于声色犬马之中,金人早已备马整兵,磨刀赫赫,国事至今,着实令人揪心?”柳子云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他缓缓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淡淡道:“殿下以为如何?”赵构也倒了杯酒,举杯在手,目光终于慢慢地转过来,迟疑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柳子云点了点头,悠然道:“西夏扰境,本就是无稽之谈,两国结为兄弟之邦,更是信口雌黄。金人越赤诚,往往越能表明金人平静背后的暗潮汹涌。”苏少英皱眉道:“可是整兵图伐西夏,这么重要的事,金人为甚么要告诉我们?”柳子云淡淡道:“只因为这件事本就是金国皇帝要告诉我们的。”苏少英脸色微变道:“可是....”赵构饮尽了杯中的酒,仰面而笑。苏少英诧然道:“殿下为何发笑?”赵构大笑:“本王只知道一件事。”苏少英道:“甚么事?” 赵构的嘴角已露出一丝奇特的诡异,道:“只要先生在此,纵有泰山压顶之患,孤又何忧之有!” 柳子云笑了笑,悠然道:“今天是个好日子,龙已画好,我相信张大人定能为我们带来点睛之笔。” 郁郁苍苍的丘陵树木笼罩着河间府临壁,白玉石雕彻而成的城廊,碧赤色的深严高墙,金营的宴席喧哗而迷醉,两席左侧端坐者是完颜秋睛和段峰;波拉西.赤埘离两人正在饮酒,不时发出豪迈欢快的笑声。 筵席盛开,完颜宗强居中而坐,杯中的牛乳酒已净,他淡淡的看着载歌载舞的四名年轻舞女,双目已闪烁着微微醉意。对女人与剑,他素来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这四名绝色佳丽,据说是完颜宗强不惜劳苦,耗费大量的珠宝聘来的江南名妓。 红粉配佳人,宝剑赠英雄。赏心悦目的漫舞当然需要最好的乐律相合陪衬,正如好马配好鞍,所以江南最好的乐师也被他以重金聘来。 乐师只是一个黝黑、沉默、还不到二十多岁的平凡少年,谁也不会想到,绝妙动人的乐韵会在他那粗糙笨重的双手下如泉水般涌出,令人不禁迷醉难返。 波斯的葡萄酒醇香而醉人,上好的马肉鲜美绝伦。 张邦昌脸色苍白,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也曾年轻过,也曾读圣贤书,立志建功立业忠君报国,只可惜以蔡京为首的六贼当政,君昏臣庸,报国无门,太平盛世时忠臣良将驱虏建功,中兴社稷,留千古美名,而乱世中忠臣良将却只能是几缕冤魂而已,只可惜等他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才发现身边的朋友亲人早已一个个悄然离他而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活着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于是他学会了忘记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一个人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实现自已的理想,为了能更好的活着,他做过许多自已宁死也不愿意做的事,他痛苦过,绝望过,无助过;最终蔡京败了,六贼灰飞烟灭,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活的很好。 为个这个理想,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张邦昌苦笑一声,嘴角已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酒未净,乐韵缓缓由柔和惭惭高亢,音律骤然一变,仿佛凤凰涅磐,烈火重生,正在这时,四名年轻舞女的漫影中,一个倩影宛若仙子谪尘。 张邦昌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绝色之容,蛾眉弯月,肌似白皙,唇若樱桃,一袭绿衣轻纱,纷衣翩翩,漫舞挥洒,美眸盈盈而笑,令人妄生暇想。 完颜宗强眼眸骤然一亮,他的呼吸似乎都已倏止。段峰冰冷麻木的双目,仿佛忽然多了一份莫名的异彩,完颜秋睛却好象甚么都没有看到,她一剪蛾眉微皱,也不知道在想甚么? 一曲未毕,完颜宗强忽然叹息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他的声音更感伤:“天下绝色,舍其何人?”张邦昌点点头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或许只有她,才是天下真正谪落凡尘的仙子。”完颜宗强道:“这个人是谁!”张邦昌的双目遥望着远方,良久良久后,才缓缓道:“天下第一名妓董秀琰。” 完颜宗强叹了一口气,道:“自古天下间最不缺的就是英雄和美人,只可惜英雄常志穷,美人多薄命!”张邦昌沉吟半响,忽然道:“殿下真的愿意与我朝联盟攻伐西夏,共图大业?”完颜秋睛嫣然一笑道:“自古英雄豪杰从不在意树敌多少敌人强弱,树敌越多敌人越强,越能证明此人实力强横。我大金只会重视真正有实力的人。”张邦昌冷笑道:“贵国兵雄马壮,天下皆知;贵国的阴险诡诈,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波拉西.赤埘离两人闻言大怒,喝道:“我大金国如何阴险诡诈?” 张邦昌并不为意,反问道:“我朝兵势相比西夏.吐蕃如何?”完颜秋睛缓缓摇头道:“不及。“张邦昌又道:“西夏.吐蕃兵势相比贵国如何?”完颜秋睛脸色已变了,她本是绝顶聪明的人,六国御秦.孙刘抗曹的道理她当然懂,作为一名精通权谋的人,她当然更懂得连横合纵之术。 风云突变,四周忽然一片寂静,天地间的一切瞬时停顿,张邦昌的心骤然收缩,冷汗瞬时渗满了掌心,他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就像是透入骨髓的寒风,从莫名的地方传来,正在这一刹那间,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刀光一闪,刀劲如闪电般疾逝,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刀光。忽然间,他整个人都已在刀气笼罩下,一种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刀气。这一刀的锋芒,足以毁天灭地,没有生命,没有生机,天地间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全部摧毁。 段峰的剑骤然出鞘,如蛟龙出海,大鹏展翅,剑芒蓦然爆开,化作璀璨夺目的光雨,漫天遍地迎向刺来的刀影。波拉西.赤埘离两人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巨斧,同时上前夹击。黑暗中,众人只觉眼前一个幽灵一闪,似乎有一身身影动了一动。忽然眼前刀光一亮,波拉西.赤埘离两人已仰面而倒,一股鲜血,泉水般从咽喉间涌出,两个人连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已气绝。 好快的刀势!好可怕的刀气!天下间竟有如此凌厉狠辣的刀!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冷汗已湿透背脊。 上古三大秘典中,《霸王图决》是最擅气势和自身修复的功法,昔年楚霸王项羽练至第六层,一人一骑力拔山河横扫千军,勇盖天穹;《魔魂武录》以诡秘轻逸著称当世,据说修练者出手似幽灵,如鬼魂,最擅隐匿。动则如电似雷,静若镜花水月,闻者无不惊心色变;《轩辕圣经》被誉为玄门至高无上的秘典,修练者如佛祖拈花微笑,动极天地万物玄奥,执天地生机变数,最长于防御。 完颜秋睛.段峰师兄妹用的正是上古秘典‘轩辕圣经’。 他们自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稍有偏差,立时性命不保,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就在这一瞬间,剑光流动,世上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失,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疾如流星的剑芒和足以摧毁一切的杀气。人世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事物.任何力量能阻挡他们的剑气,刀剑相交处,天地间所有的刀光剑影在这一瞬间已全部消失不见。 一股极阴极寒的劲透体而入,完颜秋睛的全身仿佛如置冰中,轩辕真劲似乎都已被冰封。满天枪影扑面而来,急劲狂旋,似要粉碎天地间的一切。好可怕的枪法!好阴森的气劲! 枪者,百兵之王; 凌厉霸道的枪势迫人心魂,诡秘多变的刀劲横彻天地,刀光枪影流掠四周,星芒闪动,立刻就笼罩了张邦昌。正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横空飞来,如惊芒掣电,似长虹惊天。满天剑光交错,刀光枪影在这一刹那间骤然停止。 “叮”的一声,灯火骤然亮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柄剑,映入所有人眼帘的也只有一柄剑,一柄森冷霸道,天下无双的剑。 王者剑。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五十州。 王者剑,剑中之王。现在这柄天下的双的剑正在柳子云的手里,苍白的脸庞,忧郁的眼神,浑身散发出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天地为之动容。 地面已渗满了鲜血,血是四名绝丽舞女的。她们的咽喉已被割断了,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她们的目中充满了悲怜和无尽的恐惧。 杀她们的人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可能已永远消失。最好的杀手,往往是选择最好的时机完成最致命的一击。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才是天下间最好.最可怕的杀手。 刀光枪影已穿窗而出,两条如流星般的身影如风似电,飞行在月下。 刀,龙吟刀,天下三大名刀之首。刀身锋利,刀气霸道,刀劲动人心魂。现在这柄名满天下的刀就握在年轻乐师手里,他当然不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乐师,因为原来的那个卓名的乐师,在完颜宗强重金聘请之后,有一天忽然因为醉酒淹死在碧波湖。 铁道人是昆仑派上代掌门,也是天下七大剑客之一,他的财富和名声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人知道死在他的剑下的剑客有多少,也许连他自己都已不记得。他的噬星夺月十三剑据说至今从没有人能抵挡招架,没有人能杀他,也没有人敢。 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这人就是“他”,就是龙吟刀小贾。 赵德言的天霜剑,小贾的龙吟刀,孟雨桐的无影枪曾刺杀过很多人,其中有江湖成名侠客.有朝中位高权重的一代重臣.有天下闻名的将军统帅.也有穷凶极恶的巨盗顽匪。没有人能形容“绝杀盟”的可怕,更没有人敢置疑“绝杀盟”的真正实力,只因为“绝杀盟”出手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现在龙吟剑正握在小贾的手里,森冷的月色正照在他阴沉的脸上,他整个人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阴森而诡秘。小贾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他的眼中只有一柄枪,孟雨桐无影枪。 枪枪长七寸三分,枪锋尖锐,枪气霸道逼人,枪身弥漫出一股森冷诡异的杀气。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神妙的舞姿,绝美的倩容,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个绝色佳人的枪下堆积了多少冤魂白骨,更没有人能想象得到这个倾国佳丽的可怕! 夜色已深,凄迷的月色透亮了整个天地,惊起的宿鸟又归林。孟雨桐默默的遥望着远方,忽然叹道:“你知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小贾不知道,除了他们的师尊欧阳甫外,没有人会知道。 每次任务都是“绝杀盟”最大的秘密,永远都绝不能向任何人说起,即使死也绝不能泄漏出去。 “我已杀了九十九个。”孟雨桐轻轻叹息:“只可惜绝杀盟的人只能死,不能败。” 小贾已明白她的意思,能死在无影枪下的当然都是高手,天下间没有永远不败的人,杀手当然也不会例外,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坚定而沉稳:“是的,我们“绝杀盟”只能死不能败。” 孟雨桐肃然道:“可是这次...” “这次并没有败。”小贾说:“只因为这次我们要杀的人也并不是张邦昌。”“不是他是谁?” 小贾沉默半响,终于一字一字道:“完颜宗强。” 刀光枪影刺向的人是张邦昌,要杀的人却是完颜宗强,孟雨桐蹙了蹙眉头,眸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小贾又沉默了良久良久,忽然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天下最好的杀手。”孟雨桐并没有否认,她当然想,不仅她想,她知道这也是小贾.宋德信毕生的梦想。小贾轻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个梦想我们三个人谁也无法实现。”孟雨桐忍不住问:“为甚么?”小贾又叹道:“只因为杀人的兵器.招式可以万纪千变,但结果却绝对只有一个:因此真正高明的杀手,杀人用的从不是刀剑招式。”孟雨桐嫣然道:“不是刀剑是甚么?”“只有无形的杀手才是最高明的杀手。”小贾展颜道:“春秋时晏婴二桃杀三士,将帅兵略策谋,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才是真正无形的杀手,最高明的杀人方式。” 孟雨桐一直在仔细听他说话,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同门多年,她一直认为小贾是鲁莽而憨厚的人,从末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末想到他能说的这些话。 也许他一直在尽力掩饰自已,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正如饿狼在捕食时,忍受饥饿.孤独和无边无尽的寂寞,出手时必现其凶残.噬血和不可思议的暴虐。 孟雨桐怔怔的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摇头道:“自天帝峰一别,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是甚么改变了你。” “是一个人。”小贾遥望着无尽的苍穹,脸上忽然透出种尊敬之色,道:“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值得我尊敬的人。”他忽然低下头,他的血似已沸腾,声音也已惭惭亢奋:“他是我的朋友,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孟雨桐脸色骤变:“你有朋友?” 天下间任何人都会有朋友,也许只有两种人没有,也不能有,一种是帝王,帝王代表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家国天下,若一个帝王有了朋友,有了感情,处事治国必受其累,如此天下必乱,社稷必危;第二种人就是杀手,一个杀手若想活的更久更好,就绝不能有感情,更不能有朋友。这本是“绝杀盟”的当代盟主.他们的恩师无次数告诫他们三个人的。 宋德信.小贾.孟雨桐是天下间最杰出的杀手,恩师的话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因为他们都知道恩师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用无数的鲜血和白骨换来的,作为一名杀手,只有把这些话中的每个字都铭刻心中,才能活的更久,更好。 深夜。 完颜秋睛一个人正缓缓悠步在安静而黑暗的庭院里,冷风吹拂着她那黑亮而清丽的秀发上,温馨而舒适。她本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最钟爱的女儿,聪明绝世武功卓绝,却无法忘记那刀光枪影所散发出的无上寒意,那如闪电般的的雷霆一击,好可怕的刀,好可怕的枪,好可怕的杀手。 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那天下无双的人,完颜秋睛无法形容那一璀璨夺目的一剑,更无法形容使出那一剑的人,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剑的话,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死亡。她的心忽然很乱。 夜更深,就在她想回房去的时侯,才发现深夜中最僻静的阁房中居然还有灯火亮着,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萧条的身影。完颜秋睛站在门外,沉默了良久良久,终于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推开了门,然后她就看到了柳子云。 桌上有酒,上好的状元红;桌上有菜,红烧狮子头.蟹粉鱼唇.群虾戏凤.虎皮猴胆;上好的佳酿,绝味的菜肴,柳子云并没有动筷,他一个人面对着孤灯,月色从碧窗中照进来,照在他淡然而诡秘的脸上,他静静地坐在光影中,整个人仿佛已与月光混为一体。 完颜秋睛静静的看着他,她生平阅人无数,却从没有见过如此清澈而犀利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世间的一切,令人不由敬畏膜拜。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种淡如水的面容.那种俯视天下苍生的自信,完颜秋睛的脑中忽然闪现另一个人的影子:方诚,大金国第一奇才方诚。 一览众山小,高处不胜寒,同样绝世的才华,同样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们的剑法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们寂寞,孤独,如果有可能,完颜秋睛相信他们必能成为朋友,惺惺相惜的朋友,只可惜她也知道这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幻想。既生瑜,何生亮,他们两个人迟早总有相见的一天,迟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的剑下。也许这就是上苍早已注定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也许连他们自已都无法改变。 如此森冷的深夜,柳子云一个人面对满桌酒菜,他在等谁? 柳子云并没有回头,他轻瞑双目,整个人正沉寂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似乎正在享受萧瑟迷人的秋色。 完颜秋睛迟疑着,缓缓在对面坐了下来,当她再次看向柳子云时,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如汹涌澎湃的海浪般向她席卷而来,整个天地瞬时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她从没有感受过如此犀利的剑气,柳子云忽然睁开双目,他的眼神比剑更犀利,更霸道。正在这时,凌厉的剑气骤然消失,天地间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子云忽然叹道:“公主终究还是来了!”完颜秋睛道:“你知道我会来?”柳子云点点头,淡淡道:“我只希望来的人不是纪王殿下。”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往往一句就已足够。完颜秋睛嫣然道:“若我没有看错,那两个人是当世少有的杀手。”柳子云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微笑道:“一个最好的杀手,往往会等候最合适的机会,通过最合适的方式完成最完美的一击,通常需要的是饿狼的凶残.狐狸的狡诈和猎人的忍耐,天下间有资格成为这样杀手的人并不多。”完颜秋睛展颜笑道:“天下间若还有一个能成为一名最上等的杀手,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是先生你。”柳子云道:“张大人身居本朝高位,且又身兼此次两国和谈副使,公主可知道杀手为什么要刺杀他?” “只因为杀手的目标绝不会是他。”完颜秋睛肃然道:“张邦昌不过一介书生,要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并非一件难事,机会当然也有很多,只可惜谁都知道盛宴中行刺,绝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柳子云居然没有否认,淡然道:“所以...” “再好杀手也不过是一个杀手,一个工具,所以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张邦昌。” 柳子云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道:“不是他是谁?” 完颜秋睛忽然目中精光大盛,比刀锋更利:“大金纪王殿下.今趟宋金和谈主帅完颜宗强。” 和风徐徐,当微雨惭欲停歇的时候,漫延的山谷格外的悠远明阔。 孟雨桐凝视着他,忽然道:“这次刺杀完颜宗强也是因为这个人。”小贾仰天叹道:“是的。”孟雨桐道:“这个人是谁?”小贾的目光再次遥望着远方,幽幽道:“这个人的名字叫柳子云。” 孟雨桐茫然道:“柳子云?”小贾渭然道:“我们刀枪相合,已成了天地色变.雷霆万钧之势,天下间或许已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这种力量。”他脸上忽然露出了尊敬之色:“也许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孟雨桐忽然想起了在宴席上那穿雷引电.震天慑地的一剑,不禁失声道:“难道那个人就是柳子云?”小贾道:“是的。”孟雨桐骤然变色,厉声道:“那的确是天地色变的一剑,只可惜门规所定,我们绝杀盟自成立以来,每项计划都是由盟主决定,门人绝不能私自行动,不守门规等若叛盟,难道这个道理你都已忘记?”小贾的目中忽然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悲伤,道:“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很少有人能够改变自已的命运,我们杀过很多人,总会有一天我们也一定会被别人所杀,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也许连我们自已也不能。”孟雨桐沉默了半响,目中也闪过了一丝无法明瑜的痛苦。她也曾孤独,也曾痛苦,也曾不想再杀人,可是却又不能不杀,他们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更没有快乐。仿佛他们活着就因为要做两件事:吃饭和杀人。 即使有一天他们倒下,也不会有任何人悲伤.怜悯,他们的尸体甚至都不会有人安葬,等待他们的也许只是虫蚁狼兽的侵咬。或许只有当他们倒下的那一天,他们的内心才能够真正得到快乐,得到永久的平静。 小贾渭然叹道:“这些年来,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我不想死,更不愿意你死,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所杀,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甚么关系?”他脸上忽然间仿佛多了缕深入骨髓的痛苦,接着道:“只有柳子云,只有他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和我纵论天下,驰骋山河,也许只有在那段时光,我才发现原来自已还活着。” 孟雨桐暗淡的眼睛中终于有了光亮,她盯着小贾良久,默然道:“士为知已者死,正如荆轲刺秦王.聂政刺吴王僚,所以柳子云无论要你做什么事你都会答应?”小贾居然点了点头,道:“是的。” 第28章瞒天过海 当月光照在小贾脸上的时候,同样也照在柳子云的脸上,他脸上仿佛永远都带着种莫名的自信和淡然,天下间似乎已没有任何事能够影响到他,完颜秋睛怔怔的看看他,她的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已痴了。 醇厚的酒香弥漫着整个阁楼,完颜秋睛轻啜了一口酒,淡淡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一定会有个特定的目的,就如军人需要知道自已为何而战,商人绝不会做没有利益的生意一样,无论杀手刺杀的人是大金殿下还是南朝官宦,他们的目的又是甚么?”柳子云道:“宋金和谈,荣辱与共,天下人为之瞩目,无论是纪王殿下还是张大人被刺,结果只有一个。”他的目中精光逼人,宛若天际璀璨的流星,接着道:“宋金两国颜面尽丧,和谈失败。”完颜秋睛面淡如水,盯着他道:“宋金和谈失败,天下间谁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柳子云在听,他并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完颜秋睛一定会自已说出来。 他并没有失望,酒杯已净的时候,完颜秋睛美眸流转,接着柔声道:“这两名刺客无疑正是方今武林最好的杀手,天下间能逃离他们出手的人并不多,一个真正顶尖的刺客却选择最不恰当的时机出手,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柳子云接口道:“证明这两名刺客选择的出手方式绝对精确有效。”完颜秋睛含笑道:“哦?”柳子云淡然道:“纪王殿下和张大人都是当世超凡的人物,刺杀这样非凡的人,必须要使用非凡的手段,当然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完颜秋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如越易守难攻的城池往往越容易攻陷,越简单的道理往往越能困惑才智超群的人。她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刺杀足以令所有人恐惧紧张,当一个人的内心有了恐惧和紧张后,他的判断一定会出现偏差。无论多么小的偏差,都可能造成致命的结果。”柳子云同意。 完颜秋睛又沉默了良久,忽然起身,举手亲自为柳子云斟了一杯酒,嫣然一笑道:“只可惜敌暗我明,一昧防守束手待毙终非良策。”柳子云淡淡道:“所以三日来纪王殿下已布重兵防守河间府,并赏重金擒拿刺客。”完颜秋睛眨眨眼,微笑道:“明日正值月满之夜,皇兄特邀康王殿下于经略府饮酒赏月,介时秋睛必当倒覆相迎。” 她的声音温柔动人,身影已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柳子云举杯一饮而尽,静静的看着银白色的月色,忽然叹道:“好醇香的酒!好可怕的女人!”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越醇香的酒往往越毒烈,越美丽的女人常常越可怕。” 两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赵构脸色庄肃,冷冷的极目完颜秋睛早已消失的俏影,苏少英正躬立一旁,一动不动。 柳子云面色淡然,忽然道:“殿下可知完颜秋睛今趟前来的目的?”赵构冷冷道:“探查虚实。”柳子云居然面不改色,道:“一个君主的决策往往就是一个国家的决策,完颜秋睛的想法必是完颜宗强的想法。”苏少英沉吟片刻,脸色倏变道:“莫非金人怀疑此次刺杀与我等有关?”柳子云微笑道:“是的。”苏少英失声道:“可是...”柳子云忽然打断他,道:“可是这次刺杀本就是我们精心策划的。”赵构和苏少英相顾一视,几乎在这一瞬间同时色变,过了半响,赵构的脸色又恢复了岩石般的冷酷,苏少英骇然道:“先生莫非在戏弄殿下?”柳子云悠悠道:“学生师从佛门,平生不敢妄言。”赵构苍白高贵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又虚幻又严肃的表情,慢慢道:“先生无论做甚么事,本王都相信一定有做这件事的理由。”柳子云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目中已闪过一丝感激,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殿下可知道,金人数日前已平定草原各部族之乱,并不惜重金秘联吐蕃.西夏诸国,现已驻各部族精兵十万整备以待,只待局势安定,必挥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中原。”他轻叹一声,接着道:“我想此次南下的主帅有可能就是金纪王完颜宗强。” 赵构咬着牙道:“难道这天下间,就再也没有方法能够阻止今趟金人南下么?”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柳子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肃穆,凝声道:“此次和谈本就是金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们的目的在于借和谈拖延时机,待他们平定潜在危机,必会兴兵南下,我想自我们走进河间的那一刻起,也许在金人的计划中,我们已等于是个死人了。” 慎重周密的计划,迅速准确的行动,直到现在赵构和苏少英才明白这个计划的可怕,几乎在这瞬间,冷汗已渗透了他们的心脏,他们的灵魂。 风已歇,雨渐停。 森冷的黑夜中,阑珊最幽深处灯火通明,灯前有酒,酒已将尽,灯盏下坐着两个人,完颜宗强脸色阴睛不定,白红交替显露出心底深处的极不平静,段峰阴沉着脸,犹如老僧入寐,整个人仿若千年不化的冰雪,寒迫心肺。 当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时,完颜宗强杯中的酒已净,他从不会在商讨要事的时候做任何事,包括饮酒。因为他认为这样做不仅污辱了对方,也污辱了他自已,这个习惯他已持续了十年,所以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诸多皇子中,完颜宗强或许并不是最勇武的人,也不是最聪慧的人,但绝对是最受人欢迎的一个。自赵构等人踏入河间府的那一刻,他早已在宋使周围遍布亲信耳目。 运筹帷幄,防患未然,谨慎对待每一个对手。这本是他的父亲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亲口无数次说过的,他不能忘记,也不敢忘记。 他凝视着完颜秋睛,只是问:“宋使有何动静?”完颜秋睛咬着牙,微微的摇了摇头。完颜宗强霍然抬头,目中射出了刀锋般的光,忽然冷冷道:“圣上秘旨已下,草原诸部将平,旧辽叛逆不日便可安定,圣上秘合吐蕃.西夏诸国,近日已秘谴十万精兵,驻防燕云十六州以北,虎视中原,只待上京城叛逆平定,圣上即刻宣告天下,以张觉事变为由兴师伐宋。”他冷笑一声,嘴角已透出一丝讥讽之色,道:“圣上有令,我大金挥师南下之日,以宋使赵构.张邦昌的头颅祭旗,以保我草原苍狼白鹿的子孙一战功成,建不世帝业。”完颜秋睛脸色大变道:“可是刺客...”完颜宗强冷哼道:“从圣上秘旨到来的这一刻起,一切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他声音冰冷而诡异,接着道:“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任何事,而历史也只会随着我大金挥师南下而威霸四海,踏出我们大金逐鹿天下的第一步。” 段峰的嘴角几乎在这一刻也透出了难得笑意,恭敬道:“此战若成,自太祖以来大金灭宋的第一功臣,非殿下莫属!” 完颜宗强缓缓起身,仰首遥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叹道:“本王素来仰慕中原文采风流,明日月满之夜,宴邀宋使风流人物,中原才俊辈出,文采儒雅举世无双,明日以后,我大金雄师南下,也许...” “殿下...” 完颜宗强忽然打断了段峰的话,脸色在这一瞬间宛若岩石般冷酷,冷冷道:“将军宽心,昔有楚霸王鸿门宴纵放汉高祖,本王从来绝不会给任何对手任何机会。”段峰缓缓的松了口气,他当然了解完颜宗强的为人。 一个人对待对手时,只有不给对手任何机会,才会活的更久更好,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懂。 一阵孤寂的沉默中,完颜宗强忽然又问:“刺客的武功如何?”段峰略加思付,道:“很好,可济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完颜宗强又道:“柳子云的剑法如何?”段峰精光更甚,目中已透出了一丝尊敬,凝声道:“此人天赋千难得一见,他的剑法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可誉为青年一代第一高手,天下间能胜过他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他沉默了半响,缓缓道:“或许有朝一日,此人的武道可超越三大武圣,进阶武神之位,无敌于天下,除非...”完颜宗强脸色乍变,失声道:“除非甚么?”段峰沉吟着,终于道:“除非他遇到了一个人。”完颜宗强道:“这个人是谁?”段峰脸上露出一丝无法言喻的复杂神色,冷冷道:“楚卫东。” 话音未落,完颜秋睛的脸色已变了,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茫茫无际的沧海明月中,卓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他的人和整个天际玉宫混为一体,那孤傲盖世的脸上散发出一股俯视天下的气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完颜秋睛一个人木然的向前走,只想看清楚这个人是谁,却发现走得越近,这个男人的面容越模糊。 距离越远,朦胧间她好像看到柳子云执王者剑雄扫天下,又依稀可见楚卫东挥天龙破城戟傲视穹苍。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不由自主觉得有股寒气从心里,直冷到指尖。 当一个人忽然自信变得绝望,忽然自光明跌人黑暗的无底深渊…,这种感觉很少有人能够感受的到,也许完颜秋睛能感受到,或许赵构也能同样感受到。 月明星稀。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赵构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的心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刺痛。 柳子云仍面色淡然,嘴角甚至还透出一丝温和的微笑,道:“金人势大,刺杀主帅完颜宗强不过是拖延金人南下的时机,只可惜我相信也拖不了多久。”赵构喃喃道:“中原大好江山人才辈出,何以落此绝境?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柳子云饮尽最后一杯酒,苦笑道:“中原百年积弱,自仁宗朝西夏国自立,宋室局势愈发举步难艰,国库愈加入不敷出,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人有鉴于此,穷毕生心力行庆历新政,可惜天不佑我中原,新政不过数月便功败垂成,范公等新政名臣或流放.或贬谪,后人每闻至此,无人扼腕长叹。” 赵构叹道:“范文公有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从古至今力图变法兴国者多不胜数,然能最终一将功成者不过商鞅一人,只可惜纵然商鞅能变法兴秦,自此大秦国力大增,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大功臣商鞅却落得车裂的下场。” 苏少英沉默半响,道:“自古以来,力图变法者多不得善终,下场凄惨之极,我想若能实现变法强宋的心愿,以范公先天下之忧的胸怀,必自甘效商鞅车裂以谢天下。” 柳子云轻叹道:“只可惜中原忠君报国的人不少,能比肩范公者却如凤毛麟角,待中原至神宗朝时,国力更愈衰微,民生困苦不湛,所谓时势造英雄,正值中原处于存亡之秋时,天下间终于出现了一位堪比商鞅范公的王安石。”赵构和苏少英相顾一视,他们当然知道王介甫.吕惠卿.曾参等人主持的神宗变法,那次变法的产生的变革远超范仲淹诸臣的庆历新政,甚至堪称数千年来难得一遇的变革。苏少英的内心不由一阵苦笑,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那次变革后中原局势的支离破碎,即使司马光.欧阳修.韩琦等惊才艳艳之辈,甚至祖父苏轼这等闻名天下的大学士穷其毕生之力,一直竭力反对变法革新,自神宗朝后宋人闻变法色变。 赵构道:“除了变法革新这条路,莫非天下间已没有办法能够兴复宋室么?”柳子云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说了四个字:“没有办法。” 夜色清幽,安静而黑暗。 完颜秋睛一个人缓缓的走在广阔的庭院里,她的心很乱,几乎从来都没有这样乱过,她也不知道为甚么会这样,仿佛一个久违的亲人正永远离她而去。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想竭尽所有心力,不惜一切代价留住远去的亲人,可是等她想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亲人越来越远,她甚至都来不及看不清他的脸庞。 银白色的月色中,枫树的阴影下,柳子云背负王者剑,正静静的卓立于森冷的黑夜里,完颜秋睛一抬头,就看到了一条孤独萧条的身影。 柳子云一个人正遥望远方,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微笑。完颜秋睛痴痴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 柳子云也在淡淡的看着她,忽然微笑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公主天资国色,在下得与这般绝世佳人漫游月下,实为平生之幸!”完颜秋睛幽幽道:“明月夜夜临,佳人弹指老,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从一而终?”柳子云沉默着,叹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真希望每夜都能静静的漫游月下,逍遥红尘。”完颜秋睛心下凄然,强笑道:“会的,先生的心愿并不过分,只要一个人所要的并不过分,上苍一定会垂怜的。”她沉默半响,接着柔声道:“若先生愿意留在上京城,秋睛愿意一辈子陪着先生夜夜漫游月下湖中。” 她低垂着头,红晕在这一瞬间已布满了她的脸颊。 柳子云一怔,想了很久,缓缓道:“昔年楚霸王胸怀英雄之志,鸿门宴纵放汉高祖,终致四面楚歌,魂断乌江。后人每思至此,无不饮恨无穷。”完颜秋睛沉默着,点点头道:“只因为乱世中,每个人的命运都不是自已能够主宰,像楚霸王这样的人是一个天生的霸主,只可惜他也是一个多情的人,数千年来一位建功立业的人无不是妻妾成群,众芳争艳,像他这般多情的人更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接着幽幽叹道:“也许多情的人本就不适于做帝王。” 柳子云迟疑着,淡淡道:“女真勇士英雄无敌,悍勇善战,未知纪王殿下可有楚霸王的盖世豪情?”完颜秋睛脸色骤变,眼眸里忽然露出一丝莫名的恐惧,颤声道:“你...你想说甚么?”柳子云轻笑一声,淡淡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天下间能有汉高祖这般运气的人并不多。”完颜秋睛骤然心脏莫名一阵刺痛,柔声道:“先生若愿意留在奴家身边,奴家保证先生的理想定能得到实现,天下也必能早日恢复前所未有的和平。”柳子云当然能明白她的意思,更能感受到她话意中的感情,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苦笑道:“多谢公主知遇之恩。” 他的人缓缓转过身,惭惭没入阴森的夜色中。完颜秋睛看着月下那条孤寂的身影,忍不住失声道:“明知前面是一条有死无生的绝路,你为甚么还要坚持走下去?” “人活一世,追求的是希望和理想,得到的却往往只是一场场遥不可及的梦,正如诸葛武侯遇先主,伯牙逢子期,知音若去,生亦何乐?” 这是柳子云离开时,留给完颜秋睛的最后一句话。 冷夜中,暴雨倾盆洒落,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完颜秋睛一个人,她木然的静立雨下,任凭暴雨无情的击洒她的秀发,她的躯体,她的灵魂。 她一直没有流泪,但现在,她眼睛却突然泉水般流了出来。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又是泪水?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意中人活着,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一定要让他活着,她从来没有为一件事下这么大的决心,甚至她也不知道这是为甚么? 但在她的心中,此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诫她,一定要这样做,连她自已都已无法控制。 天下间也许有许多人相处许多年,都无法成为真正的朋友,而有些人,当你第一次见到他时,两人便能成为最诚挚的知己,这是冥冥注定的天意?还是传说中的命运?没有人知道,也许柳子云正是这种人。 暴雨中的最尽头是漫无边际的黑夜,森冷的风中有两个人影如幽灵般闪出,冷冷的看着柳子云已惭惭消失的身影。苏少英静立在赵构身后,静静的看着雨中的完颜秋睛,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自从离开梁红玉后,他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他的心忽然很痛,仿佛一柄利剑在这一瞬间已洞穿了他的心脏。 赵构冷冷的看着早已消失的柳子云,目中已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伯牙逢子期,武侯遇先主,古往今来名将良臣无数,又有几人能如诸葛武侯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柳子云真的会是大宋朝的诸葛武侯么? 河间府北据燕云,历尽南海,东临嘉定,西合吐蕃。 酒筵设于河间府的经略府水阁,四面荷塘一碧如洗,六幽曲楼如天宫穹楼玉宇,直逾东都洛阳。 珍珠罗的纱窗随风轻扬,白玉青石彻成的雄奇楼阁令人为之眩目,池塘中金鱼漫游驰骋,形态多姿妖娆。 赵构四人穿过六幽曲楼时,完颜宗强兄妹正居中而坐,谈笑风生,说不出的欣然怡意。当他们的眸光触及迎面缓步而来的柳子云时,脸上仿佛正透出一种奇特的笑意。 段峰负剑卓立在很远的白玉楼阁,却又仿佛离完颜宗强很近,那个位置足以洞悉整个水阁的所有角落,即使是微不可见的鼠洞壁角,他和完颜宗强之间当然也绝不会有任何阻碍物,一旦变故乍起,他的轻功一定可以在瞬息之间应对任何变故。 他一向都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一生很少犯错,所以他能够活到现在。 众人礼毕后依次入坐,水阁四周隐约可见卓立雄武的铁甲勇士,每个兵卒都佩带冷刀黑甲,表情冷漠,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立时笼罩着整个水阁。 完颜宗强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赵构,似已看透了他的心,他悠然道:“是非之地,盗匪肆虐,康王见笑了。”赵构陪笑道:“宵小匪类,不想竟上动天颜,箭弦早已备好,只待纪王一声令下,本王定教无知盗匪灰飞烟灭。”柳子云忽然道:“几只不自量力的跳蚤,如冢中枯骨,以殿下虎据燕云的数万女**骑,灭之想必不过反掌之间。” 段峰脸色大变,双手骤然握紧,电闪雷动之间,剑已在手,一股莫名的森冷寒意在这一瞬间席卷而来。 柳子云居然面不改色,仍淡淡道:“听闻自西夏易中行占据燕云之地后,兵势已成,今趟我朝圣上曾下秘谕,若贵国有伐西夏之心,我朝必兴兵十万,与女真勇士互为琦角,共图大事。”完颜宗强脸色转缓,愤恨道:“西夏卑劣小儿,趁我大金国势动乱之机,据我燕云之地,此等无义之邦,我大金勇士誓灭之。”他接着阴森一笑,道:“燕云之地本属宋国之地,宋金自联盟灭辽以来,两国已成兄弟之邦,现下我大金重兵助贵邦兴复燕云,只是我朝积贫已久,钱粮匮乏,不若宋国赠金帛三百万,丝绸五十万匹,茶叶三十万斤以为兵马之资,未知康王意下如何?” 赵构四人相顾色变,苏少英冷哼道:“纪王可是效法昔年秦王取和氏壁?”完颜宗强怒道:“天下之事但由本王一言而决,张大人当知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白骨堆山,天地色变。”苏少英正色道:“殿下深明帝王之怒,可知匹夫之怒否?”完颜宗强冷笑道:“愿闻其详。” 张邦昌冷冷道:“匹夫之怒,以身为剑,血溅五步,如荆轲刺秦,聂政除吴王僚,伏尸两具,玉石俱焚。” 完颜宗强目光如刀锋般射在赵构脸上,又冷冷道:“未知康王意下如何?”赵构满脸恭敬,陪笑道:“宋金手足之邦,同气连枝,又岂可为一个西夏蕃邦刀剑相向?”张邦昌勃然变色,道:“康王你...”赵构冷笑道:“但凡社稷要事,自有天子一言而决,岂可因许少金帛钱粮而废天下大事?”完颜宗强击案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康王不愧是人中之龙!” 赵构低垂着头,目中隐隐泛起一丝冷笑,待他抬头时,目光已又变得恭谨而呆滞,躬身道:“弱庸之才,得殿下抬誉,惭愧之至!” 完颜宗强沉默着,忽然笑道:“中原自古才子佳人辈出,传闻最负盛名的江南双艳更是千年难遇的仙子。”张邦昌淡淡的接口道:“江南双艳冠绝天下举世闻名,传闻三年前大明湖月满之夜,董秀琰素手拂琴惊海潮,孟青绮明湖邀月剑舞动九霄,皓月当空,碧波射影,琴似天籁,舞若惊鸿,闻者无不黯然销魂。只可惜天下间有幸目睹双艳真颜者并不多。”苏少英也点头叹息道:“据说才子李唐当日一睹双艳绝世仙姿,闭门三月欲以素手丹青绘其仙颜万一,不料最后竟心力交瘁,呕血数升,这幅图世人亦称为‘呕血图’。”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心下暗付:天下间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料想前朝杨玉环,汉宫赵飞燕亦不过如此。 完颜宗强忽而轻叹道:“诸位何需如此,虽说琴比蔡琰的董秀琰世所未逢,若得见舞若飞燕的孟青绮仙颜,亦足慰平生之愿。”苏少英大喜道:“殿下此言当真?”完颜宗强目光闪动,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轻叹道:“佳客待本王如兄弟,本王山岂可令佳客失望。” 第29章武侯再世 美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却往往是死人。无论这个美人活着多么温柔美丽,绝世倾城,死后都只能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所以孟青绮的尸体由两名铁甲勇士抬上来的时候,同样盛放着众人面前的还有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凄冷的月光下,他的尸体早已冰冷,眼神却依旧清澈而空明。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出这两人的身份。 掌中起舞倾倒天下苍生绝色少女,江南第一乐师的年轻人。 也几乎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脑中都忽然涌现出那电闪雷击.震天灭地的一击。没有人能够形容他们出手时那种动人心魂的刀光枪影,他们的刀枪相合浑然天成,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或抵御。 是谁杀了他们? 完颜宗强道:“最顶尖的杀手最高超的并不是杀人的技巧,也并不是拥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而是要做到最好的隐匿无形。杀人之后,要绝对全身而退,绝对不留痕迹。”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诡秘莫测的笑意,接着道:“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粒尘粒付注沙丘。”苏少英点点头道:“所以谁也不曾想到,天下最负盛名的美人孟青绮,真正的身份赫然竟是神鬼莫测的绝顶杀手,世人只会看到倾城倾国的绝世佳丽,却永远都看不到追魂夺命的幽灵。”完颜宗强叹道:“孟青绮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孟雨桐,只可惜天下间没有永远不败的杀手。” 柳子云也叹道:“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完颜秋睛嫣然一笑道:“绝色绝丽,断人魂魄,一足天堂,一足地狱,的确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柳子云忽然淡淡道:“也许可怕的人并不是孟雨桐?”完颜秋睛皱眉道:“不是她是谁?”柳子云道:“杀她的人。” 完颜宗强一怔,忽然狂笑道:“先生认为杀她的是个怎样的人?”柳子云沉吟道:“孟雨桐的枪法阴森诡秘,霸绝天下,江湖中能击败她的人并不多。”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像她一样绝世倾城的美人,纵使高僧名儒亦甘心身死温柔乡下,普天下能忍心刀剑相向者,武功绝顶固不必言喻,其心之坚毅天下罕见,我想此人的心中唯有武道,为武道甘愿舍弃一切,甚至自已的生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心幽苍茫,意游太虚,是谁能漠视天下绝色,成就无上武道?是多情的人,还是无情的人?过了良久良久,赵构才垂首低声道:“黄道林?”柳子云微微颔首:“是的。” 话音未落,耳畔已响起了完颜宗强雄浑的声音:“蝼蚁鼠辈,妄图窃取神器。”他凝视着赵构,微微一笑道:“自古侠以武犯禁,江湖草莽之人,妄想逐鹿天下大事,如此不思本份的人,未知康王以为如何?他的脸上虽然满是笑意,眼眸却露出了种利剑般的锋芒。 就在这一瞬间,雍容华贵的大金亲王已忽然不见了,变成了阴森毒辣,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完颜宗强。 赵构的浑身在这一瞬间已渗满了冷汗,正在这时,无数道刀光如流星般急逝,伴着怒吼的海潮雷电,向完颜宗强袭去。“叮”的一声锐响,完颜宗强一怔,随即玄武剑龙吟声响,剑光化作数不清的毒蛇汹涌奔袭,刹那间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红叶,段峰长啸一声,冲天飞起,剑气弥漫天际,森冷的剑势已夹着无穷的劲风刺碎了红叶。 就在这时,满天剑气突然消失无影,段峰的面前静立一人,仙姿倾城,秀容绝美,正是早已死去的绝世佳丽孟雨桐。完颜宗强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静立二丈外的小贾,双目中尽是无穷惊惧,怀疑和不信。 不远外,段峰.完颜秋睛已同时出手,孟雨桐一袭绝世仙容,负剑静立月下,宛如天宫仙子谪落凡尘,众金兵怔怔的看着孟雨桐,但觉仙姿动人心魂,兵剑在手,一时竟不能前。 漫天剑气已被孟雨桐长剑阻挡,一时天地间剑气纵横,枫叶飘洒。完颜宗强心下一懔,手扶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自已的心比剑锋还冷,在这一刻他忽然好想段峰能在身边,但他也知道段峰现在是绝不能冲破孟雨桐的剑芒,他甚至后悔为甚么当初会答应金太宗前赴河间和谈? 只可惜现下任何悔恨.不甘.愤怒都已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事。 他只有拔剑,玄武剑。 无尽的剑气中,一阵穿雷引电的剑芒划破了层层剑网,剑气交织处如雄师狂潮般怒吼,鸣啸,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洪浪,以摧枯拉朽为力量似将这天地粉碎.撕毁。 好凌厉的剑气!好可怕的剑气!天下间或许只有一个人.一柄剑能散发出如此傲视天地的剑气。 王者剑。 完颜秋睛目中闪过了一丝笑意,这变化竟似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就在这时,段峰的人已突破孟雨桐的剑网,闪电般出现完颜宗强的身前,玄武剑碧光闪动,寒气逼人,完颜宗强脸上的笑意更浓,因为他又胜了,胜利仿佛永远都属于他,他更相信自柳子云出手后,小贾和孟雨桐的命运只能有一个:死。 小贾居然面不改色,他的人忽然已化作无数剑光,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芒,满天落叶飘洒飞溅,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气已奔袭至完颜宗强的膻中.凤府.建军里等三十六个穴位。 这是天下无双的剑法,这才是真正杀招中的精粹,完颜宗强的双目在这一瞬间尽是无穷无尽的剑光,仿佛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剑式和变化都已被这一剑所控制。 这一剑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招架。他只能闪避,他的轻功出自黄道林的真传,或许他的剑法远不及段峰凌厉,方诚诡秘,完颜秋睛飘逸。但完颜宗强却深信若论轻功身法,天下间能超越他的人不过凤毛麟角,这本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多年来刀光剑影中还能活着的最大倚仗。 他绝对相信自已的无上轻功,就好像一个帝王个相信天下臣民的崇敬。 就在这时,完颜宗强的身子一怔,他发现自已的全身忽然僵硬,他忽然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的恐惧,仿佛一个人忽然从快乐的巅峰坠入最森冷.最恐怖的幽冥地狱。就在这一刹那间,小贾的阴森剑气,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心脏,小贾森冷的眼睛如毒蛇般盯着他,惊悚恐惧。段峰正静立他的身后,完颜宗强倒下去的时候,就看到了段峰嘴角诡秘莫测的微笑。 他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天下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他现在只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咽喉早已被小贾的剑气割断,他知道,在这一瞬间,他生命中所有的皇图霸业和许多未竟的理想,在这一瞬间随着他的生命而彻底终结,然后,他整个生命和灵魂都已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血雾迷漫了每个人的眼睛,剑光在这一瞬间震摄着每个人的灵魂,当所有人都这一幕所震撼时,小贾.孟雨桐的人已到了十丈处,掠上阁脊。 苍冷的月色笼罩着整个大地,两条黑影如闪电般飞驰在月下,小贾的心很乱,士为知己者死,柳子云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因为他知道“绝杀盟”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 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 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不能回到天帝峰,无法再面对他的恩师欧阳甫。侠以武犯禁,但凡江湖中人,绝不能干逾朝政要事,这本是数千年来武林中的铁律。若违此律,不仅等若背师叛派,甚至不容于江湖。天下江湖,即使强若龙门.摩尼教.中原七大派,在武林中或许显赫一时,长盛数百年,然而江湖终究是江湖,武林必须依靠朝廷而生存,纵使势力再庞大,组织再严密,但凡心存叛离谋逆之心,朝廷又岂会任其存在? 这也许便是江湖人的宿命,谁也无法改变的宿命,看着孟雨桐,小贾的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丝无法形容的感情,杀手本就是无情的,越无情的杀手往往才能活的越久,只可惜这个同生共死的袍泽,却因为完成心愿而从此逃亡天涯,大金亲王河间被刺,宋室必须给金人一个合理的交待。 孟雨桐也在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他的心思,淡然笑道:“其实你不必在意的,两年前大明湖孤身刺杀点苍派掌门吴鸿子,适逢点苍八子围攻,若非贾师兄,奴家早已身化尘土。”她凄怆一笑,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这些年来,很多人都死在我们的剑下,总有一天我们也必会死在别人剑下的。”小贾轻叹一声,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同样拥有杀人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寂寞。 孟雨桐忽然叹道:“刺杀皇室,本就是一项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奴家至今仍难以置信。”小贾淡淡道:“从古至今,天下间最负盛名的刺客便是荆轲。”孟雨桐当然知道,荆轲刺秦王,侠义冠千古,这本就是属于刺客的传奇,英雄的史诗。小贾道:“雄才大略的秦始皇当然也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刺杀的人,却还是上了荆轲的当,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只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孟雨桐道:“秦始皇有甚么弱点?” “一统天下的野心。”小贾说:“所以荆轲献上了督亢地图,他也知道秦始皇想要一个人的头颅,所以他就借了那个人的头颅。”孟雨桐动容道:“樊于期的头颅?”小贾颔首道:“所以他才能真正接近始皇帝.刺杀始皇帝。”孟雨桐微微色变道:“完颜宗强要的当然不是樊于期的头颅,他要的是我们的头颅。” 小贾又点点头道:“所以要使完颜宗强这样的人相信并成功的接近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天下间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感到真正的安全。”孟雨桐叹道:“只不过要杀我们的人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只有黄道林才有这样的实力,也只有他才能令完颜宗强彻底相信。”小贾然道:“所以我们前赴上京刺杀当今金国皇帝,却遇到了武圣黄道林,最终不幸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孟雨桐嫣然道:“这的确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许只有天下无双的人,才能策划这样一种天衣无缝的计划。”小贾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流星般的亮光,幽幽叹道:“他的确是天下无双的人。” 孟雨桐沉默着,道:“段峰的“轩辕圣经”已达至第四层下阶,完颜宗强的身法诡秘奇变,我们能活到现在的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贾点点头,道:“当段峰和完颜宗强合为一体的时候,我七次出手,七次被封死,就已知道我杀不了他。”他顿了顿,接着道:“当我第八次出手的时候,完颜宗强的身影骤然慢了二十四倍。” 天下间几乎没有任何人比刺客更了解速度的重要,孟雨桐当然知道他的计算绝对精确。孟雨桐幽然叹道:“你知不知道为甚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小贾沉吟半响,轻叹道:“我不知道。”过了良久良久,孟雨桐忽然悠悠道:“人家该走了。” “走。”小贾一怔:“去哪里?” “多年前应故人之约相会于川蜀之地,同游名山锦湖,奈何人家机缘浅薄,今难容于天下,或可川蜀一行,以慰平生之愿。”这是孟雨桐离开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小贾怔怔的看着孟雨桐离去的背影,心底忽然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一个人在天下间最珍贵的是甚么?有人说是财富,有人说是权势,也有人认为是情义,更有人认为是生命。只有小贾这样的人才真正明白,一个人在天下间最重要的,是家,是归宿。一个没有家的人犹如风中浮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寄托,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也许不过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生命对他们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小贾没有流泪,他的泪在七岁那年早已流干,他能流的现在只有血。那时的他无数次饿倒,无数次被野狗咬伤,他甚至已能清楚的感受到死神的抚摸,但他却并没有死,只因为有一双手挽救了他,恩师欧阳甫的手。从此天下间多了一个绝顶杀手,他有了生命,却永远失去了自由.亲人和朋友。直到三年前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他遇到了另一双手,柳子云的手。从此他们成为了莫逆生死之交,也是直到那一天他才知道生命的真谛。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伯牙因子期焚琴绝响,小贾当然也甘愿为柳子云付出一切。 这是属于英雄的惜怜,这是属于知已的绝响;有人认为天下最动人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正如秦观词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李商隐诗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贾却认为男人之间的友情有时往往比天下间任何爱情都要深稳深切。 正在此时,突然间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震耳欲聋。小贾游目环顾,但见朦胧森冷的银月下,五队骑兵倾城而出,女真兵将挽弓提矛,马蹄声.兵戈声划破了整个天际。 黑夜中,小贾灰暗惨淡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串火光。一串辉煌如流星般的火花。他终于完成了这个计划。 完颜宗强是大金皇室亲王,又是今趟南下的主帅,此人若死,大金军政大势必将重新分布。有时天下间精妙绝伦的计划犹如一局棋,一子错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整局棋的成败。正如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宋太宗烛光斧影,古往今来很多时候许多人的命运.天下间的大势都在一瞬间彻底改变。 不惜一切代价,一举击杀完颜宗强,这本就是柳子云这个计划中的点睛之笔。刺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法,但有时却往往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完颜宗强的遇刺身亡,宋金两国都需要时机休兵待时,所以作为宋使的赵构四人,又可安然回到帝都汴梁。 风声中,小贾的身影如幽灵般消失,他的人很疲倦,深入骨髓的疲倦;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柳子云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扬州,他当然听说过那个地方,却从来都没有去过,只因为那宛若人间仙境的地方从来都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天下三分明月,两分独照扬州。” 公元前486年,吴灭邢,筑邢城,开邢沟,连接长江、淮河。越灭吴,地属越;楚灭越,地归楚。公元前319年,楚在邗城旧址上建城,名广陵。秦统一中国后,设广陵县,属九江郡。 公元589年,陈灭,建立了统一的隋政权。隋改吴州为扬州,置总管府。炀帝时,开大运河连接黄河。淮河、长江,扬州成为水运枢纽,不仅便利交通、灌溉,而且对促进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流域的经济、文化的发展和交流起到重要作用,奠定了唐代扬州空前繁荣的基础。 天下间也许只有像扬州这样的天堂,才能真正还他人生的另一个春天。 冷月笼罩下的河间府,在寂夜中显得无穷阴森诡异,城外尘头大起,烈马肆虐,扬起十余丈高,宛似黄云铺地般向四周涌去。 寿州,北据河南,东历两渐,西通江陵,南接江陵;此地四连大运河,势耸城峻,自古素为兵家必争之地。 夜风透窗,寒意萧瑟。 楚卫东低垂着头,冷冷的看着醉仙桌上的黄帛诏书,桌子的另一端,荆嘉.林升正静静的端坐雕栋椅上,神情显得谨慎而恭敬。 过了良久良久,楚卫东才缓缓叹道:“宋室重文抑武以久,圣上仅予两百骑以使蜀尚罢,不想这八百里洞庭湖,渺渺秋波,无风起浪。”林升道:“将军资历浅薄,以千古圣宝和氏壁功于天下,自有宋室以来,武备废弛,武将多壮志难酬,纵威震西北的赫赫名将狄青尚难幸免,将军何以取信于圣上?又何以取信于天下?” 楚卫东幽幽一叹,神色显得萧条而孤寞。荆嘉目光闪动,道:“两川外有吐番.西夏内侵,内兼民变丛生,历年战祸不断,礼崩乐坏,烽烟四起,幸利州路都统制吴玠吴阶通兵事,外御夷蛮内平逆乱,川蜀方得数年太平。” 林升接口道:“自四大寇后,天下草贼四起,以洞庭湖钟相.两准曹成为甚。”楚卫东沉默着,忽然问:“我欲入主成都府.潼川府两路,两川世家大族意下如何?”林升微笑道:“蔡太师执宰庙宇数十年,门吏遍及天下,今势虽颓然两川多旧部亲信,蔡氏一族近日已抵达成都府,相信不日必有佳音传来。” 楚卫东微微点头道:“圣上秘传旨诏,令我等招安洞庭湖贼首钟相。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林升道:“江陵者,古之荆州,四战之地,诚为南方要塞,西进川蜀,北上襄州,入南为谭州,洞庭湖位居谭州以东;贼首钟相雄锯洞庭湖近十年,麾下兵将不下十万,此人素有兵略,据八百里湖水天险数败官军,朝庭数次招安无功。” 数万精兵留守帝都汴梁,孤身百骑招安贼首钟相,钦宗赵桓为甚么要这样做?楚卫东在饮酒,当他遇到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一个人自斟自饮,这几乎已成为他的一个习惯。 荆嘉似乎已看透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杯酒释兵权,单骑入血山,将军可知圣上为甚么要这样做?”楚卫东目光闪动,道:“我的确很想知道。”荆嘉道:“只因为有人上书死谏。”楚卫东蹙眉道:“是谁?”荆嘉慢慢说出了他们的身份:“开封中书宗泽,青州知州韩世忠,沧州知州杨再兴。”楚卫东脸色大变,旋即深吸口气,缓缓的起身走向窗前,极目远方森冷的天际,忽然道:“洞庭湖钟相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幽冥而阴森的最深处,八百里洞庭湖起伏婉转,纵横耸立,雄奇壮丽的岳阳楼最高阁楼,钟相负手静立,极目洞庭湖两岸,他已年约三十许间,锦帽貂裘,面色阴霾,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眸深邃莫测,浑身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谋士杨么恭敬地道:“曹成月前在两淮秘合昔年田虎麾下兄弟,近日已在泰山称王。”钟相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自道君皇帝兴花石纲之役,四大寇起事以来,豪杰并起,割地自立者不可胜数,曹成曹亮兄弟谋取王庆.田虎昔日旧部,现已拥兵十余万,称王称帝不过旦夕之间,本座兵微将寡,依仗洞庭湖八百里天险数败官军,方有这栖身之地,曹成兄弟志大才疏,须知我等草莽之辈,偏霸一地尚可苟且偷安,称王称帝必取灭亡,只可惜了那十万兄弟!”杨么陪笑道:“总管果真料事如神,朝庭已命大臣黄仁东.晁过引十万禁军赴两淮荡寇,并诏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前来洞庭湖畔,招安总管。” 钟相冷笑道:“本座虽智疏才薄,却也知唇亡齿寒之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杨么恭敬道:“总管高见,愿闻其详。”钟相冷笑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招安不过缓兵之计,待曹成兵败,只怕不久这洞庭湖畔必会兵临城下。”杨么脸色大变,愤恨道:“莫若设鸿门宴,取楚卫东首级献于曹成兄弟帐下,以示总管赤诚,双方盟誓从此南北相应,荣损与共!”钟相极目天穹良久,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这次献招安策的人是谁?”杨么道:“据说开封中书宗泽,青州知州韩世忠,沧州知州杨再兴三人死谏。”他迟疑着,接着道:“据朝中耳目说,虽是此三人死谏,然谋此策并一力促使官家下诏的却另有其人。”钟相森森冷:“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杨么道:“我知道。”钟相双目一亮:“这个人是谁。”杨么立即恭敬道:“当前朝奉郎郭京郭奉德。” 钟相冷哼一声,低声念了“郭京”的名字,浑身的血液立即沸腾起来。八百里洞庭湖雄奇惊涛,朝辉夕荫,气象万千,待杨么悄然退离后,他的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虎形的古玉上。 他曾立誓,但凡自已活着一天,这块古玉就绝不能离身半刻,只因为他知道如若有一天虎形古玉不在,他的生命也必会随之消失。 这块神秘的虎形古玉究竟蕴含着怎样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即使是他最钟爱的儿子钟子昂.钟子仪也不例外?只因为这是他毕生最大的秘密。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最大的秘密往往就是最致命的弱点,如若让别人洞悉这个弱点,他的生命必将随之终结。 钟相轻叹一声,忽然拍了拍手,幽森诡异的步廓中立即出现了五个人。 五个名动江湖的人,五个威摄一方的枭雄霸主。他们的武功出类拔萃,他们的实力纵流南北。 杨钦、少林弃徒,精通少林十二种绝技,一双铁掌纵横南北,十余年来未尝一败。 刘衡、川蜀大盗,残忍嗜杀,武功剽悍勇猛。 金琮、四川唐门俗家弟子,暗器之精冠于唐门。 刘诜、圣剑门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江湖中後起之秀,年轻一代剑道中的佼佼者。 黄佐、五虎断魂刀当代传人,没有人能形容刀光中那种璀璨夺目的一瞬间,只因为见过那一刀的人都已死去。 他们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英才,因为钟相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庸才; 他们也都绝对忠诚可靠,只因为在钟相的想法很简单,不绝对忠诚的人便是心腹劲敌,钟相对待敌人的方法也绝对简单,杀! 钟相寒目四射,冷冷的看着这五个麾下最得力的干将,过了良久良久,目中终于绽裂出一丝暖意。 正在此时,数骑沿着洞庭湖催马疾驰,惊碎了江岸旁的寂静,急剧的啼声如雷洞苍穹,震人心魄。 钟相脸色骤变。 一个雄浑的声音自洞庭湖对岸传过来:“在下楚卫东拜会钟总管,乞诚一见!”钟相冷哼道:“结寨列阵,设宴迎客。” 杨钦五人低垂着头,同时恭声道:“遵令!” 第30章洞庭霸主 浩瀚无际的洞庭湖,九艘高达十六丈,楼起八层的的英武战船,以疾星夺月的速度,朝洞庭湖对岸弛去。楚卫东策马极目而视,心下一懔:‘好精锐的战船,洞庭水军,无双无对,果真名不虚传!’恰在这时,只听得船首处有人笑道:“可是成都府路楚都统当面?”中气雄浑,语声精纯,显是身负上乘内力。楚卫东应道:“正是。” 话音刚落,但闻一人仰首长笑冲天而起,两条人影大鸟腾空般自船首掠过八丈许的洞庭湖面,落往湖畔岸边。枫叶萧瑟,夕阳洞天,这两个人就静立在湖畔枫树下,他们的人仿似已与秋色混为一体。 当前一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顾盼之际,极有威势,众人不由心中一震,好一个燕赵豪迈之士!另一人身着蓝布儒服,纸扇轻摇,手抚扇柄,说不出风流儒雅; 楚卫东.诸葛流尘.秦风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由皆面露惊诧之色,但见儒服书生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道:“洞庭湖夏诚.杨么奉总管令迎侯将军。” 岳阳楼正中耸立着十二根雕花庭柱,宛若白云下的的滴水飞檐,华丽**的琼楼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了阁楼的**和辽阔。 酒筵摆在水阁中,银樽古老而高雅,酒香芳香而心醉。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楼壁都悬着斗大如星的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温馨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众人正缓步轻行,楼外已有一人展颜相迎,但见那人一身轻裘锦袍,年约十八九岁年纪,面目俊雅,英气逼人,俨然是一位富贵王孙。 儒服书生杨么笑道:“这位是总管次子钟子仪,二公子平生最崇敬当世英雄,楚将军以弱冠之龄身居高位,今日有幸一会,请将军务必不吝赐教!”钟子仪满脸盈笑,拱手道:“子仪才短智鄙,久慕将军盛名,今日幸会真颜,足慰平生之愿。”楚卫东正待答话,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极为低微的冷哼声,心中不由一惊,双目环顾,但见夏诚面色淡然,目中不时闪过一丝森冷寒意。 正在此时,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将军驾临寒舍,本座未曾倒覆相迎,惭愧之极!”话音刚落,两个人正缓步而出,一人锦帽貂裘,面脸容古挫,神色冷漠,正是洞庭湖总管钟相,另一人年约二十一二岁年纪,神色抑郁,精气内敛,显是身负上乘内力,楚卫东并不认识这个人,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钟相长子钟子昂! 楚卫东静静的领略着这种特有的美酒芳香,他从没有见过钟相,却已从他的声音中判断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冷漠而低沉的声音中,显露着这个人的冷酷和骄傲,他的声音语声坚定而自信,衬托出那股傲视穹苍的自信和霸气。 钟子仪立即站起来,脸上始终带着种如沐春风的微笑:“见过父亲!”钟相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去。 他拉住了的,忽又大笑道:“将军可是前来劝降本总管归降朝廷?”众人闻言大惊,仿似都没有想到钟相会如此直接; 最直接的话往往也最有效,楚卫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微笑着举杯,他的话也同样直接:“未知总管意下如何?” 钟相闻言不由一愣,眼眸在这一瞬间忽然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光,接着仰首大笑道:“大将难免阵前亡,方腊.宋江诸雄皆降而枉杀,数十年来降宋得平安富贵者能得几人?”楚卫东凝视着他,他当然明白这种痛苦,却不知道该说些甚么。钟相脸上透着种奇特的笑意:“将军在想甚么?”楚卫东苦笑道:“我在想若苏秦张仪在此,会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服总管归降?”钟相又一怔,再次大笑道:“苏秦张仪巧舌纵横六国,轻取城池无数,钟相不过禄禄庸人,岂敢有劳先贤口舌?” 楚卫东居然也没有否认:“自古以来,中原惊才绝艳者多如皓空星月,能比拟苏秦张仪者的确不多。”钟相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如刀锋,凝视着楚卫东半响,冷冷道:“钟相想请教将军一句话,请将军不吝实诚相告。”楚卫东肃然道:“总管请。”钟相忽而笑了笑,道:“以将军高见,若钟相归降宋廷,可保平安富贵?”楚卫东一怔,他的眼睛正看着钟相,仿若在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钟相的眼眸清澈而冰冷,也正在静静的看着他,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巳足够。他面对着的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说话一句就已足够。过了良久良久,楚卫东终于轻叹一声,黯然道:“一个倚仗实力而活的人,绝不会将自已的性命富贵交付于他人之手,总管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归附朝廷。”钟相点了点头,缓缓道:“若易地而处,将军会如何选择?”楚卫东凝视著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尊敬之意,淡然道:“我也一样。” 夜已很深,晚秋的寒意弥漫着整个洞庭湖畔;岳阳楼的最顶阁层,烛光在风中摇晃,钟相并没有睡着,他静静的站在窗前,极目浩瀚无际的洞庭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行动过,这几乎已成为他人生的一个习惯,这种习惯他已维持了十多年。 钟相也曾是读书人,也曾胸怀济世救民的鸿鹄大志,只可惜这一切都随着花石岗役的兴起而灰飞烟灭。 乱世如梦。 多少的梦想在这个时代破灭,多少人的命运在这个时代改变。 钟相就这样静静的木立窗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意,他忽然想起了两个儿子,长子钟子昂仁孝敦厚,待人宽容;次子钟子仪聪慧果敢,能屈能伸;也许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手足相依,共创大业,只可惜他也知道那只是一种奢望。随着近年势力日增,两个儿子权争日益激剧,甚至麾下最倚重的部将杨么.夏诚也因支持不同的势力而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他严肃沉毅的脸上,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弱的脚步声。 他并没有回头,却已知道这人是谁,这人本就是他约来的。 楚卫东的神情也很沉重,沉默了很久,忽然赞叹道:“总管好兴致!”钟相目光凝视着远方,徐徐叹道:“曾经在这个阁楼.这个位置,有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留下了一段足以流芳千古的佳作,从此”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便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毕生抱负!” 范仲淹的名作《岳阳楼记》。楚卫东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这篇名满天下的佳作造就了誉满南北的岳阳楼。楚卫东忽然发现眼前的一代霸主,仿若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 桌上有酒,楚卫东默默地走了过去,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钟相道:“本座有两个儿子,长子仁孝诚朴,待人宽厚,多谋少决,所谓慈不掌兵,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实非王霸之才。”他举杯一饮而尽,接着道:“你当然知道本座还有个儿子,叫钟子仪。” 楚卫东当然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和钟子仪在洞庭湖畔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钟相悠然道:“他的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惊才绝代,深通权谋之术,早在他六岁时,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就曾断言,此子命格精奇,蕴光武唐宗之才,若天下有变,则霸业必成。”楚卫东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点头缓缓道:“令郎聪慧果断,精研权变,的确是出类拔萃的人才。”钟相沉默半响,忽然笑了笑道:“本座知道将军是奉圣命前来劝降的,只可惜直到现在,将军并没有做任何事?” “是的。”楚卫东并没有否认:“我从来不做不可能实现的事。” 钟相一愣,忽而仰首长笑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天下间本没有不可能的事。”楚卫东道:“哦!”钟相忽然满面肃容,道:“我钟相纵横天下十余年,从来都不知道甚么是对甚么是错?我只相信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真正生存下来,而且只要保持现下的实力,这个事实就永远都不会改变。”他的声音里不但充满骄傲,也充满自信; 楚卫东忽然觉得这位枭雄的确有他值得受人尊敬的地方,一个拥有绝对自信的人,绝不会是一个轻易被击败的人。 钟相似乎看透他的想法,微笑道:“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很希望能交到楚将军这样的朋友。”楚卫东沉默着,慢慢道:“政客谋已谋家谋社稷,军人逐功逐名逐天下,一个商人绝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而天下间能将政客.军人.商人紧密相联的,只能是利益。”钟相一愣,过了良久良久,忽然笑了,大笑。然后默默的看着楚卫东,楚卫东也正在淡淡的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相遇的一瞬间,宛若狂风骤雨,蛟龙嘶吼,过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的眼神才慢慢归于黎明前的寂静。 楚卫东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我已该走了。” “走。”钟相幽幽叹息:“将军欲归何处?”楚卫东一怔,却甚么都没有说。世上有许多事能说不能做,而也有许多事能做不能说,经历了世间风云变幻,他早已学会沉默。 钟相凝视着他,悠悠的道:“其实我本不必问,将军也不必说,因为将军的去处。也正是我的去处!”楚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道:“总管知道我的去处?”钟相微微一笑道:“百年间,天下最负盛名的战役将风起两淮,朝廷十万禁军图伐曹成曹亮兄弟,这一战不但势必轰动天下也必将名垂青史,我又怎么肯错过?”楚卫东皱眉道:“总管知道?” 钟相欣然道:“岳阳楼耸立洞庭湖畔,横越两淮,雄锯荆湖。”他的目光又重新遥视无边无际的洞庭湖畔,幽幽道:“其实将军本不必去的,岳阳楼虽僻居洞庭却能坐观两淮战火,月满之夜,对酒当歌,你我得以一睹天下名役,足慰平生之愿!” 夜色更深,满天的枫叶随风飘逸,纷纷落入湖畔,化作水中浮萍。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该走的当然会终会离去,所以楚卫东走的时候,钟相并没有再说甚么,他一个人正坐在灯下独酌。 阁楼灯火凄冷,幽暗的月色下走出了一个人,一个神色抑郁而淡漠的年轻人,钟相看着他,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对年轻人的慈爱。 钟子昂阴沉着脸,低呼道:“父亲...”钟相负手静立,深吸口气,缓缓道:“楚卫东虎狼之姿,它日天下有变,吾儿投之或可保富贵。”钟子昂脸色乍变,动容道:“我观那楚卫东地不足一隅,兵不满数百,势微权轻,倾覆不过弹指之间,孩儿虽不才,麾下兵众将猛,岂能屈居人下?” 钟相微微摇头,默然叹息道:“曹操势比董卓.袁绍如何?”钟子昂一怔,沉吟道:“不及远甚。”钟相微微点头,渭然道:“曹孟德者,阉宦之后,天下仕人所不齿,刘备者,织席之辈,徒帝胄之名,空无片瓦寸地,孙文台者,一介长沙小吏,兵微将寡,宛若风中浮萍。”他的目光又再次凝视着钟子昂,目中满是慈怜之色,叹道:“董卓身居相位,手握悍兵猛将百万,执天下牛耳,袁本初四世三公,声名盖穹宇,群雄归附,天下归心,然终得天下者却是曹操.刘备.江东孙氏,乱世中得天下者永远都不会是徒有实力而不善谋取实力的人,正如汉高祖以亭长微位而成帝业,晋宣帝以文书小吏而取天下,世事瞬息万变,鼠目寸光者必为强者所灭。” 钟子昂迟疑着,忍不住道:“乱世尸填沟壑,遍地血骨,非高光之才不足济世,父亲认为楚卫东便是那样的人?”钟相举杯一饮而尽,正色道:“兵将可以招募,城池可以掠夺,王朝可以覆灭,一个擅于借一切手段谋取实力的人,纵然无法效法秦始皇成就不世帝业,至少足以同刘玄德般雄锯一方,独成霸业。” 钟子昂静静的看着窗外,他的双手骤然握紧,如天穹慧星的一双眼眸,瞬那间似已变得更亮。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在英雄的眼中看来,洞庭湖畔终究只是苟安之地罢了。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黑暗孤寂的邵州城,只有一丝微弱柔和的灯光,灯光是从九盏残灯中透出来的,温柔而凄凉。 知州府高敞华丽,东西宴厅有八扇屏风分隔,陈设雍容高雅。 黄仁东凝视着城外三十里地的梧桐山,两眼布满血丝,一股深入骨髓的疲倦自足底升起,瞬间已漫延他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閡,他的所有气力在这一瞬间仿佛也已被抽干。 晁过正坐在灯下独酌,酒已喝了两壶,他一直都在皱着眉,阴沉着脸,渭然叹息不语。 月色下的梧桐山固若金汤,曹成麾下第一猛将何元庆率三万贼军虎锯雄关,不过七日两军已恶战十余次,梧桐山上下尸体漫山遍野,连水也已被双方兵将残肢断足所阻断。鲜血染红了整个大地,纵使天际漂浮的云彩,也仿佛都被沾染上了红色… 黄仁东默默的转过身,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晁过凝视着他,眼眸里已多了一丝忧虑。 自钦宗皇帝赵桓即位后,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称王,西北吐蕃.西夏屡侵城地;关外女真人妄动刀兵,铁骑席卷南侵,一时间兵戈四起,天下纷乱不休。钦宗为巩固帝位,竭尽心力培植心腹,力图中兴社稷。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除六贼.割地和金称臣,甚则从张浚谏言驱李纲等人出朝,任人唯亲,党同伐异,重用亲信李邦彦.白时中诸臣。 自他们投效赵桓以来,立志建功留名,天幸皇子赵桓得登大宝,执掌社稷,二人以从龙之臣本可济身庙宇,奈何手无寸功,纵使钦宗有意培植心腹亦难服天下臣民,此次率军征伐叛贼曹成曹亮兄弟,即是钦宗皇帝有意为之,借灭叛贼军功迎二人入朝。 晁过看着他,奋然道:“曹成兄弟所倚者,不过何元庆一人,若我等招降何元庆,破曹贼如杀鸡屠狗。”黄仁东冷哼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气节为先,何元庆虽当世虎将,然此人诡变反复,仿若那汉末吕布,纵使招降此人,它日必有丁原董卓之祸,悔之晚矣。” 晁过冷笑道:“兵者诡道,奇正相合,战必胜攻必克;我们现下需要的是战场制敌取胜,并非品评那何元庆品性高下的时刻。”他沉着脸,续道:“圣上在帝都时刻聆听凯旋佳音,你我兄弟自投效圣上以来,寸功未立,当下朝廷党争极剧,风云际会,若此战失利,你我兄弟恐再难复庙宇之机。” 男人当杀人,杀一人为贼,屠万人为雄;乱世浮沉,宛若怒海行舟,微有不慎,必葬身海底尸骨难存。 黄仁东阴沉着脸,用力握着酒杯,当前的形势已骑虎难下,一直信奉的孔孟圣人之道不允许他这样做,但他却又不能不这样做,因为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晁过仰面大笑:“我们一定能破贼凯旋,建功立业,我们的理想也一定能实现,一定能。”他的声音坚毅而沉稳,无论是谁能够看出他的自信和决心。 几乎在这一瞬间,他的笑声突然又停顿,厉声喝问道:“甚么人?”“小人余靖。”“甚么事?” “承宣使刘光世求见。”晁过霍然长身,立时喜动颜色:“设宴迎客!” 门外的长廊寂静而森冷,庭院的道路皆以玉石雕彻而成,在月下的轻抚下显得奢华而雍荣。 刘光世垂手肃立在门外,极目梧桐山上下,伤佛已很疲倦。 正在这时,门骤然开了,刘光世轻叹一声,然后就挺起胸膛,走了进去。 秦川暰横八百里地、布满废墟荒村,蜿蜒山峰下的古道上,岳飞立马百里山脉奇峰之上,目送阵容鼎盛、旗帜飘扬地三万禁军沿着古道催马疾驰,开始了他人生第一次策马沙场生涯——邵州平贼。 曹成曹亮兄弟乃是洞庭湖以北近年兴起的一股叛变民军,拥兵十余万,与钟相南北呼应,贼势遍及整个荆湖南路,声势颇大。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刘光世阴沉着脸,目中惭惭闪过一丝忧虑;晁过凝视着他,缓缓道:“将军深夜至此,可是战事有变?”刘光世双目精芒暴射,冷然道:“曹贼所倚者,大将何元庆一人耳;今那何元庆引三万贼兵扼守梧桐山,此山奇险峻耸,易守难攻,我军十倍于贼军,连日数战却损兵折将,未建寸功,空耗钱粮无数,未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黄仁东沉声道:“将军不必忧虑,我意招降何元庆,何元庆若降,破曹贼非杀鸡屠狗乎。”刘光世动容道:“此事万万不可。”黄仁东一愕,讶道:“为何?”刘光世跺脚道:“自方腊.宋江招安被杀后,天下贼寇视朝堂如蛇蝎,纵使末路,降多必诈,其害甚巨!”晁过冷笑道:“将军此言大谬,须知良禽择木而栖,古有名相管仲伍员,扶新主争霸中原,今有杨令公洒血报国,何为不忠?孰言不义?” 刘光世微微摇头,轻叹道:“只可惜时不与人,我们的时间已不多。”晁过皱皱眉,忍不住道:“为甚么?”刘光世苦笑道:”邵州贼寇久战未平,枢密院.御史台已多次上书官家斥责我等空耗钱粮,荡贼无功,官家日前已令三万禁军驰援邵州,平曹成贼患。”晁过.黄仁东闻言脸色骤变,两人对视一眼,惊骇道:“可知是哪位将军领军?”刘光世迟疑着,道:“听闻是一位很年轻的将军,他的名字叫岳飞。” 蜿蜒长江边岸,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岳飞策马北望,众星拱月般在左右簇拥着他的四名将领,其中武力最盛者,莫过位于他身后的两位青年大将,张宪.王贵。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们对岳飞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他们真正的实力,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岳飞。 因为他们三人本就是从小长大的玩伴。 右边的猛将张显.汤全二人也是当世难得骁将,重逾八十斤的玄铁重枪,威慑众生的逼人气势,无一不显露出他们的慓悍强横,经历得起战场上的风浪变幻。岳飞当然也绝对相信他们。 只因为这二人本就是岳飞的同门师弟。 岳飞收回目光,环视左右,沉声道:“邵州贼寇久战未平,朝堂相公多有微言,此次宗留守竭力谏言保鹏举挂帅兴师,期盼此次得以灭贼凯旋,为大**定匪乱。” 张宪笑道:“那宗泽慧眼识才,深知将军能征惯战,故极力上书官家重用将军,征伐沙场.建功立业本就是我辈男儿毕生宏愿,将军今趟倘能成功平贼,当是大功一件。” 岳飞沉默着,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刘光世这个人?” 王贵道:“听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将军。” “何止了不起。”岳飞的眼眸凝视着远方,脸上已透出一丝尊敬之色,缓缓道:“刘光世十六岁出道,宣和三年,从父刘延庆镇压方腊叛乱,以功升领观察使、鄜延路兵马钤辖。宣和四年,宋军攻辽,随父攻取易州,升领承宣使,他久历沙场,多次以少胜多,以弱为强,立下赫赫战功,绝对算是自有宋以来屈指可数的将才。” “可是这与将军此次邵州平寇又有甚么相干?” 岳飞淡然自若道:“只因为今趟率军久战失利的人,正是百战名将刘光世。” 凄冷的星光投在窗帘的时候,灯光在摇曳,屋里的人仿佛也在随之颤动。 晁过皱眉道:“梧桐山易守难攻,那何元庆悍勇过人,招降不成,中原高手豪杰无数,或可遣人刺杀,贼首若除,其贼众必望风而降。”刘光世摇头叹道:“实不相瞒,平叔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一得还。”晁过.黄仁东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怔怔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城外骤然战鼓大作,嘶吼声.惨叫声.怒呼声交织在一起,刘光世微微皱眉,站起身来,怒哼道:“备马。” 邵州城外,遍地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刘光世一马当先,晁过.黄仁东二人跨马紧随其后,一路疾趋南驰,往梧桐山而来。 那梧桐山下诸将遥遥望见刘光世的战旗,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刘光世三人疾马驰到,勒马四顾,但见山腰处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山下去。 那梧桐山势极为险峻奇耸,山上山下一时间呼声大作,险峰处忽然闪出一名铁甲武士,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持一对狼牙铁锤,挥洒处宋军或横尸山头,或碎骨山下,锤风所至,宋兵惨呼不绝,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刘光世亲在山下督战,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如此悍将,实若项籍重生!”话音未落,他麾下猛将王德跃马近前,怒哼道:“屠狗宰猪之辈罢了,末将愿取那何元庆首级献于帐下。”刘光世微微摇头,只是叹息不允。见山下宋军积骨成墙,自知军心已沮,纵使再拚力攻山,亦不过徒遭损折,当即传令鸣金收兵,退军二十余里。 刘光世郁郁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队战骑浩浩而至,随从军卫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众将见状无不失色。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喝道:“前方可是承宣使刘光世。” 刘光世勒马向前,朗声道:“来者何人?”来将大喜,慨然道:“观察史岳飞,奉圣谕领三万兵马驰援邵州,助承宣使平寇。” 晨,朝阳透入浓浓冷雾,投在车流人龙的邵州城。 高雅绝伦的檀木桌,端坐着四个人,四个同样以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为毕生抱负的年青人。 晁过.黄仁东.刘光世.岳飞。 他们身份不一,有文臣.有武将.有战场悍将,也有文人墨客;他们相聚在这里,只因为这场战事已将他们的仕途命运都紧密相联,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现在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心情都很沉重。 当朝日徐徐升起时,刘光世才肃容道:“天下并没有必胜的战役,事情是可以谋划清楚的,但人却永远都谋划不出来。只因为在战役中,任何奇谋阵略都必定是由人谋划,由人实施的。”岳飞目光闪动,颔首道:“所以正如天下没有必胜的战役一样,天下也绝不会存在没有致命弱点的人,何元庆也是人,是人就绝不能例外。”晁过忽然道:“何元庆有甚么弱点?”岳飞淡淡道:“何元庆自幼丧父,其母戚泪独养,元庆虽悍勇难训,其性至孝,若慈母相召,何愁此人不降。” 黄仁东大喜,立即道:“既如此,那么我们还等甚么,何不速速遣人邀何母至此。”岳飞淡淡道:“不必。” 黄仁东皱眉道:“不必?”岳飞笑得很神秘,悠然道:“因为何母此时已过陈州,想必不日便可抵达邵州城。” 第31章运筹帷幄 陈州驿站很静,没有风,没有声音。 菊花开得正好,在阳光下灿烂如金。一位鬓发早白,满面风霜的老妇人正在赏菊,她站在菊花前,轻吟道:“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菊者,真乃人中君子也!” 她身後站着十余名身佩寒刀铁甲武士,一个穿着蓝布长衫,手持巨斧的英武大汉距离他最近。 那老妇人俯过身,彷佛想去嗅嗅花香,然後才慢慢的问道:“牛教头,是不是两日后便可抵达邵州?”牛皋应道:“是的,老夫人!”何母看了看花,忽然悲泣道:“老妇独孺躬教,本待孽子元庆有朝一日上报君恩,下救民命,不想这孽子竟投贼叛国,逆伦乱纲,生子若此,老妇虽万死亦愧于先祖于地下。” 牛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立于天下之间,子孙是毕生唯一的希望,无论这个人平生如此慷慨豪迈,子孙的耻辱才是真正的失败,彻底的失败,这种失败是绝对无法挽救的。 牛皋也叹道:“老夫人切勿悲伤,令郎年少轻盛误入歧途,今老夫人亲至面陈利害,令郎必当弃暗投明,建不世之功。”他说得虽平淡,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何母脸色黯然,只是幽幽道:“老妇别无所求,只希望能看到孽子投效社稷的一天。”牛皋默然一叹,正待说话,突听一个人阴森森道:“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到了!” 五位身穿儒服的中年人正缓缓的步入驿站庭院,十余名铁甲武士脸色大变,他们的刀已出鞘,却并没有出手,他们在等,等待着牛皋的命令,只因为岳飞在训练他们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违今者,死。 牛皋的脸色同样苍白,驿站外驻守着近百名骁勇禁军,无论谁能活着闯入驿站庭院,都只有一种可能,驿站外已没有活人了。 他们用甚么方法悄无声息的击杀近百名禁军? 牛皋很想问,却没有问。五张不同的面容,五双森冷的眼神,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浑身所弥散的无尽杀气。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绝对把握能杀人的高手,才会具备这种杀气。这五个人都没有蒙面,牛皋的心忽然已坠入无尽深渊,正被幽冥慢慢吞噬,直到灰飞烟灭。 这往往也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已有绝对的把握杀他们要杀的人,当然他们也并不担心秘密被人知道,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庭院里每个人都已感觉到这股慑人的杀气,每个人呼吸都仿似已几乎完全停顿,额上已渗满了冷汗。 道州秦岭,曹成.曹亮兄弟也在庭院赏菊,三月的菊花明艳而郁香,钟子仪看着满院金灿的浓菊,深邃而明亮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郁。 曹成满面抑郁,眼眸阴沉,俨然中散发出一股霸气,此刻他正盯着钟子仪,目光闪动,微笑道:“贤侄,令尊近来安好。”钟子仪儒雅一笑,道:“家父多年来与曹王殿下南北呼应,相扶共济,方有这苟安之地。”曹成淡淡道:“贤侄本是名第高华,天之骄子,心怀大志,不远百里亲赴,当然不会只为游幸秦岭。”钟子仪笑了笑,道:“贤侄特为两位殿下性命而来。”曹成兄弟对视一眼,微微一愕,随即仰面长笑道:“三千越甲足灭吴,楚霸王引八千子弟渡江,建不世霸业,孤虽不才,仍手拥精兵十余万,骁将何元庆虎锯梧桐山,数败官军于邵州,贤侄认为孤还会有性命之虞?”钟子仪嘲讽道:“当一个人认为自已再无破绽的时刻,往往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殿下所倚者,不过何元庆一人,若何元庆率部归降,邵州近十万禁军便可自梧桐山直捣道州秦岭,介时未知胜败如何?”曹成冷哼道:“那何元庆乃孤心腹爱将,孤待之甚厚,此人至忠至勇,数年来助孤固守梧桐山,灭敌无数,安能反孤!”钟子仪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蛇击七寸,过刚易折,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那何元庆至孝,若朝廷挟其母而降子,殿下以为如何?” 曹亮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贤侄深谋远虑,凡事料敌机先,未战先谋,令人叹服。”他的目中忽又闪过一丝奇特的笑意,厉声道:“秦总管。”他只唤了一声,一个高大肥壮.面露憨笑的中年人立刻出现。没有人知道这人藏身在何处,仿佛他就存在于他应该在的地方,他的人就如幽灵般无处不在。 曹亮的眼睛仍在盯着钟子仪,冷冷道:“带何母回来。”秦总管道:“是。”曹亮沉默了半晌,又道:“死活不论。”秦总管躬身道:“是。” 钟子仪忽然道:“不必。”曹亮愕然道:“不必?”钟子仪淡笑道:“洞庭湖畔多年来与秦岭互为唇齿,同气连枝,殿下的麻烦当然就是洞庭湖畔的麻烦。”曹亮淡淡道:“所以...”钟子仪笑道:“所以家父麾下五大战将已亲赴陈州,他们一定能带回殿下所需要的东西。” 曹亮目光闪烁,道:“他们真的能够做到?”钟子仪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们必须做到。” 曹亮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有时孤觉得你很可爱,有时却又觉得你很可怕,有时孤在想,如果有你这样一个儿子,那该有多好!” 钟子仪热泪溢眶,立即动情道:“只要殿下愿意,子仪愿认殿下为父,从此荣辱与共,永不相负。” 酒已冷,满院的菊花早已被染红。 牛皋沿着大运河催马疾驰,惊碎了江岸旁的宁静,其后面紧追着五骑正弯弓搭箭的绝顶高手。 血正从浑身十余处轻重不一的伤口中缓缓渗出,气劲正一步步从他的灵魂剥离远去,他的脑中却涌现出那被血染红的菊花,十余年骁勇精兵几乎都在这一瞬间倒了下去,渗叫.衷嚎声.怒吼声也同时在这一瞬间迸发,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刺入何母心脏的那一剑,只因为在何母还没有倒下去的时候,那把剑已洞穿了他的左臂。 好可怕的剑,好凌厉的剑气! “嗤!嗤!嗤!” 箭矢劲疾射来,漫天箭雨旋风般射来,战马惨嘶,颓然倒地,先是前蹄跪下,接着余力把它带得擦地而行,马体至少中了十余箭,令人惨不忍睹。 吼啸声起,五股精纯劲风由身后五丈处击出,掌力疾催,牛皋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压至,身子连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借对方掌劲投进冰冷的运河水里,他的心亦如大运河水的冰寒彻骨。 身处大运河中,无论是谁都能感觉到那彻骨的冰冷,那阴森的寒意仿佛要将人带入那阴森的九幽冥狱。 可是牛皋却好象甚么感觉都没有。因为在一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岳飞还在那邵州城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洞庭湖畔的八仙院中,两个人正静静的坐在那里喝酒,喝的当然是上好的“竹叶青”。 楚卫东进门时,两个人都站起相迎。楚卫东居中而坐,沉吟道:“大理战事如何?”诸葛流尘欣然道:“利州路都统制吴阶率三万精兵数败吐蕃于成都府,两日前吐蕃国主已罢兵和谈。”他沉吟着,又道:“三日前蔡小姐已取得成都府路各大门阀世家援持,备礼节制,同迎将军入川。”楚卫东点了点头,轻叹道:“吴阶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将才,祖孙三代守蜀,平方腊.剿巨盗,数败西夏吐蕃于域外,宋室有将若此,何其幸甚!” 他沉默了半响,忽然问:“王姑娘还没有回来?”秦风默默的摇了摇头,阴沉着脸,默默不语。 兵分两路,一路奉旨赴洞庭湖畔招降钟相,另一路则由荆嘉.林升.梁红玉.李清照四人,在三百随从精兵的簇拥下,沿江陵府.夔州府.潼川府直抵成都府路,这本就是楚卫东谋划已久的计划,当然也是一个慎重周密的计划。 楚卫东目光又投在驰骋千里的洞庭湖畔,露出思索的神色。过了良久,才缓缓叹道:“自太上皇驾幸江陵府,兵势愈甚,待秦岭群寇灰飞烟灭,我等即刻赶赴成都府。” 正在这时,缕缕琴音铮铮大响,舒缓飘逸,时而高亢如兵戈驰骋,时而婉约似名门淑女,令人闻之绯然畅意。 诸葛流尘与秦风对视片晌,欲言又止,终一言不发的叹息而去。 夜幕低垂下,一艘小舟缓缓在洞庭湖畔缓缓游弋,湖水自西面滚滚而至,船水激荡,在月色笼罩下显得逸扬恬静。 楚卫东腾身而起,跃往舟上,默默席地而坐。古阁灯下光色闪烁,董秀琰美眸微闭,五弦琴在月色下飘逸激昂,一袭淡紫衣衫不断拂动,彷若九天仙子。琴音琤琮,时而豪迈激越,忽又凄婉忧怨,她的人艳冠天下,令人见之浑忘尘俗。 琴音倏止,仍若有余未尽,萦绕轩梁。 船慢慢的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洞庭湖畔间。 桌上有酒,楚卫东静静的看着她,身材柔弱,肤若凝脂,肌如白玉,娇美无匹,丰姿绰约,如晨露新聚,温润灵动,如奇花初胎,清丽绝俗,气质清雅绝俗,宛如仙女。 楚卫东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董秀琰的时候,正值康王寿宴。 每次看到董秀琰的时候,楚卫东的心都仿若睛空惊雷,怦怦心跳,热血如沸,心神俱往。 董秀琰也正静静的看着他,她的笑容就像春夜中的徐徐微风,温馨舒适;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婉约:“将军别来无恙!” 楚卫东摇头轻轻吟咏:“琴依天籁,芳踪谪隐;如彼潜鸿,拂羽云霄,秀韵孤凤,鸣逸九霄,董仙子不愧天下第一才女!”董秀琰神态悠闲自得,从容道:“自汉晋以来,才女绝色辈出,班昭博学.文姬精律,玄机擅画,何时数得到秀琰。将军取笑了。” 楚卫东叹道:“音通心神,闻董仙子琴律,婉约如水,激昂若雷;仿似暗蕴着无尽的悲伤和忧虑?”董秀琰提壸为他斟注温酒,柔声道:“道穷则变,盛极则衰,物极必反;自花石纲役以来,千里狼烟,礼崩乐坏,纲**灭;黎民流离颠沛,路有冻死之骨,苍有饿死之殍,为夫者不能饱其妻儿,为父者无力护其子孙,苍生嗷嗷待哺,尸堆成山,江河尽红,大争之世,非高光之才不能济世之民,秀琰智术浅短,若雨中浮萍,每思至此,日夜痛掣心肺!” 楚卫东举杯邀饮,两人一饮而尽。 楚卫东放下酒杯,若有所思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董姑娘忧国忧民之心,足以令天下读书仕子汗颜!”董秀琰又轻叹道:“秀琰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一天能用乐舞为天下黎民带来安宁和平,让战祸苦难远离人间。呵呵,秀琰是不是很幼稚?请将军切勿见笑才好哩。” 她的声音悲悯.真诚.衷怜。她的眼眸深邃而明亮,目光中虽带着一丝厌倦,一些悲苦,却又充满了伟大的同情。 楚卫东怔怔的看着她,眸光已多了一丝尊敬之色,肃然道:“唐末群雄割锯,先有黄巢之乱,王贼逆乱,易子而食,继之天下武将并起,互相攻伐,战祸连年。自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于契丹,天下动乱愈剧,以至百姓流亡,中原萧条,赤地千里,饥寒流损,尸填沟壑;历近百年,期间唯我太祖皇帝一统中原,然党项人自立称国以来,契丹.西夏连年攻伐,宋室败多胜少,至宣和年间,微宗皇帝大兴花石纲役,大兴土木,穷奢极欲,滥征苛税,民心久已思变,若天下有变,中原必风云变色,黎民涂炭,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董秀琰双目精芒电射,嫣然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中原有将军若此,又何以至此田地!” 楚卫东苦笑道:“古往今来,振兴国运唯一的方法就是富国强兵,文武相驰,内设刑律,行仁政,薄赋役,任贤除奸,外修兵备,强军魄,开疆扩土,牧守四方。然南朝百余年来为杜绝历伐武将拥兵之祸,以文统兵,天下间纵有武侯王猛之才,不过复现狄汉臣后路,在这种情况下,自保已属不易,遑论收复失地中兴宋室。唉!大宋再没有希望了。” 董秀琰听得默然不语,眸中衰伤更甚。她的目光慢慢落在岳阳楼上,凄然道:“欲为平生一散愁,洞庭湖上岳阳楼。可怜万里堪乘兴,枉是蛟龙解覆舟。听闻将军文采无双,只恨无缘识荆,今岳阳楼阁当面,愿闻将军佳作,以慰平生之愿!” 楚卫东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他略作思付,即缓缓轻吟:“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董秀琰沉吟道:“人近月宫,月景如谪凡尘,洗不尽的尘世烦恼,人间天上浑然天成,仙骨凡心杂错吐露,的确是难得的佳作。”她顿了顿,又道:“只可惜中原烽火四起,又哪里寻到如此人间净土?” 楚卫东也忍不住默默叹息,他极目浩瀚湖畔,又道:“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董秀琰秀目凝注,眸光凄迷:“烟月迷离,子规声咽,一片凄清景致,更增几多离愁!淡云阁雨,云层淡薄,更寓平生之志,良辰美景,本可引人入胜,却又使人目不暇接而留连忘返。好一个文采风流的儒将!” 两人又饮了一杯酒,不知不觉中船已靠岸,楚卫东又凝视了董秀琰半响,过了良久良久,终于再次轻叹一声,慢慢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船缓缓驶开,楚卫东卓立湖岸,遥望着湖风中衣挟飘飘的董秀琰,心中一直思索董秀琰的最后一句话! “前途险恶,将军珍重,秀琰身处川蜀洛仙山,它日有缘必可相见。” 静静的湖水,萧瑟的夜风,冰冷的寒意。 远方驶离的小舟中,董秀琰抚琴清音流水般奏起唱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琴声凄婉,悲歌慷慨激昂,却是唐代诗人高适名诗《燕歌行》。 月色依旧,佳人已去;看着碧空远尽的小舟和缓缓消失的妙律,楚卫东目中惭惭精光转盛,天下第一才女为甚么会在这幽幽寒夜出现在洞庭湖畔,是因为钟相?还是因为自已?是必然还是偶然?楚卫东忽然很想知道,但他却一直都没有问,因为楚卫东知道,像董秀琰这样卓绝的人物,如果她认为有些事应该令你知道,你必定可以得到所求,如果她认为不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就绝不会知道任何事。 夜已深,森冷的月色笼罩着整个洞庭湖畔,楚卫东缓缓转身,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过了良久良久,才幽幽叹道:“真是一个神秘的绝色美人!” 寒意萧瑟,梧桐山上下尸骨成山,残肢断臂随地可见,大雨落后,雨血激杂,树木变色,整个山峰弥漫着一股血腥臭秽的气息。 将营中,何元庆居上而坐,两侧各有七八名部将,面容骁悍。 何元庆沉声道:“据报宋廷新援三万禁军,我等近月来虽据梧桐山地利,将士上下用命,数败宋军于山下,然兄弟亦死伤甚剧,诸位皆曹王麾下良将,战功赫赫,今招诸将至此,共商御敌良策。” 话音未落,左首一武将狂笑道:“殿下勇将精兵无数,兼梧桐山地势奇峻,易守难攻,若宋军复来,末将愿取那刘光世首级献于大将军!” “伍将军休出此误军之言。”右首一中年武将恭声道:“回大将军,宋廷虽百年来重文轻武,将儒兵弱,然帝都禁军战力仍不容小墟,再则那刘光世久历沙场,深通兵略,轻敌妄进必取败亡。” 那伍将军大怒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昔年楚霸王破釜沉舟,方能建不世霸业;邵州不过八万宋军我等皆不敢战,它日又何以助曹王建功立业?” “报。”账外汛兵道:“有人求见大将军。”何元庆道:“是甚么人?”账外汛兵道:“他自称是大将军同乡故人。”何元庆大讶道:“甚么事?”汛兵应道:“他要等见到何帅之面时才肯说出来。” 何元庆迟疑着,道:“人在哪里?”汛兵道:“就在账外。”何元庆随口吩咐道:“带他去偏帐相侯!”言毕渭左右道:“诸将稍待商议,本将军片刻即归!” 偏帐灯火通明,灯光下白玉嵌磷,金光闪烁不定。张宪静静的端坐在玉椅上,目光犀利如刀锋。他并没有等太久。 何元庆进帐居中而坐,目光比刀锋更利,冷冷道:“你是本将军故人?”张宪淡淡一笑道:“在下乃大宋朝观察使岳飞麾下偏将张宪,有要事特来拜会大将军。”何元庆霍然起身,脸色愈加森冷,凝声道:“王贼不两立,宋使至此,莫非欲降我军。”张宪仍淡笑道:“今有令堂亲作书信一封,特请大将军略览。”何元庆脸色大变,动容道:“家母书信安生?”张宪自怀中取出信折,淡淡道:“请将军过目。” 何元庆接过信折,视其信笺,确为何母笔迹,不由心下一懔,急拆封视之,书曰:“汝父不幸早故,吾劬劳抚养成人,日耕顷地,夜作蚕衣,夏不避暑,冬赤饥寒,年月相继,风雨维艰;伏望神灵垂怜,汝得以上报君恩,下济黎民,中兴社稷,光耀门庭,不想汝竟沦为盗匪,祸国殃民,纲伦丧尽,玷辱祖宗,汝即至此,甚杀吾百倍,今吾即已邵州,汝若尚存半丝孝义,即归降天子,带罪灭贼建功,以全我何氏列祖忠义之名,若汝天良尽丧,忠义沦尽,吾苟活何颜再见天下,当自刎列祖灵前,取吾首级献于账下,以全汝功。” 何元庆览毕,泪如泉涌,伏地痛泣道:“娘啊!非儿甘作祸民贼寇,实因那曹王救儿于危难,恩同再造,大恩儿不得不报。” 言毕晕倒于地,良久方苏,拜跪在地,泣道:“家母安在?” 张宪轻叹道:“那曹成得知令堂赴邵州说降何帅,令麾下高手截杀,令堂已然被刺仙游。” 何元庆闻言哀嚎一声,再次拜泣在地,泣声不绝于耳。 张宪乘势道:“令堂虽亡,遗愿尚在,曹贼擅杀何帅令堂,是为不仁,杀母致使大将军失孝于天下,是为不义,如此不仁不义贼辈,请何帅谨行母意,正大道伐贼,为国平寇建功,以慰老夫人平生之愿!” 何元庆心下一懔,脸上又恢复了一股肃杀之气,冷哼道:“杀母大仇难同戴天,曹贼欺我太甚,将军稍候,待本将军整合旧部引军归降,愿献梧桐山以为进见之礼。”张宪大喜道:“大将军高义!” 第32章决胜千里 夜暮低垂,夕阳西下,梧桐山下阴森凄冷。 距梧桐山不过五里的宋军帅帐,岳飞极目奇峰上下,目光闪烁不定,道:“不出意外,今趟必可攻取梧桐山。”刘光世抚须笑道:“梧桐山若克,那秦岭即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我料不过十日,必可平定曹贼。” 黄仁东.晁过两人相顾一视,皆面露惊色。 过了良久良久,黄仁东才皱眉道:“那何元庆会归降么?此人又如何取信于我大宋?”刘光世展颜笑道:“一个饥迫的人愿意为一口冰硬的臭镘头和狗拼命,一个至孝的人当然也必会为高堂不惜一切。”晁过沉吟道:“有时我真的很佩服鹏举,一个已死去的人,居然也有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作用。”岳飞淡淡道:“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价值。” 晁过渭然道:“所以就有了那封何母的亲笔书信。”岳飞淡淡道:“一纸书信总比一个人容易护送得多,也绝对安全得多。”晁过脸上闪过了一丝尊敬之色,缓缓道:“所以在出发前书信早已写好。” 岳飞点点头道:“只可惜令大哥身负重创。”他目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奇特的神色,疑惑道:“不过令高手击杀何母的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善谋之士,此人兵略出类拔萃,才智非常人可比,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梧桐山将帐是用数层牛皮制成的,飞彩纷金,灿烂辉煌。 营帐诸将正商讨退敌良策,一时喧哗不休;忽听得远处呜呜呜的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之声。乍听到这号角声,蓦然间轰的一声,同站起身来,脸上均有惊惶之色。 正在这时,帐外精兵手持刀盾蜂拥而至,兵将足有近百人,纷纷拔刀凌弓,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直扑而来。 远方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近百精兵向左右分开,当前缓缓入营两人,当前一人,正是曹成麾下第一猛将何元庆。 众将见状大吃一惊,相顾色变。左首那伍将军迟疑道:“大将军,这...”何元庆恨恨道:“我等死守梧桐山,近月来将士死伤无数,未曾后退一步,不料那曹贼竟弑杀家母,陷本将军于不仁不孝之地,吾意已决,引部归降朝廷,平寇建功,诸将皆随本将军征伐多年,未知意下如何?” 众将尽皆骇然,面面相顾俱如土色;过了半响,那伍将军怒极道:“曹王待我等不薄,恩同再造,诸将富贵非浅地位显赫,安敢反焉!” “锵!”话音未落,张宪已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伍将军。 那伍将军狂喝一声,人刀相合,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潮冲而去;张宪冷冷一笑,斜掠而起,瞬时剑气暴涨,利剑闪电般辟下,剑刃交击,一股强横的巨劲透刀而入,伍将军膻中如被雷击,跄踉跌退。 凛冽的剑气,立时弥漫整个营帐。 张宪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已化作千百剑影,剑光一闪,从伍将军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出。 然后伍将军就倒了下去,倒在自已的血泊中。 右首中年将军沉着脸,冷冷道:“好凌厉的剑气,好精妙的剑法!若我等决意不降,想必也休想活着出帐?”何元庆怒道:“程将军差矣,诸位随本将军征伐多年,生死与共,情同礼袍泽,若有兄弟愿另辟佳途,本将军自当相赠黄金百两,以全手足之义!” 那程将军骤然伏跪道:“末将愿降!” 诸将面面相顾,过了半响,才躬身齐声道:“末将愿降!” 何元庆大喜,喝道:“传令三军,备马解刀,迎宋军入山。”诸将士应道:“遵令!” 暮色将至,诸鹊归林。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秦岭的夜渐渐冰冷了。曹成的心仿佛已随之冰冷,桌上的酒却是热的。 热酒涌进钟子仪的口中,温馨而芳香,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曹成曹亮兄弟铁青着脸,冷冷的看着他。 自梧桐山归降宋军的消息传来后,两人仿佛忽然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何元庆率五大精兵归降,宋军一时间实力大增,攻占梧桐山后自此一马平川,道州数百里再无险可守,料想不过五日宋军必可兵临秦岭。 崇裕关是秦岭的最后一条防线,曹成.曹亮兄弟听从钟子仪建议,遣麾下心腹精兵修城垒,增弩弓,备粮草,固守关镒。 钟子仪也在看着他们,忽然大笑。曹成忍不住道:“贤侄好像很庆幸!”钟子仪仍笑道:“天下间几乎已没有比这更庆幸的事了。”曹亮道:“为甚么?”钟子仪淡笑:“无论是谁做错了事,对我来说,都绝对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曹成霍然抬头,冷冷道:“孤做错了甚么?”钟子仪淡然道:“当一个人发现生命被人威胁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威逼利诱,而是杀了这个人。”曹亮点点头道:“所以你认为早该杀了何元庆,只有这样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殿下又错了。”钟子仪说:“威胁殿下性命的人并不只是何元庆一个,所以殿下要杀的人当然也不仅仅是何元庆一人。” “除了何元庆还有谁?”“当然还有我。” 曹成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这么说,孤错杀了何元庆的母亲?”钟子仪点点头,微笑道:“牛皋当然也是小侄故意放走的,有了母亲的血书,何元庆又岂能不降。” “为甚么?”曹成气得浑身颤抖,怒喝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钟子仪又斟了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淡淡道:“因为这次计划本就是小侄一手策划的,洞庭湖畔厉兵秣马多年,养兵待日,今兵已足,若据秦岭之地,南北交汇贾待时日,则荆湖南路七州三十七县尽归其手,待天下有变,则可引兵北进江陵府,东占洪州,南下桂州,进则自立称王,退亦足保一方霸业。未知两位殿下以为如何?”曹亮冷笑道:“所以这才是你这次入秦岭的真正原因。”钟子仪道:“殿下真是一个聪明人。”曹亮冷哼道:“秦岭虽败宋军于梧桐山,孤王麾下却仍有雄师八万。” 钟子仪从容道:“只可惜殿下麾下五万精兵已赴援崇裕关。”曹亮仰首狞笑道:“莫忘记秦岭仍有三万精兵,只要孤一声令下,孤保证贤侄定能尝到万箭穿心的滋味。” 钟子仪悠然道:“殿下想必年事已高,人也已有些糊涂,小侄即能如实告诉两位殿下这一切,当然有绝对的把握全身而退。”他接着幽幽叹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像殿下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曹成冷笑一声,忽然挥手,厉声道:“秦总管。” “在。”一张圆胖憨笑的脸忽然幽灵般出现,没有人知道他隐藏在哪些,仿佛这个人一直都在他该在的地方。他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钟子仪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钟子仪居然面不改色,微笑着道:“他们要你来杀我?”秦总管道:“是。”钟子仪又笑道:“你会不会真的要杀我?”秦总管也笑道:“当然不会。”钟子仪道:“那你要杀的人是谁?”秦总管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曹成曹亮兄弟,森冷而残忍,阴阴笑道:“当然是两位殿下。” 曹成兄弟的心瞬间已坠入冰狱,刺冷而残酷。 他们忽然想起了这十年来,秦岭为甚么会屡败于洞庭湖畔?他们曾一度怀疑内部有奸细,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曹成恨恨道:“你入秦岭三年,孤视你为心腹,军政大事未有欺瞒,不想秦岭最大的奸细竟是你。”秦总管承认:“钟公子不仅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曹成忽然叹道:“无论如何,你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孤总算没有看错人。”秦总管也叹道:“这些年来,属下苦心孤诣致于军务,总算建立了属于属下的三万心腹。” 曹成动容道:“想不到现下秦岭盘踞的三万精兵,竟全都变成了你的心腹。”秦总管幽幽叹道:“属下可以保证现下的秦岭,绝没有一个人会听从两位殿下的任何命令。”曹成冷笑道:“你还可以保证甚么?”秦总管悠然道:“属下还可以保证,当殿下的五万心腹将士兵退秦岭,看到的只有两位殿下的尸体。”曹成冷笑道:“以你的心机谋略,用不了多久,那五万精兵当然也会成为你的部下。” “殿下又错了!”秦总管摇头叹道:“是钟公子的部下。” 曹亮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你说孤王那五万精兵能平安凯旋。”钟子仪淡淡道:“两位殿下宽心,对于小侄来说,这场战事早已终结。”曹亮道:“哦。”钟子仪淡然笑道:“两日前相州知州孔彦舟引西夏精兵入关,沿途烧杀抢掠,数州府告急,完颜宗望以萧仲恭使宋为由,兴师待发,现下宋廷已内忧外患,善战者唯帝都汴梁二十万禁军,小侄料不过三日,宋军必退。”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绝对周密可怕。 曹成盯著他,冷冷道:“孤虽兵败势微,穷途末路,但孤手中长刀却依然可以杀人,杀阴险毒辣的小人。”他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已惭惭扩散;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曹亮脸色大变,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钟子仪微笑道:“英雄虽已末路,但英雄仍该有英雄的死法。”秦总管也笑道:“殿下待属下恩重如山,所以属下早已为两位殿下备好了上等的御酒,传闻昔年李后主便是饮此御酒而龙双归天。”曹亮怒吼,想站起身,却忽然发现浑身的气劲在一瞬间都已被抽干,他的灵魂仿佛也正在惭惭离他远去。 正在这时,刀光一闪,已掠过曹亮的脖颈。头颅应刀落地,曹亮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好快的刀!”这是曹亮倒下去时脑中最后一丝想法。 鲜血溅出,头颅横飞,曹亮倒下去时,钟子仪彷佛仍在微笑。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秦总管用手轻抚着刀锋,似赞赏,又似爱惜,叹道:“好刀,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刀。”钟子仪肃然道:“只有能杀人的刀才是真正的好刀。”秦总管道:“公子的计划天下无双,自今以后秦岭尽归洞庭湖所有。” 钟子仪看着他,眼睛已忽然变得锐如刀锋,冷冷道:“秦岭并不属于洞庭湖,它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钟子仪。你想必已明白?” 秦总管突然觉得整个人仿佛跌进了无底冰窟里。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忽然从足底涌散浑身,他缓缓深吸口气,陪笑道:“属下完全明白。” 邵州府驿**而幽静。 岳飞.刘光世.晁过.黄仁东四人正伏跪下庭,聆听圣谕。 一名约三十五.说岁年纪的中年儒士正在宣诏圣谕:“...今西夏犯境,攻城掠地,兵临秦州,近闻金人引兵南下,兴师祸民,酌令观察史岳飞赴磁州御金,承宣使刘光世任秦州知州,急赴秦州抵御西夏东进,晁过.黄仁东平贼有功,封御史大夫,回京侯用。钦此!” 那中年儒士面带微笑,温和儒雅雍容英伟,一派大家气度。 岳飞四人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说甚么,忙叩谢圣恩。 刘光世思虑半响,近前温声道:“大人一路劳顿,未知大人尊讳。” 那中年儒士淡淡笑道:“本官新任御史中丞秦桧。”刘光世大讶道:“可是靖康元年献“御金四策”的秦会之。”秦桧儒雅一笑,道:“劣略鄙策,不想竟上动天听,会之惭愧不已。” 刘光世.岳飞对视一眼,眼眸敬意愈甚。 靖康元年初,金人兵分两路围太原,攻城掠地,兵势直逼帝都汴梁,一时帝室恐慌天下震动,欲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和金,是时职方员外郎秦桧上书钦宗,上谏闻名天下的“御金四策”:一:金人贪婪,纵割地必从小,仅予燕山一镇;二:金人狡诈,反复无常,须修备强兵,巩固城防,未战先谋;三:据正而持,君臣相协,筑天朝威仪;四:合略诸国,共御不臣。 四策一出,瞬时为天下仕子称誉;其后秦桧以宋使入金和谈,自此声名大震,官至御史中丞。 岳飞眼眸异彩烁烁,心忧边城战事,忙问:“未知秦州战事如何?”秦桧叹息道:“自金人兴兵后,朝野震动,圣上令中书宗泽赴磁州御金,韩世忠.杨再兴募兵赴援河间府,安抚使张浚知大名府,统河北东路兵事。” 听闻宗泽领兵御金,岳飞心下稍安,沉吟道:“曹贼败而未灭,邵州战事未平,飞等若去,贼寇休整再起,祸乱诸州百姓,如之奈何?”秦桧淡淡一笑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安定乃国之要事,朝廷又岂会置两淮数十万百姓性命于不顾?” 岳飞迟疑道:“中丞大人的意思是...” 正在这时,府外钟乐齐鸣,呼喝声.马蹄声.呐喊声喧杂在一起,交炽成一幅喜乐融融的盛宴。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府外忽然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知州大人到。”—个身着雪白官服,剑眉英俊的青年正缓缓踏步而入,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似乎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秦桧喜形于色,大笑道:“想不到知州大人还是及时赶来了!”他的目光又看向岳飞四人,展颜道:“这位便是圣上新封邵州知州赵明诚,赵大人年虽弱冠,却深通治戍理民之道,所创“安民十略”,圣上御览龙颜大悦,邵州有赵知州在,贼患必平,民心必安。”赵明诚正色道:“诸州贼患,祸及社稷,万民涂炭,赖数万将士用力,方能平定贼寇,明诚不过一介布衣书生,得与诸位将士相济邵州,实乃平生之愿!” 刘光世颔首道:“赵大人言重了,圣令即达,当下战事延绵,边城告急,百万黎民命垂旦夕,我等当奉圣命急赴边关,御金保民。”赵明诚微微点头,上前作礼道:“诸位将军忧国忧民之心令人兴叹,战事急迫,明诚当为数万将士焚香饯行,愿诸位将士旗开得胜,功成凯旋!” 蜿蜒千里运河,马蹄嘶鸣,旌旗展动,军势如雷。赵明诚卓立大运河畔,极目渐渐远去的十万禁军,眼眸精芒暴射,轻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落日下,十万良驹以流星闪月的速度,朝运河下游两岸奔去。 夜静如水,石阶清冷,楚卫东坐在石阶上,只觉一阵阵冷意自足底传上来,沿奇经八脉漫延浑身。 一袭袭寒风吹过,吹在他的脸上的时候,也轻拂过温馨动人的洞庭湖畔,寂静的湖水在柔风拂拭下泛起一丝丝涟漪。 他忽然发现秦风.诸葛流尘.钟子昂三人正从湖畔西楼中走出来,三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脸上烁过一丝微微的疲倦。 钟子昂走在最前面,微笑道:“邵州城十万禁军已退,传闻曹成曹亮兄弟已战死秦岭。”楚卫东只是淡淡笑了笑,道:“我知道。”钟子昂目中笑意更浓,道:“两川沃野千里,道路险塞,此去风雨飘渺,家父早已为将军备好席宴,为将军赠行。”楚卫东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总管心意,本将军铭记于心,不敢有忘。”钟子昂目光闪动,道:“临行之际,家父尚有一言赠与将军。”楚卫东淡淡道:“洗耳恭听。”钟子昂沉声道:“管刨之义,洞庭之盟,风云交汇,天地变色。” 楚卫东低吟了数遍,缓缓道:“总管苦心孤诣,雄才伟略,上天必不负总管苦心。” 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三匹全身毛色如墨的良马牵了进来,矫健生猛,灵活雄骏的气势无一不彰显出这是三匹千里挑一的塞外良马,也是洞庭湖畔最好的三匹名驹。 钟相卓立于岳阳楼,遥望着随船远去的三匹名驹,脸上仿佛露出种奇特的笑意。不爱美人爱名马,在英雄的眼中,最重要的往往只有两样东西:神兵与名马,有时它们的价值甚至超越了自已的生命。正如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也许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真正明白,名驹神兵所蕴含的魅力。 钟相也是英雄,当然也爱马,这三匹名驹甚至连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曾驾驭,现在他却将它们都赠给了楚卫东。 直到楚卫东三人已远去不见,钟相才转过身,他看着长子钟子昂,目中又多了一丝温存和慈怜,微笑道:“我儿可知用刀之道。”钟子昂垂首道:“请父亲赐教!”钟相的表情忽然变得庄肃,凝声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引刀成一快,快意了恩仇;刀为杀人利器,杀人的永远是人而不是刀,杀人的人不可留情,若杀不了对方就必会被对方所杀。” 钟子昂巳记住了这句话。只要是钟相说过话,他就绝不会忘记,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必定是用无数鲜血和白骨换来的。 钟相续道:“楚卫东就是一把杀人的好刀,若手持此刀,必可斩敌千里,终成大业。”钟子昂道:“所以父亲以三匹绝世名驹相赠,以收其心。”钟相淡淡道:“天下人虽百类千态,但能终成霸业的人却往往只有一种。”钟子昂道:“是哪一种?”钟相冷冷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也不惜牺牲一切。为父是这种人,所以手拥数万雄师,威震中原;楚卫东也是这种人,他日群雄逐鹿之时,天下必有一隅之地。” 钟子昂沉默着,忽然道:“可是这样的人往往难甘人下,这样的刀虽可杀人,若持之不甚,终将反为其伤。”钟相仰面长笑,目中已多了一丝喜色,欣然道:“我儿长大了,思虑周密,为父甚慰;”他颔首抚须,轻笑道:“再锋利的刀,若入刀鞘,则光芒尽藏,锋锐毕收,为父已找到封藏这把利刀的刀鞘。” 八百里洞庭湖静夜如水,月色笼罩在一艘战船上,楚卫东遥望渐入残影的岳阳楼,轻叹一声, 此时天尚未亮,在灯炷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无际的湖水在月色衬映下碧波叠生。 在两峡奇峰间,天边旭日正缓缓升起,似在显示一日中最黑暗森冷的时刻已然逝去,迎面而来的将是温暖光明的朝阳。 第33章夜泊江陵 笔形蜿蜒,字若游龙惊鸿,肃穆而绝世。 字贴的封口,留有华丽孤傲的七个字:“唐代张旭《率意帖》。这幅足以堪比《兰亭集序》的千古墨宝,自《兰亭集序》失传愈加价值连城。 这幅张旭《率意帖》真迹,不过是微宗皇帝赵佶无数历代名家字帖其中一幅,他本是举世罕见的大才子,自小就被人誉为诗书画三绝;以八岁幼龄即临摹历代名家书法,自汉晋二王始,历经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诸贤,至本朝“苏黄米蔡”四大家,博极诸家所长,精勤不倦,始创足以名垂青史的“瘦金体“。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权势.美人;这本就是天下所有人的梦想。 只是天下间任何事都是有例外的,帝王本就拥有最巅峰的权势和最倾国的美人,只可惜这位才子皇帝,对书画的痴爱几乎已超越对帝位和女人的追求,甚至超越了自已的生命。 为了达至书画中的极限,他甚至不惜兴花石岗役,穷奢极欲,荒废朝事,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成王,宋室已无复太祖开国时的盛况。 江陵城行宫阁殿,璀璨夺目的夜明珠,旋照阁室,亮如白昼。眩目晶莹的珠光自阁窗透出,柔和清凉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静夜中,微宗赵佶微闭着眼眸,正用手缓缓抚摸着《率意贴》,他的手很轻很软,仿佛在抚摸着初恋情人的玉脸。寂静的窗外忽然隐约传来阵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赵佶头也没抬,淡然道:“甚么事?”殿外立时应道:“袁国师有要事欲见太上皇。”赵佶点点头,道:“请国师入殿!” 袁正卿从珠光中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荆嘉走在他身后,神情谨慎而恭敬。 珠光照在字贴中,光华映满殿阁。 袁正卿作礼道:“微臣袁正卿.劣徒荆嘉叩拜太上皇。”赵佶凝视着袁正卿,眸光又落在荆嘉的身上,颔首抚须道:“高足仪表非凡,深得爱卿真传,实乃人中龙凤。”袁正卿恭敬地道:“劣徒添居成都府路汉州都监,执掌一州兵事。”赵佶蹙眉道:“两川州府都监,何至江陵?”荆嘉忙躬身道:“微臣随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赴援蜀州,路经江陵府,不想却为战事所阻。”赵佶微微点头,淡淡道:“西夏兵临秦州,为防江陵一带贼寇借势谋乱,朕已下旨封锁江陵,并诏令各州兵将勤王,当下战事纷乱,朕意待西夏退兵,你等即可沿江入川。”荆嘉心下一懔,急道:“可是...”赵佶挥手道:“夜已深了,朕已累了!” 袁正卿恭敬地道:“微臣告退!”荆嘉张口欲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袁正卿微微的叹息声,想说甚么,却又终于没有说出口。 寂夜有风,吹过《率意帖》的时候,也轻拂着赵佶的脸颊,烛光在风中摇晃,殿阁中仿佛充满了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 赵佶一个人静立在一幅书画下,那是名家颜真卿的传世珍品《裴将军诗》,全书二十三字,笔意行云流水,字韵深邃如临高山,虽跃于纸上,却令人仍为仰望高山之境。 正在这时,寒意骤起。 两条灰白残影如风似电,两柄利剑在夜明珠的衬映下碧光闪动,寒气逼人,诡奇的两股剑气凌空朝赵佶的后背劈下,剑芒锋利,劲势霸道,直取“至阳”“灵道”“命门”等七大要穴。这两股剑气奇正相合,已将赵佶的所有退路.所有变化都已彻底封死,这本是必杀的一击。 就在这一瞬时,赵佶后背三寸处忽然出现了一柱无形透明的气墙,那两股凌厉剑气砰击在气墙中,仿若石沉大海,消散得无踪无影。两人对视一眼,目中俱精光大盛,脸露骇色,赵佶仍在负手静立,仿佛沉浸画中,对天地万物皆置若罔闻。 枭枭腾升的气势中,忽然凭空现出四位须眉斑白的老僧,珠光投映下,那四名老僧盘膝而坐.双眸微闭,手持佛珠,神态坦然自若。 两人同时怒吼一声,同时剑气急催,灰衣人剑风诡奇,一柄利剑化作百千剑影纵横交织,若虚若实,似有还无,时而如风疾雷,时而若怒海狂浪。白衣人剑浪洞天而出,如惊芒掣电,如长虹惊天,蕴泰山压顶之势,隐横扫千军之威,满天剑浪叠连,刹那间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能够招架抵挡。 无尽的狂风剑浪中,四名老僧双目骤然睁开,目中精芒暴射,低吟了一声佛号,随即双掌缓缓挥出,四股精纯的掌力同时腾空而起,破空中交汇成一股固若金汤的巍峨巨岩,夹着龙吟凤鸣声横空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漫天剑雨宛如狂风暴浪般摧击着巍峨巨岩,雷雨激击,风浪相汇,当满天的剑芒剑影骤然消失的时候,灰衣人.白衣人的人和剑已穿窗而出,四名老僧刹那也已忽然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此时正值月冷风清,楚卫东.诸葛流尘.秦风三人俯身于金楼玉关下,直到灰衣人.白衣人踪迹远去,眸光才重又投向夜明珠下亮若白昼的殿阁。 楚卫东道:“那两个人的剑法如何?”诸葛流尘道:“浑然天成,几乎已晋至无剑之境。”秦风并没有说话,目中却已多了一丝炽热,一丝尊敬。楚卫东低声道:“只可惜这两位绝代高手合力一击,却仍旧无功而返。”诸葛流尘冷笑道:“何止无功而返,两人的经脉早已被满天的剑芒逆伤,若四位老僧尚存一丝杀意,这两人极难全身而退。” 楚卫东沉吟道:“佛门武功着实神秘莫测,不想皇家身边竟有如此绝世高手护驾!”诸葛流尘也叹道:“所以自三皇五帝以来,天下绝世高手不可胜数,却很少有帝王是被刺而亡。” 他抬起头,接着道:“我们该走了。” 秦风忍不住问:“为甚么?”诸葛流尘叹道:“适才老夫忽然感应到四股祥和的气息正蔓延而来,一闪而逝,若老夫所料不错,那四名老僧想必已感知到我们的藏匿之所。”楚卫东心中一懔,目中杀气瞬息即逝,随即淡淡道:“阁主可知这两位绝顶高手的身份来历?”诸葛流尘目光一滞,勉强笑道:“请将军赐教。” 满殿阁的珠光映衬下,赵佶慢慢的转过身,缓缓收起了颜真卿的《裴将军诗》,脸上已多了一丝疲倦,过了良久良久,他才一个人自语道:“好剑法!好气魄!”他话音刚尽,耳畔忽然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阿弥陀佛,上古功法果真高深莫测!”语声似远似近,若有若无,仿佛远在天穹,又好似近在耳畔。赵佶微怔道:“上古功法?”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白衣人剑气诡奇多变,当传自西夏无上秘典“魔魂武录”,灰衣人剑芒霸道雄浑,气冠当世,足可震山慑水,必属摩尼玄功“霸王图决”。” 赵佶微微点头,负手静立窗下,极目东方星辰,一个人低声喃喃道:“易剑铭,项少明,莫非十八年前泰山武神台之败,你们都已忘了么?”他黯然一叹,终于收回目光,冷冷道:“现下的江宁府又是如何风云变色呢?朕着实很期待。” 诏许辞中禁,慈颜赴北堂。圣朝新孝理,祖席倍辉光。内帛擎偏重,宫衣著更香。淮阴清夜驿,京口渡江航。春隔鸡人昼,秋期燕子凉。赐书夸父老,寿酒乐城隍。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淼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 江宁府北据扬州,东临杭山,名山蔓延,秀山环绕,借千里大运河流域横贯南北,物富民丰,富甲天下。 江宁府临边三十里处,群山起伏,苍苍莽莽,群山的最南端,名曰真武峰,峰壁浑然天成,其陡峭巍峨,奇险坚韧,峰顶傲然独秀,树木葱郁。 真武峰九巅十五崖,重重天险,令人仰目兴叹。 甭道中没有声音,每距半里路都会有一扇三尺厚.重逾千斤铁门的阻隔,整整耸立着九座铁门,当最后一座铁门被开启时,就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富丽堂皇的古代帝王宫殿。 殿阁沿路是用青玉雕砌而成,高数十米,光芒若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面阔九层的雄宝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令人望而眩目。 殿中供奉的是西楚霸王项羽,雄姿英发,傲霸天下。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楚霸王雕像下首,项少明一个人负手静立,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他年约三十七八岁年纪,眼眸深邃,从容淡雅,面容俊奇,身着锦帽貂裘,迎风拂扬,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姿。雕像墙上,接着三幅诗画,每幅画都有画有字,第一幅画的是猛虎下山图,虎势霸凌,虎态慑态,王者霸气跃临纸上,下首诗云:‘帐中草草军情变,月下旌旗乱,揽衣推枕怆离情,远风吹下楚歌声。正三更。乌骓欲上重相顾,艳态花无主。手中莲锷凛秋霜,九重归去是仙乡。恨茫茫。’正是唐代无名氏《虞美人》。 第二幅画描绘的是巨鹿之役,霸王项羽破釜沉舟,大破秦将王离麾下秦军数十万,天下震慑,六国拜服,致此泱泱大秦,毁于一旦;右下首赋有李太白名篇《登广武古战场怀古》:‘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飞蓬。项王气盖世,紫电明双瞳。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赤精斩白帝,叱咤入关中。两龙不并跃,五纬与天同。楚灭无英图,汉兴有成功。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伊昔临广武,连兵决雌雄。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战争有古迹,壁垒颓层穹。猛虎啸洞壑,饥鹰鸣秋空。翔云列晓阵,杀气赫长虹。拨乱属豪圣,俗儒安可通。沉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抚掌黄河曲,嗤嗤阮嗣宗。’ 第三幅摹刻的是乌江亭畔,霸王项羽四面楚歌,兵败势微,手持神兵天龙破城戟杀敌数百,气吞万里,英雄末路仍现冲天霸气。画首附诗云:‘毒龙衔日天地昏,八纮叆叇生愁云。秦园走鹿无藏处,纷纷争处蜂成群。 四溟波立鲸相吞,荡摇五岳崩山根。鱼虾舞浪狂鳅鲲,龙蛇胆战登鸿门。 星旗羽镞强者尊,黑风白雨东西屯。山河欲拆人烟分,壮士鼓勇君王存。 项庄愤气吐不得,亚父斗声天上闻。玉光堕地惊昆仑,留侯气魄吞太华。 舌头一寸生阳春,神农女娲愁不言。蛇枯老媪啼泪痕,星曹定秤秤王孙。 项籍骨轻迷精魂,沛公仰面争乾坤。须臾垓下贼星起,歌声缭绕凄人耳。 吴娃捧酒横秋波,霜天月照空城垒。力拔山兮忽到此,骓嘶懒渡乌江水。新丰瑞色生楼台,西楚寒蒿哭愁鬼。三尺霜鸣金匣里,神光一掉八千里。 汉皇骤马意气生,西南扫地迎天子。’却是唐末诗人张碧的《鸿沟》。 项少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这三幅画,时而面露哀伤,忽而脸现愤恨。 自从十八年前父亲项天诚失踪后,他每日都会花费半个时辰来观摩这些雕像字画,风雨寒暑从不例外。现在他严肃沉毅的脸上,也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神情。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失败是件多么悲哀的事,甚至远比死亡更可怕,也许只因为他能死,却不能败。  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五位护教圣王还没有回来?”王嫣月的眼眸蕴含一丝忧郁,轻轻摇头,幽幽道:“父亲急召五圣王归教,可是有要事吩咐?” 项少明冷哼一声,冷漠的眼眸中迸出一丝慑人的寒芒。 摩尼教五大护教圣王:赤龙圣王龙无极,碧虎圣王钟莫离,青狼圣王季淮安,黄狮圣王英俅,紫鹰圣王虞定国。 数百年来,项少明苦心孤诣,养兵待时,摩尼教的势力日趋强盛,数十万教众已遍布天下州府。 项少明缓缓转过身,凝视着爱女,目中已多了一丝慈怜,喃喃自语道:“月儿若为男子,那该有多好!”王嫣月乍时粉颊羞红,娇嗔道:“兄长仁孝英勇,必能光大圣教,不负列祖遗愿。”项少明摇头叹道:“少真资质平庸,我项氏秘典《霸王图决》修至五阶已是极限。”他神色黯然,续道:“五圣王是昔年楚国五上将后裔,自先祖创教以来,历代圣王谨遵祖训,世世尽忠于我项氏子孙,只可惜千百年来时过境迁,他们的赤血忠诚早已江河日下,若非你祖父玄功大成,威慑天下,圣教诸王早已各自成王,自你祖父失踪后,五圣王野心每况日盛,为父在世尚可勉强压制,若百年之后...”他并没有说下去,王嫣月何等聪慧,当然已明白他的意思,过了良久,才微微颔首道:“所以昔年圣教长老方腊七贤村举事,父亲却并没有赴援兵备钱粮。” 项少明沉声道:“那方腊的确是圣教难得一见的人才,只可惜终究是那季淮安的人,纵然为父愿提兵赴援,圣教诸王也不会协心进退。” 王嫣月沉吟道:“五圣王既各怀心志,互不相依,对付这样的对手,绝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项少明终于笑了笑,道:“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王嫣月点点头,嫣然道:“微宗皇帝若龙驭归天,江陵府必乱,荆湖北路当可一战毕功,只可惜才子皇帝身边竟有佛门绝顶高手护驾,兄长和易中行都是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不想合二人之力竟无功而返。” 项少明冷哼一声,低声念了句佛门高手,浑身的血液立时自足底直冲颅顶,十多年来,由于闭门精研武道,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了。 庭院里芳香而幽静,风中的寒意比黄昏前更浓;阵阵冷风吹过,一股迷糜的花香令人悠然畅意。 寂然的月色下,两条人影正在风中缓步慢行,秦风走得很慢很慢,顿步丛丛牡丹花下,他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感觉到阁主早已洞悉那两个人的身份。”诸葛流尘沉默,沉默有时往往就是承认。 秦风续道:”可是阁主却并没有说出来。”诸葛流尘沉吟道:“你当然也能感觉得到,将军已对老夫动了杀机。” 天下间最能熟悉杀气的人莫过于杀手,秦风无疑就是最顶尖的杀手。 诸葛流尘接着叹道:“过刚易折,言多必失,越聪慧的人往往死得越快。”秦风也笑了笑,道:“所以有时知道太多事的人,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他顿了顿,接着叹道:“其实我真不明白,阁主声名显赫,地位尊崇,富可敌国,凡尘种种,阁主大可予取予求。”诸葛流尘抚须微笑道:“的确如此。”秦风又叹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阁主现在的身份地位,又何苦跟随将军鞍前马后,历尽艰辛。” 诸葛流尘脸上透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过了半响,才缓缓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项少明背负著双手,静静的凝视著楚霸王的铜像,忽然沉声道:“你确定那一定是先祖神兵天龙破城戟?”王嫣月垂下头,黯然道:“是的。”项少明目中瞬时精芒大盛,淡然道:“你也确定楚卫东使的,是我圣教不传秘典‘霸王图决’。”王嫣月点点头,正容道:“是的。” 项少明双目精光更盛,皱眉道:“可是...”王嫣月道:“可是天龙破城戟藏于霸王墓已逾千年,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一定去过那里。”项少明喃喃自语道:“自先祖兵败,自刎乌江,遗训后世子孙非濒临绝境,不得开启墓穴,千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墓穴任何事?更没有人能活着进出墓穴。” 王嫣月点点头,道:“先祖遗训,开启墓穴的地图和留侯珠,分别由大将钟莫离.龙且的子孙秘藏,传至当代,赤龙圣王龙无极藏灵珠,碧虎圣王钟莫离掌地图。”项少明抚须道:“五圣王各怀异志,近年来各自秘组势力,钟莫离胞弟钟相现下已雄锯洞庭湖畔,听闻近日又进占秦岭,势力已足以称雄一隅。”王嫣月悠然道:“钟相以一介白衣,不过数年竟手拥十万精兵,势震七州十九县,这一切当然赖胞兄钟莫离全力扶植。” 项少明冷哼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平定内患,随即联合西夏.金国诸国,起兵江东,介时我项氏可兴,霸业必成!” 王嫣月幽幽道:“可惜今趟刺杀失利,江陵防守愈密,兼受诏各路勤王之师赴援,江陵府已牢不可破。” 项少明微笑道:“此次西夏犯境,为的本就不是攻取江陵府。”王嫣月脸色微变,美眸中异色一烁而过。 项少明道:“中行今趟南下,乃是奉父命护胞妹竹雅赴江宁成婚。”王嫣月恍然道:“竹雅姐姐是易伯父独生爱女,此次和兄长结秦晋良缘,圣教得西夏魔武山庄扶援,霸业中兴可待!” 项少明抚须长笑,正待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如风中飘叶,水面落花。项少明脸色一懔,厉声道:“甚么事?” 殿外立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禀教主,五圣王到!” 夜更深,星辰下的玉华宫碧光隐隐。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而平稳的脚步声,可以想见走路人的心情也很稳定。 李师师绝美的秀容正迎月而对,她并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来的是谁。这是她的香闺,也是她的家。除了宋微宗赵佶,绝没有任何人会来,也绝没有任何人敢来。 赵佶是一位手掌乾坤的帝王,也是一位多愁善感的才子,对女人与书法,赵佶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丽。李师师不仅貌冠当世,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帝王执掌天下权势,他们没有朋友,没有感情。却又必须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与寂寞。 也许只因为帝王不需要朋友,也不应拥有太多的感情。 李师师正是这些年来唯一深入他的骨髓,感受他灵魂深处那种刻骨痛苦孤寂的女人,所以无论身在何方,都会把她留在身边。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赵佶每次看到李师师,脑中都会浮现出白居易的《长恨歌》,也许在这位帝王的眼中,李师师就是他的杨贵妃,现在他正在凝视着她,目中又多了一丝温柔,故意板着脸,道:“为什么还不睡?”李师师娇笑道:“官家为国事耗尽心力,彻夜难眠,奴家岂可独享安逸。”赵佶用手轻抚着她的秀发,目中的温柔更甚,抚须微笑道:“朕从小就有个誓愿,一定要找到一个杨贵妃般的红颜知音,分享平生的喜乐悲苦。”李师师嫣然道:“师师知道。”赵佶又道:“可惜岁月蹉跎,弹指华发,朕邂逅你的时候已年过四旬。”李师师柔声道:“唐明皇邂逅玉环的时候,也已不再年少。”赵佶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这些年来,只有你知道朕的喜怒悲苦。”李师师黯然道:“师师以青楼残柳之姿,幸遇圣上,此生虽万死何憾!” 赵佶凝视着她,眼眸更温柔,忽然叹道:“自金人南下,朕游幸江陵以来,盗寇横行,西夏屡犯中原,朕忧心如焚,虽智术浅短,却又岂可目睹先皇基业毁于一旦。”李师师也幽幽轻叹,随即伏跪于地,泣道:“今盗寇不息,士马疲弊,愿官家亟还汴京,深根固本,为太祖太宗基业计。” 赵佶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迟疑道:“容朕三思。” 漫无边际的夜空,星辰已惭惭隐退。 经过了一次无限欢愉恩爱缠绵后,赵佶仍旧难以入睡,他悄悄从龙床披衣而起,悄悄的推开碧纱门走出去,他已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李师师并没有睡着,看着他风尘蹒跚的背影走出去,玉唇微动,仿佛要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来。 直到烈风惭歇,月色惨淡。 李师师缓缓披着锦袍,微笑著站起来,面对碧纱窗:“殿外风寒露冷,妹妹既已驾临,还不进殿怯怯风尘吧!” 碧纱窗没有动,门却已无风自开,又过了很久,梁红玉才缓缓的踏步而入。 一袭白衣如雪,剪目若水,肤似凝脂;绝世秀容慑人心迫。 李师师展颜道:“妹妹果真没有离开玉华宫。”梁红玉低垂螓首,道:“红玉一直静侯殿外。”李师师垂下头,黯然道:“姐姐有负妹妹所托,官家一日驾幸江陵府,任何人都休想轻易进出江陵。” 梁红玉摇头叹道:“你我情同姐妹,累及姐姐耗尽心力,是妹妹愧对姐姐才是!”她沉吟半响,续道:“姐姐谏言亟还汴京,太上皇也并没有反对。”李师师叹道:“官家性情懦弱,每尝多谋少决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独自漫步,这种习惯已持续了十多年。”梁红玉皱眉道:“官家视姐姐为红颜知音,深夜漫步姐姐何不伴驾携行?”李师师悠然道:“因为姐姐还不想死,至少现在还不想。”梁红玉色变道:“姐姐...” 李师师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道:“官家独自潜行,宦官.宫蛾.宠妃皆不得行,没有人知道他去过哪里,更没有敢问,因为想知道这种事的人,没有一个至今还能活着。”梁红玉沉吟道:“凡事总是会有例外的。”李师师轻轻摇头叹道:“许多事或许会有例外,但师师知道这件事却绝对不会有任何例外的。”梁红玉皱眉道:“为甚么?”李师师的目中忽然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过了良久良久,才咬着牙道:“四皇子荆王赵楫曾无意惊扰官家漫步,第二天却因醉酒淹死于开封大明湖。” 梁红玉刹那间脸色惨白,颤声道:“那官家会甚么时候回来?”李师师的眼眸精光闪动,叹道:“也没有人知道,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天子一定会在最合理的时候出现在最合理的地方。” 黎明前往往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月色投在李师师脸颊,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梁红玉.李师师.王嫣月都是天下无双的倾城佳丽,她们也都有着举世罕见的才情,最重要的是她们坎坷的命运,伯仲才情,相识相惜,三人遂成伯牙子期之交,同结金兰姐妹。 梁红玉静静的凝视着她,李师师在笑,她的笑容在黑暗中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梁红玉认识她多年,直到今天才发现,李师师也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悲伤。 她忍不住走过去,轻抚着李师师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又过了良久良久,才又柔声道:“姐姐素知圣意,与官家相濡以沫,必当圣宠不衰。” 李师师苦笑道:“自古圣意难测,伴君如虎,若一个人认为已足够深通圣意的时候,那这个人往往离死已不会太远。” 第34章落魄王孙 第34章 落魄王孙 雄奇壮丽的宫殿下,陈列着五张雕着巨龙的金椅,五位身着貂裘.腰系玉带的五旬老人正依次而坐,现在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眼神也都很犀利。 项少明端坐主位,极目宫殿铜像,目光闪动,淡淡一笑道:“五圣王多年来为光复圣教大业,奔走中原番外,耗损心力,此次不远千里召五圣王返教,实乃关乎圣教兴衰大事。” 龙无极微微颔首,率先恭敬地道:“请教主明示。” 摩尼教五圣王“龙.虎.鹰.狮.狼”,其中赤龙圣王龙无极居五圣王之首,身份崇高仅次于项少明,威慑摩尼教上下。 项少明欣然道:“西夏易剑铭独生爱女易竹雅温柔贤淑,仁孝贞烈,本座意犬子少真即日奉娶成婚,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五圣王面面相觊,俱脸色骤变。 龙无极恨恨道:“自十五年前与“魔武山庄”易剑铭联盟后,泰山武神台一役,圣教精锐几近伤残殒尽,自此不容于天下,被武林视为邪道魔门。”季淮安抚须颔首,接口道:“大圣王言之有理,请教主三思。” 项少明目中寒芒大盛,正待说话,英俅已冷冷道:“此言差矣,现下天下大乱将起,岂可因昔日私怨而树西夏劲敌。”虞定国冷眼旁观,这时缓缓起身作礼道:“自十五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赖教主英明果敢,诸圣王殚精竭力,历尽近十余年休养生息方挽颓势,实不以因昔年旧怨而废天下大事。” 项少明沉吟半响,脸色肃穆不定。 正在这时,龙无极又冷冷道:“自古成大业者必上下协力,兵将归心,武神台一役将士命断他乡,若此怨不断,岂不令圣教上下将士心寒,萧墙之内尚祸乱难平,又何论天下霸业。”英俅怒道:“昔年东吴肆杀蜀将关云长,尽破先主举国精锐数十万,武侯不计前嫌,仍致力联吴抗曹,今圣教获罪于武林正道,势孤无援,若仍深怀旧怨微恨,结怨于天下,大事休矣!” 项少明游目环顾,见钟莫离双目轻闭,脸色淡然,一言未发,迟疑道:“虎王淡笑自若,想来早已胸藏定计。”钟莫离瞑目微睁,见所有人的目光环顾而来,当下儒雅一笑,恭敬地道:“禀教主,五圣王禀历代先祖遗训,奉历代霸王后裔为主,世代皆不可违。“他面向楚霸业和楚国五上将铜像,忽然伏跪泣道:“历代先祖遗训,唯教主之令是从,违者当受焚裂之刑,公等莫欲行背祖之事!” 众圣王对视一眼,英俅.虞定国忙伏跪在地,齐声道:“先祖遗训岂敢违逆,愿为教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龙无极.季淮安满面寒霜,相视半响,终于伏跪于地,朗声道:“愿为教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明月皎洁,繁星满天。 深邃而潮湿的甭道是没有月光的,项少明走得很慢很沉稳,王嫣月.项少真如影随形,他们甚至步伐都完全一致,前面一人停下脚步,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后面两人的脚步也立即随着停下。 因为甭道不仅绝对阴森、凶险、神秘,更重要项少真.王嫣月兄妹自幼生于圣教,却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条甭道,甚至都不知道圣教会有如此诡异的地方。 莫半个时辰,道路渐平,到后来更听到了淙淙水声,一袭月色洒落,终于走到了甭道的尽头,一轮幽冷的清泉映入眼帘,耸立奇险的瀑布飘然飘逸,沿九天银河熙熙而下,项少明嘴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意,然后就纵身跃入泉中。 三人屏风潜水而行,《霸王图决》气劲在经脉中随泉水蜿蜒漫行,令人感到说不出怡然自得。 又行了一柱香时刻,越走眼前越亮,终于在一个山洞里钻了出来。项少真.王嫣月兄妹游目四顾,但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心下惊骇难已。 项少明淡淡道:“这里不仅有一百零处机关暗器,更蕴含上古阵法相合,危机四伏,步步杀机,任何人都休想活着走到这里。”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此地乃我项氏先祖留下的秘殿,非项氏子孙不得擅入。”王嫣月沉吟道:“机关阵法从来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她话没有说完,因为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以竟是七尺厚大理石铸成.重逾万斤的石门,仿若泰山的奇峰耸立天下,坚不可摧。 项少明凝视着巨门,一声龙啸冲破天穹,貂裘无风而起,浑身气劲瞬间迸出,山洞乍时寒意密布,项少真.王嫣月瞬时如坠冰窖,全身经脉仿似已被冰封。项少明已将《霸王图决》推极到极至,洞中森冷更甚,他忽然怒吼一声,他浑身霸王真气向巨门席卷而去,气劲相交,仿若如蛟龙嘶吼,天地俱焚。 “锵!”,震耳欲聋一声响,巨门骤然开了。 王嫣月直到现在才明白,这巨门纵使削铁州泥的刀剑亦未必能劈开摧毁,何况那种神兵利器也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能找得到。万斤大理石当然也绝没有任何人能举起来。《霸王图决》以神力称雄于天下,昔年先祖楚霸王项羽力拔山河,气吞天地。也许天下间唯一能开启万斤巨门方法便是将《霸王图决》练至第六阶,所以天下间纵使有人深通奇门遁甲之术,尽破机关阵法,也同样不可能进入秘殿的。 石门后有几十级石阶,通向宫殿,三人还没有走下去,已有一片珠光宝气映入眼帘! 殿阁方圆数十丈堆着扎扎的战场长枪,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弓弩.箭夭,军士精良盔甲,有的甚至连王嫣月都没有见过。还有一箱箱的黄金珠宝。 项少真这生中,也从没有看见过这么繁多的刀枪和珠宝,可是最令他惊异的,却并不是数不清的珠宝的刀枪。 一百零八处精巧绝伦的机关暗器,天下无双的神妙阵法,固若金汤的万斤大理石,这里本就连一只死蚂蚁.死苍蝇绝不可能出现。寒冷阴森的宫殿中,一个盛满珠宝的铁箱上,竟赫然有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人约二十四五岁年纪,身着布衣儒服,面容憔悴,眼眸暗淡,说不出的忧郁悲伤。 这人是谁?又是如何进来的?项少真.王嫣月兄妹脸色大变,怔怔的看着忧郁的年青人。他们忽然间有一种想杀了这个年轻人的冲动,可是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这个落魄的年轻人已经醉了,烂醉如泥。满箱黄金就倾洒在他的浑身,他仿佛想从珠宝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他努力想站起来,却又倒了下去,倒在项少明的脚下。 项少明的目中透出一丝怜悯,一丝悲愤,他一只手扶起了年青人,温声道:“三个月期限已过,该是王孙离开的时候了。”年轻人又举杯饮尽,眼眸空洞暗淡,茫然道:“离开?” 项少明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忽然叹道:“王孙贵为帝室之后,地位尊崇,可知道何以落此田地?”那年轻人一怔,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了摇头。 项少明又叹道:“你不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他脸色黯然,续道:“只因为王孙本该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只可惜现在已失去了。”年轻人双目迷离,喃喃道:“失去重要的东西,是怎样的东西?”项少明冷冷道:“权势。”他的目光已忽然变得锐如刀锋,冷冷道:“如果一个人得到了天下,天下所有的财富.女人.生杀大权任予任取。若一个失去了天下,那这个人的所有财富.女人.甚至生死都已不再属于自已。” 那年青人仿佛完全没有反应,他的人他的心在这一瞬间似已完全麻木。项少明微笑着,淡然道:“所以只有得到属于你的权势才能挽回尊严,光复先祖未竟霸业。”那年轻几乎已醉了,他的意识正惭惭离他而去,可是他的心中还有疑惑,他一定要知道。 他用尽浑身所有的力劲,仰天大吼道:“为甚么?你为甚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项少明淡淡一笑,嘴角逸出的笑意更加诡异,淡淡道:“只为在这个世上,只有本座才是你真正的朋友,也只有本座才能最终挽回你失去的一切。” 他并没有再看那年轻人一眼,就踏步走进了另一个殿堂,因为他移步的时候,年轻人又倒了下去。 庭院的花香醉入心靡,巍巍高耸的假山雄奇眩目,后花园中菊花盛开,秋色如锦,令人怡然畅意,如置身玉楼琼阁。 项少明背负着双手,观赏着满园花景,目中仿佛多了一丝忧郁,过了良久,才缓缓道:“你们是不是很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出现在我项氏秘殿。”王嫣月沉吟道:“女儿只是很好奇,这个看似穷困潦倒的醉鬼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使得父亲如此劳心费神。” 项少明凝视爱女,脸上又浮现出种奇特的神色,他的话更奇特:“这年轻人就是月儿的夫婚夫婿,本座的未来乘龙快婿,这也是为父召你回教的原因。”王嫣月脸色大变,怔怔道:“父亲...” 项少明脸色黯然,叹息道:“自三皇五帝以来,草莽起事谋逆者不可胜数,诸如秦末陈涉.东汉黄巾.后唐黄巢俱一时枭雄,拥兵百万,势卷天下,我圣教比之如何?”王嫣月黯然道:“不及。”项少明叹道:“然纵观千百年来王朝兴衰更替,却从未有草莽终主神器者。” 王嫣月思索半响,幽幽道:“自古天下不若四体:皇族.世家大族.官宦仕子.平民商贾,草莽者,诸如张角黄巢之辈,借乱世而起,虽挟百万之众,然王朝立国百年,民心大都归附,世家大族.官宦仕子多心怀忠义,圣贤所授根深蒂固,多不屑从贼,大义无存获罪于天下,虽拥兵百万,却多孤民妇孺,兵备不修,其心难济,若败则一溃千里,大势难复。” 她轻叹一声,续道:“草莽之辈,擅兵戍而略政要,荀富贵而失雄志,纵主神器,必不久远。” 项少明抚须长笑道:“得女如此,夫复何求!”项少真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所以若圣教兴兵逐鹿,青史不过又多了一个张角黄巢罢了。”项少明颔首道:“自夏商周以来,如魏晋取汉,隋代陈,唐定隋,宋谋唐,历朝成帝业者必以家臣而谋立。”项少真道:“风云乱世,以护国忠君之身据大义,皇族寄望.世家大族.官宦仕子归附,养兵待时,挟天下以伐不臣,待羽翼丰满,即可废主自立。”王嫣月嫣然道:“曹孟德.隋文帝都是这样做的。”“不。”项少明嘴角逸出的笑意更浓,淡然道:“应该说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也都是这样做的。” 王嫣月叹道:“欲取之必先予之,圣教若取天下,当然也必先做宋室的臣子。”项少真大惊道:“父亲莫非决意归附宋室?” 项少明摇头叹道:“若处汉唐,这也许是一步绝对精确的妙棋,只可惜自本朝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来,宋室再不复曹操了。” 项少真.王嫣月兄妹相顾恍然。自宋太祖赵匡胤立国以来,为杜绝后唐武将割据,五代十国纷战不休的混乱局势,对统兵武将的打压不遗余力,近乎残酷。致使自有宋以来,近两百年间从未有过武将谋逆自立之事。 项少明目光闪动,续道:“所以投效宋廷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幸好圣教还有更好的方法。”项少真心中一懔,忙问:“甚么方法?”项少明淡淡道:“联盟。” 穷则变,变则通,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天下间能令两个陌生人在一瞬间牢牢结合在一起的,通常只有利益。 王嫣月眼眸慧光闪动,沉吟道:“这个人必须有着显赫的地位,一呼百应的声望,足以令天下臣民仕子归附的大义,当然这些都并不是最重要的。”项少真诧异道:“最重要的是甚么?”王嫣月肃然道:“至死不渝的谋逆野心,只可惜这样的人并不多。” 项少明怪笑道:“世上能令一个人下定必死决心做一件事的,通常只有两样东西:信念和仇恨。很多人都仇恨宋室,欲起事自立,但这些人有的是为了功名富贵,有的是为了生存,有的是为了实现个人私欲野心,有的则为了所谓的救民大义,但这些都不足以令人破釜沉舟,奋死一搏。” 功名利禄.私欲雄心.黄金美人,当一个人濒临生死绝境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仇恨.也许只有仇恨,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对死亡的恐惧。天下间谁才是对宋室仇恨根深蒂固的人?西辽.金人.草莽枭雄.还是拥兵武将?也许都不是? 凄冷的月色笼罩着苍茫大地,也投映在雄奇壮丽的秘殿里,当它照在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的时候,这个人的灵魂是否也同样冰冷。 项少明悠步顿止,忽然道:“你们一定听说过洪州郑王?” 项少真.王嫣月兄妹当然知道,自有宋以来,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异姓王。 后周显德六年(959年),周世宗柴荣病危托孤,七岁恭帝即位,次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谎报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南侵,借“镇定二州”之名领兵北伐,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称帝,建立宋朝,定都开封。 为掩天下人悠悠之口,封恭帝称郑王,子孙袭替,世受皇恩,永享富贵。 然柴氏终是皇族后裔,赵宋猜忌之心日益惭盛,柴氏子孙当然亦非易与之辈,深通韬光养晦之道,世代既不入仕途,也不从兵事,至今已逾百余年。 项少明道:“中原本是后周的天下,赵匡胤以家臣谋取神器,家仇国恨虽已逾百年,天下许多人或许都已忘记这段历史,但柴氏子孙是绝不会忘记的,没有一刻忘记先祖遗训,兴复大周,夺还江山。”王嫣月点头叹道:“亡国遗民,留取性命,已属大幸。”项少明轻笑道:“后周虽覆,然感念世宗皇帝圣恩,世代效忠柴氏子孙的前朝后裔不乏其人,逾今这些人中很多都已身居要位。” 项少真踌躇道:“纵使郑王怀凌云大志,我圣教又何以取信于柴氏。”项少明微笑道:“郑王已逾垂暮之年,壮志早已不复当年,幸好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儿子。” 柴叔夏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是老郑王唯一的儿子,也是前朝世宗皇帝仅有的后裔,身份尊崇显赫,家财亿万,可是他却将珠宝都偷出来酗酒豪赌,王府娇妻美妾无数,可是他却宁愿夜泊秦淮,醉卧青楼。 短短不到五年,王府亿万金银几近挥霍一空。有人说他是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也有人说他是风流豪迈的盖世侠客,有人说他是穷凶极恶的罪魁祸首,也有人说他是稽康谢安之流的魏晋名士。 王嫣月静静的看着迎风轻扬的芬香菊花,目光落在逸落花瓣的蜻蜓身上,忽然心下懔动,眼帘仿佛又涌现了那个落魄醉汉的身影,父亲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王孙”,那个落魄的年轻人,莫非就是视功名富贵如粪土的小郑王柴叔夏,前朝世宗皇帝柴荣唯一的嫡亲后裔。 项少明深邃的眼眸透出一丝笑意,道:“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借秦国落魄王孙赢异人,以一介商贾卑身荣登相位,权倾天下,他能做到的事,圣教一样能够做到。”王嫣月幽幽叹道:“只可惜过刚易折,流星易逝,吕不韦终究还是壮志未酬,纵使那小郑王乱世逐鹿,一朝登基称帝,乾坤独掌,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介时圣教又如何自处?”项少明冷哼道:“本座既然养了毒蛇,又怎么会没有克制这条毒蛇的方法呢?” 夜,万里无风,月色笼罩着江陵府,浓雾弥漫了整个大西湖畔。 嚅嚅流水,一扁轻舟顺流而下,“铮”“锵”,大西湖畔上缓缓响起了一片琴声,音韵时而如清泉甘甜,时而若万马齐腾,时而似极北怒霜。天地间忽然充满一股苍凉肃杀之意,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凄凉的味道。 凌凌夜空中,楚卫东身疾如电,不过数息人已身置孤舟,一个身披儒服的年青人端坐舟首,素手抚琴。星月相映下,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长发飘漓,说不出恬淡儒雅。 楚卫东目光落在年青人的身上,淡淡道:“自屠虎塔一别,丁兄别来无恙!”韵镣一声,琴音骤顿。丁鹤看了楚卫东一眼,展颜笑道:“数月不见,楚兄光采依旧,委实可喜可贺!” 楚卫东微笑道:“丁兄位高权重,不想竟得闲暇游幸五湖,着实令在下钦服,湖畔孤舟,若能与丁兄共谋一醉,实为平生快事。”丁鹤叹道:“若说平生快事,煮酒纵论天下最多只能位列第三。” “哦!”楚卫东奇道:“愿闻其详。” 丁鹤指翼微微轻拂,寂静的湖畔洞起一缕幽幽的乐韵,惊醒了归林的乌鹊。轻叹道:“对于江湖人来说,能与绝顶高手一决高下,远比品尝美酒佳酿痛快百倍。”楚卫东脸色一沉,从容道:“莫非丁兄欲与天下英雄一决高下?”丁鹤眼眸忽然掠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无奈,道:“只可惜位列第一的,是与心中伊人泛舟游湖,相忘于江湖。” 襄王有意,流水无情,莫非以他的身份地位,竟也有心仪却又得不到的女子? 楚卫东遥望苍穹星月,苦笑道:“如此良夜,你我却只是谈些俗事,岂不辜负了这清风明月?”丁鹤叹道:“你我本是一介俗人,又如何能避开这纷乱尘世?”他沉默着,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身上,淡淡道:“如果有可能,希望有一天楚兄能为丁鹤做一件事。”楚卫东也在看着他,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冷漠中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形容的悲伤,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有心之人诚于天下,上苍绝不会有负丁兄宏愿。” 丁鹤目中闪过一丝感激,道:“能与楚兄相识,无论为友为敌,都可算足平生快事!”他顿了顿,接着轻叹道:“浩月当空,待丁鹤为楚兄再弹奏一曲。” 迷雾满江中,琴音渐渐高亢,若金戈铁马球,鸣声洞天,时而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楚卫东心里忽然有了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安静,脑中仿佛涌现了一个倩影,冷月笼罩下,洞庭湖畔中,一扁轻舟顺流而下,董秀琰纤指抚琴,宛若凡尘仙子。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顿止,楚卫东抬起头,才发现孤舟空无一人,丁鹤不知何时早已悄然而去。 幽深冰冷的宫殿寂静无声,柴叔夏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身处柔水之上,他虽然缓缓醒转过来,却宛如还在梦里,他早已习惯醉卧梦乡的生活,可是偏偏醒后又回到了痛苦无奈的边缘。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飘渺的声音传来:“王孙醒来了么?” 这声音是如此温柔,如此关切,柴叔夏只觉得自已仿佛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琼楼玉宇。 他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脸上带着一种最温柔的笑容,眼眸里蕴含着最真诚的暖意。 王嫣月柔声道:“王孙若想大醉一场,嫣月甘愿舍命相陪,只是这也许已是王孙最后一次饮酒了。”柴叔夏愕然道:“最后一次。”王嫣月又柔声道:“饮完这场酒后,嫣月陪王孙回家。” “回家。”柴叔夏脸上茫然更甚,道:“我还有家?” 自从老郑王病倒后,王府的亿万金银早已挥霍一空,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从此流浪天涯,至到他遇到麾尼教主项少明。 王嫣月眼眸中带着一丝寒芒,冷冷道:“回本属于王孙的家。” 父亲项少明视这小郑王为赢异人,仿效吕不韦全力扶植,甚至不惜付出圣教数代心力,珠宝相映中,王嫣月的目光看着圣教数代教主留下的财富和起事兵枪,又落在柴叔夏的脸上,目中的忧郁更甚。她知道项少明素来果敢善决,一经决定一件事,从来都是果决独断,可是这个醉生梦死.穷奢极欲的小郑王真能成就大事么?王嫣月不知道,也许只有天知道。 古道一望无际,草地苍茫廖寂。 小郑王柴叔夏坐在宽大舒服马车上,仿佛是踏步水平如镜的大明湖畔画舫上那么平稳,甚至感觉不出来良驹在奔驰。王嫣月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驰流风景上,眼波忧郁而动人。 柴叔夏沉默着,忽然道:“亡国遗民,蒙圣教倾力扶援,不胜感激,若复先祖社稷,必不敢负!”王嫣月转过头,凝视着他,道:“宋室谋郑王基业,今赵宋无道,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跨江连郡者不可胜数,王孙身份尊崇,大下大义所归,旧部忠附者无数,圣教又岂能不顺天命,尽绵薄微力。” 柴叔夏目光闪动,忽然问:“圣女可知道小王是个怎样的人?”王嫣月沉吟道:“酗酒豪赌,穷奢极欲,夜夜醉卧秦淮河,不过数年亿万金银挥霍一空。” 柴叔夏静静地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嫣月嘴角忽然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又道:“但奴家也知道小王爷并不是这样的人,数年间能挥霍亿万金银的人并不多。”她轻叹一声,道:“昔年越王勾践尝粪称奴,孙膑疯癫离魏,小王爷以为如何?” 柴叔夏一直空洞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忽然精光大盛,随即又回到了那种麻木混浊。过了半响,才缓缓道:“直到现在,小王才终算见识到圣教实力雄厚,令尊座下人才济济。”王嫣月又叹道:“奴家做过三年的青楼花魁,能成就大事的人却不过两人。”柴叔夏淡淡道:“能被圣女钦服的人当然必非常人,只是圣教为何却弃此人不用?” “因为小王爷你的出现。”王嫣月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窗外叠重秀山,黯然道:“这人叫楚卫东,和小王爷一样,是当世难得一见的人才,只可惜...”她再次轻叹一声,却没有再说下去。 柴叔夏黯然不语,低声念了'楚卫东'的名字,浑身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王嫣月身居摩尼教圣女,地位极为尊崇,名门娇女为甚么自谪凡尘,委身青楼?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一种极为可怕的秘密,柴叔夏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王嫣月也绝不会说,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秘密的珍贵甚至已远远超越了这个人的生命。 第35章焚琴煮酒 夜更深,雾更浓。 凄凉月色下的大西湖畔,楚卫东一个人正静立驻游的孤舟上,他的人仿佛就如这冷月般寂寞孤独,又好似迷雾般诡秘虚幻。 徐徐清风拂过耳畔,迷雾中一阵清雅缠绵的萧音仿佛在九天之外翩然而起,就像遥挂云端的明月,又仿似流水棕棕的幽泉,眼帘孤寂凄迷的夜空仿佛变得璀璨夺目,楚卫东凝神倾听,但觉湖畔西南方位那萧音渐愈高亢,那萧韵中仿若蕴夹着阵阵微弱琴声,伴随着轻风流水声,令人瞬时恍如隔世。 楚卫东极目湖畔,一扁轻舟自西南方洞穿重重浓雾,悠悠飘来,只听那萧韵惭惭雄浑,宛若惊电暴雷,地震天轰,又仿似蛟龙出海,冲天怒啸。那琴音却婉约清雅,时若伊人泛湖,温柔心动,时若小桥流水,恬静心怡。 孤舟上两名老者相对盘膝端坐,船首一人须发已发,脸色苍白,双目中透出一丝深邃慧智之色,素手奏萧,神态洒脱飘逸;另一人端坐船尾,面容儒雅,日如朗星,手抚青玉瑶琴,模样淡漠凄凉。相对于萧音高亢豪迈,琴韵却似含蕴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仿似感怀国破家亡,黎民涂炭,报国无门,满怀悲愤难解。瑶琴尾端盛放两壶美酒。凄冷月下没有灯火,惟小炭炉的火焰明灭不定。 楚卫东仿佛也已被这种忧伤悲愤的萧韵所感染,忍不住击案而歌:“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苍陌。人道寄奴曾往,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鹊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好一个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如此壮词豪语,必是楚都统当面!”奏萧老者抚手赞道。楚卫东皱眉道:“前辈识得在下。”奏萧老者微笑道:“犬徒荆嘉从效于将军,老朽仰慕将军威名久矣!”儒雅老者忽然接口道:“可是奇袭金都上京.献和氏壁,官家新封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奏萧老者抚须微笑道:“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自《离骚》.《出师表》后,天下名词绝句再无逾者。”楚卫东大惊,忙恭恭敬敬地道:“晚辈不过庸碌俗人,岂敢妄比屈原.武侯先贤?” 凄冷月色下,楚卫东静静看着两位老者,眼眸中精光更甚。 江湖中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过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的赫赫威名;世俗百姓,也绝无一人不想一睹大忠臣李纲的绝世风采。只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人比袁正卿更博学多才,自范仲淹以来,也绝没有一个人比李纲更忠君爱国! 袁正卿蹙了楚卫东一眼,目光又落在李纲身上,黯然道:“伯纪,听你琴中韵意,却犹有遗恨,莫不是报国无门,满胸抱负空付流水?”李纲长叹一声,道:“朝廷自金人退军,复宠信李邦彦.白时中诸贼,朝令夕改,此次愚弟谪守夔州,不知何时方得回京?”楚卫东道:“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世道乾坤,变幻有序,自古皆然,少卿又何必执着!”袁正卿微微点头,苦笑道:“现下时势混乱,乾坤颠倒,远离汴梁未尝不是明哲保身之法。只可惜愚兄近日旧伤复剧,命垂旦夕,再不能萧琴合鸣,与伯纪驰骋江河。”李纲脸色大变,关切道:“昔日嵇康临刑之际,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绝响。只可惜《广陵散》纵情精妙,却从此没有了知音。”他轻叹一声,忽然浑劲一掷,瑶琴身弦尽碎,如檀木归林,飞蛾扑火,小炭炉的火焰瞬时愈加烘热,琴弦在火中根根碎裂,迸出清脆刺耳的“磁磁”响声。 袁正卿失声道:“此七色瑶琴自西汉流传自今,伯纪视为平生至宝,何忍焚毁?”李纲半晌不语,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高山流水觅知音,昔年子期故,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操,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今袁兄若去,天下再无知音,空留瑶琴蒙世又有何益?不若以琴煮酒,你我兄弟对月畅饮,自此琴萧绝响!”袁正卿轻叹一声,黯然不语。 楚卫东提起炉上酒壸,另一手取起炉旁的两个酒杯,悠然坐下,提壸为袁正卿.李纲二人斟注热酒,悠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相比李太白,两位前辈未免入俗了。” 又为自己注酒,续道:“悲欢离合,生死交替,自古皆然,两位前辈又何须介怀?”言毕举杯邀饮,三人一口气饮尽。 心冷,热酒从喉咙淌下去,温暖而舒适。 李纲—直在不停地喝酒,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报国无门的压抑.平生知音挚友的离去,只希望自己能忘记危如累卵的宋室,忘记最好的朋友,忘记平生所有的快乐的痛苦,忘记人世间的一切。 无尽的昏沉阵阵袭来,然后李纲就在朦胧中彻底睡了过去。袁正卿静静的看着他,脸上已露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目光又落在楚卫东身上,道:“将军一直在和伯纪饮酒,喝的已不少。”楚卫东淡淡道:“因为我看得出前辈也一直希望李少卿酒醉,所以并没有出手劝阻。” 袁正卿长叹一声,他的人在一瞬间似乎衰老了许多,道:“自十五年前重伤后,老夫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临终前能与平生知音挚友重奏此曲,泛游大西湖畔,足以一慰平生之愿!”他的目光仿佛在遥视著远方,人也仿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著道:“老夫平生的朋友并不多,自东坡居士仙故,本以为平生再难觅知音,天幸却结识了伯纪,那时我们琴萧相奏,遨游山河,有时真的好希望那段岁月能成为永恒。” “一个人临终时常常会历经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没有人愿意最挚亲的朋友家人承受这种离别和悲伤。”楚卫东长叹一声,续道:“所以前辈只想独自忍受这种寂寞和痛苦。”袁正卿缓缓的转过身,目中热泪已夺眶而出,沉默半响,他才慢慢叹道:“将军还知道甚么?”楚卫东凝视着他,淡然道:“我还知道将前辈泛湖至此,必有良言诫告晚辈。” 袁正卿居然没有否认,他脸色更愈惨白,猛然弯下腰剧烈咳嗽数阵,道:“若早日相逢将军,必成管庖之交。”楚卫东忍不住道:”前辈...” “星象卜卦之术起源于西周文王,成形于鬼谷子.诸葛武侯,玄奥莫测,精妙飘渺,凡人穷毕生心力常难窥全貌。”袁正卿喘息半响,叹道:“老夫平生痴于此术,精钻数十年本以为已窥得文王秘术一二,却不想三十年终如镜花水月,不若梦幻一场。” 袁正卿举杯一饮而尽,他的面容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续道:“千年不遇的天狼星横空出世,使得本已注定的天下变得骤然飘渺不定,老夫穷尽心力亦无法窥得天道半步。” 他的话玄奥诡秘,楚卫东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袁正卿的目光像是刀锋般射在楚卫东脸上,续道:“因为将军就是那横空出世的天狼星,也是令这天下定势变得更愈飘渺玄奇的人。” 楚卫东的双目遥视着远方,他忽然想起了留侯珠,想起了那个九星连珠的星夜,相起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霸王墓。袁正卿又剧烈咳嗽数声,费力喘息道:“今日得睹天狼星真颜,终幸窥得天道皮毛,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老夫夙愿得尝,此生..此生再无憾事。”他的声音极微极弱,惭惭模糊不清,眼眸仿佛透出一丝空前诡异的笑意。 楚卫东心下一懔,忍不住道:“敢问前辈,天道如何?”袁正卿沉吟半响,正待说话,五道凌厉森冷的刀气划过浓浓重雾,挟满天飞舞的湖浪向孤舟席卷而来,楚卫东大喝一声, "嗖",霸王真气透体而出,水浪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同时向五人撒去,气劲相交,那人这一生都未尝过螺旋劲的独特滋味,立时虎口扭裂,当前一人只觉经脉翻腾,胸中如遭雷击,乍时喷血而出,虚空中惨叫一声,坠下大西湖畔。 满天的气劲立时震慑著其余四人,本来气吞山河的霸势,顿时倏止。楚卫东见机不可失,掌风幻起一蓬浪芒,蒙面人挥刀格挡,“当”,强横无伦的掌风透剑而入,“天池”.“极泉”.“风府”三穴如受雷击,那蒙面人大惊,恰在这时,又一股掌风如电般闪击,一瞬间便透穿心脏,那蒙面人未及惨呼便跃落湖中。 正在这时,两股森冷的剑气从左右两侧席卷而至,楚卫东怒吼一声,两掌轻拂,掌劲疾催,天地间一阵破空声响,湖浪冲天而起,向两侧剑气蜂拥而去。 “轰”,湖畔数丈前浪劲相交,水滴四周乱溅,形成道道壮丽辉宏的狂潮。恰在此时,一股阴森诡秘之极的剑气破空而至,楚卫东出招收招,忙回掌招架,那诡异的剑气竟划破掌风,透过重重残雾如潮水般涌至。 那蒙面人的剑影时若泰山压顶,时若柔水拂面,剑气快似鬼魅,化作化成漫空点点晶芒,狂风暴风雨般往楚卫东洒来,好看至极点,也可怕至极点。楚卫东大惊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只要稍有不慎,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掌力疾催,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压至,只得将“霸王图决”运到极至,强接了袭来剑气,身子连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漫天星月下,楚卫东借势腾空而去,足尖湖面一点,他的人已飞驰在重重浓雾中。耳畔已有破空声自后方传来,三位蒙面人愈追愈近,当前一人冷哼一声,剑气化作点点芒光径直刺腰背。楚卫东强忍胸口剧痛,猛提一口真气,运行全身经脉,不过数息,人已飞驰数里之外。 楚卫东心中大急,“霸王图决”最善修脉养伤,他相信只要上天能给时间,即使是一点点时间,他必能生离此地。 是谁要杀他?为甚么要杀他?没有人能给他答案,楚卫东却并不着急,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天下间最致命的武器—枪。他忽然又想起了屠万剑,想起了那天下无双的剑法。只可惜现在他却并不能用,因为子弹已仅残留六枚。 正在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就像重重看不见的奇峰巨山向他压了下来,那种强横绝世的气势仿佛比屠万剑更霸道,更凌厉。楚卫东一抬头,仿佛有雾前面湖畔衬映的阴影下,有两个人正对湖而立,一人约三十七八岁年纪,手拂破天刀,剑眉星目,浑身散发出一股石破天惊的霸气,一袭白衣无风荡起,另一人是六旬灰衣老者,脸如金纸,神色抑郁,一柄长约一丈三尺余,重逾八十八斤余的霸王枪卓立脚下。电光闪现的眼神,仿似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两人的目光相互凝视着对方。 几乎在这一瞬间,楚卫东忽然感觉两股强横已极的气势已紧紧锁定着他的全身,天地间仿佛涌现出一种杀气,一种恐怖的杀气,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因为他感觉到那股杀意,仿似只要有一点点动作,必会瞬时身首处。身后五丈处三个蒙面人已闪电飘至,那三人显然也感受到那透过浓雾所袭来的恐怖杀气,相互对视一眼,当前一人上前恭敬地道:“江湖恩怨,惊扰两位前辈仙驾,请前辈见谅。”那两人仿似没有听到,在这一瞬间,仿佛天下间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到他们。 那三位蒙面人又对视一眼,目中已闪过一丝惊惧之色,当前一人又上前作礼道:“前辈....” “滚”,那白衣刀客怒喝道。 当先蒙面人平生哪里受过如此污辱,当下怒吼一声,手中长剑已化作百千剑影,剑光闪动间,隐隐仿若铁马金戈,竟一剑快过一剑,席卷湖畔阵阵水浪朝白衣刀客涌去,当他的剑气挥纵后,往往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那白衣刀客冷哼一声,对满天剑影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就在这刹那间,一声龙吟,破天刀已出鞘。刀芒挥出一瞬间,破天刀在这一招中已幻化一百零八种变化,刀气冲霄,刺破重重剑影,众人但闻那蒙面人惨叫一声,不过一招,那蒙面人便心脉尽碎而死。 好凌厉的刀气,好可怕的刀气。 湖畔下那两位蒙面人看看早已气绝身亡的同伴,又相互对视一眼,目中惊惧之色更甚,随即身形微动,两条人影已闪电般射入重重浓雾中,不过数息人已绝迹在大西湖畔。两个人又相互凝视着对方,天地间忽然散发出一股肃杀寒气,又过了良久良久,白衣刀客仰天长笑,大喝道:“北地枪王周侗!”那灰衣老者周侗微微一笑,颔首道:“西夏魔刀燕临天!想不到我们总算还是见面了。” 燕临天沉声道:“我燕临天七岁学刀,十年刀成,自十七岁出道以来,会遍天下名刀名剑,燕某所追求的是刀道的至高境界。” “所以阁下自踏入中原以来,尽败天下高手,被誉为西夏自武圣易剑铭后第一高手。”周侗微笑着,续道:“只可惜老夫并不是能助你找到刀道真谛的人。” 燕临天动容道:“前辈乃中原第一用枪名家,二十年来力锉天下武道高手,未尝一败,被誉为“北地枪王”,相信必能一偿燕某夙愿。” 周侗凝视着他,忽而又笑了笑,道:“天下武道至高者,莫过于三大武圣,易剑铭雄锯西夏近二十年,阁下又何苦舍近取远,饮刀中原。”燕临天脸色阴沉,默默不语。周侗又盯著他看了很久,悠然道:“阁下可是没有把握击败易剑铭?”燕临天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我曾在同一个人的剑下惨败十七次,所以燕某的刀道是不断从失败中一步步铸就的,自古以来万物相生相克,天下本没有必胜的武功,即使是上古三大秘典也不能例外。”他的目中精光大盛,肃容道:“待燕某刀道大成之日,必是三大武圣含恨之时。”他的声音自信而威严,白袍迎风拂扬,自有一股傲视天下的雄姿。 在这一刻,楚卫东几乎已被这种俯视苍穹的气势所震慑,燕临天的目光又落在周侗足下那柄闻名天下的霸王枪,淡然道:“武道相逢,生死天定,前辈平生可有夙愿未了。”周侗沉默半响,长叹道:“老夫无妻无子,座下弟子岳飞.张显.汤全三人俱在军中效力,若老夫落败身死,请阁下将此枪亲付首徒岳飞,以全老夫师徒之义。”燕临天正待说话,楚卫东雄浑的声音已自湖畔传来:“前辈宽心,晚辈乃岳飞结义兄弟,必不敢负前辈夙愿。” 周侗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楚卫东身上,颔首微笑道:“既如此,有劳小友了。”他的目光又凝视着燕临天,沉声道:“阁下可有未了夙愿?”燕南天仰天长笑,道:“此战若胜,燕某漫漫刀道当可再进一步,若身死湖畔,纵有百千心愿又有何益!” 话已尽,话的尽头就是刀,就是枪。 正在这瞬间,星光月色愈益惨淡,天地间所有的光辉,所有的炫丽都已集中在这两柄名刀神枪上。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燕临天一声长啸,破天刀冲天而起,电光般向疾射周侗。两侧湖畔逆风而起,水浪纷纷化作条条蛟龙,怒吼狂啸。周侗目中精光暴现,霸王枪倏地爆开,演化满天枪影,虚实难分,枪枪凌厉狠辣,几乎每枪都准确洞穿条条蛟龙,瞬时潮浪纷纷化作粉末。 燕临天怒吼一声,破天刀幻作重重奇峰,在短短不过十丈里不断变化。刀光流动,浪潮碎了血雨般落下来。 刀枪瞬时相击,天地风云色变。 楚卫东极目浓雾中不断变幻的刀光枪影,只见两人或攻或守,无一招不是精深武道的极妙之作。他自习练“霸王图决”以来,其中甚多奇法妙谛模糊难解,映入眼帘的奇招妙法层出不穷,令楚卫东对“霸王图决”中的精妙招式领悟越来越多,看到妙至巅峰处,不由暗喝了一声彩。 天地间怒浪狂啸,燕临天大喝一声,他已使出了必杀的一刀,这已是最后的一刀,已是决定胜负的一刀。 “天地俱焚”本就是燕临天最负盛名.最夺命追命的一刀,这一刀使出必定毁天灭地,只可惜燕临天自练成后却从没有用过,只因为对手在这一刀未出之前便已身死刀下。现在他已决意使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刀。破天刀挟着无边的浪沙如穿雷引电般向漫天枪影袭去,瞬时风云色变,日月无光,周侗脸色大变,周围十丈处都已被刀芒所笼罩,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却始终脱不出燕南天的灭天刀芒。 恰在这时,刀芒消散,枪影绝迹,湖水寂静如月,天地万物瞬时全都静止。绝对静止。 天地间顿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燕临天忽然朝周侗伏跪在地,恭敬地道:“多谢前辈成全。”言毕退后两步,轻叹一声,但见身影一闪,人已随风飘去。霸王枪傲天而立,周侗胸口一道血箭如涌泉般向上喷出,那雄壮高奇的身躯终于缓缓倒了下去。 星月更惨淡,天地苍穹却仿佛更森冷、更黑暗。楚卫东静立湖畔,仰面四望,天地悠悠,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和恐惧。 楚卫东手握霸王枪,挽抱起周侗的尸体,枪是冷的。尸体更冷。最冷的却还是楚卫东的心。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也许这就是江湖人的终途,也是百战沙场将士的归宿。 月更凄冷,重重浓雾已惭惭散去。 漫无边际的大西湖畔仅残留一叶孤舟,李纲正端坐在孤舟尾端,抬头仰望着满天萧瑟星斗,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叹一声,喃喃轻吟:“十年生死两茫茫,故人一别两相忘,去岁琴瑟动九州,今朝唯闻泣千行。” “好诗。”楚卫东抚掌轻赞,湖畔身形疾射,未过数息,人已静立船首,目光落在李纲身上,续道:“少卿一直都没有醉?”李纲微微点头道:“袁兄平生能一见嫡传弟子,此生更无憾事矣!” 楚卫东道:“我们的话,少卿想必都已听到。”李纲又点点头,目中仿佛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的悲伤,道:“高山流水觅知音,人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他故意装醉是不是也在期盼平生挚友不再忍受离别时的痛苦和哀伤?这是多么博大的友情!这是何等深阔的胸襟!楚卫东忽然想起了千古奇恋白蛇传.泣血悲歌桃花扇.旷世挚情天仙配,只可惜直到现在才发现,男人之间的博大友情有时远比任何男女间的爱情都要沉稳深切。 千里湖畔,枫叶纷纷散洒水面,顺沿着滔滔碧水缓缓流逝,李纲凝视着水畔残叶,忽然悠悠道:“将军该回去了。”楚卫东心中一懔,怔怔道:“回去?”李纲叹道:“今西夏兵退,太上皇已诏令移驾帝都汴梁!”楚卫东沉吟半响,恭敬地道:“千里夔州,迢迢黄沙,少卿珍重!” 寂静的湖畔仿似有徐风轻泣,是不是也在倾诉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八仙楼的气氛寂静而诡秘。五个人静静的端坐在碧珠古桌上,怔怔的看着楚卫东,诸葛流尘.秦风.梁红玉.李清照和林升。 满桌江南名菜,却没有人动筷,弥漫十里的上好女儿红,也没有人举杯,现在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庄肃,都很奇特。 诸葛流尘的神色更**,凝视着楚卫东,忽然道:“承宣使刘光世赴援秦州,募数千乡勇建城修备,西夏精兵积月无功,已兵退陕西路。”梁红玉展颜道:“刘将军精于兵略,今趟败西夏于秦州,当是大功一件。”林升嘴角逸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淡淡道:“自太上皇移驾江陵以来,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取赋税,淮河以南百姓更愈困苦不堪。此次官家御诏天下,诚邀太上皇回京,实为天下大幸!” 梁红玉悠悠道:“官家自继位以来,灭六贼,任良将,平盗匪,今趟请太上皇返京更是难得的英明之举。”楚卫东默默点头,思虑半响,忽然问:“你们可听过燕临天此人。” 诸葛流尘脸色骤变,迟疑道:“据天心阁所悉,那燕临天是西夏人,出生寒微,毕生痴于武道,此人自刀道大成后,踏足中原挑战天下武道名家,未尝一败,被誉为西夏第二高手,武功之高直逼武圣易剑铭。” 秦风冷笑道:“所谓天下名家大多庸碌虚名之辈,异族宵辈真欺我中原无人耶?若他日一会,必教此下命落断风剑下。” 风本无声无形,飘忽不定,剑却誉名“断风”,剑出必可断风斩云,足见秦风剑法之快,他当然也有这样的自信。 楚卫东冷冷的看着他,嘲讽道:“你自比周侗又如何?”秦风脸色已变了:“‘北地枪王’周侗,莫非他老人家也败北燕临天刀下。” 楚卫东微微颔首,幽幽叹息:“中原自此多事矣!” 周侗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二十年前已威慑中原,平生历经数百战未尝一败,他的枪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枪道中的极限,被誉为“天下第一枪”,现在这位举世无双的武道宗师却已败了,含恨燕临天刀下。 每个人心里都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秦风的脸色已变得惨淡苍白,楚卫东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慢的起身,遥着窗外烟雨中的重重楼台,忽然喃喃道:“荆嘉呢?” 耳畔边传来李清照温柔的声音:“在百花亭。” 夜更深,满天星斗悬于半空,风好冷。 纷纷枫叶正一片片随风飘散,荆嘉静静地站在枫树下很久很久,任凭枫叶片片击在他的脸庞,冷风阵阵轻拂在他的全身,夜很冷,风更冷,最冷的却还是他的心。 楚卫东慢慢的走在他的身边,温声道:“无论黑夜多么森冷.黑暗.残酷。终究有逝去的时候,待黎明来临,天地间唯一残留的,只能是温暖.光明.欢乐。” 荆嘉瞿然抬头,两行晶莹滚圆的眼泪,缓缓从眼眸里流淌出来,滴在残叶上,落入冷风中。 他素来只会流血,因为他相信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眼泪远比鲜血要珍贵得多, 可是现在他的泪却止不住如珍珠般滑落。 楚卫东眼眶在这一瞬间也已湿了,热泪已盈眶,但嘴角却还逸出一丝温和笑意。 他的微笑在这一瞬间仿佛能融化黑夜所有的森冷.黑暗.绝望,给天地间带来前所未有的和平.光明.希望。无论谁也无法想象一个人微笑的力量竟能如此神奇.伟大。 荆嘉满面泪花,喃喃道:“谢谢!谢谢!” 庭院的最深处,诸葛流尘正凝视着这一幕,过了良久良久,眼眸才掠过一丝奇特的笑意。 第36章锦城烟云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西川,古称“锦城”,沃野千里,天府之国。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门阀肃立,士族云簇,天下权势财富尽掌其手。自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以科举取仕,门阀滔天权势才微有趋退。 碧珠楼是成都府最繁华高贵的酒楼,进出的若非富甲一方的商贾,必是地位卓绝的门阀子弟。 同天下各州一样,成都府路同样大小门阀世家汇聚,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便是锦城四大门阀——眉州苏家.蜀州蔡家.彭州王家.绵州孟家。 苏门学子满天下,自苏轼兄弟名满天下以来,苏氏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正宗,历年门下才子辈出,盛誉威慑四海。当代苏家掌舵人正是苏轼幼子,苏少英.苏紫瑜兄妹父亲苏过。 蔡家自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以来,借势兴起,待蔡京登阁拜相后,权倾朝野数下年,其门人亲信身居要位者不可胜,至当代家主蔡天峰上位后,开拓进取,声势迄今已一时无二。 帝王龙威千载存,同光三年(925),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入成都,建立后蜀,史称“五代十国”。北宋乾德三年(965)太祖发兵攻蜀,后主孟昶降,后蜀历二代而亡,绵州孟家正是后主孟昶后裔,自归宋以来,借遗臣忠将协力,帝室余威,孟家权势威慑两川,家主孟子建胸怀凌云大志,冷观中原,养兵待时,正是锦城世家出类拔萃的人物。 王家富庶天下闻,先祖王全斌乃昔年宋太祖麾下百战名将,不过两月即已平定后蜀,声名显赫,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后,王家便俨然成为彭州第一世家,百年来,每一代家主都是难得一见的俊才。当代家主王剑川更是这一代中的佼佼者。 碧珠楼最高阁层,高敞华丽,内为云屏结构,外部有八扇屏风分隔,陈设雍容高雅。 四张腾角古椅端坐着四大门阀当代家主,八仙桌的另一端,楚卫东在蔡怡.荆嘉.林升三人簇拥下,正环对而坐。 四位家主都在打量着楚卫东,看的很仔细很认真,他们的表情都很肃穆,心情也都很沉重。 沉默了良久良久,苏过轻叹口气,终于开口道:“月前犬子少英传书,言道世交格非兄不幸遭奸徒残害,幸蒙将军扶危援手,侄女清照免受厄运,李氏一门遗孤终得保全,苏家在此拜谢将军大恩。” 楚卫东长揖道:“阀主德高望重,天下奉为文坛基石,未学晚辈,常恨无缘识荆,今日得见真颜,何幸如之。”苏过微笑道:“将军不必过嫌,千年传国垒重归我大宋,岂是常人可为?将军才智超群,小女紫瑜亦赞赏钦服!”楚卫东乍闻苏紫瑜,脑中不由浮过一缕俏影,黯然道:“承蒙康王妃谬赞,不胜惭愧。” 苏过微微抚须颔首,目中赞赏之色更甚。 蔡天峰淡然道:“家叔获罪于天下,视将军为平生挚友,临行前托以家族大事,并以怡儿许配将军,家叔沉浮宦海数十年,精于阅人要术,本阀当然相信家叔眼光。” 楚卫东苦笑道:“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蔡太师平生宏志,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断,阀主不必忧伤。” 蔡天峰叹道:“将军果非常人,无怪家叔如此倚重将军?只可惜...”蔡怡俏脸微红,眼眸湿润,纤手不自主握紧,显是内心极不平静,楚卫东蹙了她一眼,淡淡道:“人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奸;昔年屈原获罪于天下,千夫所指,胸愤难舒,乃作《离骚》.《楚辞》,投河明志。终成千古名臣。” 蔡天峰动容道:“将军相信家叔忠君报国之心?”楚卫东断然道:“晚生只相信朋友,只可惜平生朋友并不多,蔡太师却的确是晚生的朋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自钦宗皇帝诛六贼以来,天下人无不视蔡京为社稷之贼,祸国匪首,无不欲生食其肉,噬其骨。楚卫东以一介武将竟公然坦护此屠夫国贼,此言若出,必成众矢之的。 烛光投映下,蔡怡.荆嘉.林升三人脸色也变了。 孟子建.王剑川两人对视一眼,过了片刻,孟子建才开口道:“将军初领成都府,统领十三州三十六县军政,身系百万百姓民生安危,未知何以外拒盗贼内修军政民生?” 楚卫东应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晚生不过一介书生,蒙圣上荣庞授以大事,惭愧之至!” 王剑川微笑道:“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昔年诸葛武侯一介书生六出祁山,北伐中原,东晋谢安运筹帷幄,谈笑间,符坚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将军又何需过谦?” 楚卫东长揖道:“晚生年少轻狂,智术浅短,安敢自比武候.谢安这般传世奇才,军国大事,全赖诸位协力相助,以策万民。” 蔡天峰环顾众人一眼,故作疑惑道:“将军的意思是...” 楚卫东淡淡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足则兵勇,听闻蔡家二公子蔡文谐,精于治戍理财之术,可任监当官,掌管征收各州府茶、盐、酒税事务。”顿了顿,又续道:“两军对阵,悍兵为胜,素闻苏门三公子苏少雄擅屯兵要术,为强兵富甲,诚邀三公子作成都府都监,掌控永康军屯戍、训练、器甲要务。” 苏过.蔡天峰相顾一笑,看向楚卫东的眼神,仿佛多了种狡黠的意味。 楚卫东看了孟子建一眼,肃然道:“孟阀主长子孟隆长于兵略,精擅奇谋,可屈身事兵马都监一职,统制成都府路十三州马步军。”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剑川身上,道:“锦城天下秀,王家七公子王公庆更是年轻一辈的俊杰,极擅理民之术,名满两川,如此大才,何期以天下为川蜀百姓为念,晚生已上书官家,极力保荐七公子委任成都府通判,权知府共掌政事。” 苏过四人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良久,才起身长揖道:“将军厚恩,铭感于心,只是事关重大,请容我等族部内议。” 楚卫东起身施礼道:“既如此,晚生代表两川百姓恭候佳音。”苏过四人微微点头,起身作别而去。 蔡怡垂着头跟着走了出去,走过楚卫东面前时。忽然笑了笑,笑得令人心碎。 无论谁看见她这种笑容,唯一能够想到的,定是九天苍穹谪落凡尘的仙子,楚卫东脸上也透出一丝浓浓的笑意,笑容中满含温馨.感激.柔情,他相信她也一定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看着她走出去,荆嘉忍不住道:“蔡京兴花石岗役,肆残忠良,误君弄民,天下人视之若王莽.董卓。将军今日言语若泄,它日必反为其害。”楚卫东不以为意,微笑道:“四大门阀都非常人,对付这样的人,只能用非常的方法,当然也得付出非常的代价。” 林升沉吟半响,点点头道:“将军委军政大事予四大门阀,他们能甘心为将军所用么?”楚卫东微笑道:“他们必须愿意。”林升道:“哦?” 楚卫东悠然道:“你可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甚么才是最珍贵的?”荆嘉仿似想起了师尊袁正卿,黯然道:“人活一世,知音难求,天下间又有甚么比得上一个肝胆相照的知己?”林升沉默着,道:“人生短短数十年,转眼即逝,一个人只有活着才能有梦想,才有可能实现梦想。”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失去了生命,所有的理想.朋友.女人.权势.财富,岂非都如镜花水月? 楚卫东摇头叹道:“一个人最珍贵的往往是即将失去的东西。其实无论是一个人.一个家族.或一个国家,往往最想得到的才永远是最珍贵的。正如在一头牛眼中,一堆价值连城的珠宝的价值远不及一堆乱草珍贵。” 林升道:“门阀者,多重私利而忘大义,所以将军给的也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楚卫东道:“苏门桃李满天下,以经学誉名四海,自康王赵构迎娶苏过爱女苏紫瑜后,声名更愈显赫。”林升点头道:“所以苏少雄领成都府都监,掌控永康军屯戍、训练、器甲要务。既是苏家的需求,当然也是康王赵构的需求。”荆嘉冷哼道:“世族门阀历代联姻,百年来势力关系更趋盘根错节,荣损与共,赵构素来胸怀大志,迎娶苏紫瑜未尝不是图谋苏门雄锯两川的显赫地位,借势而起;只可惜蔡家自蔡京获罪于天下后,声势已每况日下,家族掌控的盐运.丝稠.茶叶生意也已惨遭空前绝境,内忧外患,窘状堪忧。”林升轻笑道:“监当官掌十三州茶、盐、酒税,蔡家二子今趟身居要职,必可借势令蔡家重回昔日盛荣。这也正是蔡家当前最需要的,所以将军的确是绝顶聪明的人。” “林兄错了。”荆嘉淡然道:“若说真正绝顶聪明的人,又有何人能堪与故太师蔡京相提并论,将军就职成都府路都统制,手握重兵,那蔡京自知获罪于天下,家族存亡已在旦夕之间,故竭尽心力结好将军,不惜以嫡爱孙女相许,当真是老谋深算。” 楚卫东叹道:“蔡太师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神宗.哲宗.微宗.钦宗四朝,尽败政敌无数,又岂是易与之辈!” 荆嘉颔首道:“孟家掌兵,王门持政,素闻两阀近百年来内隙不断,结怨甚深,嘉恐成都府它日祸起萧墙。” 孟氏乃后蜀皇室后裔,王家先祖正是灭孟家王朝的宋将王全斌,灭国覆邦,世代积怨,自有宋以来两家已难容水火。 楚卫东轻笑道:“前朝帝室之后,亡国遗民,世世忍辱,代代竭穷心力光复国邦,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比这样的人更懂得兵将的珍贵。所以孟家五子皆精研兵略,俱擅于将略。”林升道:“孟家重兵,王阀好政,四大门阀都已得到了最需要的一切,他们又将如何回报将军呢?” 楚卫东肃然道:“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利用别人的人,一定要有绝对掌控对方生死的方法,因为在你利用别人的时候,也同样有机会被对方所利用。” 林升.荆嘉两人已记住了这句话,只要是楚卫东说过的话,他们就绝不会忘记。 成都府九月,花如锦。 都统制府**院,盛放着百合花,院外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 百合圣洁高雅,淡若仙子;兵刃锋芒绝世,寒气逼人。 庭院百合花簇拥一角,楚卫东.诸葛流尘.荆嘉.林升和梁红玉在商量大计。 商讨过有关屯戍.练兵事宜后,楚卫东忽地沉吟片刻,奋然道:“永康军二十六万士卒,想必这些时日来你们都已见过。” 诸葛流尘五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当然也都明白楚卫东的意思。 过了半响,林升才仰天长叹道:“二十六万永康军,年过不惑者竟逾二十万,存一战之力者不过三万,军力衰微若此,两军相逢必一溃千里。”诸葛流尘也叹道:“成都府路位临西夏.大理诸国,永康军战力秧秧大宋当逾二流,老夫早年曾游历中原,也曾听闻宋室诸多州府屯戍废驰,军力近与平民无异。近日一见,不想竟懦弱至斯!” 梁红玉眼眸已透出一丝忧郁,道:“自有华夏三千年来,中原兵事未有逾此者。”楚卫东眉头深锁道:“兵懦将怯,空耗钱粮无数,如之奈何?”荆嘉冷笑道:“将军不必忧郁,嘉有上中下三策,可为将军分解忧!”楚卫东大喜道:“愿闻其详!”荆嘉沉吟道:“我朝冗兵已逾百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唯募青壮诸兵修备勤练,逐去老弱,如此徐徐缓图,不过十年精兵可成!此为上策。” 见楚卫东锁皱眉不语,续道:“秘联四大门阀势力,行昔年曹操屯田之法,强练新军,军士未战为民,即战成军。如此可尽去无数钱粮,不过数年强兵必得,此为中策。” 楚卫东沉吟道:“说下去。”荆嘉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沉声道:“以战养兵,借战强兵,战事若起,可起近二十万老弱御敌,如此不过数月之间,老弱残兵瞬时尽去,此为下策。”话音刚落,庭院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森冷,花落可闻。 这时门外突然有了咳嗽声,很轻很轻,仿若水中浮萍。 楚卫东仍面色淡然,忽然道:“甚么事?” 门外传来秦风的声音:“苏阀子弟求见将军。”楚卫东目中迸射出光,沉吟着,终于道:“请他进来!”—袭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英俊清秀的脸上,仿佛蕴含着一丝忧郁。 他走的很慢,步伐却绝对坚稳.整齐。 楚卫东认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是在楚梦阁。这个人赫然竟是苏阀长子苏少英。 楚卫东目光闪动,喜动于色道:“苏兄别来无恙!”苏少英一直在看着梁红玉,目中掠过一丝丝不易察觉柔情,过了半响,目光终于落在楚卫东身上,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想昔日楚梦阁一别,楚兄已出阁入将,手握重兵。” 楚卫东苦笑道:“康王身负天下民望,信义著于四海,苏兄深受康王倚信,它日大器必成,又何必挖苦我这一身尘土。”他脸色黯然,续道:“只是开封正值多事之秋,苏兄为何千里迢迢回赴两川?”苏少英叹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小弟只为宣达圣上诏令而来。” 林升皱眉道:“诏令?” 苏少英点点头,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沉重,他的手自发缝中取出一个黄色布条,针脚缝得很密,外层打著密密的结,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个细小的黄色布条。 苏少英缓缓的拆开布条,他的动作很仔细很认真,所有人也都看的很仔细很认真。 布包终于被折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简单的宣纸,楚卫东接过缓缓展开,那宣纸上的内容也同样简单,只有一句话:“金人兵临开封,急令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率军勤王。”众人阅毕,皆脸色大变。 过了半响,诸葛流尘沉吟道:“成都府路永康军乃御川门户,若发兵勤王,待西夏军趁势南侵,两川数十万百姓必然血流千里,积骨成山。” 林升不以为然,肃然道:“天子者,掌天下,两川者,一隅之地,岂可因一隅得失而废天下大事?” 苏少英微笑道:“诸位不必忧虑,官家圣明,岂会坐失两川百姓生灵涂炭,已三日前令陕西路经略史曲端领镇戎军暂守两川。” 楚卫东犹豫片刻,道:“敢问苏兄,宋金两国现下战势如何?”苏少英看了梁红玉一眼,见她目中满是忧虑,叹道:“金人兴兵十五万,分东西两路南下,势如破竹,西路完颜宗翰兵出大同,渡黄河,克太原.隆德府.渡盟津,十万金人已兵临郑州。东路完颜宗望师发保州,一路连破雄州.真定.兵锋直指大名府。”他沉默半响,续道:“金人骁悍势大,官家已秘令康王任河北兵马大元帅,自相州开元帅府,统天下兵马,陈亨伯为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并急诏天下各州府兵马赴京勤王。” 林升正色道:“圣诏既临,兵贵神速,请将军速发三军,入京勤王。”楚卫东凝视着苏少英,又看了看林升,目光闪动,沉默不语。 梁红玉接口道:“圣上蒙尘,百姓涂炭,伏望天下义师御退金人,匡复社稷,两川不出,如苍生何辜!” 楚卫东又沉默了半响,缓缓地站起来,轻叹一声,慢慢的走了出去。 “事关社稷,需慎而后议。”这是楚卫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深夜,皓月当空,寒风笼空。 楚卫东慢慢地走出来,一个人登上阁楼;迎着呼啸而来的冷风,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李清照已经依步到他身旁。 他并没有回头,却能够感受到天地间那份幸福和宁静。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康王妃是不是已来过?” 李清照道:“是。”楚卫东点点头,声音显是带着种莫名的感伤:“你是不是已该走了?”李清照目光闪过一丝忧郁,柔声道:“是。”楚卫东又点了点头道:“苏李两家是世交,清照谪居苏阀,在下总算没有辜负伯父临终嘱托。”他转过头,目中又多了一丝柔情,叹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今趟赴开封勤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清照低着头,黯然道:“林团练使所献强兵三策,梁姐姐每尝推崇赞赏。”楚卫东仰天长叹道:“红玉错了,林升所献的并不是甚么强兵三策,而是择主三策。”李清照愕然道:“择主三策?”楚卫东道:“上策者,徐逐老弱,十年兵成,乃守成之主所为;中策者,屯兵待时,数年兵强,此必英雄者乃成;下策者,以战强兵,为达目的只论结果不计后果,数月兵精,非枭雄者不能为。“ 李清照恍然道:“自古主择臣,臣亦择主;那将军又是怎样的一个人?”楚卫东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是一个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公道.没有正义的乱世,这是一个只认结果.不计对错的天下,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乱世.这样的天下里,只有最能适应的人才能最终成就不世霸业。”李清照色变道:“可是奴家也知道,如果说天下间还有一个人忠于将军,那个人一定就是林云友。” 楚卫东微微摇头,叹息道:“云友的确是一个至忠至诚之人,只可惜他所忠绝不会是我,而是大宋朝。”他轻叹一声,温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若今趟得策**旋,定当迎娶清照,以慰平生之愿!”李清照娇躯颤动,似欲晕倒,随即一阵红云,罩上双颊,定了定神,娇嗔道:“谁..谁要嫁你了?”过了半响,她又柔声道:“可是..可是蔡小姐与将军素有婚约,梁姐姐又..又对将军情义深种。” 楚卫东一怔,忍不住走过去,把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说。 正在这时,天地间仿佛拂过一丝莫名的寒意,楚卫东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雪白的倩影,衣袂秀发随风飘逸。 梁红玉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黑暗中,动也不动,脸色煞白,她的人仿佛已与黑暗混为一体。 谁知道真正的悲伤是甚么滋味?只有梁红玉知道,也许苏少英也知道。 阔气富丽的苏阀万书堂,承载着天下第一书香名门的辉煌。苏少英端坐在书案,那里曾是祖父苏轼苦读取仕的地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苏紫瑜看着他,劝慰道:“时过境迁,物事已非,兄长还放不下梁红玉么?”苏少英轻叹一声,低吟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苏紫瑜幽叹道:“可是兄长应该明白,我苏家名满天下,梁红玉虽是难得一见的绝代佳人,终究出身青楼,名微身卑,纵使钟情兄长,父亲也绝不会应允。”苏少英的目光更愈暗淡,盯著她,道:“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对她仿佛永远都充满信心。 苏紫瑜沉默著,过了很久才回答:“的确还有一个办法。”她叹息著,又道:“只可惜我也知道这也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办法。”苏少英目光一亮,道:“甚么办法?”苏紫瑜沉声道:“除非梁红玉甘作姬妾。”她自己也是绝色才女,当然也很了解这样的女子。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苏少英已低垂着头,黯然不语。 苏紫瑜嫣然一笑,柔声道:“其实天下间本没有不可能的事,许多事本不该发生的,可惜最后却偏偏都发生了,只要有最合适的机会,所有的不可能也许都会变成可能。”苏少英猛然抬头,道:“最合适的机会?” 苏紫瑜微微点头,含笑道:“惶惶乱世,天道寂灭,是非混逆,今趟赴京勤王正是最合适的机会。” 她缓缓起身,漫步窗下,遥望着天穹凄冷的皎月,过了很久,才缓缓轻吟:“秦失其鹿天下逐,群雄际会中原变,山河遍现英雄骨,成者王侯败者寇。” 第37章六甲神兵 公元1126年12月,金国东路完颜宗望部五万精兵击溃宋军14万,南渡黄河,随后败德清军,克开德府,抵怀州,兵锋直指帝都汴京城。 怀州嘉际关外,五万骑兵挥尘驰骋,马嘶蹄声惊碎了天地间的寂静。 主帅完颜宗望一马当先,旋马北望。军师方诚.公主完颜秋睛.大将段峰等簇拥在他前后。怀州周围城墙几不存在,大半房舍被烧为灰烬,映入眼帘处尽是门破窗塌,野草蔓生的凄凉惨状。 遥望着浩瀚高耸的嘉际关,后侧的心腹手下陆子远恭敬地道:“嘉际关已是宋都汴京最后的雄关屏障,怀州若克,我大金雄师便可一马平川,兵锋直抵汴京城。” 完颜宗望大喜道:“传令下去,三军死命攻城,取下怀州后,每人赏白银百两,美女十名,赐予大金勇士封号。”言毕披起黄金甲胄,亲率三军,向嘉际关迎去逆击。众金人见主帅亲临御敌,登时勇气大振,五万骑兵瞬间化作左军、后军、右军、中军四部,兵甲锵锵,寒气凌厉。 “且慢。”方诚淡然笑道:“大金勇士所擅者,野战平原,以一当百,悍勇无敌;攻城略地非骑兵所长,自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纵使血拼破城,恐伤亡剧甚,如此取城何益?” 完颜宗望虎躯一震,沉声道:“军师有何妙策克城破关!”方诚嘴角逸出一丝诡秘的笑意,道:“嘉际关守将刘延庆铮戈多年,堪称杀场宿将,此人作战素以“慎”“稳”二字闻名于世,虽时而错失战机,却鲜有败绩,嘉际雄关有此人扼守,实非短时间可下!” 完颜宗望点点头,叹道:“慎将刘延庆盛名,本帅也有所闻,平方腊,数败西夏于陕西路,的确堪称南朝难得一见的将才!”方诚淡淡道:“只可惜刘延庆也有致命的弱点。”完颜宗望愕然道:“甚么弱点?”方诚道:“监军高忠远。”完颜宗望皱眉道:“就是昔年童贯帐下亲信,以贪财畏死著世的宦官高忠远。”方诚极目巍峨雄关,冷笑道:“宋室自童贯以来,多以文人宦官统兵,而高忠远正是嘉际关监军。” 帝都汴梁,集英殿,早朝。 卓立于殿下两侧的文武百官争议不休,怒吼声.争议声.谩骂声混杂在一起,宋钦宗赵桓端坐龙椅,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自金军两路大军南下,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东路完颜宗望已兵临怀州,威慑开封;西路完颜宗翰部北渡黄河,自太原.河间至西而进,与东路军会师于帝都汴梁城下,对汴梁城筑合围之势。大金名将完颜娄窒、完颜希尹虐据潼关,阻截天下各州府兵马勤王。 一封封加急求援密函送赴汴梁,兵临城下,群臣无策,主战主和纷争不休,赵桓冷冷地看着殿下文武诸臣,脸色更愈阴沉。 御史中丞秦桧率先出班奏道:“臣启官家,金人虎狼之邦,其野蛮凶残远甚昔辽,两次南下中原以来,沿途烧杀抢掠,赤血千里,妇孺哀嚎无门,惨状势同五胡,请官家下旨开封军民死力守城,以慰天下百姓殷望...” “休出此误国误君之言。”秦桧一言未毕,殿首已传来太宰李邦彦的怒斥声:“秦御史忠君恤民之心举世尽知,只是自神宗朝变法以来,民赋惭入微末,其后太上皇大兴花石岗役,四大寇谋逆天下,赋税已更愈濒危。” “臣禀官家,相爷之言甚是。”吏部侍郎李若水长叹一声,痛泣道:“如今天下民乱四起,灾患连绵,官薪.军饷.灾银.贡银层出不穷,纵使月前蔡州水患,饥民遍野,国库振灾钱粮尚难筹备,数十万灾民正嗷嗷待哺,坐望官家隆泽。” 此言一出,百官脸色骤变。 谁也无法相信,富饶冠天下的中原大宋王朝竟积贫至斯?集英殿在这一瞬间仿若呈现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良久良久,张邦昌奏道:“臣禀官家,古人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刀兵若起,所费难计,今国库微竭,金人所求者,不过金帛丝稠诸物,不若谴使和议,为社稷计。”秦桧色变道:“金人贪婪无信,若返而复侵,如之奈何?”御营使孙傅冷哼道:“国无远虑,必有近忧;以微臣愚见,莫以将才统兵御敌,并谴使和金,如此社稷可保,天下可定!” 赵桓心下一动,愕然道:“金人现下兵临开封,将才安在?” 孙傅淡笑道:“朝奉郎郭京精略奇谋兵法,以昔年诸葛武侯八阵图为基,独创六甲神兵,募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成阵,虚实相权,乾坤变幻,蕴含天地生化之机,此阵若出,金人纵有百万大军,也必一战而溃。” 赵桓大喜道:“速传郭京晋见。” 暮已临,夜愈深。 楚卫东慢慢的穿过庭园,悬挂半空中凄冷的皎月,投映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他显得很疲倦。孤独而疲倦。 庭院的顶角落叶纷飞,阵阵冷风吹过,月色笼罩着整个都统制府,森冷而诡秘。 楚卫东俯下身,拾起了空中飞舞的落叶,恰在这时,心中突现警兆,正沉吟间,一声干咳,来自庭院外。 他不由心中一懔,淡淡道:“贵客大驾光临,何不现身相见?”荷池中的碧水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 一个年约二十二三岁,面如冠玉.英武刚毅的儒服青年正缓步而入,静立在对面荷池落叶下,他们相对而立,相隔不过三丈荷池,可是他们却觉得彼此间的距离仿佛很远。过了良久良久,那儒服青年的目光才落在楚卫东身上,微笑道:“楚卫东。” 楚卫东微微点头道:“吴玠。”那儒服青年有些愕然道:“你认识我?”楚卫东淡淡道:“善骑射,通经史,弱冠儒服,身藏兵戎铮铮之气,如此百战名将,天下取将军其谁?”吴玠仰天长笑道:“楚卫东果真不愧是楚卫东!”楚卫东盯着他,淡淡道:“晋卿三世守蜀,声名显赫,统利州路近十万精兵,兵事疲惫,不想竟有闲情逸致深夜至此?” 吴玠叹道:"还不是楚兄祸人不浅,自金人南下,圣上蒙尘,天下兵马纷纷赴京勤王,楚兄统二十六万永康军,手握兵符,坐镇川蜀要地,却静坐冷观天下,想必定有妙策退敌,还请不吝赐教!”楚卫东苦笑道:“晋卿贵为利州路都统制,数拒西夏骑兵于域外,如此当世名将当面,小弟又岂敢献丑?”吴玠不以为意,悠悠道:“晋卿是一个骄傲的人,素来很少钦服任何人,楚兄却恰好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晋卿才会连夜奔赴成都府,商计攻守之策。”楚卫东道:“哦!” 吴玠叹道:“楚兄引兵三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克燕云十六州,破金都上京会宁府,直捣黄龙,越关山五十州,晋卿平生遍览兵略,纵长平.淝水名役亦不逾于此,所以...”楚卫东打断道:“所以晋卿认为小弟坐拥两川,冷观天下战势,必有所图?”吴玠目光闪动,道:“我只知道楚兄绝不是一个坐失良机的人。” 楚卫东幽幽叹道:“晋卿也应该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小弟入川不过半月,立足未稳,军饷.钱粮.良马未备,安能引数万蜀中子弟出川?”吴玠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嘴角才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所以楚兄在正坐等送钱粮的人。只可惜楚兄也应该知道,这样的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出现的。”楚卫东也正凝视着他,乍时微笑道:“良机青睐的永远都是运气特别好的人,可惜小弟的运气一向不错,所以也一定能等到这个人。” 吴玠悠然道:“这个为楚兄送钱粮的人又会是谁呢?”楚卫东笑道:“当然正是晋卿你。”吴玠愕然道:“若今夜我没有赶赴成都府呢?”楚卫东淡淡笑道:“那时我当然只能另谋它策,可是现在晋卿既然已来了,我又何必再想别的办法?” 吴玠忽然笑了,仰天长笑,过了半响,笑声惭歇,才缓缓道:“楚卫东不愧是楚卫东!只希望楚兄能明白一件事!”楚卫东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道:“甚么事?”吴玠淡淡道:“近十万石军粮并不是赠予数万蜀中子弟。”他微笑着,慢慢的接著道:“赠予的是楚兄一个人。” 阳光缓缓升起,照射着都统制府庭院的崎岖古道,也同样照射着集英殿那富丽**的龙凤雕梁画栋上。 天下间仿佛只有阳光才永远是公正的,无论何时何地,都同样会投照在你的浑身,让你感受到独特的光明温暖。 楚卫东静立阳光下,感受阳光舒沐的时候,郭京也同样静立在阳光下。 集英殿百官肃立,殿前传来宋钦宗赵桓雄浑的声音:“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昔年武侯以八阵图尽败东吴十万精兵,听闻爱卿精擅兵阵奇道,独创六甲神兵堪比武侯八阵图。” 郭京沉默半响,顿首拜倒丹墀,沉声道:“回官家,臣苦钻兵阵多年,天下间并没有必胜的阵法,正如人无完人一般,任何阵法其攻守都也有极限,若对阵此道高手,同样精研兵阵要道,其胜负愈加难以预料。” 赵桓皱眉道:“诚如所言,爱卿可有良策御敌退兵?” 郭京又沉默了半响,忽然顿首再拜,道:“禀官家,当下社稷倾颓,纵使今趟金人北返,不过数月必复南下,病源未去,病痛安愈乎?”赵桓闻言目中一亮,颔首道:“那爱卿可有根治病源要法。”郭京肃然道:“臣以为根病之源,唯有...”他又沉吟半响,终于道:“唯有迁都洛阳。” “崩..哗..”此言一出,百官哗然,霎时大殿再次纷乱不休,怒斥四起。 郭京冷冷的看着殿堂百官,待纷闹惭歇的时候,才再次上言道:“帝都汴梁,四战之地,域无雄关可据,空耗守军百万,自出燕云则一马平川,易攻难守;东都洛阳,六朝古都,雄关坚城耸立,易守难攻。且为我宋室历代皇陵所在,自太祖太宗以来,为保宋室千秋基业,每尝多迁都东都之意。” 李邦彦怒斥道:“匹夫之论,臣启官家,汴梁虽毗邻燕云之地,然终为我朝龙兴之地,历运河尽得交通之利,昔年太祖皇帝欲迁都东都洛阳,太宗上谏云:社稷在德不在都,太祖自此遂去迁都之意。” 张邦昌进言道:“今国库倾竭,纵使迁都洛阳,沿途百官住行,营建行宫,后宫妃嫔,亲王贵戚,所费者不可估量,逢此社稷危亡之秋,纵险迁都必祸及天下。” 秦桧沉吟半响,接口道:“东都洛阳.西都长安皆历代古都,雄关林立,立足帝都足可保宋室百年安虞,只是如今金人兵临城下,实不宜轻言迁都。” 赵桓略作思付,当下朗声道:“郭卿听旨,朕意赐金帛千两,御封爱卿为破虏将军,引兵御敌。”郭京心下哀叹,只得应道:“臣遵旨。” 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惊碎了皇城的寂静,只听得号角声飞传而来,城外急促的马蹄声响彻耳畔,殿外响起凄厉的大喝:“速开城门,怀州嘉际关告急,金人入关…”殿下百官骤闻战汛,无不脸色霎变。 待斥使入殿叩拜,赵桓脸色铁青,怒斥道:”嘉际关雄奇甲天下,易守难关,金人何以破城入关?”斥使伏地颤声道:“监军高忠远意欲引奇兵夜袭金营,破贼建功,刘将军则坚持金人擅骑射,骁勇善战,我军宜据城而守,待金人久攻不下必退,孰料金人奸诈阴险,与我军数战皆诈败退兵,高监军数败金人,常谓左右言及刘将军胆怯智庸,金人不过土鸡瓦狗之辈,遂传令三军挥戈,一役而毕全功,不想...”他看了赵桓一眼,脸色变得愈发惨白,痛泣道:“不想三军中伏,二十万大军伤亡惨重,几近全军覆没,刘将军惨死嘉际关,金人顺势入关...” “啊...”斥侯一声惨呼,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飞来,一截残刀已射入了他的脊背,鲜血溅出,他倒下去的时候,目中还蕴含着无尽的恐惧.绝望和不信,映入他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郭京奇特的笑意。 正午,阳光正浓。 一辆马车驰骋在汴梁城古道,郭京嘴角仍留逸着那丝奇特的笑意,孙傅凝视着他,相处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郭京忽然变得很陌生,自已仿佛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人。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心下有很多事都想不明白,当然也有很多问题想得到答案。 可是天下间有许多事能想却不能说,有些事能说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却又不能说。孙傅久历仕途,官至御营使,统天下兵事,自然深明这个道理。 所以他甚么都没有说,也甚么也没有问。 过了半响,郭京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微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孙傅沉默着,点头道:“血溅金殿,自太祖立国以来所未遇,官家本该杀了你的。” 郭京冷笑道:“可是我却非杀这个斥侯不可!”孙傅道:“哦?”郭京淡然道:“妖言惑众,妄言冒功,本就是奸细逆贼惯用伎俩。” 孙傅怒道:“金人入关,血骨满城,此人冒死传汛,忠君之心可昭天地,你...你...” 郭京冷哼道:“女真骑射冠天下,嘉际关破,怀州要道尽数秘塞,斥侯又如何安然突围至此?” 孙傅脸色骤然道:“所以...”郭京冷笑道:“当下中原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千万子民必沦陷女**骑,此讯若传,汴梁城必乱,百万臣民必定四散逃亡,如此金人铁骑未至,汴梁城已不攻自破。“他暗叹一声,续道:“而这个结果也正是金人想看到的。” 孙傅已说不出话,满头汗落如雨,他总算已明白金人的阴谋是多么阴毒可怕!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叹道:”所以斥侯必须是妖言惑众的奸细逆贼,而他所传报的急汛也必须是假的。” 阳光下仿佛有冷风拂过,车帘犹在迎风招展。 郭京微闭双眼,任冷风抚拂他的脸颊,穿入脖颈,感受着柔风带拂拭的舒适和凉爽。叹道:“他来了!”孙傅愕然道:“谁来了?”郭京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喃喃道:“他是一个奇才,或许也是一个狂人。” 夜,很深,狂风怒号。 五万金兵分作八队骑兵,但见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高,宛似黄云铺地涌来。 完颜宗望扬鞭策马阵前,极目遥望,耳畔响起数百面皮鼓蓬蓬声。蓦地里汴梁城鼓声骤止,数千名宋军喊声大振。挺矛直冲过来。眼见军军前锋冲近,方诚冷笑道:“结寨立阵,放箭!”令旗向下猛挥,近万枝羽箭同时迸射疾出。宋军前锋纷纷惨呼倒地。恰在此时,宋军步兵弓箭手以盾牌护身,抢上前来,朝金兵疾射羽箭返击。 一时间羽箭密布,箭发如雨,唯闻城下不绝于耳的惨叫哀嚎。完颜宗望心下不住冷笑,暗付:女真人以铁骑取天下,以羽箭安霸业,又岂是南朝懦将弱兵堪予比肩。 果然未过半响,女真骑兵羽箭破空声震耳欲聋,宋军瞬时阵脚大乱,纷纷败退,完颜宗望大喜,大呼:“全军挥进,直取汴梁。” 数万金人纵马掩杀,气势锋锐。霎时间羽箭长矛在空中飞舞,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眼见女**骑驰骋宋军,如入无人之境,恰在这时,数千宋军骤然向两翼纷退,化作十二股侧支,缤纷变幻,时而状若龙首凤尾,时若如万千奇峰险崖,时似大江东流,随女真骑兵冲阵而不断演化,但凡金人冲至,立时来回穿梭,令人如入深海,消失无踪,两翼宋军借势疾射。 金人连冲数次,都冲不乱宋军阵势,反而被射死了千余骑兵。完颜宗望驰到近处,勒马四顾,见状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兵阵,更有何种阵法可堪比肩!”方诚策马军前,详观阵形,隔了半响,才脸色淡然,从容道:“此以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成阵。阵分六门,即:生.伤.乾.封.死.彻。取诸葛武侯八阵图之奇,借东晋名将王猛天璇阵之诡,辅李药师龙凤金锁阵之险,以乾坤相合,变幻莫测,其威势不可估算。不想宋室竟有此等兵略奇才,可惜啊!着实可惜!” 话音未毕,军阵中又有数百骑军中箭落马,完颜宗望大急道:“军师既识此阵,必有破阵良策!” “元帅勿忧。”方诚淡淡一笑道:“天下兵阵出鬼谷,群阵之冠推武侯,唐初名将李靖作《李卫公问对》,纵论天下阵韫,曾谓:天下无不破之阵,此阵虽得奇.诡.险。只可惜再固若金汤的耸关,若无猛将防守,与平川何异?正如再好的计划策略,只有最合适的人实施,才有可能成功。” 完颜秋睛颔首道:“所以再神妙的兵阵也同样需要精擅御之人。”完颜宗望恍然道:“宋军兵弱备疲,此阵奇.诡.险均已不复,破之必矣。” 方诚极目远方不断变幻的兵阵,轻叹道:“若破此阵,必大折将士,诚有一计,破此阵如杀鸡屠狗耳!元帅且稍待数日,待西路大军至,破阵克城,一役可毕全功。” 开封城头,郭京.孙傅两人正静立督战,眼见女真骑兵纷纷中箭,或或横尸城下,或惨死平野。 郭京目睹女真骑军铁甲锵锵所向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脸上已透出一丝忧虑,恰在此时,金人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女真骑兵瞬时疾退,回身箭如雨发,严防宋兵趁势追袭。孙傅大喜,欣然道:“捷报!速速面圣报捷,金人大败,开封城之围已不战而解!” 两军各自退出数十丈,开封城下空地上铺满了尸首,伤者**哀号,惨不忍闻。郭京凝视着徐徐退去的金兵,脸色骤变,沉吟半响,终于叹道:“汴梁城危矣!”孙傅大讶道:“将军阵略无双,金人兵败而退,此乃自有金事之来未有之大捷,将军大功于宋室,圣上必...” 郭京打断他的话道:“大人有所不知,此阵虽妙却非坚不可破,金人若折损万余勇士,必可破阵攻城,今不进反退,必另有它谋。”他的目光又投向远方,黯然长叹道:“设六甲神兵本为折损金人实力,拖延战机,坐待勤王军至,汴梁之围自解,金人若再临汴梁,必有万全之策!” 孙傅沉默着,忽然道:“善兵者,以少胜多,以弱为强,古如白起.谢安之流,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将军深擅奇谋兵略,必有良策御敌!”郭京叹道:“两军对阵,影响胜负的因素诸多,然绝对的实力却是决定成败的主要因素,实力不济,纵使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尚积年无成,我朝将懦兵怯,对阵虎狼金师,犹如群羊攻狼,胜机飘渺,一战必溃矣!当下唯期盼天下勤王兵马赴京,共败金兵。” 孙傅极目城下伤亡将士,喃喃自语道:“愿上苍庇佑我大宋千万黎民!” 郭京心下叹息,暗付:“自庆历新政失利,神宗朝王安石变法尽殆,国事已一日千里,微宗皇帝崇道,骄奢淫逸,广建行宫,兴花石岗役,天下盗匪四起,民不聊生,尸填沟壑,妇孺日夜哀嚎无门,这样的朝廷,值得上苍庇佑么?” 入夜,月色凄冷。 冷月笼罩着帝都汴梁城,百丈城下遍野尽现断枪折矛、凝血积骨,在月色映衬下更显得森冷凄凉。 钦宗赵桓独自漫步在御花园,独自感受着城外弥漫的满天杀气,他感觉到很疲倦,深入骨髓的疲倦。他忽然想起了李纲,想起了那位力主抗金,却又被贬千里之外的老臣。那时他正新登大宝。 当日君臣诏对延和殿,李纲奏曰:‘方今中国势弱,君子道消,法度纪纲,荡然无统。陛下履位之初,当上应天心,下顺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国之势尊;诛锄内奸,使君子之道长,以副道君皇帝付托之意。’钦宗道:‘朕顷在东宫,见卿论水灾疏,今尚能诵之。’李邺使金议割地,李纲奏:‘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钦宗犹守避敌之议。有意李纲为东京留守,纲为上力陈所以不可去之意,奏言:‘明皇闻潼关失守,即时幸蜀,宗庙朝廷毁于贼手,范祖禹以为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援。今四方之兵不日云集,陛下奈何轻举以蹈明皇之覆辙乎?’钦宗感悟,谓纲曰:‘朕今为卿留。治兵御敌之事,专责之卿,勿令有疏虞。’李纲皇恐受命,道:‘陛下已许臣留,复戒行何也?今六军父母妻子皆在都城,愿以死守,万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与为卫?敌兵已逼,知乘舆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 钦宗谓左右曰:‘敢复有言去者斩!’禁卫皆拜伏呼万岁,是时六军闻之,无不感泣流涕。 时朝廷日输金币,而金人需求不已,日肆暑掠。四方勤王之师渐有至者,种师道、姚平仲亦以泾原、秦凤兵至。李纲奏言:‘金人贪婪无厌,凶悖已甚,其势非用师不可。且敌兵号六万,而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已二十余万;彼以孤军入重地,犹虎豹自投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必与角一旦之力。若扼河津,绝饷道,分兵复畿北诸邑,而以重兵临敌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所以困七国者。俟其食尽力疲,然后以一檄取誓书,复三镇,纵其北归,半渡而击之;此必胜之计也。’ 姚平仲勇而寡谋,急于要功,率骑夜斫敌营。夜半,中使传旨论纲曰:“姚平仲已举事,卿速援之。”李纲率诸将旦出封丘门,与金人战幕天坡,以神臂弓射金人,大败金兵。姚平仲兵败身死,金使来,太宰李邦彦对曰:“用兵乃李纲、姚平仲,非朝廷意。”遂罢纲,以蔡懋代之。太学生陈东等诣阙上书,明纲无罪。军民不期而集者数十万,呼声动地,恚不得报,至杀伤内侍。钦宗亟召纲,李纲入见,泣拜请死。钦宗亦泣,命纲复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 始,金人犯城者,蔡懋禁不得辄施矢石,将士积愤,至是,李纲下令能杀敌者厚赏,众无不奋跃。金人惧,稍稍引却,且得割三镇诏及亲王为质,乃退师。除纲知枢密院事。李纲奏请如澶渊故事,遣兵护送,且戒诸将,可击则击之。乃以兵十万分道并进,将士受命,踊跃以行。先是,金帅粘罕围太原,守将折可求、刘光世军皆败; 平阳府义兵亦叛,导金人入南北关,取隆德府,至是,遂攻高平。宰相咎纲尽遣城下兵追敌,恐仓卒无措,急征诸将还。诸将已追及金人于刑、赵间,遽得还师之命,无不扼腕。 断续巫山雨,天河此夜新。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魍魉移深树,虾蟆动半轮。故园当北斗,直指照西秦。并照巫山出,新窥楚水清。羁栖愁里见,二十四回明。必验升沉体,如知进退情。不违银汉落,亦伴玉绳横。万里瞿塘峡,春来六上弦。时时开暗室,故故满青天。爽合风襟静,高当泪脸悬。南飞有乌鹊,夜久落江边。 钦宗赵桓遥望着满天星月,脸庞感受着凄怆月色的抚摸。这位年轻天子的心中,此刻多了种难以形容的孤独和哀伤。 第38章群雄挥鞭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11月,康王赵构诏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传檄天下曰:“康王构以大义布传天下:金人暴虐无信,自南下以来,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祸及中原,罪延天下,今奉圣上密诏,尽起天下兵马,誓欲灭贼伐寇,剿戮群凶。扶持宋室,拯救千万黎民,固保社稷,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檄文乍出,天下震惊,各路兵马纷纷兴师相应。第一路,磁州知州,副元帅宗泽;第二路,寿州留守苗傅;第三路,武功大夫张俊;第四路,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孔彦舟;第五路,河北东路都统制王彦;第六路,监察御史张所;第七路,蔡州兵马都监刘正彦;第八路,秦州知州刘光世;第九路,青州知州韩世忠;第十路,利州路都统制吴玠;第十一路,沧州知州杨再兴;第十二路,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第十三路,福建路兵马钤辖张浚;第十四路,洪州同都统制柴叔夏;第十五路,观察使岳飞;第十六路,新封资政殿大学士李纲。 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十余万者,有三四万者,各领谋士武将,陆续纷纷而至,至12月初,众路兵马合约九十二万众,号二百万,会集于大名府。 是时天起狂风,乌云密布,诸路军马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三百余里。 夜,天降暴雨,寒风四起。 赵构大会天下勤王师,商议进兵之策。 赵构居上而坐,俯视诸路部将,沉声道:“天不佑宋,金人背信忘约,虐流百姓,屠残生灵,罄竹难书;今圣上蒙尘,社稷倾覆,凡我大宋臣民,需齐心协力,并赴国难。以致臣节,绝无二志。但有异志,天下并戮,神灵共鉴!” 宗泽肃然道:“大义所在,同扶社稷,赏罚分明。愿奉元帅将令!” 座下诸将皆起身伏拜,恭敬地道:“愿奉元帅将令!”赵构大喜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令李纲.柴叔夏统兵十万,总督粮草,无使有缺。”未及众将进言,又续道:“粮草若缺,军心必乱,百万义军驻兵大名府,耗粮甚巨,本王代天下恳请李学士.柴都统务负重命,此战若成,社稷得扶,二位当全首功!” 李纲.柴叔夏上前作揖道:“愿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构微微颔首,道:“金人破开德府,金将完颜娄窒、完颜希尹守潼关,今帝都开封危笃,诸位各回部集兵点将,即日兵发潼关!” 恰在这时,宗泽出列道:“兵贵神速,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事不宜迟,迟必生变,宗泽愿为先锋,统兵五万,会战潼关。”赵构大急道:“宗帅年逾六旬,为国披肝沥胆半生,若杀场有失,构于心何安!” 楚卫东.吴玠相视冷笑,默然不语。 韩世忠也道:“宗帅一介文人,年事已高,却一马当先,杀敌报国,我等战将若退居其后,它日有何面目再会天下百姓?”宗泽怒道:“大将难免阵前亡,廉颇年逾八旬,尚能策马沙场,杀敌报国,何论先后?”一言未绝,座下一人冷哼道:“割鸡焉用牛刀?不过三万金兵,何劳宗帅亲往。愿提五万虎狼之师,尽斩金狗首级,以谢天下!” 众将大惊,循身而视,见此人身披黑甲战袍,面容极为儒雅,手负双剑,甚是英武威严,正是福建路兵马钤辖张浚。赵构大喜道:“张钤辖忠烈,可任破金将军,领五万精兵,即日挥师潼关。”他游目环顾,朗声续道:“各部勤王兵马各据险要,以为接应。” 众将皆作揖道:“遵元帅令!”宗泽见状,自知军令如山,覆水难收,当下唯心下忧愤,黯然不语。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夜,无星无月,狂风怒啸。 暴雨雷电笼罩下的军账,简陋致朴的古铜桌旁正端坐着四个人,四个面容儒雅.表情肃穆的年青人。 康王赵构麾下第一猛将牛皋,统兵数十万的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神将门赫赫有名的幕僚虞允文,屡次平贼灭寇,大功于国的观察使岳飞。 他们的身份都很奇特,相聚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宋室倾危,天下兵马约盟勤王,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结义兄弟。 军帐有酒,他们却都没有饮过,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长兄牛皋:“自神枪庙结义以来,兄弟离多聚少,今金人南下,中原倾危,我等兄弟得聚潼关,杀敌建功,得偿昔日结义盟誓,哥哥余心甚慰!” 楚卫东了解他的心情,道:“我兄弟四人虽各牧守一方,却同心共志,今趟保驾勤王,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岳飞沉吟半响,好一会后忽然斩钉截铁的道:“我们必须策兵驰援张钤辖。” 楚卫东皱眉道:“哦!”岳飞沉声道:“三万金人铁骑悍勇善战,潼关雄奇坚实,非十五万兵马绝难逾越半步,又岂是数万兵马得以建功?”牛皋冷哼道:“那张浚才华绝世,每自比武侯王猛,或许此时已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坐待青史留名之役哩!” 岳飞眉头深锁道:“张钤辖虽性骄纵,其杀敌报国.不作人后之心却足鉴天地,我辈皆国之战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现下奉圣诏兴师勤王,岂可因一时私欲而废国家大事!” 虞允文忽然道:“飞蛾扑火,螳臂当车不过是愚夫所为,四弟认为张浚会可是这般的人么?”岳飞道:“张钤辖曾秘会鹏举,商议进兵。” 虞允文犹豫道:“四弟也应该知道,攻破潼关绝非易事,成则誉满中原,败必遗恨沙场。”楚卫东含笑道:“五万老弱残兵对阵三万女真劲族,即使是疯子,也定能想得到此役成败,所以你们认为张浚莫非连疯子都不如?”牛皋皱眉道:“他不是?”楚卫东摇头叹道:“绝不是。”岳飞忍不住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楚卫东目光闪动,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道:“他是一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夜已深,暴风惭歇,烛光被排旋激荡的劲风摧灭。 森冷寂静的金账中,两个人正相对而坐,一动不动,任由冷风吹拂脸颊。 赵构看着桌上的酒,过了很久,才轻叹道:“金人据城而守,扼防我百万义师赴京勤王,潼关易守难攻,破关入京想来绝非易事!” 柳子云看着他,目中忽然闪过一丝诡秘的笑意,淡然道:“潼关易破,难破的是守关的人。” 再固若金汤的坚城若无人坚守,那雄关险城也不过是一道破门而已,赵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赵构举杯一饮而尽,叹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张浚麾下三万骑兵乃名将种师道西旅铁骑所成,战力逾中原诸军之冠,如此悍军不日尽丧于潼关,未免令人惋惜!” 柳子云摇头轻笑道:“张浚是天下间难得的名将,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赵构动容道:“哦!”柳子云正色道:“在殿下眼中,张浚是个怎样的人?”赵构稍作思虑,道:“张浚此人素有才名,少年得志,以谨小慎微闻名于世,他平生据说很少犯错,这次确着实错了。”柳子云从容道:“张浚没有错。”赵构眉头深锁道:“张浚五万兵马可攻破潼关?” “不能。”柳子云说:“潼关雄固高坚,女真骁勇善战,任何人都休想攻破!”赵构沉吟道:“可是先生却曾断言,张浚此战必胜!”柳子云淡笑道:“天下兵马奉诏会于大名府,驻军滞后,独张浚统三万精兵挥师潼关,一马当先,尽失麾下将士,却赢取天下贤名。”赵构一怔,恍然道:“潼关役后,张浚虽尽丧麾下兵马,却赢得忠义贤名,自此天下谋士良将必争相归附,此人果真老谋深算!”他略思付,续道:“只是张浚纵言于天下勤王师前,待麾下兵马尽折于潼关,又何颜再会天下英雄?” “殿下错了。”柳子云道:“张俊这样做,只因为他早已料定有人会为他增誉添颜!” 赵构的瞳孔骤然收缩:“谁会这样做?” 柳子云道:“正是康王殿下你。” “孤为甚么要力保张浚?”“殿下必须这样做。” 赵构的双手骤然握紧:“为甚么?” 柳子云的眼眸凝视着他,又仿佛甚么也没有看,过了良久良久,才轻叹道:“只因为当今天下,张浚需要康王,康王更需要张浚!” 赵构心下一懔,正待说话,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极微的脚步声,赵构脸色微变,怒喝道:“甚么人?”营外应声道:“苏少英。”赵构松了口气,又道:“甚么事?”苏少英道:“有人求见元帅。”赵构道:“甚么人?”苏少英应道:“福建路兵马钤辖张浚。” 暮深,寒意更浓,漫无边际的夜空渐渐弥漫着浓雾。 森冷的夜风中,正有两个人正迎风漫步,浓雾笼罩下,他们的身影显得真实而诡秘。 枫叶随风纷落,他们踏著片片落叶,慢慢的往前走。他们的脚步越走越大,脚步声却越来越轻微,他们的步伐快慢.间距长短甚至绝对一致,仿佛是一个人在漫夜踏步。 当暮雾更浓时,一人突然停下脚步,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另一人的脚步也随即停下。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的感受着随风缤纷的落叶。 楚卫东忽然道:“我们是兄弟?”虞允文点头道:“一直都是。”楚卫东又叹道:“你我兄弟相识已逾一年。”虞允文道:“是一年三个月零二十三天。” 楚卫东沉默着,良久才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四兄弟中天赋最佳,也是最有机会实现理想的人。“虞允文道:“所以才会有神枪庙结义。”楚卫东凝视着他,道:“你的才略出类拔萃,的确堪称百年难遇的人才!” 虞允文的目光仿佛在遥视著远方,在这一刻,他完全能了解这种楚卫东的内心的真诚,过了良久,才轻声低吟:“天地一出蛟龙变,乾坤变幻神鬼惊!” 楚卫东冷冷道:“康王麾下“天策地谋”之名,誉满天下。”虞允文叹道:“昔年水镜先生曾为刘备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楚卫东颔首道:“所以在康王心中,你就是他的伏龙凤雏。” 虞允文沉吟半响,忽然道:“只可惜伏龙凤雏并不是一个人,而我却绝不是康王眼中的伏龙诸葛武侯。” “不是你是谁?”“柳子云。” 寒风刺骨,天地森冷。 楚卫东凝视著远方,柳子云彷佛就静立在远方的黑夜中。彷佛已与无边无际的寂寞森冷融为一体。他从未见过柳子云,却完全能够想象出柳子云是个怎样的人。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自古以来越居于最巅峰的人,他们的内心往往越孤独,没有人能理解他们,更没有人能深入到他们的灵魂深处,感受他们精神深处的那抹孤独和痛苦。 过了良久良久,虞允文才轻轻道:“二哥一定没有见过柳子云,也很难想象天下间竟会有这样的一个人。”楚卫东道:“哦!“ 风很轻柔的吹拂迷雾,他们的呼吸也同样轻柔,可是他们的心情却仿佛变得异常沉重。虞允文目中已透出一丝尊敬之色,道:“自古文武殊途,得一道而传世者非不世奇才不能为,文如鬼谷子.张子房.诸葛武侯诸贤;武若项籍.吕布.狄青之流。”楚卫东道:“柳子云却是一个例外。”虞允文神色更加复杂,微微颔首道:“他的剑法混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他的才略天下无双,千年难遇,这样文比武侯.武若项籍的人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楚卫东蹙眉道:“可是你...” “我不如他,天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击败这个人。”虞允文黯然道:“我曾想胜他一筹,可惜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失败和痛苦。” 楚卫东沉默着,道:“圣人千虑,必有一失,天下任何人都一定有弱点,所以天下间也绝没有无法击败的人。”虞允文沉吟道:“我平生精研史卷,遍阅群书,当然深知这个道理,但直到我遇到柳子云,才发现原来这句话也并不完全正确。”楚卫东悠然道:“哦!”虞允文道:“天下间真正聪明的人,必先深明一个道理。”楚卫东道:“甚么道理?”虞允文凝视着他,徐徐道:“在最合理的时候说最合理的话,做最合理的事。” 楚卫东巳记住了这句话。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隔了半响,才缓缓道:“这是柳子云说过的话?”“是的。”虞允文说:“自康王赴河间和谈归来后,他说过的每句话我都从不敢忘记。” 如果你想击败一个人,必须先和这个人成为朋友,了解这个人;如果你想超越一个人,必须铭记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 有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却知道楚卫东一定能够了解。 楚卫东低垂着头,道:“我知道张浚已连夜求见康王,这件事想必早已在柳子云谋划之中。”虞允文轻叹道:“他从来都不会令康王失望。” 楚卫东嘴角仿佛露出一丝微笑,道:“我也相信你也不会令康王失望。”他的声音更加沉重深切:“我更相信,柳子云能做到的事,你也一定能做到。”虞允文目中黯然呆滞,霍然抬头的一瞬间,目光已又变锐利如刀,喃喃道:“他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 雾渐渐淡了,两个人踏着满地的落叶,终于都消失在淡淡的晨雾中。 朝阳徐升,西路军金军副帅完颜娄窒、完颜希尹卓立潼关,极目关下两万列阵宋军,嘴角渐渐泛起一丝冷笑。 站在他们后侧的心腹谋士高庆裔恭敬地道:“我大金骑军擅攻,驰骋沙场,悍勇无敌;宋人将懦兵弱,据城坚守尚危如累卵,今趟我大金勇士据潼关雄城而守,可惜啊可惜!”完颜娄窒冷冷道:“可惜甚么?”高庆裔陪笑道:“听闻关下三万精兵正是昔年名将种师道一手组建的西旅铁骑,这支骑兵也许已是倘大中原最悍勇的战力,今日尽覆关下,岂不可惜!”完颜娄窒冷哼道:“西旅铁骑,本帅倒期待一会这支中原铁军。” 关下不过三里处,三万宋师铁甲锵锵,军势极为雄壮,张浚一马当先,看了一眼雄奇高耸的潼关城,目光又落在身边二万铁骑,心下忽然涌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三万热血沸腾的青年,三万条气势洞天的生命,大宋的前途命运,也许都会在这蛟龙腾空而起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恰在这时,潼关城门徐徐敞开,马蹄声忽然响起,如黄沙般从关内滚滚而来,但张浚但觉一袭强劲梭过,几乎在同一瞬间,耳畔旁惨呼声起,一枝狼牙雕翎已穿透副将祖翼胸膛正中,随即翻身毙命。两侧骑兵自左右分开,一名英武俊秀的少年将军,坐跨神骏宝驹,手挽巨弓,说不出的神勇骁悍。 顿时,女真骑兵同时迸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陆文龙!陆文龙!陆文龙!”完颜娄窒、完颜希尹见状相视大笑,大喝道:“擂鼓助阵。”瞬时潼关鼓声如雷,欢呼震天。 李固渡口,观阵众将相顾色变,赵构谓诸将轻叹道:“真天下猛将也!” “屠尽宋猪!生擒张浚!”陆文龙厉吼一声,拔出战刀奋力向前冲去。 “屠尽宋猪!生擒张浚!”“屠尽宋猪!生擒张浚!” 几百女真骑兵仰天怒吼,如洪流般向宋军席卷而去。张浚阴沉着脸,喝道:“结阵破贼!” 两军瞬间绞杀在一起,血光四溅,驽箭飞舞,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数百女真骑兵极为骁勇,两万西旅铁骑素来久历沙场,悍勇无敌,但对阵这数百女真骑兵,搏斗数合,即被一一击杀,或身首异处,或碎骨马下。尤其是陆文龙,两柄铁斧驰骋南北,斧风所过,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宗泽极目两军战势,见关下宋军积尸近千,急声道:“金人骁勇,潼关城坚墙固,汝霖愿引兵五千,自关口以南合围潼关,一折金人锐气。”赵构却摇头道:“战势未明,不宜轻进。”宗泽怒道:“战机瞬息万变,转眼即逝,我勤王大军百倍于金人,现下汴梁危伏,天子忧心如焚,我等岂可因一时得失而废天下大事?”这时岳飞近前禀道:“金人擅骑射,兼潼关雄耸,今我众敌寡,元帅可督鼓士气,而后一战必下。” 孔彦舟冷笑道:“金人擅骑,宋军善守,两军两逢,兵贵精不贵众,将在谋不在勇,今百万大军会战潼关,若久战不下,岂不被天下耻笑,我等又何颜相见天下黎民。” 宗泽愤斥道:“当前天下纷乱,天子蒙尘,百姓惨辱,我等又岂能因一时荣辱而怯战畏死?” 正在这时,城外数百女**骑已驰骋数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回城。 城头立时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潼关下疾飞。随即张浚一声令下,宋军驾起云梯,迎着满天箭矢向关口涌去,宋军前锋纷纷惨呼中箭倒地,后军前仆后继,蜂拥而上。踏着前军尸骨以盾牌护身奋死向瞳关冲去。 城下宋军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一时间满天羽箭劲急,迫得宋军无法上前,纷纷坠落关下,或碎骨关下,或血肉俱焚,死状惨不忍睹。 完颜娄窒看着潼关下不断累积的宋军尸体,嘴角已泛起一丝残忍,隔了半响,才幽幽叹道:“普天下,再没有如此悍勇强劲的铁军了!” 张浚勒马环顾,眼见关下积尸成山,宋军几近伤残殆尽,自知军心已沮,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当下长叹一声,传令回军李固渡。 正午,酷热,娇阳如火。 李纲踏步于黄尘滚滚的古道,嘴唇干裂渗血,汗水已淋透衣物,浑身酸痛欲死,一丝丝气劲正惭惭远离他的躯体。他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洛阳往南,八百里秦川地,二十万石粮草,百万勤王军的成败,中原社稷的兴衰存亡,他不能不为宋室竭尽最后一丝心力。 柴叔夏策马回顾,汗水自鬓发.额际,顺沿着脖颈流淌而下,王嫣月轻轻道:“前方三里处正是闻名天下的秦川险峻——渡天岭,待过岭关,落日前即可抵大名府,会师康王,当是大功一件。”柴叔夏目光落在身后的七骑良驹上,七名中年部将跃马而坐,紧随其后,他们的先祖是后周名将,世代子孙当然也绝对忠于后周柴氏子孙。 当烈日洒在五万护粮精兵的时候,也洒在秦川群山峻峰之中;众人极目遥望,但见前方两山相对耸出,山势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入目处尽是巨岩丛林,三面绝壁,一山飞峙,恰似空中楼阁,四周群山起伏,云霞四披,周野屏开,说不出的雄奇诡秘。 李纲轻叹道:“真天下奇峰也!”王嫣月沉默着,忽然嫣然道:“只可惜现在并不是游嬉山水的时候,我们也并不是游嬉山水的人。”李纲愕然道:“为甚么?”王嫣月悠然道:“因为愈完美的事物往往愈蕴含着缺陷,越祥和的佳境常常越隐藏着最大的危机。” 话音未落,“锵”“锵锵”,数千枝羽箭自巨岩同时迸射而付出。瞬时惨呼声.怒吼声不绝入耳,宋军纷纷中箭倒地。一时间箭夭纵横,血肉横飞,王嫣月大惊,娇影疾动,劲力贯掌,将来箭一一荡散。李纲.柴叔夏二人脸色煞白,未及反应,两人巳给王嫣月抓着腰带,破空疾退,他们所乘的坐骑却早已连中数百枝羽箭,竟如刺猬一般,三人见状皆脸色大变。 好霸道的箭术!好精湛的强军! “大金国讨宋大将金兀术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恰在此时,一个厉吼声破空传来,峻岭巨岩后千骑女真兵瞬时如狂潮般向宋军席卷而下,当先一将,坐跨赤虎宝驹,手持断魂枪,星眉剑目,身材甚是魁伟,顾盼间,自有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威势,纵使李纲.柴叔夏.王嫣月,此刻亦不由心底暗暗喝彩:“此人必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中原安得如此人物!” 待千骑女真骑兵冲至宋军不过五丈时,五万宋军残余才已不过三万之众,混乱中也不知道谁想喊了声:“金人来啦!快逃啊!”三万残军顿时大乱,掉头狂奔,丢盔弃甲,互相推搡,自相践踏毙命者不计其数, 金兀术挥枪仰天狂笑,大喝道:“传我将令,生擒李纲!活捉柴叔夏!” “生擒李纲!活捉柴叔夏!”“生擒李纲!活捉柴叔夏!”无数怒吼声叠叠冲起,如蛟龙出海般腾空破浪,洞破天际。 烈阳更浓。 楚卫东卓立峰岭,极目策马驰骋的千骑女真兵,嘴角已逸出了一丝诡秘的冷笑。 梁红玉幽叹道:“金人骁勇,非宋兵堪比,李学士危矣!”秦风冷冷道:“如此弱兵残将,徒耗国家钱粮,留之何益?” 楚卫东怅然一叹,默默不语。 林升急声道:“请将军下令出兵,二十万石粮草若沦落金虏之手,百万勤王大军无粮必乱,如此大事休矣!”楚卫东的目光落在延绵了数里的粮车上,沉吟半响,才缓缓道:“夫战,勇气也,今金人士气未竭,不可轻进!” 金兀术策马古道,游目环顾,入帘处满是粮草兵械,大笑道:“屠斩宋猪,尽取粮械!” 众金兵得令,纷纷扑入宋军厮杀,抢掳粮草兵械。 楚卫东一直凝视着战势,见金人纷纷放下刀枪,赤手推运粮草,终于目中一亮,大喝道:“击鼓放箭!“霎时数百面皮鼓蓬蓬响起,满天羽箭瞬间迸射袭至,金兵纷纷中箭倒地,正在这时,群峰喊杀声震动天地,金兀术环目四周,见峰峦入目入尽是血红战旗摇戈,真不知有多少伏兵,所折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嘴角逸出了一丝狞笑,冷喝道:“焚烧军粮,回军潼关!” 李固渡,元帅金营。 赵构一个人正怔怔的端坐主帅位,也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甚么,也没有人敢来惊扰他。 “殿下,十五路勤王军正在帐外侯见。”不知甚么时候,柳子云.虞允文悄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先生可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今李纲.柴叔夏粮草被焚,三军若乱,必致大祸。”赵构没有回头,黯然道:“两千女真骑兵尽灭五万勤王军,孤需要解释。” 柳子云略作思虑,悠然道:“任何事解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应对之策。”赵构眼眸立时亮了,喃喃道:“应对之策!”柳子云淡淡道:“三军大乱,首当安抚军心。”赵构怔怔道:“妙策安出?”柳子云道:“其一,祸首无惩,军心难平!李纲.柴叔夏督粮失利,致使百万雄师无粮大乱,殿下可擒拿二人,待上书官家圣断。”赵构脸色乍变,道:“先生可知李纲贤名布于四海,誉满天下,那柴叔夏后周帝室后裔,自太祖以来柴氏子孙未有加刑者,昔年曹操擅杀大贤孔融,终致百世骂名。” 柳子云嘴角逸出了一丝冷笑,默默不语。 虞允文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殿下稍安勿躁!”柳子云淡淡一笑,续道:“其二,金人劫毁二十万石粮草,尽断诸军归路,若众愤而战,潼关必下,此祸水东引之策。”赵构闻言脸色乍变,目光在这一瞬时也仿似变得森冷诡秘。 柳子云幽幽叹道:“有些事纵然殿下不为,也必会有人做这件事的。” 李固渡,八十万勤王军阵列账外,铁甲在烈日照映下寒光生辉,乍时天地色变。 易禄居却不是这样的,也许那里根本不能算一个地方,它也许已是大名府最森冷的地方。 没有阳光,没有酒,两个人正静静地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入帘处仅有一灯.一桌.两凳,更显得四壁萧然,空洞寂寞,也衬得那一盏孤灯更阴森黯淡。 正在这时,一声干咳,传自门外。 柴叔夏轻叹道:“贵客驾临,何不现身一见?”楚卫东慢慢的走了进来,看着他,微笑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两位难得如此悠闲自在,着实令人羡慕。”柴叔夏苦笑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没有女人,没有光明。”楚卫东淡淡道:“可是这里却有朋友。”柴叔夏冷冷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两个将死之人。”楚卫东道:“将死之人也可以有朋友,将死也不是必死。”柴叔夏目中一亮,展颜道:“楚兄的意思是...” “楚将军的意思是,小郑王命格奇贵,必无性命之虞!”一阵幽远而清淅的声音仿佛自九天外飘渺传来。 楚卫东脸色大变,对方已驾临门外,才生出感应,便知对方武功之高,自已平生未见。 他忽然很想离去,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气正铺天般扑来,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用不著回头,因为他已知道这个人。 天地间忽然弥漫着无尽的杀气。 楚卫东缓缓转身,凝视着他,道:“柳子云。”那人淡然一笑,仿佛满天鸟云密布,在这一瞬间,忽然间就已烟消云散,阳光枭枭升起,仿佛这阴森潮湿的小屋也有了温暖。过了良久,那人才悠然道:“楚卫东。” 第39章金戈铁马 楚卫东目光闪动,叹道:“柳子云果然不愧是柳子云,想不到我们总算见面了。”柳子云微笑道:“你应该想得到的。” 楚卫东道:“哦!” 柳子云叹道:“天下间有许多人相处半生,却并不一定真正的了解过对方,而有些人虽素不相识,却彼此却能相知相惜。”楚卫东道:“你知道我?”柳子云悠然道:“屠虎塔一役,楚兄击败天下第一剑客聂万剑,想必剑法之精已横鼎当世。”楚卫东苦笑道:“柳兄取笑了,拭问天下剑术之精,除了柳兄,又有谁及得上聂万剑?” 李纲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柳先生亲临,可是元帅欲杀李纲,以正军法。” “学士言重了。”柳子云轻笑道:“学士负四海贤名,小郑王系后周帝胄,圣上又岂会擅杀两位,招天下非议。不过...” 李纲愕然道:“不过甚么?” 柳子云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道:“私通金人,劫焚粮草,学士有何面目临对天下。”柴叔夏动容道:“李学士私通金人?”李纲居然面不改色,道:“先生才智过人,应该知道证实一个人是非功过,凭借的也绝不是空口白言。”柳子云淡淡道:“秦川渡天岭,天下奇峰,金人在烈日酷热下尚能保持如此战力,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李纲道:“甚么事?”柳子云道:“金人已准确知悉我军运粮的详细计划,而这个计划是由李学士.小郑王两人策定,天下间也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计划详末。” 李纲淡淡道:“就凭这点还不够。” 柳子云道:“一个人做任何事往往都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只有李学士具备这个理由。”李纲仍从容道:“甚么理由?” “昔日楚霸王项羽**军粮,致使将士破釜沉舟,尽破秦军二十万,终成不世霸业。”柳子云凝视着他,续道:“今百万勤王军会于潼关,诸军怯战不前,焚尽粮草看似大乱军心,实则百万大军背水一战,潼关必破。” 柴叔夏动容道:“李学士为中兴社稷,苦心孤诣,不惜身名尽丧,果真不负忠贤之名。” 柳子云目光灼灼,逼视著李纲,道:“只可惜国法昭彰,无论任何人任何理由违法乱纲,都必须付出代价。” 柴叔夏也不再说话,他已明白柳子云的意思。 刑律为历代立国基石,国兴则社稷平,国废则天下乱。李纲的生命.声名虽重,国法民心更重,若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官家只有牺牲李纲。 自大宋立国以来,违法者都已伏罪而死,李纲当然也不能例外。 楚卫东一直沉默着,忽然道:“私通金人,罪当斩首,只可惜有罪的人却并不是李学士。”柳子云道:“不是他是谁?”楚卫东道:“是我。”柳子云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讶色,问道:“为甚么是你?”楚卫东轻叹道:“因为私通金人,焚烧军粮,这些事全都是我为李学士策谋的。也只有这样做,才能终克潼关,赴援帝都汴梁,中兴宋室。”他的目中忽然透出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黯然道:“若不是我,以李学士的忠贤,宁死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正在这时,远方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随后城外将士怒喝声冲天而起,震耳欲聋。 柳子云微闭双目,侧耳倾听,过了半响,才微笑道:“听,百万勤王军终于死命攻城,李学士的夙愿也总算实现了。”楚卫东沉吟道:“柳兄仿佛很惊讶?”柳子云微微点头,脸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从容,过了良久,才缓缓道:“我只是惊讶,像楚兄这样聪明的人,这些话本不该说出来的。”楚卫东淡淡笑道:“那只因为我知道,面对柳兄这样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实话。” 柳子云犹豫着,正色道:“楚兄当然知道,自承通敌大罪的后果?”楚卫东嘴角忽然逸出了一丝诡秘的微笑,道:“那是因为我可以保证,官家一定不会归罪于我。”柳子云目中再次闪过一丝讶色,问道:“为甚么?”楚卫东轻叹道:“因为我知道官家已没有了机会。” 黄昏,潼关城下,八十万勤王军举盾提矛,蓄势待发,群马长声欢嘶,纵蹄疾驰,瞬时杀气腾腾,风云色变。 副帅完颜娄窒、完颜希尹据关凭望,两军历经一阵冲杀后,均死伤无数,八十万宋军退阵一里后,城下尽是断矛残尸,积血露骨,惨状令人不寒而粟。 大将金兀术长叹一声,虎目含泪,擎刀在手,说道:“宋军兵众气盛,将士用命,潼关必难久守。”话音未落,陆文龙怒斥道:“自我大金立国以来,以少胜多,以弱为强,攻必克,战必胜,将军岂可怯战阵前,待末将尽折南蛮的锐气。”众人大惊,却见陆文龙头戴玉冥紫金冠,身着镧魂战袍,手持两柄炼血巨斧,坐跨神骏宝驹,率五千骑兵策马阵前,大喝道:“大金战将陆文龙在此,谁敢誓死一战!” 宗泽游目环顾,见三军皆面有惧意,怒道:“胡夷搦阵,谁敢一战?”恰在这时,河北东路都统制王彦身后闪出一将道:“河间戴威愿往。”宗泽大喜,急令出战,未过半响,斥侯入帐报道:“戴威与那陆文龙战不三合,被斩于马下。”宗泽沉着脸道:“金狗暴虐,乘衅纵害,谁敢取敌将首级?”刘光世麾下上将孙磷大呼道:“末将愿取陆文龙首级,献于元帅。” 去不多时,斥侯复报:“孙磷未战十合,又被陆文龙所杀。”众将闻言尽皆骇然,相顾色变。 宗泽环顾三军,渭然长叹道:“可怜中原满战甲,竟无一人是男儿!“众将闻言皆面露愧色。 话音未落,阶下一人怒呼道:“胡虏匪辈,吾屠之如杀鸡犬,愿取敌将首级,以谢天下。”众人循声而望,但见一人声如巨钟,虎背熊腰,手持一对狼牙铁锤,俨然间自有一股俯视苍穹的威势。 赵构心下暗惊,脸色却淡淡如水,问道:“此将何人?”岳飞应道:“此乃飞麾下骁将何元庆,怀万夫莫挡之勇,飞当亲擂军鼓,以壮雄威!”宗泽沉声道:“劳驾将军屠贼,三军备酒恭待将军凯旋。” 陆文龙列阵潼关,凝视着何元庆摧马疾驰,目光落在那对狼牙铁锤上,感受着满天战意,脸色沉重道:“三年来,阁下是第一个单凭气势冲破战罡的人。”何元庆冷冷道:“也是最后一个,我可以保证,此战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任何人。”陆文龙冷哼道:“你很狂妄。”何元庆正色道:“我值得的。”陆文龙点点头,凝声道:“阁下是一个好对手,如果可能,你应当通名道姓,但我也知道你是绝不会这样做的。”何元庆也微微点头,道:“潼关此战,你我之间必有一人饮恨沙场,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任何声名都已不再重要。”他目中骤然一亮,忽然笑道:“将军百战死,你我何不尽力一战,至死方休。”陆文龙一怔,凝视着他,忽然仰天长笑道:“尽力一战,至死方休。” 赵构端坐帅位,环顾诸将,心下不住冷笑。 正在这时,猛闻账外鼓声大振,喊声大哗,仿若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群将脸色大变,齐出军帐观阵。 两阵前三军高呼,士气如虹,岳飞举锤奋击,一时鼓声如雷,众将极目远望,但见两军前两骑疾驰纵骋,陆文龙大喝一声,两柄炼血巨斧挥洒如电,片刻间已变了十来种招数,时若鹰搏长空,时如长虹贯日,何元庆脸色异常沉重,运尽浑身气劲勉力守御。 楚卫东沉着脸,此刻轻声道:“陆文龙的武力如何?”秦风冷冷道:“气势雄浑,威劲慑敌,的确堪称一代骁将。”“何止骁将!”诸葛流尘摇头叹道:“当今天下兵将中,这陆文龙几乎已是最擅马战的人。” 蒙天扬沉默着,忽然道:“论刀比剑,或可一战,沙场马战,有死无生。”楚卫东心下剧震,愕然道:“哦。” 梁红玉美眸闪动,嫣然道:“沙场马战不同于江湖比斗,经验.兵器.良马的选择都极为特别。”楚卫东皱眉道:“为甚么?”梁红玉悠然道:“因为兵将与江湖人对武器需求绝对不同,兵器有时和人一样,也有很多种,每种武器的形式、重量、长短、宽窄,都不会绝对相同,每种武器也都有自已本身的特性。”她轻叹一声,续道:“战马的灵性.脾劲.耐力也不尽相同,正如霸王御乌椎,温侯跨赤兔。” 楚卫东当然也明白这道理。战将对阵,最合适的兵器,最上等的良驹,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梁红玉循视潼关二将厮杀,秀眉微蹙,若有深忧,叹道:“何元庆果真不愧虎将之名,兵器虽弱逊于那金将陆文龙,武力堪比伯仲,只可惜战马过于平庸,此战败势已定。”众人大惊,凝神细看,但见陆文龙双斧甚是变幻莫测,每一斧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斧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所未见。何元庆怒喝一声,双锤已化作百千残影,径向迎挡而去,斧锤相交,一股强横的劲力透锤而入,何元庆跨下战马悲啼惨鸣,显是难以承负千钧巨力。 陆文龙见状大喜,骤然斧劲疾摧,两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何元庆大惊,自知跨下战马已疲,当下只得卸去掌力,以浑身内劲强接了这一斧力,身子连晃,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众将大惊之下,纷纷呼喝。陆文龙冷笑一声,持斧往他天灵盖疾击下去,袭速奇快,恰在这时,脑后劲风疾增,一道极快的枪影如风闪至,一个声音厉声喝道:“鼠辈安敢如此,杨再兴在此。” 龙磷枪如电似雷,化作十六道暗劲,封死陆文龙“凤府”.“命门”.“哑门”.“中极”等十处要穴。陆文龙大惊,双斧疾辙回挡,身形虚晃,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杨再兴策马回望,负枪而立,脸色沉重。 陆文龙面露异色,目光落在那柄龙磷枪上,凝声道:“原来了隐月门枪道高手,失敬失敬!“杨再兴冷笑道:”隐月门枪法不过是我所学枪法其中一种。” “不错。”陆文龙微微点头道:“回马枪,始创于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宋初名将杨业得此枪法,屡建奇功,自杨门以后,天下再不见回马枪,想必阁下定是杨业后人。”杨再兴长啸而出,朗声说道:“用枪之妙,亦犹鹰犬逐雉兔尔,先祖正是杨老令公。” 陆文龙胸口热血上涌,仰天长笑道:“纵使天下英雄齐攻,我陆文龙何惧!”当下大喝一声,双斧化作两股强劲,向杨再兴.何元庆二将猛击而去。 杨再兴脸色微变,心付何元庆心脉已伤,当下唯枪劲迸出,全力抵御。何元庆借势双锤疾进,气劲驰袭面门,陆文龙心下一懔,忙返斧回击,如此三人枪去斧往,又战了五十余合。 金兀术凝神观战半响,长叹道:“文龙虽勇,然南朝骁将甚多,以众凌寡,文龙必败,如此八十万宋军挟高涨士气来攻,潼关必一战而下。”完颜娄窒冷哼道:“潼关是汴梁城最后屏障,不容有失!”金兀术目中瞬时透出刀锋般的光,道:“副帅的意思是...”完颜娄窒极目潼关下八十万宋军,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军师料事如神,故临行前留有拒敌妙策!”金兀术展颜道:“妙策安出!” 完颜娄窒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虚幻却又严肃的表情,悠悠地说:“军师曾言,潼关只是阻挡百万勤王军西进的手段,却并非目的。若有一人相助,远胜潼关十倍。”金兀术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完颜娄窒从容道:“大宋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 潼关下,何元庆.杨再兴二将枪锤相迸,招招凌厉狠辣,陆文龙数次经脉受创,险象环生,自知胜机飘渺,当下虚刺一斧,荡开阵角,策马疾驰。何元庆大怒,那里肯舍,挥马紧赶。宗泽大喜,挥师攻袭,三军一时喊声大震,一齐掩杀。 众将直赶陆文龙到关下,但见关上金旗横飘,矢石如雨,万箭齐飞,众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舍命爬向城头。攻拒良久,终于有数千名宋兵攻上了城头,三军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 直到暮色将临,夜色惭深,宋金双方皆死伤惨重,方俱鸣金收兵,次日再战。 冷月萧瑟,浓雾拦江。 此时在主帅营帐的一角,赵构、柳子云、虞允文和苏少英在商量大计。 商讨过明日攻取潼关的有关事宜后,赵构忽地沉吟起来,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折宣纸,沉声道:“此乃官家连夜火急秘诏,事关社稷,你们都是本王心腹谋士,必有妙策为本王分忧解困。” 柳子云三人取诏展阅,但见宣纸上书:“今社稷倾危,军民厌战,朕意谴使和谈,割城贡银,使民心得安,令天下勤王诸军驻守大名,自息刀戈,静侯圣音。”苏少英失声道:“潼关举手可下,此必金人驱虎吞狼之计,阻击我军西进,解开封之围。” 赵构双目一黯,环顾三人道:“你们都认为此金人伪诏,以阻我大军西进。”虞允文略作思虑,肃然道:“官家既秘诏诸军,我等自当谨守人臣之义,静侯宋金和谈而后动。”苏少英怒道:“我等八十万雄师蓄势待发,岂可因一纸伪诏而置天子百官不顾,废天下大事。”柳子云面色淡然,道:“此诏真伪难辨,也并不重要,一切悉决于殿下。”赵构道:“哦!”柳子云淡淡道:“殿下认为是伪诏,此必金人阻防我军之计,若殿下认为此诏为真,此定乃官家忧心国事,决意和谈,故安抚百万勤王军之策。”眼见赵构目藏忧虑,面显难色,柳子云淡淡一笑,又道:“上苍总会赋予一个人无数机缘,许多机缘错过千百次,依旧可以反手重来,而有些机缘稍纵即逝,一经失去,就绝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 他轻笑一声,目中透出一丝诡秘的笑意,续道:“所以从古至今,就有了一句话,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 赵构低垂着头,目中忽然透出一丝炽热,但等他抬头时,目光已又变得恭谨而淡然,起身作揖道:“构智浅德薄,蒙三位大才相助,不胜涕零感激!”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三人对视一眼,过了半响,躬身齐应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效!” 幽静森冷的易禄居,李纲正遥望潼关的方向,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八十万雄师士气大盛,潼关旦夕必破,我们的计划也终将实现,老夫夙愿已了,纵然一死亦可含笑九泉!” 楚卫东看着他,隔了半响,道:“学士可知道,小郑王柴叔夏已无罪获赧。”李纲颔首道:“老夫知道。” 楚卫东又道:“学士可知道,圣上决意谴使和谈,已传旨天下各路勤王军驻留大名府,静观天变。”李纲闻言脸色大变,怒呼道:“大义所在,雄师将至,昔日檀渊之盟已贻笑千载,割城贡银必被天下所耻笑,如此我大宋颜面何存,此例若开,它日西夏.吐蕃诸国必纷纷效仿,如此中原危矣!”他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老夫必须面见元帅,上谏出兵。” “学士并不是第一个进言出兵的人。”楚卫东摇头叹道:“副帅宗泽多次力主出兵西进,合围金兵,康王以圣旨不可违为由坚持驻军大名府。”李纲怒斥道:“康王多谋少决,废天下大事,老夫当面见康王,舍命力谏。” 楚卫东沉默着,忽然道:“现下天下大乱,开封被围,沿道受阻,任何人想穿过重重金人铁甲,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纲稍作思付,脸色骤变,失声道:“难道圣上秘诏,竟是伪造的。”楚卫东犹豫片刻,道:“对康王,对天下,秘诏必须是真的。”李纲皱眉道:“为甚么?”楚卫东叹道:“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是康王赵构唯一的机缘,也是茫茫乱世中风云变幻的一次机缘。” 李纲的目光瞬时又变得暗淡,仰天长叹道:“这次机缘对天下苍生也不知是福还是祸,也许只有天知道。”楚卫东也叹道:“自始至终,康王从没有心向勤王,驱敌护驾。”李纲眉头深锁道:“哦!”楚卫东淡然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学士.小郑王二人,一者不过一介书生,一者纨绔之名布于天下,二人皆不通兵事,当然也是最不适宜担此粮草重任的人。”李纲沉吟半响,微微点头道:“可是康王却将关乎三军生死的粮草重任,交付给两个最不适宜的人。”楚卫东悠然道:“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此刻宗帅独率数千勤王军,绕潼关,袭百崔岭,奔赴开德府。” 夜色惭深,冷月凄婉。 楚卫东慢慢的走过去,目光投向远方浓雾笼罩下的开封城,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叹道:“我该走了。” “走,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一个知音挚友,我曾答应过,有生之年,必与他策马山河,醉卧沙场。” “当下正值多事之秋,将军为甚么会选择这个时候离去。” “因为大事已定,勤王西进已不可为。”楚卫东轻叹一声,续道:“而我那位朋友的时间想必已不多了。” 夜更深,王嫣月静立月下,凄迷的月光落下她那绝美的秀发上,当楚卫东走出那森冷而黑暗的屋子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剪忧郁而悲伤的秀眸。 数月不见,王嫣月脸颊仿佛又多了一丝莫名的沧桑,楚卫东沉默着,轻叹道:“我们是不是三个月没见了。”王嫣月回头看着他,轻轻道:”三个月零七天。”楚卫东颔首道:“你已见过红玉。” “是的。”王嫣月说:“姐妹一场,奴家平生的朋友并不多,现下即交嫁为人妇,姐姐命运坎坷,奴家多么期盼姐姐能找到好归宿哩。” 楚卫东愕然,沉吟半响,忽然道:“柴叔夏?”王嫣月点头叹道:“乱世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掌控自已的命运,即使是帝王霸主有时也不能例外。”楚卫东手指瞬时冰冷,浑身仿佛陷入冰窖中,勉强道:“为甚么会是这个人。”王嫣月轻叹道:“昔日秦王孙赢异人被困赵国,郁郁待死,商人吕不韦独具慧眼,奇货可居,不惜尽散家财,殚精竭虑,终成霸业。”楚卫东目光闪动,道:“你认为柴叔夏就是赢子楚那样的人?” 王嫣月悠然道:“秦王子孙数十人,赢子楚才智平庸,千百年来又有谁能想到这个落魄王孙有朝一日会成为大秦国君,称雄诸侯,天下大势也因此而改变。” “的确没有人能想到。”楚卫东叹道:“只是那时大秦国力已称雄天下,灭六国之势已成,贵教千年来的梦想,会因柴叔夏而实现么?” “我不知道。”王嫣月目光闪动,道:“乱世逐鹿本就是一场赌局,成王败寇,没有对错,没有公道,没有过程,有的只是博弈结果!” 楚卫东脸色黯然,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令尊苦心孤诣,但愿上苍终不负贵教千年宏愿。”他沉吟半响,续道:“无论如何,我们始终都是朋友。” 王嫣月忧虑片刻,嫣然一笑道:“是的,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凌晨。春风徐徐轻拂,青山翠绿,浓雾后的露珠晶莹通透,芳香依人。 汴梁城下,两军列阵而对,郭京卓立开封城,极目十余万女真骁勇骑兵,女真骑兵阵前两人各乘骏马,手持马鞭指指点点,一人全身黄甲,头戴紫金冠,满面冷峻庄肃,神情剽悍。另一人身着儒服,面含微笑,目中透出一丝深邃犀利的精光。郭京心付:“此二人定是金帅完颜宗望和军师方诚了。”回首环顾,见满城禁军皆面露惧色,当下轻叹一声,黯然不语。 正在这时,金兵忽然大哗,群马嘶蹄。郭京面色一沉,大喝道:“列阵。”城下宋军纷纷疾驰来返,不过瞬间,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化作六道军阵,分列东.西.南.北.顺.逆六门,矛盾相应,出入碧合,汇合成六道固若金汤的奇峰巨岩。 方诚嘴角逸出一丝冷笑,道:“攻城。”宋军严阵待敌,猛听得隆隆隆战鼓洞响,声音苍凉悲壮,金军向两旁分开,铁链声呛啷啷不绝,一排排男女老幼从阵后牵了出来。霎时间两阵中哭声震天。 完颜宗望纵马出阵,仰天狂笑道:“城上城下宋军听着:尔等嘉际关家小,都已命垂旦夕,开城投降家小平安,赏金百贯。若顽固不降,先尽屠尔等家小,待城破,我大金铁骑所过之处,屠城三日。” 没过多久,城头将士显是已认出了自己亲人, “母亲,夫君,儿啊,妻啊!”两阵中呼唤之声,响成一片。 副将潘必成近前道:“我大宋将懦兵弱,现下金人东西两路十余万兵马汇集开封,将悍兵勇,我军本可依凭兵众城坚,固守待援,只可惜众军家小皆身陷敌手,引颈待戮,三军士气衰微已极,开封城危矣!” 郭京苦笑道:“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潘必成脸色乍变,道:“将军,不若引箭尽毙将士家小,壮士断腕。如此三军激愤,或可一战。”郭京摇头叹道:“女真人性勇悍嗜血,宋人性懦弱屈媚,天下间存大义杀家小者又得几人,若引箭戮杀,三军必乱,开封城不攻自破。”他的目光又落在远方,看着嘶啼狂啸的烈马,长长叹息:“开封城已不可守,方诚,你赢了,天下是你的。” 潘必成痛泣道:“将军...末将愿引一千死士,与金狗一决生死。”跨上战马。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远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骤然鞭策战马,战马长声嘶鸣,随后千骑如风似电,这些人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也许他们本就不知道甚么是恐惧,甚么是快乐悲伤。 他们本就是潘必成一手练就的死士,从成为死士的第一天起,他们所接受的信念,就是随时随地赴死… 郭京凝视扑向金兵铁骑的千骑死士,眼泪早已横溢满面,喃喃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又有谁能力挽狂澜,中兴宋室!” 开封城下,潘必成忽然发现周围满是女**骑,无数羽箭如电般疾射,死士纷纷中箭倒地,战马哀鸣,潘必成中箭落地,当他抬头时,才发现随行千骑死士已死伤过半,面前已经肃满了金人… 潘必成看了一眼刺入胸膛的两枝羽箭,鲜血正如水般涌出,他摇晃着走到了一个金将面前,然后用尽浑身力劲向着对方脖颈砍下……那人并没有招驾躲避,因为这时候已有无数的刀枪刺进了潘必成的胸膛! “没想到宋人中竟有如此血性汉子,宗望佩服,传我帅令,厚葬此人!”这是潘必成倒下去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宗颜宗望凝视着开封城,隔了半响,才猛然喝道:“攻城!” 第40章末路王朝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 天地萧瑟,风沙漫卷,皇城外,怒马嘶啼,杀声震天。 “朕纵七罪,获罪于天,自登基以来,内政不修,赋税重苛,民怨四起,此一罪也,军将懦弱,士卒骄纵,不思保民卫国,反纵祸天下,此二罪也;灾祸频繁,上触天怒,盗贼四起,为患社稷,此三罪也;胡虏乱国,万民屠戮,山河践踏,此四罪也;皇陵受辱,太祖太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此五罪也;赵氏丧德于万民,失信于百官,以至社稷倾危,孤依无助;此六罪也;亲奸佞,远良贤,大兴土木,劳耗民心,以致赤子尸填沟壑,妇孺哀嚎无门,此七罪也。” 钦宗赵桓虎目含泪,一字一字徐徐痛斥,宦官梁永强忍颤抖双手,一字一字提笔卷记,热泪如珍珠般滑落。 “官家,速速移幸东都吧!”御史中丞秦桧伏跪在地,泪涕满面。赵桓轻叹一声,续道:“朕非亡故之君,乐等却皆作亡国之臣,悠悠上苍,何负于朕!” “官家,速速移幸东都吧!”众大臣尽皆涕泗横流,伏跪两殿。赵桓勉强挥挥手,随口问道:“天下各地勤王军可都到了么?” “官家,何来勤王军…”太宰李邦彦苦笑道:“秘旨发出已逾半月,可是却不见一兵一卒赴京勤王啊…” “泱泱中原二十三路四百州,数百万兵将,竟无一人为国赴忠,此天亡我大宋啊...”赵桓愕然半晌。愤然悲呼道:“康王呢?朕寄于他大宋社稷所有的希望,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帅天下各路军马,他可是宋室嫡系子孙,朕的亲弟弟啊...他一定会来...” “没有啊,官家,一个援兵都没有啊...”张邦昌脸色凄凉,声音绝望而悲怆。 赵桓凄然一笑,脸上透出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挥挥手道:“你们都走吧,朕不怪你们,真的不怪你们…”隔了半响,他浑身又散发出那种帝王独有的威严,续道:“迁都洛阳,自我大宋立国以来,太祖太宗皆不予,盖因自古未有迁都偏安而中兴长存之国,东晋苟且残喘,后唐立国十三年而灭,朕既贵为天子,天子自当有天子的威严,也必须要承担天子该有的责任。”秦桧大惊道:“官家,光武孤族而兴汉,肃宗匹马而倡唐,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复国留史,过了今天,才能有明天啊官家...” 赵桓惨笑道:“明天的事自会有明天的人去做,朕要做的事就在今天。”他声音一沉,猛然大喝道:”黄仁东.晁过何在?”殿下立时应道:“微臣在。”赵桓道:“朕立罪已诏,广列朕平生七大罪,你二人连夜携诏突城,广布天下臣民。” 黄仁东.晁过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道:“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 赵桓环顾殿下群臣,长笑道:“大宋现有赴死之君,未知满朝文武可有赴死之臣。”话音刚落,众臣愕然。 “臣御史中丞秦桧愿随官家同赴国难!”隔了半响,秦桧的声音第一个冲冠而起。 “破虏将军郭京愿随官家赴死国难!”郭京头发散乱,满身血渍,左腹下一枝羽箭洞穿而过,箭首鲜血正缓缓滴淌,说不出的凄惨狼狈。 “好。”赵桓心中一酸,热泪忍不住滚淌而下,痛泣道:“我大宋有如何良臣名将,何愁宋室不兴,天下不定!” “末将有罪,愧对天下。”郭京伏跪殿下,痛泣道:“金人俘三军家小于阵,军心顿失,开封城不攻而破,金人现已控制开封城外围大小栈道,距皇城已不过十里之遥……” 皇城外,马啼声,惨呼声,悲鸣声,狞笑声夹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将王朝末日的凄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臣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愿随官家赴死国难!”忽然间,一个惊雷般的声音洞碎了死一般的寂静。 君臣全都怔了,没有人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臣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愿随官家赴死国难!”这个声音又骤然响起,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天龙破城戟,身披森森铁甲,昂首挺胸缓步入殿。 楚卫东。 “勤王军终于到了!好!太好了!”赵桓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巍颤颤地奔驰而来,骤然抓住楚卫东双肩,泪水已止不住滚淌下来:“朕,朕就知道……九皇弟不会负朕,绝不会负朕……” “官家。”楚卫东轻叹一声,黯然道:“康王没有来,百万勤王固持潼关,也不会有一兵一卒赴京。” 赵桓脸色瞬时煞白,巍颤欲倒,颤声道:“可是...可是将军你...” “微臣不能不来。”楚卫东厉喝道:“金寇已近在咫尺,请官家备马持剑,微臣愿为圣上杀敌开路。”赵桓摇头叹道:“社稷危殆,皇陵皆在,朕岂可弃先祖基业于不顾,舍百官性命于刀戈,朕纵使留得性命,又有何颜面再见天下臣民?” 郭京泣道:“官家,金人虽悍,却不足以灭宋,今太上皇忧忧待援,百官嗷嗷乞生,圣上若突围开封,则可号令天下兵马伐金,如此社稷得全,宗室稳固,其功无异于光武中兴,肃宗倡唐!” 赵桓目中一亮,随即瞬时暗淡,一时犹豫难决。正在这时,一名宦官疾步入殿,跪道:“官家,太上皇召官家入御花园奉安。”赵桓微微一叹,看了一眼殿下百官,犹豫半响,终于道:“散朝。” 暮色惭临,华灯初上。 开封临江被破,守将秦邦自刎殉国。女**骑沿临江挺进,直抵皇城宣德门,沿途刀火冲天,惨哭四声! 兵临城下,冷刀霍霍;兵将大臣或开城投金,或奉迎新主,宫内宦官宫娥乱作一团,哭喊声.悲呼声混为一体。一个个诡秘多变的阴谋正在悄悄地酝酿之中…… 正德殿,赵桓一个人正步履蹒跚,浑身颤抖不止,诺大的殿堂里,只有三个人,王朝末路最后一刻,屹立不倒的三个人。 楚卫东.秦桧.郭京。 赵桓静静的看着这三个人,耳畔不断洞响烈马嘶啼声,呼叫声,过了良久良久,终于缓缓道:“太上皇有旨,朕即刻移驾东都洛阳,亲召天下兵马赴京勤王。” 楚卫东三人对视一眼,喜泣道:“官家圣明!”赵桓接过秦桧递过来的天子剑,看着他道:“秦卿,朕去了!” 秦桧脸上始终带着种淡淡的笑意:“官家珍重,微臣活一日,必保社稷一日,微臣静侯官家率百万雄师驱逐金寇,中兴宋室!” 楚卫东.郭京恭敬地道:“愿与官家同赴国难。” “十万禁军教头刘怀远率麾下千名铁骑,愿与官家同赴国难。”赵桓君臣四人霍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铁甲层层的悍兵,一直蜿蜒至殿外,在这支千名铁骑的最后,巍然屹立的一面旗,大宋的战旗。 赵桓仰天长笑,翻身上马,挥剑厉喝道:“兵发洛阳。”就在纵马挥剑的这一刻,这位大宋末代君王,心里却忽然异常平静。仿佛刑徒待死前,或许会愤怒.悔恨.不甘.痛苦。当这个人临刑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必将灰飞烟灭,他的心里却反而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寂静和安宁。 皇城西门,完颜宗望仰天狂笑,八十万勤王军扼防于潼关,寸步难进,宗泽.岳飞所率两千兵马被困开德府,大宋已再无援军,女**骑所过之处,开封城各关守将大臣纷纷不战而降,他甚至能够看到,大宋君臣将在他脚下伏降颤抖……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女真骑兵克上京城,两万精兵尽破大辽兵马七十万,那一天,屹立百年的大辽在他脚下灰飞烟灭.... 方诚蹙了一眼雄伟壮阔的皇城,幽幽道:“昔日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尽绘物富民丰,碧波天阙,今天一见,方知《清明上河图》所绘者不过南朝冰山一角矣!” 完颜宗翰策马大笑道:“此战一马功成,全赖军师之力,待开封城破,军师可为宋王。”方诚脸色乍变,伏跪马下,道:“攻城掠地,赖将士用命,方诚不过一介书生,愧无寸功,愿为大金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完颜宗翰一怔,随即下马搀扶,笑道:“本王戏言,军师勿怪!” 正在这时,三声怒吼声在大宋帝都皇城.在女**骑.在所有人的耳畔旁如炸雷般洞响。 “大宋天子赵桓在此!”“大宋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在此!”“大宋禁军铁骑在此!” 刀枪霍霍,战旗屹立,千骑战马如风般席卷而来,这些人目中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如火般的战意。当先一人,身着铁甲,手舞天子剑,正是当今大宋天子钦宗赵桓。 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金人都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这是大宋的帝王?这是大宋的将士?这还是兵弱民贫.千疮百孔的大宋朝么? 完颜宗望.完颜宗翰.方诚.完颜秋睛.段峰五人面面相觑,相顾失色。 “万岁!”“万岁!”“万岁!” 千骑禁军涌出心底最强烈的血气,灵魂深处迸发最凌厉慑人的怒吼;刀枪所过,血肉横飞,烈马嘶啼,金人一个个倒下,头颅横飞,热血冲天,同时挥洒的也有大宋禁军的热血。 千名孤军对战十万女**骑,这几乎已是早已注定的结果,但这千骑禁兵正试图用他们的头颅和生命去改变这个结果,不知后退,不知后悔。 一刀在手,天下我有,虽千万众,吾往矣! 赵桓怒吼一声,天子剑奋力拼杀,雪亮的铠甲在火光中璀璨刺目,这位年轻的天子第一次挥剑杀人,当剑锋洞入金兵心脏的一瞬间,是那么的动人心魂。他忽然发现原来做一名沙场将士远比做天子更自由,更畅快,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忽然想起了太祖赵匡胤,也许昔年太祖太宗就是这样挥剑斩敌,建立不世帝业吧。 楚卫东仰天厉啸,跨下战马嘶叫,重逾八十八斤的天龙破城戟,在霸王真气的摧发下力扫千军,女真战马纷纷倒地嘶鸣,对阵金人无不血肉横飞,颅血狂飙,染红了满身战甲,也染红了所有人的心。 “此人就是奇袭燕云.攻掠上京城的楚卫东。”方诚满面肃容,叹道:“真项羽再世也!” 段峰凝声道:“昔日楚霸王项羽神功无敌,力破千军,师尊所言不虚,“霸王图决”果真无愧是沙场王者。” 完颜秋睛目中异色烁闪,悠然道:“每次相见,总能带来新的惊喜,真的期待能再次见到他。” “没有机会了。”方诚轻叹道:“楚卫东此人,武功出类拔萃,才智举世无双,这样的人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人世的。”完颜秋睛也叹道:“只可惜这样的人不仅活着,而且很好的活在大宋朝。所以他必须得死。”方诚冷冷道:“非死不可。”完颜秋睛美眸闪动道:“师兄有把握杀了他。” “没有。”方诚嘴角仿佛透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冷冷道:“我不过有把握让这个人活到明天。” 在这一刻,没有天子,没有将军,也没有士卒,有的只是宋人,为了捍卫国家尊严的宋人。 禁军教头刘怀远浑身是血,有金人的血,也有自已的血,他几乎已忘记了疼痛,当他回头时,身边数百禁军早已残肢断臂满地,战马浑身都插满刀枪羽箭,在挣扎,在抽搐,在哀嚎.... 这一刻在这一瞬间,几乎已定格在宋金两国所有人的心里,也从此定格在历史的长河中。 很多年后,完颜秋睛回忆着这一刻,对大金国君臣说道:‘我策马一生,从没有见过天下间会有这样的天子,这样的将士,这样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慨,他们像猛虎.像饿狼.如飞蛾扑火般扑入死亡.扑入地狱。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他们漠视天下人的生命,甚至是自已的生命。’ 热泪终于顺着脸颊滚淌流下,慢慢与血混在一起,刘怀远惭惭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但他却必须要竭力控制住这一切,这个时候,他只能流血,已不能流泪,因为他的泪早已流干... 正在这时,他的耳畔响起楚卫东的厉喝声:“众军听令,杀开血路,护卫圣上冲出去!”刘怀远闻言大震,挥尽浑身气劲,刀锋一过,一名金兵头颅齐颈而断,狂喝道:“兄弟们,誓死护卫天子,杀!” “杀”“杀”“杀” 数百骑禁军仰天怒啸,如电般直扑女**骑中,刀光疯掠,血色淋洒,一个个禁军的胸脯向金兵长枪扑去,“嘶”的一声,火光瞬时熄灭,天地间又重现死一般的黑暗森冷。 方诚冷笑道:“前锋燃火,生擒赵桓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金兵得令大震,待火光四起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呆了,数百名禁军的残尸断臂堆积成山,高约数丈,金兵人马皆不可行,方诚极目远望,但见四骑扬起数层黄沙,绝尘而去,十余万女真勇士竟无法阻挡。 完颜宗望铁青着脸,怒喝道:“追!” 方诚冷哼道:“他们无路可走的。” 阔大的乾清宫森冷肃杀,李师师正卧睡在床,她已太累,微宗赵桓端坐床塌旁,伸手轻抚她的粉颊,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年少登基,拥有无数佳丽绝色,最能懂他心意的,天下间却只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李师师。他是一个多情的人,有时他经常感觉自已却又是一个无情的人。 正在这时,殿外仿佛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甚么人。”“内侍童卓昭,有要事面承太上皇。” 自宦官童贯被诛以来,义子童卓昭执掌皇宫总管,近年来忠心耿耿,处事谨小慎微,深得内宫上下拥护。可是现在这个贴身内侍的脸上却洋溢着一丝冷笑。 赵佶皱眉道:“甚么事?”童卓昭淡淡道:“有人要见太上皇。”赵佶沉默着,道:“人在哪里?” 童卓昭的脸色忽然变得庄重而恭敬,伏跪在地道:“恭迎圣主。” 灯火下忽然出现了两个人,一人白衣如雪,眼眸犀利,淡雅俊奇,面含微笑;另一人黑衣森森,面色抑郁,脸如金纸,俨然处自有一股俯视天下的霸气。赵佶看着这两人,只觉得指尖冰冷,整个人仿佛瞬间陷入深不见底的幽冥地狱。 白衣人凝视着赵佶,忍不住笑道:“官家本是绝代才子,诗书画纵绝当世,本该纵情山水,泛舟五湖,又何苦如那李后主般踏入这混乱浊世,沾尘污玉。”赵佶冷冷道:“朕虽才微德薄,太祖太宗百年基业,却不敢轻弃!”白衣人又笑道:“如今国破家亡,金人十万铁骑已迫在眉睫,未知官家以为如何?”赵佶冷冷道:“乱世争雄,成王败寇,阁下若欲取朕性命,现在已不妨出手。”白衣中年人迟疑着,却默然不语。 童卓昭察言观色,已知中年人心意,当下恭敬地道:“禀圣主,奴婢愿意代劳。”赵佶大怒道:“朕受命于天,尔等焉敢如此。” “阿弥陀佛。”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句诵佛声,赵佶身前三寸处凭空现出四位须眉斑白的老僧,灯火映衬下,那四名老僧盘膝而坐.双眸微闭,手持佛珠,神态坦然自若。童卓昭脸色大变,看着赵佶满面淡然的微笑,他的心底忽然弥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侍奉这位天子多年,日夜形影不离,他几乎已是微宗皇帝最亲近的人,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这四名老僧,他一向认为是天下间最了解这位天子的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已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这个人。 两位中年人脸色淡然,含笑不语。 当首老僧面露微笑,双掌合十道:“项少明。”白衣中年人微笑道:“俗世野夫,想不到竟上动神僧耳目。”那老僧轻拂佛珠,目光终于落在黑衣中年人身上,淡笑道:“居士精气化幻,剑气凌绝,内劲高绝当世,想必是“魔武山庄”易剑铭。”那黑衣中年人森森一笑,道:“本座十五年未踏入中原,想不到中原竟还有人知道本座的名字。” 那老僧面色淡然道:“易居士武功卓绝,二十年来苦研上古秘典《魔魂武录》,不想江陵城一役,着实令老僧失望。”易剑铭笑道:“犬子中行不自量力,学艺未成竟妄图行刺圣驾,四位高僧慈悲为怀,未曾痛下杀手,本座感激不尽!” 那老僧双手合什,轻叹道:“两位居士武功盖世,数十年苦练精钻,料来当世已无敌手。”易剑铭冷冷道:“既如此,本座今日便领教四位高僧的佛门神功。”“阿弥陀佛。” 那老僧双手合什,恭声道:“久慕上古秘典“霸王图决”.“魔魂武录”精深玄奥,今日得见旷世功法,幸何如之。” 易剑铭目光如电,负剑傲然而立,嘴角逸出一丝诡秘的笑意。“锵!”天魔剑离鞘而出,暴涌出一团疾风剑雨,瞬即雨点迅速瀑布般扩散而去。 那四名老僧脸露慈和微笑,右手轻拂,指尖微弹,仿若拂拭花瓣露珠,却怜还虚。 据禅宗历来所传,昔年释迦牟尼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至此,拈花指被奉为佛门禅宗秘典,四指挥出,四道劲风袅袅升起,指风冲天而出,化作道道坚不可摧的气墙,激荡起伏。“轰隆!”剑雨漫洒,俨若蛟龙般直冲气墙,瞬间天地间一切都归于死寂。 “好。”易剑铭赞道:“佛门拈花指功果真名不虚传。”天魔剑化作长虹惊雷,夹杂着怒龙般旋飞狂舞的厉芒,若脱弦之箭,游龙破浪疾射而去。 没有变化,却已道尽了天下间所有剑道的万千变化,没有花巧,却蕴含着天地万物的玄奥至理。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的速度和力量,更没有人能够抵挡或躲避。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已被这一剑的光芒所掩盖,这已是易剑铭付尽全力的一剑。 四名老僧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异常肃穆的神色,就在这电闪雷鸣的一瞬间,剑气相交,震耳欲聋声冲天而起,一股股强横的气流向两翼猛击而去,“啪喇!”一声,气墙骤然崩碎,易剑铭身子微颤,几欲跌倒。 四名老僧双目瞑闭,脸色一片煞白,显是受伤不轻,正在这时,突然间背心一寒,一股极寒的真气从“命门穴”疾迅上行,霎时之间已抵达阴.阳维诸脉,众僧心下大骇,浑身真气尽被封镇。 灯光下,项少明负手静立,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童卓昭陪笑道:“属下恭贺圣主一战功成,诛杀昏君。”项少明看着赵佶,隔了半响,忽然笑道:“天子自当有天子的死法,他还不能死。”他轻叹一声,笑意更诡秘:“至少现在还不能。” 开封城诸门已被金人重重严守,长鞭挥策,四匹战马早已精疲力竭,迸出一声长长地哀鸣,口吐白沫伏倒在地! 四骑疾趋西驰,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金兵但见宋人,往往肆意虐杀,视宋人不如猪狗,楚卫东五人大怒,一路连杀数泼金兵泄愤。 “郭兄,伤势如何?” 郭京煞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今天得见官家终脱险境,奉德虽死何憾!”赵桓目中透出一丝感动,道:“朕得两位卿家舍死相救,何异于光武重生,它日若重掌乾坤,必以帝师相待。”众臣闻言俱泪涕俱下。宦官梁永忙拂帕轻拭泪迹,恭敬道:“请官家珍重龙体,以待社稷。” 赵桓挥挥手,叹道:“宋室百年基业,至今甘愿同赴国难者不过三人,社稷至此,朕有何颜面见太祖太宗于地下!”梁永.楚卫东.郭京三人伏跪在地,痛泣道:“愿为官家肝脑涂地,虽万死无恨!” 赵桓遥望着开封城,忽然笑道:“你们说,如若我们都死在开封城,天下会如何看待你我君臣,后世又会如何评说你我君臣。” 见众臣默然不语,赵桓嘴角透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苦笑道:“后世史书必会记载:大宋钦宗自登基以来,宠信奸佞,以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等为相,掌朝政大权,疏远李纲.宗泽诸臣。畏战请和,割地贡银,终致金人南下,宋室百年基业尽毁一旦。而你郭京,伪“六甲法”退金,妖言惑众,误国误君,终致兵败身死,贻笑千载!”他又看着楚卫东,隔了半响,续叹道:“至于你楚卫东,若身死异地,则护君殉国,若侥幸独活,后世必说你为保富贵弑君投敌,除非你做了皇帝,那历史则可由自已书写。” 楚卫东满脸凄然,摇摇头道:“若今日一战,郭兄以“六甲神兵”大破金人,后世也必会说郭京乃武侯再世,力挽狂澜,圣上怀唐太宗用人之能,独具慧眼,果敢卓绝。” 郭京嘴角透出一丝的懊丧,惨笑道:“成王败寇,言之何益!” 赵桓点点头道:“很不幸,我们成了乌江自刎的楚霸王,所以也注定要承受天下所有的污名。” 第41章太祖誓碑 梁永泣道:“如下金人肆虐,满城危机四伏,我等战马疲惫,衣食无依,誓问茫茫四海,何处为家?”楚卫东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臣早已令麾下部将蒙天扬.蔡行.林升率八千骑兵自开封城外接援,只待我等须寻求栖身之所,侍机而出。”赵桓沉默着,很久才道:“朕知道有一个地方,眼下最适合你们君臣。” 夜更深,冷月笼罩着苍茫大地,整个开封城都显得一片死寂。 阔大壮观的太庙,耸立着自宋太祖以来历代宋室先皇的灵位,在森森烛火的映衬下更彰显出一股阴森诡秘的气息。赵桓一个人缓缓踏入这森冷阴暗的灵堂,脸上仿佛透出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的悲伤。 宦官梁永轻轻道:“楚都统.破虏将军正在庙外皇陵等侯,官家可要招二人面圣。”“不必了。”赵桓黯然道:“朕有事要面禀历代先帝,你也退下吧!”梁永目含泪光,咽唔道:“奴婢告退。” 烛火惭惭亮了,赵桓一个人静立灵前,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伏跪在地,失声痛泣:“一年前,不肖子孙赵桓蒙承祖荫,入宝继位,第一次踏入这里面会历代先皇,一年来儿孙怀凌云壮志,力图重振太祖昔日霸业,直到现在才发现,做皇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帝王更不容易。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帝王的内心深处不想王朝千秋万世,也没有一个帝王不想成为千古圣君,名垂青史,更没有一个帝王甘愿作亡国之君,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历代帝王都在运用自已认为可能成功的一切方法手段,去努力去实现,只可惜再庞大富强的帝国也终有倾覆的一天,正如再娇艳绝世的花也终会凋谢一样。 帝王生逢帝国末世,就必须要承受千疮百孔,随时倒塌的帝国,儿孙也想像汉光武帝那样力挽狂澜,中兴国邦,只可惜到最后的宿命却如更多的末世帝王一般,无力回天,坐待亡国受辱,留下千古骂名,最后受尽屈辱痛苦而死去。朕非亡国之君,却终受亡国之辱。” 他轻叹一声,续道:“乱以尚武平天下,治以修文化人心;今天,儿孙再次踏入历代先皇灵前,身心俱疲,眼见国事日非,社稷倾危,每尝痛如心绞,恨不能横剑自刎,以谢天下,伏愿太祖太宗在天有灵,庇佑宋室基业永固,以传千秋....” 他的声音惭惭微不可闻,正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咝”,蜡火骤然熄灭,赵桓只觉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楚卫东负手静立,施施然漫步而行,一阵微风掠过,他的心中忽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灯火隐约可现,楚卫东.郭京缓缓向太庙走去,他们已等侯太久,金兵如影随形,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巨门缓缓开启,两人一踏入这座庙宇,心一瞬间都沉了下去。钦宗赵桓已不见了。 楚卫东从没有发现灯火是竟可以如此森冷,如此寂寥。 历代先皇灵位下盘坐着四个人,楚卫东看着这四个人,只觉得整个人陷入北极冰山中,浑身僵硬。 完颜宗望.方诚.完颜秋睛.段峰。四个人,四柄剑。 宦官梁永正在斟酒,嘴角透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楚卫东凝视着他,冷冷道:“官家待你恩深似海,你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梁永冷笑道:“梁永从没有效忠过大宋王朝,又何来背叛之说。”完颜秋睛嫣然一笑,道:“楚兄别来无恙。”楚卫东冷哼道:“圣上今在何处?”完颜秋睛悠然道:“当然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郭京渭然长叹道:“成王败寇,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只觉喉中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楚卫东大惊,失声道:“郭兄...” 方诚轻笑道:“郭兄创六甲神兵,深通兵阵,方诚今日得见真颜,何幸之甚!两位皆不世奇才,何惜明珠暗投,我大金天子求贤若渴,久慕两位大才...” 楚卫东仰天长笑,道:“郭兄以为如何?”郭京惨淡道:“尽力一战,至死方休。”楚卫东笑道:“我也一样。”方诚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道:“两位真的不愿意再考虑么?”楚卫东也笑了笑,目光落在梁永的身上,森森道:“大金礼贤下士,在下却看不到贵国的诚意。” 方诚淡淡一笑,也在看着梁永,道:“楚兄的心意,小弟完全明白!”梁永脸色骤变,失声道:“你..你..” 方诚淡然道:“你可以放心,你不会有任何痛苦的。”梁永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我是甚么人?”方诚居然面不改色道:“我知道你是摩尼教堂主,也知道你是项少明的爱将心腹,还知道当下正值贵教和我大金合盟的关键时刻,只可惜我更知道在项教主眼里,你最多也只不过是条狗而已,他绝不会因为我大金杀他一条狗而动怒的。”他的话音未落,梁永只感觉到一阵刺痛,一阵深入骨髓血脉心脏的刺痛。 直到他倒下去时,才感觉到一柄剑从他的后背刺人了他的心脏。一柄极薄极快的剑。 方诚又笑了笑,悠然道:“楚兄对我大金的诚意可满意么?”楚卫东微笑道:“归降了大金,有一天若也有人杀了楚某,大金想必也不会因为一条狗被杀而动怒吧!” 方诚看着他,目光比刀锋更锐利。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斟满酒,慢慢的一饮而尽。楚卫东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巳足够。他面对着的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说话往往一句就已足够。 话已尽,话的尽头就是剑。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楚卫东厉吼一声,运起“霸王图决”,天龙破城戟疾挥,方诚.段峰的剑刹那间已闪电般击出,剑光流动,强横覆地的气劲席卷而来,剑戟相交,一股极为霸道的气劲破戟而入,楚卫东胸脯剧震,掌力疾摧,戟柄挟内力直劈而下,一招“气破乾坤”挥掌而出,正是“霸王图决”中最刚猛雄浑的一招。 方诚.段峰同时疾退,厉喝一声,运足轩辕真气,劲力透剑而出,二人皆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自幼苦练上古秘典“轩辕圣经”,这一剑几乎已是毕生功力之所聚,纵令师尊黄道林在此,亦难强挡硬拚,楚卫东大骇,只觉毁天灭地的真劲泰山般直压下来,当下身形疾动,快若闪电,堪堪躲开了这一剑。 只听身后“轰隆”的一声巨响,泥沙纷落,岩浆化作粒粒粉末,恰在这时,完颜秋睛的纤掌已如电而至,楚卫东脸色一沉,正待闪避,忽然身后两股极强的掌劲随风袭来,楚卫东浑身数丈瞬时被强横向掌风所笼罩,心知此时已避无可避,当下运足浑身霸王真气招架,只觉三股真劲瞬即合而为一,化作怒海蛟龙狂吼怒啸,随即胸口剧痛,口中血如泉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击飞。 楚卫东背脊撞向石岩,瞬时仿佛浑身的筋骨都已粉碎散架,就在这一瞬间,“砰砰”声乍起,石岩骤然倒塌,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间宽阔森冷的石室,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石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十二盏长明灯。 众人脸色骤变,相顾一视,纷纷踏入了这神秘、森冷、幽黑的石室,就象是走进了一座坟墓。石室中横铺着销金黄幔,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 方诚沉吟道:“据传宋太祖于建隆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以销金黄幔遮蔽,唯太庙四季祭祀及新天子即位时方可启封,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届时只有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跟随,余者皆远立庭中,不敢仰视。天子行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恭读如仪,然后再拜而出,不敢泄漏,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完颜宗望道:“天下间除了宋室官有,再无人知道这个秘密。” 方诚思付片刻,微微点头,道:“绝对没有任何人。” 众人看着销金黄幔,眼睛骤然亮了。完颜宗望慢慢的走过去,伸手轻拂,猝然挥掌,销金黄幔随风而落,一尊高七、八尺,阔四尺余的石碑霍然现世,众人入前近观,但见石碑上刻誓词三行:“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良久,方诚渭然长叹道:“自三皇五帝以来,刑吏治世,大者诛戮,小者远窜。惟宋室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黝,历代宽仁未有逾者。”完颜宗望冷笑道:“法无严则不固,军无威必不立,以文统国,兵备不修,将懦民弱,至有今日。”楚卫东强忍胸脯剧痛,冷哼道:“秦灭六国,兵甲称雄天下,却不过二世而亡,自古过刚易折,水火互伏,万物生化承制,蛮夷安知天朝安邦要略!”方诚微微点头,叹道:“由生而盛,自始而灭;此乃天道,一个王朝无论多么强大富饶,最终归宿都必定是灭亡,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他顿了一顿,续道:“楚兄乃当世高士,独具慧眼,当知乱世生存之道,又岂能为俗世繁文缛节所束缚!” 楚卫东仰天大笑,朗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楚某大好男儿,志在尽忠报国,保土安民,岂能投敌背祖,为天下所耻!”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善哉!善哉!将军效忠贞之节,以天下苍生为念,宋室有将军若此,实乃万幸!”众人都是当世绝顶高手,谁也没有感觉到这人存在,一时间脸色俱变,霍然回头,但见身后石室一角,一名老僧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佛珠轻捻,眼眸微闭,仿似物我两忘。 完颜宗望怒道:“你是何人?”那老僧慢慢抬起头来,微开双眸,道:“阿弥陀佛,老僧佛印。”六人一起凝视着他,但见他眼色茫然,面容惨白,仿似重病未愈,精气全无。郭京思付半响,霍然道:“可是昔年与东坡居士云游天下的名僧佛印?”那老僧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自苏学士仙游,老僧二十年来未踏尘世一步,想不到天下间竟还有人识得老僧。”郭京脸色霍现敬意,道:“神僧学究天人,誉名布于天下,晚辈只恨福浅缘薄,无幸识荆。”佛印微笑道:“俗世功名利裕,尽皆烟云粪土,很多事,二十年来物事人非,许多事,老僧早已记不清楚了。” 方诚迟疑着,忽然道:“太庙皇陵,内蕴名器无数,无怪空无一人,原来这里竟藏着一位绝世高手。” 佛印含笑道:“太庙重地,赵宋社稷所在,不宜妄动刀兵,擅入者死。”他双手合什,轻叹道:”你们本该来的。”完颜宗望怒极反笑道:“只可惜我们已经来了,敢问大师,我们还能不能离开。”佛印的声音简单而直接:“不能。”完颜宗望仰天狂笑,忽然剑光一闪,他的剑已如闪电般击出,化作六道剑芒,分袭“哑门”.“风府”.“灵枢”.“气海”.“建里”.“神庭”六处要穴,剑气如风随形,凌厉狠辣,宛若滔滔江水绵绵而至,佛印淡然一笑,挥掌径直击向“膻中穴”。掌风所过,完颜宗望剑气瞬时石沉大海,踪影全无。 方诚三人心知佛印武功奇高,稍有不慎,立时性命不保。当下三道轩辕真气全力挥出,剑气奇快,直取佛印浑身诸大要穴,意在围魏救赵,攻敌自救。佛印脸色一沉,忽然仰天大喝,佛珠瞬即化作点点星光,宛若满空星辰,璀璨夺目,将方诚三人所袭剑气尽数封死。右手拇食两食轻弹,但闻“波”的一声微响,指劲已洞透重重剑网,击中了完颜宗望胸膛“膻中穴”,正是佛门绝学“拈花指”。 方诚三人脸色大变,过去扶住完颜宗望,但见他呼吸停闭,气息全无,已然气绝身亡。完颜秋睛悲怒交集,飞身纵起,剑光如惊虹掣电,森寒的剑气疾驰流动,佛印不闻不见,脸色淡然,双掌合什,竟赫然夹住了剑锋,没有人能形容那一瞬间的巧妙和速度,更没有人愿意相信天下间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掌法,这一瞬间仿佛已成了永恒。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诚忽然走了过来,用一只手托起完颜宗望的尸首。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慢慢的向外走,完颜秋睛和段峰对视一眼,随即还剑归鞘,低垂着头,默默的随后而去,他们走的很慢很慢,不过半响,脚步声已惭惭远去。 郭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叹道:“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无怪完颜阿骨打以七千女真人起兵,不过两年灭辽,兵势称雄天下。”楚卫东沉默着,作揖道:“神僧救命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好凌厉的剑气!好精深的功法!”佛印嘴角逸出一缕血渍,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轩辕圣经”当真天下第一。”郭京大骇道:“神僧...” 佛印苦笑道:“二十年来第一次负伤,想来此伤非三个月不能痊愈。”他轻叹一声,双手合十道:“时下金人势大,两位居士保重!” 楚卫东动容道:“兵败势微,累连神僧重创,晚辈于心难安!”佛印微笑道:“冤孽缘于杀生,因果只为心诚,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正是地藏王菩萨昔年成佛初衷;杀一人而救天下,昔日佛祖舍肉喂鹰,终成正果,两位居士不可如此。”他的目光落在楚卫东的身上,缓缓道:“老僧首徒聂万剑学剑二十年,自谓剑术冠绝当世,不料败于居士剑下,居士宅心仁厚留其性命,老僧感激不尽!” 楚卫东心下大震,霍然抬头道:“神僧....” “居士不必多言。”佛印打断他道:“老僧希望居士铭记一件事。”楚卫东愕然道:“请神僧明示!”佛印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道:“石室一切乃宋室皇家至秘,事关中原千秋社稷大业,居士切记,今日所见不过云烟泡影,梦境一场。”楚卫东沉吟半响,点点头道:“楚某兵败开封,从没有到过太庙,也没有见过神僧,更不知道甚么太祖誓碑。” 佛印目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道:“自太庙往西二十里地,有一座僻静山谷横跨六峰,名曰“药王谷”,谷主许叔微医术通神,活人无数,两位居士珍重。” 他们走出太庙,已是凌晨。春风冷而清新,群山环绕,绿水碧碧,仰面冷风扑面,冰凉而温暖。 楚卫东深深的吸了口气,苦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还活着,没想到活着的感觉真好!”郭京沉默着,忽然道:“佛印神僧的武功如何?”楚卫东道:“混然天成,当今天下几乎已没有任何人超越他,甚至也许连三大武圣也不能。”郭京沉吟道:“像他这样的人,武功通神,为甚么会独守太庙太祖誓碑?” “不知道。”楚卫东叹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甚么事?”“像他这样的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郭京轻叹一声,道:“我也知道一件事。”楚卫东道:“哦?”郭京道:“天下间只有一种才能真正保守秘密。”楚卫东沉默着,道:“可是我们至今还活着,活的很好。”郭京道:“那只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一个被人知道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佛印没有出手杀我们,我想只因为他那时已经脉受创,身负重伤,已再也没有杀人的机会。”楚卫东点点头道:“‘轩辕圣经’乃上古三大秘典,功法极为精深玄奥,方诚三人都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三人联手的这一剑已成天崩地灭之势,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抵挡这一击,即使是三大武圣也不能。” 说到这里,他骤然脸色大变,目中已透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郭京忍不住问:“甚么事?”楚卫东颤声道:“方诚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我们能想到的,这个人也一定能想到。”郭京动容道:“楚兄的意思是...”楚卫东道:“立即回太庙。” 天地萧杀,血衣碎片在秋风中卷舞,宛如满天血云。 风中的血腥气很浓,血是佛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血还没有完全凝固,浑身布满深浅三十六道剑痕,他的瞳孔已散大,脸色却依然安祥从容。 没有人.只有一片黑暗。郭京叹息道:“方诚还是杀了他。”楚卫东点点头道:“佛印这样的人誓死守卫太祖誓碑,这里一定蕴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我想方诚一定也曾逼问过他。”郭京道:“可是佛印这样的人,也一定甚么都没有说。” 楚卫东叹息道:“那只因为他知道一件事。”郭京忍不住问道:“甚么事?”楚卫东道:“若说出了这个秘密,只能死得更快。”郭京黯然道:“所以佛印一死,这个秘密势必石沉大海,再不会有人知道。” “是的。”楚卫东道:“绝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 开封城寒意森森,满山嫣红姹紫早已凋零,一路伏尸断骨,凭空增添了几分萧条氛围。 行不多时,映入眼帘的是六座奇峰,一座山谷横越诸峰,两人踏步漫行,一路上遍植草药,嫣红姹紫。或桂枝茯苓.或白术山药.或连翘黄柏.或麦冬玉竹。药香弥漫山际,令人心旷神怡。 行到过午,只见众山环绕下,一座阁楼傲然耸立,静立群山下,面临清溪碧水,九天瀑布迎峰而下,无风起浪,楚卫东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名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居住这里的人,岂非也正是诗中的人? 正在这时,耳畔响起了一个童子的声音:“心主手厥阴心包络之脉,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下膈,历络三焦。 其支者:循胸出胁,下腋三寸,上抵腋下,循臑内,行太阴、少阴之间,入肘中,下臂,行两筋之间,入掌中,循中指,出其端。其支者:别掌中,循小指次指出其端。” 楚卫东静立阁楼下,恭恭敬敬的说道:“楚卫东.郭京拜会神医。”隔了半响,屋中走出一名药僮,说道:“贵客请进。”两人悠步入阁,只见阁侧静立一位剑眉星目的儒服少年,面容淡雅,含笑不语。 楚卫东微笑道:“久慕许先生是当世杏林圣手,只恨福浅缘薄,无幸识荆,今日得见真颜,实为万幸!” 许叔微淡然一笑,先后为二人诊脉,过了半响,微笑道:“郭兄所受为刀刃之伤,筋骨虽损,血脉未创,七日可愈。”他脸色仿佛变得庄穆,目光落在楚卫东身上,道:“楚兄浑身奇经八脉中三股强横真气肆虐,冲带二脉尽伤,阴.阳维二脉濒临崩裂,这三股真气冲不出,泄不去,所受内伤远甚于郭兄。”郭京色变道:“神医必有妙手保楚兄于万全。” 许叔微略作思付,皱眉道:“病入经脉,以针灸之法,配药石相济,楚兄非半旬不得愈。只可惜这并不是最重要。”楚卫东脸色乍变,道:“还不是?”许叔微点点头,脸色忧虑更甚:“楚兄身体仿佛中了一种极为奇特的剧毒,此毒犹如极北冰雪,久融难化,又仿佛如影随形,至死方休,此毒叔微行医多年,遍观古今奇毒,却从没有见过,只是....” 楚卫东道:“神医不妨直言。” 许叔微皱眉道:“只是此毒已入骨髓,司命之所属,纵使扁鹊华佗再,恐亦无回天之力。依医道而论,楚兄中毒日久,理当不治身死,只可惜楚兄却活的很好,现下剧毒已散入五脏六腑,胶缠固结,委实费解。” 《灵枢》云:“凡刺之道,气调而止,补阴泻阳,音气益彰,耳目聪明,反此者血气不行。”许叔微脸色沉重,运指如飞,金针已刺入楚卫东“公孙”.“内关”.“后溪”.“申脉”.“足临泣”等十四道要穴中。 第42章靖康之难 ‘公孙’.‘列缺’通冲.任脉,‘后溪’.‘足临泣’通督.带脉,‘照海’.‘申脉’通阴.阳跷脉,‘内关’.‘外关’通阴.阳维脉。 八脉交会穴一经刺入,楚卫东浑身奇脉八脉立时被全部封闭。 许叔微继而艾灸他‘神门’.‘通里’.‘心俞’.‘巨阙’四穴,心为君主之官,五脏六腑之大主;‘神门’.‘通里’二穴为心脉的俞募穴,‘心俞’.‘巨阙’两穴为心脉的原络穴,许叔微暗运真气,以子午流注针法强通心脉,未过片刻,楚卫东只觉胸中剧痛稍减,一阵凉风拂过,一时间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时光如梭,转眼间半旬已过,半月来,楚卫东日以继夜,苦研医学,遍阅《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神农本草经》.《王叔和脉经》.《备急千金要方》《针灸甲乙经》.《外台秘要》等诸般医学典籍,但凡涉论中毒.解毒之道,如鹤顶红.诸蛇虫毒.砒霜.乌头.四川唐门诸毒.野果草毒....天下各种中毒者症状.治法.无不详载,却唯独不见碎心丹之毒。其间但凡坚晦难明之处,许叔微则从旁不时指点详解,引经据典,细述医道精深要略,闲暇时演武议文,纵论天下大事,许叔微本是豪爽豁达之人,不过数日三人便惺惺相惜,遂成莫逆之交。 这日楚卫东正研读《伤寒论》,忽听得隐隐蹄声,自山外由远及近,不多时已行至阁楼前,只听一人娇喝道:“许师兄何在?” 楚卫东一怔,缓步走到阁外,但见绿溪旁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绿衣少女,那少女玉如凝脂,容貌绝美,满面怒色,粉颊煞白。少女身后紧随着一名白衣少年,面容英武,手拂纸扇,含笑不语。 郭京肩负长剑,冷眼旁顾。许叔微相对而立,神情甚是紧张,怔怔道:“刘师弟...”“住口。”那白衣少年怒喝道:“师兄胆大妄为,私盗本门无上至宝,竟跑到这名山秀水间逍遥快活,还不随我们面见恩师。”他纸扇轻摇,一张纸笺随风疾射而出,许叔微运指如刀,已将纸笺牢挟右手拇食指间,楚卫东大奇,顾目而望,但见那纸笺缓缓展开,上书:“字谕刘完素.袁梦莹二徒知悉,月前本门无上至宝被窃,为师悲愤填膺.心力交瘁,着二徒速携叔微速归断尘峰,师张九真字。” 张九真,龙门堂主张九真。楚卫东心下剧震,惶惶难安。 但听许叔微颤声道:“不..不是..” “不是你是谁?”刘完素厉声道:“许师兄不告而别,随后本门至宝失窃,师兄又有何解释?”许叔微脸色煞白,黯然不语。 少女袁梦莹柔声道:”至宝遗失,恩师震怒,请许师兄随我们回断尘峰,万事自有恩师圣断。”许叔微自知多言无益,当下轻叹一声,道:“既是恩师有令,叔微万不敢有违,师弟师妹稍侯。“ 桌上不酒,酒香正浓。 许叔微蹙了郭京一眼,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身上,渭然道:“本想竭毕生心力,尽除楚兄所中奇毒,奈何天不从人,师门巨变,叔微不得不归赴师门,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逢。”郭京宽慰道:“许兄弟不必忧虑,有缘你我兄弟必会重逢。”楚卫东沉默着,忽然道:“剑客重剑,乐师贵曲,医者所重者当然也只能是医宗典籍。”许叔微居然没有否认,徐徐道:“医道浩瀚如海,三皇五帝以来,天下医者皆奉《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难经》.《神农本草经》四书为宗,数千年来天下虽不乏医道圣手,以扁鹊.华佗.张仲景三人最为卓绝,后人皆以神医誉之。只可惜,扁鹊.华佗并没有医著流传后世,其医术神奇终不过民间传说。” 楚卫东颔首道:“张九真就是东汉张仲景的后人。” “是的。”许叔微说:“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瘟疫大行,死于伤寒者十之七八,仲祖博极医源,精勤不倦,著《伤寒杂病论》十六卷,被后人誉为“方书之祖”,只可惜昔时战祸频繁,至西晋王叔和时,拾遗者已残缺不全,不逾十卷。”楚卫东渭然道:“令师既是仲祖之后,贵门至宝想必就是《伤寒杂病论》已绝迹的六卷。” “楚兄当真聪明绝顶。”许叔微长叹道:“《伤寒杂病论》前十卷博如深海,后辈终其一生亦难窥全貌。后六卷自仲祖后天下再无人见过。” 楚卫东皱眉道:“可是现在《伤寒杂病论》残本已失传。”许叔微苦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叔微立志医道,若平生得见《伤寒杂病论》全貌,虽死何憾!” 他的目光也因兴奋而发光。只有医道,才是他生命中的真谛,才是他真正的生命!只要真正的医道能够永存,他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在都已变得不再重要。楚卫东了解他,却永远无法了解这种感情。 暮色荒凉,冷风萧杀。 楚卫东正迎着满天寒意,悠步而行。郭京看着他,道:“你认识张九真?”楚卫东点点头,沉吟道:“这个人是江湖中最庞大的神秘组织的一个重要首脑,这个组织叫龙门,分作四堂七十二舵,中原几乎每州每府每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绝不是任何人能想得到的。”郭京沉默着,道:“这么说许兄弟也很有可能是龙门的人。” “我不知道。”楚卫东说:“也没有人知道。” 郭京道:“可是你知道的事已足够多。”楚卫东脸色一沉,黯然道:“那只因为我也是龙门的人。”郭京动容道:“你也是。”楚卫东凝声道:“但凡龙门要吸收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我也一样不能。”郭京看着他,忽然目中一亮道:“你身负奇毒,莫非...” “你没有猜错。”楚卫东幽幽道:“我身中龙门奇毒,而下毒的人也正是张九真。”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有股逼人的寒意,针尖般刺透他的脊椎。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手负长剑,浑身散发出一股雄浑的剑气。那人慢慢的从暮色中走出来,缓缓道:“楚兄别来无恙。” 俊秀至极的容颜,英武绝世的气质,整个人就这样静立枫树下,天地仿佛已为之失色。楚卫东动容道:“丁鹤。”丁鹤冷冷道:“天下风起云涌,异变丛生,楚兄不思匡复社稷,却闲游山水之间,着实好兴致!”楚卫东脸色一沉,冷冷道:“丁兄有话不妨直言。”丁鹤脸色惭缓,道:“昔日洞庭湖畔一会,楚兄曾承诺助小弟做一件事,未知现下又如何?” 楚卫东沉默着,道:“我虽自认不是好人,却还从没有失信于朋友。” 公元1127年3月,金人破帝都汴梁,大肆掳掠奸淫,火焚行宫数千间,废徽宗、钦宗二帝为庶人,强脱二帝龙袍,侍郎李若水死护二帝,怒骂金人,被宗翰千刀碎肉而死。次日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御史中丞秦桧上书反对无果。五日后金人分两路撤退,一路由方诚监押,包括徽宗.郑皇后.亲王皇孙.驸马帝姬.妃嫔等三千人沿滑州北去,另一路由宗翰监押,包括钦宗.朱皇后.太子宗室及孙傅.张叔夜.秦桧等大臣自郑州北行,随行者尚有教坊乐工.技艺工匠六千人,选收处女三千,余汰入城,完颜宗翰自取数十人,诸将自谋克以上各赐数人,谋克以下间赐一二人。携文籍舆图.宝器法物,百姓男女不下10万人北返。 随后为犒军费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限时敷数,否则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开封府津送人物络绎入寨,妇女上自嫔御,下及乐户,数逾五千,皆选择盛装而出。 其后择选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公主二十二人,人准金千锭,得金十三万四千锭,内帝妃五人倍益。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人准金五百锭,得金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人准金二百锭,得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单四人,宗妇二千单九十一人,人准银五百锭,得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族妇二千单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人准银二百锭,得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人准银一百锭,得银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都准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被抵押折价的各类女子统计竟有11635人。 楚卫东.丁鹤.郭京走在开封城,但见一路伏尸积山,房室尽毁,千里无烟,皇城破碎不堪,说不尽的尽的凄惶苍凉。仿佛在向上天痛诉这座富丽堂皇的都城曾经饱受的摧毁。 三人刚转过一间民居,便见六七名金兵正在一所官宅中掳掠,拖着五名年轻女子出来。那五名女子只是哭叫,挣扎着不肯走,一名金兵大怒,手起刀落,一颗少妇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四溅。 数十名宋兵默默旁观,竟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一路行去,只听得到处皆是呼喝嬉笑.百姓惨哭哀呼声。金兵士卒奔驰来去,有的背负财物,有的搂抱女子当众狂笑奸淫。四周地下横躺着数十具全身**的女尸,浑身鲜血尚未凝固,满目尽是说不出的痛苦.绝望和恐惧。郭京大怒,数次欲出刀杀贼,丁鹤静静的看着狞笑怒吼的金兵,不自主颤动的双手,显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极不平静。楚卫东静立皇城下,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热泪已不自沉盈满眼眶,夺眶而出。 这是一个风云变幻.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多少人的梦想在这个时代破灭,多少人的命运在这个时代改变。 这也是一个没有对错.没有公道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只有结果才能决定一切.才能主宰一切。 这里本是天下闻名的《清明上河图》,楚卫东曾经有一个中兴宋室的梦,如今,梦碎了;公元1127年3月,帝都汴梁被破,从此有无数宋人想回到这块流淌着华夏数千年血液的家园,也有许多人想埋骨故国。 丁鹤轻叹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人世间最大痛苦莫过于此,请楚兄成全。”楚卫东转过头,道:“谁是丁兄甘舍一切的伊人?”丁鹤遥望着远方,目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轻轻道:“柔福帝姬赵嬛嬛。” 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早已破残不堪,萧瑟凄婉的月色下,张邦昌一个人正静立月下,面对一片黑暗,迎着轻拂而过的冷风,忽然觉得很疲倦。他毕竟只是一介文人。 开封城破,社稷倾危,短短数日天下大变骤起,乱世中,帝王有帝王的命运,将相也有将相的归宿,可是现下全天下的兴衰荣辱,却如泰山压顶般压在他一个人的背脊上,宋室正值四面楚歌之际,他被金人强立君主,现今二帝蒙尘,康王赵构牧军河北,百官皆暗怀怨愤,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又如何力挽狂澜,救社稷以倾覆? 张邦昌幽幽叹息,以臣代君,许多人都走过这条路,却从来没有人能在这条路上后退过,因为但凡走上这条路的人,都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张邦昌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可是他能够最终得到解脱么?也许一切只有天知道! 其时金人已退,开封城破烟起,楚卫东三人借渗暗月色越城而出。 不远处森冷的峰林萌萌隐现,正在这时,猛听得林中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惊碎了黑夜的寂静。 当先部将举手示意,全军立时勒马不前。 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随即喜动颜色道:“云友拜见将军。”楚卫东策马近前,凝神看去,蔡行.蒙天扬策马疾驰,当行一人,剑眉星目,正是林升。” 蒙天扬下马道:“将军自入开封城后,生死未仆,属下一直严令而守,总算不负将军所托。”楚卫东沉默着,忽然问:“潼关战势如何?”林升道:“昔日十六路勤王军会集大名府,驻守不前,唯宗泽.岳飞领二千残军绕潼关,与金人浴战于开德府,两军相持半旬,互为胜负。” 郭京怒道:“宋室倾颓,二帝蒙尘,今金人分两路胁二帝.妃嫔帝姬.宗室亲王.大臣民女数万人北去。勤王诸军畏战不前,何颜面会天下?”林升泣道:“女**骑十余万挥师北退,奈何云友弱兵不过两千,今君上蒙尘,社稷不复,每尝思此,云友痛如心绞,恨不能横刀自刎,以报君恩。” 楚卫东沉声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云友可引一千精兵回驰潼关,面会康王诸将,面陈开封城现下局势,蒙天扬.蔡行随军速援滑州,共赴国难。”林升大喜道:“十余万臣民被胁北去,举步维艰,云友必不负将军所望,说服天下勤王诸军,提师北上,奉迎二圣。”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夜。 完颜宗翰宴请手下部将,令宫嫔换装侍酒,不从者当场处死,郑妃.徐妃.吕妃抗命不从,被斩杀,提颅遍传三军,烈女张氏.曹氏抗死,以铁竿穿胸,肆于数万被浮官民面前,流血三日,微宗君臣以下,见状无不泪涕俱落。自此王妃.帝姬入寨,俱露上体,披羊裘,人人乞命。被掠者日以泪洗面,酒宴中虏酋皆拥妇女,恣酒肉,弄管弦,喜乐无极。 次夜,方诚.完颜秋睛.段峰三人亲临营寨,三军部将.虏酋迎出二十里外。楚卫东五人俯身静观,但见随从女**骑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不禁皱起了眉头。 方诚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冷哼一声,道:“大军日不过三十里,如此何日得返上京,若宋军赴至,如之奈何?”众将齐声应道:“末将该死,请军师治罪。”是时营寨又复拖出十余具女尸,羊裘敷面,满身血渍斑斑,显是生前惨受难以想象的**。恰在此时,寨内悲泣声惭惭亢起,在凄婉的月色下彰显得愈加森冷悲沧。 方诚脸色铁青,怒斥道:“战势瞬息万变,数万宋女或杀或纵,行军迟滞必成大祸。”段峰近前轻声道:“师弟,圣上有令,女俘必返帝都,镐赏有功兵将。圣渝不可违!” 方诚一怔,低声喃喃道:“大金天下忧矣!” 完颜秋睛色变道:“师兄...”方诚脸色微变,忙转移话题:“听闻昔日楚梦阁一会,群英荟萃,纵论百羊灭狼之道,有以攻为守者,有忍辱待时者,有远交近攻者,最有效可怕的却是楚卫东的策论。”完颜秋睛面色庄肃,点点头道:“狼性奸诈贪婪,许以肥羊美食,日久安逸享乐足可使狼性腐化,失去凶悍之气,如昔年大辽,雄兵勇将横跨燕云,现不过百年雄师悍气早已消磨殆尽,灭之如杀蝼蚁。”她轻叹一声,续道:“我当然也知道,那狼本就暗喻我大金。” 方诚叹道:“自古以武取天下,未有以武治天下得长存者,诚如秦灭六国,兵甲冠天下,却不过二世而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金生于草原域外苦寒之地,以牧为生,人人皆善骑射,上马成军,下马即民,战力极强,若入主中原富裕之地,衣食无虞,温乡柔水,日久狼性尽去,剽悍无存,纵得天下,必不可久。” 完颜秋睛迟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师兄可有应对之策!”方诚沉默着,隔了良久,才摇头叹道:“我只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暮霭苍茫中,军营洞响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痛叹,又似哀泣,瑟瑟瑟断续之音不绝入耳,仿佛满腔的血泪冤屈无人泣诉。 众军无不诧异,恰在这时,一个凄沧嘶哑的女子缓缓吟唱:“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晋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合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分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青。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间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杏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陈,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生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我非食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憋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遗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星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国。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琴韵凄切,宛若刀割心肺,火焚筋骨,字字汇聚血江泪海,催人泪下,被浮数万妃嫔帝姬,大臣百姓无不泪涕俱流。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月色也已变得愈加凄冷悲沧。 但闻那胡琴复起,那女子续唱道:“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注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营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单。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歌声渐渐微弱难闻,吟唱女子仿佛在哭泣,说不尽的凄惶苍凉。纵使心若磐石的悍将,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身置冰山寒月下,闻者无不黯然神伤,数万金兵一时间寂静无声,忽然间当啷一声,有人手中枪矛落地,接着又是当啷、当啷两响,又有人枪矛落地.... 方诚遥望天际,感受着凄婉月意,幽幽道:“昔年董卓乱汉,天下纷乱四起,才女蔡文姬被胡虏掠掳十二年,身心俱疲,日日血泪满襟,夜夜北望故国,作《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自屈原《离骚》后,千古名曲未有逾者。” 完颜秋睛也叹道:“自微宗以下数万臣民被掳北上,与昔年蔡文姬劫掠胡虏何异,此时此景,此乐此曲,着实令人悲由心生,声泪俱下。” 方诚道:“设宴,速请抚琴之人。” 滑州四面临山,峰峦环绕,自金人南下以来,屠城掠地,随眼可见门破窗塌,野草蔓生的凄凉惨状。 楚卫东从峰顶俯视月映下阴森森的金军营帐,锵锵铁甲在寒月下彰显得愈加森冷诡秘,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寒意。这时只听郭京叹道:“好凄沧婉约的词!好惊才绝艳的才女!”丁鹤沉默着,忽然道:“她的确是百年难遇的奇女子。”郭京一怔,随即动容道:“你知不知道是谁在抚琴?”丁鹤目光闪动,道:“汴梁名妓李师师。” 第43章故国北望 南朝多少伤心事,犹唱**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夜,夜已深。 微宗赵佶轻抚着一幅字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沧凉的神情。他生有32名皇子,34名帝姬,靖康之役,子女或擒或杀,帝姬受**而死者逾半,他是一个君王.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这是一幅自靖康之役后这位才子帝王亲笔作的画,许多人活着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轰动一时,只可惜死后留下的,却仍不过是一堆黄土罢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也终会和他的子女一样,埋骨他乡,迟早也有死在金人手里的—天。可杀他的人又会是谁呢? 李师师纤指微顿,琴音倏止,仍若有余未尽,萦绕轩梁。正在这时,忽然营外喊声大震,一人手执大刀,叫道:“军师有令,宴会群将,命抚琴之人献技助兴。”李师师脸色倏白,浑身微微颤抖。 赵佶缓缓的走过去,慢慢轻拂着她的秀发,苍白的脸上忽然有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他牵过她的手,将字画放在她的手中,勉强笑道:“夜深了,小心着凉。”李师师啜泣道:“圣上...”赵佶叹了口气,眼眸仿佛透出一丝异常奇特的神色,似是怜惜,又宛若无奈,他的声音仍旧温柔如昔:“一路走好!” 女真部将虏酋的营帐肃立滑州诸城,李师师手持字画,背负瑶琴,跟随着十几名金兵前赴帅营席宴。 行至未及百步,身后忽然喊呼声大震,李师师骤然回头,但见数千营帐火光四起,金兵.被俘后妃帝姬.大臣百姓乱作一团,哭喊声.惨呼声.啼泣声义混杂一起,李师师面色煞白,悲呼道:“圣上...” 随行女真部将怒喝道:“速回...”他的声音骤然停顿,黑暗中,仿佛有刀光闪过,如电般射入他的咽喉,他的声音已被割断。恰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甚么人?”十余名金兵同时窜了出去。 他们都是昔日跟随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南征北战的铁血勇士,都是百战之兵,他们的刀法也同样霸道条伐。 这些金兵一冲出去,对来人已成合围之势,无论来人是谁,他们都绝不会让这人再活着走出去。黑暗中突然有剑光一闪,宛若雷霆震怒,闪电慑威,却比闪电更快,更可怕。只听得黑夜中惨呼声响彻云宵,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倏然而止。好快的剑!好凌厉的剑气! 凄冷的月色下,两个身着儒服的年轻人慢慢走出来,李师师强定心神,怔怔的看着他们。 那蓝衣少年作揖道:“蔡行.蒙天扬奉楚都统将令,恭迎师师小姐回归帝都汴梁。” 茂密的树林阴暗而潮湿,走在这里就像踏入森冷的古墓,令人恐惧心生怯懦。丁鹤的心里却只有深入骨髓的欣然畅快。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也许连柔福帝姬赵嬛嬛也不知道。 这位大宋帝姬当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这时天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丁鹤忙脱下长袍,罩在赵嬛嬛娇躯,未过片刻,两人浑身里里外外都已湿透。 丁鹤温声道:“嬛嬛,您觉得怎样?”赵嬛嬛幽叹道:“亡国遗民,名节既丧,身命亦亡;又何惧湿冷?”丁鹤动容道:“丁鹤只是一介草民,无力倾挽天下大事,所求者不过嬛嬛平安幸福!”赵嬛嬛看着他,沉默半响,忽然问:“我父兄如何?”丁鹤道:“太上皇圣谕,命楚都统竭力赴救李师师!”赵嬛嬛俏脸色变,怒道:“国邦倾覆,社稷不复,没想到父皇至此牵挂的人却还是那个青楼女子。父皇糊涂啊!” 丁鹤牵着赵嬛嬛的纤手,运起轻功,不停在丛林穿梭来回。赵嬛嬛握紧他的手:“我们都会活着,好好的活着,对吗?” “是的。”丁鹤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我们的计划周密精妙,丛林峻峰不适战马驰骋,全军化作十余股士卒袭入幽暗丛林中,金人绝不会因两名女子动用大军,所以我们一定能安然回家。” “回家?”赵嬛嬛闻言一怔:“我们哪里有家??” 丁鹤笑了,笑容中充满柔情密意:“每个人都应当有家的,我们现在虽然没有,可是以后一定会有的。” 他的声音更温柔:“一个温暖甜蜜的家。” 金军帅营四壁雪白无尘,桌上摆满江南名厨精心烹调的名肴,可是没有人动筷;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也没有人动杯。 凄凉的月色投映进来,使整个帐营流转着一种散碎而朦胧的虚影。两个中年人正静静的坐在虚影中,看起来玄虚而诡秘,仿似夜空下的幽灵。 方诚慢慢的走进来,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丝不安,一丝前所未有的不安,他恭恭敬敬地向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黄道林座下弟子方诚,拜会两位前辈!”易剑铭凝视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贤侄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昔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贤侄正值弱冠之龄,以三万女**骑大破辽军七十万,自此大金声名大震,靖康一役贤侄又以十万精兵一路势如破竹,陷宋都开封,如此功业,诸葛武侯想来亦不过如此。” 方诚谦恭道:“晚辈不过一介书生,安敢比肩武侯,倒是两位前辈神功通玄,雄才大略,家师每言及此,无不慨然钦服。”项少明仰首长笑,道:“黄兄学究天人,博古通今,今趟我圣教与大金合盟破宋,现下宋都已破,二帝蒙尘,中原大乱,请大金不负昔日盟约,借雄师十万助圣教一统江南半壁河山。”易剑铭点头道:“今宋室外有大金兵锋凌厉,内有摩尼教四起烽烟,其时我西夏借势起兵南犯,宋室必亡!”方诚微笑道:“今趟破宋都,俘二帝,二位前辈居功至伟,待晚辈回军上京,面陈圣上,尽起女**骑助前辈毕平生夙愿!” 项少明大喜道:“事成之后,我圣教建国立业,不敢取大金一尺一寸土地,尽当取之于南朝,本座必以上邦奉金,年岁进贡。”方诚惶恐道:“晚辈必效犬马之劳!两位前辈静候佳音。” 长夜萧瑟而漫长,方诚一个人正静静的坐在帅营,没有灯,星光也惭惭隐没朦胧。黑夜中,慢慢隐现了一条孤寂凄美的俏影,在月色下缓步而入,迟疑了半响,在对面坐了下来。 方诚并没有抬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笑了笑,道:“夜深了,师妹想必已累了。”完颜秋睛也笑了笑,道:“数千营帐起火,三军哗变,无论用甚么方法平息将士,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方诚目光闪动,道:“宋军夜袭纵火,擒拿这些人更不容易。” 完颜秋睛淡淡道:“无论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有合理的理由和目的,三军火起,两名女俘被掳。”方诚目光一亮,道:“那女子是谁?”完颜秋睛道:“柔福帝姬赵嬛嬛.名妓李师师。” 方诚沉默着,迟疑道:“你没有引兵拦截?“ “这些宋军纵火后,分作十余股入山赴林,我军战马尽失用武之地。”完颜秋睛神色黯然。 “楚卫东,一定是楚卫东。”方诚脸上又恢复了往昔的自信:“康王赵构合百万之众驻军大名府,自开封城以北,天下间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他思虑片刻,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续道:“只是楚卫东此人,绝不会因两名女子劳师涉险,正如师妹所言,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必定具备合理的原由和目的。楚卫东这样做的目的又是甚么呢?” 完颜秋睛也倒了杯酒,举杯在手,面色同样庄重肃穆:“项少明借兵起事.,易剑铭趁乱南犯,师兄以为如何?”方诚轻饮口酒,含笑道:”师妹以为三大武圣如何?”完颜秋睛一怔,随即思虑道:“师尊崇道,项少明尚兵,易剑铭推法,三人功法浑然天成,几乎皆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方诚目光闪动,道:“诸子百家,各引一端,崇其所善,是故儒墨互绌,儒道相非,儒法互克,各派纷争不断,自汉武帝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后,后世天下皆以儒学为宗。”完颜秋睛沉吟道:“乱世当用重典,以兵家平天下,法家治社稷,如此大业必成。” 方诚轻叹道:“只可惜项少明并不懂得兵家治世之道,易剑铭也不是真正的法家。”完颜秋睛忍不住问道:“他们是怎样的人?” “猛虎恶狼之辈!”方诚的声音森冷而麻木:“虎者,百兽之王,平定乱世之雄,只可惜乱世中需要的只是一头猛虎。” 完颜秋睛愕然道:“一头猛虎?” 方诚道:“自有三皇五帝以来,战乱不断,纵如西晋八王之乱,五胡十六国肆虐中原,汉胡不分,人肉咀食,汉人几近屠宰待尽,千里无烟,沿途堆尸,可是无论华夏如何衰败,数千年来却从没有异族夷辈一统中原天下。”他叹息着,又道:“那是因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多英雄,每逢天下崩裂必有王者出世,挫群雄,挽社稷,定乾坤。最终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必是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英主,其麾下兵将也必是百战雄师,秦始皇.曹孟德.李世民都是这样的人。” 完颜秋睛渭然道:“所以无论是秦汉时匈奴.魏晋五胡.隋唐朝颉利高丽,还是宋室契丹西夏,甚至我们大金都绝不会有一统中原的可能。” “天下间任何事总会有例外,眼下我大金就有了三千年未有的机遇。”剑利,方诚的目光忽然仿佛比剑更犀利:“因为大祖誓碑,大宋朝重文抑武已超越了人类史的极限,我相信后世也绝不会再涌现这样的王朝,大宋虽拒外懦弱,却绝不会给曹孟德这样的人任何机会,这样的王朝只要继续存在数十年,军力民生足以消残殆尽,待天下有变,我大金或可一统中原,建不世霸业。” 他的眼眸迸射出凌厉的光芒,完颜秋睛在这一刻完全能感受到他胸中的豪情壮志,她当然也知道这位同门师兄的毕生宏愿:建立一个足以超越汉唐的庞大帝国,这既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全部生命。 完颜秋睛悠然道:“所以宋室不能亡,至少现在还不能。” “是的。”方诚叹息道:“欲取之必先予之,要得到更多,当然必须得付出更多。” 完颜秋睛淡淡道:“所以我大金需要维持赵宋王朝的统治,绝不能给任何人任何崛起的机会。”她顿了一顿,续道:“只可惜倘大赵宋王朝。现下只剩下康王这最后一个希望了。”方诚凝视着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康王赵构是个怎样的人?” “赵构,字德基,徽宗赵佶第九子,钦宗赵桓之弟。徽宗宣和三年封康王。”完颜秋睛沉吟道:“据说此人慧敏好学,自幼胸怀大志,能臂挽三百斤,宣和八年组建神策府,招募天下谋士良将,此人堪称难得的文武全才!” “那你知不知道今趟我大金兴师南下,为何尽掠皇室宗亲?” “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君王被掠,摩尼教借势而起,中原必变得愈加弥乱。”完颜秋睛道:“那时我大金就有了机会。” “你错了!”方诚说:“引军侵宋只是期盼赵宋王朝的统治更加稳固。因为微宗赵佶.钦宗赵桓非治世安邦之才,自方腊.宋江乱宋以来,南朝军政民生已濒临危亡绝境,内忧外患四起,康王赵构几乎已是赵宋王朝唯一能够勉强支撑的帝室亲王。只有赵构入主大统,这个王朝才永远不会出现一统天下的枭雄英主,也只有这样,我们大金才有可能最终定鼎河山。” “项少明.易剑铭都是这样的枭雄英主。” “楚卫东.张浚.吴玠也是。”方诚沉声道:“时势造英雄,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这场瞬息万变的乱世纷争中,都将变得有了可能!” “可是大金和摩尼教的有诺在先,失信可能激怒项少明,徒招劲敌。” “乱世逐鹿,强者为尊。项少明是昔年楚霸王项羽后裔,历代教主均以兴复先祖霸业为愿。只可惜天下自古都只属于真正的王者。”方诚冷哼道:“纵使霸王项羽这般旷世高手,尚饮恨乌江,更何况是他项少明。” 完颜秋睛的瞳孔骤然收缩:“可是你中意的帝王,却是张邦昌。” “中原地域纵横数百州,非大金当前实力可取。”方诚冷冷道:“张邦昌不过一介书生,胸无安邦才略,手无可用之兵,况且以臣代君,大义尽失,如果他足够聪明,必定布告天下,恭邀赵宋唯一嫡系赵构上位,只有这样,或许他张邦昌还有一线生机。” 完颜秋睛道:“有多少机会?” “他的机会并不多。”方诚轻叹道:“但至少比完全没有的好。”他的声音更冷:“自我大金胁迫张邦昌称帝的那一刻,他已等于已是个死人。” “养贼自重本就是兵家大忌,赵宋王朝的延续也的确是我大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完颜秋睛迟疑道:“只是那赵构文武全才,若是光武再世.唐宗复生,介时内平贼乱,外拒胡夷,成就秦皇汉武之业,如之奈何?” “如果说争雄天下是一场游戏,任何游戏都有独特的规则,任何人也必须要遵守游戏规则。”方诚冷笑道:“而太祖誓碑就是赵宋历代帝王必须谨守的规则。”他脸色凄怆,接着道:“自古王朝倾覆,或亡于武将外臣,或毁于宦官外戚,或灭于亲王操戈,或废于庸主宫乱。宋太祖赵匡胤所立誓碑,以文统武,致天下兵政尽集于帝王一人之手,百年来虽武备不修,军纪废弛,御外疲惫,百弊丛生,王朝却鲜有兵变谋乱,其清平祥和冠绝青史数千年。” “王朝非亡于武将外臣,即亡于外夷异国,所以赵构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方诚嘴角仿佛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养蛇的人,又岂会没有对付蛇的方法呢?何况我早已找到足以驯服这条毒蛇的人。” 完颜秋睛眼波流转,柔声道:“这个人是谁?”方诚笑意更诡秘:“大宋御史中丞秦桧。” 东都洛阳所受过的战火摧残,远甚于八百里秦川,城墙破堪之极,几不存在,数百里房舍被焚为灰烬,沿途尽现白骨残血,野草蔓生的凄凉惨状。 暮色惭深,许叔微.刘完素.袁梦莹三人行至秦戎镇,沿路早已荒废,三人极目远望,但见不远处东北角似有一座庙宇,只见天边乌云一层层的堆将而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三人踏入庙宇,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青面神像,手舞青龙巨刀,长须飘洒,威容电目,正是三国名将关公像。 刘完素大喜道:“恩师曾言:月圆之夜,会于洛阳关帝庙,今日正值月圆夜,我等可暂留此地,坐侯恩师驾临。”许叔微皱眉道:“可是恩师二十年来未下断尘峰一步....”袁梦莹悠悠道:“方今天下大乱,中原狼烟四起,我医圣门又岂可独逾俗外。” 三人朝向关公像谦恭行礼,庙外电光乍闪,半空中忽喇喇霹雳雷起,随即黄豆大的雨点倾盆洒下,似一张密布水帘。恰在这时,突然东北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约有百余骑,沿着丛林驰来,惊碎了暮夜的寂静。 许叔微心下一凛:“月圆之夜,怎地有人纵马驰骋?也不知是敌是友?”只听刘完素低喝道:“有高手驾临。” 过不多时,那百余骑战马已驰至庙外,一齐停住。 只听得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洪州同都统制柴叔夏赴京勤王,适逢暴雨拦军,乞请借宿宝刹。”刘完素淡淡的声音传了出来:“寺院早已空无一僧,我等也不过借宿之人,将军请!” 雨更大,狂风怒吼,寒气瞬时弥漫了整个洛阳城。 柴叔夏轻拂战甲上的雨渍,微笑道:“三位逆雨而行,可是自帝都汴梁而来,敢问高姓大名。”刘完素应道:“在下刘完素,河北医仕,略通岐黄之术,这两位是同门许叔微.袁梦莹,正如将军所言,我师兄妹三人正从汴梁至此。”柴叔夏大喜道:“原来是杏林圣手,失敬失敬!”他顿了顿,续道:“三位自汴梁而来,未知帝都现下局势如何?”许叔微幽幽一叹,接口道:“金人围攻汴梁,七日而下,烧焚帝都,奸**女,掳二帝.后妃帝姬.亲王宫女.大臣百姓十余万人北上,现下开封城早已满目疮夷,破残不堪。” 柴叔夏痛呼道:“云友果不负我,康王误天下矣!”许叔微大惊道:“将军...”柴叔夏黯然道:“前日成都府兵马都监林升面会康王,备述帝都汴梁战势,死谏进兵救驾,奉迎二圣,可惜勤王诸师多由无粮拒进。” 许叔微怒道:“大宋百年社稷,毁于一旦。”王嫣月幽幽道:“粮草被焚,百万雄师久攻潼关不克,无粮自退。”许叔微道:“中原兵将懦弱若此,置天子黎民奈何?” 雨飘渺而落,尘土轻扬,风烟枭枭腾空而起。 正在这时,庙外不远外仿佛传来一阵破空声,一股强横霸道之气势,就像一重重无形的山岳奇峰,笼罩着整座庙宇。夜半隐约有人在风雨中吟唱:“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满天气场时亢时微,若刚若柔,时如大海浩淼.洪涛汹涌;时如蛟龙出海.惊天动地。众人俱是当世一流高手,年青一代出类拔萃的人才,内外功法精绝堪奇,当下暗运内劲,摒虑宁神,静心凝志,抵御扑面而来的强横气场,只觉得体内冷热两股真气在十二经脉中肆虐乱窜,瞬时浑身犹如针刺锤击,说不出诡秘痛楚。 阵阵寒意如刀锋般刺来,只听得淅雨中那声音又唱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閤下,白首太玄经。”吟声骤然停止,所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倏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天下间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被这种寂静所掠夺,似乎这满天的冷月寒风都已消散。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刻的可怕和诡异。死亡,天下间或许只有死亡才是永久的寂静,才是绝对的寂静。 柴叔夏五人睁开双眸,但见八骁将俱脸色惨白,浑身颤粟,显是身受重创,随目看去,庙外宋卒或七窍流血,或脏腑俱碎,麾下千名士卒尽皆伏尸遍地,满目尽现说有出的痛苦和恐惧,竟无一人生还。 众人心中一懔,当下急步而出,卓立月下极目远望。 月色朦胧,依稀可见两人正静立雨中,一人蓝衣儒服,负手含笑,说不出飘逸洒脱。另一人手持巨刀,身形魁梧雄奇,宛若一座巍峨巨山,极负威严。二人周身三十丈内外,树木.岩石.花草尽数化作粉尘飞沫,弥散在无边无际的星辰下,众人脸色同时骤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景观,不能相信那是人为的力量。 隔了半响,王嫣月心念一动,在柴叔夏耳畔低声道:“是西夏“魔武山庄”易剑铭。”柴叔夏瞳孔骤然收缩:“西夏第一高手易剑铭?” “是的。”王嫣月喃喃自语道:“只是爹爹与易剑铭同赴帝都汴梁,却为何这易剑铭独自现身东都洛阳?” “好词!好刀!”易剑铭忽然仰天长笑,大喝道:“破天刀燕临天!”那白衣刀客微微一笑,只是冷冷道:“易剑铭!” 二人两目相接,瞬时天地色变。 自《魔魂武录》修至第六层中阶,近十年来功法再无寸进,他迫切需要一个对手,一个足以激发他突破瓶颈的对手,正如诗人往往需要一个最合适的契机方能作出留传后世的佳句,画家需要一个昙花一现的灵感才能勾勒点睛之笔,一个绝世武者的契机往往就是找到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燕临天正是正是他苦盼了近十年的对手。 夜风下两人发袂飘飞,双目神光电射,燕临天浑身热血狂奔,他七岁学刀,十年刀成,会遍天下高手,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尽败天下高手,成为天下第一人。 现在他面临的这个人,正是当今武道的至高极限,他必须要击败这个人,突破这种武道的极限,这几乎已是十年来他唯一的梦想,或许这也是他的全部生命。 恰在此时,易剑铭浑身衣衫忽拂扬飞舞,霍霍狂响,仰天长笑道:“不愧是燕临天,竟能抵挡住心魔所感,茫茫刀道,从真返虚,以虚还无!” 燕临天肃容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万物,虚实交替,四时变幻,此剑之道,刀之道,人之道,天地之道,自然之道矣!” 易剑铭点头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本座沉修武道多年,道法飘渺,唯创“魔魂九弦变”,至今却从没有施展过。”燕临天满目狂热,大笑道:“燕某得与易庄主一决高下,此生更无憾事!” 月淡如梦,天下所有武者的梦。 两个举世无双的强者,两个拥有同一个梦想的人,他们本不相识,或许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只可惜命运已将他们所有的感情全部摧毁,当这两人相遇的那一天,必定会有一人会倒在另一人的脚下,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武道的至高巅境,注定了武者必须孤独一生。那是逆流而上的艰苦旅程,只要稍有松懈,立时会被奔腾的狂流卷冲而下,永远沉沦在那物欲横流的苦海中。 两大高手目光紧锁不放,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部在这一瞬息凝止,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也已全部定格,就连人的呼吸心跳仿佛也已完全停顿。 燕临天的瞳孔忽然透出种恐惧的神色,他发现掌中的破天刀已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甚至他自已的生命都已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就在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易剑铭脸上也露出种恐惧至极的神色,甚至比燕临天更恐惧。 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铁衣。落叶尽散,燕临天看着他,隔了半响,忽然道:“我们改日再战。”易剑铭脸色一沉:“为甚么?”燕临天长笑道:“高手决战,每一个轻微的疏忽,都足以成为致命的错误,此战决乎我二人生死荣辱,庄主的心却仍没有平静。”易 剑铭动容道:“所以燕兄不愿乘人之危?”燕临天淡淡道:“燕某毕生追求刀之至境,又岂会侮辱刀道,我相信不会等太久。”他忽然转过身,凌空一掠,没入无尽的朦胧微雨中。 易剑铭凝视着森冷凄婉的星月,忽然仰首轻叹,喃喃道:“燕临天不愧是燕临天。”月色下众人但见蓝影一闪,易剑铭的人已如电般消失,唯留满天叶末粉尘飘洒,仿佛在向苍天宣泄这惊天动地的一战。 第44章风云际会 满天星斗下,突听野外仿似有风声掠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柴叔夏五人脸色同时一沉,他们的手在这一瞬间已同时握住了剑柄。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刀光寒五十州。”黑暗中仿佛有人在惊叹:“好刀法!好剑气!” 王嫣月喜动于色道:“爹爹!”一望无际的旷野忽然凭空闪现一个人,白衣儒服,气势雄奇,正是摩尼教主项少明。 柴叔夏展颜道:“伯父圣驾亲临,叔夏未曾恭迎,惭愧之极!”项少明看了一眼王嫣月,目中透出一缕难得的慈爱,隔了半响,目光终于落在柴叔夏的身上,淡淡道:“贤侄贵为当朝王孙,地位尊崇,何须如此谦恭!”他顿了一顿,又微笑道:“待贤侄与嫣月成婚,你我即为一家,自当荣辱与共,进退相依!”王嫣月粉颊羞红,娇嗔道:“爹爹...”柴叔夏喜动于色,作揖道:“多谢伯父...不不..小婿万死,多谢岳父大人!” 项少明霍然大笑,目光掠过遍地宋兵尸体,微微动容道:“伤人经脉于无形,好霸道的劲气!”柴叔夏眼眸逸出一丝忧虑,道:“小婿麾下近千将士尽心脉震碎而毙,八骁将八脉俱创,天幸神医及时行灸疗之术,方得保住性命!”刘完素淡淡道:“救死扶伤乃医者份内之事,小王爷切勿如此,只是...” 项少明脸色一沉,道:“只是甚么?”刘完素轻叹道:“奇经八脉者,阴阳之源,脏腑之机,所以决生死,定乾坤,愈百病。今邪气入络,气血阻滞,脏腑受挫,非针石可愈,须配以汤药相佐,以成全功。” 项少明皱眉道:“尔等既誉称杏林圣手,未知师从何人?”刘完素恭恭敬敬地道:“恩师姓张,讳名九真。”项少明目中瞬时透出一缕阴鸷的神色,森森道:“‘冷血阎罗’张九真。” 许叔微平生最尊师道,见项少明羞辱恩师,当即大怒,双臂运足内劲,剑气疾摧,快如流星,直刺项少明浑身七大要穴,剑势凌厉狠辣,竟是同归于尽的招。 原来张九真自十年前,医术达至化境,常起死回生,回愈不治顽疾,只是这位杏林圣手为人性情孤傲偏激,他认为值得相救的人,常常不惜远赴千里,分文不取竭力救治;但凡他认为不值得出手的人,纵使对方磕碎头颅,千夫横眉也绝不会动一根手指,近年来曾有无数病患横尸断尘峰,从此“冷血阎王”的声名誉满大江南北。 项少明冷哼一声,十指暗劲激摧,许叔微只觉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劲排山倒海般直逼而来,他的身子如纸鹞断线般直向门外飞去。 众人惊叫声中,庙口突然出现了一人,伸手抓住许叔微的衣领,悠步缓缓而入,将他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脸色抑郁。众人但见儒服纶巾,精目闪烁,正是当代医圣门门主,‘冷血阎罗’张九真。 刘完素.袁梦莹大喜,伏地叩拜道:“徒儿拜见恩师。”许叔微脸色煞白,猛地里口一张,喷出几口鲜血,强忍胸中剧痛,竟再也说不出话来。张九真轻叹一声,双手运指如电,瞬息间已尽封爱徒浑身二十四大要穴,察色按脉,隔了半响,脸上闪现一缕久违的慈怜,缓缓道:“霸王真气果名不虚传,想来非得静养两月,伤势难愈。” 项少明凝视着张九真,目中忽然烁过一缕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愤恨。他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旷古绝今的一战,那一战改变了天下中原,改变了摩尼教,也改变了项少明。 张九真正是造就那一战的关键首脑人物之一。 自摩尼教前任教主项天诚神功大成,天下英雄莫能匹敌,自此教众伏崇,天下臣服,威慑四海,只可惜好景不复,十八年前惊蛰,这位天纵奇才独踏“幽灵塔”,自此再也没有走下天帝峰。没有人知道他为甚么这样做,更没有人知道这位绝代高手的下落。 正是那一天,十七岁的项少明荣登圣位,五大护教圣王异心惭生,教众离乱者甚众,五年前西夏易剑铭趁中原动乱不暇,秘联摩尼教合攻中原七大派,项少明也深知武功威信不足慑服五圣王,正欲借此役称雄武林,威慑不臣,兴复祖业。 谁也无法预料,天下最神秘的组织‘龙门’竟会横空出世,突袭摩尼教圣地真武峰,教众或死或擒,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那一役的惨烈残酷,而力主出兵,独率龙门精锐的人,正是断尘峰医圣门掌教.龙门堂主张九真。 就在那一战,项少明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谁也没有想到,一段宛若梦幻的缠绵,彻底改变了项少明,也从此改变了天下。 十五年的恩仇沥沥在目,项少明冷冷的看着张九真,森森道:“十五年不见,张兄别来无恙!”张九真只是淡淡道:“方今天下大乱,胸怀异志者不可胜数,项教主潜龙卧野,雄锯江东,又岂是区区龙门可比!” 他的语气甚是诚恳,却暗喻身居龙门高位,地位尊崇。 项少明早非昔年吴下阿蒙,城府极深,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当下只是微笑道:“圣教龙门同气连枝,本座久慕龙门赫赫威名,只可惜缘浅福薄,多年来一直无缘识荆,本座每思至此,常引为平生憾事!”忽听得长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一个幽幽的声音叹道:“项教主胸怀凌云之志,若以天下苍生为念,必是中原黎民之福。”娇柔婉约的声音仿佛自九天幽界传来,众人乍听只觉全身一震,一时间竟怦怦心跳,热血如沸。 项少明心下大骇,脸色剧变,自先父项天诚失踪后,十八年来苦研家传秘典“霸王图决”,武功已进阶天下绝顶高手之列,十年前天下高手问鼎武神台,项少明力挫群雄,自此天下英雄无不敬仰。 只是对方已驾临门外,自已才生出感应,当下大骇道:“贵客大驾光临,请现身一见!” 柔柔的暖风拂过,迎着天外送来的夜风,一袭白衣长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恬淡飘逸,俯眺清流。及见其背影,只觉烟霞笼罩,恍入仙境。纤尘不染的身形,在月色折射下的却是一种纯洁而神圣的氛围, 她的人就这样静立月下,仿佛整个人又飘逸在朦胧月光中,浑身沾染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众人怔怔的看着她,心中忽然多了种前所未有的恬适和宁静,所有人的心中在一瞬间几乎同时想起了一首诗:“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静立月下的绝世美人,岂非也正是人间仙子,诗中洛神! 王嫣月自负才貌无双,此刻一见这女子,竟不由自惭形愧,那女子目光流转,从众人脸上掠过,每个人和她眼波一触,都如身处九天琼楼,说不出的舒服恬意。 月色温柔地从破窗溅进来,沥沥淅淅,项少明不由记起那清婉动人的苏州河,那时他正年少。 星月凄凄,“瑶池圣宗”绝代仙子王碧瑶柔美深情的歌声,此刻似仍萦绕耳际,她那月下飘渺的舞姿,成为他毕生最大的震憾,至今久久不能忘怀。 她如风而来,如夜中精灵,琴萧合奏,邀游山水,倚观明月,那段岁月几乎已是项少明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她随风而逝,宛若天际流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在尘世出现过。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绝代仙子王碧瑶留下凡尘的最后的一句话。半年后,项少明意外收到“瑶池圣宗”送来的一个女婴,以及王碧瑶的亲笔书信,书信中言明入尘世以来深陷情欲,难以自拔,愧对恩师,唯愿项郎善抚爱女,生不尽言,死待来命! 这个女婴,正是才貌绝世的摩尼教圣女王嫣月! 那绝色少女幽叹道:“瑶池圣宗弟子洛雪凝,见过项教主。” 项少明眼眸迷离,整个人仿佛在沉寂在甜蜜而悲伤的梦境中,隔了良久良久,他才幽幽道:“十五年不见,静观仙子别来可好。” 洛雪凝叹道:“方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黎民涂炭,家师每思至此,夙夜难寐,忧心如焚。” 项少明冷笑道:“静观仙子忧国忧国之心,着实令本座敬慕!”张九真正色道:“自十五年前一役,静观仙子力挽狂澜,天下正道无不尊“瑶池圣宗”为尊,今天下苍生蒙尘,我龙门虽名微势弱,“瑶池圣宗”但有所求,龙门上下必竭力赴援。” 项少明仰天长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杀机,冷然道:“龙门势力冠绝天下,龙头胸怀雄志,其结果想必不如张兄所料。”张九真微笑道:“龙头心怀天下,十五年前静观仙子为平息天下纷乱,亲会龙头,纵论挽救苍生之道,那次是由本座一力促成。”他顿了顿,续道:“不想十五年后的中原,天下纷乱更甚昔年,又是本座携洛仙子拜会龙头。” 项少明脸色乍变,冷哼道:“张兄为龙门的确是苦心孤诣。”张九真从容道:“龙头久慕教主盛名,若教主愿意,本座愿代为引见。” 项少明凝视着洛雪凝,目光又落在张九真的身上,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小女婚期在即,本座诸多要事缠身,告辞!” 恰在这时,众人眼前蓝影疾逝,许叔微只觉浑身一麻,巳被一人抓着腰带,破窗而出,大鸟腾空般横过十丈许的浓密丛林,刘完素的惊呼声.张九真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二人已没进百里深丛中。许叔微耳际风生,腾云驾雾般被人提着在月下疾行。身后一缕白影如鬼魅般纵掠隐随,不片刻双方巳奔出了三十多里路。 许叔微的心正飘忽不安时,忽而全身一松,月色下一人手抚刀锋,脸色惨白,赫然竟是西夏绝世刀客燕临天。 许叔微深明医理,见他面色微现青黑之色,已知肝络已伤。当下强忍胸口剧痛,正色道:“前辈脏腑已挫,手太阴肺经.足厥阴肝经壅阻,阴.阳维脉气血淤滞,故见咳嗽.胸痛.肺经宣肃失调,全身气机失主,若不及时医治,邪所必逆袭心包,介时厥阴.少阴俱损,非药石旦夕可愈!”燕临天剧烈咳嗽数声,冷冷道:“易剑铭的‘魔魂武录’当真非同小可,此役八脉俱伤,非半载难以痊愈!”他黯然半响,又叹道:“少侠为八将疗伤手段高绝精深,想来有神医卧居于此,这伤不出两月必愈。” “原来前辈一直窥测全局。”许叔微苦笑道:“江湖人修武练功,但求扬名功成,前辈不屑乘人之危,取盖世之功,单凭这一点,已足以令天下英雄汗颜。” 燕临天沉默着,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甚么没有出手?” “因为易剑铭玄功已修至第六层中阶,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有必胜的把握。”许叔微道:“前辈当然也不能例外。” “你错了。”燕临天神色更复杂飘忽:“燕某固然八脉俱创,易剑铭功法虽精深莫测,其伤势也绝不容小嘘。之所以没有出手,只因为我们在最后生死一击的时候,感应到一股极为玄奥的真劲。” 许叔微脸色骤变:“项少明。”燕临天微微点头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最后真正胜利的人往往是守在一旁的猎人。” 许叔微也咳嗽着,轻叹道:“以项少明的玄奥功法,隐藏气息,本可能瞒住天下高手的,只可惜在当今天下两大绝顶高手传世一战时,任何高手都必定忍受不住内心深处的澎湃激动。正如痴棋者逢国手对弈,嗜琴者遇绝响名曲,混混浊世,又有谁能真正傲远尘外?” 燕临天冷哼道:“项少明所修“霸王图决”固然精深雄浑,却又如何及得上‘瑶池圣宗’秘典‘忘尘九玄经’玄奥诡奇?”许叔微动容道:“天下间竟有比上古三大秘典更玄奇精深的功法?” “我不知道。” 许叔微迟疑道:“叠叠山脉,延绵百里,洞穴无数,任何人想找到我们,想必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燕临天仰天长叹道:“一般人或者办不到,但瑶池圣宗的传人轻功独步天下,倚凭一根芦枝,便可轻渡江河。” 许叔微骇然道:“前辈的意思是...”燕临天苦笑道:“若在未伤全盛之时,或有一战之力,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静观天命吧!” 言罢闭目瞑坐,黯然不语。未过片刻,燕临天双目骤开,凝声道:“仙子驾临,何不现身一见!”洛雪凝幽幽的声音自洞外响起:“燕大侠刀道冠绝当世,自踏入中原以来,尽败天下高手,奴家久慕大侠盛名,今趟得见真颜,实为平生之幸!”燕临天手抚刀柄,宝相庄肃,森森道:“尽败天下高手谈何容易,燕某身负重伤,战败势微,仙子又何必出言讥讽?” 洛雪凝玉脸忽然变得悲天悯人,悠悠道:“方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奴家遵师令入世应劫,燕大侠刀法精深,以刀入道,以道统刀,乃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奴家慕名已久,又岂敢心生褒渎之念!” 燕临天听她语声诚挚,面容憔悴,眸光忧郁迷怜,不似作伪,声音转缓道:“项少明.黄道林.易剑铭皆当世武道巅岩,功法玄奥,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叹了口气,又道:“传闻中原绝代剑客聂万剑以剑入道,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未尝一败,燕某本欲与之一战,只可惜听闻此人近半年来突然消失灭迹!” “也许燕大侠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为甚么?” 洛雪凝悠然道:“因为像聂万剑这样的人只能死,不能败!”燕临天惊诧道:“聂万剑剑术卓绝,称雄天下二十余年,未尝一败,有谁能击败他?”洛雪凝淡淡道:“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 燕临天皱眉道:“朝廷中人?”洛雪凝淡淡道:“是的。” 燕临天喃喃念着“楚卫东”的名字,浑身血液立时沸腾起来。入中原这些年来,败敌无数,高处不胜寒,他已久违这股对决绝世高手的战意了,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燕临天现在只希望这个楚卫东不要令他失望。 许叔微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我见过楚卫东。”燕临天道:“哦?”许叔微道:“晚辈行医天下,平生朋友并不多,楚都统却恰巧是我的朋友。” 燕临天忍不住问:“他是个怎样的人?”许叔微道“他跟周公谨一样,是名统领雄师的儒将,也跟李后主一样,是位出类拔萃的诗人,他的武功精绝,是个百年不遇的奇才。”他叹息着,又道:“这样的人,任何人无论为敌为友,都绝不会后悔的。” 燕临天一怔,喃喃自语道:“朋友...” 他七岁学刀,十年刀成,刀已是他的整个生命,为了达到刀道的极限,他舍弃了所有的亲情.爱人和朋友。 拥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是甚么样的感觉?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迷茫和恐惧,那是对朋友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奢望与向往。 洛雪凝嫣然道:“燕大侠若想一会那楚都统,不妨兴仁府一行,说起来人家也想见见许兄口中这位天上地下,绝不仅有的儒将诗人哩!” 燕临天愕然道:“瑶池圣池和那龙门相交甚笃,今趟燕某挟龙门张九真爱徒至此,仙子又岂会容我们安然离去?”洛雪凝轻笑道:“燕大侠取笑了,龙门势力遍及天下,萧墙祸事又何需人家越主代庖!” 她笑得更甜蜜,接着道:“再说人家初入尘世,智陋浅薄,正好随燕大侠游历一番哩!” 她的声音娇柔淡雅,仿若热火直袭千年冰谷,似将人的心也融化了。 燕临天沉默着,隔了半响,忽然问:“那楚卫东在兴仁府?” 洛雪凝悠然道:“自金人退后,大臣晁过.黄仁东赴开德府,布宣钦宗皇帝罪已诏,中原臣民闻之无不愤起反金,一时间天下震动,随后张邦昌脱帝袍,除帝号,迎元祐孟皇后入居延福宫,不日前令太学生陈东.欧阳撤布告天下,奉迎康王赵构登基称帝,并决意亲赴应天府,而今天下英雄齐聚应天府,京东西路应天.袭庆.兴仁.东平四府现下已是风云际会.暗潮汹涌,楚卫东是宋廷重将,又岂会坐视风云瞬变?” 燕临天目光炽热,手抚破天刀,仰天长笑道:“今趟中原高手齐赴应天府,此刀注定不会寂寞,但愿尽饮高手之血,以慰平生之愿!”许叔微淡淡笑道:“待前辈伤愈,必可重现神兵昔日雄姿。” 洛雪凝嫣然道:“只可惜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许叔微忍不住问:“为甚么?”洛雪凝凝视着他,悠悠道:“自天下兵马潼关受阻,军粮被劫,各路勤王之师无粮纷散,七日前康王赵构赴归兴仁府,经洛河受困,十八路反王围劫洛河南北,这一战不但势必轰动天下也必将永垂不朽,宋室江山成败决于此战!天下反王成王也必将决于此战!”许叔微动容道:“战机瞬息万变,我等必涉水道,沿江横渡,如此五日即可抵达洛河。” 洛水潺潺,流着磅礴气势,也流淌着恬静婉约。秦始皇巡幸洛阳时,修祠以祀洛水。作《祀洛水歌》曰:“洛阳之水,其色苍苍。祭祀大泽,倏忽南临。洛滨缀祷,色连三光。”传闻曹子建适经洛河,忽见河面一名绝色女子象一朵出水芙蓉那样慢慢地从碧波中升起,随着波涛,轻悠悠飘忽而至,瞬时惊为天人,遂作《洛神赋》。 隋炀帝建都洛阳,方围百里规模甚伟。以洛阳为中心修建大运河,南达余杭,北抵涿州。洛水水道经拓宽,即为大运河发端。隋炀帝乘三层龙舟,三下扬州,天下物产经大运河集于洛阳。隋唐洛水水势浩渺,帆樯林立,岸柳成荫,芳草鲜美,长桥卧波,人车熙攘。 故唐代诗人刘希夷有诗云:“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 至贞观年间,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唐太宗李世民御游洛河,为洛河千里美景所动,遂作《临洛水》诗曰:“霞处流萦锦,风前漾卷罗。水花翻照树,堤兰倒插波。 岂必汾阴曲,秋云发棹歌。” 燕临天.洛雪凝.许叔微自洛阳沿江而上,一路乘船北进,沿途但见域城垣崩毁,田园荒芜,黎民流移四散,庐舍空而不居,千里湮绝无烟。 三人见状心下黯然,迎风横跨长安,西越运河,向北直抵黄河流域——洛河! 第45章驱虎吞狼 兴仁府北据应天府,西临帝都汴梁,历尽黄河上域,沿大运河直通江南诸州。 雄奇壮观的奉浴关下,江南义军首领李成猛然挥手,战鼓骤然奏响,数十万义军分作十八股小队,大举攻城,城头箭矢如雨、石落似雹,伴发着一声声惨呼入耳的悲鸣,如死神在收割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接着义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冲向城头。 箭矢疾射,农民军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沿云梯蚁附攀援。猛听得关口梆子声急,城后闪出一队队宋军弓手,羽箭劲急,迫得援军无法上前,接着火把燃油重掷直下,焚烧云梯,梯上义兵纷纷跌落。 义军已来返攻城数次不下,双方死伤不可计数,雄关尽现残尸断臂,血骨腐肉,想见当时战事之惨烈。反王李成洞观战势,隔了良久,才轻叹道:“王图霸业在乎此役,奈何天不佑我,莫非宋室气数未绝?” 一旁的钟子仪抚慰道:“自微钦二帝及宗室百官被金人劫掳北上,中原赵氏唯存者不过康王赵构一人,此刻兴仁府前有天下十八路义军五十万雄师,后有金兀术五万女**骑环伺其后,若不出意外,兴仁府三日必下!”李成凝视着这个年青人,心里不由在默默叹息。 自微宗皇帝大兴花石岗役以来,神宗朝新法尽废,劳耗民力无数,以至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军力凋败,国库衰竭,再不复仁宗朝庆历图治。 宣和年间方腊.宋江兵败被杀后,中原盗匪遍延大宋二十三路,势成者多达十八股,号称“十八反王。”其中势力最大二股义军,一是拥兵十六万,自封秦王的江南路首领李成,另一人便是坐拥荆湖南路七州三十七县的洞庭湖首领钟相,而这个年青人正是钟相爱子。 生子当如钟子仪。自围城以来,这个年青人钟子仪挥戈雄师,谈笑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数败宋军于洛水。 李成忧虑道:“应天.袭庆.东平三府沿途布防如何?” 钟子仪微笑道:“秦王宽心,小侄已于袭庆府布防八万精兵,足以令那赵构四面楚歌,兵败邦覆。” 洛河之水,像脊背穹起、昂首欲跃的骏马,汹涌的奔向黄河而去。正如诗句所云,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黄浪翻卷,泛起无数浪涛,黄河水上,仿佛是在无限的向东延伸,直到天地尽头与血色的夕阳景色交融于一体。 乍眼极目远望,水天一线,哪里还能分清是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正如此时此刻,静立在奉浴关下,那名睥睨天下的男子心境一般,气势磅礴,如诗如歌。 呼啸的冷风夹杂着洛河的奇特气息,吹拂在赵构的脸庞,也吹拂在这片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土地上。 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李纲四人正默默的簇拥四周,任凭风吹雨淅,一动不动。苏少英为这位赵构披上一抹锦裘,抵御寒气。 暮色将临,十八路义军收兵结营。赵构轻叹道:“悔不听先生昔日良言,现百万勤王师纷散离去,兴仁府八万将士浴死守城,连日已死伤逾半,明日恶战,必将还有更多的人会流血,会死去!” 李纲愤愤道:“殿下不必忧虑,贼兵虽拥五十万众,却战力微竭,大义尽失,我大宋数万将士必将誓死坚守每一寸城池,流尽最后一滴血。”苏少英黯然道:“兴仁府粮草将尽,将士们坚守雄关一个月,忍饥挨饿了一个月,我们的敌人并不仅仅是关下数十万贼匪。”他的声音更低沉:“关外两万金兵虎狼环伺,现下兴仁府已是四面楚歌,势微兵竭,终难久守!”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乱世纷乱,人命如芥,哪里分得清哪里是血?哪里又是泪?看着关下堆积如山的尸身残骨,断臂折枪,遍地的森冷诡怖。 虞允文极目翻卷覆起的洛水,忧虑道:“关下十八路反王围城已逾月余,关中粮草早竭,殿下诏令早已纷发天下州府,据探马所报,贼军已于袭庆府驻扎重兵,坚防沿途援军,对兴仁府成合围之势。” 赵构凝视着柳子云,目光闪动,道:“粮草者,三军之魂,今贼众势大,唯坚城死守,坐待援军。” “孙子曰: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柳子云开口道:“殿下可知贼军为何独留重兵驻守袭庆府?”苏少英冷笑道:“东平府城高道徒,易守难攻,但需数千精兵足可拒防敌十万,可那袭庆府沃野百里,铁骑所过,一马平川,必以重军坚守方保无虞。” “苏兄错了。”柳子云说:“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下刘光世.曲端正统兵秦州,防御西夏敌进,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引军西进,途经应天府,横域百里黄河阻塞,金兀术五万女**骑扼守,援军终究举步维艰。”他幽幽一叹,续道:“川蜀天府之国,道路险塞,千里峰道非旦夕可至。”李纲动容道:“各路勤王大军唯宗尝.岳飞军可绕徐.济二州,贯袭庆府峰谷。所以贼匪布重兵的目的,是为扼守宗泽.岳飞部进兵兴仁府。” 柳子云微微点头,叹道:“不想贼军中竟有如此将才!” 虞允文惋惜道:“如此将才,竟屈身从贼,的确可惜!”柳子云犹豫着,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虞允文道:“我知道。”柳子云道:“谁?”虞允文极目遥望远方,淡淡道:“洞庭湖畔钟子仪。” 恰在这时,奉浴关东门守将林升伏跪道:“禀殿下,贼军遣使求见。”赵构脸色乍变,道:“来使何人?” 林升应道:“他说他叫钟子仪。” 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峻似吕梁千仞,壮似钱塘八月,直下洗尘寰。万象入横溃,依旧一峰闲。 仰危巢,双鹄过,杳难攀。人间此险何用,万古秘神奸。不用燃犀下照,未必佽飞强射,有力障狂澜,唤取骑鲸客,挝鼓过银山。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滚滚覆流的浩瀚河流随风沸腾,淘尽了华夏数千年的文明,也荡尽了中原千百万将士的血泪。 “金人虽不擅水战,却拥兵河岸以逸待劳,我等将士兵不过两万,逆风而驶,若金人半渡而击,恐众军将尸覆这百里江河。”韩世忠策马远望,不住的摇头叹息。 “听闻十八路反王,数十万匪兵合围奉浴关,天下勤王师至今音信全无,康王急召我军渡河赴援,现下舟船未俱,兵备失修,金人极擅骑射之术,天时地利尽去,此战已败多胜少。”杨再兴静立黄河边,任由滚滚浪水击拍衣袂,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楚卫东静静遥望着天际,仰首轻吟:“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一首曹操的《蒿里行》,道尽了汉末群雄割锯.黎民涂炭的凄惨苦难,也倾尽了千百年来王朝更替的历史图卷。韩世忠怔怔的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雄奇的身影,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一个悲沧而坚定的声音:“老夫观楚卫东乃鹰视狼顾之相,若生于盛世或为治世能臣,身逢乱世必为不世枭雄,若它日此人不忠于宋室,你二人定要除此奸贼。”那人正是他的父亲.他的统帅种师道,那个声音也正是那个平生最尊敬最亲切的声音。 可是楚卫东,你真的是大宋的王莽曹操么?韩世忠愣愣的看着翻滚东逝的洛河水,眼眸神色愈发复杂迷离。 杨再兴急声道:“二帝蒙尘,社稷倾覆,康王乃帝室嫡系血脉,若殿下有变,中原无主,天下必重归五代乱世。” 楚卫东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滚滚东逝的黄河水畔,盛世繁华的北宋王朝或许也随这东逝河流一去难返吧! 正在这时,一阵疾奔的摧马声悲啼而至,一名斥侯翻身下马,伏地叩道:“大楚皇帝御驾亲临应天府,伏迎康王殿下!” 大楚皇帝,张邦昌。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三人闻言同时色变。 一樽璀璨夺目的大明珠悬挂于阁楼,楼外庭院假山苍木.小桥流水.百花争艳令人目花眩乱,最令人惊诧的却是一剪深遂清澈的眼眸,茫然深处仿佛足以洞彻天地间一切玄奥变幻。柳子云的眼眸。 钟子仪踏入这座庭院,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双眼眸,他的目中瞬时迸发出一丝奇特的精光。 赵构端坐将位,下首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李纲依次而坐,钟子仪脸色淡然,近前作揖道:“洞庭湖畔钟子仪,见过康王殿下。”赵构淡淡道:“亡国遗民,能保全性命已是祖宗庇荫,钟公子取笑了!” “殿下切不可妄自菲薄。”钟子仪声音急切:“康王负天下盛望,倚大义以令中原,若以帝室之名号令群雄,必可兴光武之业。” 苏少英冷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钟兄统兵一方,尽据荆湖南路七州三十七县,天下匪贼莫能匹敌,现下天下反王合兵兴仁府,钟兄孤身赴险,当不会弃暗投明.率众归降康王吧?” 虞允文附言道:“数十万贼军合围奉浴关,旦夕可破,钟兄深通兵略权谋,又岂会孤入险地,投效康王呢?”钟子仪目光闪动,道:“传闻康王仿效昔年秦王李世民,设神将门招募天下名士,苦厉数年以来,麾下现下已是谋士猛将荟萃,想必殿下不致令子仪失望才好!” 柳子云双眸微闭,忽然道:“传闻令尊钟相雄才伟略,十余年来苦心经营八百里洞庭湖,如今麾下精兵云集,子云素慕令尊威名,只恨缘福浅薄未得一见,每思至此,常引为平生憾事。”钟子仪骤闻对方提起父亲钟相,也不知他话中深意何在,目光流转环顾,见赵构等人皆面色疑虑,当下话锋一转道:“天下英雄豪杰辈出,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动天听。”柳子云悠然一笑,又道:“听闻令兄钟子昂武功卓绝,仁义布于四州,深受令尊所喜,群雄崇敬,上下归心。”钟子仪目中怨毒之色一闪疾逝,瞬即脸色又复淡然,从容道:“家兄才智武功十倍于子仪,秦失其鹿,天下逐之,子仪只愿家兄得建王侯霸业,平生足矣!”柳子云目光闪动,轻笑道:“李成拥兵二十万,雄锯江南西路七州六十八县,麾下猛将谋士无数,钟兄以为如何?” 钟子仪凝视着他,脸色微变道:“秦王雄才大略,天下义军无不望风而降,家父基业浅薄,自当唯秦王马首是瞻,但求秦王它日入主中原,钟氏一族得以觅将封侯,足以告慰先祖后裔足矣!” 柳子云嘴角仿佛多了种莫名的笑意:“今趟大军压境,金人数万铁骑冷观中原烽烟,钟兄又以为如何?”钟子仪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忽然作揖道:“子仪告辞!”说完这句话,他已缓缓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馒,却一直没有回头。 赵构也并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一直凝注在柳子云的身上,直到柳子云微微颔首,才突然道:“慢着。”钟子仪的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但等他回头的一瞬间,脸色又变得呆滞而平静,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赵构道:“钟公子才智超群,本王平生憾见,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有幸得遇,自当一尽地主之谊。” 钟子仪微笑道:“康王盛意殷切,子仪却之不恭!” 黑夜,夜已深。 凄冷的月色笼罩在洛河水畔,狂奔的浪流泛起无尽的沧澜,弥漫着一股深入灵魂的寒意,天地万物仿佛都已被这股寒瑟所侵噬,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 金兀术跨马策立洛河,极目河畔两岸,锵锵铁甲在冷月下愈显森冷诡秘,他整个人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浑身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自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以来,二万女**骑南征北战,铁甲霍霍,尽战天下骁军。野狼.虎牙.飞鹰三军自此威慑天下,而野狼军统帅正是百战名将金兀术。 夜更冷,金兀术战袍徐徐随风迎荡,寂静森冷的洛河畔隐约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金兀术的目光仿似闪烁不定,他并没有回头,直到浓雾弥漫整个河畔时,才缓缓吟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他的声音凄婉而哀伤,一首唐代曹松《己亥岁》在千里流沙中随风东逝,带走了金兀术的心,仿佛也带走了中原大地数千年来的血泪枯骨。 陆文龙凝视着浓雾下的滔滔洛水,迟疑道:”将军...” “自纪王宗强河间遇刺,征东元帅不幸战折,满朝文武纷纷上书兴兵灭宋雪恨。”金兀术说:“只是圣意难测,天威不可轻断。” 陆文龙皱眉道:“今宋都已破,二帝蒙尘,中原贼匪四起,内忧外患,正值我大金入主中原不遇良机,白鹿苍狼勇士建立业更待何时?愿提虎狼之师,为大金扫平中原,建不世霸业!” 金兀术转过头,凝视着他,过了片刻,才正色道:“文龙可知道,在本帅眼中,文龙几乎已是年青一代最负姿质,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统帅的将才。”陆文龙脸色大变,惶恐道:“末将愧不敢当!”金兀术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肃穆,沉声道:“一个卓绝的将才,必当蕴涵海纳百川的胸怀,决胜千里的远谋,总揽时势的决略,绝不可弥滞一城一地之得失,更不致因小利而废大事!”陆文龙沉默着,良久后才道:“谢将军指点。” 金兀术渭然长叹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武子的兵略虽名流千古,成为后世兵家秘典,其实却并不精确。”陆文龙目中透出一丝尊敬之色,躬身道:“请将军教诲!”金兀术的目光又落在弥流疾逝的洛河,缓缓道:“从古到今,无论是政治还是战争,都并不是最终目的,只是为实现目的的一种方法,一种手段;现今中原地阔物丰,河山万里,我大金虽兵精将勇,却终究立国未久,人相单薄,根基难稳,要征服历承数千年的中原大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文龙黯然不语,若有所思。 自三皇五帝以来,夏商周王朝更替,周末七国纷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以后,楚汉纷争,又并入于汉,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匈奴南侵不断,各地豪雄蜂起战事延绵广披,历年绵绵的饥荒;使千年中土沦为白骨蔽野.千里无炊的局面。 西晋司马氏统一天下,大封诸侯,“八王之乱”.“永嘉之祸”接踵而来,匈奴、鲜卑、羌、氐、鞨五大胡族群起反晋,琅琊王司马睿衣冠南渡,史称‘五胡十六国’,此后胡汉易人而食,白骨积山,黄河断流,中原汉人几被屠尽杀绝,天下呈现前所未有的惨虐乱局。 一代英主隋文帝杨坚雄才伟略,一统自东晋南渡以来三百余年疮痍满目的华夏血泪史柄,兴科举,设六部,力图中兴大隋,世代不衰。不想竟二世而亡,天下诸侯逐鹿,烽烟再起,突厥养兵待时,饮马渭河,短暂的和平瞬时又随江河东逝,一去难返... 盛唐贞观之治兴昌数十年,至天宝年“安史之乱”.后唐黄巢祸乱中原,自此君权沦丧,宦官武将军政独断,一时间割地封王称帝者不可胜数,中原伏尸千里,北地契丹驻兵虎据,策马霍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时纲常沦丧,命如草芥。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出御,经陈桥策动兵变,建宋代周,讨后梁.定后晋.取北汉.伐后蜀.降南唐,统一自唐末以来群雄割锯的乱局。 金兀术仰首负立,徐徐道:“秦汉匈奴.隋唐突厥.赵宋契丹,数千年来外夷并没有放弃过征服中原的雄心霸图,却从没有任何民族的铁骑真正成功后,所以...” “所以我们要征服赵宋秧秧中原,必须使用非常的方法,也得付出非常的代价。” 金兀术点点头道:“从古到今,攻占一个国家并不是一件难事,所倚者不过铁骑利刃而已;而征服一个国家往往艰难百倍,介时所有武力和鲜血都已如镜花水月,消散弥影。正如秦以雄师灭六国,却不过二世而亡,六国虽灭却并没有最终被征服,所以大金要征服中原万里山河,所倚者绝不仅仅是数十万铁骑勇士,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拥有一个天赐的机遇。”他的目中忽然绽放一种炽热的火光,续道:“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我们大金正好有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陆文龙低吟了一句“良机”,浑身血液立时沸腾起来,目中散发出一丝慑人的战意。 金兀术森森道:“今宋室倾覆,康王赵构被困兴仁府,我大金虎锯洛河,若借势攻取河北.东路7府37州,尽占自燕云十六州洛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勋,则进而自立为主,退亦长保霸业。待兵甲丰锐,中原有变,则令一上将统燕云之军兵发长安.取洛阳.定川蜀,女真雄师渡洛河,占宋都汴梁,伐江南.图两广,介时吐蕃.西夏两国并起,则天下可定,太祖夙愿可成!” 陆文龙大喜道:“既如此,末将愿率虎狼之师,取赵构首级,以慑中原群雄。” “我大金的目标并不是赵构这个人,而是整个中原。破汴梁俘二帝百官,已足够震慑天下。”金兀术摇头轻叹道:“何况军师深谋远虑,早已胸怀精密的计划。” 陆文龙脸色立时变得炽热而激扬,极目洛河上下中原大地,驰骋沙场.挥鞭扬名本就是英雄的毕生宏愿,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也落在延绵千里的洛河上,他的心也随着漫天浪波在翻流,在怒啸,在逝去...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荒塗无归人,时时见废墟。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畲。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奉裕关大半房舍被烧为灰烬,藤草蔓生,外墙崩塌,随眼可见军民以野草树根充饥的凄凉惨状。 兴仁府庭院却不是这样的,沿洛河而筑,假山亭阁.小桥流水.百花玉雕交织成一片如临仙境的花间盛景。 百花争艳衬映下的古腾桌旁,赵构.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和李纲在商量大计。 讨论过有关攻防的军略安排后,虞允文忽地沉吟道:“自殿下召天下兵马勤王,宗泽.岳飞部八千精兵困阻袭庆府,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麾下数万兵马被围洛河北畔,现下虎狼环伺,唯夜渡洛河,同时急令楚卫东部南渡接应,金人不擅水战,此战必可一役而毕全功,此驱虎吞狼之计。”李纲眉头大皱道:“金人虎狼之师,倚两万铁骑扼守洛河,我等不过数千残兵,又岂能横逾安渡?” 柳子云淡淡笑道:“李学士尽可放心,此行看似艰难重重,实则有惊无险。”李纲眉头深锁道:“哦?”柳子云悠然道:“纵观当今天下大势,中原大地虽英雄辈出,负天下所倚者却不过殿下一人。”虞允文也微笑道:“康王贵为帝室之胄,太祖太宗嫡亲血脉,信义著于四海,昔日王莽篡汉,光武帝以帝胄之尊而令群雄,天下归心;五胡灭晋,琅琊王司马睿衣冠南渡,晋室终延;我大宋延绵已逾百年,历代先皇仁义宽厚,虽适逢大变,天下军民仍心向宋室,如今宋室大势形正若昔年汉晋,天下中原唯康王一人得以威慑群雄,中兴宋室。钟子仪李成诸贼不能,天下将臣不能,金人也不能。” 苏少英犹豫片刻,道:“所以殿下才会接受反贼钟子仪的条件。” 虞允文淡淡道:“十八路反王虽众,实力最雄浑者莫过于江南李成.洞庭湖钟相两路势力,余者兵微将寡,皆难成气候,只可惜钟相李成终归同床异梦,利益殊途,自保实力,合兵必败,所以钟子仪才会提出五年内互不相犯的要求。” “钟子仪的确堪称年青一代出类拔萃的人才,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聪明,却没有聪明得太过份。你说的每句话都很合理,做的事也根公正,所以殿下也会用同样公正的方法对待这个人。”柳子云说:“洞庭湖现下最需要的是养兵待时,融合天下贼匪以伐中原,钟子仪愿退兵以换取五年太平,我料这五年内钟相李成必有一战,中原这些年社稷倾颓,军民腐糜,殿下也正需要时间富国强军,外御金寇,内修军政民生,待兵盛民安,则可重现昔年太祖开国盛世。”他的目光瞬时变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也在这一瞬间变了,变得明亮而炽热。 赵构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本王应允五年内不再兴兵洞庭湖畔,自当言出必践,只是倘若那李成忽然实力大增,两贼互伐,介时又当如何?”李纲脸色乍变,道:“可是金人...”柳子云打断他的话道:“金人驻兵洛河已逾一月,却未发一兵一卒攻城,足见这些外虏的目标是燕云以北的城池疆域,若康王有失,天下兵将必将纷纷自立,重现群雄割锯的格局。介时为逐鹿中原,群雄必将修备强兵,再不复自太祖皇帝以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势,这并不是金人想看到的,当然也不是钟子仪李成贼辈想看到的,所以钟子仪才会和我们合作结盟,金人也必会纵放殿下安然南渡。” 赵构再无迟疑,大喜道:“急令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即刻渡江赴援本王,封林升.梁红玉为兴仁府都监,率三万军士扼守奉裕关,孤决意今夜子时率军渡江。” “微臣遵令!” 柳子云忽而沉吟道:“只是自古成就大业者,需借于天命,天应则民服,天授则民从。” 赵构皱眉道:“天命?”柳子云从容道:“汉高祖刘邦斩白蛇一统天下,光武帝遇青龙腾云避难,中兴汉室,唐高祖李渊以“十八子主神器”,终得中原万里山河。”李纲冷笑道:“神鬼缪论,欺世盗名,昔人买椟还珠,已贻笑千载。殿下又岂会作此愚行。”虞允文淡笑道:“鬼神虽惑民误国,乱世中却是安定天下民心的最佳良济,自古君命神授,故帝王又称天子,秦始皇统一天下,铸‘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于传国玺,以示天命所归,秦末陈涉吴广谋乱,暗刻“大楚兴,陈胜王”于鱼腹,自此一呼百应,天下归心。”李纲抚须大讶道:“天命何在?” 柳子云缓缓起身,目光投向了微雨渺渺的长夜,一匹仰首傲立的骏马在寂寂冷风中肃立,屹立不动,极目望去,那匹良驹仿佛竟是泥塑雕像... 第46章泥马渡江 夜已深,满天星斗已惭惭黯然失色,大地一片惨淡。 钟子仪端坐于古藤椅上,看着躬立一旁的秦总管,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暖意。 这个人不仅是最忠诚的部下,也是他是恩师;自投效以来,殚精竭虑,十年如一日,为了他耗尽心力,却从未有了一丝怨怼。仿佛能为钟子仪效犬马之劳,已是他毕生最大的快乐和安慰。 若它日大业有成,必以相父之位待之,那是他第一次烂醉后说过的话,那一年钟子仪才十二岁。 远方隐隐传来战马嘶叫声,夜风萧瑟,有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意。 钟子仪道:“三军兵甲是否齐备?”秦总管躬身道:“奉浴关东西南北四门分别由林升.梁红玉.苗傅.刘正彦四将防守,兵力已不足三万,今趟我数十万雄师兵临城下,必可一战而下。”钟子仪剑眉轻挑,摇头叹道:“传令下去,三军退返洞庭湖畔。”秦总管恭恭敬敬地道:“属下领令。” 他没有问原因,也从来没有问过原因,自投效洞庭湖以来,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便是服从命令——钟子仪的任何命令。 钟子仪满意的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柳子云这个人。”“王者剑柳子云。”秦总管迟疑着,道:“据说这人是本朝名家柳三变的后裔,也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剑法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自出道以来,身经三十余战,未尝一败。” “他的剑法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剑道法于天地,取若百家。”秦总管说:“天下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只因为见到他出剑的人,都已死了。” 钟子仪微微点头,他缓缓起身,凭空遥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喃喃自语:“义军数十万将士军略部署,攻防决断,那柳子云又是如何了如指掌呢?莫非十八路反王有人心向宋廷,可是这人又是谁呢?” 森冷阴暗的夜空下,仿佛有一个人正在悠步漫行,走的很慢很慢,不远处秦王营帐灯火通明,在满天笼罩的漆夜中彰显得愈加璀璨夺目,那个人正向着灯火方向缓缓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沉稳。 风在呼啸,灯火飘摇。 闪动着的灯光划破了森夜的寂静,李成轻抚手中的剑锋,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承影.纯钧.鱼肠.干将.莫邪.七星龙渊.泰阿.赤霄.湛泸.轩辕夏禹剑。 十大上古名剑,十个可歌可泣的英雄悲歌,十段夺天灭地的传说。剑一出鞘,寒芒疾射,天地失色。 “好剑。”帐外年轻人缓步而入,双眸精光迸出,忍不住脱口赞叹。李成道:“泰阿剑出,谁堪争锋;昔日天下第一剑师欧冶子集骊山精石淬炼。”他忽然笑了笑,叹道:“只可惜这柄神兵终究不属于本王。” 那年轻人脸色霍变,失声道:“殿下...”李成悠然道:“听曼清说,那宗泽麾下骁将云集,其中以岳飞最擅兵略奇谋。据说此人年不过弱冠,自渡江以来,三进袭庆府,七败金人于丛山外,秣马厉兵,堪称百年不遇的将才。”年轻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动着一种奇特的神色。 春秋战国,晋兵伐楚,围困楚都三年,为夺楚国镇国之宝“泰阿剑”。楚国欲城破之时,楚王拔剑迎敌,突然剑气激射,飞砂走石,遮天蔽日,似有猛兽咆哮其中。片刻之后,旌旗仆地,流血千里,晋军全军覆没……秦昭王三十四年,武安君白起持“泰阿剑”出上党,于长平大败赵括,坑杀赵军四十余万。始皇帝赢政终得神兵,挥剑断流,扫六合,统荒芜,终成帝业,自此“泰阿剑”威摄天下。 李成悠悠道:“剑本无主,能者得之。只可惜那岳飞终不能为本王所用!”年轻人沉默了很久,道:“岳飞忠于宋廷,殿下出身草莽,它日刀锋相对,必至死方休,殿下又何必以神兵相赠!”李成淡淡道:“乱世逐鹿,成王败寇,强者为尊,岳飞是一个很好的对手,本王希望有一天,他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年轻人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 没有人知道这柄上古利剑的价值,更没有人了解,为了这柄神兵,李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可是现在,他却要将这柄绝世名剑赠予素不相识的敌人。没有人知道他为甚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有这位年轻人知道。 古有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年轻人却知道李成爱才之心绝不亚于燕昭王,正因为这位无分门第出身唯才是举的一代霸主,天下寒门士子.落魄草莽侠客无不争相依附,这年轻人也正是其中一位。 李成看着他,目中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象看着年轻时的自已一样。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人的时候,秦淮河畔和风徐徐,龙舟悠悠驶行,四周亭阁耸立,江南名妓歌舞迷醉。正在这时,七道剑芒贯天疾射,剑光华流窜,星芒闪动,立刻就笼罩了李成浑身十八处要穴。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斜斜飞来,如惊芒掣电,似长虹惊天。 满天剑光交错,血雾立时弥漫湖畔,满天剑光忽然全都消失。天地间唯一洞人心魄的,只有一柄剑,一个人,一个神色冰冷.孤高傲立的年轻人。 从那以后,这位年轻人就成为了李成最信任的人。 年轻人的的名字,就叫小贾。 等他退出去,李成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高声呼唤:“来人!”帐外立刻有人应声:“在。”李成道:“请小姐来。”过不多时,一袭碧衫飘袂的绝色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玉肤凝脂,秀容姣丽,一剪美眸流转漩逸,清澈深遂,绽放仿若洞穿天地万物的慧光。 从古至今,绝色佳人众如天际星辰,深通兵略者却宛若凤毛麟角,李曼清正是兵家出类拔萃的奇女子。 立志挥戈沙场的她,自父亲起兵反宋以来,取平州,收群寇,降方腊旧部,尽得江南西路九州三十七县,未尝一败。就在李成挥鞭逐鹿.威慑天下反王的时候,李曼清遇到了宿命中的劲敌——岳飞。 绝世的天赋.天才的兵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独立沧海之巅,俯视骇浪尘沙,指点万里江山,谈笑间,百万雄兵灰飞烟灭,从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和快乐,也没有人感受得到她的孤独与无奈。 也许武安君白起能体会,或许岳飞也能。 牛皋.张宪统领的三千精兵第七次奇攻袭庆府,斩杀两万义军时,宗泽正扶剑傲立雄关之巅,他迎着夜风,缓缓吟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他原本不过是一介书生,勤学孔孟,精研中庸,师从大儒。曾立志匡复社稷,忠君护国,奈何生逢乱世,君庸臣佞,中原大好河山孵尸千里,草寇四起,金人趁势兴师南下,铁骑所过,名满天下的清明上河图支离破碎,从此灰飞烟灭。宗泽遥望着满天星斗下的帝都汴梁,忽然想起百年前繁华绝世的南唐金陵,楼阁高耸入云霄,庭内花繁树茂,不由忆起李后主的诗作《破阵子》,令人恸哭垂泪。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爱将岳飞恭敬地道:“以千骑步兵设做疑军,战鼓齐鸣以壮军势,大部兵马分六路奇袭贼军右翼,半个时辰潼道必可一战而下。”宗泽嘴角逸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赞许道:“康王秘令,今夜子时兵渡洛河,命我军自袭庆府绕潼道,通子溪谷,直逼奉浴关;另以洛河岸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部三万精兵渡河赴援,金人不擅水战,介时三路兵马齐出,雄关内外贼兵.金虏必定首尾难顾,待康王军马安然渡江,天下勤王兵马据江而守,纵使金人倾国而下,亦不足为虑!” 岳飞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若三军将士齐心,此战胜算甚大。”宗泽脸上笑意更浓;岳飞虽年不过弱冠,却是一位天生的沙场将才,多谋擅断,数次以少胜多,屡立奇功,三军将士赠名“小白起”。 宗泽忽然道:“听说上古神兵“泰阿剑”,吹手断发,劲摧断流。”岳飞脸色乍变,惶恐道:“宗帅...”宗泽遥指前方,道:“你可知道前方是何人墓碑耸立关下?”岳飞迟疑道:“汉将军李陵墓!” “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遥想当年,这是何等的壮烈豪迈!”宗泽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庄穆,道:“褰裳路踟蹰,彷徨不能归。浮云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思得琼树枝,以解长渴饥。汉将李陵,以五千军士力抗匈奴八万骁勇之敌,对持十日,粮尽兵绝,兵败非战之罪。” 岳飞伏跪在地,低垂着头,静静的听着。 宗泽轻叹道:“李陵为国尽忠,以死报国,故国却尽夷三族,忠魂报国无门,绝望降匈奴,作为忠君卫民的军人,李陵的决择值得同情,却不可以原谅。”他的目光比刀锋更利;“一个国家可以有千万臣民,一个臣民却只有一个国家,所以国家可以背弃一个臣民,任何臣民却绝不能背弃国家。” 岳飞浑身渗透着汗,掌中神兵“泰阿剑”也已汗渍淋漓。他知道宗泽说的并不是汉将李陵,是他岳飞。 宗泽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抚须长叹道:“历代王朝倾覆,尽缘于内忧外患;胡虏铁骑肆虐,践踏中原河山,是为外患,黎民困苦无依,官逼民反,是为内忧;太上皇受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兴花石岗役,宠信奸佞,除谏掩过,内外失政,弄至烽烟四起,天下共讨。贼寇虽恶,终为孤苦百姓,近百万贼寇遍及中原各州,其中不乏我等乡邻.族人,所以老夫并没有怪你。” 岳飞热泪满眶,垂首喃喃道:“宗帅....” 宗泽仰天长叹一声,目中忽然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道:“和李陵一样,贼寇所做所为可以理解,却不可以原谅;大将难免阵前亡,老夫不过一介书生,已逾垂暮之年,生逢乱世,空负兴复宋室抱负,只恨无武侯之才,到头来满胸壮志终究付于流水,化作幻影泡沫,但你却不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炽热:“你是老夫所见过的最具潜质的将才,是天生的战场王者,它日必能直捣黄龙,重拾山河,实现中原千万黎民的梦想。” 他凝视着岳飞,一字一字道:“忍看中原天下泪,有飞足壮神州威!” 风更冷,天地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萧瑟寒意。 宗泽迎着夜风,他知道自己已让岳飞明白了两件事。一失足成千古恨,朝廷百年来重文轻武,对武人的忌惮深彻骨髓,绝不容武人欺瞒背弃。 力挽狂澜,兴复宋室,只有岳飞一个人。 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岳飞对朝廷的绝对忠心。 他微笑著闭上眼睛,缓缓的走了出去。 沙场战机瞬息万变,一个杀伐决断的兵家必须具备极其敏锐的眼光,这样精研纵横奇正之术的人,也绝不会轻易走错路的。宗泽虽然闭著眼睛,却彷佛已能看见李成在岳飞剑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风沥沥迎面吹来,天地间只有岳飞一个人在迎风流泪,“泰阿剑”就在他掌中,可是,他的手已在不住颤抖,好像永远也无法握紧这柄剑,抖得宛若受伤流血的孤狼。他的人,岂非也正如孤狼惨冷可悲。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托起了他的人,也带给他温暖,带给他希望。这是谁的手?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李曼清。天才兵家.绝代佳人李曼清。 岳飞抬起头,就看见了李曼清绝色秀容。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暖意,瞬时融化了天地间所有的森冷.绝望和痛苦。 现在,满天星辰下只剩下他们两人,李曼清忽然道:“利剑在手,贼寇当前,你为甚么还不出手?”岳飞的心骤然收缩,目中散发出无尽的哀伤和悲怆。 晶莹通透的月色映着李曼清苍白绝美的脸,映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她痴痴地望着岳飞,幽幽道:“昔日花前月下,策马阴山,今时挥剑断情,恩义尽却,人生如此,夫复何言?”岳飞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惨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你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我曾答应过你,江枯水断,永不相负!”李曼清眼角泪珠如珍珠般洒落,黯然道:“可是我的父亲...”岳飞打断她道:“我只希望你父亲有朝一日归降朝廷,荫荣先祖!”李曼清扑过来抱住了他,紧紧抱着他,仿佛已用整个生命紧紧融入他的怀中,泪珠已洒透了她的脸颊.秀发。 她知道父亲李成绝不会归降宋室,这曾是父亲生命中唯一的亲人毕生的梦想;她也知道岳飞更不会背弃宋室,投效父亲甘作贼匪,只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个心仪少年的时候,花前月下,岳飞告诉她,母亲平生最大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爱子封狼居胥,并亲手刻下毕生宏愿... 李曼清抱着他,纤手缓缓轻抚他后背的每一寸肌肉,铭刻的字痕一字一字浮现在心头:“尽..忠..报..国..”,寒风抚拂下,字字沉稳.深切.刻骨... 远方的城落仿佛隐约有战号声传来,岳飞轻轻捧起她的秀颊,他的声音温柔而舒适:“三军兵甲霍霍,等我回来。”李曼清甚么也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的生命并不属于她,他的生命只属于战场,这也是这个男人活着的唯一价值。所以当她看着岳飞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烈风中的时候,她没有再流泪,她的泪早已流干。冷风惭歇,她一个人静静的遥望着北地雄关,原本哀伤痛苦的眼眸中忽然多了一丝森森寒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剑眉星目,他走得很慢,整个人在瑟风中飘忽不定,仿若黑暗中的精灵鬼魂。李曼清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象早就知道这个人会出现,只问了句:“你是来刺杀岳飞的?” “是的。”小贾居然没有否认:“大王的命令,没有人能违背。” “你几乎已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好的杀手,可是你却并没有出手。”小贾脸色乍变,沉默不语。 李曼清幽幽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绝不会坐视任何人伤害他的。”小贾仍没有否认,脸色愈发变得苍白阴冷。李曼清厉声道:“如若有一天,父亲杀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挥剑相向。”小贾沉默着,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洞庭湖畔钟子仪忽然撤军兴仁府,现下三军粮草被焚,军心大乱,大王心忧小姐安危!”李曼清脸色大变,失声道:“钟子仪背信弃义,必与康王私下合盟,据报今夜洛河楚卫东.韩世忠部援军渡河勤王,金人不擅水战,此战败多胜少,快,速速回营面见父亲。”小贾皱眉道:“钟子仪虽去,十七路反王尚有兵马十余万,破城掠地,想来亦非难事!” “十八路反王各怀私欲,父亲以天下霸业为铒齐聚兴仁府,而今久战不下,宋室勤王军纷踏而至,义军虽聚十万众,老弱几近居半,武备不修,战心难坚,若遇女**骑,一击必溃。”李曼清苦笑道:“若康王安然渡江,速退齐州,或可安保万全。” 小贾皱眉道:“为甚么?”李曼清又恢复了昔日的聪慧果敢,肃容道:“康王赵构数千残兵若安然渡江,足见两万女**骑志不在康王,其图决于洛河以北城域,以女真骑兵骁勇善战,纵使宋廷禁军尚一战而溃,义军数十万老弱与之争锋,更无异于以卵击石?” 话未尽,她的人已然飘渺远去。小贾凝视着风中惭离的俏影,眼眸中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痴痴自语道:“只恐那岳飞痴心错付,而小姐又所托非人,小贾只愿小姐能永远幸福快乐...”他的声音温柔而哀伤,惭惭微不可闻,终于消失在无尽的苍穹中,随风慢慢逝去... 洛河二十里地的奉天谷,金兀术策马傲立,峰谷侧翼二万女**骑磨马霍霍,锵锵铁甲在星光下射人心魂。 “据报,近万宋兵策马而至,距奉天谷已不逾五里。”陆文龙御马近前,立即请战:“请将军给末将一千骑兵,末将愿下军令状,必生擒赵构!” 金兀术极目远方腾扬起的数丈黄沙,淡淡道:“兴仁府现下战势如何?”陆文龙道:“十余万义军攻城,赵构令林升.梁红玉.苗傅.刘正彦四将坚守扼防,现下两军激战奉浴关已逾两个时辰。”金兀术沉吟半响,道:“洛河援军可有动静?”陆文龙道:“河岸帆船近百,勤王援军整备待发。”金兀术双目微闭,只是淡笑不语。 过了片刻,马啼声愈惭亢鸣,近万骑兵踏破黄沙急驰而来。当前一人,锦袍铁甲,面容俊雅,俨然间自有一股慑人的霸气,正是康王赵构。 陆文龙大急道:“将军,赵构近在眼前,末将愿领虎狼之师尽斩首级,以谢将军。”金兀术淡淡道:“我大金铁骑所取者,洛河以北城池州府,以此为根基,养兵待时,待兵甲周全,攻取中原万里山河,继而灭大理,伐西夏,定吐蕃,平西辽,此军师为我大金图霸天下之宏策。没有人能够改变!” 飞扬的黄沙惭惭平歇,金兀术眼眸骤然睁开,遥望着缓缓远去的宋军,忽然厉喝道:“陆文龙听令!”“末将在!” “令你统兵千骑追击赵构,但取兵甲战马,当为首功。” “末将必不负将军厚望!”陆文龙领令而去。 浩瀚无际的洛水河畔,赵构卓立于滔滔河水旁,极目踏浪而来的勤王援军帆船,双眸闪过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利芒,一种足以傲视天地苍生的霸气;援军帆船已不足十里,就在他踏足船板的那一瞬间,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能威胁他任何事,中原万里河山也将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文武全才,自幼胸怀凌云之志,博学勤取,招贤纳士,力图有朝一日得以中兴宋室,重现昔年太祖开国盛况,韬光养晦多年,现在这个心愿就要实现了。为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已付出了太多太多,现下正手握天命,向天下施展他的政治才华和励精图治的决心... 就在这时,忽见左翼尘土飞扬,铁甲战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将,面容极为英武,手持双斧,正是大金第一骁将陆文龙。李纲大急道:“上将傅涛何在?”一将驱马上前应道:“末将在!”李纲道:“令将军统三千精兵拒敌,誓护康王!”傅涛道:“末将愿效死命!” 众军策马迎前,陆文龙狞笑,双斧快若惊雷,斧劲破风疾驰,傅涛心下大惊,当下回枪逆挡,枪斧相交,但觉一阵巨力如排山般击撞。“锵锵”,枪柄骤然碎裂,化作断断钢铁粉末,余劲所过,正中傅涛突腰间。顿时,血肉横飞,傅涛竟被生生砍成两断… 大将交战未过一合,惨死马下,宋军瞬时大乱,近千女真骑兵便如出笼恶虎一般,奋力砍杀,直如地狱中苏醒的恶魔。宋军何曾见过如此虎狼悍兵,乍时人人胆寒,斗不多时,发声呐喊扭头就跑... 女**骑所过之处,宋军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计数... 覆流疾奔的洛河水,一叶扁舟逆流直上,燕临天雄伟如山的躯体傲然负立舟舫,双臂微展,宛若迎风遨游太空的雄鹰,轻舟在他的掌劲摧动下逆浪奔驰。 洛雪凝那不染一丝俗尘的雅淡神情,秀目闪动着前所未见的神采,皎洁的月色笼罩着她的衣袂银芒烁闪,玉容辉映着圣洁的光彩,有种说不出的娇柔纤弱。 狂风卷进礁石的间隙里,浪花四溅,尖厉的呼啸犹如鬼哭神号,闻者惊心。许叔微静静的端坐舟尾,碧寒玉箫琤琮流动,箫音时而豪迈激越,忽又凄婉悲怆,伴随着狂风怒浪激流奔逸,使人涤虑洗心,浑忘尘俗。 洛河南岸,楚卫东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洛河两岸。这百艘战船乃是集汴梁.长安.洛阳三大古都所聚,甲板楼起五层,高达九丈,每艘战船可纳将士千人。五桅布帆密布云集,以快若奔马的速度,朝洛河对岸疾驰而去。 韩世忠遥望极岸战势,眼见金人杀声大作,大急道:“速偃船帆,化十为整,息浪催船。”呼啸的怒风,肆虐大地,更增添两军交锋那剧烈的沙场气氛。楚卫东摇头叹道:“逆浪而行,近十里之遥,非旦夕可至!”杨再兴道:“康王乃天命所系,唯愿上苍垂怜,众军用命,死守待援!”他的声音忽然充满着一种说不出凄凉之感,令人闻之感伤。无边的苍穹仿佛飘过一缕缕白云,是不是也在为中原大地的命运惋惜悲叹? “殿下!”一声厉呼冲天而起,瞬时惊碎了河畔的寂静。众人的目光瞬时循声远望,但见天水交结处,赵构连人带马坠落江畔,怒浪狂涛立时沿马蹄上浸,就在这一瞬间,一幅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景观展呈在壮阔的视野中。那良驹奔驶水畔踏浪疾驰,宛若狂越旷野,如行平地,俨若一个离奇荒诞的神迹。赵构跨马而行,身形凝稳,空身登萍渡水,神态悠然自得。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的这一幕,不能相信那是人为的力量。 “万岁”!“万岁”!百艘战船甲板上,三万将士骤然伏跪,怒吼声宛若腾空蛟龙,嘶碎了天地苍穹。李纲老泪纵泪,任泪珠浸淌脸庞白须,喃喃自语道:“上苍庇佑!中兴可期!”陆文龙呆呆的看着策马河畔的赵构,满脸尽是怀疑.恐惧和不信。 在明月当空的惊涛中,就在众人心颤神荡的时刻,烈马在洛河畔乘风破浪,如蛟龙般遨游大虚俯视凡尘,马影一道电光般向战船疾驰,距离迅速由五十丈化作二十丈。 马蹄下浪波交杂疾流闪退,化作点点浪沫,汇入奔流河渊。九丈、七丈、五丈……“万岁”!“万岁”!三万怒吼声汇聚在一起,愈发震耳欲聋。 三丈、二丈……一直凝立不动的赵构浑身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微动,他的人已如大鹏展翅般傲立战帆顶端。 就在这时,那胯下战马宛若风筝断线般直坠洛河,“嘶哗”声响,溅起层层浪涛,甚至马啼声都来不及呼出,瞬即弥散无踪,仿佛这匹战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众人定睛看去,那战马铜色棕毛,躯身灰泥覆掩,竟是一匹泥雕。 第47章薄命红颜 陆文龙眼见宋军士气大振,赵构也已全身而退,知道今日即使再倾兵攻伐,也是徒遭损折,当即尽取兵备战马,传令回军奉天谷。 “末将楚卫东.韩世忠.杨再兴恭迎殿下。”楚卫东三人跪拜甲板,恭恭敬敬的道。 燕临天负刀傲立舟首,眸中精芒闪动,沉声道:“此人便是楚卫东?”许叔微道:“是的。”燕南天又道:“就是这个人击败了天下第一剑客聂万剑?”许叔微道:“是的。” “我见过这个人。”燕临天不屑道:“此人武功虽勉强济身一流高手之列,却还不值得燕某出刀!”洛雪凝嫣然笑道:“天下间值得燕大侠拔刀的人,本就不多。”燕临天凝视着覆浪流涛,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凝重,缓缓道:“自入中原以来,败尽天下高手,想不到这百里洛河水畔,竟得会逢绝世高手。”洛雪凝目光闪动,若有所思道:“哦!” “昔年达摩老祖一苇渡江,传闻其功法通玄,震古烁今。”燕临天叹道:“不想天下间竟有人御物驭虚,若能与此人一战,此生更无憾事!” 洛雪凝静立水萍,美眸微动,默默沉吟不语。 洛河水畔,在楚卫东.韩世忠诸将伏迎下,一众军士惭惭随帆远去,终于消失在天水交结处,滚滚浪涛终于又恢复了昔日的寂静温馨。 燕临天静静的凝视着洛河浪沙,任江水击打着足下,一动不动。过了良久良久,泥马落江处浪涛忽然变得汹涌疾转,随风旋流的河流曲折奔逸,夹着满江浮萍碎叶直入水渊,泛起点点波澜。正在这时,天地间仿若有一阵无形的气劲催面涌来,时如泰山压顶,忽若微风拂面。 燕临天的瞳孔骤然收缩,缕缕森冷气息自浑身迸发而出,劲气惊碎了点点水珠,绽放阵阵涟漪。 洛河水畔,浓雾惭惭凄迷,仿佛有天水交结的河畔间,有一个人正静立浪沙之巅,燕临天看不清这个人,他看到只不过是雾中的幽灵,孤独.虚幻.神秘。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如重重奇峰般,夹着漫天怒浪直压过来。燕临天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看不到他,同样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他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浪珠起伏。破天刀在手,燕临天的人比刀更锋锐,更凌厉。 正在这瞬间,天地间的剑气骤然消失,随风漫舞的落叶浪沙,忽然同时落下,如蛟龙入海,再无丝毫声响。 燕临天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缓缓道:“以气御虚,此人剑道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洛雪凝悠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燕南天眼眸异彩连连,道:“瑶池圣宗素以玄学闻名于世,想不到贵派竟精研佛学。”洛雪凝嫣然一笑,衣袂随风飘逸,整个人如水中凌波,宛若人间仙子。 燕临天不由一愣,喃喃道:“泥马凌空渡江,传闻禅宗功法修达极至,可御虚还实,凌驭万物,莫非此人是佛门不世高手?”许叔微沉默着,忽然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燕临天动容道:”你知道?” “数月前焚琴煮酒,纵论天下英雄,楚卫东曾论及一位百年不遇的奇才,这个人名叫柳子云。”许叔微说:“据说此人是康王赵构麾下第一谋士,深通兵略奇谋,他的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燕临天静静的听着,一点表情也没有。 洛雪凝悠然道:“燕大侠也认为这个人就是柳子云。” 燕临天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燕大侠本该出手的。” 燕临天轻轻地吐了口气:“因为我们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燕临天只能死,不能败。” “柳子云呢?”“柳子云也一样。” 燕临天慢慢俯下身,拾起河畔中飘过的一片枯叶。他凝视着这片枯叶,脸上仿佛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只可惜宿命早已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洛雪凝沉吟道:“你们再次相见的时刻,是不是就必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燕临天道:“是的。” 一阵轻风吹过,燕南天手中枯叶随风飘向漫无边际的浓雾中,很远,很远...花叶又何尝愿意随风拂落,伴水而行,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枯叶一样...迷茫.悲哀.无奈... 公元1127年五月,天下勤王兵马会于洛河,康王赵构奉孟太后懿旨,于应天府即位,改年号建炎,立苏紫瑜为后,诏吴氏.邢氏为贵妃,任李纲复相,黄潜善.汪伯彦为枢密使,封张邦昌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王渊为同佥书枢院事,宗泽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统领帝都十万禁军,防御金兵;设御营,任韩世忠.刘光世为御营左.右军统制,苗傅.刘正彦勤王有功,封应天府都统制,节制洛河以东兵马,张俊为前军统制。 大将张浚.杨再兴.岳飞等分守各路州府,大赦天下,稿劳三军,一时间中原震动,天下兵马枕戈待发。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帝都汴梁。太庙两端布陈亭台楼阁,雕庭纵横交错,放眼望去,宛若蜿蜒千里的碧波叠峦。 “太祖皇帝匡胤圣位”.“太宗皇帝光义圣位”.“真宗皇帝桓圣位”.“仁宗皇帝祯圣位”...一座座灵牌耸立其中,铭刻着大宋百年来历位君王的丰功伟绩,仿佛也在向世人彰显着自唐末五代十国以来,中原八千里山河地的柄柄青史.... 李师师静立灵位下,她的目光仿佛在遥望着北方,眸中莹泪缓缓沿眶滑落,顺着脸颊轻轻飘洒,落在手中画卷上...那是微宗皇帝平生的唯一长物,这位对她情深似海的男人.才子.帝王,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位才子皇帝的夜晚,温柔的情话.坚实的胸膛.多情的眼眸。 她只是一介青楼女子,身薄位卑,只希望有一个真心疼她爱她的男人。 他是坐拥万千佳丽红妆的大宋天子,地位尊崇。 无数次花前月下,说不尽的海誓山盟,除了正宫名位,这位天子几乎已给了她一切,她已完全满足。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凄婉的诗意,悲沧的梦境,淘尽了千秋王朝的兴亡更替,这是微宗皇帝生平最喜爱的两首词,陈叔宝.李煜也是他平生最崇敬的两个人。绝顶的才情,传世的诗篇,铸就了三位风流多情的帝王,他们本是名传青史的书生才子,却不幸生于帝王之家,担负扶危定邦的家国使命。 只可惜自古以来,锦绣文章并不能挽救风雨飘摇.烽火四起的末代王朝;不世词曲也终究无法改变亡国遗民的宿命;上苍早已注定了这三位末代才子帝王的命运,国破邦覆,被浮异国,受尽**苦痛,留下了一个个血泪彰彰的历史悲歌。 孤寂森冷的夜暮中,依稀阵阵**声传来。是谁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啜泣?是在金人铁骑下痛哭惨呼千万移黎民百姓,还是流俘北地,日夜洒泪的才子皇帝赵佶? 正在这时,耳畔隐约响起顿顿脚步声,李师师眼眸瞬时亮了。她并没有见到这个人,却已知道来人是谁,只因为这人本就是她约来的。 川地峰峦叠连,沃野千里,阔大舒适的马车在漫漫蜀道悠悠滑行,宛若坐在水平如镜的西湖画舫上那么平稳。车帘珍珠滴滴欲坠,碧绿砂窗层层环绕,说不出的温暖畅意。阔别久违的族人,忍泪伤痛的双亲,苏紫瑜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已流干。 2个月的赵昚正在熟睡,眼眸微微欲动,小脸是这么苍白,这么瘦弱,充满着与生俱来的纯真与迷惆。 苏紫瑜正静静的躺在塌前,凝视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楚.温暖和疼爱,纤纤玉手抚拂孩子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生恐惊醒了孩子的梦。这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寄托。她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够一生快乐幸福,可是她也知道那只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一种奢望。生于帝王之家,也许儿子的命运早已注定,作为末代帝室王孙,她并不奢望孩子能够光武兴汉.肃宗昌唐。只求不要步陈后主.李后主.微钦二帝后尘.... 可是乱世逐鹿,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人在这条路上能独善其身,孩子能最终得到永生么?也许只有天知道! 恰在这时,烈马骤然嘶啼,马车霍地顿止。苏紫瑜没有抬头:“甚么事?”车外应声道:“娘娘,李小姐侍女剑灵携书信求见。”苏紫瑜沉默着,道:“清照的侍女剑剑,书信在哪里?”车外人道:“就在后队。”苏紫瑜道:“取书信。”车外人道:“遵娘娘懿旨!” 赵构从来不相信任何鬼神玄虚的事,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当他在金人叛贼重重包围下,泥马渡江,登基称帝的那一刻起,张邦昌臣服,万民归心,天下间绝对再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他。 宣画缓缓展开,所绘是一个书生负立兰楼,中指微抬,遥指极北故地,墨意淋漓,笔力雄健,但见画上题款是:“《虞美人》李煜”五字,笔法森严,一笔笔便如长剑的刺勒。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宣纸隐隐可现斑斑泪痕,一字一字悲沧铭骨,想见作画人当时内心深处的悲愤.凄凉。 赵构缓缓的看着这幅画,一字一字,看的异常仔细,过了良久良久,目光终于落在李师师身上,点点头道:“的确是父皇的独门摹宝“瘦金体”,听楚都统言及,此画是父皇蒙尘金营,特委师师托付于朕!” “是的,官家!”李师师凄然道:“汴梁城破,二帝蒙尘,太上皇流亡胡地,心系南国,多次嘱咐师师,家国社稷,尽付官家。” “家国社稷,尽付于朕!家国社稷,尽付于朕!”赵构喃喃自语,目光又落在画中,隔了半响,才轻叹道:“好字!好词!好意境!” 李师师颔首道:“太上皇蒙尘胡地,日夜北望故国,竭盼官家重整社稷,早日兴兵奉迎二圣!”赵构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只可惜这幅画最精粹的并不是这字.这词!”李师师诧异道:“哦?” 赵构悠然道:“宋开宝七年,李后主被俘汴京,历尽国破沧桑,日夜遥望故国,作《虞美人》传世,后人展阅此词,无不扼腕叹息。”他轻叹一声,续道:“只是李后主的故国南唐帝都金陵乃锦锈江南,可画中李煜遥指的却是极北之地。” 李师师霍然抬头,眸光再次落在那幅早已抚摸过千百次的字画上。凄美的诗画.悲怆的意境,画中绝代才子李后主正静立汴梁城,遥指极北胡尘之地。 自五代十国始,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臣以来,北地峰峦叠回,苦寒终年,雪尘弥弥不休。画中李煜遥指北地,江河延绵天际,百川汇海,宛若那江南千里大运河,横跨南北洛水河域,纵贯中原绵绵山岳。 李师师内心忽然泛起阵阵莫名寒意,画中人所指的地方绝不会是那苦寒北地,可是若不是那千里江河,又会是哪里呢?李师心下一动,霍然抬头,才发现赵构脸色变得异常诡秘,两人不由同时失声道:“画轴”。 冷风吹入峰峦,车窗有了寒意。 当赵构收起宣画.踏入太庙秘室的时候,苏紫瑜纤手中画轴已缓缓展开,宣纸叠面一字一字印入她的眼帘:“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雨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逾《胡茄十八拍》更凄婉,比柳三变更悲怆,苏紫瑜芳心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苏紫瑜的心在绞痛,泪珠已如珍珠般洒落。 词末没有落名,苏紫瑜却已认出了字迹! 楚卫东!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楚卫东的时候,这个男人正傲立群英,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她忽然想起那晚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她甚至感觉到在不远处的一处峰脉,一双沉稳深切的眸光正痴痴的看着她;那个人仿佛一直就在她身边,默默守侯。可是她也知道,从曾经梦醒的那一刻后,他们的距离似乎已越来越远.... 画轴果然是空的,当轴枢开启后,一张兽皮图霍然映入灯阑下,碧绿色的镶兰古玉闪起了一道道寒光,直逼李师师的眉睫。她不禁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甚么?” “这是上古灵玉,是宋室帝王的威严象征。”赵构目光比刀锋更利:“自大宋开国以来,太祖曾遗训后世子孙:玉在国在,玉失国亡。” “师师久历风月,曾阅尽天下名玉。”李师师说:“可是师师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古玉。”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赵构的嘴角忽然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它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灵玉,天地间曾留传着两件同样举世无双的灵物。” “还有两件?” 赵构目光闪动,悠然道:“和氏壁.留侯珠。” “秦始皇铸“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流传千古的天下至宝传国垒。”李师师动容道:“纵横六国,永葬秦皇陵的不世奇宝留侯珠!” 赵构的目光仿佛在遥望着远方,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是的!” 碧绿色的青玉石,在秋阳下闪动着弱翠般的光,长阶从历代皇陵横穿过去,整个皇陵就象是完全用白玉黄金砌成的。寂静,甭道中寂静得宛若九天幽狱,令人心冷。 威严森冷的墓碑耸立秘殿,宋太祖赵匡胤以销金黄幔遮蔽,上刻誓词三行:“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历代帝君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 百官皆远立庭中,不敢仰视。 越过太祖誓碑,两人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踏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一扇扇石门缓缓开启,一股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最令人颤栗的是,兽皮图所详刻的六百六十六道机关毒器;最后的一扇门竟是七尺厚的钢板做成的,以西域金蚕丝纵贯镶结,重逾千斤。石门正中钢丝相合处,一道微不可见的芤口横隐若现.... 风更冷,寒意更浓。 恰在此时,暗室最深处,十二道长明灯霍然闪动,灯火宛若鬼火般阴森凄冷。每盏长明灯下都静坐着一个人,十二个人。对面八仙桌上有酒,上好的迎驾酒,酒香弥漫着整个秘殿,醇厚醉人,可是谁都没有动杯。 石门外的长廊上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见这两人此刻的内心也很不稳定。这十二个端坐的人淡淡的看着正缓缓开启的千斤石门,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尊敬而畏惧的神色,李师师若能看到这一切,绝不敢踏入这个秘殿的门。可惜她看不见。 当李师师倒下去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赵构奇特的微笑,然后她就感觉到心口一阵剧痛,一柄刀已刺入她的心脏。 一柄极薄极利的刀。没有人形容这把刀出于的速度。拔出时也同样快。她忽然想起了曾几何时,这种笑意那样的熟悉。最后映入她脑海的,是宋微宗赵佶.那个多情的男人,临行时手持画卷,目中透出一丝同样奇特的笑意,似是怜惜,又宛若无奈,他的声音仍旧温柔如昔:“一路走好!” 北地金都上京城苦寒彻骨,五月的春风竟仿佛带着晚秋的寒意,天地一片肃杀之气。宋微宗赵佶儒衫灰帽,迎着锵锵寒风,整个人在风中摇晃,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现在这位多情的帝王才子,脸上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泪珠已盈满他的泪眶,他毕竟已是个老人。 正如李后主诗云:“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数月的**抹杀了这位天子的娇荣华贵,冰封了血泪斑斑的百年梦幻。 宗室女子三千四百余人,一路**蹂躏,达燕京惨死者近半,曾经的凤体娇女露上体.披羊裘,苟延乞命。郑皇后.朱皇后不堪受辱,投水自尽。帝姬赵富金.王妃徐圣英.宫嫔杨调儿.陈文婉侍设也马郎君为妾。宋室宗姬.王室郡主俱皆沦为娼妓奴仆,名节尽丧。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强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 独叹梅花瘦。” 《梁父吟》传闻乃三国名相诸葛武侯所作,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亮躬耕陇亩,每自比于管仲.乐毅,好为《梁父吟》。” 一代诗圣杜甫诗云:“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唐代宗李豫重用宦官程元振.鱼朝恩,致使国事维艰.吐蕃入侵的困局,只可惜历代乱世多如刘后主一般苟安一隅的庸主,却没有北伐中原.中流击楫的武侯祖逖。数不尽的英雄名将,空怀济世之心,报国无门,万里他乡,高楼落日,泣血疆场。 远方天际仿佛有钟声悠悠响起,声韵悲怆而凄婉,是不是也在为那个曾经辉煌绚丽的大宋王朝叹息哀伤? 赵佶目光遥望着北地,曾经的故国江山如画,梦中的江南锦绣醉人。这位天生的才子君主,并没有像秦始皇.汉武帝般穷兵黩武,征战连年,空耗钱粮无数,大兴土木,营建长城行宫,致使民力凋弊,烽烟四起;也不比汉灵帝.晋惠帝般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误国误民;可是这些君主却最终都没有亡国受辱。 朕非亡国之君,却终受亡国之祸,尝亡国之痛。 时也!命也!昔越虽亡,得范蠡而灭吴,秦虽衰,遇商殃而中兴;今中原沦丧,万千黎民嗷嗷待哺,可是朕的范蠡商殃又在何处呢? 赵佶一个人正步履蹒跚向前方走去,那里埋葬着他的十三位皇子.二十一名帝姬。这些昔日赵宋龙凤生前地位尊崇,享尽天下富贵荣华,现今留下的却不过是一堆蹂躏白骨,也许还有一位埋葬他们.祭奠他们的人。 秦桧!如果说天下间还有一位真正忠于宋室的人,那个人一定就是昔日大宋王朝御史中丞秦桧。 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南犯京城汴京,割锯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是时朝野震动,中原哗然,殿前群臣无策,唯职方员外郎秦桧上献“御金四策”,并自请前赴金营和谈。次年徽钦二帝被俘,金人欲立张邦昌为帝,建国“大楚”,御史中丞秦桧联名群臣,上书反对;金人震怒,遂尽俘秦桧家小北,以震慑群臣。 现在这位赵宋臣子面朝北国,伏跪在地,徐徐叩拜,满身布丁的儒服随风飘荡。赵佶看到他,目中立时热泪盈眶,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自李若水死后,无数王室宗亲.昔年满口孔孟仁道的重臣纷纷投敌侍金,苟活乞命。整个大宋王朝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秦桧! 家贫出孝子,国困显忠君。这个宁可裸衣残饭.誓死守卫微.钦二帝的臣子,此刻正陪侯在宋佶身侧,恭恭敬敬的道:“据报康王殿下泥马渡江,已于月前在应天府继承大统,现下将士用命,天下归心,必可中兴宋室,迎归二位陛下!” 赵佶脸上逸出一缕奇特而虚幻的表情,喃喃道:“康王..康王...” 第48章血火中原 延绵千里的大运河,漂浮着衣袂破碎的尸体,放眼望去,千里江水尽赤,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许叔微深吸一口气,怔怔的看着随波浮沉的尸体,脸色变得苍白而森冷。燕临天抚刀笑道:“自洛仙子洛河一别,许兄弟便神游大虚,灵智不复,想不到兄弟也是难得的痴情人!”许叔微苦笑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天下兴亡,受苦的却永远只是千万黎民,只可惜晚辈不过一介书生,文不能治国安邦,武不足平定天下,空怀济世之心,终究一事无成!”燕临天冷笑道:“南朝君昏臣庸,纵许兄弟负武侯之才,亦不过枉作这烽火乱世的一缕冤魂罢了。”许叔微正色道:“若天下得以重复太平,晚辈甘愿横尸这茫茫运河,守侯这烽火中的寸寸净土。” 燕临天不以为然,冷哼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芸芸众生,命运或许早已注定,许兄弟又何苦逆水行舟,覆没在这无边无际的苦海中。”许叔微肃容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挽社稷于倾覆,扶天下于太平,诸如武侯.祖逖.谢安之辈,晚辈虽不敢自比先贤,却也不敢做那乱世偷安的陶渊明!” 血腥味越来越脓,萦绕不散。天地间一片漆黑,幽幽的荒野仿佛有缕缕残光传来。破屋口躺着九具尸体,五具尸首分离,遍地可见**内脏,地上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 越过门槛,尚未凝结的鲜血顿时蔓延开来,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耸目惊心。邋遢的草床上下横列着十多具全身**的少女尸体,脸上满是说不出的痛苦的恐惧,血液正一滴一滴随着板床缓缓流淌,迸起“叮叮”的响声。 恰在这时,一股雄浑的声音自河畔传来,但见两艘船舫如飞般划来,许叔微凝目远望,见前面船梢上两名青年书生正操桨急划,船身在激流中摇摇飘浮,仿似随时沉没在这运河滚滚浪涛中。后面一艘船舰横坚静立着十余名军官,那船舰破风而行,驶流奇快,过不多时,两船相距越来越近。只见那舰台将士弯弓搭箭,但听得羽箭破空声响,船梢书生以木桨为盾,将来箭一一挡开击落,挥手间甚是迅捷精纯。许叔微心道:“此人精气内敛,显是身负上乘内力!”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船首书生左肩部中一箭,青衫儒服立时被鲜血渗湿。那持桨书生脸色大变,俯身去看时,乱飞羽箭,瞬时已洞穿了右肋.肩胛。 许叔微大惊失色,厉喝道:“住手,休得行凶伤人!”话音未落,燕临天身形微动,大鸟腾空般横过八丈许的河畔,掠向后随船舰。儒服书生的惊呼声和众军官的怒喝声同时响起,“锵锵”,龙吟声洞天彻地,破天刀迎浪而起,刀气如落花般漫洒河畔,将满天羽箭纷纷击落。 众武官见状无不惊惧,领头的武官喝道:“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孔彦舟麾下左将军,奉命擒拿洪州反贼余孽,包庇反贼等同谋反,罪当诛灭九族,伏望大侠自重!”许叔微心下一怔,心道:“难道是李成的部属?” 只听燕临天仰天长笑道:“燕某是西夏人,又岂会忌禅大宋朝的铁律国法?” “锵!”笑声未毕,破天刀霍然离鞘,森寒剑气,挟铺天河浪席卷而去。那领头武官历尽沙场十余年,杀敌无数,但从对方出手气势,便知遇上平生未遇最可怕的绝世高手。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下怒喝一声,剑气迸发,转眼间已刺出十八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挥戈,泣血沙场,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共归於尽的杀手。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燕临天的笑声冲天而起,衣袂飘飞,说不出的洒脱恬意。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十余丈漫漫河畔。 “当!”剑刀交击,一股凌天巨力透剑而入,仿若千层峰峦压扑而来,那领头军官胸口如被雷击,一口鲜血涌喉而出。燕南天冷哼一声,化出百千刀芒,鬼魅般在众军官兵戈间从容进退。 那领头军官脸色煞白,强忍胸口彻痛,霎时间又刺出十五剑。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十余年厉尽沙场的血泪历程使他明白一个道理:对战沙场,若对手还有一口气,死的那个人必定是自已。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还活着,活的很好! 恰在这时,一股彻骨森冷透入他的背脊,他忍不住回头,整个人如坠冰窒。船舰已多了十六具尸体。 每个死人的脸上都铭刻着恐惧.痛苦和不信。十六名历经沙场的悍卒.十六位生死相依的兄弟,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对方刀下。 领头武官只觉得一股彻骨寒意直透心尖,他抬起头,才发现燕临天已静立在两名青年书生身前,破天刀已入鞘。 领头武官青筋凸起,额颊冷汗如豆,咬着牙道:“你为甚么不杀我!” “因为你的武功异于当世任何门派,却浑然天成,足见你武学天赋极高。”燕临天说:“我很少看错人,天下间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所以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我也不会看错自已。”那领头武官眼眸忽然绽放着刀锋一般的光:“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必能名满江湖,二十年必能无敌于天下。”燕临天大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你的确和燕某一样,狂妄.骄傲。” 那领头武官道:“是自信。”燕临天道:“我忽然很想知道二十年后,武林第一人的尊名。”领头武官道:“山东历城辛赞!” “辛赞!好名字!”燕临天又笑道:“我会记住这个名字!”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 阑阑箴火悠悠燃起,许叔微察色按脉,思付良久,才缓缓道:“羽箭刺入肩胛肋下,延伤手少阴心经.足厥阴肝经。致其经脉阻塞,气血逆乱,非半旬难愈。”他沉默着,忍不住问道:“只是黄典级.晁兵曹既为宋臣,尽忠宋室,何以交恶于孔彦舟,以致性命相加,水火难容。” 晁过颓丧道:“靖康一役,钦宗皇帝亲下罪已诏,我等奉圣谕广招天下兵马赴京勤王,不想那孔彦舟麽下兵将残虐无道,遗祸天下。” 燕临天沉着脸,冷笑道:“传闻孔彦舟以秦法练兵,破城后十日不封刀,城中金帛女人任意掠取,故麾下将士多暴虐嗜杀,战力冠世!” 黄仁东脸色惨白,咬着牙道:“孔彦舟之害胜金人胡虏百倍,以绞匪为名,招降纳叛,沧州城围困反贼三个月,将士粮尽饥迫三个月,竟以妇孺孤民为粮,运河上下,尸骨尽填沟壑,千里河畔俱赤,天良泯灭,其罪罄竹难书!” “以人肉为粮!”许叔微心下剧震,瞬时面如死灭,怔怔半响,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纵如心志极其坚毅的燕临天,此刻脸色不由变得森冷铁青,只觉一股莫名寒意自足底涌入浑身脏腑经脉。 公元304年,安北将军王浚引慕容鲜卑入关,鲜卑族乘机大掠中原,掳掠数万名汉族少女,回师途中一路肆意奸淫,并将汉族少女充作军粮,宰杀烹食,行至河北易水,少女存活者不过八千,遂将其全部淹死于千里河畔,易水为之断流。 羯族行军作战从不携带粮草,专门掳掠汉族女子作为军粮,羯族称为“双脚羊”,其意为两只脚走路像绵羊一样被驱赶的奴隶和牲畜,夜间供士兵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冉闵灭后赵时,二十万中原女子被羯人随地奸淫蹂躏,随时宰杀烹食。冉闵被慕容鲜卑击败,邺城被占后,五万少女又重沦慕容鲜卑魔爪,肆意奸淫污辱,宰杀充饥,邺城城外五万少女的碎骨残骸堆成峰峦。 唐末黄巢围陈州一年,建数百巨碓,以人肉作军粮,将活生生的大批乡民.俘虏.无论男女老幼,悉数纳入巨舂,顷刻磨成肉糜,并称之为“捣磨寨”。所过之地,百姓净尽、赤地千里,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汴、曹、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人入京,掳微.钦二帝北去,山东.京西.淮南等路,四十余州府,荆榛千里,斗米至数十千,且不可得。盗贼官民,乞相为食,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 这个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人命如莽,千里山河尽血骨;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天下,王图霸业,万古史炳妆雄姿。许叔微静静的遥望着千里运河,悠悠道:“自应天府至此,二十余府州尸骨填壑,嚎哭遍野,千万黎民乞命苟活,试问英主何在?”黄仁东冷冷道:“天下动乱之始,在乎人心沦丧,欲平天下,必先重拾人心,孔彦舟之害百倍于逆贼,此去应天府,必以死谏官家,杀孔彦舟以平天下民怨!”许叔微沉默着,忽然道:“听闻昔年微宗皇帝在位时,康王广纳贤才,礼遇下士,投效神将门者宛若九天星雨,以期建功立业。” “是的!”“可是你们投效的人却是太子赵桓。”“是的。” 晁过瞳孔骤然收缩,手心瞬时渗满冷汗。许叔微沉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前曾经有一个朋友说过,曹操唯才是举,礼贤下士,故得以灭袁术.诛吕布.除刘表.平袁绍,终成霸业。武侯虽负不世经略,却独投先主,盖以曹操麾下谋臣武将多如云雨,纵化作花中牡丹,不过锦上添花,报负难图;所以你们当然也一样。” 晁过.黄仁东两人静静的听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许叔微又道:“你们的确独具慧眼,钦宗皇帝虽文才武略均不及康王,却风云际会,以太子之尊荣登帝位,你们也以从龙之功而位极人臣,从此地位尊崇。只可惜圣人千虑,必有一失,许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金虏侵宋,掳微.钦二帝北去,一时间王室倾丧,康王以帝室后裔执掌乾坤,那个朋友还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越雄才伟略的君主,越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晁过叹息道:“你那位朋友的确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他的确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许叔微说:“以弱冠之龄统一方军政,看似平平无奇,却蕴藏着一颗洞穿人世至道的心。” 黄仁东叹道:“兵行险着,世事如棋;为官者,有时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目睹芸芸苍生嗷嗷乞命,血骨填壑,却上难以取信于帝王,下无力重整河山,还天下黎民一个太平盛世。”许叔微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说:“两位大人既非康王旧臣,必难取信于官家,想那孔彦舟虽非从龙之臣,却自靖康之役始,领麾下三万军士赴京勤王,康王泥马渡江后,又统京东西路兵马会师应天府,官家感其忠义之心,御封禁军宣抚使,要击败这样圣宠正隆之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晁过.黄仁东相顾一视,眼眸中不由同时泛出一丝黯然。此时星月凄冷,燕临天骤然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死。许叔微脸色大变,忙近前察色按脉,过了半响,才凄然摇头道:“手太阴肺经真劲妄乱,引发十四正经旧疾,如今伤势复剧,劲邪缠入五脏六腑,非药石所能及!” 黄仁东骇然道:“前辈,您受伤了。”燕临天叹道:“自古历城多豪杰,那辛赞出手的招式虽不成章法,内劲却诡异多变,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士可杀不可辱,一个孤高气傲的人,往往地绝不能容忍乞活性命的,因为这将是一个武者毕生难以洗涤的耻辱,这种耻辱往往只有用血才能洗尽,不是我的血,就必是他自已的血。”他轻叹一声,续道:“所以它日刀剑相合,必有一人倒在对方的剑下,而倒下去的那个极有可能是我。” 晁过忽然点点头,道:“昔日韩信甘受胯下之辱,终成霸业,像辛赞那样的人,若无必胜把握,此生绝不会与前辈相见。”黄仁东目光闪动,道:“当世杏林圣手无数,前辈为救我等性命旧疾复创,学生自当遍寻名医,以报前辈活命大恩于万一。” 许叔微沉默着,道:“劲邪散入脏腑,非药石奏效,除非...”黄仁东忙道:“除非甚么?”许叔微蹙了众人一眼,从容道:“‘魔魂武录’乃上古不世秘典,功法戾毒强横,若非大侠身具上乘内力,早已性命不保,欲以化解之道,必以洗经换髓之法,方可不药自愈。” 黄仁东怔怔道:“洗经换髓,天下间果有此等奇功?”许叔微凝声道:“少林派“洗髓经”,南北朝时达摩祖师所著,详载六恐五惧之法,传闻修练者可尽去十四经脉尘杂气质,脱胎换骨,涅磐重生,摒除一切病邪毒伤;摩尼教镇教秘典“霸王图决”霸道玄奇,乃天下疗伤功法之首,若得以修习愈伤秘篇,配以奇珍异草,或可痊愈!”燕临天仰天笑道:“达摩“洗髓经”乃少林千年不传秘典,其玄奥精深远在“易筋经”之上,据说失传已逾两百余年。至于“霸王图决”,是项氏镇教神功,又岂可秘授外人。”许叔微轻笑道:“达摩“洗髓经”固然遥不可及,“霸王图决”么,据我所知,除项氏父子外,天下间尚有一人精通这门奇功,而这个恰恰正是晚辈的朋友。” 燕临天奇道:“这个人是谁?”许叔微道:“楚卫东。” 一阵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黄仁东:“我认识这个人,却并不了解这个人。”晁过叹道:“昔日楚梦阁一会,天下英才纵论时势变局,是时众皆黯然,唯楚卫东技压群雄,终令群英叹服,美人倾心。”许叔微颔首道:“他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仿佛都平平无奇,事后往往证实都绝对正确。”他轻叹一声,续道:“楚兄也曾提及昔日楚梦阁集议,苏少英乃名门之后,与当今官家自幼相交甚笃,且其胞妹现下贵为**,门庭显赫之极,听闻两位先祖是苏门子弟,从学于东坡居士。” 晁过.黄仁东相顾大喜,欣然道:“多谢许兄指点!”许叔微淡淡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世事无常,聚少胜多,现在已该走了。”黄仁东动容道:“川蜀千里艰塞,许兄又何必如此心急?”许叔微凝视着他,悠悠的道:“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楚兄将迎娶蔡氏千金,这次联姻不仅关乎燕大侠性命安危,也必将影响整个两川变局,又岂能错过?” 寒风凛凛,五月的汴梁城弥漫着一股凄凉的晚秋气息。 靖康之役那漫天的战火彻底摧残了这幅清明上河图,不仅改变了这个帝都的命运,也永远颠覆了中原万里山河的宿命;破残的城楼.萧条的街道.衷鸣的黎民,无时不在向上苍诉说着这座帝都曾经的辉煌。 岳飞卓立战舰之上,极目运河两岸。 自建炎元年六月,宗泽奉圣命任东京留守,知开封府,招聚义兵近200万,分署京郊16县,修楼橹,固城墙,开浚濠河,制“决胜战车”1200辆,建24座坚固堡垒,派兵数万驻防;沿黄河修筑纵横相联的连珠寨,分兵把守,与金兵隔黄河对峙。 岳飞目光落在汴河上缓缓驶流的商船上,那是宗泽为恢复战后帝都经济需求,令数十万军民开汴河,贯通南北血脉交通,使南方钱粮绵绵运向汴梁城。 站在他后侧的部将王贵恭敬地道:“天亮前可抵樊城,今趟倘能击溃张平寇军,当是大功一件。”岳飞叹道:“金人尽占黄河以北土地,如今羽翼已丰,数次引兵南下,赖数十万将士用命方保无虞;而今那张平贼军五万横虐汴河,扼杀河部十六关溢口,樊城截流,南北交通枢纽自此终断,汴梁城粮草竭尽,又如何阻挡金人十万铁骑?”王贵皱眉道:“那张平乃反王李成麾下第一猛将,十六岁出道,尽败山东历城各路高手,悍勇善战,只可惜明珠暗投,将军可有灭寇靖边良策?” “樊城坐拥数万贼兵,易守难攻,非十倍兵力不能下;石崇关横断汴河西流,与樊城互为倚角,且兵力不过两千,为樊城数万贼军粮草聚结要地,昔年曹操焚乌巢定官渡,一役尽灭袁本初百万河北雄师,从此北地一统,霸业终成。”“只是石崇关守军悍勇,我军数攻未下,若樊城援兵坐断汴河以北,尽锯我军退路,如之奈何?” 岳飞沉默着,忽然道:“传令三军,尽开石崇关六道!”王贵脸色大变,失声道:“将军...”岳飞道:“秦扫六国苍穹焚,千秋霸业付长城;八千山河秦川地,不尽峰峦九天齐。尽道隋亡千里河,万世中原赖通波;空叹汉唐烽烟处,满河尽填君王泪。”他轻叹一声,断然道:“北国苦寒之地,伏望二圣龙体痊健,谨侯将士饮马黄河,直捣黄龙,奉迎二圣重归故国。”王贵沉默着,叹道:“二圣被掳北地,宗室臣民含泪忍辱,血泪尽填虏地,听闻唯秦桧一人日夜躬护二圣,伏达臣道。” 岳飞皱眉道:“御史中丞秦桧。”王贵道:“是的。” 樊城横越汴河以南,贯通河畔。繁古坚固的城楼耸云傲立,无边的森冷正弥漫着这座雄关。 城楼两翼蔓生着荒草,草丛中落叶片片,阵阵轻风拂掠,洞起萧索的沙沙声响,宛若一阕凄凉的夜曲。小贾踏过落叶荒草的八角亭,穿过满生苔藓的石阶,立刻觉得一股幽幽花香扑鼻而来。入帘处百合璀璨,牡丹争艳,白兰海棠郁郁待发,马蔺石竹随风飘洒。 一条纤纤俏影静立花下,任轻风吹拂柔柔鬓发。小贾忍不住暗暗叹息:“多情自古空余恨,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却又有谁知道,女子对情的执着,也许往往比男人更加沉稳深切!”他的心忽然感觉很痛很痛,仿若毒蛇正嘶咬着他的心脏。李曼清并没有回头,她整个人仿佛正沉寂在这满天芬香中。小贾默然凝望着她,道:“三万精兵集结赤陵,只是石崇关是我军粮草重地,距今围困已逾十日,若石崇关有失...”李曼清淡淡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若对方意在剑门关,又岂容斥侯轻逾洛河,樊地才是宋军的真实战图,所谓兵贵神速,赤陵南据关翼,为樊城门户,取樊城必先取赤陵。”她的目光落在天际不断变幻的乌云上,脸色宛若江面粼粼碧波:“若不出意外,两万宋军现下已渡洛河,大将难免阵前亡,就让赤陵成为他们的墓地吧!” 小贾迟疑着,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来。李曼清凝视着他,微微皱眉道:“你有话要说?”小贾沉默良久,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道:“有件事,若小贾说出来,自知愧对秦王知遇之恩,若永远将它埋在心底,却又无法面对小姐。” 李曼清没有说话,她的眼眸变得清澈而忧郁。 小贾又沉默了很久,目中痛苦更甚,终于道:“小姐用计虽妙,只是敌将亦非易与之辈!”李曼清目光闪动,动容道:“这个人是谁?”小贾沉声道:“宗泽麾下名将岳飞...” 话音未落,李曼清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摇摇欲倒。 小贾霍然长身而起,身形微动,左手已挽扶她的纤腰,失声道:“小姐...”他两个字刚说出,李曼清纤手已闪电般点了他背俞部十二处穴道,小贾的人已倒了下去。 在这一瞬间,李曼清的脸色又满布忧郁和悲伤,她怔怔的看着小贾,柔声道:“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只能装下一个人,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我会永远铭记你为我做的一切,你能原谅我么?”她霍然转过身,连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小贾双目缓缓张开,凝注着她的俏影惭惭消失,眸中热泪已夺眶而出,喃喃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小姐,你又何苦如此...” 夜暮惭深,枫叶随风飘洒。 马本无主,能者得之。神兵名驹,本就只属于英雄,男人对它们痴热有时甚至已超越了绝代佳人。秦王李成拥兵数十万,麾下名驹近千,‘绝影’无疑正是名驹中的瑰宝。现在这匹绝世名驹正疾驰在荒野古道上,峻岭草丛如电般烁过,李曼清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此刻她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只希望岳飞的三万宋兵还没有抵达赤陵,只希望自己赶去还不太迟。 现在的确还不太迟。 赤陵的奇峰坚韧挺耸,绵绵脉山连天接壁,在星光里闪烁如金。 枫叶悠悠飘洒,片片残叶随风飘向峰峦.泥土.洛河...河水惭惭被枫叶染红,满江赤血挟着无尽的沧桑枯骨,蔓延着奔涌向远方... 星月凄冷,寒懔懔的迸射在铁甲上,天地间萧杀之气更盛。岳飞策马赤陵峰下,仰望着落叶在冷风中卷舞,宛如满天血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王贵倚马近前,道:“三万精兵月夜渡江,奇袭樊城,将军何以勒骑不前?”岳飞迟疑道:“此地虎锯龙蟠,峰峦耸肃,俨然间散发出一股极凌厉的杀气,故战马勒鸣不前!”王贵沉吟道:“宗帅被困汴梁,金虏铁骑饮马黄河,侍机渡江,我等兵寡粮微,此机若失,终将粮绝无功而返。”岳飞叹道:“上兵伐谋,自古狭路相逢,勇者必胜,当下之计,纵使四面楚歌,唯效法楚霸王破釜沉舟,死命一战!” 夜更深,月更冷。 “锵锵”。阵阵弩箭声划破了寂静森冷的夜空,瞬时洞穿了前翼骑兵的咽喉。刹那间,峰峦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霍安!霍安!霍安!” “杀光宋狗!狼影必胜!”一名青年将军厉吼一声,拔出战刀奋力向前冲去,瞬时成千上万的骑兵立刻如同一股洪流一般向宋军席卷而来。 “秦王李成麾下第一战将,霍安当之无愧!”王贵动容道:“想不到今趟北侵洛河,李成竟起用了“狼影骑”。”岳飞叹道:““狼影骑”乃李成帐下百战雄兵,由霍安一手组建,据说效法昔年罗艺座下杀手王牌“燕云十八骑”,快如风,烈如火,虽不过百骑,却强弓弯刀,善骑善射,以一敌百,未尝一败。”王贵低念了一声“狼影骑”,战意立时弥漫浑身,道:“天意如此,莫若背水一战,生死成败安于天定?” 恰在这时,耳畔处忽然洞响将士们的呐喊声,仿佛已将这漫漫夜空惊碎。岳飞霍然回头,一排排战旗如海浪般展藩,金色大字在月光下显得银辉四映。“大**寇副元帅宗”。 是谁拥有如此神奇的魔力,铸就了悍不畏死的铁军? 宗泽!盖世无双.堪比范仲淹的一代名臣宗泽! 盘龙枪,长一丈八,净重为八十斤,西域精金挟海外玄铁相合,乃天下第一剑师萧治子穷十年心血所铸,一枪横越,俨然间满布睥觑天下的霸气。现在这柄绝世神兵就盘踞在岳飞的掌中,宗泽的话仿佛犹在耳畔洞响。 在他的心中,宗泽是统帅.是老师.是父亲。岳飞至今脑中仍在浮起宗帅的眼神,热切.慈爱.希冀...他绝不能辜负这位平生最崇敬的人,绝不... “铁血战旗,展我雄心!兴复宋室,誓死一战!” 这是岳飞的呐喊,这是宗帅的呼声,这是三万将士的梦想! “死战!死战!”三万将士的怒吼声洞彻了整个天地,瞬时星月为之色变,河水为之断流!是不是苍茫大地也在为这三万峥峥男儿惋惜悲泣! 第49章浴血赤陵 霍安冷冷的看着战旗,勒刀仰天怒吼。 “狼影铁骑,有我无敌!”“狼影铁骑,有我无敌!” 这八个字仿佛拥有着玄妙魔力一般,那数不尽的将士猛然爆发出天地色变的战斗力,“狼影骑”不愧是名满天下精锐,挟着惊天动地的骇人气势,宛若地狱的魔鬼,正刀刀划断宋军的咽喉,竟如无人之境。 头颅.鲜血.折刀断枪.飞溅的残肢断臂.满地的战旗、破碎的盔甲……惨呼.悲鸣,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更没有快乐和恐惧,在这一瞬间,所有人似乎已忘记了人类的曾经拥有的一切情感。 几乎所有人刹那间,只有一个想法: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所杀。没有人知道下一刻掌中利刀,能不能砍掉对方的头颅?刺穿敌人的心脏?甚至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已的头颅会不会被对方砍掉?自已的心脏是否会被敌人森冷的利枪洞穿?也许这就是战争!真实而残酷的战争! “锵!”岳飞横枪流动,宛若滔滔江水,森寒气劲,席卷霍安。那霍安久历沙场,经验老到至极,但见对方攻守气势,便知遇上生平所遇沙场劲敌。那敢托大,当下狂喝一声,浑身衣袂随鹰刀飘飞,刀芒暴涨,凛冽森冷的战意,立时弥漫赤陵。 “当!”刀枪交击。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枪而入,岳飞肉掌乍麻,盘龙枪几欲脱手。“嗷嗷”,座下战马竟似难以抵御扑天震地般巨力,迸出令人悲泣的嘶鸣。 岳飞大骇,他自幼天生神力,自艺成以来,未尝一败。就在这一刻,耳畔边仿佛又响起师尊周侗临行前的谆谆教诲:“龙渊十式”乃天下枪法大成,若得神髓,必为枪中之神。 如果岳飞枪法已突破七式,或许可以力斩霍安。只可惜战场上永远没有“如果”!此刻他的枪道仍滞留于第六式巅阶!霍安脸色煞白,脸颊隐隐透出一丝青黑色,一道霸道的气劲正盘锯足厥阴肝经,俨然循经疾行,直中足太阴肺经。 霍安心下大惊,自知经脉已创;眼见岳飞狂喝一声,人随枪进,化作滚滚枪影策马而来,当下唯有尽起浑身气劲,抵御每枪每式。 刀枪再次闪电般击出,如烈马般在草原中纵意驰骋,流动不息的气劲,撕碎了排排枫树,枫叶化作片片粉末。刀光枪影流动中,四周七丈处,双方骑兵脏腑尽皆被震碎,纷纷落马丧命。 夜更深。岳飞勒马回顾,满地尽是宋军将士的断枪残肢,入帘处,三万精兵存活者已不过千骑,王贵手负双剑,在人群中不断进退,双臂铁甲破碎,鲜血正缓缓随臂膀淌落。马嘶人呼声中,一将手持双斧,驰骋于铁甲骑兵中,斧锋到处,总有人倒跌丧命,正是麾下猛将何元庆。 一个个宋兵惨呼倒下,几乎没有人溃逃,他们浑身划满伤口,数不尽的鲜血无情淌下,却依然随战马冲向敌人,直到最后死在了乱刀之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鲜血四溅,瞬时染红了金色战旗,岳飞霍然抬头,血色大字沥沥映刻眼帘:“大**寇副元帅宗”。 宗帅,宗帅。一个人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绝望恐惧之意。可是岳飞仿佛甚么都没有看见,甚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宗帅被困汴梁,兵弱粮绝,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突围!突围!”何元庆一马当先,岳飞.王贵策马其后,一时间喊声大作,白刃排空,涛翻雪舞,呼声慑天震地,宋军立时士气大振,白马银枪竟是无人能挡! 霍安倚刀负立,极目岳飞惭惭西去的背影,嘴角惭惭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喃喃道:“围城缺一,十面埋伏,纵使楚霸王复生,亦不过自刎乌江,小姐早已为你们铺好了路,黄泉路!” 月光皎洁,洒落在凄冷荒凉的洛水,宛若一层层朦胧的银纱。天地间已被无尽的血色染得通红,血腥味弥漫着整个赤陵,近三万宋兵永远埋骨异国它乡,失去主人的战马迸出声声悲鸣,不停来回奔驰,似要寻回它们的主人... “哒哒”,近千战骑在荒芜古道上舍命疾驰,不停奔跑.不停嘶鸣,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劲,永远倒了下去。 一阵清风拂过,耳畔旁响起瑟瑟的河流声,河水在黑夜中默默流动。凄凉的洛河,凄凉的月色。岳飞策马回顾,他静静的听著河流声,仿佛也在听著自己的心跳。河流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他的心跳却随时都可能停顿,生命随时都可能终结。 狼影骑,天下无双的狼影骑!没有人能形容这支铁骑的冷血毒辣,你死我活的斗志.睥觑天下的气势足以令天下人为之颤粟敬拜。 赤陵西北面直通永兴军路京兆府,临南抵达襄州,可是岳飞却宁愿沿东回军洛河,在那里他为建奇功,曾亲手自毁战船,效法楚霸王振奋将士有死无生的战意,破釜沉舟,可惜现在一切一切都化作缕缕尘土。沙场战机瞬息万变,敌将深谋远虑,早已识破暗渡陈仓之计,设伏赤陵。 可是东路漫漫百里洛河,又岂容这百骑无舟自渡,这条岂非也是通往坟墓的黄泉道! 有风吹过。凄冷朦胧的河畔,忽然传来点点闪烁的微弱火花。一艘战船自西南河域缓缓驶来,紫荆灯笼灯火闪闪,远远望去,宛若天际划逝的流星。 漫漫长夜,萧瑟月色下,是谁的战船在洛河逆水驰骋? 岳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正在这时,一个凄婉的歌声自河畔遥遥传来:“月满胧江,秦淮笙歌,千里山河断英雄魂;忆当年,铁马金戈,贺兰山下尽枯骨。二十年英雄路,八千里胡虏血,龙城飞将今犹在,乌衣子弟何处寻?空悲泣,可怜汉晋尽尘土,回望冷月射江河,独钓千古愁!” 赤陵峰下,面面战旗猎猎飞舞,血色大字在月色下显得沥沥生辉:“大**寇副元帅宗”! 霍安默默的看着战旗,心中忽然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岳飞三万精兵大败东逃,唐副将以逸待劳,力斩岳飞,立此盖世奇功,本将必当面禀秦王,为将军请功!” 唐文周修养甚深,毫不动气,仍策马近前,淡淡道:“末将无能,末能擒获岳飞。”“哦!”霍安心下一动,目光终于落在唐文周的脸上,微微诧道:“小姐军令已定,宋军兵败,必沿东洛河而去,莫非那残兵败将不如小姐所料?” “小姐料事如事,那岳飞兵败赤陵,百骑残兵确沿洛河而来。”唐文周惶恐道:“只可惜秦王圣瑜传来,三军即刻回师樊城,修兵备伐!”霍安脸色铁青,怒斥道:“沙场战机瞬息万变,殿下远在洪州,不明战势,又岂会亲涉战事,传旨之人必是假传圣瑜,惑乱军心,延误战机,依军律理当斩?”唐文周摇头道:“这个人绝不会假传圣瑜,惑乱军心,当然也绝不能杀。”霍安愕然道:“为甚么?”唐文周道:“因为这个人正是小姐!” 天籁的歌声,熟悉的词曲,仿佛已将岳飞带往魂牵梦萦的梦境;这首词本就是岳飞为一个女子所作,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自已的生命,这首词本就属于他们俩人的秘密,可以这一刻却在凄婉的月色下随风悠扬弥散。 船帘缓缓掀起,然后岳飞就看到了一条凄美而熟悉的倩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每一次在梦中,她仿佛都距离得那么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每一次岳飞吟唱这阙《鹊桥仙 》,才能忘却心中的痛苦和寂寞,只可惜每次梦醒的时候,他都会同样痛苦,同样寂寞。现在,魂牵梦萦的女子终于静立在面前,是那样的临近,无比真实的临近,他甚至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搂抱她,他知道这一次不再是梦。 阳光普照大地。 千骑残兵孤独萧瑟的身影,已消失在枫林里。岳飞看着这支惭惭远去的亲兵,那是他的亲信.朋友.兄弟,可是现在他们的尸骨都已永远埋在这里,他默默目送他们离去,热泪早已夺眶而出。 过了良久良久,他才轻轻拥偎李曼清,只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李曼清柔声道:“你真的不回去?”岳飞黯然道:“宗帅兵困汴梁,兵寡粮尽,今趟兵败,再无颜面见宗帅。”李曼清沉吟道:“宋金对峙西逾河,金人擅骑射,宗帅赖河畔天险而守,以乌合之众攻伐金虏虎狼之师,又焉能不败?”岳飞道:“粮尽可以筹粮,兵寡当然也可以借兵。” 李曼清看着他,从容道:“日前洞庭湖钟相伐广南东路以西,连取端.康.封三州,势力大增,兵锋直抵广州,父亲兵进连.惠.循三州,决意以广州为屏藩,与那钟相平分湖广。想必不日必退兵樊城,洛河之困自解,粮草当保无虞!”她嫣然一笑,续道:“只是方今天下大乱,义军四起,借兵调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岳飞沉吟半响,道:“御营右军统制刘光世,三世名将,兵多将广,堪称宋室柱石。”李曼清轻叹道:“西夏党项人野心霍霍,刘统制奉守秦州,事关社稷,三军非圣谕难逾西北防线。”岳飞颔首道:“御营左军统制韩世忠,种师道麾下霍霍名将,南征北战多年,忠心护国,当托之以重!”李曼清轻抚秀发,柔声道:“自高宗入统帝位,鸠杀张邦昌,倚韩世忠.杨再兴为将,统应天府御营三军。韩将军奉圣瑜护卫帝都,身系天子皇室安危存亡,兵发东京,必定有心无力!”岳飞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利州路都统制吴玠,善骑射,精兵略,父兄三代守蜀,建功无数,若兵出川地,两军联盟,必可大破金虏!”李曼清遥望极北之地,摇头叹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自大宋开国以来,州府兵将调动决于枢密院,私动三军者罪同谋逆,吴玠是难得的聪明人,当然深通明哲保身的道理。”岳飞苦笑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两川:“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二哥喜结连理,想来入川在所难免!”李曼清抬起头,凝视着他,愕然道:“你还有兄弟?”岳飞目中忽然迸出了刀锋般的光,一字一字道:“他是鹏举的结义兄弟,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李曼清目光闪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不知道。”岳飞的脸上忽然透出了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道:“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也是一个任何人见过一面、就永远再也不会忘记的人。” 李曼清嫣然一笑,道:“听你这样说,奴家忽然也很有兴趣见见这个人哩。”岳飞痴痴的看着她,目中满是说不出的温柔的怜惜,只是轻轻道:“你会见到的。” 广阔碧空中,一排排大雁展翅南飞,迸发出阵阵哀怨绵缠绵的悲鸣,也不知是想将这数万将士埋骨异乡的噩耗带回亲人?还是特地来对这支热血男儿,致最后的敬意? 八月,花如锦。 漫漫半月的沥沥风雨,无情的洒落在沃野千里的锦城大地,给这片道路险塞的天府之国凭空增添了缕缕冷意。 蜀州最负盛名的地方是水月阁,这里是方圆近百里地唯一的避风港湾,也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梦幻天堂。 岳飞走进阁楼的时候,楼阁上下已无虚席。 “两位兄台,可否过来一聚。”一张紫檀方桌端坐着两个人,青年书生高挺英伟,剑眉星目,举谈笑时俨然有一种令人亲近之感,另一个是年约三十二三岁的中年大汉,身形魁武,神色淡然,其凌厉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 “前辈盛意相邀,鹏举敢不从命。”岳飞.李曼清携手坐定,那青年书生微微一笑,随即斟满热酒,浓郁的酒香立时弥漫全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此酒此景,岳飞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挥鞭断魂,快意驰骋,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阁下就是“刀魔”燕临天。”一袭白衣如雪,虎目神光电射,浑身散发一股森冷逼人的剑气。中年大汉脸色从容,头也不抬道:“你是何人?”白衣剑客冷冷道:“三年前华山一战,家师饮恨剑凌峰,三年来,我日夜乞求上苍保佑你活得长久些……”他每个宇里都充满了恶毒和怨恨,令人不寒而栗。燕临天脸露讶色,双目精芒一闪,仔细打量了白衣剑客后,淡淡道:“原来是“剑气双绝”凌道人高徒,只可惜现在并不是我出手的时候,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还不够资格1” “叮叮”,白衣剑客怒吼一声,剑气如电般疾射而出,刹那间,他已刺出二十三剑,剑芒所过,张张紫檀方桌化作寸寸粉末。“哗”,宾客们见状纷纷潮水般退往两旁,阁楼立时变作空阔广场,燕临天轻叹一声,身形微动,化指为剑,一道剑光斜斜飞来,如惊芒掣电,剑光交错,忽然发出“叮,叮”两声响,火星四溅,满天剑光忽然全都不见了。剑势刹止,白衣剑客的人已倒飞出去,重重的跌在石板上,脸色瞬即煞白,冷汗刹时渗透他的全身。燕临天微微一笑,仿佛从来都没有动过。 正在这时,一个雄壮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以指为刀,人刀合一,燕临天果然是燕临天!”燕临天脸露讶色,双目精芒一闪,随即长叹一声,道:“晋王只何尝不是晋王。” 一阵马嘶声传来,众人放眼看去,但见十余骑战马霍霍嘶鸣,坐骑侍卫挽弓负枪,身形极其勇武,显是以一当十的铁血勇士。当前一人锦帽貂裘,虎目神光电闪,衣袍无风自动,飘拂作响,缓步悠进,宛若自信能无敌于天下,不可一世,阁楼内外顿时似是气温骤降。 燕临天凝注着他,终于摇头叹道:“殿下本是帝室之胄,风流才子,文武全才,天之骄子,又何必谪落在这无休无止的血腥武林中来?”那人倚对燕临天而坐,眼眸仿佛多了一种是说不出的寂寞苍桑,也叹道:“混沌尘世,沙场挥戈,宦海沉浮,江湖争雄,同样的身不由已,同样的你死我活,又有甚么分别?”燕临天淡淡道:“世事如棋,三年不见,殿下的心境返虚还无,更进一步,化霸道为王道,着实可喜可贺。” 一股似有似无的战意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征战沙场.金戈铁马独有的战意。岳飞一抬头,就触及了那利剑般的目光。电击雷鸣!两人目光撞击,立时激起了一串电击雷鸣。一串无声无形的电击雷鸣,没有人能够看到听到,但几乎每个人的心里却都能感觉得到。 察哥,西夏崇宗李乾顺庶弟,天生将才,擅军略,西夏永安三年(1100),率军援青海吐蕃部抗宋,被宋军阻于徨水,以少胜多,大败宋军十五万。西夏贞观三年(公元1103年)九月,以军功御封晋王。治军倡导师宋之长而制宋,合辽之简而平辽,雍宁五年(1119)三月,宋熙河经略使刘法奉陕西宣抚使童贯之命,统军进攻西夏朔方,两军对峙统安城,察哥暗遣精骑迁回其侧后,前后夹击,大败宋军二十五万,俘杀八万众,威慑中原。 岳飞心念“察哥”这个名字,全身的血都已沸腾!他没有见过察哥,却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普天下堪称“百战名将”的人并不多,察哥却无疑是正是天下名将中的佼佼者。 “贵客驾临,请移步庭院用茶!”岳飞一抬头,就看到一袭轻纱般的白衣少女,肌肤皎白胜雪,容貌秀丽无双,清丽出尘,秀雅柔弱,顾盼之间,一瞥一笑,无一不流露出仙子气息。 众人只觉呼吸刹止,宛若身置九天琼阁,飘飘随风而去,沐浴在那天外瑶池中,若这只是一场梦,只期盼此生不要醒来。直到绝色女子消失在眼帘,众人才如梦初醒,面面相觑,犹不知是梦是真! 岳飞的心立时如坠冰窖,浑身血脉都似已被冷透。以他耳目之灵,竟没有发觉这名绝色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离开的?抬头眼眸环顾,见燕临天.察哥二人亦脸色惘然,相顾失色,心下更是波澜汹涌,难予平伏。 燕临天环顾众人,勉强笑道:“主人盛意相邀,佳人美酒,岂可辜负人家一番诚意。”许叔微怔怔道:“只怕如此神秘莫测的主人,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见到的。”燕临天从容道:“只要找到那白衣剑客,当然便能见到那位神秘莫测的主人。”察哥.岳飞.李曼清.许叔微四人循迹看去,才发现石板上空无一物,那白衣剑客早已不知去向。 庭院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一路上仙鹤白鹿成群,松鼠小兔嬉戏,燕临天五人信步而行,不过数十步远近,映入眼帘的是深不见底的崎岖悬崖,一条近十丈的青藤凌空而起,放眼望去,四面如云如雾,飘飘渺渺,浮浮动动,整个天地都好像在云雾中,对着入口处的一道梁柱刻有三个字“落龙桥”,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燕临天以藤为桥,纵跃青藤而过,四人依样而为,如蜻蜓点水,只觉得朦胧淡雾迎面扑来,纷纷落在对面青玉石上。众人接着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的一片阔大的竹林。阵阵淡淡花香飘飘而来,顿觉烦俗尽消。 穿过竹林,突然一阵幽香涌至,无边无际的湖畔接天而来,湖水深不逾底,众人立时面面相觑,纷纷色变。便在这时,只听得哗哗水响,湖畔碧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青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碧波东流,少年头,家书空恨寄乡愁,想当年,将军挥泪断家国,流连处,伊人青丝尽白头;倚看明月照君归,日夜同饮江河泪,独凄切,空待君颜又一年。”歌声凄婉缠绵,说不出的忧郁哀怨。 察哥黯然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不到一个人心中的王图霸业,竟是无数人的血泪堆成,南国诗词文章,着实令人沉溺其中,心魂俱醉。”岳飞脸露诧色,目光重又落在察哥的脸上,心付:“想不到名满天下.驰骋沙场的百战名将,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小舟惭惭岸边,那青衫少女轻笑道:“玉竹奉令迎候贵客,请贵客登船。”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乍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动听。 燕临天大笑道:“如此有劳了。” 小舟在湖畔缓缓滑动,悠扬而沉稳,飘飘浮浮,众人坐在船舶,宛若置身九天白云,虚幻而真实。 许叔微赞叹道:“词好!景好!佳人更好1”李曼清嫣然笑道:“想不到许兄还是难得的多情人哩!”许叔微尴尬道:“此诗堪比柳三变,只是小弟却不敢妄比先贤。”玉竹目光闪动,微笑道:“公子过谦了,昔日宫主作词时,常对月长叹:子期乘鹤琴绝弦,千古再无柳三变!” 许叔微脑中不由掠过白衣女子的俏影,忍不住道:“你们宫主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众人闻言皆不由面现异色,目中精芒电射,显然这也是每个人内心的疑问。 玉竹笑容立止,玉脸生寒,眼眸忽然闪烁着一种崇敬之色:“宫主是水月阁的主人,主宰着蜀州近百里一切生灵,任何人在这个地方,都必须要遵守这里铁律。”燕临天奇道:“这里也有铁律?”玉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这里至少有三条铁律,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李曼清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任何事当然都会有例外。” “的确如此。”玉竹幽幽叹道:“只可惜这样的人都已忽然消失在这茫茫天地中,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人的踪影。” 察哥仰天长笑道:“的确是有趣的铁律。”玉竹肃容道:“不能探寻别人的过去,不能违反宫主的命令,更不能对外提起水月阁的一切。”岳飞奇道:“莫非水月阁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身份。”玉竹淡淡道:“水月阁的每个人都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更没有过去,这里只有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人就是宫主。”李曼清思虑半响,忽然悠然道:“玉竹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是真实的。” “李小姐果然是聪明人。”玉竹居然没有否认:“只希望聪明人做的事,也足够聪明。” 湖畔的另一端,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花园,放眼望去,入帘处,悬着一幅铜匾,横上赫然镂着“忠武宫”三个篆文。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交织成一幅人间仙境的琼画。 富丽堂皇的阁矸耸立庭院最里端,早有男仆婢女献上糕点茶水,墙上接着幅幅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烟雨朦朦,情致极其潇洒,竟是吴道子的真迹。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的软垫.燕临天五人坐定,玉竹却似恍若未见,朗声说道:“贵客驾临,请宫主见客。”只见后堂转出二十许青衫男女,在左边一字站开,白衣剑客赫然也在其列,只是眉宇间已没有了丝毫怨毒恨意,俨然间脸上仿佛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尊敬之色。 又隔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人,美若芙蓉出水、清若姑射仙子,正是那绝色白衣少女。 第50章神秘宫主 宫主轻拂茶樽,朱唇轻启道:“贵客驾临忠武山庄,当真是蓬荜生辉,请用茶。”立时有婢女近前斟满了杯樽,香茶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均感心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令人回味绵长。 那宫主淡然道:“此茶是吐蕃寒梅.玄参.百合.知母.杜仲酿制而成,名曰“回梦饮”,经水漂.炮制.灸浸.发酵等工序,再植埋百丈荒地陈酿三年始成,请贵客品评!”岳飞衷心赞道:“茶味醇厚,柔和清爽,留恋处,令人心旷神怡,难以自已。”许叔微徐徐道:“以药入茶,寒梅辛甘微苦,归心肾经,通利经脉,祛百毒,和脏腑;玄参,性微寒,归肺胃肾经,滋阴解毒,调和三焦;杜仲,甘温无毒,理五脏气血,益肝肾,养筋骨,众药调和脉络,相得益彰,想不到宫主竟是杏林大家,着实令在下拜服。”那宫主仍淡淡道:“明月不知杏坛国手驾临,班门弄斧,惭愧不已!” 许叔微思索半响,道:“百合.知母通百脉,解百毒,始出仲祖,《金匮要略》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证治篇云:“百合病,发汗后者,百合知母汤主之 。”,只是以大寒清热药相伍甘温除湿祛寒的杜仲,性味相左,归经殊途,着实令人费解。”明月宫主秀眸异彩烁烁,微微动容道:“本草者,岐黄要义,死生之道,司命之属定矣,《神农本草经》以上中下三品统天下诸药,备述四气五味之法,为天下本草源泉,至南北朝时期,梁人陶弘景作《本草经集注》,精论本草毒药相合之道,岐黄要义至此方得大成。”她顿了顿,又道:“医道博极玄奥,宛若浩瀚星海,遥无边际,纵使越人.仲祖.孙药王诸贤穷毕生之力,尚难窥岐黄全貌,我辈又岂可望洋兴叹,自比先贤!”许叔微抚手叹道:“昔年仲祖愤恨凡医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视人命如草芥,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难经》.《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以传后人,宫主医道博精,在下拜服。” 察哥仰首一饮而尽,大笑道:“素昧平生,宫主赐予此等绝世佳酿,盛情款待,无以相报。”明月宫主嫣然道:“这里的贵客并不多,能活着饮此佳酿者更如凤毛麟角!”察哥虎目凌光电射,冷笑道:“应该说纵然得见宫主,游弋镜花水月,能活着离开,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的确如此。”明月宫主居然没有否认,她环视众人,淡淡笑道:“落龙桥上下以西域檀香.黎芦.川乌.麝香相合而成,誉名“回魂散”,功擅神开窍,辟秽解毒。十里镜湖布设伏羲七十二星阵,暗合乾坤坎艮之法,若非本阁使者指引,纵使奇门遁甲大师亲临,想必也只能埋骨湖底。”许叔微沉默了良久,才叹道:“最玄妙的还是百花争艳的庭院,谁也无法想到,怡甜醉人的花香相合辟秽醒神的“回魂散”,立时酝酿成无色无味的名方“千日醉”。” 千日醉,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均脸露茫然之色。明月宫主仍秀眸淡然,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许叔微解释道:“千日醉又名醉仙散,上古名方,仲祖誉为“百毒之祖”,其毒甚鹤顶红百倍,四川唐门取其毒作“醉仙针”,中者无药可医,七日内经脉尽断,心如蛇咀,浑身皮肉寸寸腐烂而死。”众人闻言均脸色骤变,神色沉重,眼眸仿佛却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明月宫主悠然道:“公子博学多才,它日必成一代名医。”众人对视一眼,均想:“如此机关毒剂远甚皇宫百倍,想来纵使千军万马,亦难进忠武宫半步。” 李曼清忽然道:“明月阁的贵客并不多,宫主诚邀相会,当然只为一睹几具尸体的风采。”许叔微又取茶樽斟满,一饮而尽,凝声道:“所以这杯宫主精酿的“回梦饮”,醇香若蜜,涩苦似梅,反倒正解“千日醉”毒。”明月宫主秀眸精芒迸射,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还知道甚么?” 李曼清也在凝视着她,肃容道:“每个人做每件事,都必定有一个目的,既为贵客,请宫主以诚相待!” 那明月宫主迟疑着,道:“忠武宫乃天下武学圣地,尽集天下秘典,诚邀南北贵客共参无上武道。”察哥冷笑道:“诚邀贵客?以毒剂机关胁迫,想来这便是宫主的诚意?”明月宫主并不反驳,只是嫣然一笑道:“贵客何出此言?自敝宫成立以来,先祖以铁律遗留后人,贵客自愿入殿,当盛情相待,若要离去,必以师礼恭送。明月待客不周,惭愧难已,又岂敢强留贵客?宫外大小船只一应俱全,贵客若欲归去,明月必备薄礼恭送。”众人闻言皆不由一怔,相顾失色。 那明月宫主又道:“敝宫集天下武学.奇门遁甲.医道.天文星象.建筑工业.兵略.修民治国等二十余种典籍,先祖遗训,天下绝艺取于天下,必归于天下。百年来本宫上下从未敢违逆。”燕临天冷哼道:“集天下秘典!好大的口气!”明月宫主竟仿佛毫不动气,仍悠然道:“未知贵客身怀何等绝技?”燕临天冷笑一声,一字一字道:“伏龙大法。”明月宫主微微一笑,朗声道:“气行络脉始,若初阳沐春,经任带下邱,入百汇阳维,似泰山凌空,意伐五心华盖之末,以游无穷,统天地五气,越水府之翼,以气御天地,化精气于阴阳。意寓气中,则若雷鸣地崩,伏龙始成。” 燕临天汗如雨下,嘴唇已咬得出血,明月宫主所吟正是《伏龙大法》的不传心法。隔了半响,明月宫主眸淡若水,仍淡然道:“《伏龙大法》,西域密宗武王安伏龙不传秘典,纵横天下二十余未尝一败。” 燕临天瞳孔骤然收缩,嗄声道:“你....” “天下秘典会集于群英殿,殿阁依分三层,武学典籍分重递进,贵客可随意阅览,限时三月。每重殿阁均由一名护殿使者坐守,唯有击败本重护殿使者,方可踏足上重阁楼。”明月宫主道:“二层殿阁限时一月,贵客仍可尽兴阅览,一应饮食,各层殿阁均有置备,可供贵客随意取用。” 众人面面茫然,怔怔半响竟说不出话来。无论是谁在这一瞬间,都已明白一件事,明月宫主绝不是一个欺世盗名的人。 明月宫主朗声道:“顶重殿阁限时阅览七日,所藏武学惊世骇俗,据说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据说。”李曼清秀眸精光迸出,皱眉道:“宫主的意思是...” 明月宫主苦笑道:“据说的意思就是,敝宫上下没有人踏足过顶重阁楼,明月当然也不能例外,二十年来,武林中也绝没有一个人目睹这天下武学巅峰圣地。” 梦寐以求的绝世功法,你死我活的盖世武道,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唾手可得,众人仿佛如坠梦境。只可惜梦纵然再美,终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越珍贵的东西,往往越难得到,众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却没有一个人说不来。 明月宫主仿佛看透了众人的心思,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但凡入殿贵客,若限期内败于护殿使者,当遵先祖遗定铁律,作为交易,当然也必须留下一些平生所学。”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无边无际的气劲如泰山般迎面扑来,众人只觉天地间温度骤降,浑身宛若如坠冰窒。踏入殿堂,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列满书册的擅香木制书架,武学.奇门遁甲.医道.天文星象.建筑工业.兵略.修民治国.帝王术等二十余类书册,分门别类,渭径分明。 阁楼在十二盏挂垂下来的宫灯映照下,气派彰显得愈加古雅高贵,众人心中均涌起安详宁和的感觉。 一重殿阁中已有二十余人,有的凝思冥想,有的以指为剑,不时霍霍疾刺,有的瞑目喃喃自语,更有三四人在低声争辩。各层檀香书架均贴满了签条,依次标注“少林派”.“青城派”.“崆峒派”.“八仙门”.“四川唐门”.“华山剑派”.“西域密宗”等近七十余大小门派,众人举头看去,“少林派”签条下堆满了书册,映入眼帘的是“拈花指”.“石椿功”.“蛇形术”.“追风掌功”.“一指禅功”等五十六门秘典,卷帛字图明淅,详解修炼破解要法。 众人尽皆骇然,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这些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神功绝技,燕临天却看都不看一眼,缓步迈过重重幽幽青板,殿阁的尽头耸立着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斗大古棣:“真武阁”。字体宛若蛟龙出海,苍劲有力。燕临天推开石门,然后就径直走了进去,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眼眸中炽满了嘲讽和怜悯,就像在看着一个正踏入坟墓的死人。 石室森冷而潮湿,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已被隔绝在七尺厚的石门外。燕临天五人踏出门阶,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十丈石室如云如雾,云雾中竟仿佛有个人影。 一个身披青杉.头戴斗笠的人正静立石门左翼,众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在这一瞬间,一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就像重重看不见的峰峦,向他们直扑下来。 燕临天凝视着他,赞叹道:“好凌厉的剑气!”青杉人道:“比过阁下自然知道!”燕临天沉声道:“以阁下剑道之精,普天下可堪比肩者绝不会超过十人。” 青杉人冷冷道:“武道强者为尊,正等人来给我试剑呢!” “锵!”刀剑同时出鞘,刺出的刀剑光芒流动,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人竟忽然同时消失,空气中迸裂出爆碎的声音,仿佛天地间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已被彻底毁灭。 青杉人剑光暴射,一瞬间已刺出了三十六门上乘剑法,时而攻势凌厉,时而温柔连绵,时而小巧迅捷,时而威猛沉稳。 燕临天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冷哼一声,破天刀迎剑疾射,仿若蛟龙出海,怒海暴流,万千刀浪冲天喷翻。“天地俱焚”,本就是“伏龙大法”中最霸道.最精粹的一招,刀式激发,必穿雷引电,毁天灭地,“叮叮”,满天剑光忽然全都消失。 青杉人注视着掌中的剑锋,目中忽然露出种异常恐惧的表情,他忽然发现剑虽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剑式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刀所摧毁。“啪”的一声,长剑断了! 青杉人怔怔的看着掌中断剑,过了良久良久,才凝声道:“贵客请!”燕临天沉默着,道:“燕某有一事相求,乞望贵使成全。”青杉人道:“你说我做。”燕临天微笑道:“群英殿会集天下武道秘典,燕某的几位朋友,也想一睹这座武坛圣地的绝代风姿,以慰平生之愿!”青杉人凝视著他,眸光中忽然透过一丝尊敬之意,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请。” 第二重殿阁的后壁,悬着三十六盏孔明灯。众人又穿过三重石门,踏尽七十二步檀龙木梯,一股宛若千年古刹的幽幽禅息扑面而来。燕临天五人没有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穆的地方。在朦胧灯火中看来,隐隐发出圣洁的光辉,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整座殿阁没有一具佛像,众人却仿佛置身悠悠九天菩提树下,瞬时忘却了一切痛苦和忧愁。 七十二檀香书架填满了书册,举目望去,书帛仿佛较第层殿阁少了许多,书架的最顶端摆放着九本书帛签条。众人循目环顾,映入眼帘的标注依次是“达摩易筋经”.“伏龙大法”.“幻影魔刀”.“九天玄气”.“隐剑九变”.“圣剑流”.“伤寒杂病论十卷”.“李卫公问对”等等。 绝世的功法,巅峰的医道,失传的兵略。 众人尽皆骇然,心下立时翻起惊涛骇浪,久久不息,纵使燕临天这般的心志坚毅的绝世高手,此时亦不由心乱如麻,难以自已。 《李卫公问对》,世称《唐李问对》,集唐太宗李世民.卫国公李靖两位绝代统帅兵略于一炉,传闻其书分别奇正,指画攻守,亦易主客,详析军制.阵法.练兵.边防要道。与《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合称“武经七书”,只可惜屹今大都失传,不世兵略瑰宝惭惭迷失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空令无数后人扼腕叹息。 岳飞的眸光立时变得炽热,浑身已不自主微微颤抖。他是一个天生的沙场统帅,对兵略的挚爱几乎已超越了一切,甚至自已的生命。 书架是空的。岳飞一抬头,才发现檀木书架前竟多了三个人,气息殆微若无,整个人仿佛都已与天地混为一体,以岳飞的武道修为,竟没有发现这座庄穆殿阁匿藏活人气息。 能成功击败护殿使者,踏足这层神圣殿阁的人,无疑是可遇难求的绝顶高手。 当先一人,约三十二三岁年纪,浓眉大眼,身形魁伟,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顾盼之际极有威势,岳飞不由心下暗赞:好一条大汉,此必燕赵豪迈之士! 忽听得许叔微压低声音道:“是历城辛赞!”那人微微抬头,环视众人一眼,双眸烁过一抹异色,随即朝燕临天.许叔微二人微微点头,含笑不语。岳飞凝神看去,那辛赞掌中书帛,正是兵家圣典《李卫公问对》。 正在这时,众人只感到整座殿阁内似是气温骤降,森寒的剑气,弥漫全场。朦胧灯光下,一袭白衣如雪,约二十一二岁年纪,剑眉星目,一股俯睥天下的气势,压得在场众人都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好凌厉的剑气!剑未出鞘,剑气并不是从这柄剑上发出来的。他的人比剑更凌厉,更可怕。燕临天虎目神光电闪,外衣无风自动,飘拂作响,天地间忽然一抹气劲冲天而起。“锵锵”,仿佛满天密布乌云在这一瞬间都已被拨开,透出了朝阳。一切罪恶和黑暗都被这无边佛法所融化,殿阁重又弥漫着一股圣洁详和的光辉。 悠悠圣殿中仿佛有人在叹息,众人循声望去,低垂着的孔明灯火映射下,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窗纱前,面对着窗外的朝阳,一身蓝衫儒服,似笑非笑,说不出洒脱惬意。 “二哥!”代天子执掌一隅,即将大婚的结义兄弟楚卫东,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了??岳飞的心几乎瞬时顿止,别离后说不尽的话涌出胸膛,却又仿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叔微淡淡笑道:“洞房花浊夜,金榜题名时;楚兄功名藏胸,美人偎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着急羡煞旁人哩!”楚卫东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许兄别来无恙!”他眸光环顾,终于落在李曼清的身上,随即嘴角逸出一丝奇特的笑意,道:“姑娘慧眼仙姿,精气内敛,显是身负上乘内力,四弟好福气!”李曼清粉颊羞赧,过了良久,才嫣然笑道:“公子胸藏子房.王猛之才,身怀项籍.冉闵之智,颇具魏晋遗风,岳郎得识二哥,才是真正的福气哩!” 楚卫东双眸精芒更盛,肃容道:“弟妹言重了!” 忠武宫沿静湖而筑,玉石铜墙,雄奇壮观,建筑极其华丽典雅,令人望之心生惧意。聚英堂是忠武宫最宏伟的建筑物,高敞华丽,内设鸳鸯厅结构,两翼分东西厢房近百间,陈设雍容高雅,专以厚待江湖人住行,足容数百江湖贵客。 此时在聚英堂内一角,碧绿高雅的青玉桌旁坐着六个人,六个名动武林,誉满天下的人。 察哥.燕临天.楚卫东.岳飞.李曼清.许叔微。 众人各自简述别后情形后,察哥忽地沉吟起来,半响后斩钉截铁的道:“事出反常必为妖,傲绝江湖的武学秘典,常人藏匿尚嫌不及,又岂会明珠示人。”察哥贵为西夏帝胄,天之骄子,百战将才,审时夺势的眼光,深谋远虑的果决,没有人敢质疑他说过的每句话,更没有人能否认每句话的绝对精确。 燕临天沉吟道:“富丽堂皇的殿宇琼阁,堪比琼林夜宴的美食佳酿,这般有趣的地方,普天下想必已找不到第二个了。”楚卫东点头道:“这里拥有江南最娇美的佳人,江湖最巅峰的武典,天下最醉人的佳酿美味,只要你拥有足够的金银,这里几乎可以实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所以这里也是天下间最富有的地方。”察哥眉头深锁道:“只可惜这天下间总有一些人你不愿再想起,很多人你也不愿再见到。”楚卫东淡淡道:“所以这里也有最好的杀手,保证你不会想起这个人,更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当然你付出的代价也是最昂贵的。”许叔微悠然道:“美食佳酿.秘典佳人,如诗如梦,无论是谁踏入这人间仙境,都绝不会愿意离开!”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楚卫东目光迷离,仿佛沉寂在片片遥不可及的梦境中,过了良久良久,才轻轻叹道:“这里与其说是陶渊明追求的桃花源,不如说是庄周梦寐以求的人间圣地。” 岳飞轻叹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也许便是庄周梦中的理想国度,只是这座人间仙境却蕴藏着太多俗世的金银与血腥。” “庄周梦蝶,蝶化庄周。”楚卫东轻叹道:“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岳飞点点头道:“嫂子日夜牵挂,伏面迎归,二哥的确该回去了!”李曼清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忠武阁殿,剑芒凌天,二哥知不知道那白衣剑客的身份来份?”楚卫东一怔,眼眸烁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神色,思付道:“他是一个天生的刺客,也是下见过的最精通刺杀之道的人。”燕临天皱眉道:“他的剑法如何?” “在我之上。”楚卫东说:“我曾亲眼目睹他刺杀一个人,当世三位一流剑客合力出手,竟不能挡,其中包括摩尼教少主项少真。”燕临天第一次脸色凝重,肃容道:“项少真自幼修炼《霸王图决》,尽得其父项少明真传,堪称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他沉默着,忍不住问:“他杀的人是谁?”楚卫东道:“太师蔡京。” 聚英堂立时落针可闻,一股森冷气息仿佛自天际直扑而来。隔了片刻,李曼清才叹道:“真是一个有趣的人。”许叔微愕然道:“李姑娘认识这个人?”“奴家没有见过他。”李曼清沉吟着,良久后才道:“却见过一个几乎这人一模一样的人。”楚卫东道:“谁?” 李曼清眸光闪动,道:“那个人叫小贾。” 楚卫东默然半响,才凝声道:“这样的人并不多,若不出意外,这两人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李曼清秀眸一亮,失声道:“二哥知道这个地方?”楚卫东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肃穆,一字一字道:“绝杀盟。” 一阵冷风吹过,天地间瞬时笼罩无尽的肃杀之气。 “绝杀盟”,武林中最神秘最可怕的组织,几乎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一件事:“绝杀盟”从不会轻易杀一个人,如果要杀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有他该死的理由,而“绝杀盟”要杀的人,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 燕临天瞳孔骤然收缩,低念了声“绝杀盟”,眸光立时变得炽热,浑身弥漫着一股慑天动地的战意。 第51章惊天阴谋 庭园的夜景,凄美而动人,柔和的月色飘洒在广阔的园林,仿佛为这人间仙境披上层层银白色碧纱。 岳飞.李曼清携手并肩,走在寂静而森冷的月色下,经过了一次无限欢愉恩爱缠绵后,岳飞的心依旧很乱。面对他的请求,楚卫东当机立断,倚林升为将,蔡行.蒙天扬为先锋,借兵五万,立时赴援帝都汴梁。岳飞知道楚卫东应允借兵扶危,多半缘于顾全兄弟情义,所以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或许还兼杂着种莫名的痛苦,李曼清了解他的心情,依偎着他慢慢走向黑暗,走向森冷,心里充满了柔情。 正在这时,广阔庭院那边仿佛有人影一闪,向黑暗中掠了出去。岳飞.李曼清对视一眼,立刻也飞身而起。两人身形如电,但等他们置身庭院尽头的时候,方才的人影却早已不影无踪,似乎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夜,漆黑的夜只有西厢楼上的一盏残灯还在亮着。昏黄的碧窗纸上,仿佛映着三条身影。两人侧身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只听得一个天籁般的仙音传来:“夫人可知道,水月阁三百六十五人,每个人都是名动一时的江湖豪客,每个人都有段辉煌的历史,每个人也曾都雄心壮志.,不甘寂寞。”声音悦耳动人,令人心神俱醉,正是明月宫主。 随即一个娇柔的媚音响起:“只可惜这些雄才伟略.不甘寂寞的人,却偏偏宁愿留在宫主座下,甘效犬马之劳。”“嘶”,指力轻轻划破窗纱,岳飞凝神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绝色贵妇,锦衣裘帽,身披凤袍蚕丝,一剪慧眸流动不定。 岳飞霎时脸色大变,眸光暴涨,看上去仿若黑暗中闪烁的刀锋,李曼清面露茫然之色,似有所思。 这时明月宫主悠然道:“今趟计划由明月亲自拟定,请夫人转告贵客,只要能付出足够的代价,水月阁绝不会令贵客失望。”那贵妇微微笑道:“宫主亲自设定的计划,当然是天下间最精密.最完美的计划,五万两黄金买天下间任何人的性命,想必都已足够!” 岳飞.李曼清相顾失色,同时眸露骇意。 明月宫主稍迟疑片刻,嫣然道:“虽然明月阁不问国事兴衰,无分是非对错,只是今趟计划关乎天下大势,金宋国运,鉴于先祖铁律,明月阁有两个条件,贵客必须遵守奉行。” 那贵妇秀眸闪动,微诧道:“哦?”明月宫主肃容道:“朱雀身名显赫,身系宋室国运,百万黎民安危,须双倍价格不能为,未知夫人以为如何?”那贵妇居然面不改色,悠然道:“黄金十万两,限时一月,朱雀断魂。”明月宫主面现满意之色,淡淡道:“第二个条件,能付出十万两黄金的人并不多,明月想见见这个买主。” 那贵妇玉脸生寒,冷冷道:“认钱不认人,挥剑断俗尘,难道宫主忘记了道上的规矩。”明月宫主勉强笑道:“明月只是担忧黄金,水月阁的黄金。”那贵妇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很奇特的笑意,道:“宫主当真想目睹买主真颜!” 突听“崩”的一声轻响,残灯霍然熄灭,幕色中仿佛有一个身形如电般疾射,宛若黑暗中的幽灵。“咝”的一声响,灯火瞬即腾腾升起,厢房立时又变得通明如昼。 明月宫主没有动过,那贵妇也没有动过,整个厢房仿佛甚么都没有变过,唯一不同的,也许是檀香桌上峰峦般厚的银票。 明月宫主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银票,嘴角忽然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低声喃喃道:“真是一个有趣的买主哩。” 月更冷,幽幽夜色仿佛多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寂静森冷的长夜中,只有两条人影在迎风施展轻功,飞行在月下。 风中的花香仿佛比黄昏前更浓更迷醉,岳飞慢慢的走在黑夜中,身体已开始微微颤抖,却不知是因为森冷?还是因为恐惧? 李曼清静静的看着他,犹豫片刻,忽然道:“你认识那个锦袍女人?” “她是西辽大将耶律大石的女人,昔日天祚帝耶律延禧兵败应州,百年辽邦灰飞烟灭。”岳飞说:“在那里我遇到大辽末路君臣,也在那里,结识了二哥楚卫东,从此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李曼清沉吟道:“自辽邦西迁,先后归并高昌回鹊王国,东.西喀喇汗王朝,花刺子模国,康里部,建国西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年迈无子,久病难疴,传闻大将耶律大石雄才伟略,养兵待时,执掌军政大权,西辽它日必主其手。”她顿了顿,续道:“女**骑灭辽覆邦,耶律大石久怀伐金复国之志,旦夕待戈;今趟其妻萧塔不烟身现宋地,必有大谋。” 岳飞沉默着,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计划中被刺的人是谁?买主又是甚么身份?”李曼清悠然一笑,道:“虽不知这朱雀的人是谁,却可以问可能知道他们身份来历的人。”岳飞愕然道:“谁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幽静温馨的庭院里,夜色至浓,碧纱窗中隐隐有灯光透出,映衬着三条寥寥孤影。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默然半响道:“朱雀者,朱为赤色,像火,南方属火,故名凤凰。以歌声与仪态为百鸟之王,能给人间带来祥瑞,同时拥有‘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特殊灵性,《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它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三辅黄图·未央宫》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阁取法焉。’故朱雀者必喻指人中龙凤。”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在岳飞脸上,续道:“正如明月宫主所言,朱雀身名显赫,身系宋室国运,百万黎民安危,具备这样资格的人,当今天下也许只有两个。”李曼清目光闪动,道:“愿闻其详。” 楚卫东沉声道:“现下大宋天子赵构,太宗皇帝之后,赵氏唯一嫡亲血脉,以中兴之名威慑臣民,一人存则中原定,一人亡必群雄起,介时不待金人南下,中原便再现五代十国群雄割锯的局面,自相攻伐,社稷危如累卵。”岳飞霍然双掌紧握,全身都已冰冷。现在已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阴谋,可是他却还是不敢相信。李曼清居然脸色不变,淡淡道:“天子受命于天,奉沼于先帝,护卫之人更是举世无双的绝顶高手,纵使当世三大武圣齐出,亦难具十成把握,再者,天子性命,身系黎民社稷,十万两黄金当然也远远不够,明月宫主是个聪明人,当然也不会做这赔本生意。” 楚卫东眼眸异彩连连,又道:“从古到今,数千年来,中原亿万黎民天生具备一种惧怕强权的奴性,就像千只绵羊遇到虎狼一般,即使只有一只虎狼,这千只绵羊大多只会屈服于暴力强威之下,任其主宰割,只因这些绵羊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充腹之米,裹身之布,它们就绝不会反抗,任虎狼摆布。” 岳飞闻言黯然,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森冷。 李曼清秀眸透出优郁之色,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李成,那时的秦王李成不过是落魄秀才,穷困僚倒,宋廷不思平乱安民,反大兴花石岗役,广建行宫,中原大地盗贼丛生,百万黎民嗷嗷待哺,垂死乞命,也正是在这豪杰并起的时代,李成以一介书生起事,败寇雄,擒四英,收六郡,平洪州,百战沙场,始有这江南西路十六州基业。 楚卫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正色道:“但乱世中往往会诞生一种极可怕的人,一种具有特殊精神领袖的人,这样的人,可以使身边的产生一种极强的信仰力.感应力,就像虔诚的僧众膜拜佛祖一样,会使很多人舍生忘死,最终团结成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战胜一切。始皇帝.汉武帝.冉闵应该是这类人,他们不仅铸造了一个特殊的时代,纵使千百年后,这样的人和他们的时代早已灰飞烟灭,匈奴胡人仍慑其威名,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多么豪气万丈的诗意,宛若成吉思汗.拿破仑这样的人,也许他们本身不仅仅是一个时代的传奇,他们的名字千百年后,仍足以令天下人膜拜敬畏。 楚卫东眸光如刀,凝视着岳飞,一字一字道:“宗泽也正是这样的人。”岳飞脸色煞白,霍然起身,颤声道:“二哥是说,他们要刺杀的朱雀,竟是宗帅。”楚卫东凄然一叹,唇口微开,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曼清瞑思片刻,随即凝声道:“自微.钦二帝蒙尘,天下抗金浪潮日盛,宗帅身负天下之望,誓死抗金,力图直捣黄龙,奉迎二圣。宗帅若饮恨沙场,介时天下再无人足以威慑三军,重拾抗金民心,女**骑又有何人可挡?”“宗帅绝不能死!”岳飞握着双拳,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楚卫东看着他,忽然叹道:“四弟该回去了!” 岳飞勉强笑了笑,道:“二哥新婚,本该亲赴道喜,奈何宗帅身系天下安危,我.我...”楚卫东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岳飞的手,道:“道喜乃私,救宗帅性命.济世安民为公,四弟若以一已之私而废天下大事,背弃昔年结义盟誓,二哥于心何安?”岳飞木然而立,热泪盈眶而下,他心里充满了惭愧和痛苦,黯然道:“二哥,我实在不知道……” 楚卫东用力一拍他肩头,微笑道:“我即刻回川布置兵力,协援宗帅同抗金兵,兄弟若顾全昔日结义之情,以后无论你们有了甚么困难,一定不能忘记二哥。”岳飞缀泣道:“一定。”楚卫东目光又落在李曼清的身上,缓缓道:“带着弟妹一起来。”岳飞又重重点头:“当然。” 夜更深,月色凄迷。 两条寂寥瘦削的人影,已惭惭消失在夜色里。 楚卫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部,目中忽然透出一丝奇特的笑意,在夜色中宛若瑰丽的星辰,闪烁不定。过了良久良久,只听一人叹道:“楚公子的才智,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寂静森冷的夜幕中,每个字都清清焚楚地传入楚卫东耳畔,一条悠悠倩影慢慢地自树后缓步而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乍听之下令人恍若梦中,她的容貌更加倾城倾国,动人心魂。 “素闻耶律夫人绝色无双,聪慧过人,今日得见,足慰平生之愿。”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得很慢,整个身体飘忽不定,仿若黑暗中的幽灵,月色映衬在他阴沉的脸上,赫然竟是西夏晋王察哥! 楚卫东居然面不改色,虎眸仍带着那股奇特的笑意,悠然道:“两位贵客驾临,何不进屋喝盅热茶!” 西夏声名显赫的三军统帅.西辽掌军政权柄的名将夫人.大宋为天子牧守一方的封疆功臣。 三个身份奇特的人,三个叱咤风云的人,三个牵动天下大势的人。 白玉杯盛满了名动中原的雨后西湖龙井,融淬在沸水中,整个厢房立时弥漫着一股芬香迷醉的韵意。现在这三个人都静静的坐在三张青藤椅上,谁也没有说话,三个特别的人,来到这个特别的地方,只为携手做一件特别的事,这本就是这三人事先约好的。 他们都在看着檀香桌上的玉,三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汉白玉,至坚至洁,通体洁白,明若九天星芒,暗如玉砌朱栏,李后主诗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秦汉彻制宫殿石阶护栏,后世朝代纷纷效法。 羊脂玉,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故得名羊脂;自殷商以来,以为历代帝王将相誉饰,不仅寄予“仁.义.智.勇.洁”的君子品德,兼蕴“美好.高贵.吉祥.温柔.安谧”的世俗希冀,与牡丹并甲于天下。 东陵玉,最早产于印度,故又名“印度玉”。光泽优于翡翠,珍稀更甚玛瑙,久佩俞募诸穴,可辟秽祛邪,安神宁心,利五脏,通经络,合百毒。 现在这三块名玉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这三个人的手却都没有动过。 柔软锦簇的花丛已被露水湿透,夜已更深了。 镜湖倒映着满天的星繁月色,一阵轻风悠悠拂过,片片花蕾缓缓飘洒。李曼清遥望着凄婉冷月,忽然道:“我平生阅人无数,自负天下没有看不透的人,二哥却是个例外。”岳飞诧异道:“你认为他是个怎样的人?”李曼清默然半响,只是幽幽道:“岳郎这位结义兄弟,若非仁义无双的君子典范,则必是至奸至恶的乱臣奸雄。” 岳飞色变道:“你..你说甚么?”李曼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温柔惬意的镜湖上,悠悠叹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忠奸对错,千秋功罪,自古以来,又有谁能真正看得透呢?”岳飞黯然不语,隔了片刻,才又凝声道:“那今趟买主刺杀的人...” “一定是宗泽!”李曼清脸色仿佛又变得严肃,正色道:“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这也是奴家最佩服这二哥的地方,正如他所说,如果说现下中原还有一个人足以兴复宋室,那这人一定就是宗泽。” 当月色散落在李曼清俏影的时候,也投射在燕临天苍白的脸庞。屋子里温馨而舒适,可他却宁愿斜卧在冰冷而僵硬的木板床上,一个像他这样的刀客,没有家,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为了追求刀道的至高极限,他几乎已放弃了一切,正像是个苦行僧一样,尘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已与他完全隔绝。 在他这一生中,也许只有寂寞才是他毕生唯一的伴侣。秋风萧瑟,映衬着六盏孤灯愈加昏黄黯淡。 他的伤势太重,手少阴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早已完全麻痹,“膻中”.“气海”.“建里”.“志室”.“风府”.“风门”六处要穴一日七次痛入心靡的煎熬,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忍受这种折磨和痛苦。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拿起这柄刀,想起了一次次对手倒下他的剑下,想起了曾经那段辉煌璀璨的时代...突听窗外有风声掠过,燕临天的瞳孔骤然收缩,“锵”,破天刀已在手,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透体疾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窗外有人在笑道:“拔刀迎客,燕兄待客之道着实特别!”燕临天轻轻吐了口气,道:“楚卫东。” 门缓缓敞开,一个人正微笑着,看着他,道:“燕兄想不到朋友会来?”燕临天沉着脸,冷冷道:“这里没有朋友,只有刀客。” “刀客一样可以有朋友,燕兄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楚卫东微笑道:“记得第一次见到燕兄时,大西湖畔,浓雾迷江,燕兄活命大恩,小弟不敢忘却。” 他的神色炽满感伤,又叹道:“只是那时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庸庸碌碌,而燕兄却是声名显赫的绝世刀客。”燕临天冷冷道:“只可惜现在燕某不过是丧家之犬,亡命天涯,而你却已是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 “不,燕兄至少还有两个朋友。”楚卫东淡淡道:“两个肝胆相照的朋友!” 厢房狭窄而阴森,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当楚卫东坐在那张青藤椅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册书卷,孤灯立时映亮了书卷封面,四个凛凛晶亮的斗大金字慑人眼帘:《霸王图决》。 燕临天霍然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楚卫东双手轻抚书卷,很慢很仔细,缓缓道:“《霸王图决》以气劲冠绝武坛,擅疗愈一切内伤疴疾,昔年楚霸王以此纵横天下,未尝一败;许兄曾言及,燕兄八脉受创,复强运内劲,耗竭生机,如今十四正经俱损,奇经气血逆流,药石无及,当今之世,非《霸王图决》不可愈。”燕临天怔怔道:“可是你...”楚卫东微笑道:“子期病去,伯牙焚琴绝响,只因天下再无知音,瑶琴纵然再名贵,若无知音,弦断又有谁听?” 弦断有谁听?燕临天低垂着头,热泪盈眶,他本是一个注定孤独一生的人,自从拿起这柄破天刀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忘记了流泪的感觉。他也从不愿接受别人的恩义友情,也从不肯将感情付给别人。 可是现在,这卷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不世秘典,就这样静静的放在那里,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也许这卷旷世秘典不仅寄托着他的生命,也寄托着他毕生所有的希望和梦想。等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楚卫东不知甚么时候早已悄然离去! 月明星稀,夜更深。 “我没有别的朋友,我会去成都府找你的。”燕临天推开碧纱窗,怔怔的望着楚卫东远去的地方,过了良久良久,才又喃喃自语:“找我的朋友。”他的声音极微极轻,随风飘向远方,很远.很远,惭惭消失在这漫无边际的寥寥夜色中。 汴梁的月色凄婉而森冷,五月的春风竟仿佛带着晚秋的寒意,拂拭着这中原大地曾经最繁华瑰丽的帝都。 残烛在风中摇戈,灵堂里充满了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高耸的灵位没有一个字,宗泽就这样静静的伏跪在无字灵位前,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他是一介书生,又是一个老人,多年的金戈铁马,曾经的峥嵘岁月,早已磨平了他的铮铮铁骨。 现在这位老人的脸上,也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灵堂奠拜的人是十二万沧州百姓。 自张邦昌被杀后,金人以此为由统兵十万南下,两军对阵黄河,恰在这时,燕云十六州百姓避战乱纷纷南逃,沧州知州杜充以防金人奸细为由,下令全部格杀,一时间惨呼震天,流血千里。 这座灵位奠拜的也正是这十二枉万枉死难民。 风吹白幔,灵桌上的烛光闪烁不定,残火突然氓灭。面对一片黑暗,他忽然想起了平生唯一的挚友李纲,想起了曾经雄心壮志的铁马时代,想起了一年连上24次的《乞回銮殿疏》... “臣窃闻将士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众兵驻托之本根也。商旅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贾贩之要区也。农民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也。士大夫怀忠义者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陛下祖先之域也!” “臣观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之民,咸含冤负痛,感慨激动,想其慷慨之气,真欲吞此贼虏。” “今河东.河西不随顺北敌,虽为头编发,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几千万人,诸处节义大夫,不顾其身,而自黥其面,为争先救驾,又不知几万数也。” “河东.河北山寨义民,数遣人至臣处,乞出给榜旗,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皆欲戮力协心,扫荡仇心。” ....... 宗泽的眼眶热泪盈溢,顺着脸颊缓缓流淌,立时渗湿了襟衣。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宗泽并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知道来的人是谁。 郭永.王善.张用,三位出类拔萃的人才,与岳飞.薜广并称“河北五将”,是宗泽倚为臂膀的心腹爱将。 现在这三名战将都阴沉着脸,虚浮的步态彰显出他内心的忐忑不安。宗泽道:“岳飞还没有回来?”郭永.王善.张用对视一眼,过了半响,郭永恭恭敬敬的道:“部将王贵.何元庆回师汴梁,日前还没有鹏举的消息,不过...”他迟疑着,又道:“不过据报贼首李成已兵退洛河。” 宗泽沉思着,喃喃道:“鹏举啊,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令老夫失望。”两月前,女真十万铁骑分兵南下,连克服河北六州,攻城掠关,所过之处,屠城劫掳,哀鸿遍地,数十万宋军一战即溃,望风而逃。宗泽数次率军半渡而击,大破金兵,并遣都统薜广援相州,刘衍赴滑州,刘达奔郑州,各领兵2万,战车200乘,阻截金人南下。 金兵见宗泽戒备森严,乘夜切断河梁,以阻止追兵,仓皇逃跑。不久,金兀术兵犯郑州,宗泽立时安抚京城士庶人心,并遣精锐力量支援刘衍。宋军大败金兵于板桥,乘胜收复延津.河阴.胙城诸县,直至追到滑州。刘衍奇兵夜袭滑州金兵营寨,大败金人,尽得其辎重粮草。 宗帅回过头,郭永三人正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忧郁昏暗。郭永沉声道:“近日连战连捷,收复府州失地无数,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诸地士气正盛,何不联合南北抗金义军,挥师北上,直捣黄龙,一雪靖康国耻。”宗泽脸色黯然,仰首长叹道:“老夫胸中早有北伐定计:王彦自滑州渡河直取怀.卫.浚.相诸州;马扩自大名府兵进洺州.庆源府.真定府;杨进.李贵.王善.丁进诸部分兵北上,与两河义军会师河北,诚如所言,则天下可定,宋室可兴矣。” 郭永三人目光瞬时璀璨若星芒,浑身立时弥漫着一股强横凌厉的战意。宗泽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凄然道:“只可惜号令各路义军出兵,联协河东.河西.河北诸路兵将北伐,依本朝律例,须圣上瑜旨,枢密院令文。”郭永点点头道:“私调兵马,刑同谋反,依律违者死罪,诛九族。”宗泽叹道:“老夫先后上呈24道奏疏,乞恳陛下“回銮”东京,御批北伐计划,收复失地,直捣黄龙,奉归二圣。只惜逾今仍杳无音讯。”一声叹息后,又是一阵沉默,可怕的沉默。 郭永沉吟道:”自陛下定都应天府,倚黄潜善.汪伯彦为相,此二人素来力主偏安求和,无意抗金,传闻曾多次排斥李相,宗帅所呈奏疏,恐多扣压不发,蒙蔽圣听。”王善皱眉道:“只恨奸佞执政,敢于直言树敌的人并不多。”“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郭永微笑道:“像范文公这样一心为国的贤臣虽然不多,幸好当朝还有两个。”“哦!” “李相抗金天下尽知,其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之志绝不在宗帅之下。” 宗泽默然道:“李纲与老夫相交莫逆,只可惜品性过于耿直,报国而弃家,忠君而舍已;若生于仁宗朝或为范文公般的名臣,而现下上不容于黄.汪,下获罪百官,纵使天子恩宠,恐亦必难容于庙堂。老夫又岂能...岂能...”郭永话锋一转道:“若如此,方今天下就剩下最后一个希望了!”宗泽道:“这个人是谁!”郭永肃容道:“除权户部员外郎赵鼎。” 宗泽皱眉道:“是不是以一首‘满江红’闻名天下,人称‘小杜甫’的大才子赵鼎。”郭永应道:“是的。”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 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天涯路,江上客。 肠欲断,头应白。 空骚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疉,浇胸肊。” 字若其心,意寓人志,一曲‘满江红’荡尽了靖康之难中南北百姓的血泪哀鸣,宗泽也是一介文人,此时亦不由黯然泪下,手中的奏疏早已被热泪渗湿,这本奏疏已寄托着他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他虽然没见赵鼎,却深信挥笔这位字字血泪的年青人,绝不会令他失望。人生能有几回搏,他已是一个老人,能赌的机会已不多。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赌,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第52章 建康定策 第52章建康定策 “伏睹国家尝变更三舍之法以取士,意谓皋稷契皆自此途出。卒之迫于月试,剽窃时文,罔有稽古者,是三舍不足以取士也。又尝尊崇道教以奉真,亦谓神仙庄老皆自此途出,卒之诞谩谲怪,污争权成风,罔有成就者,是道术果不足以奉真也。又尝进贡花石以昭享上,卒之骄淫浮夸,徒耗财计,无有纪极,是贡花石果不足以享上也。又尝结好敌人,欲以息民,卒之邀迎二圣,劫京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也。当时行之,固有阿意顺旨,作为歌颂,以叨富贵者;其间亦有毅然独立,不厢诡随,以鲠亮获罪者;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被罪者为非乎?百僚中倡为异议,不欲陛下归京师者,不过如张邦昌等奸邪辈,阴与贼虏为地耳!今之言迁幸者,犹前日之言四事为可行,阿谀馅佞,动为身谋,更相助成;今之言不可迁幸者,犹前日之言四事不可行,而罹其罪者也。” “今两河虽未敉宁,犹一手臂之不伸也,而乃遽欲去而之他,非唯不能疗一手臂之不伸,并与腹心而弃之,若避敌东南,致骇四方之群昕,则本根斯弱,华夏奚安?倘敌人乘之而纵横,则中国将何以制御? “臣欲乘此暑月,遣王彦等自滑州渡河,取怀.卫.浚.相等处,遣王再兴等;自郑州起直护西京陵寝;遣马横等,自大名取洛.赵.真定;杨进.王善.丁进.李贵等诸头项,各以所领兵分路并进,既过河,则山寨忠义之民相应者不啻百万,契丹.汉儿亦必同心歼殄金人。” “伏愿陛下念河东.河北.河西.京东.京西诸路生灵,驾回东京。上顾太祖太宗基业,下抚千万黎民疾苦,克服金虏,永延宋室,臣当身率诸道之兵,直趋两河之外,喋血北廷,非特生缚其帅,直迎二圣以归,庶雪靖康一再之耻,然后奉觞玉殿,以为圣天子亿万斯年之驾。” “愿陛下命将出师,邀迎二圣,平荡丛夷之窟,保全疆场之封;属臣之子,记臣之名,力请回銮,亟还京阙,上念社稷之重,下慰黎民之心,命将出师,大震雷霆之怒,救焚拯溺,出民水火之中。”......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六月,以黄潜善.汪伯彦为首百官,上书还都南迁,宋高宗赵构从其言,改江宁为建康府,移驾建康。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六月的江南,沥沥淅雨带着晚春的暖意。紫荆院花圃里盛开着风仙.百合和牡丹,在微风中熏熏飘荡,任何人置身花中,都不由迷醉花丛,宛若梦中。 无论谁都不会想到,宋高宗赵构所缔造的神将门总坛,竟会在这个鸟语花香.如诗如梦的庭院。 当参政知事苏少英迈步长廓的时候,密室碧谭椅上坐着三个人,三个名满天下,叱咤风云的人,宋高宗赵构.太子少傅柳子云.御史中丞虞允文。 青藤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奏折,二十五本奏折。待苏少英坐定后,赵构终于打破了沉默:“这二十五本奏折都这里,只因为有一点共同之处,那就是上书的是同一个人,宗泽。”苏少英皱眉道:“一年前的奏折?”虞允文微笑道:“那只因为直到昨天为止,前二十四份奏折仍滞留在黄.汪之手。”苏少英愕然道:“前二十四份?”赵构沉着脸,道:“因为这第二十五份奏折,是由除权户部员外郎赵鼎连夜呈上御案的。” 苏少英铁青着脸,怒道:“自黄.汪当政以来,用人唯亲,党同伐异,私扣奏折,蒙蔽圣听,其心当诛。” 赵构沉默着,道:“你们是朕的心腹智囊,宗泽上书诸事,爱卿以为如何?”苏少英立刻道:“宗泽大功于社稷,数败金人于北地,上书万字千语,字字情真义切,赤胆沥沥。多年来外联义军,内合民心,金人难以南下一步,方有这江南半壁天下。现下宋室内忧外患,官家当效法光武帝,还都东京,重拾天下之心,收复失地,成名垂青史的中兴伟业。” 虞允文沉吟道:“宗泽所书万语千言,其意不逾十六字:回銮东京,重收失地,奉迎二圣,中兴宋室。” 赵构沉默。沉默的意思,往往就是承认。 虞允文道:“自太祖太宗以来,历代先皇多有迁都东都之意,洛阳四周群山环绕,背负邙山,面临洛水。东有成皋,西有崤函,北通幽燕,南对伊阙。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且有雄关天险拱卫,固若金汤,为百年长治久安计,必还都洛阳。”他顿了顿,续道:“宗泽沥沥赤胆天下皆知,微臣不能否认也绝不敢否认,只是开封直临北地,金人铁骑南下一马平川,一路罕有雄关坚城,无险可守,难以御外,纵使如宗泽所言回銮东京,重拾天下民心,暂时击退金人,却时刻面临女**骑再次南下,且中原战马稀缺,宋军战力腐溃,败多胜少,实非良策远谋。” 赵构眼眸绽放出刀锋般的光,道:“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宗泽忠君爱国之心固然可敬可嘉,然回銮东京尚需从长计议。” 苏少英愕然道:“只是北地将士日夜乞愿官家回銮东京,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官家若置北地亿万黎民生死于不顾,岂不令南北军民寒心,士大夫离弃,如此又如何安坐于天下?”虞允文轻笑道:“宗泽诸将所求者,不过是北伐师出有名,官家心向抗金大业,只需亲下一道渝令,稍施励慰,足可令北地将士归心,用命抗金复地。” 柳子云一直在静静的听著,这时忽然道:“回銮东京实非远谋,迁都洛阳亦非良策!”他很少开口,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绝对精确不效。 赵构三人同时动容,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柳子云淡淡道:“回銮东京绝不可行,正如彬甫所言,自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于大辽以来,无险可守,难以御外,常驻百大军以代替山河之险。徒耗钱粮无数,开封早已非百年久安之所,太祖皇帝曾力主迁都洛阳,只可惜却遭到太宗群臣反对,功败垂成,太祖曾叹曰:‘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今靖康之变,足见太祖皇帝昔年深谋远虑。” 众人不由同时想起靖康之变,金人铁骑一马平川,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百万军民竟不能挡,不由相顾慨然叹息。 苏少英沉默着,道:“昔年太祖皇帝意欲迁都洛阳,起居郎李符上表“陈八难”,即‘京邑凋敝,一也;宫阙不备,二也;郊庙未修,三也;百司不具,四也;畿内民困,五也;军食不充,六也;壁垒未设,七也;千乘万骑盛暑扈行,八也。’其后太宗皇帝亦以‘安邦在德不在险’为由谏阻。”柳子云轻叹道:“迁都洛阳若在太祖太宗之始,的确是大宋百年长治久安的谋国良策,只可惜如今天下大势,依云愚见,此策已不可行。” 赵构道:“哦?”柳子云淡淡道:“太祖太宗之始,天下初定,民心思安,北辽息兵,若那时迁都洛阳,以关中之要而统中原,三年内天下必定。”他眼眸仿佛多了一丝无法形容的哀伤,接着道:“洛阳居‘天下之中’,雄关天险,虽可助官家立鼎王霸之业,却反而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天下盗贼皆纷纷欲据洛阳而定中原,故隋炀帝宁可避祸江都,却不愿意北狩心腹王世充驻守那固若金汤的洛阳城。此其一。” 虞允文居然没有否认:“他的确是难得的果敢之君,只可惜生不逢时。” 柳子云又道:“关中战乱日久,洛阳民生凋敝,三十年来,天灾频频,水.旱.雹.风.蝗.饥歉.疫灾.霜雪接踵而至,百万黎民皆匪寇,千里良田尽荒草,若官家迁都洛阳,百万黎民衣食无以足,数十万禁军粮饷无所依,此其二也。”赵构黯然道:“广积钱粮,开垦漕运,修民养兵,筑城固关,此非二十年不可为,二十年啊!只可惜贼匪不会给朕二十年时间,金人更不会给朕二十年的机会。” 柳子云凝视着他,悠然道:“洛阳士族门阀云集,占据大量良田宅院.垄断药材.丝绸.漕运.茶叶.盐等诸般暴利商道,纵使军政亦有他们强横的势力渗透,陛下百官立足东都,必极大削弱绝大多数门阀利益,这是关中士族门阀不愿看到的。此其三。”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世族门阀云集,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阀占据土地,垄断仕途贸易,主宰国家军政大事,控制经济命脉,其势力之大,影响之深,纵使天子亦不敢轻逾。 直到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以科举取仕,世族门阀垄断一切的局面才稍被打破。然门阀仍余势未消,李唐即是以关陇大族的身份入主关中,在关陇世家的支持下,逐鹿中原,终成帝业。即使至两宋明清,门阀在政治.经济乃至武林中仍有庞大的影响力。 一阵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凭这三条理由,洛阳城也许已不再是大宋王朝的中兴之域。 过了良久,赵构才仰首叹道:“诚如所言,天下间又有何地可中兴我大宋?”柳子云肃容道:“普天下,只有两个地方可作中兴之都。”他的眸光比刀锋更利, 一字一字道:“建康和杭州。” 众人耸然动容,道:“江南?”柳子云颔首道:“天下大乱江南安,天下未治江南定。江南富庶甲天下,中原赋税重地,鲜累兵祸,借大运河交贯南北,洛阳.长安.开封诸镇钱粮尽赖于此。故自秦以来,强汉盛唐定都于长安洛阳,以关中而定天下;而东晋.南唐等偏安国邦多定都于建康金陵,以天险而修兵养民。北地金虏擅骑射而略水战,江南倚长江天险而守,昔日周公谨赤壁破曹操,谢安淝水灭符坚。官家若迁都江南,则百万黎民衣食得所依,数十万禁军生计得所养,外结西夏大理,内修军政民生,待天下有变,则诏令天下臣民,北伐中原,收复失地,诚如所言,则天下可定,宋室必兴矣!”赵构霍然起身,缀泣道:“构生逢乱世,甘老陵泉,天降房杜之才于构,何幸如之!”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大惊,同时伏拜在地,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知恩之恩,臣等必以死相报。” “好!好..”赵构热泪盈眶,窗外仿佛绽开呜咽的声音,是不是连上苍都已被感动? 柳子云犹豫片刻,道:“只可惜战舰越快,所遇风浪也越大,迁都江南关乎中原兴衰.社稷存亡,当然也不会例外。”苏少英眉头深锁,道:“是甚么障碍?”柳子云正色道:“至少有两个障碍,其一是黄潜善.汪伯彦,此二人身居相位,力主和金,自排斥李相以来,江南仕子皆视黄.汪如国贼,其害甚至已越六贼之上,三军将士欲食其肉.饮其血者不可胜数,故迁都建康.杭州之地,黄.汪必不肯从。”虞允文点头道:“我大宋自立国以来,天子与仕大夫共治天下,若百官上书谏阻,迁安势不可为。” 柳子云沉着脸,冷冷道:“这第二个障碍,便是宗泽。”赵构三人大感意外,苏少英大急道:“宗..宗泽...”柳子云不待他说话,断然道:“若说黄.汪居相位而统百官,宗泽则领百将而策三军,多次御金塞外,收复失地,威慑中原。时至今日,天下将士皆视宗泽为北伐中原.誓复中原的武侯.祖逖。故三军但知宗泽而不识陛下。”他悠悠一叹,续道:“宗泽一意陛下回銮东京,故北地将士黎民多日夜伏面以盼,若陛下迁都江南富饶之地,介时不满朝廷者绝非宗泽一人。” 值此国难之际,亿万黎民饥寒交迫,日夜伏望王师北还,若赵构执意迁都江南,天下黎民又将如何看待这位帝室后裔? 无德无仁,弃北地亿万黎民生死若草芥?不孝不义,漠视太祖太宗陵寝如鸡犬?骄奢淫逸,一心贪恋千里秦淮烟花地? 众人都是聪明人,很快都想到了这一点,却谁都没有说出来。 赵构脸色煞白,浑身已不自主微微颤粟,咬着牙道:“朕,朕不是,绝不是...”他一个人喃喃良久,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虞允文沉吟着,咬着牙道:“任何路,只有平坦才能走的更舒适,更快捷,也更安全,而只有没有障碍的路才是真正平坦的路。”他看着柳子云,又补充道:“少傅当然已有了清除这些障碍的办法。” 柳子云唇边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道:“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无论是黄.汪二相,还是宗泽,都绝对活不过十天。”虞允文居然面不改变,仍在微笑道:“宗泽毕竟是一代名将,忠心耿耿,有大功于社稷,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取他性命。”柳子云淡淡道:“放眼天下,当然只有黄潜善.汪伯彦这等奸相佞臣,不思报国,结党营私,谋害忠良,上负陛下圣恩,下失天下民翼。虽万死难赎罪之万一。”虞允文微笑道:“皇子犯法,与民同罪,陛下纵使仁义无双,依太祖圣律,亦只得将黄.汪二人罢官去相,迁徙三千里,子孙永世不得录用!” 柳子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忽然改变话题:“二桃杀三士,能死在晏子这位绝代名相之手,这三士死的并不冤!” 苏少英冷笑道:“宗帅忠心赴国,官家若用此计,毒杀忠良,纵使它日定都江南富饶之地,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必被天下人所唾弃,又有何脸面见历代先皇于地下。” 柳子云将桌上奏折反反复复又看了数遍,才幽幽叹道:“书痕华而不坚,飘逸而无神,笔钩形散而凌虚,想来宗泽必病入膏盲,时日无多。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以将死残躯为天下.为陛下.为黎民苍生尽最后的忠义,我想这也是宗泽的心愿。” 虞允文道:“二桃杀三士固然是天下无双的妙策,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仍是取三士性命的桃子。”他的笑容更诡异,续道:“以少傅的运筹帷幄,当然早已备好为他们上路的香甜蜜桃。” 柳子云淡淡道:“蜜桃是宗泽亲手挑选.摘取的,天下间往往只有自已亲手选取的蜜桃,才是最香最甜的。”赵构忍不住问道:“宗泽甚么时候亲手挑选的蜜桃?那蜜桃现今又在何处?” “宗泽委付上呈秘奏之人,陛下昨夜才刚刚见过。”柳子云目光闪动,道:“此人正是除权户部员外郎赵鼎。” 闾门风暖落花干,飞遍江南雪不寒;独不晚来临水驿,闲人多凭赤阑干。有池有榭即蒙蒙,浸润翻成长养功;恰似有人长点检,着行排立向春风。根柢虽然傍浊河,无妙终日夜笙歌;骖骖金带谁堪比,还笑黄莺不较多。万株枯槁怨亡隋,似吊吴台各自重;好是淮阴明月里,酒楼横笛不胜吹。 这里有星月夺辉的西湖景,也有夜夜笙歌的秦淮河;有千百年来无数先贤的名诗绝句,也有一个个催人泪下的神鬼传说... 这就是江南,无数人梦回千年的江南.... 汴梁却不是这样的。寒风瑟瑟,烈马嘶啼,战鼓迸裂,河水怒吼。这里有热血沸腾的金戈铁马,也有屹立千年的雄关坚城;有无数埋骨他乡的百战名将,也有荡气回肠的英雄史歌.... 斩不尽的胡虏头,流不尽的英雄血。 关下纵横十余里积满了断臂残枪,满地血色在残阳的映射下疾透眼帘,宛若无边无际的赤红江水。宗泽一个人正静静的站在雄关下,就彷佛已与这大地暮色溶为一体。 一种深入骨髓的森冷和痛楚弥漫全身,他已是个老人,也是一介书生,多年征伐疆沙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漫无边际的疲倦袭来,浸透了浑身五脏六腑,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宗泽醒来的时候,却宛如还在梦里。在他梦里,赵构百官策马北归,百万将士挥师北伐,收河北,伐雁门,取燕云,直捣黄龙,迎归二圣。 八百里秦川,三千里山河,中原终定,普天同庆。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宗泽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正在这时,只听一人说:“许兄,宗帅贵体安否?”这声音是如此诚挚,如此关切。宗泽张开眼,就看到了塌前正静立三个人,当先一人,正是爱将岳飞。 许叔微肃容道:“《灵枢·痈疽》云:‘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余,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坚,上如牛领之皮。’宗帅年迈体弱,久患消渴痼疾,近日忧虑过度,损心伤脾,复感湿热之邪,发为痈疽。今毒邪犯营入血,已非药石可愈,除非...”岳飞精神一振道:“除非甚么?”许叔微犹豫片刻,道:“在下师承仲祖,学究伤寒,同门三人,师兄刘完素,字河间,以火热立论,独创寒凉学派,擅外伤.虫咬.内伤杂病.疫病诸疾;在下居其后,经年研习伤寒,愧无所成,终日沉痴于中风.消渴.历节诸痼疾,小师妹袁梦莹,天赋奇佳,精擅天下制毒解毒秘要及丹药之术。宗帅疴疾,非小师妹独门秘制‘回春丹’无以愈。”岳飞急道:“既然‘回春丹’是宗帅唯一的活命圣药,飞只得依仗许叔竭力促成。” 许叔微知道没法拒绝他,苦笑道:“在下既已应允楚兄,自当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只是倚碧峰距帝都近三百里...”李曼清目光闪动,沉吟道:“水月阁的杀手神出鬼没,杳信全无,岳郎当然不会这时候轻离宗帅半步。”岳飞轻叹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甚么时机,选择甚么方式完成最可怕.最致命的一击。”李曼清嫣然一笑,低垂着头,道:“对付杀手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机会引蛇出洞,一举击溃,这也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三人又商量保护宗泽的详细计划,种种应变的措施,许叔微才策马匆匆离开。 瞧着他没入暮色沈沈的密林深处,岳飞心中忽然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忧郁和恐惧,他静静的看着面色昏暗的宗泽,只觉得热泪滚滚欲坠,落在宗泽的病塌上,也落在了自已那悲伤愤怒的心底深处... 过了良久,宗泽才展开双眸,叹道:“老夫很想见见要杀老夫的人,很想知道杀老夫的理由。”岳飞色变道:“末将已作好了最严密的防守,拟定了最精妙的计划,宗帅尽请宽心养病。”宗泽摇头叹道:“老夫只怕等不到这刺客出手了。”岳飞失声道:“许兄乃当世杏林名医,定可取回‘回春丹’,宗帅只管静心养病,河北十万男儿还等着宗帅康健,早日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啊!”宗泽凄然一笑,道:“其实老夫还应该感激杀老夫之人。”岳飞皱眉,道:“哦?”宗泽掀起绵被,手中已多了两封信笺,幽幽道:“那杀手本有两次出手的机会,却留下了这两封信笺,若非如此,老夫也见不到你。”李曼清秀眸闪动,忽然道:“杀手是甚么时候出手的?”宗泽道:“午夜子时。”李曼清微诧道:“两次都是?”宗泽道:“是的。”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挂在树梢,木叶的浓荫挡住了凄婉的月色,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砰”,六盏孤灯瞬间同时熄灭,军帐立刻陷入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中。这在这时,黑夜中仿佛有一条幽灵穿窗而人,快若闪电。窗外虽有月色闪烁,但灯火骤然熄灭的刹那间,却很少有人能立时适应。 “咝”,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灯光又立时亮起。帐内一切仿佛都没有动过,唯一不同的,是青雕桌上又多了一封崭新的信笺,字痕在阴森的灯火下宛若鬼火。 “月满之夜,将星殒落;英雄墓前,三军稿素。”信笺只留下这十六个字,字写得很工整,却又很拙劣。 三封同样的信笺,三封同样的笔迹。 直到岳飞.李曼清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宗泽又咳嗽了数声,才勉强问道:“你们看出了甚么?” 岳飞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宗泽脸色苍白,道:“还有呢?”李曼清接口道:“至少还可以看出两件事!”宗泽立刻问:“哪两件?”李曼清嫣然道:“第一,杀手武功奇高,本可以随时取宗帅的性命,最终却因为某些原因却三次都没有出手。”宗泽老眸精光闪动,道:“你想会是甚么原因?”李曼清思索片刻,才缓缓道:“凭借信笺上的字意,杀手对宗帅以将星.英雄尊称,足以此人内心深处对宗帅极其尊敬。只可惜杀人的人,身不由已,所以却又不得不出手。” 宗泽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另一件事呢?”李曼清沉默着,过了良久,才黯然道:“宗帅赤胆忠心,报国爱国,杀手内心并不愿意出手,恰好宗帅身患疴疾,危在旦夕,所以杀手选择了等待,等待宗帅重疴无医而去。如此既可完成杀人使命,又不必做违背良知的事,我想月满之夜必是杀手的最后期限。” 宗泽脸色愈加苍白,凝视着桌上的信笺,忽然道:“八月十五,月满之夜,若介时老夫还还活在这世上,杀手便必会真正出手。” 李曼清凄怆道:“是的。” 三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宗泽才苦笑道:“月满之夜,三天,老夫还有三天性命。”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往往却是等待死亡的漫漫过程,一分一秒,不能抗拒,也无法逃避,只能慢慢等待... 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可是宗泽却只能独自承受。岳飞只觉得心里积满了酸楚,热泪又再次夺眶而出。 就在此时,忽听得门外砰砰两声铳响,跟着鼓乐之声大作,众人闻声同时霍然色变,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帐外传来:“圣旨到!” 第53章北伐遗表 战旗旋舞, 疾风凌洌。 郭永.王善.张用三人同时步入帅帐,岳飞虎眸若凝,斥道:“何事如此慌乱?”郭永恭恭敬敬的道:“陛下闻听宗帅病笃入体,特遣右相汪伯彦.除权户部员外郎赵鼎赴阵前问安!并带来陛下瑜旨。” 宗泽全身立时僵硬,窗外片片枫叶在秋风中瓢落,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多年的夙愿,满腔的热血,甘愿埋骨他乡.百死报家国的赤赤忠魂,总算等到了天子的圣瑜。他的手在发抖,老泪瞬时如泉水般涌出,他忽然感觉到浑身的气劲在这一瞬间,正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宛若这枯叶般消散,然后他就无力的倒了下去,他毕生梦寐以求的宏愿是不是也会随着他倒下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病躯,也托住了他北伐中原,兴复宋室的理想。 是谁的手竟有这般神奇的力量?赵鼎,忠义满天下的赵鼎!宗泽抬起头,就看见了赵鼎那充满了解和同情的眼眸。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本是杜甫对诸葛武侯未竟功业的惋惜哀痛,可是现在赵鼎万言千言都化作了这句凄婉诗句,虽然他并没有说不出,宗泽完全能从他眼眸中看到,所以他泪珠满面,缀泣良久,竟已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汪伯彦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宗泽,隔了半响,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缕笑意,道:“你便是那东京留守宗泽,圣恩御临,还不速速接旨!”诸将皆面露愠色,登时便都站了起来,帅帐立时温度立降。众将素来无不视宗泽为父为师,今病笃卧塌不起,此人不感念宗泽多年沥血沙场,舍死报国,反以权柄相加,怎不令三军将士寒心。诸将一时间无不怒愤填膺,只待宗泽变色喝骂,众将立时白刃交加,顷刻间便要将这汪伯彦斩为肉酱。 哪知宗泽强撑病躯,一手搀扶赵鼎,另一手紧握岳飞肩臂,双膝颤抖一屈,便径直跪了下来,向汪伯彦连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将见状,只得跟随宗泽伏跪听旨。 那汪伯彦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宗泽忠勇善战,抗金报国,功在社稷,何期上苍无情,身染疴疾,基石危笃,社稷倾颓,朕忧心如焚,特赐西域千年山参,愿卿旦夕病愈,不日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不负朕望,钦此。”宗泽大喜,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接过圣旨凝神细看,待看到‘不日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的时候,又再次反反复将这十个字看了几遍,这才喃喃道:“上苍怜悯,圣上终于感念老臣报国苦衷,决意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等到了,老臣总算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脑中恍然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于醒转,睁眼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想要坐起,浑身更无半点力气。正在这时,一股甘醇浓厚的汤药自喉而下,初时阵阵清香甘甜的气味弥漫全身,随即四肢百阂,浑身脏腑炽满了说不出的力劲。宗泽老眸微开,就看到了岳飞.李曼清.郭永.王善.张用五人正静静的坐在病塌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愉的微笑。 人参,百草之王,味甘微寒。‘神农本草经’注: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 这千年人参不仅给了他无尽的气力,更给了他无尽的希望。宗泽只觉得热泪盈眶,老泪止不住再次滚滚滑落,过了过响,才勉强问道:“右相大人.赵员外郎可安置妥善?”郭永近前道:“宗帅宽心,属下早已办妥!” 宗泽微微点头,又道:“圣上心怀将士,立志北伐中原,收复故土,老夫多年的夙愿总算实现有期。”他眸中精光闪动,吩咐道:“速请赵员外郎入帐相见。” 阔大的帅帐只有六盏孤灯,看上去洁净静寂。宗帅已倚坐在病塌上,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他的人宛若秋风下的残叶,随时都会枯萎凋凋零。 现下这位老人一双眸子里却在透出刀锋般的光,比灯光更亮,更凌厉。他看着赵鼎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军营是三军心脏要地,所有的心腹爱将,现在都已在百步之外。”赵鼎端坐在病塌前,眸中透出一种很奇特的眼色,只是淡淡道:“我知道。”宗泽沉声道:“所以老夫有几个疑问,请赵大人务必如实相告,老夫为国尽忠一生,不想死不瞑目。”赵鼎眸中的神色更诡异,隔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宗帅请!”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宗泽凝视着他,目光中充满赞赏与爱惜,抚须长叹道:“老夫知道圣上无意回师东京,圣瑜所言‘不日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云云,不过是稳定北地将士军心,对抗金军民有个交待罢了。” 赵鼎脸色乍变,失声道:“宗帅...”宗泽打断了他的话,叹道:“老夫不日必死,只想在离世之前,知道圣上的谋划心意,如此虽死无憾?”赵鼎沉默了半响,才凝声道:“圣上从柳少傅策略,决意不日迁都江南。” “迁都江南。”宗泽脸色大变,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不思故土,置亿万北地黎民生死于不顾,恋留锦锦秦淮,陛下莫非欲做那南唐后主?”赵鼎凝视着他,忽然道:“宗帅可知道,那东晋.南唐何以皆定都江南?”不待宗泽说话,幽幽叹道:“帝都汴梁,四战之地,受敌最深,梁末帝之祸甚于王假,靖康之辱几于石晋,况滔天之浸近在咫尺之间,百年来,我宋室唯以百万将士取代雄关边防,以至民生凋敝,太祖深谋远虑,早有迁都洛阳之意,曾叹言‘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圣上并非李后主那般的庸主,深知宗帅为国为民,只是宗帅可知,靖康之役后,我大宋再无粮饷建固这数十万军民的人肉长城。如其不然,纵使耗天下钱粮以抗金,不出十年,宋不亡金必自亡!” 宗泽一直在沉吟着,过了良久,才黯然叹道:“昔日韩琦公曾谏言:‘北戎势重,京师坦而无备,若一朝称兵深入,必促河朔重兵与之力战。彼战胜,则疾趋澶渊。若京城坚固,戒河朔之兵勿与战。彼不得战,欲深入则前有坚城,后有重兵,必阻而自退。退而邀之,击之,皆可也。’其后范仲淹亦云:‘洛阳险固,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既有事必居洛阳。’现今想来,足见先贤深谋远虑!”赵鼎沉默着,道:“天下间,唯借江南富饶之地,外倚长江天险以阻金虏,固若金汤,内借江南亿万钱粮修兵养兵,扫贼灭寇,平安各路州府。若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不出二十年,我大宋必将重拾故土,再现昔年汉唐盛世!” 他的声音虽淡漠平平,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宗泽又思虑片刻,渭然道:“老夫有两个心愿,伏愿赵大人成全?”赵鼎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尊敬的神色,道:“宗帅是本朝范文公,为宗帅效犬马之劳,是晚生的荣幸!”宗泽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那里夜色朦胧,他的眼眸仿佛也一片迷蒙,缀泣道:“老夫驰骋沙场半生,麾下兵将何止百万,能承老夫未竟之业者,唯部将岳飞一人,老夫死后,请大人务必保举岳飞接替老夫帅位,为天下牧守北地,抵御金虏!”他目中忽然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哀伤,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囊,递给他道:“若岳飞它日不容于天下,乞请大人全力周旋,救他性命,若事不可为,囊内之物,介时请大人务必亲手交给他。”赵鼎并不认识岳飞,自知没法拒绝宗泽,忍不住问道:“那岳飞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宗泽叹了口气,幽幽道:“他和白起一样,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生将才,也跟韩信一样,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绝代兵家。”他叹息着,又道:“武安君白起.淮阴侯韩信,都是千年不遇的兵略奇才,最令人惋惜的是他们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赵鼎心里也在不住叹息。 宗泽道:“老夫还有一个夙愿。”赵鼎在听。 宗泽叹道:“老夫年事已高,征战半生,只可惜命在旦夕,许多事已不可为,待王师北定中原,直捣黄龙的那一天,请大人命人在老夫墓前告之,以慰老夫在天之灵。”他笑了笑,笑容在残灯下彰显得更悲伤凄凉。 赵鼎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宗帅沥沥忠心,必得上苍怜悯,病愈如初...”“圣上圣恩,老夫无以为报。”宗泽打断了他的话,勉强又笑了笑,道:“请大人代禀圣上,陛下的心意宗泽都已明白,老夫为国尽忠半生,定为陛下办妥最后一件事,必不负陛下圣恩!” 风更冷,夜更深。 赵鼎孤独瘦削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宗泽目光又凝视着远方,又过了很久,目光终于落在那碗参汤上,用手托起参汤,脸上仿佛逸出种凄婉的笑意,瞬即一饮而尽。 上品的宣纸,绝佳的狼毫,精粹的宋墨。 宗泽只觉秋风拂面,彻骨生寒,当下强支病体,运笔疾书,烁烁四字洒落纸首:“北伐遗表”。昏暗而凄冷残灯投射在宗泽苍白的脸宠,也照在那煞白的宣纸上... “臣闻自古汉.胡虏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武侯六出祁山,北伐中原。祖逖中流击楫,誓扫戎狄。宋室不幸,六贼罔政,结党专权,茶毒生民,上献媚佞以蒙圣听,下掳金银以绝民生。以至民乱四起,先有宋江.田虎.王庆.方腊祸连中原,继之天下盗匪横行,赤地千里。” “金虏铁骑不足万,却终能以少胜多,以弱为强,尽得辽邦失地,威慑天下,西夏.吐蕃.大理.中原皆不可与之争锋。靖康之变,金虏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天下震动,自东晋五胡十六国以来,中原烽火未尝愈此者!今二圣北狩,河北沦丧,金虏若沿黄河南下,千里再无雄关坚城,介时太原.真定.大名危殆,太祖基业必自此氓灭,亿万黎民嗷嗷乞命,日夜北泣故国。” “臣智殊浅短,受微.钦二帝圣恩,纵百死难报其万一,故五月渡河,枕戈待旦,欲效武侯.祖逖兴复中原,驱逐胡寇,奈何天不佑臣,北伐金虏,未竟寸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直捣黄龙,迎归二圣,北定中原,饮恨无穷!伏愿陛下:亲贤远佞,上承太祖未竟之业,收取燕云十六州,下布仁恩于亿万黎民,固社稷收天下民心。善待将士,外合西夏.大理,共拒金虏,克服旧邦,永延宋室,臣不胜受恩感激。” “宋室不可卒兴,金虏难以卒除;老臣毕生报国,唯恨不见陛下王师收复故地,平定乱世,重现汉唐盛世。别离在即,临表涕零,生不尽言,死待来命。” 凄凉的月色,凄凉的黑夜。 宗泽一个人正在慢慢的走在帅帐外,任凭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只觉得全身都已僵硬。他在感受冷风拂面的寒意,也在感受自已的心脏跳动。 风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他的心跳却随时都可能终止。这又是种多么凄凉而可笑的讽刺! 一个人临死的时候,总会有着许多奇特而美好的回忆,或许很多早已遗忘的事情也会在这时想起,这样一个投笔从戎的老人离世之际会想些甚么呢?会不会也正是武侯.祖逖临终前的想法,没有人知道? 归鸦在枫林中哀鸣,是不是也在悲伤着人间的别离!月色仍旧是那样的明彻动人,宗泽仰面遥望天际,看着苍穹不断变幻的星辰,他想起了曾经寒窗苦读的沥沥年华,想起了挥戈沙场的峥嵘岁月,想起了苏轼诗意中的琼楼玉宇;他忽然发现自已数十载的人生历程中,却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这片天际。 遥远的东方有阵阵寒风拂过,仿佛闪电雷鸣,瞬息嘶碎了夜空的宁静。宗泽这才发现,今夜正是月满之夜,一轮圆月正高悬银河,散下令人心碎的凄婉光芒。 ‘月满之夜,将星殒落;英雄墓前,三军稿素。’圆月仿佛也不忍看到人间的生死离别,瞬息间已匿迹于层层乌云中,可是凶手夺命的剑又藏在哪里呢? 古道的深处是特使驿营,岳飞.李曼清.郭永.王善.张用五人正潜往侧翼四方,形成合围之势。 驿营有灯光射出,汪伯彦背负著只手,施施然漫步而行,灯前有酒,酒已将尽。他年不过五十,却官居枢密院重臣,当朝右相,地位尊崇,靖康之变,他独具慧眼,引磁州三万军民投效赵构,一跃成为从龙之臣。数年来,他的仕途愈加固若金汤,做的每件事都水到渠成,如有神助;他对自已所拥有的一切也都非常满意,这些年来,他有过太多的金银和女人,只可惜这里几乎甚么都没有,也许只有酒,烈火如焚的烧刀子酒。 军营是天下间最特别的地方,这里没有秦淮河畔的夜夜笙歌,也没有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没有金殿宫宇的雄丽浮华,也没有高山流水的如诗如画;这里是最接近死亡的地狱通道,这里只有守卫国家最后一寸土地的热血男儿,只有生死相依的兄弟袍泽; 汪伯彦当然不想来到这里,几乎也没有任何文人书生愿意来到这个地方,位极人臣的尊崇,亲临这个森冷孤寂的军帐,只因为这数十万大军已是死守这宋室北疆唯一的依托,保全中原亿万黎民最后的人肉长城,赵构不愿意放弃,也绝不能放弃! 窗外没有风,门却无风自开,过了良久,宗泽才慢慢的走了进来,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酒香烈焰似火。汪伯彦斟满两杯,道:“这是窖藏已逾百年的竹叶青,江南一带很少有机会喝到!”宗泽举杯一饮而尽,点点头道:“的确是难得的佳酿!”汪伯彦凝视着他,忽然道:“我们都是垂暮之年的老人,也都是一介书生,尽管我们走的路不同,庙堂政见也不同,不过你始终是本相最敬重的人!”宗泽握紧酒杯,脸上忽然透出一缕无可奈何的愧色的痛苦。汪伯彦又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宗帅泣然长叹道:“在汪相公眼中,宗泽是怎样的人?”汪伯彦脸色从容,一字一字道:“汉末武侯,东晋祖逖!” 宗泽嘴角忽然逸出种很奇特的神色,缓缓道:“只可惜武侯.祖逖同样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人,杀了许多不该杀的人,有些甚至是自已的朋友!”汪伯彦犹豫片刻,轻叹道:“自古政见异同,宛若水火相会,纵使父子.兄弟亦难相容,正如昔年王荆公同司马温公.苏学士与章淳,他们都是难得的同窗挚友,自比伯牙子期的君子知音,只因为各自的政见抱负殊异,不惜割袍断义,你死我活。”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续道:“政见分翼,是非对错又有谁能说得清?所以若宗帅做不该做的事,杀不该的人,但凡不为个人私利,我想,纵使倒在宗帅剑下之人,也绝不会心存怨恨。” 宗泽灰暗的虎眸里,突然迸爆出了刀锋般的光芒。又过了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 剑柄是冷的,宗泽的手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他的心更冷。正在这时,他的心脏忽然一阵阵刺痛,浑身的气力正慢慢消散,他的手已不自主的颤抖;他只有尽最后一丝气劲拔剑。现在他巳完全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咝”,残灯骤然熄灭,黑暗中似有剑气流动。 风冷,剑锋也是冷的,宗泽的血流出来时,会不会更冷? 朦胧冷月下,汪伯彦的眸中充满了震惊.悲伤和恐惧。 谁能知道真正的恐惧是甚么滋味?可以令一个人做出多可怕的事?也许汪伯彦这一刻已知道,也许岳飞也知道。宗泽森冷僵硬的尸体上,已被盖起了一块白布。这位老人的咽喉已被割断,儒服.手臂.白须都已被血雾笼罩。没有人能形容出岳飞此时悲伤.痛苦和愤怒。二十四盏孤灯已将燃尽,岳飞.李曼清.郭永.王善.张用五人正默默的守在灵堂前。营帐外,十万将士素衣稿服,伏跪在地,延绵三十余里,极目远望,宛若一望无际的人肉长城,激起黄尘腾腾久久不落,哀泣声响天动地。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一生立志北伐的老人终于倒下了,带着武侯.祖逖的忧愤永远的离开了这个故国山河,永远的离开了嗷嗷待哺的亿万黎民。可是他的脸宠始终带着幸福而平静的微笑,他的眼眸甚至依旧蕴藏着清澈和满足。 长夜漫漫,再漆黑森冷的长夜终有过去的时刻,当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树林的枝煦射进来,照在岳飞脸上的时候,才发现军帐已空无一人,变得和宗泽的眼眸一样,森冷而平静。李曼清默轻轻地依偎着他,秀眸满是说不出的温柔和怜悯,忽然轻叹道:“汪伯彦位极人臣,地位尊崇,像他这样的文人,要杀一个武将,随时都可以找出一百种理由,上能奉宠于君王,下得安服于万民,平天下悠悠之口,他绝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更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做这种事,所以取宗帅性命的人,绝不会是汪伯彦。” 岳飞并没有否认,沉默了半响,肃容道:“宗帅唯一的伤口,就是割断咽喉的致命一剑,也就是说,宗帅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如此凌厉霸道的一剑,天下间有谁能做到?”李曼清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悠悠叹道:“只有一个人。”岳飞的声音低沉而庄穆:“谁?”李曼清道:“就是宗帅他自己。” “你们错了,取宗帅性命的人,必是汪伯彦。”营帐外,传来一个幽幽的叹息声。岳飞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静静的站在帐外,目中透出无尽的疲倦和悲伤。 岳飞看著他,黯然道:“你回来了!可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长长叹息,又道:“宗帅一定也很想见你,因为天下间只有你才能挽救宗帅的生命,实现他老人家北伐中原的梦想。”“你错了!”许叔微又叹道:“没有人能挽救宗帅的生命,纵使扁鹊仲祖复生也不能。” 岳飞忍不住问:“为甚么?”许叔微淡淡道:“一个人若心已死,纵使神丹灵药亦难建寸功!” 岳飞目光闪动,道:“说下去。”许叔微看了他一眼,轻叹道:“人参者,大温大补之品,‘神农本草经’云: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痈疽者,热入脏腑,毒散经络,背结无治,必以极寒灵剂化之,以极温参汁疗治炽热痈疽,毒邪必散营入血,司命之所属,纵使‘回春丹’亦无回天之力。”岳飞霍然色变,失声道:“那千年人参,是圣上怜痛宗帅沥沥劳国...” “可参汤却是宗帅自已喝下的。”许叔微道:“自隋唐以来,士大夫不做良相,即为良臣,宗帅是书生出身,想必也通略岐黄之术,可是他还是甘愿结束自已的生命。”李曼清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这些或许是圣意难测,却并不是宗帅必死的理由!” 许叔微也忍不住道:“哦?”李曼清幽幽道:“汪伯彦位极人臣,身份尊崇,力主和金,赵鼎耿直誉满天下,为李相引为济世之才,心向北伐;两人政见渭径,立场殊异,陛下却以这二人为使,圣意已不难揣测。”她又默然叹道:“自李相驱朝后,黄.汪权位更隆,百官多为其派系,唯二人马首是瞻。若除黄.汪,必借天下民愤而为之,唯有如此,方能实现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的梦想。宗帅年迈年弱,痼疾累身,纵使‘回春丹’亦难久安于世。若亿万黎民崇敬的宗帅,命丧一力主和的汪伯彦诸辈之手,必天下民愤四起,三军怒怨冲天,兵变一触即发,介时不除黄.汪,想必再难平天下民怨。” 许叔微道:“更重要的是,宗帅若死于奸相之手,天下内除奸贼.外抗金虏的呼声也必将推向极致,宗帅的理想才终将有可能实现,所以那千年人参不仅是宗帅的瞑目剂,也正是黄.汪一党的催命符!”李曼清悠悠笑道:“这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这一点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后的关键,岳飞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他只有苦笑:“想不到汪相竟不是真凶。”他的目光又落在宗泽的脸上,那是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的父亲。可是现在,这个老人目中始终带着平静而满足的微笑。岳飞泪珠如珍珠般洒落,过了良久良久,他的目光才变得凝重而坚定:“鹏举一定不会辜负你老人家的期望,有生之年,纵使埋骨他乡,尸喂秃鹰,也必将完成你老人家的理想。”李曼清纤手轻抚着他的脸,秀眸充满了温柔与怜惜,轻轻道:“宗帅自投笔从戎以来,已很久没有睡觉了,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吧!” 许叔微看着他们,热泪也已忍不住夺眶而出,隔了半响,才勉强笑了笑,道:“这里已没有病人,看起来也已不需要我这个大夫了!”岳飞怔怔道:“许兄要走?”许叔微道:“当初我答应过楚兄,疗治痼疾的宗帅,如今我已该回到楚兄身边,做我该做的事!”岳飞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道:“二哥大婚,兄弟竟不能赴身相贺,我对不起他。”许叔微道:“你若执意留下,他只会更难过。”岳飞沉默着半响,终于点点头道:“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许叔微道:“你说。” 岳飞道:“以后无论你有甚么困难,记得你还有一个叫岳飞的朋友。”许叔微的心底立时涌起一股暖流,直蔓延向全身,缀泣道:“一定!” 第54章进退失据 建康,华灯初上。 御营前军统制张俊,领着十八名骑兵,沿着护城河催马疾驰,惊碎了河岸旁的寂静。 自微.钦二帝被掳北上后,天下大乱,民贼不分。金人围城当日,张俊奉宋微宗赵佶秘令,召东都洛阳兵马勤王,待大军行至江陵府,康王赵构已于应天府称帝,设御营以抗金军,张俊亦以从龙之功而受圣宠。 森冷而寂静的暮色中,乌云里电光闪动,一个霹雳从漫漫天际凌空而下,震得众耳鼓嗡嗡作聋。护城河外的银银碧波,泊满大小船舶,点点残灯,有种说不出的凄婉凉意!但张俊的却甚么都没有听到,甚么也没有看到,他的脑中只有两个人的名字:陈东.欧阳澈。 “绝不让明天的太阳照到陈东!”这是赵构的秘令! “绝不让欧阳澈的声音在天下间响起!”这也是赵构的秘令! 赵构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违背! 张俊凝视着身侧十八名骑兵,他从来没有和这些人说过一句话,甚至无法看清这些人的真实面目。这十八个人,仿佛甚么都不会看,纵使能看,眼眸中也只能看到赵构一个人的身影;仿佛甚么也不会听,也许他们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赵构的声音。张俊静静的策马中间,只觉一股阴森森的杀气迎面扑来,令人不寒而栗。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神秘的地方——神将门。 如果说这十八个人是人间黑暗中的幽灵,那神将门必将是牢锁这些幽灵的地狱!是谁一手缔造了这些可怕的幽灵?神将门中又蕴藏着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 “现廷诸臣,心系黎民、以身负天下之重者,不过李纲.宗泽而已。陛下以纲主内,泽守外,一时间亿万黎民相庆,三军将士枕戈待旦,天下归心者,以陛下之亲贤远佞,心系黎民,志复社稷矣!黄.汪何功于国?陛下以相待之,位极人臣,权慑天下。黄.汪何功于君?王室倾颓,内忧外患,未见其挽社稷于万一。黄.汪何功于民?金虏茶素生民,祸回天子,据河东.河北之地,亿万黎民嗷嗷待哺,血泪积海。” “纲.泽内平贼匪,济世安民,外抗金虏,收复失地,中兴太祖帝业。黄.汪等疾如仇雠,恐其成功,以天下百姓膏脂资金虏蚕食,掳天下臣民妻女供金虏**,长之以往,宗庙社稷皆为丘墟,生灵尽遭鱼肉,太祖伟业不再复矣。”   “宋室不幸,先有蔡京.梁师成.李彦.王黼.童贯六贼乱政误君,结怨于金辽,后以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茶毒社稷,祸延万民。今纲任而未专,泽命结于奸党,所谓社稷之臣者,庸缪不才.忌疾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也。时纲.泽尽去,则内匪无以灭,外患何以平?值天下民怨四起,黄.汪罪祸无甚六贼,不杀不足以安中外之心....” 太学生陈东.欧阳澈八次上书赵构,屡次请求杀黄.汪以平民愤,赵构没有应允。陈东复又伏求赵构亲征,迎回二帝;内除贼相,外拒金虏,一时间天下震动,军心思变。 密林的最深处,幽幽残光自破落的庙宇传来,陈东.欧阳澈二人正藏身庙宇中。 月色朦胧,投映在碧波凌凌的护城河,仿佛镶上了一层屋银白色的辉彩。 遥远的天际仿佛有灯火缭绕,黑暗中宛若情人的秀眸。一个可爱的孩子,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熟睡在紫金塌上,苏紫瑜悄悄推开门,悄悄悠步而入。慈母的脚步永远都那么轻,宁可自己彻夜不眠,也不忍惊醒孩子的梦。她就这样悄悄的走到床前,凝视着孩子,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酸楚。 “这是我的孩子。”赵构静静的站在门槛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温馨和幸福。 对孩子说来,他有个温馨的家庭,呵护的父母,他本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可是‘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绝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父兄,那个被俘胡虏的微.宗二帝,又想起了南朝后主陈叔宝.南唐后主李煜,他们本都是掌控命运的人,却最终都被命运所抛弃,惨死异乡。他现在只希望孩子能够逍遥平安的渡过一生,但他也知道,这也许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那天际星辰一样,朦胧而虚幻... 正在这时,悠悠锦簇花丛中仿佛有流星疾逝,赵构眸中精光闪动,长长吐出口气,然后缓缓消失在花香中.... 庭院的花亭中,柳子云瞑目悠定,仿佛老僧入定般,物我两忘;虞允文凝视着远方,灵眸中仿佛蕴藏着一丝忧郁。 苏少英正斟酒自饮,一股浓郁的酒香立时弥漫开来,渗透在十里花香中,也不知是花香?还是酒香? 赵构进门时,三个人都立即起身相迎,待坐定后,赵构亲手为三人斟注热酒,道:“自父兄蒙尘,朕已没有兄弟,你们就是朕的兄弟!” 柳子云三人低垂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 隔了片刻,赵构的脸色才惭惭平静:“甚么事?”苏少英道:“大理国永安公主已趋婚配妙龄,国君御榜定于九九重阳夜招婿,是以广邀天下英雄演练武功,以备国君择选文武双全之士,招为驸马。”赵构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冷哼道:“段誉的确是治国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虞允文若不所思,道:“大理国军政近百年尽掌于高氏之手,段誉年少登基,仁孝.宽容,二十年来执政如履薄冰,却积年无成。今趟重阳之会,步步惊险,暗藏杀机!” 柳子云悠然道:“大理国虽僻处南疆,国小兵弱,却也带甲三十余万。如今天下大乱,金虏势大,大理.西夏.大宋三国互为唇齿,荣辱与共,联姻已是明明智的保土安民之策。”赵构微笑道:“我大宋如今内忧外患,今趟联姻关乎国运,朕不得不从长计议!” 柳子云淡淡道:“今趟会盟大理,天下英雄云集,能影响大势的人物,最多只有三个。”赵构皱眉道:“哪三个?”柳子云正色道:“大金四皇子金兀术,西夏晋王察哥,西辽大将耶律大石!” “有意思!”赵构居然抚手赞叹:“三大当世名将,坐拥重兵数十万,竟同赴大理蛋丸之地,真有意思!”虞允文怪笑道:“金兀术.察哥.耶律大石都是非常人,要力挫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构也凝视着柳子云,轻叹道:“所以朕必须找一个足以技压群雄的人,只可惜这样的人的确不多!”柳子云沉默着,眸中忽然烁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隔了良久,才缓缓道:“臣保举一人,可担此任。”赵构立即问道:“何人可派!” 柳子云看着虞允文,淡淡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彬甫!”赵构脸色骤变,看了虞允文一眼,目光又落在柳子云的脸上,忍不住问:”为甚么?”柳子云轻轻道:“两个理由!”虞允文居然面不改变,淡然道:“哦?”柳子云微笑道:“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与彬甫是管鲍之交,你们也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我相信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你们兄弟联手一击!再者大理吡临川蜀,南邻成都,多年来两地互为倚角,生死共存,段誉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作出最准确的选择!”虞允文居然并没有否认!柳子云凝视着他,慢慢的接着道:“其二,子云受官家七顾之恩,自当受命于危难之际,如今社稷倾颓,官家帝位危机四伏,身为臣子必须即刻为官家化解这个危机!”苏少英动容道:“甚么样的危机?”柳子云淡淡道:“摩尼教!” 张俊沉吟片刻,挥手下令,十八骑高手立时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张俊这才飞掠而过,虎躯静立庙门,朗声道:“陈东.欧阳澈何在?御营前军统制张俊有要事求见!” “砰!”庙门瞬时化成粒粒碎末,激溅扬开,同一时间,一位蓝衣青年现身门口处,横斧当胸,浑身弥漫着一股慑人的罡气。 张俊心中大懔,环视四周十八骑幽灵,嘴角又逸出一丝森冷的笑意,道:“我不想知道阁下的身份来历?更不想知道阁下和陈东.欧阳澈二人的关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冷冷的看着蓝衣青年,一字一字道:“陈东.欧阳澈的下落!”那蓝衣青年也在凝视着他,冷冷道:“此地并不欢迎你,阁下已可以走了!” 张俊眸泛杀气,脸色铁青,冷笑道:“阁下看这十八骑身手如何?”蓝衣青年点头道:“每个人都是当世难得的高手!”张俊沉着脸,又道:“他们能不能生擒阁下?”那蓝衣青年道:“只须三骑出手已足够!”张俊嘴角透出满意之色,微笑道:“阁下为甚么还不束手就缚?”蓝衣青年居然面不改色,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的。” 张俊怒极反笑,厉喝道:“擒下他!” 他喉咙迸出的声音慑天动地,可是这十八个人都像死人一般,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甚么都没有听到!连十八骑战马都瞬时停止了嘶鸣声,一动不动。张俊的瞳孔骤然收缩,拳头瞬时握紧,怒斥道:“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圣上的瑜旨?莫非你们竟然敢背叛圣上?” 那十八骑好手忽然翻身下鞍,竟向蓝衣青年伏拜而下,恭恭敬敬的道:“数月不见,坛主别来无恙!” 那蓝衣青年淡淡一笑,竟似早就在他们意料之中。 张俊浑身僵硬,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儒服青年的身份;牛皋,赵构从龙之臣,官至忠训郎,神将门四大坛主之一。 “方今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各地豪雄,揭竿而起者不可胜数,自立为王。以摩尼教.秦王李成.洞庭湖钟相三大势力最为雄浑,摩尼教自唐末以来为项氏所代后,世代力图谋乱自立,只是昔年太祖皇帝雄才伟略,灭后蜀.伐吴越.讨北汉.图荆南.取南汉.定南唐。是时天下初平,民心思安,摩尼教无机崛起,唯隐伏待时。” 柳子云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忧伤,仿佛整个人都沉寂在昔年的峥嵘岁月中,他凝视着远方,天际尽头夜色朦胧,他的眼眸里仿似也已一片朦胧。 隔了半响,柳子云才又徐徐道:“直到二十年前,先皇重用蔡京六贼,大兴花石岗役,除谏掩过,内外失政,弄至烽烟四起,天下共讨。也正在这时,项天诚横空出世,这位项氏子孙中千年不遇的奇才,武功几乎已超越人类的极限,威慑天下,这本是摩尼教百年难逢的崛起良机。只可惜此人毕生致力于武道,并无逐鹿天下的壮志雄心。” “我大宋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赵构居然也在叹息:“如今内有摩尼教势力日大,李成.钟相南北纵祸,外以金虏铁骑肆虐,茶毒百姓,自四大寇以来,天灾疫疾不断,孤民饿脬千里,天不佑朕,如之奈何?” 虞允文悠然道:“官家不必忧虑,那摩尼教外强中干,看似势力强横,实则危若累卵,项少明年少继位,武难以拒强敌,威不足慑教众,五圣王俱怀异志,再不复昔年项天诚在位盛况。”赵构目光闪动,道:“听闻那项少明神功大成,威望惭盛,内收归附教众,外结西夏易剑铭,以其才智武功,不出十年,必可重整摩尼百万教众,介时我宋室不覆于金虏,必亡于内匪!”柳子云沉默着,道:“所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柳子云淡淡道:“《孙子兵法》用间篇有云: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乡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贤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虞允文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道:“以敌制服,坐收渔利,的确是最准确最有效的方法!”他凝视着柳子云,不但看到了他的手,仿佛也看到了他的心,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的心很乱,是这趟对付摩尼教没有信心?还是对项少明这位不世枭雄心生忌惮?”柳子云也在凝视着他,眼眸里仿佛露出一抹感激之色,道:“只有两个人能使我心里平静。” “这两个人是谁?”“中书舍人黄仁东.晁过。” “绝不让明天的阳光照到陈东!” “绝不让欧阳澈的声音在天下间响起!”这本就是赵构的秘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宾,莫非王臣。 天子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不容任何人违抗的命令,张俊不能违背,他深信牛皋同样也绝不敢违背! 牛皋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轻笑道:“圣上瑜旨,孰人敢违,将军大功已成,圣上必有厚赐。”张俊愕然道:“陈东.欧阳澈何在?” “陈东不会见到明天的阳光,欧阳澈的声音也从此绝响于尘世!天下间再不会有这两个人!” 这是牛皋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残灯如月。 赵构的脸色宛若天际的星辰,如梦如幻。苏少英恭恭敬敬的道:“自宗泽仙去,北地十万将士离心背德,八万金虏渡河南下,副都统岳飞以两川援军扼守河畔,五万义军驻防滑.郑.并诸州,自引八千精兵半渡而击,大破金虏五万,礼部员外郎赵鼎上表官家,以大功举荐岳飞统北地精兵,代宗泽稳定军心,抗击金虏。” 虞允文笑道:“四弟果真没有令官家失望!” 苏少英凝视着赵构,又道:“赵鼎上书言及,宗泽无辜含恨奸贼刀下,三军思变,不杀黄.汪不足平军怨,请官家以社稷计,早作打算。” 赵构苍白高贵的脸上仿佛露出种又虚幻又诡异的表情,他的目光又落在柳子云的身上,悠悠地说:“有功当赏,有过必罚,少傅以为如何?”柳子云沉吟着,迟疑道:“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为杜绝五代武将割据之患,以武人为将,文人封帅。若岳飞挂帅,天下武将必纷纷自请独断军务,如此而往,太祖以来百年纲纪再不复现,中原必重现昔年五代十国之祸!”虞允文霍然色变,失声道:“少傅,你...” 柳子云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如今贼匪四起,外虏肆虐,天下风云际会,值此社稷存亡之秋,绝不容任何差错!” 赵构沉着脸,道:“沧州知州杜充,哲宗绍圣间进士,靖康二年平唐英.朱雀二贼有功,可代宗泽扼守北地,节度三军。” 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对视一视,同时躬身道:“官家圣明!” 风冷,夜更冷。 苏紫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映在床前的碧纱帐上。—盏盛满葡萄酒的翡翠杯,缓缓滑入喉间,醇厚的酒香立时弥漫开来。她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在等人。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苏紫瑜并没有抬头,却已知道来人是谁。 这位绝色少女不仅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心腹,更重要的是,她武功卓越,是柳子云特意安排的贴身护卫。 她还拥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孟雨桐。 苏紫瑜看着她,幽幽道:“他还没有回来?”孟雨桐默然半响,安慰道:“夜深了,圣上会回来的!” 没有风,没有声音。 陈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欧阳澈正静静的坐在湖边发怔。他们浑身都换上了华丽崭新的锦袍,阔大的湖畔四周,花草假山.小桥流水.亭阁鹤鹿,构划成一幅如诗如梦的人间仙境。 陈东忽然发现,自已仿佛在一个奇异的梦境中。 这究竟是甚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皎洁月色下,湖畔两旁荆棘牵漫,松南秀丽。藤萝遍地,芳草连天,陈东极目远望,高耸的崖壁上,玉瀑如明月高悬,宛若银河倒挂,滚滚倾注漫漫大湖之中。 遥远的湖畔尽头,一个老人正在静静垂钓,鱼已被钩住, 这人就这样静静的欣赏鱼在钓钩上挣扎,嘴角仿佛已逸出一丝残酷的微笑。陈东.欧阳澈相顾一视,慢慢的向这个人走去。“咝”,钓钩上的鱼已渐渐停止挣扎,仿佛这条路已到的尽头。 陈东.欧阳澈只觉得手霎时僵硬,就连心都已僵硬。 老人忽然转头,含笑道:“陈学士别来无恙?” 陈东一看到这个人,他的心立时坠进冰窖里,全身都已冰冷。他曾经一心想亲手撕碎这个人,这个人当然也想取他的性命!现在他宁愿万箭穿心,也不愿意落在这个人的手里。 这个人赫然竟是钦宗朝权相,“靖康之难”投降派奸臣之首,李邦彦。 现在这位权倾一时的老人正满脸笑意,说不出的温厚慈祥。 陈东冷冷的看着他,不屑道:“祸国殃民之贼尚未死绝,陈东又岂敢先行离世!未知李相以为如何?”那李邦彦修养甚深,毫不动气,仍安坐垂钓,淡淡道:“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老夫的名字,可惜啊可惜!”陈东忍不住问道:“可惜甚么?”李邦彦微笑道:“可惜这里没有祸国殃民的李邦彦,也没有赤胆忠心的陈东,有的只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落魄老人,一个青春年少的孤独书生罢了!”欧阳澈眉头深锁道:“哦?” 李邦彦笑道:“这里是天下间最后的乐土,也是世间最森冷的地狱,这里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人间仙境,也有人宁死也不愿踏入这里一步。这里没有爱恨情仇,也绝不会有尘世中的王图霸业。”他目色如刀,接着道:“只有一点是绝对相同的:此地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休想重临人间了。”陈东忍不住又问:“为甚么?”李邦彦凝视着他,淡淡道:“只因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来这里的绝对理由!”欧阳澈大诧道:“我们为甚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李邦彦的目光又落在漫漫湖畔上,过了良久,忽然道:“你们看这三百里湖畔如何?”陈东道:“浊浪涛沙,如诗如画!” “浊浪!清流!”李邦彦抚须长叹道:“自古君子如水,清澈淡雅,甘醇解渴,如东汉孔融,本朝范仲淹,只可惜水至清则无鱼,天下间最后的净水,只存在于高山桃林中,所以真正如谢安.陶渊明般的高雅儒士,往往最终只能归属于田园。”他轻叹一声,续道:“奸佞亦若水,浊浪滚流,却能养鱼千里,灌田万顷,如汉末曹操,本朝蔡京,所以胜利往往只属于曹操蔡京这些人,世俗间的江河湖畔,往往也大都浊浪赤流。” 陈东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正如武侯《后出师表》所云:汉.贼不两立。”李邦彦慈详的脸上,仿佛露出一丝伤感之色,叹道:“武侯的确是千百年来,史柄清河中的一朵异流,以清澈甘水权倾一时。只可惜数千年来,但凡所谓君子忠良,不是罢官迁徙,坎坷落魄,便是含冤惨辱,身死族灭。” 欧阳澈沉默良久,才黯然道:“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你的话的确是事实。”陈东霍然色变,道:“欧阳兄,你...”欧阳澈道:“对于有道理的话,我往往会铭心刻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大的错误。”他幽幽一叹,接着道:“也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也许清澈水流,的确不应该归属这个浊世。” 李邦彦凝视着他们,道:“乱世只属于曹操这般的枭雄,若在太平盛世,你们或可做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范仲淹。只可惜你们终究是孔融这样的文人书生,正直.儒雅.仁慈,在纲纪尽丧的混浊乱世,不亡于胡虏贼寇,必身死曹操刀下。” 看着浩瀚无边的滔滔浊浪,陈东.欧阳澈忽然感到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仿佛整个人都坠入无边无际的地狱中,连心都已冷透。 “我们都不属于这个乱世。”李邦彦的嘴角又逸出一丝愉快的笑意,悠然道:“幸好天下间还有这人间仙境,还有这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 第55章圣意难测 前面没有山脉,更没有酒家,有的只是无尽莽莽密密的原始丛林,可是这里却也是通往大理国唯一的通路。 丛林中一片黑暗,黑暗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危险,楚卫东并没有把握走出去,可是他却必须向前走,只因为若在丛林中迷失了方向,饥渴就足以致命! 这个丛林有个特别的名字:燕归林。蔓蔓幽林深处,映入眼帘处尽是尸体走兽,血泊染红了整个林地,远方仿佛有野兽嘶鸣声传来,令人不寒而粟。 虫蛇正在肆意嘶咬地下的尸体,桀桀碎裂声打破了丛林的寂静,楚卫东.虞允文.梁红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背脊发冷,恶心欲呕。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究竟潜伏着多少危险?森冷.绝望.饥渴.死亡。一个人踏入这片黑暗的丛林,就好像野兽已落人陷阱,嗷嗷待死。 月冷星稀,一篇牌匾横跨在两道梁柱间,月色透过危崖峭壁,披盖着周围的婆娑柔篁,飘洒在牌匾隐隐字痕上: “经纬起八阵,方圆决死生;奇正映休景,斩敌十万军。万物所由生,庶物失者死;江河始归海,万川止虚盈。鹓越苍穹际,鱼游愁乐间;燕归飞雪现,蛟龙腾海川。” 虞允文凝视着牌匾,说道:“《八阵图》起于周易,经姜太公.司马穰苴.管仲.孙武子诸家不断双管革新,三国时诸葛武侯将此阵略推及至最高极限!”梁红玉道:“《三国·蜀志·诸葛亮传》载:‘亮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丘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诸葛武侯依遁甲分列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方圆循序,奇正相合,诡奇莫测,世称‘八阵图’!” 虞允文点点头道:“诗中所言,生死休景,与八阵图相合,这片丛林没有白天,没有阳光,我们已整整走了三天,想必这漫漫丛林早已被高人布下高深阵法。”梁红玉蹙眉道:“武侯‘八阵图’,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彼此相穷,循环无穷,伏伤休门则生,入景杜门必死,景门遥对彗星,应合西南。”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大理国君招驸马,若有幸迎娶公主,荣华富贵,唾手而得,这等良机百年不遇,不动心的人想必很少。”虞允文看着满地尸体,冷冷道:“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一步登天的。” “他们有的自相残杀而死,有的饥渴丧命。”楚卫东道:“这些江湖人中当然也不乏深通阵法之辈,只可惜终究还是没有走出这片丛林。”梁红玉霍然动容道:“所以这阵法也远没有这么简单!” 虞允文接口道:“万物所由生,庶物失者死;是出自庄子的《渔父》,文篇斥责孔圣人‘八疵’.‘四患’,倡论‘法天’.‘贵真’,是庄子的核心至道。” “不错”梁红玉嫣然道:“庄子在《秋水》中还提过名‘鹓’的南方鸟,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楚卫东眉头深锁道:“甚么意思?”虞允文.梁红玉对视一眼,隔了片刻,同时道:“不知道。” 夜,夜已深。 剑芒在残灯下闪烁着银光。段誉轻抚着剑锋上的字痕,嘴角不禁逸出了一丝诡秘的微笑。 这位大理皇帝正值壮年,年少登基,勤理政事,爱民任贤,只可惜百年以来,军政大权始终掌控在高氏手中,长年来内忧外患,几乎已耗竭了这位帝王的全部心力。 公元七世纪,洱海邻近涌现了蒙崔.越析.浪穹.邓赕.施浪.蒙舍六个部落。八世纪,六诏在唐支持下,建立南诏政权。南诏与唐王朝之间关系密切。后来,由于南诏力量日益强大,与唐朝矛盾日趋激烈,借‘安史之乱’反唐。南诏后期,宫廷内乱,南诏国分崩离析,在内忧外患中灰飞烟灭。公元937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合滇东三十七部进军大理,建立大理国。 大理国僻处南疆,国小兵弱。近两百年来,天灾不断,民乱四起,奸相执政,军权旁落,暴风雨来临的阴霾,早已笼罩着整个大理国。 碧纱帐在月光映衬下,如云如雾。帐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娇柔动人的声音悠悠传来:“陛下!” 这贵妇不过三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绝伦,淡雅至极,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正是永安公主嫡母,段誉最宠幸的王贤妃。 段誉看着她,眼眸中充满着说不出的温柔怜悯,轻轻道:“爱妃...” 王贤妃呜咽道:“江湖草莽多粗鲁无知之徒,永安年幼稚弱,若所托非人,岂不误安儿一生!”段誉见她脸颊上挂着几滴泪珠,晶莹如珠,忙用龙袍给她轻轻拭去,柔声安慰:“爱妃不必忧虑,迎娶大理公主,一步登天,作这样的一件非常事,必须用非常手段,当然也得付出非常的代价。”王贤妃眼波流转,低声道:“所以很多人都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段誉笑了笑,说道:“朕的公主天姿国色,驸马当然也必是文武绝世的名门骄子,朕可以保证,能通过重重险境脱颖而出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王贤妃皱着眉,说道:“可惜大理的驸马,却只有一个。” 段誉微笑道:“所以朕的计划必须更完善.更精密。”王贤妃沉默半响,秀眸烁过一丝忧郁,幽幽道:“听闻今趟众多名门骄子,甚至是大宋.大金.西夏诸国权贵,手握军政权柄。我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若获罪于强敌,恐受兵戈之祸!” 段誉肃容道:“朕是一国之君,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历代先皇的基业.大理三千里地臣民,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必须扼守这铮铮乱世中最后一寸乐土,这是朕的责任!也是朕的使命!” 这位天子握紧双拳,神情忽然变得异常骄傲而**。宫殿的长廊阴森黝暗,待王贤妃的俏影消失在幽幽长夜中。段誉遥望着满天星斗,眸色森冷而迷离,喃喃自语:“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前面有湖,碧波凌凌的十里湖。可是现在湖水都已被鲜血染赤,湖面数十具尸体浮浮欲坠,天际翔腾的雄鹰不时啄咬腐烂的人肉,不时嗷嗷嘶鸣! 梁红玉垂着头,柔柔长发春泉般披散在双肩,轻轻道:“江河始归海,万川止虚盈;依八阵图景生休死,想必这十里湖的那一端便是出路。” “绝不是。”楚卫东沉吟半响,遥指湖水中的尸体道:“许多人都这样想过,现在这些人都已为自已的愚蠢,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虞允文黯然道:“以前见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的另一头是甚么,有人告诉我,山的那头是另一座山,可我并不相信,一定要亲眼看看。”梁红玉侧过头,看着他,说道:“你是说,湖畔的另一端...” “是原点。”虞允文轻叹道:“八阵图诡奇莫测,足困十万精兵,就仿佛周易八卦图一般,不通至道玄奥,永远都休想走出这里一步。” 梁红玉沉默着,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我还是想看看湖畔的尽头是甚么!”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湖畔的另一头当然是原点。 一篇牌匾横跨在两道梁柱间,字痕忽隐忽现:‘经纬起八阵,方圆决死生;奇正映休景,斩敌十万军。万物所由生,庶物失者死;江河始归海,万川止虚盈。鹓越苍穹际,鱼游愁乐间;燕归飞雪现,蛟龙腾海川。’ “想不到我们还是回到了这里。”虞允文苦笑道:“八阵图当真玄奇深邃,我们用了十八种方法,想不到还是走不出这片丛林。” 三人相视一眼,眸间俱透出无可奈何的痛楚和绝望。饥渴.恐惧.疲倦.死亡...就仿佛无数根鞭子,在不停的鞭策着他们的人,他们的心。 虞允文又凝视着字痕,缓缓轻吟:“经纬起八阵,方圆决死生...燕归飞雪现,蛟龙腾海川。” “燕归飞雪现,蛟龙腾海川。”楚卫东沉吟半响,皱眉道:“全诗十二句,前四句分载八阵图,其后六句,均出自《庄子》,丛林取名‘燕归’,莫非与最后一句‘燕归飞雪现,蛟龙腾海川’相合。” “‘燕归’二字出自本朝名相晏殊的《浣溪沙》”虞允文道:“庆历四年,晏殊因撰修李宸妃墓志,遭孙甫.蔡襄弹劾罢相,感怀世事,谱《浣溪沙》传世: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梁红玉声音仿佛有些感伤:“晏殊少而好学,才智超群,真宗皇帝倚为股肱,名臣欧阳修.范仲淹皆出自门下。所作《珠玉词》婉约悲怆,纵使昔年大词家柳三变亦扼腕长叹。” 楚卫东沉吟道:“自古周易阵图之玄,在于惑人心志,宛若执棋之人,往往为棋势所困。所以有句话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佛学称之为‘障’。”虞允文目光闪动,接口道:“‘障’者,隔也。《吕氏春秋》云: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佛学《大乘义章》亦云:能碍圣道,说以为障。其意如梦幻泡影,越聪慧博学的人,往往越容易被最表象的事物的迷惑,忽略最本质的真义,坠入‘障’中,不能自拔!” 梁红玉惘然道:“那这首诗的真义又是甚么?” 楚卫东淡淡道:“全诗十二句,分别由八阵图.庄周之说.晏殊《浣溪沙》三者衔接而成,这三者中有兵略,有道学,有阙词,体系不同,参差各异,却有一个字是绝对相同的。” 虞允文道:“哪个字?”楚卫东道:“水。” 九月初三,华灯初上。 永安公主静立在一株柳树下,纤手拉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眸望秋水,衣衫单薄,楚楚可怜。 站在她后侧的心腹宫婢盈盈揖礼,恭敬地道:“吐蕃王子赤里翰求见公主!” 永安公主幽幽道:“听闻大理沿途布下武侯阵法,危机四伏,今趟应召俊杰多有死伤,但愿上苍庇荫,大理黎民得免兵戎之祸!” 那宫婢陪笑道:“西夏晋王察哥,‘魔武山庄’少主易中行,金国亲王金兀术,少傅方诚,吐蕃王子赤里翰,均已顺利破阵抵达御宇阁,听说陛下今夜特设琼林宴,款待远来宾客哩!” “金国.西夏.吐蕃。”永安公主遥望满天星月,隔了片刻,才低声喃语道:“素闻南朝乃礼仪之邦,历来不乏惊才绝艳的高雅儒士,何以不闻宋人应召而来!” 丛林森冷而黑暗。 梁红玉又凝视着牌匾上的诗文,怔怔道:“水?”楚卫东从容道:“湖水的水!”虞允文极目西南方向,恍然道:“方圆决死生;奇正映休景,依周易上艮下坎位,我们找到了十里湖。” 楚卫东道:“庄周遗作计三十三篇,分列内.外.杂三序。内篇有七,即‘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 ‘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 ‘应帝王’七篇!” “不错。”虞允文说道:“庄子外篇十五,即‘骈拇’.‘脍箧’.‘在宥’.‘天道’.‘天运’. ‘缮性’.‘秋水’.‘达生’.‘山木’..‘知北游’诸篇。” 楚卫东朗声道:“庄周列杂篇十一,则是‘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说剑’.‘渔父’. ‘列御寇’.‘天下’.‘盗跖’.‘寓言’.‘让王’。只可惜庄周名篇虽众,诗中所取却绝对精妙而特别。” 梁红玉沉吟片刻,轻轻道:“万物所由生,庶物失者死;江河始归海,万川止虚盈。鹓越苍穹际,鱼游愁乐间;诗句均出自‘渔父’.‘秋水’两篇,庄周原句是: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 楚卫东淡然道:“渔者,水中鱼也!渔父以水而生,庄周所著三十三篇,涉足流水者,恰好也只有‘渔父’.‘秋水’这两篇。”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梁红玉手抚柔发,轻笑道:“莫忘记晏殊的‘浣溪沙’...” 楚卫东打断了她的话,悠然道:“‘浣溪沙’这三个字本都是以水而成,所以八阵图的出路也必在水中。” 十里湖畔水流惭疾,自腿而腹,渐与胸齐。楚卫东三人忙闭气运功,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湖底水势渐缓,地势渐高,三人不由俱喜形于色。又行了一炷香时刻,越走眼前越亮,终于在一个山洞外钻了出来。 山外碧波凌凌,花草蔓延,一缕阳光倾洒而来,楚卫东三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洞外,沐浴着每一缕阳光,享受着每一朵花香,整个人仿佛都还沉寂在梦中。 当阳光普照的时候,山谷就仿佛是那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真实而虚幻。楚卫东忽然发现此刻最渴望的,就是这一缕缕阳光,也许世界上只有阳光才是最公平的,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乞丐,无论你出身世族豪门,还是平民小贩,它都会真实的照射在你身上,给你带来温暖。 天下间很多事很多人,也许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的珍贵。 梁红玉惋然叹道:“我们总算看到了阳光,总算又回到了人间。”楚卫东微笑道:“我很好奇,一个人重回人间,最想做的是甚么事?”梁红玉仰面大笑道:“去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 天下间最玄妙的是甚么?是运气!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也许它存在于任何地方任何人!天下间总有一些人,总会受幸运之神所眷顾! 所以现在楚卫东.虞允文.梁红玉正环席而坐,桌上摆着四盘菜:蟹粉鱼唇.虎皮青椒.清蒸鳝尾.豆苗虾腰。 酒的醇香芬芳怡人,簇拥着一家小客栈。 荒芜的古道人烟稀少,客栈的生意也显得凄凉惨淡。另一桌也置渡着四盘菜:清炒黄瓜.油爆竹笋.红烧豆腐.油淋白菜。白发苍苍的老掌柜正一个人在自斟自饮,说不出的自得悠然。 佳肴岂能无佳酿!所以陈酿二十年的杏花酒上桌时,一股浓浓醇香扑面而来,立时弥漫了整个客栈,融合十里淡淡花香,令人沉醉梦中!再也不知道是醇厚酒香,还是芬芳花香! 佳肴!美酒!谁能知道对于一个饥渴交迫的人来说,是怎样的滋味?也许楚卫东.虞允文.梁红玉都知道。也许察哥.金兀术.赤里翰也知道。 吐蕃王子赤里翰来到仁德殿上,正殿居中一席,椅桌均铺绣着金龙的黄缎,当是大理保天帝段誉的御座。 东西两席均铺满紫淡淡绿缎。东边席上,察哥身披虎头锦袍,眸光深邃,令人望而生畏;易中行脸色淡然,眸中散发出一丝无法形容的忧郁,整个人仿佛显得寂寞凄怆。 西首席端坐着两句英武青年,当先一人,面容坚毅而森冷,虎眸炽满着无尽的骄傲和自信,俨然间自有一股睥临天下的霸气,正是大金亲王金兀术。左翼一人,折扇轻摇,嘴角飘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整个人仿佛都似风似露,说不出的儒雅洒脱,赫然竟是大金少傅方诚。 待赤里翰入座后,钟鼓齐鸣,数十名兵甲锵锵.手执长戟的金甲侍卫,随后钟乐又响,两翼内侍自内堂悠步而入,当先一人朗声喝道:“陛下驾临!众宾迎驾!” 众人立时都伏跪下去,但听得履声橐橐,段誉在御椅上坐下。那内侍又喝道:“平身!”众人随即又起身落座。 好香的酒!楚卫东却并没有动筷,他怔怔的看着店小二,眼眸中透出一丝奇特的微笑。 店小二陪笑道:“贵客驾临小店,荒野小菜,款待不周,望客官见凉!”楚卫东倒了一杯酒,长长吸了一口气,微笑道:“数日饥疲,客栈可有上房歇息?” 店小二陪笑道:“小人立即去备整厢房,待吃饱喝足,三位贵客随时可以歇息!”楚卫东淡淡道:“现在还不能。” 店小二脸色微变,愕然道:“不能?” 楚卫东慢慢的走到另一桌,凝视着白发掌柜,在对面坐了下来,淡淡道:“只可惜我怕...”老掌柜忍不住问道:“客官怕甚么?”楚卫东轻叹道:“我怕用过这些佳肴美酒后,就再也不需要歇息!” 老掌柜霍然抬头,目光变得像出鞘的刀锋,倒了杯酒,缓缓一饮而尽,隔了片刻,才大笑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楚卫东微笑道:“蟹粉鱼唇.清蒸鳝尾.豆苗虾腰。这里群山环绕,道径荒芜,生意惨淡无客,鱼虾佳肴从何而来?”老掌柜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有人说军人与商人最大的分别,就在于军人知道自已为何而战!而商人绝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 楚卫东冷笑道:“客栈既然如镜花水月,这菜肴美酒当然也都变成了穿肠毒药!”老掌柜居然面不改色,悠然道:“无论是谁,当这个人身处绝境.面临生死存亡的时侯,也必是这个人最心乱.最疏忽的时候,无论多么细微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最致命的错误。” 虞允文道:“所以燕归林尸体并不少。”老掌柜淡淡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梁红玉忍不住问:“还不是?”老掌柜脸色凝重,正色道:“当一个人耗竭全部心力绝境逢生的时候,往往才是这个人真正最疏忽.最心乱的时刻。就好像两虎相争,当一只猛虎耗尽气力,终于迎来胜利曙光的时候,却不知猎人在旁窥伺已久,它永远也不会想到,迎来的并不是胜利和威名,而是死亡。” 虞允文沉声道:“所以这佳肴美酒才是这八阵图最后的绝杀陷阱!” “没有人饥渴三天三夜,还能抵挡得住美酒佳肴的诱惑。”梁红玉轻叹道:“这的确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老掌柜凝视着楚卫东,道:“贵客的确是后辈中出类拔萃的人才,几乎已道出了计划的绝大部分!” 梁红玉愕然道:“绝大部分?”老掌柜目光闪动,道:“这里的确是客栈,不同的是,天下间所有的客栈都是酒水名菜待客,而这里卖的却是良驹和棺木。”他的眸芒更冷:“矫健的良驹和上好的棺木。” 楚卫东立即同意:“这的确是很特别的客栈!”老掌柜凝柜又倒了一杯酒,看着门外摇曳的草木,忽然道:“中原素来不乏才智超群之士,你们当然也绝不是第一个走出燕归林的人。‘ 楚卫东叹道:”只可惜他们费尽心力,却还是躺进了你们准备的上好棺木中。”老掌柜也叹道:“那只因为身临绝境,洞察生机,冷静果敢,这些人已堪称当今天下出类拔萃的人才。只可惜,迎娶公主,一步登天,凭这些还远远不够。”楚卫东道:“所以他们都该死。”老掌柜冷冷道:“捕蛇之人,当然必须心存被蛇反噬的准备,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楚卫东说道:“这里就像黎明前的黑暗,只有冲破最后的森冷恐惧,才能看到光明的朝阳。” 老掌柜脸上飘过罕有的笑意:“所以你们得到了千里良驹,它将带着你们走向朝阳,走向真正的希望!” 谁能知道真正的希望在哪里?当一个希望崛起的瞬间,往往也是一个希望逝去的时刻。 冷风萧瑟,月色摇曳,草木随风颤悠。 三匹良驹驰骋在大理国的皇都,嘶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楚卫东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云雾里,似梦似幻,若虚若无。遥远的天际仿佛拂过一丝莫名的寒意,林外隐约传来鸦雀悲啼声,宛若在哀伤人间的离愁,楚卫东的心很乱,他知道现在不过是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奏,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夜,华灯初上,筵席盛开。 段誉举杯邀饮,朗声道:“大理弹丸之地,国弱民贫,蒙诸位上国贵客驾临,朕不胜感涕!”赤里翰举杯一饮而尽,大笑道:“我吐蕃与大理吡邻百余年,父王每倚大理为手足盟邦,陛下勤政爱民,仁孝布于天下,恩泽承于万民。小王心慕已久,常恨无缘识荆,今日得见圣颜,何幸如之。” 段誉脸上始终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王子少年英才,声名布于天下,信义传于四海,朕今趟得见王子风采,足慰平生之愿!”赤里翰朗笑道:“陛下谬赞了。”段誉环顾众人,微微一笑,说道:“朕这个爱女,蒲柳弱质,难侍君子贤才,奉蒙诸君应召远来,亲临求亲,朕至感荣宠。只是朕只有一个爱女,只盼她能嫁个文武无双的好郎君。” 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在甚么时候说怎样的话。 段誉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他眸精流转,话锋一变道:“诸君身负龙凤之资,俱是天下出类拔萃的英才,爱妃宠溺小女,意欲两关为限,考较诸君的才学武略。技压群雄者即为朕大理国驸马;若不幸技逊一筹,大理虽弹丸小国,小圣《中秋帖》.上古《河书洛图》.奇珍异宝都还略藏一些,朕愿意赠予诸君,以拜谢诸君远赴大理厚谊!” 众人闻言脸色骤然,纵使方诚亦不由暗暗心动。 袁昂《古今书评》中说:‘张芝惊奇,钟繇特绝,逸少鼎能,献之冠世。’王献之自幼师出其父王羲之,兼取张芝之长,其书法‘丹穴凰舞,清泉龙跃。精密渊巧,出于神智’,只可惜至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酷爱其父王羲之,自此献之的真迹氓绝于天下,《中秋帖》更是王献之早已失传的巅峰名作.... 《河书洛图》起于上古时期,《易经·系辞上》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据说此书玄奥莫测,深蕴不世奇道,得者可预知后世千年兴旺治乱之事。故与《***》.《璇玑图》合称‘三大奇书“。 这两种不世异宝失传数百年,谁也没有想到竟都藏匿于大理国,更没想到这位大理国君竟以奇珍厚赠..... 正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大宋御史中丞虞允文拜叩大理陛下!” 第56章龙争虎斗 李清照斜倚在一张铺着紫荆锦裘的竹榻上,心里想着:“楚大哥是不是已该回来了?”风拂竹叶,宛如思春少女在临江低诉。 窗外浓荫如盖。剑灵凝视着她,娇嗔道:“小姐可是又在思念楚都统了,长此以往,莫变成了长门的陈阿娇,楚都统若见了,定会肝肠寸断哩!”李清照轻叹一声,黯然道:“陈皇后也不过是个命运坎坷的女子,只可惜纵使司马相如文采绝世,也挽不回汉武帝的心!”剑灵幽幽道:“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只可惜自古男人多薄情,待红颜一朝芳华尽,忍看旧人泪满襟;如果可以选择,剑灵情愿小姐嫁给醉卧青楼的柳三变!”李清照霍然色变,动容道:“剑灵...你...” 剑灵幽幽叹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三变是****,是天涯沦落人,更是多情的人!他虽寄情风月,醉卧花丛,却终究是天下间最怜香惜玉的男人,落魄半生,却从没有薄负过一位女子,这样的男人,又岂是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之徒可堪比!” 李清照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轻吟:“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正是唐人杜甫的名诗《佳人》。 紫金殿前耸立着十二座雕花庭柱,映衬在悠悠白云的滴水飞檐下。 无论谁走进这里,都会绝对明白富贵和权势的真正魔力,心里必定升起一股敬畏膜拜之意。 段誉端坐在龙椅上,极目殿下众人。领头内侍喝道:”奉图”。接着鼓乐又响,八名内侍从内堂出来,当先一人一个卷轴,待卷轴缓缓张开,众人不由凝气屏息,眸光纷纷投向那个卷轴上。 没有气势雄峻的奇山秀水,没有气吞天下的蛟龙猛虎。 密密麻麻的字痕墨韵凝厚,宛若天际眼花缭乱的星辰。卷轴字痕以红.黄.紫.黑.蓝五色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各色字纹纵横纵回环,形成一幅色彩斑烂,珠玑满腹的立体图画。最引人侧目的却是轴首的三个赤色大字:‘璇玑图’。 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 众人相视顾盼,一时间脸色俱变。他们都是才智无双之士,也曾都拜读过‘璇玑图’,可是这幅卷轴与传世‘璇玑图’泾渭分明,内容天壤之别。只看那卷轴质泽昔韵,想来年岁已久,必是南北朝苏若兰‘璇玑图’真迹无疑,谁也没想到与《河书洛图》.《***》齐名的绝世奇珍,竟这样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帘中。 据历代口口相传,此图源自南北朝时才女苏蕙,原诗共八百四十字,纵横各二十九字,纵.横.斜.交互.正反读或退迭一字读均可成诗,诗分三.四.五.六.七言不等,传闻全图可剖诗词近万首,唐皇武则天,以‘璇玑图’着意推求,得诗二百余首。宋代高僧起宗,将其分解为十图,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只可惜‘璇玑图’深奥难解,先贤中尝阅此书者,虽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却从没有人能融会全图,贯通玄奥。 只听段誉道:“诸君所料不错,这便是那南北朝苏蕙‘璇玑图’真迹,与传世图谱大相径庭,迄今为止,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件奇珍,所以这局比试也绝对公正合理。”他环视众人,续道:“第一局,限时一柱香,解破最多最妙诗词者为胜。此局择取三人,燃香开局!”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择取三人,既可彰显中选者绝世才情,又可顾全贵客的颜面,众人皆是天下无双的文人名士,孤傲自负,此刻不由心里暗赞段誉的非凡才智。 焚香枭枭,墨影飞舞,淳淳宣纸字字缀点。静,死一般的寂静,残香已惭惭燃到了尽头,殿外仿佛拂过一丝奇特的风声,几乎瞬间已吹散了所有人的呼吸。“砰”,香火灭了! 流星的光芒璀璨夺目,却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虚幻而朦胧;只有明月才是永恒而真实的,光芒虽黯淡,却往往更令人心神安定。 当蔡怡抬起头,凝视着晶莹月色时,嘴角惭惭逸出了一丝奇特而虚幻的微笑。蔡行.蒙天扬静静的陪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蔡怡才慢慢回过头,幽幽道:“林升是不是已该回来了?”蔡行应道:“是的。” 蔡怡又遥望着长空,默然不语。蒙天扬沉吟片刻,忽然问:“小姐可是心忧苏家?”蔡怡黯然道:“我蔡氏虽济身川蜀四大豪族,自爷爷仙去,门阀势力已不复往昔,如今苏紫瑜帝宠极盛,贵尊**,苏家地位愈加尊崇显赫,昔年门下官吏士族投身苏家者不可胜数,蔡家没落至此,又怎能不令人心忧如焚?”蔡雷脸色铁青,怒道:“无耻小人,昔年爷爷在世之日,个个乞怜庇护,立誓效忠于我们蔡家,没想到...” 蔡怡却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蔡家也从没有怪过他们。”蒙天扬热泪盈眶,低声道:“只可惜身逢乱世,兵戈四起,王朝更替,只有武力才是最终保身之本,老太爷深谋远虑,故决意将小姐许配大人,以期福荫家族百代不衰!”他沉默着,续道:“听闻苏家有意将李清照许配大人...”蔡怡秀颊乍变,随即又淡淡若水,悠然道:“苏过此人老谋深算,既有其父东坡居士才华,又身兼王荆公的铁腕手段,是天下间唯一能令昔年王荆公和司马温公同时赏识的人才!” 蔡行凝视着她,忐忑不安道:“大人麾下诸将谋虑大相径庭,荆嘉.林升心系苏阀,诸葛流尘.秦风意属我蔡家,唯有郭京静观变势,心意莫测!” “郭京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作的决定往往也最明智坚定!”蔡怡脸上的笑意更浓:“相公赴大理国已近十日,可有音汛传来?” “没有。”蒙天扬轻叹道:“该回来的人,终究会回来的!”蔡怡眼眸立时亮若星辰,她悠悠的遥望远方,仿佛朦胧远方中正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该回来的人,终究会回来,可谁又是不该回来的人呢? 当月色照在成都府大地时,也映射在段誉苍白高贵的脸上。正在这时,领头内侍恭恭敬敬地道:“启奏陛下,礼部详统已毕!”段誉脸上又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讲。”领头内侍躬身道:“大金少傅方诚,诗三百八十六首,居群英之冠;大宋御史中丞虞允文,诗三百八十五首,吐蕃王子赤里翰,诗三百七十三首。” 段誉喜形于色,说道:“昔年苏学士穷毕生之力,得诗三千七百余诗,诸君仅一柱香时许,即赋诗近四百首,朕今日得见诸君绝世才情,心喜不已!”众人纷纷作揖道:“才疏智短,岂敢比肩先贤,陛下缪赞了。” 段誉犀眸环顾,朗声道:“诸君才智冠绝当世,想来武功更是出类拔萃;第二局,比试武艺,由第一局胜出三人最终搏弈,用过酒水后,请诸君明日午时移步玄武殿!” 夜渐深,人渐静。 静夜。除了翻动书册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声响;檀木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帐册.卷宗。整个房间也只有一把椅子,王嫣月一个人正端坐桌前翻阅着,朱笔不时在帐册上勾画.标记,她时而秀眉深锁,时而嘴角透出一丝欢愉的笑容。 摩尼教拥百万教众,五圣王貌合神离,暗中争权夺利,培殖势力,拥兵自重。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乱世逐鹿中,兵将.战马.盔甲.刀枪都不过是树中花叶,唾手可得。只有军饷钱粮才是教主项少明最后的依仗,也是项氏最后崛起的资本。所以项少明宁可失去一切,甚至失去自已的生命,也不能失去这数不尽的军饷钱粮。 他必须将这全部的希望交付一个人统理,一个他最信任的人,一个永远都不会背叛他的人,这个人就是爱女王嫣月。 窗外有风轻轻拂过,王嫣月已不知工作了多久,她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也永远不会饥饿。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甚么事?”王嫣月手没有停,甚至都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这三个字。门外人应声道:“有故人求见圣女!” “故人。”王嫣月螓首微动,皱眉道:“是甚么人!” 门外人道:“他自称来自楚梦阁!”王嫣月秀眸迸出了光,沉吟着,终于道:“请他进来!” 当王嫣月再次抬头时,就看到了黄仁东.晁过正静静的站在桌前,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微笑。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令人恐惧的黑暗。 甬道耸立着九座铁门,当最后一扇三尺厚.重逾千斤铁门被开启时,就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富丽堂皇.雄奇壮丽的帝王宫殿。殿阁沿路是用青玉雕砌而成,高数十米,光芒若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面阔九层的雄宝大殿,殿内雕梁画栋,西楚霸王项羽扶戟傲立。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塑像詡詡如生,令人不由自主的兴起高山仰止之感。 柳子云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殿间,游目环顾,最后才落在楚霸王塑像上,悠悠轻吟:“秦扫六国定穹苍,千秋霸业惊荒茫;破釜巨鹿焚阿房,悔却鸿门纵汉王;会临垓下尽楚歌,忍看乌江虞姬血;八千山河埋骨处,空悲江东英雄墓。” 项少明凝视着他,眸中蕴含着无法形容的色彩,过了良久良久,才长长叹息:“好文采!好一个无双国士!”柳子云躬身一礼,慢慢的转过身。他的眸光,终于触及了项少明的眸光。电闪雷鸣! 两人眸光相遇,竟似怒海狂吼,蛟龙出海,激起了一串串电闪雷电! 一股慑天震地的气势扑面而来,他们并没有出手,眸光已仿若闪电般击出。项少明的眸光就仿佛九天苍穹落下的暴风雷电,足以摧毁天地间一切障碍。柳子云却如同浩瀚无边的大海,碧空如洗的穹苍,足以将天下任何电击雷鸣都完全容纳。 “锵”,沿路青玉石板寸寸裂变,迸断,化作缕缕玉石粉末。在他们眼眸中,殿阁.雕塑,天地间所有的一切,甚至他们自已,在一瞬间都已完全消失。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眸光。一股股电闪雷鸣,挟着满天无尽的狂风暴雨,催舞着九天苍穹的气劲,暴虐着吞噬着天地间一切生灵;遥遥天地最边缘,茫茫万里海涛,任由风雨雷电一次次永无止境的扑来,融汇着穹苍一次次的无情摧残。 “叮”的一声,眸光倏然消失,天地间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项少明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莫名的寂寞。那是英雄独有的寂寞。也许天地间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懂得这种寂寞是多么的无奈,又是多么的凄冷。 柳子云静静的看着他,终于开口道:“教主有一个名满青史的先祖楚霸王,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直到战败自刎乌江,由始至终都没有辱没英雄的威名。”项少明虎眸精光迸射,动容道:“先生认为先祖是这样的人?”柳子云轻叹道:“霸王功过,自汉以来,名家点评无数,以韩信.郭嘉.武侯三人最负盛名。” 项羽是历代项氏一族的骄傲和辉煌,宛若璀璨星辰眩目永恒。最负盛名的三家盖棺定论,项少明当代也知道。 韩信曰:‘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郭嘉曰:‘昔项籍七十馀战,未尝败北,一朝失势而身死国亡者,恃勇无谋故也。’ 诸葛武侯曰:‘昔项籍总一强众,跨州兼土,所务者大,然卒败垓下,死於东城,宗族如焚,为笑千载,皆不以义,陵上虐下故也。’ 柳子云淡淡道:“盖霸王兵败身死,郭嘉谓乏谋,武侯言寡义,韩信称失道,故千人论霸王,点评亦复千种;自古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成者必得仁义,怀王道,纳良谏,胸藏万民,天下归心,败者纵使才智绝世.武艺无双,也必冠以重私利.失仁政.远贤良,有勇无谋,失道天下。只因为青史从来都是由王侯书写,而败者永远都失去了说话的资格。” 项少明眸色如刀,凝视着他,道:“所以本座必须要做谱著青史的王者,让世人都铭记我项氏一族的霸王威名!” 柳子云目光闪动,轻叹道:“只可惜烽火乱世,群雄并起,指点江山,王者终究却只有一个。”“说的好!”项少明仰天长笑,虎眸精光更甚:“以先生高见,谁才是这天下最后的王者!” 大理皇室浴池是用上等碧玉砌成的,清澈的暖流缓缓沿漕池滴滴缀淌,浴池上空弥漫着一股朦胧的浓雾,身处其间,如梦如幻,整个人都仿佛乘鹤西去,翔跃九天! 赤里翰整个人都沉寂在浴池中,任由浴水渗透浑身每一寸肌肤,第一个汗孔。他忽然觉得很疲倦,一种自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和厌倦。 他只是个庶子,并不受吐蕃国主宠爱,也不为朝中重臣所拥戴;迎娶大理公主,也许已是他这个王子唯一的价值,也是他唯一崛起的机遇,所以他不愿失败,也绝不能失败。方诚.虞允文.楚卫东.金兀术.易中行.察哥...这些都是天下间才智武略出类拔萃的对手,他连想都不愿再想起这些人。可是他却又不能不想,尤其是方诚。 一触及方诚的眼神,就宛若万里如镜的涛涛海波,寂静的海底深处蕴涵着无法形容的神秘.危机.陷阱...他忽然开始厌恶平静,试图逃避阳光.... 只可惜这世上有许多事是不能逃避的,就好比明日午时第二场武艺逐鹿。就在这时,浓浓迷雾中仿佛有条人影,静静的被水雾所笼罩。赤里翰却连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问了句:“方诚是不是已死在你的剑下。” “没有。”那黑影道:“我并没有出手。” “为甚么?”赤里翰变色道:“莫非你不知道,此人是今趟本王迎娶公主的最大障碍?” “我当然知道。”那黑影道:“是因为纵然没有方诚,王子依旧没有十足成功的把握。”赤里翰瞬时脸色黯然,虞允文.察哥.楚卫东.金兀术.易中行,他当然也知道这五人的可怕;那黑影也在看着他,眸中仿佛透出一丝奇特的笑意,轻笑道:“对付这些非常的对手,必须得用非常的手段。”赤里翰眸光一亮,惊呼道:“你有办法?” 那黑影阴森森笑道:“我已为王子约好了方诚会面,想必他的人已快到了!”赤里翰想了想,迟疑道:“这里并不是杀人的好地方!”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所以杀人并不是最佳的方法。这也只是计划的开始。”那黑影笑容更诡秘,冷冷道:“只是这次计划用非常的手段,也必须要付出非常的代价!” 赤里翰心下不由一沉,忍不住问:“甚么样的代价?” 正在这时,殿外仿佛有风吹过,轻轻拂拭着浴池中的迷雾。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直扑而来,赤里翰只看到淡淡的剑光,就象是黎明前夕的那一抹曙色,然后他觉得心脏深处一阵隐痛。他曾听人说,当剑快到一定极限的时刻,当这柄剑刺入一个人心脏深处的那一瞬间,这个人由生到死是不会感觉不到痛楚的,就连伤口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赤里翰死死的盯着那黑影,眸中充炽着怀疑.惊俱.不信...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诡奇莫测的绝顶高手,没有名字,整个人仿佛永远都在存在黑暗中,没有这个人,他甚至都无法穿过八阵图... 可是现在,这个人却结果了他的生命,也断送了他毕生所有的梦想,他不甘,不信,却又不能不信。那黑影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长长叹息了一声,轻轻道:“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燕临天。” “燕临天。”赤里翰喃喃自语,他忽然觉得浑身的气劲正惭惭远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终于倒了下去。 燕临天垂首看着浴池中的尸体,神情看起来似乎多了一丝惆怅.落寞。 凄冷的月色,凄冷的殿阁。 方诚一个人正迎着银白色的月辉,悠步在宽阔华丽的长廊上,掌中折扇轻曳,脸上始终溢满着淡淡的笑意。 他是天之骄子,绝世的才智,无双的机遇,仿佛天下间所有的灵气都集于他一人身上,胜利仿佛也永远都属于他。就在这时,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人影烁过,向黑暗中纵了出去。 好精绝的身法!方诚立刻飞身而起,身形如电,待他赶到灯光下的时刻,那人影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黑暗的尽头就是皇室浴池。 方诚迟疑了片刻,随即掠下殿阁。浴池依旧雾露朦胧,枭枭暖流笼罩着舒适,也笼罩着尸体。方诚一抬头,就看到了赤里翰的尸体,这位吐蕃王子脸色死灰惨白,脸上还残留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和不信... 方诚脸色乍变,他是何等卓绝之人,心下立生去意。这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间,浓雾外忽然出现了条幽灵般的人影。 这人影的快若鬼魂,袍袖一拂,人已出现在浴室外。方诚冷哼一声,双臂微张,双指化作一道道彩虹般的幻影,宛若流星疾射那人影的‘肩贞’.‘风池’.‘大椎’三大穴位。这一着变化简单,其变幻诡秘,却已非精妙所能形容!谁知那人影却只是脚步轻滑,整个人以一种诡奇的方位横跃三步,忽然一掌挥出,‘锵’,掌指交击,方诚只觉得一股慑天动地的气劲正直扑而来,瞬时满头大汗涔涔而落,那人影冷冽笑道:“‘轩辕真气不可如此!”话音刚落,就在这一瞬间,方诚掌中所有的力量突然消失,那人影竟借着他的指力轻飘飘倒飞而去。 好诡异的功法!好可怕的真劲! 灯火骤然熄灭,方诚冷汗漂流,面对着眼帘一片黑暗,一股无穷无尽的疲倦立时侵蚀着他的身躯,他的灵魂! 正在这时,殿阁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呼喝声! “刺杀王子的贼子就在里面,弓箭手准备!” “不要让刺客逃啦!”“生擒刺客者,赏千金!” 方诚心下苦笑,他很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浑身已没有了一丝气劲,他忽然有些后悔,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后悔,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恰在这时,段誉雄浑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大理.吐蕃世代交好,吐蕃王子受刺于大理宫殿,朕必须向吐蕃国主有个交代,阁下若束手就擒,朕或许会留阁下全尸!” 段誉一个人正静立殿下,虞允文.金兀术.楚卫东.察哥.易中行.梁红玉六人簇拥四周,极目被月色笼罩的皇宫浴池。凄婉的月色下,一条人影如雄鹰展翅般掠出殿阁,殿外瞬时传来惊呼声,怒吼声,隐隐还有弩弓铮铮声。 金兀术大呼道:“速速住手,这是我大金少傅大人!” 霸王阁是摩尼教殿宇的最高峰峦,四季园内百花绽放。柳子云席地而坐,七弦瑶琴悠悠飘旋,凄婉月色洒遍庭院。项少明相对而坐,杯中醇酒弥漫四周,他静静聆听着九天乐韵,神态悠闲自得。 柔风仿佛自漫无边际的天外拂过,两人衣袂随风拂动,彷如仙人,说不出的潇洒飘逸;琴音琤琮,时而豪迈激越,忽而凄婉悲怆。 “锵”,琴音倏止,仍余音未尽,萦绕轩梁。 号钟.绕梁.绿绮.焦尾.春雷.九霄环佩.大圣遗音.独幽.太古遗音.奔雷,即誉为古今天下十大名琴。 琴池两旁刻隶书四句铭文:‘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十六字,俱系旧刻填以金漆。腹内纳音微隆起,其两侧有朱漆隶书款‘至德丙申’四字。琴音响亮松透饶有古韵,造型浑厚优美,漆色璀璨古穆,断纹隐起如虬,铭刻精整生动,金徽玉轸.富丽堂皇,非凡琴所能企及。正是十大名琴之一的大圣遗音! 柳子云举杯一饮而尽,忍不住赞叹:“好琴!好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高山流水遇知音!”项少明说道:“若没有知音,再醇香的美酒也不过宛若黄连蛇胆,纵使举世无双的瑶琴,亦不过被伯牙焚奠子期,化作缕缕焦土尘烟。”他凝视着柳子云,续道:“所以这柄大圣遗音应该属于琴的知音,而你就是这千古名琴的知音。” 柳子云叹道:“此生得与教主把酒邀月,说真的,是子云的荣幸!” 项少明淡淡道:“仕则社稷基石,隐必风流儒士,但最本座佩服的,是先生隐时未忘情天下,仕时亦未忘情山水。”柳子云摇头苦笑道:“昔年武侯作‘出师表’云:‘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子云不敢自比武侯,奈何受陛下七顾之恩,唯将残躯献于陛下,效犬马之劳!”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项少明颔首道:“听先生琴音,锵锵乐韵内藏铮铮杀伐之气,金戈铁马,可是在忧虑宋廷内忧外患下的重重危机?”柳子云怪笑道:“若教主不处高位,必以琴道而名满青史!” 项少明提壸为他斟注佳酿,柳子云举杯邀饮,两人仰首饮尽。 项少明嘴角忽然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悲伤,黯然道:“本座年少时曾遇到一名琴诗无双的才女,自此以后,本座也痴迷于琴道。”他的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哀伤,幽幽道:“本座究数年之劳,遍寻天下名琴,不世妙曲,踏破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终得名琴大圣遗音,只可惜琴曲虽动天听,知音却已不复!”柳子云沉默片刻,忍不住问:“她去了哪里?” 项少明眸光遥望着远方,过了良久良久,才幽幽自语:“是啊,十五年了,碧瑶,你又在哪里呢?” 第57章伯仲之间 死亡!是世上最真实最公平而事,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代替。 无论是执掌天下权势滔天的帝王,还是嗷嗷待哺衣食无依的乞丐,无论是建立赫赫声名英雄,还是绝色倾国倾国的美人。 死后都只能是一具尸体,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所以的赤里翰冰冷僵硬的尸体,已随着灵柩运返吐蕃国; 虞允文静立窗下,极目惭惭远去的灵柩;窗外月色依旧凄冷,四周寂静阴森,没有声音,没有光明。 楚卫东.梁红玉慢慢走了进来,同样也没有发出声音;这时虞允文却已转过头,凝视着他们,忽然问:“是谁杀了赤里翰?” “不知道!”楚卫东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绝不会是方诚!” 虞允文眉头深锁道:”可是方诚并没有否认辩解!”楚卫东冷笑道:“每个人做一件事都必定会有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刺杀吐蕃王子,无故外树强敌非智者所为,方诚才智无双,武功卓绝,赤里翰并不足构成威胁,所以他并没有任何这样做的理由!”他沉吟着,接着道:“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孤高绝傲的人,这样的人,也许并不屑过多辩解驳斥!更何况...”梁红玉忍不住问:“何况甚么?”楚卫东轻叹道:“更何况以方诚的智计,当然知道纵然再巧舌如簧,也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梁红玉皱眉道:“为甚么?”楚卫东淡淡道:“凶手的确不该是方诚,却又必须是他!”梁红玉忍不住又问:“为甚么?”楚卫东轻叹道:“方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赤里翰惨死异邦,吐蕃国主绝不会善罢干休,王子的死必须要有人承担后果,给吐蕃国主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大理不过弹丸之地,国贫民弱,国君段誉承负不起这样的后果,我大宋.西夏又岂肯惹上这样的纷争中。” 虞允文接口道:“只有金国兵强马壮,不惧天下兵锋,所以纵使方诚找到真凶,依旧不会有人愿意相信!”梁红玉目光闪动,道:“你们知不知道谁才是真凶?”楚卫东一怔,讪讪的道:“真凶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人嫁祸的目的,为甚么嫁祸目标会选择方诚?” 梁红玉怔了怔,嫣然道:“你想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又会是甚么?” “我不知道。”楚卫东嘴角忽然逸出一丝奇特的微笑,道:“但我知道,凶手嫁祸的真正目的,现在一定有人更想知道!” 梁红玉动容道:“是谁?”虞允文凝视着她,微微一笑道:“方诚!” 柔软的草坪已被露水渗透,月更冷。 方诚慢慢的穿过皇室园林,殿阁宛若鬼火的灯光,映射在他那苍白憔悴的脸庞。他忽然感觉很疲倦,深入骨髓的疲倦。金兀术一直在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在想凶手的身份?” 方诚摇头叹道:“凶手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人嫁祸的目的。”金兀术虎眸精光霍霍,点点头道:“不错,现下吐蕃与我大金战事已不可避免,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也许这便是凶手的目的。”方诚微微点头,叹道:“昔日秦慑六国,苏秦以合纵抗秦,即‘纵成必霸,横成必王’;现今我大金兵戎强若西秦,正应宋.西辽.大理.西夏.吐蕃五国合纵抗金之策!”金兀术冷哼道:“只可惜天下间尚有张仪‘连横’之策,纵使六国合纵抗秦,天下终究仍为西秦一统。” 方诚沉默着,忽然道:“我见过真正杀赤里翰的人!”金兀术动容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方诚轻轻摇头,眸中忽然透出一丝浓浓的忧郁,道:“我虽没有目睹这个人的真面目,却和此人交过手。”金兀术喜动于色,道:“你熟识天下各门武学秘典,自然已看出凶手的来历功法?” 方诚眸中忧虑更甚,神色仿佛也变得异常复杂,他幽幽一叹,接着一字一字道:“霸王图决”。 醇厚的酒香幽幽飘扬,带着人间的别离苦愁慢慢飘向银月,柳子云举杯遥望月色,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也正是诗的意境。 项少明放下酒杯,凝视着他,忽然冷冷道:“本座本该杀了你的!” “好主意!”柳子云大笑道:“教主叱咤一生,麾下精兵何止百万,这天下自当任教主驰骋!”项少明抚须叹道:“你是天下间百年不遇的奇才,本座平生仅见,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为其主!只恨此生不得与你共谋大事,悠悠苍天,何负于我!” 柳子云也叹道:“道穷则变,物极必反,世间许多事,本就不是任何人力所能阻挠改变的!”项少明遥望着月色,幽幽道:“昔年剑舞鸿门赦刘邦,终致功败垂成,本座又岂能重蹈先祖覆辙?” 柳子云轻笑道:“只可惜现在有三件事,足以令人教主改变主意!” “三件事。”项少明仰天长笑,道:“你是本座平生所遇,最有豪气和自信的一个人!” 柳子云朗朗一笑,道:“就凭在下孤身入殿,和教主把酒赏月,纵论天下事,相信天下间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项少明大笑道:“你的确是第一个!”柳子云倒了杯酒,淡淡道:“在下的武功纵使稍逊教主,却也相差不远,教主纵使毕全力取我性命,所受伤创非十年无以愈。” 项少明似笑非笑,沉着脸,道:“说下去!” “十年,谁又能给教主十年时间!”柳子云又为项少明倒了杯酒,悠然道:“乱世逐鹿,战机瞬息万变,朝廷绝不会给心腹贼寇旦夕喘息之机,贵教内忧外患,五圣王貌合神离,纷纷养兵自立,当然也不会给项氏一族这漫漫十年!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项少明忍不住问:“最重要的又是甚么?”柳子云悠然道:“五年后,天下英雄会集于泰山武神台,教主当然不会令天下人失望!”项少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大笑道:“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愧是才冠天下的柳子云!”柳子云苦笑道:“只可惜纵使姜尚武侯再世,也不及教主胸蕴江河,无风起浪,谈笑间,数十万禁军灰飞烟灭!” 项少明冷冷的凝视着他,说道:“你还知道甚么?”柳子云从容道:“我还知道这十年来,教主苦心孤诣,在逐鹿中原的棋局中,暗藏着两枚妙子。”项少明居然面不改色,淡淡地道:“不错。”柳子云道:“只可惜这两枚棋均非将才智士,自四大寇以来,盗匪四起,横虐天下,令人不解的是,以这两枚棋子的才智武功,这十年来,他们牧守的州府贼寇最少,纵使偶逢贼寇虐流,亦迅疾荡灭;靖康之变后,圣上泥马渡江,而这两人却又是第一个率兵勤王,以从龙之功终获圣宠,出类拔萃的才智,深谋远虑的卓识,也绝不是匹夫庸才所能做到的!” 项少明点点头道:“不错!”柳子云道:“圣上南渡后,设御营军四十万,而这两枚棋子,也正是御营都统制,统领十万精兵的苗傅.刘正彦!”项少明脸色居然还是很平静,仍淡淡道:“不错!” 柳子云举杯邀饮,续道:“自宗泽死后,朝廷以杜充为帅,统摄北地军政,那杜充才智平庸,外无以抵御金人,内不足威慑三军,待金人南渡黄河,朝廷必以御营能将精兵驰援,诚如所言,教主起兵江东,苗傅.刘正彦祸乱建康,介时颠覆宋室,弑君自立...” 项少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柳子云皱眉道:“错了?”项少明悠悠道:“只有一点错了。”柳子云道:“哪一点?”项少明道:“我们是要借机而起,却并不是颠覆宋室,弑君自立,任何事,一定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一个最合适的方式才有可能实现!正如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只可惜这样的机遇还没有来到!” 柳子云不以为然道:“常人等候机遇,强者创造机遇;教主所做的一切,唯一的目的,想来便是令这已烽火四起的天下变得更乱。” 项少明仰天长叹道:“重建邦国,谈何容易?唯一的机缘是天下大乱,四处征战不休。昔年西晋八王之乱,司马氏自相残杀,兵烽四起,五胡方能割据中原,成就帝业,今日之事,亦复如此。” 柳子云同意。逐鹿天下正如棋局对弈,绝不会凭借一子一步便能成就王业,它需要的往往是深谋远虑的战略,起乎常力的耐力,荣辱不惊的胸怀,以及上天赋予的好运气。其间的辛酸,也绝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 柳子云静静的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尊敬之色,道:“教主是一个骄傲的人,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月明星稀。宫殿里外铺满了黄金般的琉璃瓦,在月光洒落下,就宛若是一片黄金世界。 两条人影静立琉璃瓦下,身形飘飘,顾盼间英姿华发,衣袂随风荡响,就仿佛谪仙俯睥凡尘。 宫殿前后几乎都站满了人,察哥.易中行.楚卫东.金兀术.梁红玉五人静立在飞檐下,感受着这两人剑中散发出的剑气,神色肃然。段誉端坐在紫金龙椅上,周围簇拥着十余位穿着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眸中精光暴射,显是大内中的高手,静静的凝视着当世两大剑客绝代风采。 方诚脸色苍白,冷冷的看着虞允文,眸中迸射出一丝森冷的锋芒,比剑芒更利! 他的力量,他的希望,都已耗竭在那浓雾弥漫的浴室中,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人影,想起了他失去的力量! 现在他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有拔剑! “锵”,龙吟声冲天而起,剑气立时笼罩着整个殿阁,满天星光月色仿佛变得惨淡阴暗,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已集中在两柄剑上。 两柄剑如电般击出,剑光流动,方诚心中一凛,只觉来剑中竟无半分破绽,当下强运内劲,轩辕真气化作满天剑芒,全力抵御一切对方攻势。虞允文长啸一声,接连变换八门上乘剑法,时而霸道凌厉,时而缠绵轻柔,时而迅疾多变,时而威猛沉稳。方诚心下暗暗叫苦,虞允文剑法中也并非没有破绽,高手对剑,胜负往往只在一招之间,对于方诚来说,无论谁的剑法有了一次破绽,他都足以将对方刺于剑下,现在虞允文剑式中至少已露出三处破绽,只可惜他已没有力量洞穿剑中瑕疵。 这就像一个人明明看到有只麻雀停在树梢上,可是等他去捉时,麻雀却已飞走。 他已失去了三次机会,他也知道,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来临! 正在这时,虞允文大喝一声,长剑抖动,嗤嗤两声轻响,方诚右臂.左腿上各已中剑,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厢房装饰得雍荣华贵,六角厅的建筑格局,通过四面碧绿帘窗,隐隐透入厅内,更显得其陈设的古尘家具浑厚无华,闲适自然。 晁过.黄仁东正在饮酒,波斯三十年陈酿的葡萄美酒,摩尼教往来宾客并不多,招待贵客的美酒佳肴当然也很少有人能享用得到。 柳子云步履轻移,迈过门廓时,两个人立时起身相迎;黄仁东第一句就问:“传闻摩尼教主项少明魔功盖世,阴险毒辣,少傅大人别来无恙?” “天下人也许都可以敌人,有时却也都可能成为朋友。”柳子云淡淡地笑了笑:“项少明当然也不会例外!” 晁过怔了怔,随即展颜而笑:“圣上忌惮摩尼教已久,少傅之才十倍于我等,想必已窥测端倪?” 柳子云微微一笑,详述会遇项少明以来的经历过程。 黄仁东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苗傅.刘正彦野心昭彰,危及圣上,我们必须及时面禀陛下,扼除奸贼。”晁过皱眉道:“项少明既已坦言一切,当然不会令我等轻离此地!”黄仁东冷哼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内患不平,何以安天下?”晁过眉头深锁道:“自宗泽仙去,杜充以一介书生统御北地,帅弱将强,金人趁势渡河南侵,将士离心,此战必败!若金人重据汴梁,兵威虎视南都,陛下何以御之?”他沉默片刻,接着道:“陛下御营所倚者,不若韩世忠.杨再兴.刘光世.张浚寥寥数将,介时必以诸将领兵北赴御金!”柳子云轻叹道:“只可惜此刻韩世忠.张浚诸将,想必此刻都已兵抵洛河!” 黄仁东霍然起身,色变道:“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生离虎穴,苗.刘谋逆皇都,项少明兵出江东,两军里应外合,介时陛下危殆,社稷必将倾覆!”晁过凝视着柳子云,凝声道:“项少明起兵江东,少傅认为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也没有去想。”柳子云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 “为甚么?” “对手说的话不可不信,却又不能全信!”柳子云悠悠道:“因为对于项少明来说,他现下最大的阻碍仍是萧墙之祸,对于任何一个枭雄来说,都奉行一个真理,那就是攘外必先安内,曹操是这样,符坚是这样,项少明一定也是这样,所以五圣王必须平定。” 晁过沉吟道:“可是五圣王势力庞大,绝不是那么容易被平定的!” “天下间没有事情是不可能的,尤其在这兵戎四起.风云变幻的乱世。”柳子云悠悠道:“西秦灭六国,大隋定南北,这是何等的兵锋莫敌!又是何等的王图霸业!可是这些庞大帝国,都不逾二世而亡!” 黄仁东忍不住问:“可是陛下...”柳子云道:“苗.刘才庸智浅,棋盘弃子,又岂能左右成败大势。” 黄仁东失声道:“耗竭十年心力的绝杀妙着,任何人想来都不会轻易放弃!”柳子云轻叹道:“只可惜这两枚棋子的作用,只是在最特别的时候令这天下更乱,项少明需要足够的时间平定五圣王,朝廷也需要时间外御金虏,内扫诸贼。”他接着叹道:“当苗傅.刘正彦谋乱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作用和使命就已终结,无论是死是活,对项少明都已没有任何意义!” 黄仁东脸色铁青,道:“项少明真的会这样做?” “他会的。”柳子云幽幽道:“果决立断是枭雄和英雄最重要的分别,王者之谋,宛若滔滔江水,浪浪叠连,浩瀚千里。“他凝视二人,淡淡道:“像项少明这样的枭雄,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天下间唯一值得他信任的,也许只有他自已。” 晁过说道:“项少明只有一对儿女,数月前,其子项少真迎娶易剑铭千金易竹雅,不久前,嫡女王嫣月亦喜结良缘!” 柳子云脸色仿佛显得很沉重,轻轻问:“项少明的佳乘龙爱婿是谁?”晁过道:“洪州同都统制柴叔夏。” 弦月凄迷,星辰闪烁。 柴叔夏悄悄的从床上披衣而起,一个人穿梭在幽幽花丛中;王嫣月并没有睡著,凝视着他惭惭远去的身影,心里充满着柔情,也充满着酸楚! 他的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好丈夫,待妻子温柔怜悯,日夜体贴呵护!他也是一个百年不遇的英雄,倚借摩尼教迅疾崛起,内联世族门阀,外平贼寇不臣,收拢民心,威慑三军,数月间尽取广南西路二十五州六十五县,实力之盛一时无二。 王嫣月心里忽然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的哀伤,这种幸福就宛若水里月镜中花,玄妙而虚幻!有时她会一个人独自冥想:如果他们只是一对平民夫妇,日作夜息,养儿育女,勤恳奔禄于生计,没有诡计权谋,没有王图霸业,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 然后她就在朦胧中欲欲睡去,睡著了很久很久,柴叔夏还没有回来。 传说世上有种飞鸟叫苍鹰,它遨游长空时扇翅和滑翔交替进行,呈直线状飞翔。它能看到陆地三百米内任何飞禽走兽,其爪利若岩石,足以扼碎驼马的背脊,最令世人颤粟的是,它在捕食猎物一瞬间,那种敏锐的眸光,惊人的耐力及对最佳出手时机的把握。 晁过平生最喜欢看到那刹那间的辉煌,也一直希望自已能够成为长空中的那啸天苍鹰。现在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黄仁东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逸出一丝诡秘的冷笑,在黑夜中就宛若野狼的眸光:森冷.残酷.贪婪。 然后他背负著双手,施施然漫步而行,很快就看见柳子云厢房窗外的灯光。 门没有锁,晁过走进门廓的时候,柳子云仿佛正在等人,楠木桌上正端放着一壶酒,白玉酒樽盛满着香醇佳酿,厢房弥漫着迷醉的酒香。 柳子云对面只有一盏酒樽,他显然是在等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又是谁呢? 晁过迟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他忽然感觉眼前这个人仿佛永远身处云雾中,虚幻.诡异而神秘!就像是穿梭在黑夜中的幽灵!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子云才凝视着他,缓缓道:“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始终平淡而坚定,仿佛天下间已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到他。 晁过迟疑道:“少傅知道是来的人我?” “你和黄仁东虽是很好的朋友,但你们的性格理想不同,行事方式殊异,所以上苍早已注定你们的命运也渭泾分明。你是一个擅长把握机遇的人,拥有着毒蛇的冷静.屠夫的无情和天才的表演。”柳子云说:“只有你这样非凡的人,才能成就非凡的大事!” 晁过只觉得心脏倏然停顿,忽然伏跪道:“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柳子云仿佛一怔,随即又淡然道:“为臣者,自当为朝廷.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晁过脸色从容,躬身道:“主上挽社稷于倾倒,扶黎民于水火,忠君勤政,为主上效犬马之劳,即是上报君恩,下救民命!” 柳子云饮尽了杯中酒,再次审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方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怀帝王之志者不可胜数,然中原百万里地山河,得天时地利人和,终能鼎定江山者,天下不过三人。” 晁过在静静的听,听的很仔细,心里已在反复参透他说的每个字! 柳子云脸色忽然变得冷静庄穆,正色道:“川地天府之国,道路险塞,沃野千里,此地物富民丰,足可养兵百万,汉高祖因之而成帝业;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雄才伟略,自入川以来,行事雷厉风行,联姻蔡氏一族,全力维持各大世家门阀利益,兼顾军.政.商.农诸部平衡,在最短时间获取大小门阀支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成都府路十三州军政大权;昔年曹操煮酒论英雄,曾断言:‘天下英雄,唯玄德与操耳!’最令人钦佩的是,这位楚都统求贤若渴,有着和昔年刘皇叔相同的慧眼独见...”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晁过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意思。他当然认识楚卫东,不能不承认柳子云确实有种洞悉一切的眼力。 柳子云目光流转,接着道:“世上有一种鸟,三年不飞,三年不叫,这种鸟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一鸣惊人,而这种人的名字更特别,叫深藏不露;现在有个人,身份显赫尊崇,家财亿万,可是他却将珠宝都偷出来酗酒豪赌,王府娇妻美妾无数,可是他却宁愿夜泊秦淮,醉卧青楼。短短不过三年,亿万家财耗竭殆尽。”他的眸光忽然变得比剑锋更犀利,一字一字道:“以你的才智,当然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明白了!”晁过冷汗如珠,沉着脸道:“晁过愿意投身柴叔夏麾下,甘愿做大人的耳目,大人手中的刀!” “去吧!”柳子云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说:“如果说楚卫东是条毒蛇,圣上希望有只苍鹰侍机而擒,倘若柴叔夏是只饿狼,朝廷期盼有个猎人时刻窥卧在侧,黄仁东这是这只苍鹰,而你晁过...”他的眼眸更亮,冷冷的接着道:“就是这个猎人。” 夜色苍茫,星月迷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森冷,圆月.花香.宫殿.碧水,都变得一片黑暗,就象是—幅幅庄穆的秋夜图。 晁过一个人正慢慢穿行在花丛间,冷汗渗透了他的手心,他的灵魂。他并没有问鼎定江山的第三个人是谁,因为他知道柳子云绝不会说的。 像柳子云这样的人,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绝对玄奥精确! 正在这时,远方残灯下火花闪烁,笼罩的月色下仿佛有一个人正静静的独坐花下,星月森冷,柴叔夏的眸光更森冷,他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里,浑身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诡秘气息! 晁过慢慢走了过去,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感觉到毒蛇的危险气息,面且那种森冷的寒意已迫入眉睫,无法亲近,更无法逃避!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和黄仁东不过是苏门幕僚,上无大功于圣眷,下无声名于百民,朝廷人才济济,柳子云远赴摩尼教,为甚么选取的会是他们二人? 毒蛇是没有朋友的,更不会相信任何人,当晁过一步步接近蛇眸阴森的寒光时,他的心仿佛已惭惭被冰雪封闭,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柳子云的眸光一定也在凝视着他! 晁过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有走过去,走向柴叔夏! 第58章苗刘兵变 长夜,圆月当空。 龙椅在月光下闪烁着金芒,苗傅轻抚着龙椅上的刻痕,嘴角惭惭逸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投身摩尼教多年,晋身宋廷,官至御营都统制,地位尊崇显赫。 这些年苦心孤诣,他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当然更多。龙椅是天下无双的神器,它本属于天下无双的主人——天子赵构!现在这一切,都已完全属于他,端坐在这张龙椅上,就仿佛傲立云端苍穹,俯视着人世间的芸芸众生,卑微.渺小.愚蠢! 自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八月)以来,宗泽忧愤仙去,离世之际曾言:‘我以二帝蒙尘,悲愤至此,你们多能歼灭敌寇,那我死而无恨!’,不断吟诵杜甫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无不泣涕。直至弥留之际,无一语及家事,念念不忘北伐,最后连呼三声“渡河!渡河!渡河!”。名将既去,军民奔走相悼,太学生撰文祭奠,工商为之罢市,李纲闻濠泣曰“梁摧大厦倾,谁与扶穹窿”。 八月底,东京留守杜充退防洛河,致河北数十万抗金义军尽丧于女**骑下,提刑郭永多次苦谏无功,怒斥道:‘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以此当大任,鲜克有终矣!’ ‘宗泽在则盗可使为兵,杜充用则兵皆为盗矣!” 杜充极重门第出身,极力排斥盗匪,宗泽昔日部将丁进.杨进.王善.张用诸部纷纷起兵哗叛,进兵合围杜充。 建炎二年九月初,杜充急令岳飞率军灭贼,尽荡张用.王善诸部,岳飞不忍同室操戈,以‘兵寡有敌’为由婉辞,杜充迫于局势,遂以皇命军法逼胁,岳飞无法抗命,统千骑尽平丁进.张用数万大军。 金人借势渡河南侵,杜充掘黄河大提扼防,是时千里洪流顺提弥下,二十余万黎民溺死两淮,近千万百姓沦为难民。相州.大名府.五马山寨纷纷沦落金人手中。至此自靖康之变以来,宗泽苦心经营的数年抗金大业毁于一旦! 女**骑一马平川,一路渡河南下,沿洛河直取河北诸州,另一路取相州,克磁州,定太原,兵锋沿大名府直下江南,赵构闻汛大惊,急令名将韩世忠.张浚.刘光世.杨再兴统兵北上,坚守河南.应天.寿州.襄州等要地,扼防金人南下。 桌上摆着一卷宣纸,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赵构.柳子云.虞允文.韩世忠.张浚.刘光世.杨再兴。这七个人,本是足以影响大势的七位卓绝人物,文治武功,天下间也绝没有几个人足以相比肩。 可是现在,苗傅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自十月起兵以来,云集者近十万众,攻取帝都建康,生擒高宗赵构,处死同签书枢密院事王渊,威摄两殿群臣。 苗傅嘴角又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摩尼教飞鸽信书传来音汛,韩世忠诸将已身处八百里之外,无论是谁对峙铁骑兵盛的金人,纵然侥幸取胜,都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项少明是个谨慎的人,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三天,只需要三天,苗傅便足以整合皇殿未归须的两万禁军。更何况项少明早已安排三万骁勇义军扼守建康边城,纵使有人赴京勤王,摩尼教援军也必能将所有来军坚拒百里之外!苗傅轻抚着龙椅两翼的缕缕龙纹,眼眸中笑意更甚,现在一切都已掌控在手中,他对自已的表现非常满意。 这件事无论时机.速度.方式都把握得精确恰到。 如果说这是一幅蛟龙跃海图,现在这条蛟龙已横空出世,傲啸九天之外,倘若说这幅图还有一丝瑕疵,天子赵构就是就是最后的点睛之笔! 桌上有上好的笔墨纸砚。苗傅忽然提起笔,将赵构的名字挥手涂去。熟悉苗傅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这位将军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他会将所有敌人的名字,亲手一个个铭记在一张纸上,当他提笔涂去一个人名字的那一瞬间,这个人就等于已是个死人! 正在这时,殿外长廊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健而不稳定。 刘正彦脸色显得很沉重,眼眸间闪烁着一丝忧郁和不安。苗傅凝视着他,淡淡道:“赵构是不是已答应禅位钦宗太子?”刘正彦应道:“他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那就好极了。”苗傅松了口气,展颜而笑:“隆祐太后听政,新皇入登大宝,军政大权已尽在你我之手。”刘正彦沉默着,道:“据探马急报,韩世忠.张浚.刘光世.杨再兴四路兵马已回渡洛河,三万铁骑日夜疾驰,天亮即可抵达建康!”苗傅全身僵硬,瞳孔骤然收缩,霍然变色道:“不可能!他们本该在八百里外的河北之地,圣教独门飞鸽信书怎么会错?” “只因为韩世忠诸将疾驰建康,是我令人八百里传汛,而圣教那封飞鸽信书,也是我亲笔写的!”一个幽幽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声音本来还很远,只听殿前青玉石板上‘锵’的一响,就已到了门外。 一位剑眉星目的儒服青年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殿中,环目四顾,举止间说不出的倜傥儒雅!苗傅凝视着他,动容道:“钟子仪!” “好眼力!”钟子仪赞叹道:“只可惜有眼力的人,往往也有走错路的时候!”苗傅冷哼道:“背叛教主,背叛圣教,钟相的胆大的确不是我等可比的!”钟子仪悠悠道:“圣教是钟家的前途和希望,家父又岂会自毁前程!”苗傅冷笑道:“私通宋将,摧毁圣教大计,莫非这就是对教主的效忠!”“的确不是。”钟子仪说:“所以我必须向教主献礼赔罪!” 暮色惭深,华灯初上。 金兀术领着八百余骑女真勇士,沿着定城河催马疾驰,惊碎了河岸旁的寂静。在黎明前的暗黑里,大理国外的河岸边码头,泊满大小船舶,缀缀灯火,仿佛有种说不出的繁华中蕴满苍凉的意味! 方诚策马而坐,极目河畔两岸。远方缕缕火光,惭惭没入无穷无尽的夜暮中,胯下战马仿佛也被这碧波浪沙所感触,不住仰首嘶鸣。 金兀术环顾左右,轻叹道:“大好山河,也不知终归何人?”一旁的军斥恭敬地道:“此地名定军山,沿前十里建有‘武侯墓’,相传昔年蜀将黄忠斩夏侯渊.赵顒于此,此山途分两路,一路经淮水逾秦川,越黔.施二州,至河北渡黄河,抵燕云十六州;另一路经武侯墓,北上洛阳,逾千里运河,直抵上京。” 方诚幽幽道:“传闻武侯病逝五丈原,两川臣民无不恸哭,中书郎向宠联络百官上书,修庙‘以表武侯功德,而千秋祭祀’,上慰英灵,下安百姓,以此维护礼秩,巩固政权。后主迫于无奈,于景耀六年为亮立庙于沔阳,自此千百年来祭祀延续到今,从未间断!”金兀术轻笑道:“只可惜定军山最负盛名的,却是名满天下的佳酿美酒,魏晋以来数不尽的名士墨客汇聚于此,想必此时‘武侯墓’的名厨正在杀鸡宰羊,招待我大金勇士!“方诚冷哼道:“也许在那些‘名厨’眼中,我等才是待宰的羔羊!” 武侯墓背倚笔峰山,西南有定军山主峰吞吐呼吸,连峰横亘,壁立如屏。西北则有巴山余脉,高大雄峻,或腾跃直出,或曲折逶迤;墓门左翼的正中,眼前岗峦起伏,前书案梁、后笔峰山、左土地岭、右武岗山,将武侯灵冢紧紧围护,转过书案梁,前面豁然开朗,玉带溪从内山门前蜿蜒而过,更为墓地平添了几分幽静而玄幻的色彩。 耶律大石久久伫立在峰岩后,凝视着死寂苍茫的武侯墓,嘴角慢慢弯出一丝残忍的狞笑,金兀术.方诚很快就会来到这里,这里是昔年诸葛武侯的坟墓,很快也必是这两个人的葬身之地! 缀缀碧光在片片峰峦后烁烁生寒。八千铁甲,八千勇士,八千足以毁天灭地的决心。自大辽兵败国覆后,这八千铁骑已是大辽国最精锐的将士,也是耶律大石一手缔造的铁血精锐;他曾带着这支骁勇铁骑饮马黄河,征战南北,先后归并回鹘王国.喀喇汗王朝.花刺子国;不过两年,东起土拉河,西逾咸海,北越巴尔喀什湖,南到阿姆河.兴都库什山,都成了西辽帝国的疆境。 八千驽弓,十万狼箭,整整三天的等待,只为杀两个人:金兀术.方诚。 挥师上京,兴复辽业,是耶律大石毕生的理想。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耶律大石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将才,也只有像他的人才能知道,一位决胜千里的名将,在一场战争中的真正作用。金兀术.方诚是大金国最卓绝的统帅,也是天下间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所以这两个人必须死。 为了埋葬这两个人,耶律大石在这里布置了整整三天,每个步骤每个环节他都已反复推演过;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在战场中,任何一点疏漏都将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耶律大石当然绝不会允许一丝丝微小疏漏发生,为了击杀这两个人,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也许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现在严密的陷阱早已张口以待,可是猎物又在哪里呢? 暮色渐浓。金兀术的八百骑兵己随时都可能在这条古道上出现。只要越过武侯墓,这支女真骑兵便可以北上洛阳,一马平川,只可惜在耶律大石的计划中,他们永远都看不到雄奇绝世的洛阳城! “锵锵”,黄沙莽莽的武侯墓外,尘沙飞起两丈来高,八百女**骑迎着暮色急驰而来。耶律大石看着飘忽惭至的层层女真战旗,就好像看到一具具尸体正踏进坟墓。 月静如水,钟子仪的脸色就好像如梦似幻的云雾。 刘正彦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洞庭湖钟二公子。”钟子仪淡淡道:“你应该叫我钟都统!”刘正彦冷笑道:“传闻洞庭湖霸主钟相孤高绝傲,想不到竟也会投效宋廷!”钟子仪不以为意,嘲讽道:“传闻本就虚实难辨,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正如传闻中的刘正彦沥胆卫国,不知传闻和真相又相差多远呢?” 刘正彦脸色铁青,怒极反笑道:“投效宋廷,背弃圣教,钟都统最清楚,教主对待叛徒的手段和决心,钟都统更应该明白,任何人不忠圣教,只有死路一条!” 钟子仪微笑道:“所以子仪只有献上最丰盛的厚礼,才能将功赎罪!”苗傅冷笑道:“却不知都统的厚礼又是甚么?”钟子仪不再说话,嘴角忽然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正在这时,天地间空气骤然变得奇寒刺骨,钟子仪拔刃离鞘,森寒刀气,形成一股涡漩,化作簇簇夺目流星,闪电般疾射而去... 天下间很少有事情是绝对无法成功的,当一个人失败的时候,与其说条件不够,不如说决心不够!天下间也很少有事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很多时候,任何人做任何事,都绝不能太有把握,因为无论多么完美的计划,多么充足的信心,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个计划中,会出现怎样无法预料的疏漏和意外... 夜深沉。雨,一直在下。 零落的雨声中,夹杂着一缕缕无法形容的寒意。 两条人影穿梭在百花争艳的庭院中,梁红玉迎着缀缀雨珠,步履轻柔而飘逸!风摇树动,婆娑的树影中,轻灵的梁红玉就像坠落凡尘的仙子。 楚卫东凝视着远方,叹息道:“如果说金兀术是荒漠饿狼,那方诚就是这匹狼的忍耐.凶残和狡诈。最可怕的是,这种饿狼本身蕴藏着一股极大的精神领袖特质,它身边的所有野兽会流露出极强的感应力,进而迸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宛若大海怒啸,浪涛覆腾,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都难以阻挡!”梁红玉嫣然笑道:“一个聪明人,绝不会放弃任何击败对手的机会,所以你一定已为这匹饿狼布置好了重重陷阱!” 楚卫东笑了笑,道:“金兀术.方诚皆是天下间出类拔萃的人物,对付这样非凡的对手,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联合一个非凡的盟友!”梁红玉目光闪动,道:“只可惜,天下间相知相信的盟友,往往比势均力敌的对手更难得,这样的人并不多。” 楚卫东转过身,凝视着她,过了良久良久,才轻轻问:“你知不知道耶律大石这个人?” “世之奇士,功盖王猛。”梁红玉赞叹道:“此人挽大辽社稷于倾覆,救百万黎民于生死。文以定国安邦,武则挥戈沙场,的确是世间罕见的卓绝人物!” “没有耶律大石,就绝不会有今日雄霸西亚的西辽帝国!”楚卫东眸中烁过一丝尊敬之色,道:“无论谁拥有他这样的朋友,此生都绝不会后悔的!”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奇特庄穆:“无论谁拥有这样的敌人,同样也绝不会后悔!” “所以当耶律大石接到你的消息以后,一定会在必经之地伏击这匹饿狼,像耶律大石这样的人,在他的严密陷阱中,无论这匹饿狼如何凶残狡诈,都很难活下去!” “很难并不代表不可能!世上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楚卫东沉声道:“任何人任何时候轻视自已的对手,都一定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更何况是金兀术.方诚这般非凡的对手!” “你认为耶律大石能截住他们吗?” “他必须截住!”楚卫东的目光又遥望着远方:“现在金国势力空前强大,金太宗更是世间罕有的雄主,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远方夜色如墨,耶律大石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远方的黑暗中。森冷的眸光在夜色中烁烁生寒,天际中数千枝羽箭同时迸射而去,羽箭长矛在空中飞舞流动,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金军前锋纷纷倒地,谁知后翼金兵竟临危不危,纷纷以盾牌护身,抢上前来,向峰峦后辽兵回射。月色下,辽兵惨呼声不绝入耳,箭如雨发,辽兵连冲三次,都冲不乱对方阵势,反而被射死了近百名勇士。 耶律大石只看得暗暗心惊:“女真不足万,满万不可敌,女真精锐当真骁勇至斯!”眼见武侯墓外遍野皆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残活的两百余金人仍怒马腾跃,铁甲锵锵,阵队竟丝毫不乱。耶律大石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忽然伏箭弯弓,‘咝咝’,两枝狼牙雕翎急射而出,峰峦上下刚发得一声喊,当前两骑金兵未及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辽军立时喝采如雷,士气大振,耶律大石立于岩石之巅,神威凛然,喝道:“屠尽金狗,雪恨誓仇,复辽无敌,有敌无我!” “赤哈埘,命你去杀开一条血路,将这里的一切带给殿下!”当前一名金将又一次擦拭着满脸的赤血,有辽兵的,也有他自已的... 断臂在月色下横飞,鲜血在冲天飞溅,惨呼声惊碎了森冷的夜空;耶律大石静静的看着,看的很仔细,仿佛第一次看着多情的情人,他已看得有些痴了... 月色更惨淡,整个天地仿佛都变得更加森冷可怕!一骑战马绝尘在月光下,耶律大石长叹一声,一枝狼牙雕翎弯弓疾射,箭锋划破了银光磷磷的夜际,立时洞穿了那骑战马的主人... 浓雾,河畔。河岸旁落花瑟瑟。河水在月光下悠悠流动,河畔的雾浓如烟。凄冷的河水,凄冷的人! 金兀术卓立在河畔岸旁,极目十里之外的定军山,神色时而惘然,时而坚毅,时而冷酷... 方诚独坐在河畔间,流水在他的足下缓缓流逝,就像情人的手,抚摸着他的人他的心。他在静静的听著流水声,仿佛在聆听着天下间最绝妙的琴韵... 金兀术看著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就像这流水一样,永远都那般的淡定从容,天下间仿佛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到你!”方诚双眸微开,悠悠道:“你听,这流水声时而激越,时而凄婉,虚幻缥缈,若有若无,仿佛是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又好似霸王末路的‘十面埋伏’。” “这里并不是乌江,我们也绝不是楚霸王!”金兀术霍然抬头,断然道:“我们还有八百骑百战勇士!还有威摄天下的无双铁骑!”方诚轻叹道:“只可惜此刻的武侯墓,有的只是八百具白骨.八百颗头颅!”金兀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铁青着脸,冷冷道:“是谁带走了他们的英魂?” “耶律大石,天下间只有耶律大石的西辽铁骑才能够做到。”方诚淡淡道:“也只有辽邦,才有着对我大金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恨。” “所以你舍弃了八百女真勇士,因为你知道,纵使我们绕道武侯墓,耶律大石同样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一个人要击败对手的时候,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绝不能给对手任何机会!” 金兀术点点头道:“耶律大石的确是可怕的对手,他早已算定在这局棋中我们所能做到的所有对策,所以命人封截了附近五条山路,只留这条水路畅通无阻,而这条路就是我二人的死路;现在前方是百里江畔,浪涛翻腾,后方耶律大石六路兵马瞬间即至!”他凝视着滔滔江水,隔了半响,才苦笑道:“这局棋,我们输了!” 输就是死,世上有许多事,你可以错千次万次;有些事,只要你错一次,就永远无法挽回。 金兀术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方诚一定已明白他的意思! 方诚目中似有笑意,缓缓道:“汉军已略地,霸王困核下,但凡有一条陈仓路,未尝不能绝处逢生,反败为胜!”金兀术沉思着,问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韩信又岂会为霸王留下一条活路!”方诚慢慢起身,目光移向远方,天水交结处正有朵白云冉冉飘动,他的脸上洋溢着微笑:“我们不是楚霸王,我们还有机会,上天赋予我们的机会!” 金兀术动容道:“我们...”他的话霎然而止,浓雾迷没的河畔上,忽然传来缀缀闪烁不定的微弱火花。一叶孤舟,自茫茫河畔顺流飘至,闪烁的火光,照著盘膝坐在船梢上的一个老人,青笠绿衣,满头白发加霜。 金兀术愕然良久,终于长叹道:“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哦?”“你的确是天下间最可怕的对手,所以你每个对手的唯一选择,就是用尽一切手段除掉你!” 方诚迎着清风,静静的看着磷磷碧波上的孤舟,悠悠道:“在任何时候,一个人一定要准备一条后路,一条绝对安全的后路,也许你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条路,但你必须时刻预备着。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有一天走上死路的时候,这条路也许就是你唯一的生路!”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夜风中弥漫着一缕莫名的血腥气,森冷.腥臊.恐惧。秦总管静静的躬立在一旁,忽然发现冷汗己湿透了衣襟。 凄迷的月色笼罩着整个苍茫大地,苗傅.刘正彦蟋伏在血泊中,尸体在月色下惭惭变色.森冷.僵硬...眼眸中依然炽满着恐惧.愤怒和不信。 刀背随刃而曲,两条血槽纹倒印波形印花纹,刃犀利森冷,柄长三寸至四寸,刀光晶莹明亮,宛如一瓢秋水,在月色下闪烁不定。 刀名龙牙,上古三大邪器之一,相传锻造中赋有多种恶毒诅咒之物。 龙牙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诅咒之刀。此刀汇集了无尽的怨恨,凝聚着千百年的血泪白骨,凡持此刀者终必引此刀自刎。很多不世英雄,自认为以为能驾驭此刀,最终却仍难以逃脱这被诅咒弑主的宿命! 现在这柄龙牙刀正握在钟子仪的手中,刀上没有血,他轻抚着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神兵,果然不愧是刀中之王。” 秦总管默默的看着他,眼睛里仿佛露出种悲天悯人的表情。 钟子仪凝视着刀锋,忽然又叹道:“第一位手握这柄神兵的人是秦将白起,持刀征伐沙场三十七年,攻取七十余城,歼敌百余万,未尝败绩。只可惜杀性太重,长平一战,坑杀赵人四十万,天人共愤,千秋同悲,传闻秦王罪诏抵达之日,白起便是以此刀自刎的。” 秦总管也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千年不遇的名将!” 钟子仪点点头,道:“此刀的第二位主人,便是盖世英雄项羽!”秦总管沉默着,黯然道:“很多人都坚信能逆天改命,项羽也不例外,所以昔年范增曾苦劝霸王弃此不祥神兵,只可惜霸王却深信人定胜天,英雄造时势,最后以霸王的盖世勇武,冲天豪气,终究还是没能摆脱这诅咒的宿命,自刎乌江!”钟子仪眸芒流动,忽然问道:“此刀弑主,得者无不横刀自刎,你知道为甚么千百年来,天下英雄为之趋之若鹜么?” 秦总管迟疑着,道:“只因为这柄诅咒之刀中蕴含着无尽的魔力,持刀者虽终难逃脱弑主的宿命,却可以借助此刀的神秘力量,攻城略地,威摄天下,无往不利,如有神助!” 钟子仪精芒迸射,凝声道:“所以龙牙的第三位主人武悼王冉闵,封刀起事,屠胡无数,割地称王,名震千古!” “公子是龙牙的第四位主人,难道...” “白起.项羽.冉闵,虽然最终都没有成帝王之业,他们所创的霸业却是千百年来无数帝王无法比拟的。”钟子仪眸中精芒更盛:“倘若我钟子仪得成白起.项羽.冉闵之业,纵使有一天难逃弑主的宿命,此生更无憾事!” 他的眸中绽放出雷电般的璀璨光芒,双手紧紧握住了这柄诅咒之刀,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少年,紧抱着他初恋的情人。 过了良久,钟子仪的脸色才惭惭淡然,冷冷道:“如果苗傅.刘正彦知道生命结束这柄魔刀的时候,一定会感到荣幸吧!” 第59章深藏不露 梁红玉轻抚着秀发,衣袂在夜风中铮铮作响,楚卫东凝视着她,脸上充满着一丝莫名的怜悯和暖意。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穿行在庭院中,这个人走的很慢很慢,整个人仿佛与苍茫夜色混为一体,在凄迷的月色下,就宛若黑夜中的幽灵! 楚卫东.梁红玉心下一动,待黑衣人消失在庭院,他们就以最快的速度尾随其后。他们知道,在最特别的地方,往往会发生最特别的事!他们果然没有失望! 秋风萧杀,景致更荒凉。 楚卫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黑衣人身前。这人似有似无,若往若还,浑身白色衣袂映射在茫茫夜色下,朦朦胧胧,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 黑衣人的手,突然按上了刀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脚步霎时停下,浑身弥漫着种森冷的刀劲。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悠悠道:“刀气纵横五十州,一刀荡尽天下愁,一合荡尽江北四侠,若天下武功论列排名,阁下足以济身前五之列!”黑衣人凝视着她,冷笑道:“没想到大理国君最宠爱的王贤妃,竟是寂寂无名的不世高手!”楚卫东心下大震,身子在冷风下不住颤抖,脑中一阵恍白:“燕临天!竟然是燕临天!” 那白衣女子王贤妃脸色淡然,温声道:“阁下夜闯大理禁宫,未知意欲何为?”燕临天冷哼道:“皇妃又何必明知故问?此时此景,纵使在下尽吐肺腑之言,皇妃又岂会濡沫以待?”王贤妃嫣然笑道:“阁下虽然是我所遇人中接近最强的人,也是最可能达至武学巅峰的人,奈何天妒英才,今日饮恨皇殿,着实令人惋惜!” 燕临天不再说话,刀未离鞘,刀气立时弥漫着皇殿内外。楚卫东只觉得一股雄浑至极的罡气如山般扑来,浑身霎时如坠冰窖,寒透骨髓! 月如秋水,如梦如幻! 钟子仪忽然问:“你是不是见到过袁正卿!” “十二年前见过一次。”秦总管说:“那年惊蛰,曹成.曹亮兄弟连屠洪湖十三寨得龙牙,邀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相刀!” “他的相术真的如此玄妙?” “袁正卿相刀三日两夜,曾言及此刀弑主,蕴含无尽天外玄劲,得者可借神兵之力驰骋沙场,建不世霸业。”秦总管道:“只是龙牙以上古邪咒煅造而成,天下间只有一种人,才能将此神兵玄劲推至极限,而这种人就是天狼星!”“天狼星!” “是的,天狼星!”秦总管脸上闪过一丝虚幻而奇特的神色,道:“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据说每隔千年会出现一次,而它的每次现世都将预示天下将有大乱。数千年来天下间只有三颗天狼星横空出世!” “这三颗天狼星,就是龙牙的三位主人:白起.项羽.冉闵!” “是的!”“谁才是千百年来第四颗天狼星?” “我不知道!”秦总管叹道:“自袁正卿仙去,天下间再也没有人知道!” 钟子仪沉默着,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跟随我多久了?” “迄今十二年!” 钟子仪淡淡道:“是十二年八个月零三天!” 秦总管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眸中炽满着慈爱.感动和坚定。 钟子仪又叹道:“我曾经有两个朋友,大哥钟子昂和项少真。我们三人一起长大,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许多时候,上苍往往都是不公平的,项少真是摩尼教主独子,注定身份显赫,绝世秘典,皇图霸业唾手可行;大哥钟子昂是嫡长子,依祖制得继父业,众将臣服父亲宠爱,而我却只是庶子,上苍几乎甚么都没有赋予我,财富.地位.霸业...终将遥不可及。”他紧咬着牙,牙齿已在流血:“我想得到任何东西,只能靠我自已...” 秦总管沉默着,黯然道:“所以公子决意投效项少明,借摩尼教的力量蓄势而动,只因为公子这些年为洞庭湖建功无数,看似声名赫赫,众将归心,实则危机四伏,如履薄冰!”钟子仪沉声道:“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崛起乱世的机会!”秦总管忽而笑道:“现在项少明给了公子这个机会,自古功大莫过于临危救主,公子灭贼救驾,独成全功,自此位极人臣,大业必成!”钟子仪冷笑道:“如果有选择,项少明绝不会用我取代苗傅.刘正彦,我不过是项少明布局中的一颗棋子,而苗傅.刘正彦是这局棋中最早牺牲的棋子!以后还会牺牲更多的人,而所有人的死,却只为项少明一个人成就帝业的宏图野心!” 他回过头,苦笑道:“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很有趣?” 秦总管心有不忍,劝慰道:“既如此,公子何不退出这场棋局?”钟子仪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卒既渡河,有进无退矣!” 是不愿?还是不能?秦总管默默的看着他,眸中蕴含着一缕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不知是为钟子仪,还是为他自已?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轻微的脚步声,钟子仪并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问:“是谁?”帐外人应道:“右翼军教头钟玉平!” 钟子仪道:“甚么事?”钟玉平道:“韩世忠.杨再兴.刘光世.张浚四将已兵归城外,陛下有旨,宣都统谪仙亭面圣!” 钟子仪沉默不语,待钟玉平惭惭走远,才长长吐了口气,轻叹道:“项少明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人,赵构也一样,也许天下间只有一种人才能真正得到他们的信任,那就是死人!” 耶律大石并不会相信死人,在他的心中,每个人都值得信任,所以这些年来,将士用命,群臣归心,终有西辽帝国八千里山河。 河畔上既没有船,也没有人。但他却知道,这里一定时时刻刻都有人。这人随时随刻都在守候着,等待着方诚的消息。耶律大石卓立于河畔边岸,极目惭惭远去的孤帆,虎眸逸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凄怆和恨意,他此刻只有恨,恨的人却是他自已! 兵围核下,十面埋伏,他用的是昔年韩信灭霸王之计,他甚至比韩信的计划更严密谨慎,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他都会仔细反复考虑。他绝对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金兀术.方诚必定就是那乌江自刎的楚霸王! 可是现在,一叶扁舟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想!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击杀这两个人! “急报!八百里急报!”就在这时,一名传汛兵自远方策马疾驰,战马嘶鸣声惊碎了河畔的寂静,众将闻报相顾愕然! 耶律大石一怔,立即脸色庄穆,喝道:“甚么事!”不过片刻,传汛兵下马伏跪,游目环顾,脸上透出一丝迟疑之色。耶律大石沉着脸,怒斥道:“说!”那传汛兵不敢起身,战栗道:“禀..禀将军,圣上..驾..驾崩了...”,此言一出,众将尽皆哗然,惊呼声.怒喝声.痛泣声不绝入耳。 耶律大石脸色一沉,喝道:“裴松,拿下去砍了!”那传汛兵大叫:“冤枉!”众将失声道:“将军明见,容明断而后斩...” 耶律大石手一挥,部将裴松早将传汛兵擒下,未过半响,赤血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耶律大石朗声道:“传令回师京都,若天子龙体无恙,此人动摇军心,依军法必斩,诛三族以安天下,若天子蒙难,此人舍生传汛,忠勇无双,立赏家人黄金三十斤,牲口三百头,良田千顷,子孙永享福禄!”诸将尽皆拜伏。 耶律大石勒马四顾,遥望着漫无边际的滔滔河流,仰首叹道:“再难以直捣黄龙,兴复辽邦矣!悠悠苍穹,何负于我!”部将裴松驰到耶律大石身旁,压低声音道:“那传汛兵临死面陈:圣上密召心腹部将,断将军退路,拟诏以谋篡大罪赐死将军,夫人得汛后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遣兵夜破皇殿,圣上**大清殿!”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耶律大石脸颊两滴浊泪缓缓淌落:“功高盖主,殿下啊!自我大辽七十万大军大败折戟丛山,国破邦覆,天下间再无我大辽栖身之所,微臣多年来征伐沙场,一心收复失地中兴辽室,没想到终究还是不能容于陛下!”裴松脸色黯然:“将军...” 耶律大石忽然收刀回鞘,轻轻道:“快马赶赴大理,将此刀亲手交付楚卫东。”裴松沉默着,迟疑道:“将军与楚都统相交莫逆,必有话面呈挚友!”耶律大石又凝视着流水,轻叹道:“世上有一种人,闻琴而通意,观叶而知秋,楚卫东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脸色又变得庄穆而沉重,喝道:“传令三军,回师京都!”言毕扬鞭一击,坐骑向前疾奔,众军纷纷尾随策马而去! 鲜血涔涔而下,血冷,更冷的是燕临天的心! 王贤妃凝视着他,幽幽道:“以阁下的修为,不出五年,必可达至无刀之境,今日折翼凡尘,着实令人惋惜!”那燕临天冷哼道:“成败未定,生死未决,皇妃欲取在下性命,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贤妃负手道:“其实一个人若能葬身皇宫庭院,也是一种难得福气,阁下应该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 她的声音虽温柔婉约,语气中却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和自信。 燕临天伏刀遥指,浑身惭惭弥漫着一股雄浑的紫色劲气,刀锋紫芒迸射,他静静的独立月下,整个人俯瞰苍穹大地,宛若横扫六合的王者,令人望而生寒! “霸王图决”!王贤妃身子颤抖,失声道:“项氏秘典从不外传,你...你竟...”一阵冷风轻轻拂过,梁红玉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透入心脉,但见楚卫东眸芒若电,雄躯微微颤粟不定。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人的生命有时岂非也和这片片落叶一般:孤独.凄凉而无奈! 当落叶洒在楚卫东脸颊的时候,赵构也正凝视着片片落叶,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钟子仪已经走到他身旁。过了很久,他才轻叹道:“落叶随风飘逝,也许连它自已都不知道归根何处,但每片落叶终将会有一片自已归属的土壤!”钟子仪也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这样做的理由!” 赵构俯下身,拾起片落叶,悠悠道:“只可惜你的秘密太过特别,比如背弃令尊钟相,以叛贼的身份投效朝廷!”钟子仪脸色淡然,道:“只因为摩尼教中,没有人能违背教主项少明的话,而我恰恰也是摩尼教的人,所以教主要子仪投效官家,子仪也只能这样做!”他凝视着赵构,又道:“官家可是在想,子仪为甚么会坦言一切?” 赵构微笑道:“朕只是好奇,摩尼教人才济济,项少明为何独独钟意于你,他应该知道,你不是一个杰出的内应!” “是微臣恳求教主的,因为聚山谋国,终若梦幻泡影,大业难成,投身朝廷,才有可能权倾天下!”钟子仪沉声道:“微臣这一生,绝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人!” 赵构淬然回首,冷冷道:“既然你是项少明的棋子,为甚么不演好这枚棋子的角色!”钟子仪肃容道:“因为项少明有他的野心,微臣也有自已的理想,天下间只有强者才值得子仪舍死归附!”赵构瞳孔骤然收缩:“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秘密,往往也是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 “因为微臣知道,微臣可以骗过项少明,却绝对瞒不过官家,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如实面禀!” “好,很好!”赵构轻轻吐出口气,过了良久,才轻轻道:“你去吧。”钟子仪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掌心已渗满了冷汗。 直到他消失在庭院的时候,苏紫瑜才踏着满地落叶,慢慢地走出来。她轻轻地依偎着赵构,天地间立时弥漫着一股温柔祥和之气,幸福而宁静!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一个连项少明都无法掌控的人,又岂会甘心孝忠于朝廷,圣上为何不早杜后患?”赵构道:“朕不仅不会杀他,还会以五万御营军相待,官至宣抚使,赐黄金百两,名萌诏告天下!” 苏紫瑜动容道:“哦?”赵构看着她,脸上不禁流露出奇特的神色,揽住她的腰肢,缓缓道:“其一,自四大寇以来,天下大乱,贼寇四起,昔年宋江.方腊匪众招安反被诛,自此我宋室失信于天下,终致贼匪此起彼伏,愈平愈甚!今朕感钟子仪救驾忠君大功,厚待诸路义军,方收千金买马骨之功!其二,即使没有钟子仪,项少明的计划也绝不会改变,猛虎之害,又怎及藏匿无形的毒蛇阴狠莫测!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苏紫瑜忍不住问:“在圣上心中,甚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钟子仪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是一个只看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赵构虎眸忽然迸射出刀锋般的光:“朕平定天下,最需求的就是这样的人!”苏紫瑜沉默着,目中闪过一丝忧虑,叹道:“只可惜这样的人,内心绝不会轻易臣服于任何人!” “只有高明的猎人才知道,愈好的猎鹰往往就愈难驯服,但天下间没有不能驯服的猎鹰,只有庸禄无能的猎人!”赵构嘴角透出自信的笑意:“倘若朕只是这般禄禄无为的猎人,又如何平定天下,兴复我宋室万里山河?” “钟子仪当然知道,从来没有人像圣上一般厚待于他!” “一个人终其一生,逆时改命的机遇并不多,能真正把握这种机遇的人,更如凤毛麟角!”赵构黯然道:“自古以来,智者与愚人最大的分别就在于,智者往往都有一个明确而实际的目标,这种人擅长把握甚至创造有利的机会,并在最恰当的时机运用最恰当的方式,最终实现目标;而愚人往往坐待机遇,纵使上苍怜悯赋予他们千载难逢的机遇,这种人往往迟疑不前,最终坐失一切。钟子仪是一个聪明人,他很清楚甚么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选择朝廷,选择朕!” 夜色已深,风好冷!两侧芦苇在冷风下沙沙作响,惊碎了夜空中孤寂,当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冷风拂地一般,声响清脆而动人! 王贤妃玉面生寒,冷冷道:“赤里翰王子看似刀气凌心,实则五脏俱碎,经脉尽断而毙,天下间唯有项氏‘霸王图决’方有这般的凌厉霸道,我并不关心阁下杀人的理由,却对阁下窃取项氏秘典的手段颇感兴趣!” 燕临天冷哼道:“在下平生从不轻视对手,却也绝不会妄自靡薄,今以霸王真气激运无上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话音未落,燕临天身形微侧,袍袖挥处,六股浑厚无比的刀劲疾向王贤妃刺去,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席卷冲撞,满空落叶纷纷化作粉末,看似沧海起澜,实则刀气冲霄,足以破云荡风,“锵”,风声骤然停顿,百花瞬时枯萎凋落,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顿,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一剑带来的,也许只有死亡! 燕临天眸光比刀更冷,他已将他生命的所有力量,注入了这柄破天刀中。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剑下灰飞烟灭,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能够破解阻挡。也许只因为这一刀带来的,只有死亡,当死亡真正临近的时候,又有谁能阻挡逃避? 刀气森寒,宛若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楚卫东不需要触摸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毒蛇般的寒意,令人的血液和骨髓都瞬时冷透! 好可怕的刀气! 王贤妃秀眸异彩霍霍,失声而呼道:“好,好刀法!”话音未落,燕临天又刺出八刀,每一刀式都彷佛蕴含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八刀齐出,几乎已成天地交泰之势,王贤妃没有动,当刀锋临近的时候,楚卫东只觉白影微闪,就在电闪雷鸣的一瞬间,燕临天每一式石破天惊的刀法竟全部落空,每一刀挥出的刀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刀已停顿,燕临天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王贤妃静立月下,仿佛从来都没有动过,过了良久,她才幽幽叹道:“‘霸王图决’第四重中阶,可惜!实在可惜!” “锵”,王贤妃纤手化作重重叠影,掌力直取燕临天头顶‘百会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迫人心魄,雄浑霸道之极。 楚卫东心下大惊:“霸王真劲”。 几乎在这一瞬时,月色下燕临天霍然色变,动容道:“你..你怎也..”王贤妃冷哼一声,身法忽变,掌影状若蛟龙腾空,或隐或现,她的掌风明明看似极慢,可是瞬时却已近入眉睫。“叮”,破天刀霍然落地! 刀!对于一名刀客来说,往往象征着尊严.理想和荣耀!一名真正的刀客,宁可放弃自已的生命,也绝不会放下他们的刀!可是燕临天在这一刻,却放下了他的破天刀,放下了他的生命,他的尊严,他的一切... 梁红玉一直在静静的看着,这时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道:“移天万象变!”王贤妃娇躯微颤,右掌立时中途瞬变,一股冷入骨髓的巨山直扑上来,楚卫东心下大骇,当下将霸王真气自各处经脉中迅速流转,两掌相交,仿若泰山压顶怒海嘶吼,楚卫东只觉得突然胸腹间热血翻涌,五脏六腑如受刀绞,痛入心肺,喷着血如断线风筝的离地倒飞,直滚到那那片片残花碎叶中。 王贤妃一怔,不由心下大震:“又是霸王图决!难道摩尼教近年剧变,竟令项氏秘典流落江湖?”一阵冷风袭拂,待王贤妃回神看去,才发现广阔的庭院冷寂如水,早已空无一人! 王贤妃冷哼一声,娇躯迅如鬼魅地掠出庭院,来到皇殿外一处可望远的高地,环目四顾,灵觉立时延蔓开来,不过半响,一双秀眸射出一股森冷的笑意! 俯垂杂乱的草木下,梁红玉呆瞧着楚卫东,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十余丈的距离并不遥远,王贤妃却显得并不着急,好瑕衣袂,缓步而来!八丈.七丈.六丈...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往往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速找三弟虞允文。”楚卫东面现凄然欲绝的神色,凑到梁红玉耳旁轻轻道:“若天下间有一个人能挽此危难,那个人就是三弟,因为他已是大理国的驸马,无论如何,皇妃绝不会令爱女永安公主悲泣终生!” 梁红玉热泪盈眶,泪珠如珍珠般滴滴淌落,泣声道:“可是..你..”楚卫东强忍彻骨剧痛,焦急道:“快..快走!”梁红玉螓首疾摇,紧紧握住他的手,只是呜咽道:“太晚了!”五丈.四丈.三丈... 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笼罩着整个荒地,楚卫东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气劲正一点点离他而去,挣扎着待要坐起,突然胸腹间寒热二道真气翻涌,盘旋经脉相互来去冲突碰撞,霎那间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 就在这时,崇德殿骤然火光四起。 “救驾!”.“速擒刺客!”.“保护皇上”... 惨叫声.怒吼声.剑击声冲天而起,瞬时惊碎了皇殿的寂静。放眼望去,火光弥漫四周,宛若一条延绵千里的火龙,令人心生惧意! 王贤妃瞥了一眼覆掩两人的乱草,秀眸仿佛透出一股莫名的神色。一阵清风悠悠拂过,梁红玉耳畔仿佛响起一个若隐若现的哀叹声,待她抬头看去,才发现月色下唯见枫叶飘洒,不知何时,王贤妃早已飘然离去! 火色映衬下,皇殿侍卫纵横穿梭,队队铁甲锵锵,军容极壮;亭台楼阁.瑕石碧水,处处可见宦官宫女的匆匆碌影!侍卫统领遥遥望见王贤妃,一齐拢戈伏在道旁。王贤妃妙目环顾,焦急道:“圣上龙体安好?刺客可曾擒获?”侍卫统领恭恭敬敬的道:“上苍庇佑,圣上有惊无险,那刺客身受重创,卑职正率殿前侍卫全力搜捕!”王贤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随即直赴国君段誉的寝殿而去! 月射碧纱窗!虞允文一个人正迎着凄婉的月色,衣袂在冷风中铮铮作响!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急速拍门,有宦官轻呼道:“公主殿下。”锦被中的永安公主仿似仍在熟睡,她秀眸如月,就好像千年寒潭中的美人鱼,恬静而幸福! 虞允文轻轻问道:“甚么事?”一名宫女叫道:“回禀驸马,有人见到刺客混进了永安宫来。”虞允文怒道:“胡说八道,甚么刺客?公主仍在安寝,惊扰公主清梦,你们担当得起么?” 沉默半响,这次回答的竟是高显明的声音:“有刺客进宫行刺,圣上很不放心,命显明来向殿下问安。” 高氏是大理国最有影响力的权臣,把持大理军政要权数十年,高显明正是高氏年青一辈的佼佼者,以弱冠之龄掌控八万禁军,权倾一时;虞允文不敢得罪,语气转缓道:“不敢劳动高统领,您请回吧,永安宫没事!”高显明冷冷道:“公主殿下乃万金之体,圣上掌上明珠,还是让显明进来查察一下为是。” 虞允文自知高氏在宫中极有权势,即使国君段誉亦忌惮三分,当下微一沉吟,轻叹道:“既如此,有劳高统领费心!” 高显明在房中四下打量,不见有何异状。虞允文笑道:“高统领为大理国殚精竭虑,着实令彬甫钦佩?”高显明笑了笑,道:“想不到令驸马爷钦佩,也并不是一件难事;驸马明鉴,显明只是怕担忧公主殿下受了惊吓。永安宫既平安无事,显明也不敢惊扰公主殿下安寝,我们到别的地方查查去。”他又吩咐随身宫婢:“在这里寸步不离陪伴公主殿下,若有人偷懒怠慢,立时杖毙!”四名宫婢俯倒在地,颤粟道:“谨遵统领吩咐。” 高显明携一众宦官宫女行礼请安,辞出寝宫。 那四名宫婢上前躬身请安,随即在炉中加了些檀香,剔亮红烛,就在转身退去的瞬时,仿佛感觉一阵温馨恬意的暧风拂过,就好像投入情人的怀抱,暧和而多情,然后她们就倒了下去! 鲜血溅出!燕临天嘴角忽然逸出一种奇特的笑意,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也没有笑,很少有人见过虞允文笑的。 第60章黑沼隐仙 几缕檀香的青烟在纱帐外袅袅飘起。燕临天看着他,目光变得像柄出鞘的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又大笑道:“虞允文不愧是虞允文,中原当真是卧虎藏龙之地!赵构得先生,就好似先主遇武侯,何愁大业不成,宋室不兴!” “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虞允文苦笑道:“圣上雄才伟略,麾下谋臣猛将无数,内以匡复社稷,外则平贼抗虏,君臣相合,天下归心,彬甫不过一介书生,安敢妄比武侯!”燕临天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曾见过泥马渡江.气御万物的柳子云,他的确是一个非凡人物;也曾有幸结识先生义兄楚卫公,昔日命在旦夕,蒙楚兄弟慨赠无上秘典‘霸王图决’四卷,深恩厚德,无敢或忘。”虞允文轻叹道:“那只因为燕兄也是一位非凡人物,任何人能成为燕兄的朋友,都绝不会后悔的!” 他提壶斟满热酒,举杯邀饮道:“彬甫久闻燕兄威名,只恨无缘识荆,今逢尊颜,足慰平生之愿!燕兄请!”燕临天反手一挥,热酒自银樽缓缓倾泻落地,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哀伤,他凝视着虞允文,黯然道:“这杯酒权当祭奠楚兄弟!” 虞允文惨然色变,立时银樽落地,颤粟道:“二哥他...”燕临天长叹道:“大将难免阵前亡,能折戟皇妃这般绝世高手之下,虽死何憾!只恨燕某技不如人...” “皇妃?母妃大人?”虞允文霍然起身,瞥了一眼碧纱帐中熟睡的永安公主:“所以燕兄想到了围魏救赵,故意行刺大理国君!” 燕临天点点头,朗声道:“楚兄弟大恩于燕某,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乞命忘恩,又与那禽兽何异!”虞允文沉吟半响,忽然笑道:“彬甫有一种感觉,二哥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击败的人!” “楚兄弟的确是一个非凡人物,这样的人,任何时候都绝不容易被击败!”燕临天霍然起身,虎眸仿佛透出一丝奇特的笑意:“你也一样。” 他慢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殿门! “燕某平生最喜欢结交天下朋友,尤其是惊才绝艳的朋友,虞兄弟活命厚恩,永不敢忘!”这是燕临天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永安公主只觉得娇躯柔软如水,就仿佛整个人都躺在云雾里,慢慢随风飘扬,越飘越远... 她缓缓醒转过来,却宛若仍在梦里... 在她那漫无边际的梦里,有静谧的童年.有温馨的母亲.有悠远的花香,也有大理国八百里山河... 正在这时,她耳畔旁仿佛响起了一个静谧的声音:“公主醒过来了么?” 这声音是如此温柔,如此关切。 永安公主缓缓展眸,就看到了一张英武的脸庞,脸上透出世间最温馨.最诚挚的笑意,眼波里带着最深厚的情意。这张脸庞温柔得仿佛就像是她儿时的皇兄!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童年生病的时候,皇兄也是这样静静坐在她身边,也是如此温柔的看守着她。 但这已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久远得连她自己都已几乎忘记。 永安公主喃喃道:“怎会睡得这般沉垢?本宫仿佛依稀看到一个黑影...”虞允文温柔的替她拉起了锦被,柔声道:“想必是公主太累了,适才公主入睡中一直在呼唤皇兄的名字,彬甫想公主也定有一个情深义重的好皇兄!”永安公主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本宫幼年伤寒高热,皇兄就这样一直静静的陪护,整整三天两夜,直到本宫病愈如初,那年皇兄才六岁!”虞允文轻叹道:“他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兄长!” 永安公主眼眸已湿润,声音满是感伤:“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很多时候往往既不能选择,更无法逃避!大理段氏崇佛以久,自立国以来王室归依佛门不可胜数,皇兄是段氏年青一辈佼佼者,入佛修行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运!” 虞允文脉脉地看着她,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公主金枝玉叶,不以彬甫卑微,屈身下嫁。只恨彬甫智殊浅短,听闻父皇才智超群,母妃武功卓绝,彬甫此生得以聆听教诲,何其幸甚!” “武功卓绝?”永安公主愕然道:“母妃出生名门,十六岁才艺冠绝扬州,是昔年江南第一才女;那时不知有多少才子鸿儒倾慕相待,不惜千金但求一睹仙颜,只可惜母妃才高气傲,每自比苏蕙道韫,非天下英雄不嫁,直到遇到了父皇...” “母妃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奇女子,以她的惊艳才情,纵使弃文修武,也必能成为天下罕有的绝顶高手!” “母妃平生最不愿看到兵戈血骨,更厌恶铸就伏尸千里的武功和沙场!”永安公主黯然道:“因此她一直在修习蔡文姬的琴律,演绎赵飞燕的舞姿,只希望能够用她的歌舞给这个兵戈乱世.为这天下黎民带来理想中的和平!” “所以母妃并没有武功,也不希望任何段氏子弟修练上乘功法,即使公主殿下也不例外!”虞允文若有所思。 “父皇素来宠爱母妃,他知道母妃的心意,所以十多年来从没有出过手,也绝不允许皇室子弟习武!” “叮叮”!虞允文渡步窗下,轻轻的推开碧沙窗,当月色投映在他脸颊的时候,他的脸上仿佛正飘逸着虚幻而奇特的神色... 楚卫东悠悠醒转,却昏昏沉沉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车箱宽大而舒适,千里良驹疾嘶驰骋,梁红玉脸色肃然,身披紫荆绣袍,驭马疾奔! 这时乌云满天,星月瞬时都被遮得没半点光亮。楚卫东掀窗遥望,但见暮色下山脉叠连,芳草依稀,绵绵百里仿似没有尽头。正在这时,一阵彻骨奇痛自四肢经脉直窜心包,楚卫东只觉双眸一黑,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卫东又惭惭醒转,才发现马车已驻定不前。楚卫东掀帘下车,才发现苍穹漫天星斗、月华斜照。在黯淡的月色下,梁红玉静立月下,衣袂任风扬荡,宛若一尊玉石雕刻而成的绝美神像。她的发髻被风吹散,如云秀发自由写意地随风飘拂,眼眸仿佛蕴含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奇特神色,似是欢喜,又宛若哀伤,更多的也许是痛苦和无奈... 密林中漆黑一片难辨方向,楚卫东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轻,只恐一个踏空,跌入山沟陷坑之中,小路东盘西曲,一路荆棘密布,坎坷难行。楚卫东相信,在这无星无月的密林中,任何人都不敢纵林过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很难再走得出去,梁红玉不怕迷路。 她仿佛对密林很熟悉,矫健的步伐越过重重荆棘,仿佛极其规律有序,又好似随意散漫,说不出的悠闲自在!楚卫东没有问这是甚么地方,只是默默的尾随其后! 正在这时,一阵阴风拂面而过,四周草木随风摇曳,迸出‘瑟瑟’的声响,阴暗的月色下,梁红玉娇躯仿佛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红玉才幽幽道:“此林名‘碧静雅苑’,以文王周易图设围,内辅李药师六花阵相合,奇幻多变,玄奥精深,其危机陷阱,绝不是任何人想象得到的!” 楚卫东一怔。《李卫公问对》卷中:“太宗云:‘卿所制六花阵色,出何术乎?’靖曰:‘臣所本诸葛亮八阵法也。大阵包小阵,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古制如此,臣为图因之,故外画之方,内环之圆,是成六花,俗所号尔。’”唐太宗征战多年,用兵如神,平生唯推崇李药师一人,曾叹曰:“自武侯‘八阵图’以来,唯药师一人而尽矣!” 梁红玉忽然止步不前,道:“向右走七步,以六槐树为始,再左斜行十六步。”楚卫东依言而行。梁红玉又道:“向后退五步!”林中纵深处,早已看不到任何平坦小径,两人就这般时而向右,时而转左,有时更倒退斜走数十步,愈行愈是道路森冷诡异,迂迴迢遥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火忽然映入眼帘。就在这时,一股污泥的臭味迎面刺鼻,显是周围满布沼泥黑谭,令人闻之欲呕!梁红玉压低声音道:“对着灯火处直行八步,向左斜行十三步,越过黑沼后,再直行六步,向右斜行三步。如此直斜交错迈步,切勿行差踏错!”楚卫东依言而行。落脚之处果然有一处倘大黑沼,两人凝神提气,越过重重沼泥,一团茫茫白雾裹着一重阁楼,灯光便从阁楼中射出。昏黄的碧纱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屋子里的人对着孤灯,似在看书,又似在想着心事。 梁红玉静立楼下,默默的看着灯下的俏影,她的嗣体与生命都似已和黑暗溶为一体。 “是玉儿么?”正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自楼上传来,声韵娇柔欢悦,宛若仙乐,乍听之下,仿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哀愁,令人恍如梦中! 梁红玉深吸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心力,骤然推开了门,就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楚卫江凝神看去,但见那名女子三十五六岁左右年纪,身穿淡蓝道袍,清丽难言,眉宇间竟仿似蕴含着一股庄穆气息,令人如闻梵音,恍世忘俗!楚卫东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那丽人却不以为意,她凝视着梁红玉良久,才轻叹道:“十二年了,你还是回到了这个家!”梁红玉慢慢的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向那丽人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女儿离家十二年八个月零三天,无时无刻不在以泪洗面,思忆母亲,天幸上苍庇护,女儿多年混迹红尘,终觅寻到命运中的有缘人,特来面见娘亲!” 那丽人眸光终于落在楚卫东的身上,轻轻道:“奴家苏州梁舒雅,未知公子贵姓尊名?”楚卫东一怔,正待说话,忽然发现那丽人眸光中透出一缕悲悯惋惜之情,随即缓步向前,伸出一掌,一股强横而诡秘的劲风直扑而来;楚卫东大惊,只觉得这股劲风时而重如泰山,力压万斤,时而如轻风拂面,柔若鸿毛;当下身子跟着向后疾退,双臂忙上抬相格,两股劲气相交,楚卫东立时心如雷击,再也忍受不住,一口鲜血涌喉而出!梁红玉脸色大变,惊呼道:“母亲!” 那丽人一怔,霍然色变道:“‘霸王图决’,你是摩尼教项家子弟!”楚卫东强忍痛楚,喘息道:“我..我..”恰在这时,浑身寒冰真气自手厥阴心包经直冲脑髓,楚卫东只觉得阵阵晕眩袭来,登时人事不知。 昕月宫雄奇华丽,在朝阳的映衬下愈显得庄穆肃然。当永安公主踏入殿宇的时候,见王贤妃正斜倚在床塌上,望着壁上的那幅苏惠‘璇玑图’出神,便上前请安:“母妃贵安!”王贤妃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神色和缓,微笑道:“刹那芳华,弹指红颜老;不知不觉,母妃的永安已为人妇,看起来母妃已老了!”她的脸上虽洋溢着淡然的笑意,声韵中却蕴含着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仿佛在空叹红颜韶华流逝的无奈和惋惜。永安公主秀眸泪水滚动,道:“母妃...” 王贤妃眸中一缕爱怜之色,幽幽叹道:“驸马年少睿智,深受宋皇倚重,方今天下大乱,兵戈烽烟四起,安儿远嫁大宋,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永安公主沉默着,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女儿第十八次试剑,求母妃赐招。” “锵”,四股无形剑气迸出,三百六十根白烛开始一排排熄灭,被排旋激荡的剑气摧灭。王贤妃四指纷弹,四股剑劲如击气墙,纷纷锵锵作响!宫室中一时间剑气纵横,刀劲飞舞,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相互冲撞激荡。 仿佛在一瞬间,又好似过了良久,剑劲立止,永安公主脸色煞白,点点冷汗如珍珠般渗落。浑身所有的气劲都已化作盘旋剑舞,时而凌厉强横,时而快捷若电;时而柔谧如水,时而沉稳刚猛;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数百剑迸出后,宛若石沉大海,刹那间无迹无踪! 王贤妃凝视着她,柔声道:“上古末期,祖师璇玑子西赴昆仑山瑶池圣境,穷天地变化玄奥,耗殒心力,始创‘瑶池圣典’十八卷;直至秦失其鹿,天下逐之,霸王项羽以无上秘典‘霸王图决’横扫六合,天下英雄莫能匹敌!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项羽不仅颠覆了铁马铮铮的大秦帝国,也彻底改变了我瑶池圣宗!” 永安公主道:“想来是昔年圣宗诸位师祖,尽折于霸王戟下!”王贤妃点点头道:“自璇玑子祖师仙去,‘瑶池圣典’十八卷精奥之极,始终无一人能据书练成;东晋末年,圣宗千年来绝代奇才苏惠,据说‘瑶池圣典’修至十五卷,已属空前绝后。” 永安公主皱眉道:“可是作这幅‘璇玑图’的不世才女苏惠!” 王贤妃轻叹道:“‘瑶池圣典’修至化极境界,浑身气劲即可深冥天地之间,就好像一滴水珠融入大海,纵使不世高手亦难觅精气;所以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知道母妃身负上乘玄功,也不会有人知道,王理国的永安公主你,竟是天下罕有的高手!”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幅‘璇玑图’上,续道:“据历代师门相传,此图乃璇玑子祖师晚年以甲骨文谱成,故名‘璇玑图’,此图深奥难解,师门先贤中曾阅此图者,亦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从没有人能融会贯通,纵以苏惠师祖的通天才智,殚精竭虑,直到含恨郁郁而终,唯留下苏惠‘璇玑图’流传后世,数百年来,文人儒士试以句读,解析诗体,然而能懂的人终如那凤毛麟角。” 永安公主美眸环顾,才发现墙上所悬锦图以金蚕线织成,密密麻麻的甲骨文乱人心神,横竖交错约蕴含两千余种字形,晦涩难懂;犹幸全图贯有红.蓝.绿.黄.紫.青六种颜色的符号,例如红点,箭头等指引,往往却比甲骨文更使人迷惑不解。 朦胧的蜡火下,永安公主慢慢的抚摸着这幅金蚕线图,怔怔道:“这幅便是流传数千年的瑶池至宝‘璇玑图’?” “是的。”王贤妃叹息道:“‘瑶池圣典’自第十三卷始便晦涩莫名,精深至极,纵然惊才绝艳之辈,毕其一生终究饮恨难前,且其后愈加玄奥通天,凶险之极。自师门先贤败于项羽后,圣宗门人依据对圣典领悟殊异,遂涎生三大秘典,为证正统,不惜大动干戈,自相残杀。” “‘忘尘九玄经’.‘移天万象变’.‘御魂大法’同源于‘瑶池圣典’,是圣宗三大不传秘典,母妃昔年背弃圣宗,早非瑶池门人,如今事过境迁,又何苦仍对师门难以释怀?” “只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不过十余年光阴,圣宗门人遍及天下,即使大理禁宫,亦不乏此道高手。”王贤妃正色道:“她的确是秀丽绝世的红粉佳人,母妃本该杀了她的。” “可是母妃并没有这样做?” “那只因为有一位修习‘霸王图决’的男子舍死相救。”她迟疑着,又道:“更重要的是,这名女子很像母妃的一位故人!” 永安公主沉默着,忽然笑道:“母妃见到的这姐姐定是梁红玉,听闻出身风尘,是驸马义兄楚卫东的红粉知音,驸马说起这位梁姐姐,可是推崇倍至哩!” “梁红玉,姓梁,舒雅妹妹,是你么...”王贤妃缓缓地移步窗下,轻轻推开笼罩月下的碧纱窗,她的秀眸遥望着极北苍穹。恰在这时,漫无边际的星空仿佛有团团云雾飘过,她的眸光好似也随着这重重云雾飘去,越飘越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卫东终于悠悠醒转,待得站起身来,匆匆披上衣服,跃出窗去,才发现窗外孤寂一片,一缕凄凉的月以倾泻洒下。走了一会,忽听得左首沼林传出一个人幽幽抽泣声:“娘亲,楚公子伤势沉疴,当真无药可愈么?”泣声悲切凄婉,令人闻之断肠,正是梁红玉的声音! 却听那丽人梁舒雅幽叹道:“十年生死两茫,故人一别两相忘;不想恍隔二十年,师姐武功竟精进如斯!” 梁红玉迟疑道:“娘亲曾说过,‘霸王图决’是天下至刚至阳的功法,擅长怯疾疗伤,修炼极至,即可抵达无我无相.睥睨天下之境!”梁舒雅叹息道:“‘移天万象变’至阴至柔,是碧瑶师姐的成名绝技,若非楚公子身怀至阳至刚的霸王真气,想必早已身死多时!”楚卫东心头一震,暗付:“那大理王贤妃原来芳名碧瑶,竟是红玉娘亲的同门师姐!” 朦胧月色下,只听得梁红玉泣声道:“娘亲出身瑶池,沉浸圣宗秘典多年,同门绝技,楚公子今趟重伤实受女儿所累,命垂旦夕;若楚公子身遭不测,女儿恩义不复,又有何颜面苟且人世!” 一阵夜风拂拭,楚卫东怔怔地静立月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发现手心渗满了冷汗! 梁舒雅凄凄一笑,道:“天地万物,相生相伏,五行制化,阴阳相合,故天下间从来都没有必死剧毒,也不存在不治内伤!‘移天万象变’纵然阴森疴痼,却也绝不会例外,据娘亲所知,天下间至少有三种方法可化一切剧毒内伤!” 梁红玉展颜而笑道:“女儿就知道,娘亲定有万全之策的!” 梁舒雅螓首低垂,衣袂迎风作响,纤手缓缓地抚拭爱女的秀发,柔声道:“少林派无上秘典‘洗髓经’,修至大成,即可易经换髓,天下任何疬毒剧伤介时当可不药而愈,此其一;其二,东汉绝世医典‘伤寒杂病论’十六卷,得之可愈天下奇伤重疾,据说昔年名医华佗曾抚书长叹:‘真活人书也’,千年以来,留传至今者参差不全,但娘亲知道,当年张机原书必定存留于世,而这部旷世医典现今一定秘藏于龙门,因为龙门堂主张九真,正是张仲景的嫡系子孙!其三,项氏秘典‘霸王图决’至刚至阳,只是欲破至阴之劲,必以修至巅峰极阶!以阴化阳,以阳渡阴,纯阳所贯,其阴自怯!” 梁红玉柳眉微皱,摇头苦笑道:“‘洗髓经’失传近千年,纵使遗留中原,此等无上心法,天下间又有谁会示人招祸?龙门诡秘莫测,张九真城府极深,爱徒许叔微师从十余年,尚难窥伤寒要旨,此法亦不可取;师伯‘移天万象变’登峰造极,纵使项少明亦难奈何分毫,修至巅峰极阶,更无异于痴人说梦!此三法看似可行,实则难于登天,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说到此处,梁红玉悲声哭涕,一滴滴晶莹的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梁舒雅遥望着极北之地,秀眸闪动着点点泪花,在这一刻,女儿的悲泣声.呼啸而来的风声.甚至她自已的呼吸声都已瞬间停顿,她整个人就这样静立在夜风中,就好像老僧入定般,甚么都听不见,甚么也看不到。 过了良久良久,她才慢慢收回眸光,长叹道:“楚公子的伤,天下间或许还有一人可救...”她玉脸一凝,忽然悠悠道:“夜深风冷,公子伤重疾疴,当静养卧塌才是!” 楚卫东心下大骇,立时自沼林后闪出,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叫道:“伤重身残,多谢夫人仁心施救,感恩不尽。” 梁舒雅目光迷离,仿佛在沉湎往事,脸上一阵喜一阵悲,顷刻之间,猛然抬起头来,轻轻道:“野地陋室,茶淡饭凉,红玉,五里外的沼园多有野果粗菜,你去摘取些红豆.桂圆.糯米来,若有红花.杜仲.黄芪.于术诸药,也可适量采收,重疾痼伤,又岂能无药固元!”她的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身上,嫣然道:“公子请随我来!” 一间阴暗森冷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檀木铺成的地面,明澈如镜。屋子里甚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三根白烛! 梁舒雅盘膝坐在白烛下的蒲团上,指着对面的那个蒲团对楚卫东说:“请坐。”楚卫东就坐了下来。梁舒雅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这里是奴家避世之地,也是红玉出身之所,十八年来从没有任何人来到这里。”梁舒雅淡淡地说:“奴家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你也不会例外。最重要的是,在奴家看来,公子也绝不是一个好奇心太重的人!” “不错。”楚卫东的声音也同样平淡:“一个人无论是身处庙堂,还是踏足江湖,都绝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一个人若好奇心太重,只会死得更直接更快!” “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梁舒雅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奴家本不想杀你,只可惜你却非死不可!” 楚卫东脸色淡然,点了点头道:“晚辈也坚信天下间唯一能保守秘密的是死人,打扰夫人十多年清修,晚辈愧疚难已,唯一死以谢前辈厚恩!” “见微而知著,红玉果真慧眼独具,你并没有猜错,奴家昔年游弋江湖,虽也结识了一些朋友,但更多的却是仇敌!” “而且是实力强横.无法逾越的仇敌。”楚卫东苦笑道:“在江湖中,一个人的秘密往往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天下间只有两种人才会将性命寄予他人之手,一种是圣人,而另一种人则是傻子!”他的脸上忽然又透出一种温馨宁静的笑意,在烛光的映衬下,仿佛有股说不出的愉快和轻松。就好像多年未逢的好友,正不远千里访友做客!梁舒雅盯着他,就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楚卫东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舒雅才轻叹道:“你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就这样死去的确很可惜!”楚卫东悠然道:“那只因为晚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梁舒雅忍不住问:“甚么事?” “夫人是不会让我死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梁舒雅看着他,目光变得像柄出鞘的刀:“是因为奴家答应过红玉,要救你性命么?” “夫人应该明白,世间本没有永远不败的人,无论夫人的仇敌实力如何强横,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致命的破绽,莫非夫人甘愿一辈子荀活在这黑沼恶地么?最重要的是,红玉正值韶华妙龄,夫人忍心爱女孤老山林?夫人当然不甘心!”楚卫东忽然抬头,也在凝视着这位绝代佳人:“所以夫人十八年来,一定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足以改变命运.实现夙愿的机会,否则晚辈此生也绝不可能见到红玉!” 梁舒雅脸色黯然,眸光流转不定,过了良久良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是奴家可遇不可求的一次良机,而奴家却也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因为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才能救你性命,也只有奴家知道这个人的下落,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能救活你的性命,那你必须要为奴家找到一幅图!”楚卫东奇道:“甚么样的图?” “这幅图就是奴家十八年来的夙愿,也是奴家此生唯一的机会。”梁舒雅说:“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就叫做‘璇玑图’”。 第61章曾经沧海 宛若鬼火的烛光,映射在玄金线上,泛起道道森冷而诡秘的寒意。一缕缕光泽如刀锋般溅起,直逼眉睫! 永安公主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甚么?”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王碧瑶神情黯然:“这是昔年璇玑子祖师唯一留下来的遗物,据圣宗历代口口相传,这幅‘璇玑图’蕴含着道家至高玄奥,修炼极至,即可腾升仙界,遨游太虚,从此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永安公主一怔,随即冷笑道:“长生不死之术,着实令人可笑,若真有此异术,千百年来早该有长生不死之人,可是纵观道家先贤,谁不是难逃一死。只可怜那些惊才绝艳之辈,竟相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年华空渡,实在讽刺之极。” “圣人云:敬鬼神而远之!母妃虽有薄才,却不敢妄比历代惊才绝艳的瑶池先辈,”王碧瑶说:“直到二十年前,师尊梦心宗主为求‘璇玑图’奥妙,力邀天下名士赴泰山武神台赏画,谁也没有想到,那场绝世诗会,不仅颠覆了瑶池圣宗,也最终改变了天下的命运!” 永安公主忍不住问:“只是寻常一次文人诗会,莫非出现了无法预料的变故?” 曙色更深,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萧瑟凄婉的气息! 梁舒雅看来仿佛很疲倦,轻轻道:“师尊深谋远虑,集取三百余幅字幅名画,汇聚于泰山武神台,诚邀名士中,有江湖人.有大儒名士.有高手名宿.也有达官权贵!” 楚卫东迟疑道:“令师梦心宗主的真实计划中,诚挚邀请的只是出类拔萃的江湖俊杰,而真正的意图,想必也只是藏匿于三百余幅名画中的瑶池槐宝‘璇玑图’。” “你的确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文人儒士.字幅名画,都不过是师尊鱼目混珠之计。”梁舒雅渭然道:“谁也不曾想到,就在那次诗会短短数月后,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位绝世高手,曾以三十六式‘破云剑法’尽败天下高手,令天下英雄无不敬仰,而这个数月前不过三流角色的出家人,就是昔年名满天下的一代高僧‘佛印’。” 楚卫东‘啊’了一声。梁舒雅道:“那时苏学士病重,听闻泰山诗会,携病欣然赴往,挚友‘佛印’自知学士重疾难疴,难久于人世,遂不远千里同赴诗会,和他们一同赴会的,还有天下第一相师袁正卿!” 楚卫东心想:“原来苏轼也参与了那次诗会,他与这件事不知又有甚么干连?”只听梁舒雅说道:“那也是苏学士平生最后一次诗会,数月后,奴家奉命下山,一路秘查佛印武学渊源,直到眉州苏家,才知道学士已然仙逝!”楚卫东目光闪动,道:“一个武功低微的三流角色,赴泰山诗会后短短数月间,竟武学冠绝天下,无论是谁,想必都不会有第二种想法,再者佛门武学多以拳掌棍棒著世,出家人少有修剑功法,所以佛印剑决必源于贵派‘璇玑图’无疑!”梁舒雅点了点头,叹息道:“只可惜天下间没有永远的秘密,瑶池瑰宝‘璇玑图’蕴含绝世武学之事,也流传于外。过不多时,即有碧瑶师姐盗图私逃之举。”楚卫东登时想起在大理公主招亲所见的‘璇玑图’,不禁“啊”的一声。梁舒雅道:“怎么?”楚卫东脸上一红,道:“打断了夫人的话题,恕罪则个。” 梁舒雅点了点头,说道:“待奴家闻讯赶回师门,才知道这件大事的源由,碧瑶师子叛师盗图,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是因为一位男子。”楚卫东大为奇怪,心想此事当真出乎意料之外。 “那名男子名叫项少明,是当时摩尼教少主,两人在泰山诗会中一见倾情。”梁舒雅叹道:“那时的项少明英俊年少,身份尊崇,静观师姐眼见同门姐妹由此入魔,愈陷愈深,心中不忍,曾多次苦劝,不料那时碧瑶师姐已情根深种,再也难顾世俗常伦,竟与爱郎合谋盗图私逃!” 楚卫东道:“先祖遗物,镇派瑰宝,没有人原意轻易舍弃!”梁舒雅颔首黯然道:“家师大怒,命静观师姐留守瑶池,独率奴家赶赴江东,誓欲亲理门户.夺回‘璇玑图’。谁也不曾想到,那一次江东之行竟成永别!” 楚卫东皱眉道:“令师玄功混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武道的极限,有谁能重创她?”梁舒雅嘴角忽然逸出一缕奇特的神色,一字一字道:“项天诚!” 楚卫东霍然起身,动容道:“天下第一高手,项氏千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摩尼教教主项天诚!” “是的。”梁舒雅神色更重杂,叹息道:“那时的项天诚如日中天,项氏‘霸王图决’已修炼至第七重巅阶,家师亲下战帖,两人约战于泰山之巅。只有见过这一战的人,才会真正知道,原来剑光闪烁,是那样的动人心魄!”她轻叹一声,续道:“泰山武神台一役,是家师生命中最后一战,也是家师平生最璀璨夺目的一战,家师重伤落败,自知夺图无望,上愧对瑶池历代先祖,下无颜再顾师门八百子弟,不过数日,重疾愈剧,就此郁郁而终!” 楚卫东沉吟道:“论剑江湖,就如赌场博弈,愿赌服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我想纵是令师自始至终,都绝没有怨恨过项天诚!” 梁舒雅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缓缓道:“师尊埋骨异地,弟子又岂敢忍辱偷生,所以奴家决定月夜行刺项天诚,一雪家师前耻,谁知却遇到了摩尼教五圣王,以致败北被擒!”她幽幽一叹,慢慢的接着道:“奴家第一次见到项天诚的时候,自知武艺终生难及,然饮恨难平,当众斥骂摩尼教窃图行径,欺世盗名。那项天诚也不动气,问清原由后笑道:‘我摩尼教玄功盖世,家传武学尚无瑕大成,又岂会窥视他人秘籍!’当下急召独子项少明来见,那项少明见父亲当面,也不敢隐瞒,忙伏地坦言认罪。项天诚大怒,喝令项少明即刻将碧瑶师姐亲手谴归瑶池,项少明只是跪地苦苦哀求,泣道:‘碧瑶对孩儿情深义重,不惜背叛师门,孩儿若薄情负心,与禽兽何异?’项天诚冷哼一声,只是不允;项少明不敢忤逆父亲,只得忍痛将师姐送回了师门!” 楚卫东心道:“叛师盗图,累及师尊克死异乡,王碧瑶若返瑶池,想来下场定极为悲惨。”梁舒雅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幽幽道:“瑶池并没有得到师尊仙游的汛息,顾念多年的同门情义,只是将碧瑶师姐囚禁于瑶池禁地,一切待师尊归来定夺发落!谁也不曾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决定,竟引发了神鬼莫测的变数!”她的眸中忽然逸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的悲伤,续道:“‘璇玑图’就藏在摩尼教圣地,那是一座积满金银兵器的地下宫殿,在那里项天诚遇到了他宿命中的强敌,十二经脉重创闭塞,几乎命丧秘殿!”楚卫东霍然色变,动容道:“无上秘典‘霸王图决’第七重中阶,纵是先祖项羽复生,也绝不可能轻易击败项天诚!” 没有人比楚卫东更了解‘霸王图决’的无上玄力,昔年楚霸王也只是借‘随侯珠’的先天真劲,方得以突破第七重巅阶。 “没有人知道那宿敌是谁,奴家见项天诚伤重垂危,为取回师门瑰宝‘璇玑图’,只得独身护他安全,一路从江东到扬州,自太原赴越州,跋山涉水,栖野填荒,终究渡过了数十次重重危难;只是不曾想到,这一路患难与共,肌肤相接,日久生情,竟闹到了难以收拾的田地...” 楚卫东愕然,心付:“两人珠胎暗结,想来红玉定是那项天诚的女儿。”随即想起第一次相逢梁红玉的情形,脑海深处乍时又闪过王嫣月的倾世容颜,又想道:“红玉是项天诚爱女,依辈排序,与那王嫣月实属姑侄,却自瞒身份和王嫣月义结金兰姐妹,是为谋取瑶池瑰宝‘璇玑图’?还是另有它图?” 梁舒雅没有理会楚卫东,只是黯然道:“眼见‘璇玑图’遥遥无期,奴家又已非清白之身,再已颜面踏足瑶池半步;后来项少明入主摩尼教,碧瑶师姐闻汛后逃离瑶池,音汛全无。”她的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脸上,厉声道:“师尊待奴家恩重如山,夺归‘璇玑图’是奴家二十年来唯一的夙意,若这次你能侥幸活命...” “夫人的心愿,红玉的情意,晚辈完全明白。”楚卫东沉声道:“晚辈会对夫人作出适当的交待!” “红玉会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忧。” 烛光枭枭闪动,梁舒雅伸手将白烛轻轻扭转了半圈。楚卫东坐下的蒲团忽然疾速旋转移动,连带着蒲团下的地板一起移开。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个黝黑洞穴。 楚卫东立刻落了下去。 月已淡,淡如星光。星光淡如梦,情人的梦。 段誉从梦中醒来时,月光正透窗而入,射在塌前的碧纱帐上。王碧瑶沉睡的脸宠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段誉痴痴地看着她,虎眸炽满了无尽的温柔和怜惜! 他年少登基,事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日夜乞求上苍庇护,百万黎民在这乱世中得以生存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付出一切,也愿意付出一切。他是大理帝王,中兴大理,保国安民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使命,他不能放弃更无法逃避。只可惜生不逢时,大理地小国弱,将懦兵怯,外有吐蕃西夏虎锯威慑,内以高氏手握军政大势,二十年来他心力交瘁,中兴大理的梦想在一次次绝望中灰飞烟灭,愈加变得遥遥无期! 正在这时,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层朦胧迷雾,在月色映衬下显得如梦如幻!段誉悄悄的从床上披衣而起,悄悄的推开门走出去。他的脸色看起来显得很疲倦。 “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段誉抬头遥望着满天星斗,喃喃道:“段氏历代先帝啊!朕虽才微德薄,却自认不逊刘后主,如今乱世烽烟四起,朕的武侯又在哪里呢?” 风好冷。枫叶正一片片落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忽然雄躯一暖,一袭狐皮锦裘已缓缓披身,这才发现王碧瑶已经走到他身旁。 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中,只要爱郎在身边,天地间永远都会如此幸福宁静。段誉也许并不是一个杰出的帝王,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好父亲.好丈夫。他对妻儿的钟爱,几乎已超越了自已的生命,只有和王碧瑶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暂时忘记痛苦,忘记责任,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王碧瑶了解他的心情,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道:“陛下,夜深了...“段誉脸色黯然,柔声道:”朕长夜难眠,只想四处走走!“王碧瑶嘴角逸出一缕高深莫深的笑意,道:“漫漫惆怅人,无酒何解忧!臣妾早已备好百年杜康酒,并为陛下觅到酒中知音,定能为陛下排忧解愁!” 段誉一怔,奇道:“爱妃抬爱之人,必是难得的非凡人物,朕心甚慰!”王碧瑶浅笑道:“请陛下稍侯!” 黑暗,死一般的黑暗。 四周旋舞起一阵森冷残酷的气息,踏进这里,就仿佛步入了一座阴森的地下坟墓。楚卫江甚么都看不到,却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流水声。 遥远的前方仿佛有火光传来,楚卫东顺着流水径直前行,才发现这条河流很窄而弯曲,却看不出水有多深,也不知通向哪里。朦胧中,楚卫东忽然涌现出一丝很特别的感觉,内心仿佛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每个人都注定会面临死亡,只是死亡的方式和过程略有不同。天下间大多数人都会受到命运的支配,只有少数人敢于反抗命运,并最终改变命运!楚卫东一直都认为自已就是这样的人,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发现,当死亡来临的时刻,原来坚持的一切是那样的渺小可笑! 流水声惭惭微不可闻,仿佛已到了尽头。 他的生命,岂非也正如这濡濡河流! 恰在这时,一股璀璨夺目的光泽直逼眉睫,楚卫东缓启双眸,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巨型殿堂陡然进入他的眼帘。金色的光芒覆盖在这座如同神殿一般的建筑之上。巨大得令人惊异石块堆砌而成,高达数百米,光芒若水,让人目眩。乳白色的云雾,在殿堂四周缭绕,将它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 全殿为砖木结构,歇山式屋顶,穿逗式与抬梁式搭配的梁架,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彩塑的西楚霸王手持天龙破城戟,仪表堂堂庄重威严。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座前两旁塑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大神兽像,皆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偏殿黄金堆积如山,翡翠钻石如大海一望无际。色泽眩目,黄绿交错,一时满殿皆辉。 “砰”。楚卫东如遭雷击,刹那间仿佛听到了自已心脏停跳的声音,森冷而撕痛!就在这一瞬间,他脑中霎时闪动一具具清晰而朦胧的面容:钟胜涛.龙建业.张龙张虎兄弟.中年司机... 霸王墓!这里竟是令楚卫东久久不能忘怀,改变很多人命运的霸王墓!楚卫东只觉得手指冰冷,他的心在一刻仿佛都已被冷透! “小小年纪,‘霸王图决’修至第四重下阶,当属青年一辈出类拔萃的人才,着实难得!小朋友,请过来一述。” 正在这时,一个和蔼慈祥的声音由正殿中传来。 楚卫东略一沉吟,不再犹豫,随即踏步走向殿阁。倘大的宫殿一无所有,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 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人正盘坐在上,另一个自然是为楚卫东而设的。楚卫东微微抬头,只见那人长须三尺,脸如冠玉,年纪显然已经不小,却无半丝皱纹,他满面含笑,一双深邃的眸芒仿佛能洞悉一切尘浊,忽隐忽现间,说不出的神采飞扬,风度闲雅。 楚卫东脸色从容,内心却宛若惊涛骇浪,久久难平。这老人浑身竟没有半丝内息波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身处千里之外,又好似近在咫尺之间! 从来没有人能够给楚卫东这种感觉!聂万剑没有,柳子云没有,甚至黄道林也没有!这个老人仿佛已和天地万物溶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天地,何处又是老人?在他的认知中,也许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到! “项天诚?”楚卫东疑惑中带着肯定! “不错!”那老人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嘉许之意:“想不到事隔十八年,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本座的名字!”他那薄如蝉翼的脸颊始终带着缕缕笑意,声音中却隐隐透出一股孤寞沧桑的气息! 荒漠.颓败.萧索.孤独,这里到处都是坟墓的恐惧,死亡的气息,没有一点生气。任何人在坟墓中居住二十年,都会变得绝望而颓丧的。 可是眼前这位老人,却始终洋溢着意气飞扬的生机! 一个武道超越人类极限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 楚卫东深吸一口气,忽然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道:“晚辈久慕前辈威名,只恨福浅德薄无缘识荆,今日有幸得见尊颜,何幸如之!” “二十年生死茫茫,你来解我寂寞,老朽不甚感激。”项天诚脸色淡然,忽然问:“你是圣教项氏子弟?” “晚辈楚卫东,并非霸王后裔!”楚卫东躬身应道:“晚辈机缘修炼‘霸王图决’,实拜上苍垂青,幸甚之至!” “老朽本该杀了你。”项天诚沉吟半响,随即叹道:“若你早生十八年,江东圣教必是你的葬身之地!” “前辈并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是甚么令前辈改变主意的!” 项天诚凝视着他,脸色仿佛有些黯然,道:“只因为十八年前,本座一直认为项氏‘霸王图决’是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秘典,直到后来才发现,本座一直引以为傲的稀世明珠,原来并没有如此稀奇珍贵!” 楚卫东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项天诚端相半晌,叹了口气,忽然道:“你认为天下武学,以何为尊?”楚卫东微微一笑,说道:“天下武学槐宝,首推‘轩辕圣经’.‘魔魂武录’.‘霸王图决’三大秘典。只是凡人始其一生终无所成,若以天下武学正宗,仍以佛门武学为尊。” “‘易筋经’.‘洗髓经’.‘金刚不坏神功’是少林镇寺绝技,也是千百年来,江湖至高无上的三大武学瑰宝,其精深玄奇绝不在三大秘典之下。”项天诚嘴角忽然逸出一丝嘲讽之色,道:“世上皆知,天下武功出少林,可少**功又何而来呢?” “自然是来自菩提达摩,天下皆知,昔年达摩老祖一苇渡江...”这句话刚说完,楚卫东霍然变色,一字一字续道:“来自天竺!” “数千年的天朝上国,却尊天竺胡人的武学为正统,何其讽刺可笑!”项天诚嘲讽道:“更可笑的是,自华夏以来,中原自视天朝上国,讳疾忌医,步步自封,直到病入膏肓待死而不自知,长此以往,疥癣之疾必成心腹之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失传的《兰亭序》,绝响的《广陵散》,涅灭的和氏壁,中原数千年来,流失的不仅仅是绝世的琴棋书画.异宝奇珍,还有不传的绝世武学。也许很多年以后,项氏‘霸王图决’也会和许多名门秘典一般,成为一种传说! 楚卫东脸色阴沉,他总算已明白项天诚的意思!也终于想通了项天诚不杀他的理由! 项天诚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过了良久良久,眸中又烁过一丝赞许之色,缓缓道:“你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舒雅很少看错人!” “我也不会看错自已!”楚卫东仰天笑道:“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连前辈都可以击败!” “你和老朽当年一样狂妄!” “是自信。”楚卫东脸色又变得恬静如水:“武学需要的是修炼,自信却是与生俱来的,有时自信也是一种武器,一种比武学更凌厉的武器!” “好!”项天诚凝视着他,忽然叹道:“只可惜你身负重伤,最多还能活七天,你的自信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我不会死,也不能死,我曾答应过舒雅夫人,穷尽心力取回‘璇玑图’,实现她毕生的夙愿!也曾答应过红玉,用一生去呵护她,陪伴她!我绝不能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项天诚神色黯然,虎眸仿佛透出一缕无法形容的痛苦的悲伤,过了很久,才喃喃自语:”舒雅,十八年了,你虽然从不提起令师,但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日日夜夜都想实现她的夙愿,取归瑶池瑰宝‘璇玑图’,你知道我有多难过么,更令我难过的是,我不知怎么安慰你!” 楚卫东迟疑道:“天下间能令男人痛苦的莫过于三件事:名利.权势和女人,想不到前辈也是一个多情的人!” “说的好,只可惜此地无酒,否则老朽倒真想和你共谋一醉!” 楚卫东渭然叹道:“只可惜酒入愁肠,只会化作相思泪!”他随即嘲讽独顾,轻轻低吟:“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项天诚幽幽轻叹:“世人皆道柳三变多情,可若情到极致,谁又及得上心系天下的范仲淹呢?” 第62章天人之境 凄婉的月色洒落在静谧的庭院下,缀缀花瓣在秋夜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芳香醉人! 虞允文走进亭楼的时候,嘴角仿佛还带着一缕笑意。 檀木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两樽碧玉雕成的盘龙杯,杯中还留着些酒。段誉一个人正专心于棋局,一手举杯,慢慢地啜着杯中酒,另一手拈起粒黑棋,正沉吟未决,欲落还起。似乎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 风吹花叶,溪水呜咽,天地间一片安详静寂。段誉的神情也仿佛变得悠然自得。虞允文缓缓地走过来,凝注着黑白交错的残棋,内心立若惊涛骇浪,翻涌连绵,久久难止。 段誉没有抬头,整个人仿佛都沉寂在虚幻的棋意中!隔了片刻,忽然举酒一饮而尽,虞允文不动声色,提壶倾注热酒!段誉痴痴地凝视着残局,宛若老僧入定般,物我两忘。虞允文躬身静立一旁,连指尖都没有动,就这静静的站在那里,任凭夜风吹拂脸颊,隐隐生痛,他的腰身却始终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已过。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寂静中悄然流逝!虞允文只觉得身躯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的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穿,冷汗早已湿透浑身衣襟。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绝不能动,至少现在还不能! 段誉的神情本来很安详淡然,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戏谑之意,但现在却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复杂。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惨淡黯然,凄然而笑,忽而吟道:“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一首苏轼名词《贺新郎》,凄婉缠绵,情韵动人。 虞允文恭恭敬敬的道:“父皇不以彬甫卑微,下嫁爱女,彬甫感激涕零!”段誉举杯在手,眼眸中始终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朕愿意将女儿下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朕只希望女儿在这乱世中能够平安幸福,而你,就是这个可以给她平安幸福的人!”他的话虽平淡祥和,声音中蕴含的慈爱和怜悯,无论是谁在这一刻都能听得到,也都能感受得到!在这一瞬间,这个威严的男人已不再是勤政爱民的一国帝王,不再是身怀天下的一代枭雄,他只是一个父亲,全心全意呵护儿女的好父亲! 虞允文眸中透出一缕感动之色,随即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段誉凝视着他,忽然又道:“我大理皇室世代痴于棋道,这棋残局名曰‘北斗棋局’,传闻乃我大理开国先祖文经帝机缘偶得,迄今已近两百年,历代大理皇室竟无人破局,朕自登基以来,二十年博极棋源,精勤不倦,奈何天不佑朕,多年辛劳终究付诸东流。但朕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知道这其中缘原么?”虞允文躬身道:“彬甫愚钝,请父皇不吝赐教!” 段誉悠然道:“一个人要想成功,必须先要学会忍耐,而棋局博弈,首先要知道如何布局,其后阻.围.截.杀,步步惊心,殚精竭虑,才能最终成为王者,是最有耐力的体现!” 虞允文静静地听着,仿佛要将每句话.每个字都牢记在心,因为他深知这些话每个字都是从无数次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段誉道:“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却并不是一个好的棋手,因为天下间真正懂棋的人并不多!”虞允文目光闪动,忽然伏身一拜,恭恭敬敬的道:“求父皇赐教御棋之道!” “棋者,生死之弈,存亡之道也!落子之时,须人棋合一,棋即是人,人仍然是人,如此才能做到棋为人用,成为真正的御棋之人!”段誉正色道:“天地万物,殊途同归,正如沙场点兵,比武论剑一样,只有做到兵由心发,剑为人用,方能成为兵中之圣,剑中之王!” “剑为人用,剑即是人,人仍然是人。”虞允文喃喃自语,灵海仿佛烁过一丝空明,却又瞬时变得朦胧不清,宛若北斗星辰,转眼即逝... 项天诚眸光遥远,那是一双饱含情感的眼眸,清澈透明,却又模糊不定,在这一刻,任何人都可以感觉他内心深处蕴含的复杂情感,痛苦.悔恨.悲伤.怜悯...楚卫东从没有见到过,一个人的眸光,竟可以同时拥有如此复杂而奇妙的情感! “舒雅的心意,老朽完全明白。”项天诚说:“‘霸王图决’至刚至阳,若修至巅峰极阶,的确可疗愈天下毒伤!只是...” 楚卫东正色道:“天下间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很久以前晚辈便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要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必定越多。所以前辈不妨提出条件,晚辈洗耳恭听!” “每个人都有理想,老朽也不会例外!不同的是,十八年前的项天诚是摩尼教教主,身负先祖复国宏志!而今天这垂暮之年的老人,只是一个泯迹尘世的丈夫.父亲!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妻子的心愿也正是老朽的心愿!” “江湖传闻,十八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项天诚为觅武道至境,独闯‘幽灵塔’,自此再也没有踏足天帝峰。有人说,‘幽灵塔’机关密布,前辈中伏身死,也有人说,塔中蕴藏惊天纬地功法,前辈痴迷武道,不慎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否则三年后泰山武神台一役,以前辈绝世奇功,贵教又何至于伤亡殆尽,一败涂地。” 项天诚微微一笑道:“自本座离世后,五圣王居功自傲,各自殚精竭虑,暗藏实力;犬子少明年少威薄,功微无以服众,武逊无以慑位,那时急赖奇功威慑教众,只可惜却遇到了秦静观!” 楚卫东轻叹道:“更可惜的是,瑶池圣宗三流一派,八百子弟,秦静观新登高位,和令郎项少明一样,功微武逊,同样须赖奇功威慑瑶池;那时正逢瑰宝‘璇玑图’为贵教所夺,梦心宗主惨死江东,如此血海深恨,静观宗主唯一的选择,便是联络龙门.中原七大派,击溃摩尼教!” 项天诚脸色阴沉,忽然动容道:“你知道龙门?” “我不能不知道。”楚卫东叹了口气,黯然道:“因为晚辈本就是龙门的人!”项天诚身子霎时僵硬,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他没有说不出,别人却能看得出。 甚至连楚卫东都已看了出来,忍不住问:“你在害怕?怕什么!”项天诚道:“一入龙门深似海,老朽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楚卫东脸色沉重,道:“甚么事?”项天诚冷冷道:“你既已入龙门,就绝不能做出背叛龙门的事,甚至想都不要想,除非...” “除非甚么?”“除非你能击败圣佛!” “圣佛?”楚卫东凝视着他,皱眉道:“若不出晚辈所料,那圣佛定是昔年击败前辈的人,也正因为此人,前辈涅迹江湖十八年,因为像前辈这般的绝世高手,天下间值得尊敬的人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龙门是你永远无法想象的!”项天诚苦笑道:“龙门最可怕的并不是它的庞大势力,而是它的神秘,从来没有人知道龙头的真实身份,更没有人知道龙门的真正实力!” 楚卫东冷笑道:“但龙门的事业,也是人做出来的,龙门能够雄霸天下,摩尼教为甚么不能?”项天诚一怔,随即仰面大笑:“好,说得好,老朽也希望看到这一天!” 楚卫东沉思着,喃喃道:“龙门势力遍及天下,圣佛无敌于天下,何以多年来未曾一统江湖,逐鹿天下?” “圣佛虽武功绝世,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世人面前。”项天诚略微思索了一下,一字一字道:“因为他是天竺人!” “天竺人?”楚卫东眼眸透出森冷的杀机。 “呵呵,你不要忘记,达摩也是天竺人。”项天诚戏谑道:“天下武功出少林,而少林奉为镇寺瑰宝的秘典,也正是达摩的天竺武功。自达摩东渡以来,留传中原的武学很多早已涅灭,然而天竺本土却留有达摩真迹原本。”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佛门‘易筋经’.‘洗髓经’.‘金刚不坏体神功’。每种都是冠绝古今的奇功绝技,其玄奥精深,绝不再当世三大秘典之下。”项天诚说:“更可怕的是,这三种奇功还不是圣佛的至巅功法!” 楚卫东怔住。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定会以为他是个自大的疯子,可是从江湖第一人嘴里说出来,楚卫东只能选择沉默。 “天竺重生功!一种连昔年达摩菩提都没有练成的天竺第一奇功。”项天诚说:“十八年前,老朽与圣佛苦战七个时辰,他一共使用了七种不世玄功,包括‘易筋经’.‘洗髓经’.‘金刚不坏体神功’。” 他轻叹一声,续道:“自古以来,江湖中往往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杀人,另一种是被杀。当你目睹天竺重生功的那一瞬间,你的心中将只有一种想法,你必定是被杀的那个!” “不管怎样,前辈还活着,一个人只要还能活着,就必定还有希望!” “那只因为本座遇到了欧阳甫!” “欧阳甫?绝杀盟的盟主欧阳甫?”楚卫东脸色一变。 “也是天帝峰‘幽灵塔’的主人。”项天诚叹息道:“老朽对他曾有活命厚恩,他不能不舍命相报。” “所以昔年江湖传闻,前辈独闯天帝峰,葬身‘幽灵塔’的汛息,想来也只是前辈精心策划的惊天骗局罢了!” 项天诚悠悠道:“对于一名出色的杀手来说,信义往往比性命贵重的多!这件事天下间本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因此本座也绝不会担忧秘密被泄露出去!” 楚卫东迟疑道:“一种达摩都没有练成的奇功,若圣佛修至大成,其武功恐怕已远远超越了昔年达摩菩提!” 项天诚居然并没有否认! “这么说,我们就更没有机会了。”楚卫东黯然道。 “不,以前是没有,现在或许也没有,但这并不代表永远不会有!”项天诚忽然目透精光:“你应该明白,天下间本就没有永远不败的人,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人,都必定有他的弱点,圣佛也是人,当然也绝不能例外!” 楚卫东又怔住! 项天诚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老朽应该感激圣佛,感激这位击败老朽的天竺不世高手,十八年来,老朽得以潜心修练,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达至天人之境。” “何为天人之境?” 项天诚肃容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庄子以河喻海,认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只可惜他却不明白,大海虽千万里,广纳天下江河,却仍不是无穷无尽的。” 楚卫东疑惑道:“仍不是?” 项天诚轻轻一笑道:“从前有一个叫夸父的人,为了追逐大阳,竟然喝干了黄河水,可惜最后他还是渴死了。人终究是人,都有其极限,没有人可以例外,圣佛当然也不能。”楚卫东沉吟着,道:“所以大海虽大,却仍无法容纳天地苍穹,只因为相比天地,万里海域仍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项天诚凝视着他,眼眸迸出一缕赞赏之色,道:“你是个聪明人,屈然依附龙门,为的也只是成为武林第一人,老朽看你有这个机会?” 楚卫东愕然道:“我有机会?” “本座很少看错人,一个人要取得不世功业,往往需要一些不可或缺的条件,最重要有三点:天赋.勤奋和机遇!”项天诚淡淡笑道:“你拥有非凡的天赋,超乎常人的勤奋,所欠缺的只是绝佳的机遇。”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语气一变,飘飘渺渺,如吟似唱,听在楚卫东耳中,只觉分外柔和动听。 朦胧中,只听得项天诚隐约在喃喃叹息:“果然跟先祖项羽年轻时候,生得一模一样!” “道修独善其身,魔求逍遥自在,三千红尘,声色世界,人若无欲,生眼耳口鼻何用?人若无欲,勤勉终日何用?顺乎天者,心也,欲也,魔也!以千万人之心,逞一人之欲。若欲达至天人之境,必先无心,无我,无喜怒,无天地,以神行于道魔之中,忘游无穷,是为天道!” “是啊,道又如何!魔又如何!成王败寇,天下人重视的只是一个胜利者,无论我用甚么方法,或许有人可能否认我的人品,却绝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我的成功,我始终是一个胜利者。”楚卫江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以我心逞我欲,何愧之有?以我欲证我道,何错之有?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富人嫉,我贫人笑,我死人存,人而于我何益哉?” 楚卫东茫然自语:“是呀,我只不过是一个孤儿,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情;当忍饥受寒的时候,谁关心过,当染病受伤的时候,谁体贴过;当失恋绝望的时候,又有谁安慰过;二十年来,穷困潦倒,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没房没车没存款,同事鄙视,领导冷遇,爱情就宛若镜花水月,甜蜜而遥远。凭甚么别人生下来,就豪宅名车,美女流连,天地万物任予任取,而有些人却注定劳碌终生,潦倒绝望,凭甚么,我不甘心,绝不甘心...” 项天诚嘴角忽然逸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一拨,一扇重逾千斤的石门就奇迹般滑开了。一股阴森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映入眼帘的是一樽长约五丈.宽约三丈的阔大石池,池中注满了水,赤色的血水。 灯光也是阴森的,宛如鬼火。血水在灯火映衬下显得异常森冷而诡秘,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会心生畏惧的。 楚卫东却没有任何感觉,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甚么也都没有感觉到。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双眸空洞,露出一双寒气森森,仿佛燃着九幽冥火般的眸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朝向血池一步步走近... 灯火通明,亮若星辰。 梁舒雅静立月下,看着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来。 梁红玉迟疑道:“娘亲,那楚公子...”梁舒雅幽幽叹道:“他已经走了。”梁红玉霍然色变道:“走了...走了?为什么要走?”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已选择的,无论是开心还是痛苦,都不可以怨人,更不能后悔!”梁舒雅轻叹道:“所有人都有追求心中理想的权力,不同的是,有些人拥有非凡的理想,所以也必须付出的非凡的代价!” “可是...楚公子会回来么?” 梁舒雅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一片残叶。她怔怔的凝视着这片残叶,良久良久,眼波里仿佛又充满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树叶又何尝愿意被秋风吹落。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楚卫东已走到血池中央,半个身子慢慢地浸入赤水中,眼神涣散,如同行尸走肉,而水位还在不断上升... “法欲灭时,五逆浊世,魔道兴盛,魔作沙门,坏乱吾道,著俗衣裳,乐好袈裟,五色之服,饮酒啖肉,杀生贪味,无有慈心,更相憎嫉...” 项天诚语声袅袅,如颂梵呗,楚卫东眼帘似乎出现了一股奇特而玄妙的情景:十万铁骑策马江畔,一个男人负戟对峙,仰天长啸,一股睥临天下的傲然气势缓缓散发开来,天地间瞬时弥漫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漫无边际的江浪边,十万将士噤若寒蝉,竟皆畏惧不前。 霸气,气吞天下的霸气,天下间竟有如此傲绝天地的霸气!楚卫东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体内霸王真气霍然冲天而起,就宛若蛟龙出海般,在九天苍穹中破雷冲电,一时间天破地惊,鬼神丧胆... 正在这时,天地间仿佛洞响起一声莫名的叹息,楚卫东只感到深身真气又变得婉约.恬静,才忽然发现蛟龙已悄然入海,电闪雷鸣也不知甚么时候早已涅灭无踪,天地间又恢复了一股寂静祥和之气。 那个男人手抚长戟,很慢很温柔,就好像在抚摸初恋情人的脸庞。过了良久良久,才仰天悲吟:“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声音凄怆而痛楚,远方的碧波霎时变得汹涌澎湃,浪浪叠连,久久不绝,是不是也在为这位盖世英雄致最后的敬意? 项羽!赫然竟乌江自刎的楚霸王项羽! 楚卫东如遭雷轰,整个人如临其境,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昔我圣尊,来此世界,道逢中土,适彼苦民,日夜劳作,往复不息,乃作五色,以遂其目,乃作五音,以娱其耳,乃作五味,以充其腹,又作琉璃万宝树,树分三千六百枝叶,每叶一华,华开实落,出三万六千天女,裸衣袒臂,遍挂珍珠,操琴作歌,与众欢喜,饥劳全忘,不知昼夜,无爱,无恨,无人,无我,无天地,由无到有,因虚返无,以化无穷,是为天人至境...” 血水已经淹至楚卫东颈下,只留下一双眼眸在水上摇曳前行。 恰在这时,随侯珠的极灵玄气自丹田枭枭腾升,直冲清窍,混沌之气慢慢蔓延开来,楚卫东脑中终于恢复了一丝莫名的清明。 “魔气入胸,神识再难回头,怎会如此,莫非出现了难以预料的变故!”项天诚暗暗纳罕:“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楚卫东微微一楞,身体顿住,感觉着随侯珠续续弥散的玄劲,这一刹那,双瞳骤然收缩,双拳攥紧,整个人如被点穴了般全身僵硬住,霎时脑中一阵莫名的昏沉袭来,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了这血池中。 恍然中,血水忽然疾速旋转,形成了一股股莫名的漩涡,愈旋愈急,石板裂出了一个深黑而诡秘的洞穴。 楚卫东立刻随着血水坠了下去。 池水是森冷的!虞允文的心却并不是这样的! 段誉凝视着他,沉声道:“你是朕的爱婿,也便是朕的儿子。朕的心意,想必你已明白!”虞允文脸上又透出一丝尊敬之色,恭恭敬敬的道:“雄鹰遨游太虚,睥视天地生灵,所倚者不过坚翅利爪而尽矣;若先断其双翅,则宛若人去双臂,继之斩其利爪,则好似人失双足;诚如所言,无论这头雄鹰如何强横犀利,这个人又怎样雄才伟略,结果却只有是一个!现在高氏篡权,皇室倾颓,主弱臣强,此取祸之道也!” 段誉黯然道:“可是断翅斩爪,需要有利剑在手,若杀鹰不成,必被鹰所害。”虞允文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抬头,咬着牙道:“彬甫愿作父皇手中利剑,助父皇除贼安邦!” 段誉颔首笑道:“一个想也不想就许下承诺的人,能实现承诺的机会绝不会太大!朕需要的也并不是一把利剑,而是你对公主的心意!” 他凝视着虞允文,轻叹道:“心意代表的是一个人的心,因此心往往才是最珍贵的!” 虞允文道:“然而心有很多种,有乱臣贼子的野心,有胸怀天下的仁心,有口蜜腹剑的祸心,也有护家卫国的忠心!彬甫所求者,只是鞠躬尽瘁的诚心!” “好一个鞠躬尽瘁的诚心!”段誉赞赏道:“每个人都有理想,但理想有时也是一种力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已的理想!你是一个胸怀鸿鹄大志的人,宋皇赵构纵使赋予再大的权势,终究难以实现你心中的理想。但在大理却是可以的,大理虽兵弱将少,却少经战火,仍有十余万袍泽将士,若天下有变,未必大事不可为!” 虞允文沉默了半响,轻叹道:“恕彬甫直言,如今天下大势,已惭惭渭泾分别,大理国弱民怯,内忧外患,偏安一隅之地已属万幸,进取天下,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段誉脸色铁青,冷冷道:“诚如所言,朕岂非注定断送大理段氏江山,成为亡国之君!”虞允文仿佛浑不在意,犹自淡淡道:“自女真灭辽以来,金国势力空前强大,天下诸国莫能匹敌,唯一可行之法,便是仿效昔年六国合纵抗秦,父皇深谋远虑,是天下间难得的果敢明主,所以才会在这烽火四起的时刻,为公主招选驸马!最重要的是,寻求诸国合纵的有利契机!” “啪啪”,远方仿佛传来一阵轻脆的拍掌声! 只听一人叹道:“世人都说中原人才辈出,今日得见驸马爷的文韬武略,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 暮色中忽然出现了两个人。两个人,两柄剑!虞允文并没有回头,却已听出他们的声音! 西夏晋王察哥!‘魔武山庄’易中行! 虞允文瞳孔骤然收缩,手心霎时也渗满了冷汗!他抬起头时,才发现段誉也正看着他,虎眸仿佛蕴藏的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夜色森冷。坟墓是没有昼夜的,也没有风! 项天诚静静坐在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梁舒雅凝视着他,眼色同样灰暗惨白。 过了很久很久,梁舒雅才问道:“以魔御心,魔心相融,从此物我两忘,本心难返,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项天诚目光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徐徐道,“秦失其鹿,天下逐之!我先祖项籍公,领八千吴中男儿反秦,巨鹿一役,破釜沉舟,尽破章邯秦军四十万,凭借灭秦巨功分封天下,称霸诸侯!彭城之役,刘邦亲自统帅,部将为张良、陈平、韩信,吕泽,张耳,卢绾,夏侯婴以及五诸侯军,是从洛阳直接向东,直取彭城。先祖以3万江东子弟兵尽歼汉军56万,天下诸侯闻之胆寒!创下了西楚霸王的赫赫威名!迄今已逾千年,这千百年来,江东项氏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样受人尊敬。” 梁舒雅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项天诚叹道:“昔年秦始皇出巡浙江,先祖目睹其车马仪仗威风凛凛,渭左右曰:‘彼可取而代也。’,只可惜其兴也勃焉 其亡也忽焉!先祖的丰功伟绩也正和大秦帝国一般,璀璨而短暂!”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垓下之战,张良.陈平上谏撕毁鸿沟和议,刘邦遂背约趁势攻楚,先祖不幸兵败垓下,穷途末路,自刎乌江!” 梁舒雅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也不知是为项氏子孙感涕?还是在为霸王项羽的英雄末路而扼腕感伤? 第63章千古疑云 项天诚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寂静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是烛火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 感受到他的哀伤,梁舒雅忽然发现,十八年来,原来自已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世上许多人,相识数十年,他们的心却从来没有相融过,而有些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杯酒,便足以令他们成为真正的朋友! 项天诚忽然问:“你可知我先祖项籍公,本来是甚么人?”梁舒雅道:“司马迁著史记载: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 ’,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 “司马公是千古公认的良史,他的公正.坚持.中肯几乎没有人可以否定!”项天诚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先祖项籍,楚国名将项燕之孙,少年时秦将王翦大破楚军,次年,秦军攻陷蕲南,祖父项燕兵败被杀!楚亡后,先祖随叔父项梁流亡到吴县!在那里他机缘巧合下得到了‘霸王图决’,谁也不曾想到,正是这部绝世秘典,颠覆了泱泱大秦帝国,也彻底改变了先祖风云际会的一生!” 梁舒雅柔声道:“霸王以力拔山河的不世神勇,横扫沙场,所向匹敌,所以千百年来,项氏世代子孙唯一的梦想,就是要兴复霸王未竟帝业!” “你不明白的!”项天诚摇曳着杯中美酒,轻轻叹息,凄然道:“其实人就像这盛酒金樽,都有极限,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而‘霸王图决’自第七阶始便是人类武道的极限,本座耗费近二十余年心力,才堪堪达至第八阶化极境界,其后心力交瘁,终再难寸进!” 梁舒雅道:“楚霸王天纵奇才,‘霸王图决’想必已修练极至,故横扫千军,一时无敌于天下!” “不是这样的。”项天诚苦笑道:“先祖项籍公虽根骨奇佳,却仍难突破瓶颈,达至化极之境,直到攻陷秦都咸阳,得到了秦皇陵中绝世奇珍随侯珠,才得以踏足第八阶境界!”梁舒雅沉吟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霸王借助随侯珠之力,神功大成,彭城之役,霸王以3万江东子弟兵大破汉军56万,天下群雄自此闻之无不胆寒!”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只可惜随侯珠改变不了先祖的命运!”项天诚凄然道:“‘霸王图决’至刚至阳,修练愈深,其霸道戾气愈陷,比之任何外毒内疾都要厉害百倍。先祖项籍凭借随侯珠灵力突破第八阶,却再难抵御化极所带来的戾气,终至大祸倾临!” 他轻叹一声,续道:“当一个人拥有盖世武力的时候,往往习惯于以武力征服一切,也再也不屑于武力外的一切!”梁舒雅悠悠道:“习惯武力征服一切的人,武力最先征服的,往往是他自已!正如一个每时每刻感受金钱魔力的富贾,往往也绝不习惯做一个衣食无依的穷人!” “无敌的神勇带给先祖赫赫威名,也带给先祖前所未有的自信!”项天诚说:“强横的戾气缠入五脏六腑,从此先祖不再是那个立志兴楚灭秦的热血少年,愤怒时会狂暴如虎,憎恨时会肆屠敌军,战场纵横吟啸,面对伊人却柔情刻骨,终于沉迷于武力,不知何时方是尽头,直到兵败核下,英雄末路!” 梁舒雅道:“你如此推测,倒也合乎情理。”项天诚道:“不是推测,是先祖项籍公亲笔写在战袍上的。”梁舒雅道:“啊,原来如此!”项天诚沉声道:“他在‘霸王图决’之末注明,以特殊机缘得遇秘典,并郑重告诫项氏子孙,这门功法太过霸道狠辣,修习者极易身陷魔障。常人习之,已然甚不相宜,统兵者更万万不可研习!” 梁舒雅道:“可是他自己竟又修炼了。” “老朽当年修炼‘霸王图决’第七重下阶,数次**焚身,经气逆流!那时就知道一件事,此生再无可能突破第八重化极境界!”项天诚说:“因为先祖遗留的‘霸王图决’,只有前七重!” “怎么会这样!”梁舒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强,若得到绝世秘典,必会陷溺其中,难以自拔。纵使明知将有极大祸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脑后了。”项天诚轻叹道:“先祖项籍公兵败核下,原想将祸人至深的秘典烧毁,却又不忍先贤心血就此涅灭!所以遗留项氏子孙的‘霸王图决’,也并不完整!” “所以真正完整的‘霸王图决’,早已随着秦皇陵的宝藏,永久长埋于这‘霸王墓’!” “秦皇陵里蕴藏着始皇帝劫掠的六国奇珍,先祖核下突围时,自知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早已心存死志!遂将天下奇珍长埋于‘霸王墓’,并遗留部下随侯珠和藏宝图!” “楚霸王深谋远虑,想必是担忧时过境迁,部将忠心不复!项氏子孙将难以保全!” 项天诚冷笑道:“钟离昧.龙且后人不知道的是,先祖以武力征伐天下,自负独断,像他这样的人,又岂会将性命希望寄予他人,如此费尽心力,不过是瞒天过海之计,实现部将后裔对项氏子孙的忠诚罢了!” 梁舒雅道:“原来如此!” 项天诚正色道:“‘霸王图决’第八阶已超越了天人之境,常人修炼必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先祖痴于武道,殚精竭虑,穷毕生心力,终于找到了御魔之法!” 梁舒雅忍不住问:“甚么方法!”项天诚忽然沉着脸,一字一字道:“以魔制魔!” 梁舒雅忽然想起了那座石池,想起了项天诚穷三年心力炼成的赤魔血,霍然失声道:“难道..难道...” 项天诚点点头,淡淡道:“以魔制魔!心魔愈深,功力愈进,只有以身饲魔,自此心志不复,达至无我.无人.无爱.无恨.无天地之境,也唯有如此,才能超越人类体能的极限!修至无上魔功!” 梁舒雅玉面生寒,冷冷道:“所以楚公子功法愈深,魔欲愈剧,终有一日心被魔侵,天下间不过多了一个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魔头,如今天下烽烟四起,难道你还嫌苍生不够苦么?” “我不知道!”项天诚说:“先祖虽炼制了赤魔水,最终却并没有以身饲魔,老朽十八年来,也不敢亲涉魔道,因为老朽心中还有牵挂,而你就是我的牵挂!” 当一个人面临生死攸关的时候,总有许多人和事是难以放下和舍弃的,项羽至死也没有踏足这一步,是因为伊人虞姬,是江东八千子弟,还是曾经昔年‘彼可取而代也’的理想!也许只有他自已才知道... 项天诚静静的凝视着杯中美酒,久久渭然不语! 梁舒雅沉默着,忽然道:“你在想甚么?” 项天诚目光闪动,道:“路是楚卫东自已选择的,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他的心中,很明白一件事,只有魔道才能令他击败圣佛,成为江湖第一人!” “可是他并不想这样做!” “我知道他不想,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有一件事本座一直都不明白,在魔血深种的那一瞬间,他的神志仿佛还保留着一丝莫名的清明!”项天诚迟疑道:“魔欲入心,神志不复,纵使先祖项籍公天纵奇才,至死亦不敢踏足血池,所以...” “你怀疑楚公子踏足魔道时,心存难以磨灭的牵挂,终致种魔失利!”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红玉定要斩断情丝,决不可再与此人相见!” “太晚了!”梁舒雅幽幽轻叹:“她已走了!红玉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我知道她早晚会离开的!” 世上有很多人和事,它们的命运本就是早已注定的;就好像枫叶吹落的那一瞬间,天下间本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改变它,有时甚至连它自已都不能! 秋水、机叶、游船。交错在若水湖畔的秋色里,湖面微波粼粼的,静若处子。迎着湖岸的阳光,停驻在河面的画舫弥漫着花草的芬芳。 楚卫东也不知甚么时候幽幽醒转,只觉得身子随床塌摇曳不定,凝神看去,但见湖畔码头旁泊着的大小船只,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看着两岸的妓院青楼,看着出没风尘之地的无数富商巨贾、文人骚客,楚卫东忽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正在这时,一种柔和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醉依危栏看雨收,分明远树见晴洲。千年壮丽山为郭,十里人家水绕楼。燕子近来谁是主,凤凰已去有遗秋,如何东晋诸名士,却上新亭双泪流。” 如果说风雨飘摇中的大宋朝尚有一片乐土的话,那必定就是这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秦淮河畔!” 一袭儒服的中年文士,迎着拂面的和熏暧风静立画舫,手抚折扇,比楚卫东要高了半个头,却丝亳没有文弱之态,脊直肩张,虽是儒生打扮,却予人深谙武功的感觉。 十里秦淮,此地赫然是被誉为‘六朝金粉’的秦淮河! 自南朝始,秦淮河成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商船昼夜往来河上,数不尽的歌女寄身其中,轻歌曼舞,丝竹飘渺,文人才子流连其间,佳人故事留传千古。 六朝时,秦淮河及夫子庙一带更成为文人墨客聚会的胜地,两岸的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纷纷化作诗酒风流,千百年来传于后世。乌衣巷更是六朝秦淮风流的中心,东晋时曾经聚居了王导、谢安两大望族而名满天下。 隋唐以后,秦淮河渐趋衰落,却引来无数文人骚客来此凭吊,儒学鼎盛,富贾云集,青楼林立,画舫凌波,成江南佳丽之地。每逢元宵节时燃放小灯万盏,秦淮两岸,华灯灿烂,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 楚卫东冷冷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世人皆醉目于这六朝金粉的醉生梦死,可又有谁能看到这十里秦淮下埋葬的累累尸骸?” 那中年文士一怔,过了良久良久,才仰天长叹道:“是啊,天下人登极长城,纵游运河,无不心仪其雄奇壮阔,可万里长城下填埋的尸山海骨.千里运河中累积的血泪怨愤,千百年来又有几人会在意?” 楚卫东道:“人言长城毁秦,运河亡隋,始皇帝以万里长城御华夏之地,扼阻匈奴,后世得长城而遏制异族,隋炀帝用千里运河贯流南北,汇通钱粮,始有后世盛唐雅宋,只可惜这两位雄才伟略的帝王,最终却都成为了暴君虐主。”中年文士黯然道:“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他的目光落在楚卫东的身上,轻叹道:“炀帝的确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至少比那些醉生梦死的君主强的多,只可惜杀戮太重,也过于急功近利了些,须知欲速则不达,很多事并不是朝夕间可以实现的!” “一个人成功或失败,都可以有很多因由。暴虐失道,炀帝不及石虎朱温,昏庸误国,不及惠帝子业,炀帝非亡国之君,却终覆亡国之祸,盖因生不逢时矣!”楚卫东叹息道:“秦王赢政统一天下,修长城,筑阿房,自封皇帝,志在万代。炀帝杨广野心比始皇帝更大,三征高丽,兴建两都,广掘运河,国号‘大业’,力图功业掩压尧舜,追唐超汉,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武帝的运气!” 中年文士眸露异色:“哦!” “始皇帝.汉武帝刘彻.炀帝杨广本是同一类人,同样的骄傲自负,同样的雄材伟略,同样的穷兵黩武;不同的是,武帝历经文景之治,数代励精图治,国力趋盛。武帝穷天下伐匈奴,扼蛮夷于千里之外;可纵使如此,武帝晚年烽烟四起,民困国弱,妇孺填壑,而此时的汉武帝,也开始明白好战必亡的道理,故自武帝后,中原再复和亲匈奴以止干戈!”楚卫东说:“若无文景数代之治,也绝不会有名垂青史的汉武大帝,始皇帝.杨广却没有武帝的运气,数百年乱世统一匆促,天下民心久乱思安,亡国君臣黎民未附,国力贫瘠,若经穷兵黩武,必烽火四起,盗匪横生,内忧外患,社稷倾颓!” “非亡国之君,却终覆亡国之祸,好见地!”那中年文士作揖道:“在下李唐,字晞古,河阳三城人,七日前结友游历山水,偶遇兄台身浮江畔,昏迷不醒,介时群医无策,听闻秦淮名医辈出,故携兄台至此;如今上苍庇佑,兄台不药而愈,着实可喜可贺!” “七天,整整昏迷了七天!”楚卫东喃喃自语! 那中年文士李唐迟疑着,关切道:“兄台...”楚卫东看着他,起身作揖道:“在下楚羽,字卫东,西川成都府人士,活命大恩,它日必有厚报;晞古兄高雅诚挚,令友必是鸿儒名士,请晞古代为引见,在下有幸目睹高士风采,实为平生之幸!” 天香阁宾客满棚。三位青年书生背倚窗翼,谈笑风生,正是近年来文坛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刘松年.马远.夏圭。 名妓王烟萱.唐湘云.杨妙玉邀琴相陪,众人觥畴交错,说笑风生。 刘松年端着手中的玉杯,对唐湘云笑道:“久闻湘云美丽多姿,今日得遇仙容,果然名不虚传哩!”唐湘云娇笑道:“刘公子谬赞了。”刘松年微笑道:“三位仙子高义,数年来支援秦淮难民,松年感激不尽,先饮此杯表示谢意。”王烟萱倒是个豪爽女子,当先举杯笑道:“奴家姐妹不过一介女流,如何堪比诸位才俊,不过尽自己的一番心意罢了,现下我大宋内忧外患,诸公当为天下忧。” 言毕仰首一饮而尽,旁边众人思索当今局势,也拍手长叹。 刘松年陡见气氛低沉,忙强笑道:“马兄近日疲于安抚饥民,上书‘安民七策’,赵知府曾三次亲顾问策不得遇,常引为平生憾事!” 王烟萱眼波流动,连忙问道:“可是微宗朝相公赵挺之三子,现下建康知府赵明诚!” 刘松年大笑道:“正是。” 马远长叹道:“如今时局危艰,内有贼匪,外有金虏,朝廷相公不思社稷,用人唯亲,党同伐异,天下危矣!”众人闻言思忆中原局势,又是一阵长叹。 正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笙歌弥漫,美人入怀,三位贤弟好兴致!” 却听马远笑骂道:“为甚么有美酒的地方,总少不了李晞古呢?” 随着李唐迈进天香阁,楚卫东游目环顾,左边的是为一个青年男子,面容消瘦,满脸的儒雅之气,在他的下首是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文士,一袭白衫,眸光中正气凛然,显然是位正义之士;依窗而坐的乃是位白面书生,神色阴郁,衣冠楚楚,眼光流动中仿佛蕴含着一丝阴鸷。 众女衣着或白、或红、或粉、或青,尽皆霓裳,华丽、高贵、典雅、冷素等等皆有,让人眼花缭乱。 天香阁,果真暗蕴国色天香,楚卫东心里已在黯然感伤。 突听耳畔传来一阵冷哼声:“先生精气内敛,显是身负上乘内功,气度不凡,定非池中之物!”楚卫东很快发现自己的失礼,当下作揖赔礼道:“恩公谬赞了,鄙人楚羽,字卫东,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 夏圭怪笑道:“一介商贾?也能与我等同坐,有辱斯文。”李唐摇头笑道:“汉高祖以一介亭长,问鼎汉家四百年天下,曹孟德不过阉宦遗丑,却终能击败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雄锯北地;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我等又岂可如此轻视朋友?” 夏圭讥笑道:“唐人刘禹锡有诗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圭不敢妄比先贤,却也不愿自损前辈气节!”王烟萱陪笑道:“不过商贾有很多种,有从事酒肉布帛生意的商贾,有奇货可居谋天下的商贾,吕不韦就是这样的商贾,昔年这个商人倾尽家财,终成大秦名相,权倾天下!”楚卫东眉头一皱,仍微笑道:“那吕不韦堪称千年不遇的商人,我等布帛小贾,又岂敢妄自比肩?诸位往来皆鸿儒,楚羽一介商贾,今日冒然相见,倒是唐突了。” 王烟萱端起面前的玉杯,娇笑道:“楚公子过谦了,但凡前人能做到的,后人一样能做到,小女子敬诸位佳客一杯。” 众人闻言皆喜动于色,纷纷举酒邀饮。 李唐放下玉杯,对楚卫东道:“听贤弟谈吐不凡,出口成章,显是胸怀韬略,又何苦明珠埋尘。甘作平凡商夫!”楚卫东正待说话,夏圭仿佛很好奇的问道:“想不到楚老板闲暇时刻也吟诗作对,倒是好雅兴!” 楚卫东沉着脸,强笑道:“恩公取笑了。铜臭商贩,却附作风雅,岂不贻笑大方!” “晞古兄如此推崇,想来贤弟必为人中楚翘,不若今天我等以诗会友如何?”马远徒见语中锋芒,气氛低沉,忙出言转移话锋!楚卫东见状,眸中精光一闪,恭恭敬敬地道:“既如此,但凭诸位恩公吩咐便是。”言语中不虞之意已不言而喻。众女也纷纷朝马远望去,王烟萱嘴角仿佛逸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剪眸就宛若那九天流星,若闪若现。 夏圭仰首饮酒,当先吟道:“秦淮烟水雾中迷,湖畔花深伊人泣。芳草滨落觅香迹,画桥东注鸟鹊啼。秋风枭枭慈母心,沧海悠悠故人离。江波依旧秋月意,空悲莫唱夜乌栖。”诗毕,酒尽! “好诗!寓情于水,物心相得益彰!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作!“马远大笑道:“河阳四大才子中,松年兄擅丹青,小弟长于狂草,诗赋之道乃夏兄晞古兄所长,先贤赋诗咏志,青名流传千载,还请晞古兄一展佳句,我等洗耳恭听!”众人闻言皆喝彩连连! 李唐也不推脱,略一思付,随即仰首轻吟:“雪残朝露,悠扬空凝霜。天涯倚楼惆怅,杨柳几丝碧。南山依旧云雁少,锦裘无力掩冰心。香榭瑶席。彩弦彻彻,泪眼凄凄未归客。遥想唐皇当年,弦月断吴钩。谁堪魂断马嵬,酒醉梦烽火。莫道情断恨远,付与金缕衣。尽堪愁寂。便纵有千百愁丝,更有多情尽东流!” “李公子诗韵婉约,意境悠远,颇具唐人白乐天之风!”唐湘云当先赞叹:“其后凄凉悲沧,却又仿佛暗蕴当朝晏几道词意!” “更难得的是阙词虽寓情山水,却又充炽着边塞征伐,其意更在唐人王昌龄之上。”王烟萱若有所思。 楚卫东暗暗点头,这李唐虽相貌不扬,其作阙词的确是难得的佳作。 夏圭脸上得色更甚:“晞古兄学识渊博,小弟素来佩服之至!”他的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身上,举酒邀饮道:“昔年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楚公子乃人中龙凤,想必胸中早怀名词佳句,请先饮此杯!” 楚卫东苦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小弟智殊浅短,又岂敢堪比二位恩公!” 唐湘云浅笑道:“楚公子过谦了,奴家倒真想一睹公子风采哩!” 楚卫东黯然了良久,才缓缓道:“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字字凄切,声声悲怆,众人只觉得仿佛身处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有小桥,流水,人家,一个人正静立月下,迎着刺骨寒霜,身影孤独而凄凉! 只听一个声音缓缓续吟:“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泣声,天地间唯一残留的,只是众女的啜泣声! “前有柳三变,后有楚卫东!自白衣卿相后,天下间再不现这般佳句!”过了良久良久,王烟萱终于长叹一声,打破了天地间的沉默! 李唐沉吟半响,才仰天叹道:“贤弟天资超逸,悠然尘外,所为佳作,婉丽凄清,使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晞古不及远矣!” 唐湘云凝视着楚卫东,秀眸异彩闪动,幽幽道:“楚公子词韵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南唐李重光之天籁也,恐非人力所能及。能使残唐坠绪,绝而复续矣!” 楚卫东举酒一饮而尽,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夏圭,脸上逸出了一缕无可奈何的苦笑... 第64章人事无常 夕阳西下,楚卫东沿街而行,鹊桥已在望。 街上车马如龙,肩摩踵接,不愧名满天下的六朝古都。 这时一群鲜衣华服,身配长剑,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正谈笑迎面走来。行人见状纷纷避让,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些狂傲嚣张的年轻人若非出身侯门巨族,便是官宦之家。楚卫东却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他的心中只有一纸信函!信函是天香阁的下人递上的,只有七个字,七个足以令楚卫东心如刀绞的字:‘而今才道当时错’,落款字迹纤细而特别:‘鹊桥’! 恰在这时,只听其中一人道:“听闻苏国舅今日大婚,皇后娘娘凤驾亲临,介时邀约天下第一才女董秀琰献舞,我等不若即刻献礼赴宴,说不定得亲秀琰小姐的芳泽!” 另一人嘲道:“不要那么大口气。莫忘了上个月你才给天香阁的湘云仙子弄得差点自尽。”接着压低声音道:“而且听闻秀琰小姐早已芳心暗许,你又何苦痴情虚渡。” 又有一人叹道:“只是不知哪家公子如此福气,竟能俘获仙子芳心?”嘻笑声中,众人擦身而过。 楚卫东心头一震,心中霍然雪亮:“原来今日是苏少英的大婚之日,她会来!她真的会来!”随即摇头失笑,缓缓踏上鹊桥。秦淮河在桥下穿流而过,惭惭流向漫无边际的大运河... 琴弦丝竹洞响,夹杂在歌声人声里,荡漾河畔。 楚卫东轻按桥边的石栏,注视着似静又似动的河水。忆起了初会苏紫瑜的情景。一股挥之不散的忧伤,泛上心头。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现下故人已去,河中的水也已不再是昔日的河水了。楚卫东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痛楚和哀伤!泪水忽由他双眸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滑进秦淮河缕缕浪涛中。 没有人可以了解他对苏紫瑜的柔情,也许,李清照是唯一的例外。 “你来了!”一个足以令楚卫东心碎的声音霍然响起! 楚卫东脸色大变,浑身如遭雷击,整个人倏地顿止,一动不动。 “我们是不是已有三年不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忽又长长叹了口气。 楚卫东忽然也长长叹息,一字一字道:“三年三个月零八天!”那个声音又黯然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当这首诗扬名秦淮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本就是楚卫东为她而作! 楚卫东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就立时呆若木鸡! 他终于又见到苏紫瑜了。这张玉容在楚卫东梦中已不知出现过几千几万次了,每一次她都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好似不可企及的遥远。每次楚卫东想去拥抱她时,却发现原来一次次都是一场梦;此时此刻,梦中伊人终于真实的在他眼前出现了,他甚至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她,他知道这不再是梦。只可惜,真实有时却比梦残酷得多。 苏紫瑜坐在一辆式样普通的马车里,掀起帘幔静静地看他,美目里神色复杂难以形容,柔声道:“三年了,你还好么?”她接着又嫣然一笑道:“表妹过的好不好?” 楚卫东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驾车人身材纤细,帽子盖得很低,把脸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看不到脸貌,也没有别转头来打量楚卫东。予人神秘迷离的感觉。 楚卫东收敛了本身的真气,因为他察觉出驾车人浑身散发出一股毒蛇般的森冷,寒气直逼眉睫! 好可怕的杀气!这人究竟是谁? 苏紫瑜淡淡的凝注着他,幽幽一叹道:“想不到我们还是又见面了!”楚卫东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也许我本不该来!”苏紫瑜沉默着,过了半响,才轻轻道:“天下间有些事,也许很多人都并不愿意去做去想,只可惜到最后,他们都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楚卫东黯然道:“我明白!”苏紫瑜凝视着秦淮河,脸容回复平静,歉然道:“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秦淮河水,日夜复始的东流入海,只是桥仍是昨日桥,水已不再是昨日的水。天下间也不会有人知道,昨日的水此刻已流到何处!”楚卫东沉吟半响,又道:‘我明白!” 苏紫瑜黛眉轻蹙,脸上忽然透出缕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道:“你真的明白?”她神态多变,似怨似嗔,楚楚动人,其是我见犹怜。楚卫东的心都已碎了,脸上仿佛也迸出种莫名的痛苦,甚至比苏紫瑜更痛苦,黯然良久,终于第三次道:“我明白!” 苏紫瑜秀目射出令人心碎魂断的凄伤,道:“天香阁的确是秦淮河难得的好地方,今天是兄长的大婚良辰,本宫不便久留,雨桐,你送本宫这位故人回天香阁吧!” 驾车人柔声道:“娘娘放心!” 车箱宽大舒服,马匹训练有素,孟雨桐当然是善于驾驭的高手,坐在马车上,就像是坐在水平如镜的秦淮画舫上那么平稳,甚至感觉不出来马在行走。 楚卫东却甚么都没有感觉到,他的耳畔仍在响起苏紫瑜最后的声音:“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曲白乐天的‘长恨歌’萦绕耳畔,苏紫瑜的内心深处,是在恨上苍的不公,还是在怨命运的捉弄? 楚卫东呢,他心里此刻是不是有着同样的恨,没有人知道... 马车依旧在夕阳下驰骋!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剑光一闪,一股剑芒匹练般刺了过来。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诡秘可怕的剑芒;忽然间,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下,一种可以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剑气。这一剑的锋芒,竟似比聂万剑的剑还可怕,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人能抵挡这一剑,楚卫东同样不能! “欧阳甫!”楚卫东脑中忽然泛起刺杀蔡京那晚白衣人的那一剑,‘绝杀盟’那无与伦比的一剑,天下间绝没有人知道绝杀盟的任何人任何事,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就是盟主欧阳甫的恩人项天诚! 孟雨桐脸色大变,剑锋骤然静止!楚卫东已没有退路,孟雨桐的剑再往前一送,楚卫东就必死无疑。可是这一刻,她的剑倏然而止,就如石沉大海,再没有音汛! 楚卫东大骇下后退,“砰!”一声撞在桥石上,滚入长流不息的秦淮河中!恰在这时,一股漫地边际的杀气悄然而至!难道真正的杀手赫然竟在秦淮河中! 楚卫东倏地在水中一摆,迅速翻到二十多尺的河底下去,再贴河底往横移开,避开了秦淮河中无尽杀气。到了岸旁,然后像条鱼儿般,过快无伦潜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远远把敌踪抛到后方。 暮惭深,华灯初上。 楚卫东凭体内精纯无比,生生不息的霸王真气,再潜游了里许多的河段,在昏暗的天色中,由河水冒出头来。 “啊!”身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叫声。秦川转头一瞥,一个绝色美女正在湖中沐浴。那女子伫足在秦淮碧水徐徐,像从梦境中的深邃幽谷来到凡间的仙子。楚卫东脸色大变,身子不自主微微颤动。这名女子,在楚卫东的忘记中并不陌生,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同样夜暮沈沈的屠虎塔!那时他正少年! 一叶轻舟,划到了秦淮河中!月光如水,温柔的洒在董秀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秀面容上,给这个人间仙子更添加上了几分仙气,让人徒生嫦娥入尘,洛神出水的感觉。 两人都默然良久,直到楚卫东尴尬难言的时候,董秀琰终于轻抬螓首,淡淡道:“不知楚兄对今之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楚卫东默然片刻,苦笑道:“秀琰本是九天仙子,又何苦沉湎于混混尘世中?”董秀琰忽然嫣然一笑,顿时百媚横生:“秀琰此生最大的梦想,便是能用歌舞为这个乱世生灵带来一丝丝欢乐,比起那些空有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秀琰又岂能做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人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楚卫东道:“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身具范文公那般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秀琰有没有想过,也许远离这些争权夺利的混混尘世,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些温馨平静常相私守的日子,或许会幸福得多?” 董秀琰悠悠道:“天下未定,何以为家?”楚卫东苦笑道:“秀琰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胸怀大志,在下佩服!” 董秀琰幽幽叹道:“现下中原内有群寇四起,外以金虏肆虐,百姓饥寒交迫,妇孺尸骨填壑。楚兄才智超群,胸怀韬略,为何不助明主早日结束烽火乱世,好让天下百姓早日脱离苦难呢?” “明主?”楚卫东嘴角忽然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诤诤乱世,群雄并起,谁才是秀琰理想中平定乱世的明主?宋皇赵构?金主完颜晟?摩尼教主项少明?还是西夏国主李乾顺?” “有实力逐鹿中原的人不可胜数,西川吴阶.洞庭湖钟相.桂州柴叔夏,还有一个人。”董秀琰噗嗤一笑,她的眸光又落在楚卫东身上,肃容道:“就是楚兄你!” 楚卫东沉默良久,才策立轻舟,苦笑道:“昔日洞庭湖畔重会,原以为花前月下知音难求,想不到缘生缘灭,世事如朝露泡影,终究梦幻一场!”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董秀琰痴痴道:“秀琰多么希望洞庭湖一会成永恒,只可惜身处浊尘,又有谁能真正逍遥世外呢?” 她忽然嫣然一笑,接着道:“不管怎样,你我始终是朋友!” “你们从来都不是朋友,也绝没有再相逢的一天。”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好似近在咫尺之间! —个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碧蓝儒袍,戴着顶篓子般的竹笠,看不清任何面容!楚卫东的心瞬时如坠冰窖里,全身都已冰冷。 孟雨桐是绝杀盟出类拔萃的杀手,这个人并不是杀手,却远远比最好的杀手更可怕!一个人若有绝对把握取人性命,当然不屑暗算偷袭。 楚卫东只有尽力使自己镇静,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应到董秀琰的娇躯在夜风中微微颤粟,显是强行压制内心深处的恐惧!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竹笠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渡步在舟尾,脸上始终洋溢着静谧的笑意,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好地方,的确是好地方,才子佳人,月下鹊桥,想必纵是秦少游也不会想到,他诗意中最凄美的鹊桥仙,竟在今夜谪落凡尘!” 楚卫东沉着脸,冷冷道:“甚么人?” “既然楚都统想知道,本座又岂会令都统失望!”竹笠人似乎完全不怕楚卫东知道一切,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他声音里忽然炽满着无法形容的骄傲和自信,一字一字缓缓道:“龙腾万里,天下归一!” —听见这八个字,楚卫东的脸色果然变了。 “龙门?你竟是龙门的人?”楚卫东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和这件事有甚么关系?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计划?” “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从来都不想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可惜却没有选择,身份.地位.家族迫使她只能走这条路!”竹笠人当然知道楚卫东口中的‘她’是谁,只是长叹道:“天下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做自已不愿意做的事,本座不愿看到她受到这样的痛苦,所以决意亲手把你送到一个永远病痛和悲伤的地方,只不过都统也不必太过悲伤难过!”他的眸光又落在董秀琰的脸上,悠然道:“如果有天下第一才女相伴地下,相信任何人都已此生无憾。” “锵”,剑光轻轻一闪,已经抵至竹笠人的咽喉。竹笠人仍静立月下,一动不动,楚卫东当然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就绝不能给对方一点机会。 董秀琰更快,洞箫化作百十道缤彩霞光,向下方的竹笠人罩去,箫风劲气,威力骇人。竹笠人微微一笑,长剑爆起漫天光雨。仿若初阳的光线,像一片光网般把董秀琰箫影完全隔绝开来。一连串剑箫交触的声音响过后,董秀琰玉脸煞白,胸中一口真气趋尽,落往地面。 “锵铮!”,楚卫东只觉得一股雄浑的气劲迎面袭来,立时胸中真气一滞,仆倒在地!那竹笠人冷笑一声,刀光一闪,剑芒刺入楚卫东肘上的“曲池”穴。因为竹笠人本来就是要它刺在这个地方的。 他不想要楚卫东死得太快。 楚卫东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并不是时常都能享受到这场特别的乐趣!他当然也知道普通人“曲池”穴被刺时,半边躯体就会立刻麻木,就完全没有继续抵抗还击的能力。 只可惜楚卫东并不是普通人! 恐惧!绝望!立时充炽着他的人,他的心。 恰在这时,一股炎热霸道的真气自‘气海穴’直冲百会。 赤魔水!楚卫东心下一沉!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眼前幻象纷呈,全身骨肉,似要爆炸,汗水狂流。 隔了半响,他的脸上慢慢逸出了一缕诡秘的笑意! 竹笠人的瞳孔骤然缩小,冷冷道:“也许本座现在就该杀了楚都统!”楚卫东脸上的笑意更阴森诡异:“现在已太迟了!” 剑芒比上次更快更诡秘,重重劲浪化作叠叠云雾,一道剑光如闪电般划破雾林,挟天地之威向竹笠人直劈下来。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血雨般落下来。 霸王图决’五重上阶么?在电闪雷动间觅寻突破,的确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只可惜天妒英才,今夜注定要饮恨秦淮!竹笠人眸里寒意更甚,他的人和剑在一刻骤然消失了!映入楚卫东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雷电洞彻海浪的一瞬间,激起千丈浪波,天崩地裂。 ‘铮锵’,适才鬼神动魂的杀气,就像是满天鸟云密布,忽然间就被一阵清风都吹散了,现出了阳光。 竹笠人嘴角终于逸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知道在这一刻起,虽然剑仍在楚卫东的手里,可是所有剑式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 就在这时,楚卫东手中生机寂灭的长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而微妙的震动。竹笠人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色,因为他忽然发现,楚卫东的浑身弥漫着一股更雄浑更诡秘的劲气,剑锋立时寒气大盛,迫人心魄! 五重中阶?再一次突破瓶颈?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竹笠人心下惊骇,手中的剑忽然化作飞虹。这飞虹般的剑,并不是刺向楚卫东的。在月白风清的晚上,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可是此刻驭行在誉满天下的秦淮河畔,可是现在他的心却很乱。他有很多事想不通,现在他唯一需要的,是冷静,绝对的冷静! 马车仍在前行,舒服而平稳。 苏紫瑜正在赴宴。孟雨桐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平波不惊的玉颜,忽然有了种很奇特的神色。就在这时,车厢外仿佛人影一闪,一个身穿碧蓝儒袍,手持竹笠的年青人,正端坐在车厢上,赫然是当朝少傅柳子云! 孟雨桐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她凝视着柳子云,秀眸逸出一股莫名的柔情:“楚卫东是不是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没有。”柳子云说:“我没有把握杀他!” “我和楚卫东交过手,他绝不是你的对手!” “那只因为此刻的楚卫东,已不再是适才和你交手落逃的楚卫东!”柳子云肃容道:“在瞬息之间,他连续突破瓶颈,猛飞精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在楚卫**破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有一股玄奥的力量正逆流经脉,也许这股力量太过雄浑霸道,甚至连他自已都无法控制!” “武学的突破,需要的不仅仅的上乘的天赋,武道的感悟,更重要的却往往是百年不遇的契机。”孟雨桐皱眉道:“可是纵使如此,以你的实力,必定还有击败楚卫东的机会!我知道,你一向不是一个轻易放弃任何机会的人!” “因为楚卫东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是天下第一才女。” “董秀琰。”孟雨桐秀眉一瞥,道:“当你决意做一件事的时候,一个弱质女流能拦得住你?” “这次你看错人了。”柳子云悠悠道:“董秀琰绝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人。””哦?” “‘璇玑图’和‘瑶池圣典’异功同源,是瑶池圣宗至高无上的两大瑰宝,家师佛印的功法源自圣宗‘璇玑图’。”柳子云微微一笑:“当与董秀琰交手的瞬间,感应到对方真气对我的功法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孟雨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那名满天下的才女董秀琰,是瑶池子弟!” “是的!”柳子云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轻易得罪瑶池圣宗!” “以你无双的剑道,楚卫东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的!” 柳子云的眸中忽然透出一缕无法形容的恐惧。孟雨桐从来没想过他还有恐惧的时刻,忍不住问:“你在害怕?怕甚么?”柳子云道:“楚卫东最可怕的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武器!我知道他曾用一种独特的武器,击败了我唯一的师兄聂万剑!” “天下第一用剑名家聂万剑?”孟雨桐立即问:“甚么武器?”柳子云沉默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想天下间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孟雨桐彷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著远方,眼眸中同样带著种奇怪的神情。 秦淮河畔停驻着大小船舫,挂满了七色彩灯,加上河水的映衬,令人不由目眩神迷。 楚卫东幽幽醒转,映入眼帘的是董秀琰那令人难以相信的清丽脸容,高贵得懔然不可侵犯的娇姿。楚卫东只瞥了一眼,便看到了永世也化不开的忧思和苦痛。 董秀琰幽幽道:“你醒了!”楚卫东松了一口气道:“秀琰为甚么还不出手?”董秀琰微一错愕,想不到楚卫东有如此敏锐的直觉,能感受到她心情的微妙变化。 楚卫东皱起眉头,道:“秦淮河畔一会,就知道秀琰是来杀我的,可是此刻,秀琰眼眸中已没有了杀意!”董秀琰一呆,答非所问道:“有时候,秀琰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楚卫东道:“是甚么令秀琰改变了主意!” “龙门!”董秀琰俏目冷如冰霜,以平静得使人心颤的语气道:“龙门虽然时常杀人,可是从来不无故杀人,若非楚兄得罪他们,那必是龙门有甚么秘密被楚兄知道!”楚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好象忽然想起了甚么事,一件他无法说出来的事。 董秀琰叹了口气,那水里悠然自得地踢着白璧无瑕的纤足,幽幽道:“那竹笠人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若天下武功论列排名,此人的武功绝对在前五之列!”她忽然又喃喃自语:“如此人物,竟甘心屈居于龙门之下,莫怪龙门得以雄据江湖近百年!” 楚卫东冷冷道:“天下间能逼他无路可走的人,也许只有一个!”董秀琰道:“这个人是谁?” 楚卫东凝视着远方,一字一字道:“龙门圣佛!” 月明星稀!孟雨桐的秀眸比星光更亮! “圣佛是甚么人?”她凝视着柳子云,玉面隐隐生寒! “他不是人!”柳子云脸上的恐惧更甚:“家师佛印曾十二次败在圣佛的手下,我师门三人七次联手,甚至无法全身而退!”孟雨桐动容道:“所以你们师门三人都加入了龙门!” “是的!”柳子云的嘴角逸出一缕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当龙门决意吸收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通常都没有太我选择的余地,因为拒绝龙门的人,都已经死了!” “圣佛会不会就是龙门的真正幕后首领——龙头?” “我不知道。”柳子云悠悠道:“天下间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董秀琰坐在溪流滚滚中的一块岩石上,掀起了裙脚,将白玉般的赤足濯在河水里,情态撩人之极。她的美眸深深注进水流里。楚卫东来到河畔边,随着她的眸光,看到水流中闲游的鱼儿。 两人默默的看着秦淮河畔无忧无虑的鱼儿。 董秀琰悠然自得地荡漾着白璧无瑕的纤足,幽幽着:“龙门为甚么要杀你?”楚卫东淡淡道:“那竹笠人也许是龙门高手,但要取我性命的,却绝不会是龙门。因为我也是龙门的人。”他脸色瞬时变得庄肃,续道:“龙门铁律第一条:门人乱门人者,杀无赦!” 董秀琰默默点头,柔声道:“月满当空,鹊桥拦江,结遇楚兄畅游秦淮,实为平生之幸!”楚卫东目光闪动,道:“天下本没有不散的筵席,秀琰还是要走么?”董秀琰将俏脸埋入高举的衣袖里,往后飘飞。 没入枫林前,董秀琰的声音远远送来道:“昆仑高万里,岁尽道苦邅,它日若有闲,可往瑶池圣宗一行。” 楚卫东浑身一震。瑶池圣宗! 董秀琰竟是瑶池圣宗的传人?她和秦静观又是甚么关系? 第65章管鲍之交 清晨。微雨。 雨声淅沥里,水珠倾泻而下,在楚卫东面前织出一面活动的景观,雨水带来的清寒,使他灵台一片清爽,说不出的恬淡静谧! 黎明的官道上空无一人,楚卫东策马疾驰,惊碎了黎明前的寂静!恰在这时,一阵凌厉的剑气传来,战马仿佛感应到一股莫名的危境,迸出悲怆的嘶鸣声,倏然伫足不前。一个文士装束,体格轩昂魁捂的中年人缓缓从枫林中悠步而出,来到官道的正中心,彬彬有礼地道:“一别经年,楚都统别来无恙?” 楚卫东淡淡道:“杨兄是龙门堂主,地位尊崇,屈驾亲临,不知有何吩咐?”杨靖温和一笑道:“不想一别经年,都统竟创出倘大功业,只可惜龙头事忙,未能亲会都统,只好由杨靖代劳了。” 楚卫东愕然道:“龙头?” 杨靖哑笑道:“龙头有很多朋友,但更多的却是敌人!”楚卫东冷哼道:“龙头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他要的只是成为江湖第一人!”杨靖仰首大笑道:“龙门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势力遍及天下,所以百年来,龙头从来就是江湖第一人!” 楚卫东冷冷道:“只可惜江湖第一人,只是龙门百年来目标的第一步,外收武将,内笼文臣,养兵待时,成为天下第一人,才是龙头的终极目标!” 杨靖居然面不改色,从容道:“逐鹿天下,难于登天,龙头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又何必空耗心力?” 楚卫东淡淡道:“人心难测。世上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人愿意争相尝试的。这万里长城.千里运河不是也有人建成了?”杨靖的手突然握紧,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些话你本不该说出来的。”楚卫东苦笑道:“所以龙头要杀我,也是绝对正确的。” “龙头要杀你?”杨靖看起来仿佛很吃惊:“龙头雄才伟略,赖楚都统为龙门统摄两川,又岂会自断臂膀,贻笑天下呢?“ 楚卫东目光闪动,转往杨靖身上,话锋一转道:“同为龙门子弟,自当以龙门利益为重,不知龙头有何吩咐?”杨靖脸色一沉,正色道:“本座蒙龙头错爱,受以除逆重责!” 楚卫东当然知道,他第一次见到杨靖的时候,正值龙门在晋湖清理叛逆,而那个意图背叛龙门的人,也正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李清照,也在那个地方,他从此告别了平生最支离破碎的梦! 杨靖凝视着他,又道:“现在又有人犯了同样致命的错误,而且错得更严重。”“这个人是谁?” 杨靖沉着脸,一字一字道:“丁鹤!”楚卫东耸然动容:“‘玉面书生’丁鹤!”杨靖道:“是的!” 龙门四大堂主:‘魔剑’聂万剑.‘妖医’张九真.‘鬼状元’杨靖.‘玉面书生’丁鹤。 楚卫东默然半响,忽然叹道:“杨兄的确非易与之辈,多年知交好友,竟能割袍断义,着实令人钦佩!”杨靖哑笑道:“二十年来,本座心里只有龙头,绝不敢因私废公!”楚卫东点点头,道:“背叛龙门的人,龙头当然绝不会给他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丁鹤当然也不能例外!” 杨靖点点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在月底前,用丁鹤的鲜血,来洗刷龙门的耻辱!”楚卫东愕然道:“我们!” “我们的意思,就是你和我两个人!”杨靖脸上闪动着缕缕奇特的寒意:“本座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当丁鹤背叛龙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已是个死人了!” 黄昏。花香扑鼻,绿水环绕! 小桥.流水.人家。当丁鹤走进庭院的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一种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声音里蕴藏了一股无法描叙的欢愉和柔情。丁鹤推开门,就看到了赵嬛嬛动人的眸光,脸上也立刻透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情感。 丁鹤忽然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答应你,做完那件事,就会真正退出江湖,从此和你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赵嬛嬛轻抚着他的脸,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轻轻道:“我很早就知道,你本是一个很难改变主意的人!” 丁鹤凝视着她,黯然道:“楚卫东是我平生唯一的朋友,因为他,我才能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赵嬛嬛道:“所以你一定要报答他!”丁鹤默默地点点头:“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是却从未出卖过朋友。楚卫东为了我,曾做了一件足以令我背弃一切的事,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么样信任过我,所以我绝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赵嬛嬛低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一直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丁鹤不敢看她,咬牙道:“也许只有这件事例外。”赵嬛嬛脸色平静,过了良久,才悠悠叹道:“我没有看错你,你实在是个值得骄傲的男人。” “我不能对不起朋友,现在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你。”丁鹤凝视着远方,泪水立时如珍珠般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嬛嬛轻摇螓首,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丁鹤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代表一切。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天下间还有甚么比这种情感更刻骨铭心?在这一瞬间,丁鹤只觉得自已仿佛静卧在云端上,随风摇曳,泪珠仿若沥水般倾泻,那是幸福的泪珠! 赵嬛嬛脸上的笑意更温柔! 丁鹤正待说话,恰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劲气从四周扑来,森冷的劲气!他的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从叠叠云端上,跌进漫无边际的冰窖中! 他一回头,就看到四个人已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夕阳西下,花香扑鼻!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游目环顾,随即喃喃自语:“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能死在这个地方,的确是一种福气!”这人鼻如鹰钩,脸色惨白,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浑身弥漫着一股森冷的气息!他叫公孙奚!龙门中杀人最多最快的人就是他。 第二个人静静的站在花下,一动不动,就仿佛一尊森冷僵硬的石像。一双眸光既不明亮,也不锐利,但却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之力,任何人见到他,就好像沉寂在极北冰山中,似乎一直冷到骨髓里。 丁鹤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却认识他的剑! “夺命剑”司马云昭!他从不轻易杀人,也从不愿意别人看到他出手。据说他剑出必染血,不是对手的血,就一定是他自已的血! 这人一向很少出手,只因为他要杀的人,现在都已躺进了棺材里。 第三个人脸色温和,嘴角逸出一缕莫名的笑意!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丁鹤看到他,立时只觉得冷汗淋漓,浑身都已完全湿透! ‘鬼状元’杨靖!同为龙门堂主,丁鹤却从未见过他亲自出手。 杨靖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道:“男儿未必尽英雄,但到时来即命通。若使吴都犹王气,将军何处立殊功。我杨靖一生想拥有的,只是朋友,若有人对龙头不利,那他将是我的敌人!” 赵嬛嬛也注意到走进来的人,忽然道:“是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敌人!”丁鹤咬了咬牙,道:“你回房歇一歇,我会很快送走他们!”赵嬛嬛花容失色,仿佛立刻就要晕倒:“真的很快?” 丁鹤再次肯定道:“很快!”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和自信! 他对她的爱,几乎已超越了自已的生命!这是他第一次骗她,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就在这时,第四个人终于缓缓走进来,丁鹤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一双炽满热情和温暖的眸光! 楚卫东!丁鹤凝视着他,眼眸里忽然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杨靖叹了口气,道:“背叛龙门,侮逆龙头,你应该知道下场!”丁鹤脸色黯然:“想不到你们还是找到了!” “你应该想到的!”杨靖笑意更残酷:“天下间又有甚么地方,是人找不到的呢?” 丁鹤沉默着,叹道:“昨天叱咤风云,万人景仰,今日便穷途末路,生不如死!一个人的命运,有时看起来的确很荒谬!”杨靖居然点点头,道:“昔日如来教导佛子,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混混尘世,梦华千般,本就如镜花水月,一切尽化作梦幻泡影!” 楚卫东也笑了笑,悠然道:“想不到堂主竟精通佛家大道,若他日潜心修行,成就一代高僧,想必亦非难事!”杨靖笑意更甚:“只可惜本座凡心难却,梦幻浊世,逐名取利,终难入菩提佛门,着实惭愧不已!” 他凝视着丁鹤,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本座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逃生,本座也始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杀人的人。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会轻易来到,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丁鹤并没有否认! 杨靖又道:“龙门十余年,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在本座手中逃生过,从来都没有。更何况你带着个女人走路,恰好这女人偏偏又无法割舍得下。”丁鹤冷冷道:“我并不是抛妻弃子的汉高祖!” 杨靖不以为然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乌江自刎的楚霸王,刘邦能屈能伸,方能成就不世帝业!” 丁鹤冷冷道:“你为甚么还不出手?” “本座并不着急!比猎物更为耐心的猎人,才是一个合格的猎人!”杨靖脸色更惬意,悠悠道:“久闻尊夫人是位绝色佳人,何不请出来让我们一睹仙颜?” 丁鹤铁青着脸,冷冷道:“你们不配...”话音未落,他的剑霍然出鞘,剑气化作万千劲浪,向杨靖席卷而来!两声长啸迸出,公孙奚.司马云昭早已迎了上去,瞬时刀光流转,剑气纵横,枫树纷纷化作数不清的粉末,消散在缕缕清风中! 楚卫东没有动,因为杨靖也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丁鹤一眼。他的眸光一直凝视着楚卫东的手,握剑的手。楚卫东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同样渗着冷汗。杨靖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你,掌中长剑早已洞穿了丁鹤的心脏。” “我也不着急!”楚卫东淡淡道:“猫抓老鼠,并不一定要立即吃掉,抓后放掉,放后再抓,这其中的乐趣,又岂是直接吃掉无法感受到的。” 杨靖微笑道:“你当然不着急,只因为你要抓的老鼠并不是丁鹤。” “不是他是谁?” 杨靖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是本座!”楚卫东居然面不改色,淡淡道:“那杨兄为甚么还不出手?” “本座当然也不着急,丁鹤的剑法卓绝当世,同在龙门十余年,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比本座更了解他的武功。”他的眸光更诡异:“本座当然更了解公孙奚和司马云昭!”楚卫东沉吟道:“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丁鹤。”杨靖笑了笑,道:“本座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楚卫东沉默半响,苦笑道:“杨兄的确不用着急,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你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丁鹤只是一个钓铒,真正的鱼是我楚卫东!” 杨靖冷冷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楚卫东道:“在龙头眼中,我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杨兄怀疑我对龙头有异心,却并没有足以令龙头信服的证据,所以杨兄一定要试探我的忠诚,而我的忠诚便是取丁鹤的性命!” 杨靖居然并不否认:“这本就是一石二鸟的计划!” 这一点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后的关键,楚卫东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他只有苦笑:“所以丁鹤一定要死,而且必须要死在我的剑下,否则今日不仅是丁鹤的死期,明年此时也必是我楚卫东的祭日!” 杨靖盯着他,道:“龙头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楚卫东苦笑道:“看来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有出剑,当剑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他的血是不是也同样冰冷璀璨... 夜,夜已深! 纸戈在灯下闪动着银光。苏紫瑜轻抚着纸上的字痕,秀眸逸出一缕莫名的柔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而今才道当时错,错了么?”苏紫瑜凝视着抚过无数次的字痕,喃喃自语!她突然伏在枕上,放声痛哭了起来。在这一刻她的心仿似碎了,整个人已崩溃。 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凉而沉重的叹息。一人呜咽着道:“你没有错,也并没有对不起他,错的也许只是命运!” 柳子云!以前见过他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也会变得如此如此憔悴,如此疲倦!他轻叹一声,缓缓走进行宫。苏紫瑜抬起头,玉唇微动,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柳子云长长叹了口气,道:“他并没有死,所以你也不需要内疚,你本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子,像你这样的人,心里有的只是温暖和快乐!” 苏紫瑜道:“你...”柳子云不让她说话,又道:“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你,毕生最大的奢望,就是日夜能够看到你,陪着你,陪着你快乐,陪着你幸福!”苏紫瑜淬然抬头,热泪瞬时如珍珠般倾落。 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本是祖父苏轼诗中儒雅风流的周公谨,可现在呢?苏紫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怜惜之意,黯然道:“我知道,自从七年前眉州第一次相会,我就知道你的心意,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柳子云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我从来没有对你表露情意,只因为那时我出身卑微,无萍无根,情爱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天下间最奇妙的甚么?是命运!天下间最荒谬的是甚么?也许还是命运!十年生死两茫茫,七年前,他是寂寂无名的布衣书生,而她出身名门,地位尊崇。命运弹指间,他身居高位,声名显赫,蓦然回首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却仿佛变得越来越远... 昏暗的寝宫外,孟雨桐的手紧紧握着剑柄,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晶莹通透的汗珠正滴滴从玉颊涔涔渗下。 她紧咬着牙,牙齿已在流血。 苏紫瑜泪又流下,道:“无论如何,这些年来,至少你保全了我母子的富贵和地位,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皇儿的父亲!” “父亲!”柳子云凄然笑道:“是啊,昚儿是你的希望,所以我现在必须要为你永远保全这个希望!” 苏紫瑜嘎声道:“你...你要做甚么?”柳子云苦笑道:“自古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时候都不是人力所能预料的!”他轻叹一声,续道:“近日涟水统领丁祀上报朝廷,擒获近百南归宋人,为首大臣曾声名显赫,正是微宗朝御史中丞秦桧!” “秦桧!”苏紫瑜皱眉道:“可是力主抗金被俘,二帝蒙尘后,忍辱伴君左右的宋臣秦桧!” “是的!”柳子云说:“靖康之变后,孙傅.何粟.司马朴等近百重臣随帝蒙尘,却独有秦桧一人南归!自燕山府归宋近三千里地,隔山重水,雄关坚城,任何人要排除万难,回归故国,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你认为,秦桧南归,极可能是金人的阴谋!” 柳子云悠悠道:“秦桧曾是微宗朝名臣,直到三天前为止,朝中大多数人还并不看重这位南归旧臣!”苏紫瑜道:“直到三天前为止?” “因为三天前,形势突然发生了改变。”柳子云说:“秦桧南归三千里,一路通畅无险,当他回归宋土涟水时,却受刺重伤,险些性命不保;圣上闻汛龙颜大怒,曾先后派遣十三位名捕擒拿凶手,终于查出了真凶的真实身份,他便是龙门高手丁鹤!”苏紫瑜沉吟道:“江湖人行刺前朝重臣?似乎这并不符合金人的行事作风?” “丁鹤是龙门叛徒,他并没理由也没有胆量做这种事!” “所以一定是有人暗中指使,你认为这个人是谁?” 柳子云迟疑着,眸光终于落在那张纸戈上,过了良久良久,才一字一字道:“楚卫东!”苏紫瑜霍然起身,动容道:“你..你是说,取秦桧性命的幕后真凶,是..是楚卫东!” “很有可能!”柳子云叹息道:“丁鹤背叛龙门前夕,曾得到楚卫东的鼎力相助,如果说丁鹤还有一个朋友,那个人一定就是楚卫东,因为也只有他值得令丁鹤甘愿付出一切!” 苏紫瑜咬着牙道:“可是,可是,他为甚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我只知道楚卫东是丁鹤唯一的一个朋友,龙门容不下叛徒丁鹤,更不会放过楚卫东!”柳子云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圣上心系南归旧臣,所以我必须亲赴涟水,迎归秦桧!” 夜更深,孟雨桐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剪秀眸中蕴含的森冷神色,正茫然望着远方漫地边际的夜空。 一道闪电般璀璨夺目的金色剑光闪动,闪电般凌空下击。剑芒盘旋—舞,忽然又山岳般凝注! 江湖人传说,当一个人出剑太快,剑锋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很特别而动听的声音。当公孙奚和司马云昭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剑芒洞穿的会是自已的心脏,所以他们倒了下去,倒在了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杨靖居然面色不变,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心中,天下间本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另一种是活人,所以无论死去的是英雄还是懦夫,都只是死人,一百个死去的英雄和一条死去的狗,也许并没有甚么分别! “知道吗?你令本座很失望!”杨靖始终凝视着楚卫东,脸上甚至还露出一种冷入骨髓的惋惜:“人都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以自古以来,江山从来都不属于大丈夫!”他轻轻叹息:“你知道这是件多麽愚蠢的事?” 楚卫东苦笑道:“我知道!”杨靖道:“既然知道,为甚麽要做?” 楚卫东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些愚蠢的事,何况...”他的笑容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也无法判断的!” 杨靖点点头,道:“许多事,可以错过千次万次,而有些事,也许错过一次,就再难回头;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决择!” 丁鹤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你有把握能杀我们?” “本座没有。”杨靖说:“本座有把握的是,你们一定活不过明年。”他轻叹一声,悠悠道:“入龙门者,皆身中碎心奇毒,背叛龙头,只有死路一条!”楚卫东苦笑道:“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出手,因为自从背叛龙头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已是两个死人!” “不到万不得已,本座绝不愿意这样做。”杨靖嘴角忽然露出一股残酷的笑意,声音却还是那么平淡:“你们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很公正,所以即便是死,你们也应该死的令人尊敬!”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样做的。”楚卫东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才用一种同样冷酷的声音说:“因为你太自信,也太骄傲,也正因为这样,你才能受到龙头的赏识,拥有如今声名显赫的地位!” 杨靖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理由。他十分了解对手的一切,他更了解的人是他自已。 最好的防御,往往就是攻击。丁鹤是天下间出类拔萃的高手,他当然知道杨靖是平生未遇的强敌,所以他的剑在这一瞬间也快到了极至,当剑光亮动的时刻,剑锋已抵至杨靖的咽喉。 这一剑刺出,已不知染红了多少人的鲜血,这本是致命的杀招!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丁鹤只觉得肘上‘曲池’穴一麻,然后他才发现手里已经没有剑。 他的剑已经在杨靖手里。杨靖用两根手指轻抚剑锋,淡淡道:“好剑,好剑法!”丁鹤怔怔的看着自已剑,一动不动,浑身如坠冰窖,连指尖都已被完全冻结! 杨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正待说话,忽然发现一股赤红的眸光,楚卫东的眸光,炽满暴虐.森冷.嗜血的眸光。就在这一瞬间,楚卫东的强横剑气骤然破空而至。 这一剑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也不需要任何变化;剑锋直劈而下,几乎已是所有武功中最简单的一种招式,但却蕴藏着千百种剑式变化。这一剑返埃归真,已接近完全。‘霸王图决’第五重中阶!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也没有人能了解。 甚至连杨靖也不能。他看到那一剑劈下来的瞬间,已可感觉到冰冷锐利的剑锋刺入自已心脏的声音。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死,仿佛在一瞬间变得虚幻而熟悉!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了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苏紫瑜脸色苍白,泪珠缓缓倾流而下:“一切都要结束了么?” “龙门质疑楚卫东的忠诚,却无法证实,我知道很多事,你并不愿意做,却必须要这样做!”柳子云苦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龙门的人杀不了楚卫东的!”“为甚么?” “因为你们都低估了楚卫东。”柳子云说:“楚卫东早已今非昔比,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外:“雨桐,你的意思如何?”窗外果然很快传来孟雨桐的叹息声:“奴婢的意思也跟少傅大人一样,因为奴婢已经替他们收过尸了!” 柳子云眸光又落在苏紫瑜的脸上,隔了半响,才轻轻叹道:“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眼泪到底是为楚卫东,还是为我而流?” 月色凄凉,孟雨桐的脸色更冷。直到柳子云离开寝宫,她才终于转过身,缓缓跟在柳子云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终于都消失在森冷的夜色中。 第66章士为知已 寅时!惨淡的月色慢慢透进纸窗! 丁鹤高立笔直地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看着犹在沉睡的赵嬛嬛。她本是宋室帝姬,一代娇女,地位尊崇,注定享尽万般荣华,可是现在,父兄蒙尘,姐妹惨死,一切在瞬间都变得如梦幻泡影,荒谬而可笑! 丁鹤默默的凝视着她,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喉头似已睫咽,泪珠无声的缓缓自脸颊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丁鹤强忍心脏的刺痛,然后走了出去,他走的很慢很轻,生怕惊醒了伊人的美梦!直到跨过门槛的瞬间,才蓦然回首,脸上忽然逸出一缕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再次看了眼熟睡中的柔福帝姬,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正在这时,丁鹤感觉到有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一只稳定而又充满了友情的手。他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就看到了楚卫东的微笑。 一种温暖而充满了友情的微笑。 夜风拂过,枫叶慢慢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楚卫东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任由落叶飘过他的头,打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脚下。 庭院中有两张笨拙的木椅,是丁鹤亲手做的,为梦中伊人赵嬛嬛而作。丁鹤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坐!”楚卫东坐了下去。丁鹤却转过身,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 拍碎泥封,酒香芬芳清酣。 楚卫东忍不住惊赞:“好酒!”丁鹤坐下来,斟满两杯,道:“招待最好的朋友,当然要用最好的酒!”楚卫东微笑道:“谢谢!”丁鹤凝视着他,忽然道:“我们认识多久了?”楚卫东凝视着酒杯,道:“两年!” “两年,天下间认识两年便以性命相托的人并不多。”丁鹤道:“今天,我就是你的好朋友!”楚卫东热泪溢眶,怔怔说不出话来。 丁鹤轻轻叹息:“两年来,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年江陵府大西湖畔率众袭击你的蒙面人首领,正是我丁鹤!” 楚卫东静静的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桧没有死。”丁鹤又:“我对不起你,连你唯一的心愿也无法完成!”楚卫东握紧酒杯,叹道:“那夜大西湖畔激战,我知道那个蒙面人是你,但却从来没有问你这样做的理由,正如你同样没有问我,为甚么一定要取秦桧的性命一样!”他轻叹一声,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痛苦和秘密,朋友之间若有太多的秘密,也许就算不得是朋友!” 丁鹤忽然仰首一饮而尽。芬芳香测的美酒,忽然变得比黄连更苦。楚卫东道:“我知道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他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一字宇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因为我没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丁鹤黯然片刻,缓缓道:“同在龙门近十年,我很了解自已,也同样了解杨靖,他是一个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楚卫东道:“所以现在方圆十里之内,一定危机秘布,而这些人,才是龙门真正的精锐!”丁鹤轻叹道:“我早该知道,天下间本没有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江湖人心中的仇恨,往往也只有鲜血才能彻底洗尽!”楚卫东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道:“你真的决定这样做?” 丁鹤忽然笑了笑,道:“没有人能逃脱龙门无休无止的追杀,你不能死,因为你身居高位,一人系两川黎民安危荣辱,朝廷和百姓都不希望你死!”楚卫东忍不住问:“可是帝姬她...”丁鹤笑了笑,笑得很凄凉:“如果没有遇到我,嬛嬛将会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宋室明珠,享尽人世繁华瑰丽,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可是他自己的命运岂非也是因此而改变的? 楚卫东黯然道:“你没有错,你只是太多情,一心想做一个好丈夫,呵护生命中的伊人一生一世,如果一定要怪,那也许只能怪命运艰坷,上苍无情!” 人为甚么总是要做一些不愿做.却又不能不做的事呢? 没有风,但寒意却更浓。 阴恻恻的月色似已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完全凝固。 “如果天下间还有最后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那一定就是坟墓!”楚卫东幽幽叹息:“那也是天下间唯一绝对没有悲伤和痛苦的地方,如果可能,我希望亲手送你去!”丁鹤慢慢又斟满酒,眼眸透过一缕无法形容的坚毅,在这一刻,他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仿佛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卫东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帝姬一定会活下去,幸福快乐的活下去!一定会!”丁鹤麻木空洞的眸光中,忽然透出一串火花,一串比流星更璀璨夺目的火花!楚卫东已缓缓走了出去。 又过了良久,丁鹤才喃喃道:“谢谢你!” 谢谢你!多么平凡的三个字,可是此时此刻,这三个字中所蕴含的情意,又岂是千言万语所能表达的!楚卫东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过。丁鹤立即就将这杯酒也喝了下去。 酒仍在杯中,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现在都得喝下去! 在人的一生中,最珍贵莫过于亲人和朋友!如果一个为了自已的亲人和朋友能够更好的活下去,无论做出怎样的事,都是值得原谅的!也应该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尊重! 深夜。风更冷! 有风轻拂,轻抚着丁鹤早已僵硬的尸体! 赵嬛嬛泪珠倾落,轻轻缀泣:“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可是你却偏偏在于最孤独最困苦的时候毅然离去;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开开心心的过平淡的生活,可是你却背弃誓言,欺骗我,在你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我?”她忽然伸手抓住丁鹤的手,手是冰冷而僵硬的,更冷的却是赵嬛嬛的心:“为甚么?为甚么你不回答我?难道你忘了你的承诺么?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交待么?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痛!靖康之变后,父兄蒙尘,三千宗室惨遭**,目睹姐妹一个个惨死异地,衣不裹尸,如猪似狗,那时我对人世间早已失去信心,本想一死以保名节,是你救了我,是你给了我希望,也是你令我对这个人世间又有了信心,可是为甚么,你将我从地狱的边缘救上来,可是偏偏却又亲手推下去?为甚么?” 楚卫东一个人正静静的站在枫叶下,看着枫叶正一片片落了下来。耳畔边隐隐传来赵嬛嬛撕心裂肺的悲泣声。 楚卫东浑身麻木,忍不住热泪盈眶,他的人似已完全崩溃。 他的泪并没有流下来,方圆十里还隐伏着龙门重重精锐,丁鹤非死不可,只有他的死亡才能换取楚卫东和赵嬛嬛的性命!当龙门的人同时发现杨靖和丁鹤两个人的尸体,定会认为他们同归于尽,绝不会想到楚卫东会背叛龙门。 ‘楚卫东是难得的人才,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能怀疑他!’这是龙头的命令!‘无论是谁背叛了龙门,都休想活下去!’这也是龙头的命令! 龙头永远令出如山! 楚卫东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活着离开,带着赵嬛嬛活着离开这里!现在这位曾经的皇室帝姬虽然失去了一切,幸好还有亲人,还有家。高宗赵构是血融于水的皇兄,而帝都建康就是她的家! 对于一个绝望而孤独的人来说,天下间也许只有家才是最温暖舒适的!又过了很久,赵嬛嬛终于缓缓走出来,她没有流泪。她已经无泪可流了。 湖畔晚风徐徐,带着菱叶清香。 楚卫东一个人漫步在微微暖风中,他亲自将赵嬛嬛送到建康行宫,总算完成了丁鹤唯一的夙愿!心中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舒适宁静。 湖畔尽头,一座酒楼当街耸立,金字招牌上雕刻着“忧乐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楼阁中透出来,厨子刀杓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楚卫东倚着楼边栏干而坐,遥望着十里湖畔,很快伙计送上牛肉烈酒。楚卫东脑中忽然又涌现苏紫瑜的俏影,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长叹。 东首座上一条大汉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眸光霍地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楚卫东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儒服布袍,浓眉大眼,浑身弥漫着一股杀伐之气,一张颇有风霜的面容,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楚卫东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天下英雄,舍其取谁!” 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坛上好的烈酒,此外更无别物,自顾自饮,说不出的豪迈自在,令人见之心折! 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楚卫东笑道:“兄台深情厚谊!在下敢不从命!”随即吩咐酒保取过杯筷,移到大汉对席坐下。 那大汉起身斟酒,楚卫东脸色淡然,举酒一饮而尽! 那大汉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气,只不过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两斤上好的竹叶青。”楚卫东凝视着他,道:“厚重而霸道,此酒虽是上品,然失之雅致!”那大汉长笑道:“西北苦寒之地,豪杰并起,纵意沙场,岂能无好酒相衬?不如我们先来对饮十碗,如何?”楚卫东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冷冷道:“兄台盛情难却,小弟舍命陪君子!”言毕举起一大碗烈酒,竟也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竟喝得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果真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两大碗。楚卫东笑道:“好酒!好酒!”又将一碗竹叶青饮尽。楚卫东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五脏六腑似乎都欲翻转! 那大汉竟无丝毫醉态,脸上忽然透出一缕奇特的神色,悠悠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一首范仲淹的‘渔家傲’,字字铮铮泣血,在这大汉的缓缓吟出,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之感! 那大汉目光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近百年前,党项首领李元昊,建国称帝,起兵反宋,一时间延州北部的数百里沦陷,尸积成山,血染千里;正在这时,范文公以一介书生亲赴苦寒北地,受命于败兵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树峻法,严军纪,重兵精将,构堡筑寨,数败西夏于边关,保全了宋夏两国数十年的和平!曾祖父第一次见到范公的时候,就在此楼此座,喝着同样辛辣厚重的竹叶青酒!” 楚卫东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楼名‘忧乐’,范公虽故去数十年。但西北数百万军民,却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一生为公的情操,听闻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那大汉不禁举杯一饮而尽,看起来显得很激动,大声道:“我的曾祖父应风公,有幸追随范文公抵御西夏,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创建了威名赫赫的‘范家军’,到如今已近百年,这些年来,范家军八千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样受人尊敬。” “久慕正甫兄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识荆,今日得见尊颜,足慰平生之愿!”楚卫东忽然又长叹,道:“令祖应风公威震西北近百年,听闻昔年百战名将狄青纵论范公麾下名将,曾感叹:唐有李卫公,今朝曲应风!” 那大汉怔了怔,道:“你知道我?”楚卫东微微一笑,道:“曲端,字正甫,自幼喜史善兵,靖康元年,金人围困汴京,天下兵马纷纷赴京勤王,西夏乘机攻占西北安州,一时间诸州沦陷,社稷倾危。就在这时,曲经略临危受命,不辱使命,使西夏难以南下一步。靖康二年,多次击败金国大将完颜娄室。金将撒离喝对阵时,见镇戎军军容严整,竟吓得放声大哭,被金人讥为‘啼哭郎君’!”他眸光更亮,续道:“曲经略战功显赫,威震敌胆,建炎元年,以功迁康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统率西军!”那大汉哈哈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曲端,人说柳少傅才智卓绝,今日幸逢君容,果然不负其名。” 楚卫东微笑道:“在下楚卫东,初至西北,每日里多闻柳少傅的大名,实是仰慕得紧,只是相交甚浅。”心下寻思:“原来他将我误认为柳子云,只是柳子云这趟亲赴西北苦寒之地,必有重大要事!” “甚么?你...你不是柳少傅?”曲端神色诧异,随即沉吟道:“楚卫东,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难怪,难怪。不知楚都统亲赴西北,有何贵干?”楚卫东幽幽道:“特来拜会一位久别的故人,听闻有一位朋友将欲远行,特来为他饯行!” 曲端大笑道:“能交到楚都统这样的朋友,实在是难得的福气!” 楚卫东浅笑道:“听闻曲兄喜欢结交天下朋友,不分贵贱,我相信曲兄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曲端淡淡一笑,道:“正甫征伐二十年,的确拥有很多肝胆相照的兄弟,但更多的也许是敌人!” 楚卫东悠悠道:“天下间本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若能结交天下人重视的人,我想这绝不会是一件坏事!听闻曲兄近日召聚天下名医至此,可是至亲身患重疾?”曲端轻轻一叹,道:“楚兄弟有所不知,前御史中丞秦桧南归受刺,心脉剧裂。圣上闻汛大怒,柳少傅奉旨迎接中丞大人亲赴建康面圣,奈何秦中丞疾重伤疴,西北群医无策,正甫只希望召募岐黄圣手,力挽疾疴!” 楚卫东沉吟道:“小弟一路西来,听闻明日天下名医汇集于经略府,秦中丞是我大宋难得的社稷良臣。靖康二年,金人兵临城下,群臣无策,唯秦中丞力排众议,死谏抗金,汴梁沦陷后,金人掳二帝臣民近十万北去,众臣乞降,不从者又不过秦中丞一人!秦中丞一介布衣文人,却身负西汉苏武之风,小弟仰慕已久,意欲一睹魏晋风骨,未知曲端可否代为引见?”曲端笑道:“人说吴楚不出,如西川百姓何?楚兄弟为天子守牧一方百姓,功绩显赫,但有吩咐,正甫无不从命!”楚卫东哑笑道:“吴玠十六岁出道,以队将身份平方腊匪乱而名满天下,三年后剿灭河北巨盗,升权正将;建炎二年,金兵入陕西,吴玠力战屡胜。小弟庸碌才疏,绝不敢比肩吴玠,两川吴楚之名,曲兄休得再提!” 曲端抚须笑道:“贤弟要一睹中丞大人的风采,自无不可,只是此刻天时尚早,今日适逢京兆府兵马都监辛赞添孙喜宴,你我何不共赏佳酿,然后同赴经略府,面见中丞大人。” 楚卫东微笑道:“正甫兄盛情难却,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 曲端刚行至府邸前,辛赞得到讯息,又惊又喜,忙迎了出来。曲端甚是谦和,满脸笑容的致贺,和辛赞携手走进大门。众人寒暄未久,辛府中又有各路宾客陆续到来。 楚卫东乍见辛赞,脸色顿时迟疑不定,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水月阁! 那时的辛赞,武功卓绝,浑身散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自信;现在这位中年大汉,正怀拥一位刚满月的男婴,眼眸中炽满着一种无尽的慈爱和怜悯! 那男婴游目四顾,肥头胖脑的甚是可爱。楚卫东凝视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详和之意,忍不住走过去,柔声道:“辛都监好福气!此**宇奇正,印堂紫气直冲百会,它日大器必成!” “想不到楚都统竟精通玄学相术!”辛赞微现异色,说道:“三年前犬子途经东都洛阳,幸逢袁正卿邀友泛湖,观相推运,测百年命道!” 楚卫东沉吟道:“辛都监应该知道,令郎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辛赞道:“哦?”楚卫东悠悠道:“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能预知自已的命运,袁正卿是百年不遇的相师,世间能得到他老人家观相断命的人并不多!” “的确如此!”辛赞叹息道:“袁相师曾为犬子批命:壮志难酬,坎坷半生;其子却身备龙虎之姿,命运奇禀,他日必可创不世伟业,只是身处乱世,欲腾云化龙,唯有去疾弃病,方能青史留名!” “去疾弃病,好名字!”曲端大笑道:“霍去病者,封狼居胥,北击匈奴三千里,如今天下大乱,黎民涂炭,正需要霍骠骑这样的人来扫平金虏,匡复宋室!” 辛赞摇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卫.霍者,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致使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其千秋功绩,又岂是常人可堪比肩?” 楚卫东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甚么都没有听到,他就这样怔怔的站在那里,浑身气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已被抽空,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去疾弃病!霍去病,辛弃疾,眼前这位襁袍婴孩,赫然间是那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绝代词人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过了良久良久,楚卫东才忍不住幽幽轻叹:“霍去病虽屡败匈奴于西域,捍卫汉疆于漠北,只可惜英年早逝,壮志难酬;霍骠骑是汉武名将,令孙他日也必成一代名将,名将当然也有名将的命运!” 辛赞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玉不琢不成器,一个人要想成功,必先学会学习,而学习的第一步,便是寻觅良师,只可惜天下间真正的良师,是可遇不可求的。”辛赞凝视着楚卫东,淡淡地说:“而楚都统,就是弃疾的良师!” “为甚么是我?”楚卫东的声音也同样冷淡,他直视着辛赞,眸光变得奇特而严肃:“天下间高手辈出,谋臣猛将就宛若那过江之鲫,辛都监又何必弃明珠而求顽石?” “我很少看错人,更不会看错我自已!”辛赞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你曾是种师道的部下,纵使种帅在世之日,对你也极其推崇赏识!” 楚卫东沉默着,道:“从来没有人,能够像种帅那般信任我!”辛赞轻叹道:“种帅和家父是生死之交,若他老人家在世,定会亲贺我辛家添丁之喜!” 楚卫东黯然道:“种帅也是我平生最敬重的人,他老人家沥沥为国的忠胆赤心,至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幸好种帅始终没有忘记我们辛家!”辛赞脸上又洋溢着温馨的笑意:“种帅虽已仙游,却有人带来了他老人家的贺礼!” 楚卫东愕然道:“这个人是谁?” 恰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厅外传来:“是我!” 楚卫东一回头,就看见了韩世忠的脸。 他慢慢走过来,凝视着楚卫东,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两年不见了?”楚卫东没有说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多年未遇的朋友,久别重聚,本就有喝不尽的酒,说不完的话。可是此刻当韩世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却又彷佛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过了良久良久,楚卫东才忍不住叹道:“想不到我们还是见面了!”韩世忠笑了笑道:“走,我们喝酒去。”他的笑意更奇特:“我韩五从来只和朋友喝酒,而你,就是我的朋友!” 人生在世,总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会有失意的时候。但人无论快乐还是痛苦,能够陪伴你的,也许只有酒! 酒是人类永恒的朋友!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人类的朋友!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有酒的地方往往就有朋友,肝胆相照的朋友!有朋友的地方往往也会有好酒,令人魂牵梦绕的好酒! 他们漫步在朦胧月色下,都已有了几分酒意,楚卫东的酒意正浓,忍不住赞叹道:“好酒!好朋友!”韩世忠凝视着他,眸光中炽满着莫名的火花,沉吟道:“我记得你以前很少喝酒的?几乎从没有喝醉过!”楚卫东道:“因为我知道,再好的酒也绝不能真正为人解愁排忧,当人醒来的时候,只会更痛苦,更忧愁!” “没有人会终生陪伴着你,更没有人永远不会背叛你!”韩世忠道:“酒,也许只有酒,可以永远对你不离不弃,与你共享人生的每个忧愁和快乐!” 楚卫东沉默着,道:“将酒当成朋友的人,酒也会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韩世忠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可是酒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因为你本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你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自已!”话音未落,他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如刀锋,他的手距离楚卫东的脉门已不及三寸。他已准备好来应付各种攻势。 谁知楚卫东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韩世忠又道:“天下间有两种人是永远不会有朋友的,一种人是帝王,另一种人则是杀手,十天前,微宗朝重臣秦桧南归受刺,圣上已先后派遣十三位名捕擒拿杀手,终于查出了真凶的真实身份,他便是丁鹤!而丁鹤平生只有一个朋友,那个人就是你!” 楚卫东还是完全没有反应,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第67章割袍断义 韩世忠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道:“丁鹤只是一枚棋子,真正欲置秦桧于死地的幕后真凶,是你!”楚卫东冷冷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韩世忠道:“秦桧是抗金名臣,一人系天下民望,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刀剑相加!”楚卫东沉默着,脸上忽然逸出一缕无法形容的痛苦的哀伤,又过了良久,才终于缓缓叹息道:“秦时明月汉时光,人心总是很容易改变的,昨日的社稷良臣,谁也不知会不会成为今日的误国祸道!”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惋惜和感伤。 韩世忠仿佛也被这股氛围所触动,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王莽谦恭未篡时,从古至今,不能够从一而终的名将良臣的确很多,但这并不能成为刺杀朝廷重臣的理由!” 正在这时,韩世忠忽然感觉到,楚卫东浑身正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压力。一种仿佛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逼眉睫。直到此刻,韩世忠才忽然发现楚卫东这个人远比他想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模。他迟疑道:“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你的理由,也知道你不是一个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楚卫东也凝视着他,忍不住问道:“你还知道甚么?” 韩世忠笑了笑,道:“我还知道,天下间唯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更知道无论这次你的计划如何精妙周密,都绝不可能成功的!”楚卫东道:“哦?”韩世忠从容道:“秦桧今趟南归,据说身怀二帝遗旨,官家忧心如焚,急遣重臣主持西北大局!” 楚卫东沉吟道:“柳子云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好对手,但天下间绝不会有永远不败的人,柳子云当然也不能例外!”韩世忠慢慢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建议你出手一定要快,快过岳飞麾下三千铁骑,来不及迸射出那九千连环快驽!” 楚卫东脸色变了:“难道...”他的声音嘶哑,他的脑中忽然涌现一个念头,一个说不出的可怕念头,韩世忠却已替他说了出来。 “岳飞的确是百年不遇的用兵奇才,自宗泽仙去不过数月,定三河,取两湖,尽收十八路绿林以抗金虏!”韩世忠面带微笑,续道:“官家是难得的乱世英主,自当慧眼识珠,用贤任能!”楚卫东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韩世忠看著他,嘴角忽然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我知道你和岳飞是结义兄弟,以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或能欺君背国,以全手足之义!”楚卫东用力握紧双拳,咬牙道:“你应该知道,有种人是永远不会变的,岳飞正是这样的人!” 韩世忠叹了口气,道:“你会不会也是这种人?” “是的!”楚卫东说:“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事?”韩世忠沉声道:“无论怎样,你我同战马,共袍泽,始终是我的兄弟!” 他仰首一饮而尽,遥望天际漫漫星辰,击案缓缓轻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低沉嘶哑,炽满气吞山河的锵锵秦韵,远远传开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杏子堡城坚关雄,易守难攻,靖康元年,西夏应金朝之约起兵十万以牵制宋朝,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刘光世坚守城池近七个月,大破西夏党项人,自此杏子堡名满天下,成为威名赫赫的西北重镇。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雄奇阔大的经略府矗立湖岸上游处,极目望去,湖畔泊满大小船舶,缀缀灯火,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之意! 楚卫东现在的心神很乱!韩世忠如何知道自已此行的目的?赵构为甚么会派遣岳飞护卫秦桧?这位年轻的中兴君主到底知道些甚么?柳子云在这次计划中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绕过百花庭院,缀缀花瓣扑鼻而来。正在这时,忽听西北面隐隐传来有人争议声,一人声音雄浑内息延绵,正是曲端,另一人语声中正深沉,赫然竟是结义兄弟岳飞。楚卫东好奇心起,想听两人争些甚么,寻声悄步,走到曲端居室的窗下。 只听曲端朗声说道:“秦中丞是三朝良臣,勤于王室,深受官家器重,身负社稷安危;如今病势沉疴,日趋沉重,着实令人忧心!”岳飞劝慰道:“疗疾愈伤,自有名医良剂,曲兄不必如此忧虑!”曲端在室中踱来踱去,说道:“秦中丞南归受刺,官家忧心如焚,已遣御医圣手出京,想来不日将抵达西北之地!”岳飞展颜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中丞大人的安全,鹏举早已布下重兵,确保万全!” 曲端仍绷紧了脸,在室中来回走个不停。便在此时,楚卫**见东首窗下有个人影一晃,接着躬着身子,悄悄退开。楚卫东心想:“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人在窗外偷听。当下蹑足在那人之后,只见那人身形矫健,月色下眸光若电,竟是许叔微。楚卫东寻思:“原来许兄弟也在救治秦桧,听曲端说广邀天下名医,果真不假。” 过不多时,只见许叔微径直回到西首厢房中,突然身后一暗,房中灯火熄灭。正待近前,忽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大踏步过来。楚卫东心下一动,忙快步绕到许叔微厢房外,隐身在假山之后。 只见来人步伐沉凝,身形端稳,正是岳飞。 马车驶行在漫漫古道上,舒服而平稳。 袁梦莹静静的坐在车厢中,阳光透过碧纱帘,照射在她那晶莹剔透的玉脸上,姣洁而动人!柳子云正用一种很温和的眼光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我知道你是个很特别的人。”袁梦莹说:“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你从来没见过?” “像你这样的人,本该遁世埋名的!”袁梦莹幽幽道:“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比传闻中更加诡秘莫测!” 柳子云忽然问她:“你听谁说起过我?是不是张九真?” “是的。”袁梦莹轻叹道:“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受命运的支配,只有少数人才敢于反抗命运;最终得以掌控命运的人,更如凤毛麟角,少傅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柳子云淡淡笑道:“令师的确很了解我,就正如我了解令师一样!”他凝视着袁梦莹,脸上仿佛带着种很奇特的神色:“可是我现在最想了解的人,是你!” 袁梦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者不过三甲列榜,青史留名;从医者半生劳禄,所愿者也不过身济王室,誉满海内!”柳子云道:“袁副使一介女流,却巾帼不让须眉,官至太医院副使,着实令人钦佩!” 袁梦莹摇头叹道:“只可惜医道浩如烟海,我辈博极医源,勤求古训,穷毕生心力终究难窥皮毛,官途刀山剑海,步步惊心,更非常人所能逐鹿!” 柳子云沉吟着,道:“一件事无论有多么艰难,总会有人不断去尝试;一个人如果曾经有过理想,就不应该轻易放弃!” 袁梦莹眸光闪动,沉默不语,仿佛在品味这句话。只要是有道理的话,她就绝不会忘记。 柳子云微笑道:“天亮前可抵西北,袁副使今趟倘能妙手回生,当是大功一件。”袁梦莹脸色从容,只是淡淡道:“为官家效犬马之劳,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柳子云嘴角逸出一丝莫名的笑意,道:“听闻秦中丞病势危笃,群医无策,纵使绝代名医许叔微亦无回天妙术!” 袁梦莹脸色乍变,迟疑道:“奴家师门三人,同学艺仲祖门下;大师兄刘完素,天生奇才,所学最杂,以伤寒为本,兼研《素问》.《难经》.《王叔和脉经》,独创“寒凉学派”。二师兄许叔微,沉稳执着,十余年精研仲师不传要术‘金匮要略’,其‘伤寒’造诣之深,几乎已超越了家师!” 柳子云凝视着她,忍不住问:“那袁副使呢?” 袁梦莹眼眸透出一缕奇特的笑意,却甚么都没有说。柳子云目光投向窗外百里绵绵山脉,忍不住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有时一个人的秘密,往往就是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谁又愿意将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手中呢? 当月色照射在袁梦莹俏影的时候,同样也照射着许叔微的脸上! 夜色至浓,灯骤然亮了,许叔微已披衣而起,静坐在灯下。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说不出的憔悴凄凉!岳飞静静的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歉意。 自入杏林以来,这个人殚精竭虑,昼夜精勤,几乎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全都贡献给医道。这已经不仅是种伟大的贡献,而是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牺牲。这种牺牲也得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当濒临死亡的病人奇迹回生的那一瞬间,那种莫名的喜悦,绝不是任何人能够感受的到的! 现在许叔微非但通宵末眠,而且水米末进,却还是看不出丝丝怨怼之色,能够为病人尽最后的心力,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他看了岳飞一眼,忽然笑了笑,道:“你果然还是来了。”岳飞心里叹口气,问道:“你知道我的来意!”许叔微点点头,道:“你想知道中丞大人的伤势?”岳飞叹了口气,道:“秦中丞今趟远赴胡地,忍辱负重,一人系二圣安危,官家甚是忧虑!” 许叔微默然良久,幽幽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该来的终归会来,该走的也终究会走!”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蕴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岳飞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要走?为甚么要走?”许叔微黯然道:“秦中丞遇刺三日后,三部脉细如线,尺脉尤甚,带脉忽疾忽无,胸肋部斑疹隐隐,当属身中失传近百年的断肠草毒!” 岳飞动容道:“断肠草!” 许叔微脸色沉重,正色道:“断肠草,又名葫蔓藤.金钩吻,唐‘新修本草’有云:断肠草,无臭,微苦,毒甚,食之人畜腹痛痉烈,五脏竭殆,无医遂死!”岳飞脸色大变道:“若如许兄所言,天下间就没有任何一位岐黄圣手得解此毒么?” “还有一个希望,或许也是最后的希望!”许叔微沉声道:“仲师‘伤寒杂病论’十六卷详述天下奇毒炼制.变症及破解之道,只可惜后六卷已失传近千年!”岳飞道:“那许兄可知道,天下间又有谁得以禀承仲师怯毒之道?” “至少还有两个人,一位是家师张九真。”许叔微说:“另一个正是师妹袁梦莹!”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四壁萧然寂寞,衬得那一盏孤灯更昏黄黯淡。包袱里的行李并不多,只有三本医书.九支银针.一袭随身衣物。 对于一名医者来说,仿佛这些已是许叔微的一切!虽然他早已觉得很疲倦,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每日晨昏从无间断的杏林苦读,想起了一个个病患康复后那温馨的笑容,想起了那碧海青天白玉般美妙的浮云,想起了对月煮酒的好友楚卫东,还想起了心中挥之不去的伊人明月宫主... 正在这时,突听窗外有风声拂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 许叔微骤然起身,佩剑就在床塌旁,他一反手,已握住了剑柄。“用不着拔剑,”窗外有人在微笑着道:“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许兄持剑相旦,又岂是待客之道?”许叔微握剑的手缓缓放松,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楚卫东?” 夜更深。一阵阵冷风迎面袭来。 长剑在灯下闪动着银光,李曼清轻抚着剑锋上的刻痕,幽幽道:“好凌厉的风,仿佛吹散了世间的一切!”岳飞静静的看着她,道:“只可惜再大的风,依旧无法吹散你对父亲的那份感情!” 李曼清霍然抬头,泪水瞬时已如珍珠般洒落! 岳飞轻轻叹息:“这些年来,虽然你从不提你父亲,但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你知道么,每次你偷偷垂泪的时候,我很心痛,更令我心痛的是,我不知道用甚么方法来安慰你!” 李曼清咽泣道:“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岳飞柔声道:“自宣和年间四大寇以来,各地贼军四起,割地称王者不可胜数;洞庭湖畔钟相,自封湘王,据荆湖南路七州三十七县,摩尼教项少明,野心勃勃,养兵待时,据江南东路七州六十八县,你父亲李成,自封秦王,自破汉阳.荆门两军后,尽占荆湖北路七州四十二县。”他叹了口气,续道:“荆襄之地,北据关中,历尽运河,东临江南,西合两川,此中原富庶之地沦入贼手,圣上日夜忧心如焚。月前柳少傅进言,封张浚为安抚使,刘光世为大将,领兵八万攻伐你父亲李成,封鹏举为宣抚使,钟子仪为大将,统军五万平灭钟相。圣上从其言,特令韩世忠前来西北宣旨。”李曼清沉吟片刻,黯然道:“那张浚.刘光世二人,皆是当世无双的名将!”岳飞并没有否认。 李曼清幽幽道:“我了解张浚和刘光世,更了解父亲!适才江陵府传来消息,父亲兵败鄂州,十万大军被困梅岭,危在旦夕!我自幼丧母,父亲待我恩情似海,在父亲最危殆维艰的时刻,女儿都不能守护在他才人家身边,若父亲有失,女儿它日有何颜面见母亲于地下!” 岳飞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你去吧,我知道无论你要去做什么,都一定不会错的!” 李曼清轻摇螓首,啜泣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是多么简单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其中不如蕴含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多少辛酸! 夜风萧瑟,李曼清的身影已惭惭消失在这漫漫寂夜中。岳飞抬起头,热泪早已盈眶! 只听一人轻叹道:“岳贤弟的涵养,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寂寂长夜中,这人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清淅。 银白色月光映射下,一个脸上始终炽满微笑的人,正从门外缓缓走进来,灯光照射着他的脸庞,正是御营左都统韩世忠! 许叔微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对他微笑。 熟悉的脸庞,一双炽满莫名异味的眸光,许叔微实在不能相信眼前这位深夜不速之客,就是昔日曾经跟他在开封纵论天下的落拓少年。但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这人已慢慢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中似已有热泪闪烁。许叔微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楚卫东的手握得更紧,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 许叔微微笑着:“无论你有了甚么困难,都一定要先告诉我,因为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 楚卫东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一个人快乐时有朋友和自已一起分享,痛苦时有朋友和自已一起承担,那种感觉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事能够代替。 楚卫东迟疑着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我要许兄杀一个人!” 他用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整个人浑身的气力似已被瞬时抽干。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象许叔微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是甚么神色。他甚至不敢去面对许叔微的脸。 夜更深,寒意更浓,阵阵冷风吹过! 许叔微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良久,才终于吐了口气,道:“你要杀的人是谁?”楚卫东低垂着头,一字一字道:“御史中丞秦桧!” 没有声音,没有温暖,天下间一片黑暗! 楚卫东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许叔微早已消失在这漫漫长夜中! 绵绵数十里的古道上,雨露暮暮欲坠,二匹健骑沿着枫林疾驰而去,惊碎了黑暗中的宁静。 李曼清策马挥鞭,低垂着头,眸角逸出了一缕莫名的忧郁!小贾抬起头,极目遥遥天际,道:“前方五里处是卧龙山,越过此山,便是复州辽溪县地界!”李曼清沉默着,凝声道:“我们不去江陵府!” “秦王兵败势微,唯一的牵挂,便是小姐你!”小贾脸色骤然,失声道:“可是现在,我们...” “我们立即赶赴一个地方,一个有可能拯救父亲的地方!”李曼清说:“天下间,也许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才能真正拯救父亲!”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地方!”小贾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 “洞庭湖畔,钟相。” 风更冷了。许叔微用力咬住牙,瞳孔骤然收缩,身子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远处仿佛有灯光闪烁,宛若天际璀璨的星辰。 但许叔微却看不见。他一个人慢慢地在黑暗中行走,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秦桧脸色惨白,静静的躺卧在床塌上,脓血不时从伤口缓缓渗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腥臭味! 当许叔微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炽满莫名意味的眼睛,看来是那么悲伤、那么痛楚... 许叔微茫然望着病塌上的病人,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秦桧的眼睛,还是那楚卫东的眼睛... 秦桧睁开双眼,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勉强笑道:“好熟悉的味道!能死在故国山河,总算死而无憾!”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此刻在秦桧口中说出来,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哀伤?多少叹息? 人的欲望,本就是最难满足的!可惜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都已成为最梦寐以求的奢望! 许叔微热泪盈眶,宽慰道:“大人...” “你不必安慰我!”秦桧打断他的话,苦笑道:“我时日已无多,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大夫,德艺无双,如果上苍怜悯,予我旦夕生机,我多想和你交个朋友,月下对饮,纵论天下!” 许叔微低垂着头,泪水已如珍珠般滴滴滑落! 他只是一名医者。医者的使命是治病救人,无论贫富亲疏,俱当作至亲之想,竭心赴救,可是现在,他却是来杀人的,杀这个临终前将自已当成朋友的人! 秦桧声音里满怀感伤:“身在故邦,比起至今仍在蒙尘胡邦的主上,何其幸甚!今趟得以埋骨故土,得以求取内心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许叔微沉默了很久,彷佛仍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意味。又过了很久,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秦桧的声音平和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著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许叔微沉吟半响,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种坚定:“大人心系故国,胸怀社稷,但有吩咐,叔微愿效犬马之劳!”秦桧勉强笑道:“垂死之人,万念皆空,唯不见主上回归故国,饮恨无穷。伏愿上苍垂怜,赐我大宋中兴名将,直捣黄龙,迎归二圣!”许叔微渭然道:“只可惜此等不世名将,茫茫人海,谁也不知道身处何方?” 秦桧瞳孔骤然收缩,过了良久,忽然道:“我知道天下间,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许叔微道:“这个人是谁?”秦桧道:“楚卫东!” 黯淡的灯光下,楚卫东静立在黑暗中,动也不动,就像是已完全麻木,他的浑身早已被汗水渗湿! 他甚至没有看到许叔微已从黑暗中走出,正静静的站在他面前!过了良久,黑暗中传来了许叔微的声音:“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楚卫东默然半晌,道:“一年三个月零八天!”许叔微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遥想昔年对月邀饮,纵论天下,何等悠然怡意!” “是啊!”楚卫东遥望着远方,整个人仿佛已正沉浸那段回忆里:“许兄不仅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老师,在那里我学到了上乘医术,也是在那个地方,我们成为了朋友!”许叔微戏谑道:“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学医的时候,研习的是哪部先贤著作?” “唐人孙思邈名作‘大医精诚’!”楚卫东脸色惨白,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崄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许叔微紧闭双眸,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过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一声,道:“自从第一天研习医术,杏林先贤就曾告诫过我:医术应该是最质朴最真实的,绝不可以沾染任何权力和手段,治病救人是医术唯一的目标和道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违背这个道理!”他慢慢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忽然又回头道:“我的意思,想必你已明白。” 楚卫东点了点头,眼泪已流下面颊。 许叔微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话音刚落,他终于转过身,再没有看楚卫东一眼,径直一个人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楚卫东紧握双拳,紧咬着牙,牙根已出血。 但他的头始终未曾抬起。 第68章身经百战 行尽清溪日已蹉,云容山影两嵯峨。楼前归客怨秋梦,湖上美人疑夜歌。独坐高高风势急,平湖渺渺月明多。终期一艇载樵去,来往片帆愁白波 岳阳楼游廊于八百里洞庭湖美景之间,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气势迫人,左方耸立着一轮轮碧绿花池,池心建了一座座八角小亭,由一道幽幽步廓接连到岸上去。朝阳升起天际时,漫漫边际的洞庭湖畔泛起了片片银白色光辉,景致动人之极。 李曼清静立楼阁两岸,极目滔滔无际的湖水,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这人世仙境中!正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楼上传下来道:“贵客既临,何不上来一面。”李曼清和小贾交换了个眼色,拾级而上。 两人步过岳阳楼正门时,心中均涌起种安详宁和的感觉。对着阁楼入口处的两道梁柱挂有一联,刻在木牌上,“先天下之忧而忧,长忧千古;后天下之乐而乐,何乐今朝。”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 一位峨冠博带的中年男子,静立窗前,遥望着浩瀚无边的碧波,身披宽大的青袍,使他有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气势。李曼清轻轻一拉小贾的手,走到那中年人面前,躬身作揖,说道:“后辈李曼清.小贾,见过世叔!” 钟相微微一笑,转向身来,伸手扶起二人,笑道:“李兄生的好女儿啊!想当年七贤村聚义之时,他尚未娶亲,不意一别二十年,居然生下了这么俊美的女儿。着实可喜可贺!” 李曼清眼圈一红,说道:“昔年方腊七贤村聚义,带甲数十万,气吞万里山河,只可惜尘事如烟,昔日的王霸雄图,如今就只有世叔这最后一个希望了!” 钟相一怔,随即轻叹道:“李兄兵败鄂州,四面楚歌,本王骤闻厄汛,心急如焚,沉痛不已呀!”李曼清凝神瞧了他好半晌后,岔开道:“家父不自量力,妄图割地称王,如今兵败势微,至此绝路,又怎及世叔麾下猛将雄兵无数,如云似雨!”钟相勉强笑道:“侄女言重了!” 李曼清悠悠道:“荆襄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世叔据荆湖南路七州三十七县,锯土称王,当今官家赵构自渡江称帝以来,外御金虏,内平义军,家父倾覆顷刻,听闻朝廷命侄女夫君为帅,统兵五万图伐世叔,今趟先锋大将,正是世叔爱子钟子仪!” 钟相沉着脸,拳头骤然握紧,显是愤怒之极! 李曼清毫不在意,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犹自淡淡道:“洞庭湖耳目遍及天下,当然早已得到消息,世叔雄才伟略,行人所未行,能人所不能,当然深明唇亡唇寒的道理,想必心中早有决断!” 钟相沉默良久,叹息道:“侄女的意思,本王完全明白。”他轻叹一声,续道:“本王用了近二十年,建立了洞庭湖霸业,在洞庭湖内外,有部下十五万三千八百二十六人,只要本王稍有差错,这十余万将士将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所以本王绝不能错!” 小贾大急,忍不住动容道:“可是我家殿下...”李曼清截断他的话道:“世叔无法决断,想必天下间定然有足以决断的人,侄女想见这个人!”钟相凝视着她,过了良久良久,才点点头道:“跟我来!” 阁楼中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在岳阳楼外的滔滔湖浪中。 三人拾级而上!隔了半响,一个淡雅的读书声隐隐传入耳畔,声音愈来愈清晰...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书声朗朗,阁楼正端盘膝坐着一个中年书生,手中拿了一卷书,正自朗诵。小贾近前作揖,道:“后进末学小贾,见过前辈!”那书生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于小贾的话似乎全没听见。小贾提高声音再说一遍,那书生仍是充耳不闻。 李曼清蹙眉不语,稍许沉吟,当下长叹道:“昔日东坡居士有云:‘读诸葛亮《出师表》,不流泪必不忠,读李密《陈情表》,不流泪者必不孝。’只可惜后人纵然读了千遍,不明先贤忠孝之道,亦是枉然!”那中年书生愕然止读,抬起头来,说道:“何为忠孝之道,倒要请教。” 李曼清淡淡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故而圣人遗仁义以教后世,却未尝论及忠孝之道!”那中年书生愕然颔首道:“‘论语’.‘中庸’中未曾详书,‘孟子’中亦无记载。”李曼清道:“有两只狼不甘心奴役,背叛了万兽之王老虎,当虎讨伐他们的时候,狼自知非其敌手,唯有向虎乞降,重归森林,他们的要求并不高,只奢望重新过着那奴役的生活,只可惜这两只狼最终还是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因为他们野心天生,生性凶残,没有人能够容忍这样的麾下久卧塌旁,纵使老虎也不能例外!” 那中年书生默然半响,凝声道:“若本座没有听错,你口中的狼,当是昔年名动天下的匪王宋江!”李曼清不答,续道:“后来又有两只狼难以忍受,终于随之背叛了老虎,当虎狼再次对战的时候,一只狼选择了坐观虎斗,它认为当虎杀死伙伴的时刻,定然力衰气竭,此时出手当然也正是最好的机会。” 中年书生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过了良久良久,才轻轻问道:“你和李成是甚么关系?” 李曼清目光闪动,抬头道:“奴家李曼清,秦王正是家父!” “巾帼不让须眉,李成当真好福气!”中年书生仰天长笑道:“本座钟莫离,钟相正是胞弟!”李曼清一怔,随即恭恭敬敬地道:“原来是名震天下的摩尼教圣王,失敬失敬!” “摩尼教圣王只不过是本座身份其中一种!”钟莫离微笑道:“侄女救父孝心可嘉,只是我洞庭湖现下内忧外患,官兵压境,自保尚且堪忧,又何以分兵驰援秦王!” 李曼清轻轻道:“如今宋室名将辈出,若非金虏南侵,即使十八路反王联合,亦难以成事。正如昔日四大寇起事,兵烽千里,血满山河,何等赫赫威名!而今不过数年,百万兵甲终是灰飞烟灭,尽积尘土!” 钟莫离黯然不语。 昔年方腊七贤村聚义,群雄归心,攻城略地,一时间朝野震动!只可惜正是这时,他遇到了宿命中的对手种师道!天下无双的百战名将种师道! 东都洛阳一役,伏尸百万,赤地千里,三十万义军埋骨洛阳城!钟莫离曾多次谏言兵出江东,只因为方腊正是他麾下爱将!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泰山武神台一役,麾尼教近十万精锐伤亡殆尽,元气大伤,再无力出兵北顾! 钟相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难道这天下的局势,再也无法逆转了么?”李曼清悠悠道:“天下如棋,如今义军形势危卵,我们只要除去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局势就有可能发生改变!” 钟相眸光一亮道:“侄女的意思是...” 李曼清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每个国家的百姓都厌恶战争,渴望战争的只有当权者,我们只要除去当权者,局势才有可能彻底改变!” “荆轲刺秦王!”钟相霍然变色,动容道:“侄女的意思是,刺杀赵构!”李曼清点点头,道:“侄女一直认为,在战争和政治面前,天下任何不可能的事都会变得可能,所有不合理的事也必将变得合理!” 钟莫离沉着脸,冷哼道:“如今金虏肆虐,宋室内忧外患,赵构作为中兴之主,为巩固帝位,唯一的选择,便是效法汉光武帝,内荡贼寇,外扼胡虏,向天下施展他的政治才华和励精图治的决心。刺杀赵构,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却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若事败不成,只会加速朝廷的对我们的攻击,介时洞庭湖数十万将士必将灰飞烟灭;纵使侥幸成功,谁也不能保证刺杀了一个赵构,会不会出现另一个赵构?” “绝不会!”李曼清说:“因为新即位的宋皇是绝不会图伐我们义军的!” 钟莫离道:“这个人是谁?”李曼清脸色沉重,一字一字道:“赵榛!”钟莫离大惊失色道:“微宗第十八子,信王赵榛!” 李曼清淡淡道:“就是他。” 秦桧静静的躺在病塌上,脸色蜡黄,眼眸昏暗而惨淡,厢房燃着六盏孔明灯,灯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晃晃欲灭。秦桧双眸微闭,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疲倦,他的人岂非也正如的灯火一般,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门是紧闭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厢房里静静的站着两个人,一动不动。韩世忠一路走来,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脚步声。 正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岳飞的声音:“是韩兄么?”韩世忠叹了口气,喃喃道:“中丞大人染病不起,今趟方得探塌,着实惭愧不已!”曲端拉开门,朗声着:“自古君忧臣辱,君辱臣死,韩都统今趟代天子休恤老臣,西北将士闻汛,无不感激涕零啊!”韩世忠慢慢的走到病塌前,温声道:“中丞大人,官家闻听大人病势危笃,万分震惊,特命微臣前来看望!”秦桧勉强睁开双眸,垂泪道:“微臣自中道伤亡,前不得侍奉先皇,后不及终事官家,尽臣子忠孝,饮恨无穷!” 韩世忠看着他,目中带着歉意:“大人不必忧虑,圣上已遣御医圣手前来诊治,大人宽心休养便是!” 秦桧沉默着,正待说话。恰在这时,屋子里六盏孔明灯忽然熄灭,厢房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砰”的一响,仿佛有一条人影穿窗而人,快得几乎没有人能看得清。窗外虽然星光依稀,但灯火骤然熄灭的瞬间,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一道剑光如闪电般疾去,直射病塌上的秦桧,碧光闪动,寒气逼人。正在这时,仿佛有十三道剑光纵横穿梭,凌空一闪,就像是满天星雨续纷,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十三道剑气相互交织,环环相扣,形成了一种庞大的剑阵,其诡奇玄奥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到的! 剑光闪烁中,一道剑光斜斜飞来,如惊芒掣电,如长虹惊天。满天剑光交错,忽然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声音,火星四溅,满天剑光忽然全都不见了。 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灯又亮起。 秦桧还静静地躺在病塌上,脸上还是带着苍白的笑意。岳飞.韩世忠.曲端也还紧拥在床塌旁,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 唯一不同的,是屋子里多了十三柄断剑,十三具尸体!一阵沉默后,曲端忍不住惊叹:“好可怕的剑气!”岳飞怔怔的看着倒下的十三具尸体,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这十三个人退出江湖前,是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高手,他们穷尽七年创立的剑阵,其威力足以震古烁今,据说至今这天下间,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招架。” “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韩世忠说:“死人终归已是死人,无论一个人生前地位如何尊崇,声名如何显赫,现在他们的归宿也正和许多平凡的人一样,只不过是一杯黄土。” 岳飞黯然,他只知道这十三个人本可不必死,只可惜天下间很多不该死的人,现在都已死去!很多该死的人,如今却偏偏都还活着! 窗外树叶摇戈,岳飞怔怔的看着片片飘洒的落叶,一动不动。他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这个黑衣刺客到底是谁?以他的天下无双的剑法,天下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抵挡住他的剑锋!可是在最后的一瞬间,他竟然放弃了最后一击,岳飞想不通,更无法理解,世间有许多事,岂非本就是常人无法揣测的!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想太多的时间,因为正在这时,长廊外忽然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少傅大人到!” 一阵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钟相:“我知道信王赵榛是靖康之役中,唯一逃出的微宗皇子!据说马扩聚兵五马山寨,迎信王入山,主持抗金,两河百姓举戈响应。未过多时,金兵破五马山寨,信王自此不知踪迹!”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信王的下落!”李曼清叹道:“只因为这位帝室王孙此刻正在鄂州做客!” “挟天子以令诸侯,秦王好手段!”钟莫离蓦然大笑道:“若秦王拥立信王为帝,另组朝廷,同样的赵氏子孙,同样的宋室血脉,天下间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图伐秦王?介时秦王再不是甚么反贼草寇,想必以从龙之功封侯拜相易非难事吧!”他凝视着李曼清,接著道:“如侄女所言,秦王挟信王在手,进则封侯拜相,退亦足保富贵,如此又何需我洞庭湖将士涉险赴援?” 李曼清嘴角忽然逸出一缕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幽幽:“叔父熟读史书,当知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实力不济却树敌天下,成为众矢之地,不过自取其祸罢了,当然只会死的更快!” 钟莫离.钟相交换了眼色,相顾失色。 鄂州紫荆山一役,秦王李成近十万精锐伤亡殆尽,再无力称雄荆襄,此刻若拥信王赵榛为帝,就宛若一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介时非但各路反王跃马欲动,相必天下间最想扫平李成.除去赵榛的人,恰恰是同为宋室嫡系子孙的天子赵构! 只有真正掌控权力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权力的魔力! 只有真正享受权力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到权力的珍贵! 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将权力赋予他人的,即使是父母兄弟也不行,因为有时当一个人失去权力的时候,这个人的生命往往也随之终结! 李曼清叹道:“家父兵败势微,至此绝路,昔日王霸雄图,早已灰飞烟灭,尽归尘土!只求保全性命,躬耕田园,只是不忍麾下数万将士埋骨沟壑,若仗世叔大义出兵,解此危难,愿献出信王赵榛,并割让峡.归.安三州十八县,请世叔三思!” 钟莫离微笑道:“二十年来,洞庭湖畔和秦王一直相互照应,同领南北,方有这一隅霸业,本座希望秦王封侯拜相,裂土称王,更希望两家荣损与共,称雄中原,平分天下!”他随即吩咐:“带李小姐去休息!” 李曼清笑意更浓:“侄女告退!” 庭院外的古道上,昏暗而森冷。正有两个人在行走着,斜阳的余辉映射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上仿佛正徉溢着一种很奇特的微笑! 前面一个正是李曼清,此刻道:“刘光世麾下将士的战力如何?”小贾道:“好!”李曼清道:“张浚呢?” 小贾道:“同样在中原十八路义军之上!” 李曼清摇摇头道:“你错了,错得很厉害!”小贾道:“哦?” 李曼清道:“张浚是一个用兵高手,他练兵的手法,远此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小贾沉吟道:“鄂州紫荆山一役,指挥八万将士的人,是名满天下的宿将刘光世!”李曼清悠悠道:“两虎相争,最终取得成功的往往并不是猛虎,而是默默无名的猎人!”她叹息着,接着道:“对付这样的高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贾凝视着她,忍不住问:“小姐认为,钟相会答应借兵么?” “一定会的。”李曼清想也不想,冷冷道:“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钟莫离沏了壶好茶,当沸水注入古藤杯的时候,他的脸上正洋溢着一缕奇特的神情!钟相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该做的事,从不愿任何人插手。 此刻钟相道:“兄长是不是已有了决断?”钟莫离点了点头。 钟相轻叹道:“我看得出,兄长已决意出兵江陵府,解李成之危?” 钟莫离并没有否认。 钟相道:“可是兄长应该知道,或许那信王赵榛本不在李成手中,李曼清所说的一切,或许只是为谋取我们出兵的说辞罢了!”他迟疑着,续道:“在逐鹿天下这条路上,是没有人可以停下来的;所以即使我们出兵赴援,也绝不可能得到信王的!” 钟莫离啜了口茶,淡淡道:“我知道!”钟相道:“世事如棋,战机稍纵即逝,兄长穷二十年心力,建立了洞庭湖霸业,现在正值生死存亡之际,洞庭湖十余万将士的性命,尽在兄长一面之间!” 钟莫离放下古藤杯,道:“我知道!”钟相皱眉道:“可是兄长你...”钟莫离一字字道:“十余万将士的性命,二十年的心血,半生的理想,我不会出错,也绝不能出错,所以我必须要做出最合理决择!” 钟相怔怔道:“最合理决择?” 钟莫离悠悠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棋子,一种是执棋的人;我身处圣教,无论如何出众,终究只是他人手中棋子,很难建立基业,只有成为执棋的人,才有可能统领群雄,成为天下第一人,所以我穷尽二十年心力,建立了洞庭湖畔!”钟相默然不语。 钟莫离叹息道:“千百年来,我钟家世代效忠项氏,圣教的教主,也已不再是当年的轻狂少年!”钟相忍不住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钟莫离道:“他是一个聪明.冷静.有耐心却又绝对果断的人,最可怕的是,他不仅对敌人足够残忍,对朋友.亲人甚至他自已,往往也绝对残忍狠辣!” 钟相也叹了口气,道:“我知道项少真曾迎娶西夏易剑铭爱女为妻,数月前,圣女远嫁洪州小郑王柴叔夏,项教主当真老谋深算!”钟莫离苦笑道:“本座创下洞庭湖基业,准备用三十年时间统一南北,逐鹿天下,想不到在短短十余年里,由于金人染血中原,时势造就了本座所有的机会,如今内忧外患,宋军压境,信王赵榛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本座不愿意错过,也绝不能错过!” 钟相瞳孔骤然收缩:“可是...” 钟莫离沉默着,忽然笑了笑道:“有件事你错了!”钟相道:“甚么事?”钟莫离脸上透出一缕奇特的笑意,道:“本座唯一的希望信王赵榛,此刻必定在李成手中,当然有一件事你说的很对,在逐鹿天下这条路上,是没有人可以停下来的。”他微微一笑,接着道:“今趟鄂州解危后,信王赵榛必定牢牢掌控在本座手中,如果说李成是条毒蛇,本座既然决意救这条濒死的蛇,又岂能没有制服这条毒蛇的方法呢?” 小贾已回过头。 “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时势至此,非人力所能挽回!”李曼清轻轻叹息:“钟氏兄弟此刻正和诸葛武侯一样,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小贾忍不住道:“赵榛是钟氏兄弟逐鹿中原的筹码,也是殿下争霸天下的希望,我知道殿下是绝不会自毁希望的!”李曼清幽幽道:“世事如棋,天下间大多数人注定都只是棋子,只有极少数人得以冲破棋局的界限,成为执棋者!只可惜上苍并没有给父亲足够的时间!”她凝视着远方,眸光更惨淡:“更重要的是,钟氏兄弟是绝不会给父亲任何机会的!” 小贾的手霍然握住了剑柄,声音也变得嘶哑,道:“殿下雄才伟略,他老人家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愿意忍受这种污辱的!” “没有人愿意承受失败的,因为失败带来的,往往只是痛苦.颓废.绝望和死亡!只可惜千百年来,在逐鹿天下的棋局中,终究只有一个人,才能成为最后的王者!”李曼清说:“更令我惋惜的是,我很清楚的知道,这最后的王者,绝不会是父亲!” 寂静的厢房里一片昏暗,没有污垢,没有血腥,甚至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秦桧咬着牙,惨白枯槁的背脊正中,密布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命门’.‘悬枢’.‘中枢’.‘至阳’.‘灵台’五道穴位的针锋,在灯火映射下闪烁不定! 袁梦莹目光闪动,螓首渗满了香汗,汗渍自颈项涔涔而下,一股精纯的劲气立时弥漫开来!柳子云一直在静静的凝视着,一动不动,嘴角仿佛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众星拱月般簇拥他左右的,正是曲端.岳飞.韩世忠三人! 厢房虽然仍残留着十三位高手的气息,可是他们的人却已永远消失。袁梦莹闭目坐下,片刻之间,头顶升出丝丝白气,猛地里口一张,喷出几口紫黑瘀血,俏脸立时苍白如死,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众人见状尽皆骇然,相顾失色!隔了良久,袁梦莹缓缓睁开眼来,说道:“秦相公戾毒虽怯,正虚已极,想来非得静养三月,伤势难愈。今趟总算不负圣恩,奴家累了,想早点休息。”柳子云唇舌微动,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吩咐贴身侍女,侍候袁梦莹回房去了。 寂静,厢房又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柳子云神情肃穆,轻轻道:“想不到刺客武功如此可怕,像这样的人决意做一件事,往往绝不会半途而废的!”韩世忠迟疑道:“少傅大人的意思是,这次刺杀行动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岳飞目光闪动,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立即远离这是非之地,越快越好!”柳子云点点头,道:“敌暗我明,此地不宜久留,我决意明早立即返京面圣!”岳飞皱眉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我有一种预感,在西北的最后一夜,绝不会太过平静!”韩世忠沉默着,道:“只可惜十三大高手伤亡殆尽,如今经略府最有力的防御,就剩下狼牙营最后一个希望了!” 曲端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狼牙营兵马都监辛赞勇猛果决,谋略过人,屡立奇功,可堪重任!” 柳子云微微一笑,道:“我相信曲经略的眼光,即命辛赞统领狼牙营,全力拱卫经略府,不容有失!” 第69章信王赵榛 辛赞独自徘徊在庭院中,月色映射在他阴沉的脸上,温柔而惨淡! 与世上很多人一样,辛赞是一个有理想的人,那就是改变这个动乱的天下,不同的是,他可以为理想舍弃一切。令他心仪的第一个人,正是一代枭雄方腊。 方腊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非凡人物,自七贤村起事以来,拥兵百万,南征北讨,只可惜流星易逝,方腊终非定鼎天下之主,那时他正年少! 辛赞抬起头,极目天际沧月,嘴角忽然逸出一缕无可奈何的痛苦的悲伤。十八年前的月夜下,他遇到了孔彦舟,一个暴虐无道却又鼠目寸光的武夫!直到两年前,他终于结识了名满西北的统帅曲端,从此策马驰骋,投鞭断流,开始了南征北战的烽火岁月! 秦桧早已入睡,厢房外的长廊沉肃安静,兵甲密布,每隔三五步,铁甲卫士宛若石像般执枪而立。无论谁敢妄入一步,都休想活着离开。 寅末卯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月色更淡了!辛赞几乎是每隔半个时辰必会巡房一次,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对于他来说,任何微不足道的疏忽,都极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此刻距黎明已不足半个时辰, 他已决定最后一次巡房,亲自确定秦桧的绝对安全! 辛赞推开了门,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月光透窗而入,映射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寒冷阴森的厢房中,竟赫然有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人静立碧纱窗下,遥望着满天星斗,嘴角透出缕缕残酷的笑意,辛赞如果能看见这种表情,绝不敢踏入这个厢房的。可惜他看不见。 梅岭乌鸦嘶啼,响彻了千百岩石苍松。 张浚.刘光世.王德和十余名宋军部将,策马于梅岭雄关,极目关上关下!接近五万宋军将士,手持兵器,把十里梅岭完全封锁。 另外约八千铁骑,分布在沿关隘而设的七大要塞中。无数火簧熊熊燃起,把梅岭天际映射得明如白昼。 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过半月,雄关上下随处可见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李成静立在雄关上,遥望着满天星斗,满脸的沧桑憔悴。鄂州一役,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陪着他走完生命尽头的,已不足三万残兵了! 思付至此,李成亦不由自嘲哂笑,心生绝望。正在这时,一名头领走到李成身前,肃立道:“殿下,关外方圆十里其计二十四处要塞,尽数被张浚部攻占扼守!” 李成深吸了口气:“将士战意如何?”那头领恭恭敬敬的道:“粮草尚可支撑两日,将士纵使不怯,马匹已疲!”李成脸色黯淡,心里在想着:“曼清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他是一个高处不胜寒的逐鹿者,像他这样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爱女就是他平生唯一的亲人。 他已不再年轻,唯一难以释怀的,一种是爱女李曼清,另一种就是他的理想,超越一切的理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轻轻吟唱着这首平生最至爱的诗,似乎要将这首刻在骨髓中,这是李成这些年来第一次吟唱这首诗,也许已是最后一次...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他忽然想起了唯一的女儿,有时他多么希望女儿嫁一个老实本份的男人。 可惜李曼清不喜欢老实本份的男人。 李曼清太聪慧.太骄傲.也太有理想,就好象他年轻的时候一样。 李曼清的理想就是岳飞! 张浚极目雄关两翼,目光慢慢落在李成的身上。站在他后侧的大将王德恭敬地道:“天亮前必可攻破梅岭,据报反贼粮草已竭,将士军心大乱,末将愿挥师夜攻,尽取贼王李成首级,献于元帅!”张浚嘴角逸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淡淡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是为智者所不取,令细作散布消息,凡献李成首级者,赏千金封五品武翼郎,自愿归降者,赏百金封八品承信郎!” 刘光世微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元帅高明...” “报”,话音未落,一骑斥侯策马疾驰而来,伏地跪拜道:“急报!” 张浚蹙了蹙眉,淡淡道:“说!”那斥侯恭敬地应道:“禀元帅,西南方向发现两万骑兵向梅岭驰来,距我军已不足十里!”刘光世动容道:“速速探明是哪路兵马?” “不必了!”张浚略加思付,苦笑道:“我朝祖训,非圣谕妄动刀兵者,罪同谋逆,诛三族。西南骑兵,若非洞庭湖钟相,更待何人?”刘光世诧异道:“官家今趟大兴兵戈平贼,那钟相自顾不暇,又岂能分兵梅岭,自寻死路?”张浚沉着脸道:“除非这次出兵,能得到足以令他甘冒奇险的利益!” “甚么样的利益?” “我不知道!”张浚轻轻道:“也许我们该退兵了!” 众将脸色大变,王德跪拜道:“破城近在咫尺,岂能轻言退兵?”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成命不绝梅岭,非人力所能倾挽!”张浚幽幽叹道:“建康有变,昨夜圣上秘旨抵至,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静立在雄关上的李成,续道:“原想李成兵败鄂州,三万残兵不过挥手可灭,不料天不佑我,钟相援军纷至,这场战事已非旦夕可定!” 刘光世忍不住问:“元帅,那建康...”张浚游目环顾,微微摇头道:“传令,退兵!” 当跃马的那一瞬间,张浚忍不住回首蹙了一眼梅岭雄关,此刻正有一缕红云自苍穹缓缓飘过,笼罩着李成,天际残阳如血! 辛赞的尸体,是在天亮的时候被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脸颊上.锦袍上.须眉间都是血。他身旁还有把血刀。发现尸体的人是秦桧! 一个怀抱婴儿的老仆人正静静的跪在尸身旁,一动不动,没有人能形容他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厢房后,老仆人的情绪才总算渐惭平静。 二十年患难相共的主仆,二十年深入骨髓的感情。 现在他只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为甚么还容不下他? 灯芯已将燃尽,孩子蜡曲在被窝里,似已酣睡,脸上透出一种天真的笑意,仿佛对人生还充满了迷惆。老仆人凝视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楚。 这是主人辛赞唯一的骨肉后裔,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寄托。 天已亮了,朝阳的曙光透过碧纱窗,映射在老仆人的脸上,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袁梦莹已在他对面坐下,黯默的看着他!过了良久,老仆人忽然叹息着道:“袁正卿的女儿果然不愧是袁正卿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我是袁正卿的女儿?”袁梦莹脸色大变,声音已变得冰冷:“你几时见过他?”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仆人说:“那时候主人正年少,大明湖一会,袁相师曾说主人命格虎凌龙盘,注定平生福浅命薄,难以寿寝,其嫡孙若得遇三位贵人,必能济世安民,匡复社稷!并亲自为少爷取名弃疾,以合昔年西汉霍去病之义!” 他又叹了口气:“小少爷平生第一位贵人,就是袁小姐你!” 袁梦莹的目光终于落在婴儿的脸上,心道:“昔年唐高祖李渊携子到歧州,相师观其子儿后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遂为其子取名“李世民”!父亲啊!那大唐太宗皇雄才伟略,其文治武功千年不遇!又岂是这孩子的功业可堪比肩的?” 那老仆人又道:“小少爷是主人唯一的骨血和希望,只希望得以长伴袁小姐膝下,直到十五年后遇到第二个贵人!” 袁梦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这孩子命运中的第二个人,一定就是楚卫东!” 老仆人显得很惊讶,立刻问袁梦莹:“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我听说在孩子满月时,楚卫东曾前往贺喜,你家主人当即以师生之礼相待!自古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家主人是一个谨慎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理由!” “你的确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父亲的心愿奴家自当遵从,奴家想知道,谁才是这孩子生命中的第三个贵人?”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老仆人长长叹息:“自从袁相师两年前仙去,这也许已成了永远的秘密!” 袁梦莹遥望天际:“天意难测,命数无常,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我不知道!”老仆人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找到这个秘密,那一定是袁相师平生唯一的弟子!” “父亲的弟子是谁?”“眉州知州荆嘉!” 此时在庭院八里亭的一角,柳子云.曲端.韩世忠和岳飞正在商量大计。讨论过有关西北的一般安排后,柳子云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七日之内,我们必须抵达帝都建康。” 岳飞皱眉道:“只可惜鹏举身负圣谕,须即刻统兵讨伐钟相,今夕一别,不知何时方得重聚?” “那钟相不过冢中枯骨,何足挂齿!”柳子云凝视着岳飞,一字一字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即刻统领麾下精兵赴京勤王!”岳飞吃了一惊,鄂然道:“勤...勤王!”柳子云从衣袖中取出张黄帛来,悠悠道:“昨夜传来建康六百里加急谕旨,请诸位过目。” 手掌轻轻一送,那谕旨便向三人身前平平飘来。曲端双手接住,只觉得全身一震,不由心下骇然:“想不到柳少傅内劲深不可测,单凭这薄薄一张黄帛,居然便能传过来这等浑厚劲力。” 映入眼帘的字痕架端正,苍劲有力,正是高宗赵构的亲笔。众人仅看了一遍,登觉天旋地转,昏昏欲坠。只见信上写道:“朕昭谕天下:东京留守杜充,畏战私逃,丢城弃地;贼将孔彦舟,投城降金,乘衅纵害;逆臣刘豫,附虏助寇,虐流万民。三贼祸加至尊,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召天下兵马勤王,扶持王室,拯救黎民,凡诛杀三贼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圣谕到日,可速奉行!” 柳子云幽幽道:“杜充怯战私逃,下落不明,孔彦舟.刘豫降金背祖,枉顾百姓,如今太原.河间.真定三镇沦陷,我大宋淮水以北之地皆被金虏所据,千万黎民尸填沟壑,北望王师。所以我们的时间已不多!” 一阵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岳飞:“现下北地战势如何?”柳子云道:“十万金兵渡河后,一路攻城略地,兵锋直指帝都建康,圣上眼见金人势大,决意致书称臣,谁料金兀术拒降攻城,十天前方诚设计破城,建康知州赵明诚畏战潜逃,圣上见大势已去,遂自建康至镇江.杭州,倚越州大胜关与金人对峙!”韩世忠沉吟道:“大胜关城坚墙厚,杨再兴.张俊勇谋双全,短时间内当保无虞!” 曲端急声道:“自古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现今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奉诏赶赴大胜关,会合天下勤王师夹击金兵。” “天下兴亡,百年国运,咸决此役!”岳飞说:“此战胜则尽起天下兵马,北复失地,直捣黄龙!败亦可退守南都,倚长江天险而峙,外结大理西辽,内修军政民生,以待天时!” 柳子云肃容道:“未论胜先论其败,鹏举实乃老成谋国之策,圣上被困大胜关,若不出所料,天下勤王兵马接旨后大都整装待发,而第一个抵达大胜关的兵马,必定是张浚统帅的八万御营军!” “少傅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张浚是一个聪明人,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柳子云说:“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永远都很明白自已的位置,深知在甚么时候做甚么事情,一经做出决断,就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影响到他!” 曲端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长长叹道:“恨不能挥师北上,一会天下英雄!” “会有机会的!”柳子云凝视着他,沉声道:“曲经略战功赫赫,一人系西北存亡,如今金虏肆虐,西北局势绝不会如此平静,曲经略多年来为天子牧守一方,对峙西夏,当不致有负天下黎民!” 清晨,微雨涔涔缓下,延绵数百里,整片西北仿佛都沉寂在阵阵森冷中!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曲端静立护城河畔,极目惭惭远去的车簇,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三千里西北地,也不知是树动?还是风动?” 长廊内外阴森而黑暗,仿佛终年都沉寂在阳光背后。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宽阔的门,门上的银环闪烁着缕缕光泽,李曼清推开这扇门,就看见了赵榛。 信王赵榛是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年青人,星眉剑目,英武沉稳,满脸却透出一种莫名的沧桑和冷漠!可是李曼清并没有觉得失望。因为这位宋室帝胄的眼睛里,始终还在闪烁着一股莫名的光芒,他的神情仿佛蕴藏着种说不出的尊严和高贵。此刻他端坐在正席上,出席夜宴的只有四个人:钟氏兄弟.父亲李成和小贾! 赵榛一双发亮的眼眸,始终盯在李曼清的身上,忽然道:“姑娘就是秦王爱女李曼清。”他的声音温馨而亲切,俨然间一派大家气度,且神态异常谦虚客气。李曼清歉身施礼,恭恭敬敬的道:“民女李曼清见过信王殿下!”赵榛微微一笑,道:“李姑娘精华内敛,玉面肃重,身负上乘武功却又多谋善断,秦王不愧是名满天下的人杰,竟**出像李姑娘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来!”他的眼力如此高明,说话如此得体,纵使是钟氏兄弟,此刻也不由对这位年青郡王大生好感! 李曼清平静答道:“奴家智殊浅短,当不得殿下谬赞!”钟莫离凝视着她,微笑道:“今趟若非侄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殿下又安能轻易化险为夷,李兄得此爱女,着实令人羡慕哩!”李成面色尴尬,正待说话。只听得赵榛微微一笑,说道:“钟李两家数十年管鲍之交,情同手足,总管何不认李姑娘为女,倒也不失一桩美事?” 李成脸色骤变,心道此刻兵败势微,自家父女二人性命尽在钟氏兄弟之手,只是现下信王此举,也不知是何用意?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钟莫离察言观色,已知李成心思,当下故作谦恭道:“自四大寇作乱以来,烽烟四起,金虏肆虐,黎民涂炭,我钟氏兄弟禀承祖训,力图匡复社稷,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奈何智殊浅短,禄禄无成,以至今日。天幸得遇殿下,勇武果决,睿智过人,实为社稷之幸!”他的目光又落在李曼清的身上,戏谑道:“侄女智计无双,老夫何德何能,堪称高堂!” 赵榛微笑道:“自古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钟总管坐拥荆襄之地,麾下兵马数十万,如此人物,任何人都难免心生倾慕的,李姑娘想必也不会例外!”李曼清脸色从容,淡淡道:“殿下所言甚是,世叔雄才伟略,奴家素来仰服已久。”她瞥了李成一眼,再不迟疑,忽然伏身作揖道:“奴家曼清叩拜义父!”钟莫离却好像恍如不知,只道:“女儿速速请起,行此大礼,如何克当!”李曼清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在两臂下轻轻一托,竟再也无法伏跪下去!她脸色平淡如水,内心却惊骇至极,潜运功力,心到力至,难道这便是摩尼教不世秘法‘霸王图决’?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在江湖中,一个人的秘密往往就是他的生命。这会不会就是钟莫离所有的秘密?可是他为甚么要自泄秘密?李曼清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窒,直冷到指尖!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钟莫离的可怕!凝视着满席觥斛交错,李成谈笑风声,李曼清的目光忍不住又投在钟氏兄弟身上,这才发现,钟莫离虽然在笑,目光中却仿佛透出一股尖针般的锋芒。就在这一瞬间,尊贵和蔼的洞庭湖总管也不存在了,又已变成了阴鸳高傲,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摩尼教圣王钟莫离!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楚卫东卓立在定军山之巅,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信心和豪情壮气。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经过这些年的艰苦修练,精进励行,他已从一个乱世中藉藉无名的小卒,成为举足轻足的超卓诸侯。 只要一统两川,他便可达致梦想,有了立足天下的资本。 只可惜一统两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川蜀还有吴玠,天下无双的名将吴玠! 恰在这时,一股强横至极的内劲自手厥阴心包经直窜膻中,便似要迸破胸膛冲将出来一般,痛掣心肺!楚卫心忽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杀意,恨不能屠天灭地,吞噬苍穹,仿佛只有这般,那股疼痛方才稍稍得到缓解!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从吸收了赤魔血后,噬杀之意大盛,仿佛只有宣泄所有的杀意,他才能感觉到自已还活着! 他忽然很想杀了吴玠,很想杀尽天下所有想杀的人!很多人并没有仇恨,就像两军将士对阵一样,他们绝没有仇恨,甚至都并不相识,可是上苍早已注定了他们彼此的命运,生死搏杀,你死我活,没有对错,没有理由! 天际苍木郁郁,延绵数百里! 楚卫东沿着峰峦催马疾驰,以快似流星的速度,朝西北两川之地驰去。高宗赵构被困大胜关,急召天下兵马勤王,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赴成都府!他的时间已不多... 夜,华灯初上,筵席盛开。 最先退席的是李成。他—直在不停地喝,喝的最多,也喝得最急,所以当然也醉的最快!钟相面带微笑,亲自下席为他安排最好的厢房。 最好的厢房往往留着最好的美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这已是最快意的事!就连钟莫离看着他出去,眸中都蕴含着羡慕的光芒! 筵席仍在继续,整个筵席此刻只有三个人:信王赵榛.钟莫离和李曼清!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醇厚的酒香弥散开来! 赵榛已醉了!他已喝了太多,自靖康之役以来,国破家亡,社稷沦丧,一路颠沛流离,忍辱负重,直到现在,他才恢复了一些宋室王孙的尊严的自信! 钟莫离默默的凝视着他倒下去,过了良久,才幽幽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谁也来不及改变,也不可能改变的!”他的声音中蕴含着一种莫名的感伤,他虽然对着赵榛叹息,他的话仿佛是说给李曼清听,又好似在剖析自已的内心深处! 李曼清的目光也落在赵榛的身上,微点螓首,轻叹道:“生在帝王之家,有时也并不是件幸运的事。‘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也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她倒了杯酒,仰首一饮而尽,慢慢道:“殿下的确是治世英才,只可惜生不逢时。” “你们都是信王的从龙之臣,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殿下无大业,你我无后路。”钟莫离沉声道:“所以信王不会败,也不能败!” 李曼清承认。钟莫离冷冷道:“靖康一役,宋室王孙伤残殆尽,如今整个中原就剩下两位帝胄了!”他沉着脸,续道:“听闻那赵构兵败势微,被金虏围困大胜关,眼下正是信王殿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李曼清霍然起身,动容道:“义父的意思是,刺杀当今圣上!” 钟莫离沉着脸,悠然道:“信王殿下若欲执掌帝位,唯一的障碍便是当今天子,所以赵构必须得死,他注定不是死在金虏铁骑之下,便是丧生我们之手!”李曼清皱眉道:“乱世争雄,实力为先,以我们眼下的兵力妄图逐鹿天下,无疑于为他人作嫁衣罢了!”钟莫离缓缓起身,冷笑道:“欲要险中求胜,唯有兵行险着。我们的兵力的确无法抗衡天下勤王军!”他凝视着李曼清,嘴角忽然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只可惜我们的对手也并不是天下百万精兵,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赵构,对于天下人来说,信王和赵构同为宋室王孙,微宗嫡亲血脉,延续的都是太祖皇帝的宋家江山,谁继承大统并没有任何分别!” 李曼清在听,她不能不承认,这个计划胜算极大! 钟莫离笑意更浓:“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是一个只许成功不容失败的计划,这次行动若成功,必将天下轰动,我们的命运也必将彻底改变!”他的声音骤然停顿,就好像暴风雨前的那片刻静寂! 李曼清背脊已渗满冷汗,这一刻仿佛只能听得到自已呼吸声和心跳声,她只能等着钟莫离说下去。 钟莫离的声音却更镇定:“大内高手如云,刺杀赵构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一位最好的杀手!幸好这样的人并不难找!”李曼清怔怔道:“义父有最佳人选?”钟莫离道:“就是小贾!”一缕冷风拂过,本已静寂的筵席,此刻却比坟墓更森冷,连呼吸心跳都已停止。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李曼清深吸了口气,道:“小贾剑法精奇,勉强可济身二流高手行列!”钟莫离淡淡道:“你错了!”李曼清道:“哦!”钟莫离凝声道:“直到今天,本座才知道他是个高手,用刀的高手!”李曼清鄂然道:“义父见过他用刀!” 钟莫离道:“刺杀之道,在乎一击必杀,静若苍松,动若狮子搏兔,必尽全力,遇神杀神,遇佛弑佛,虽然本座从未见过他出手,但却可以确定一件事,小贾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的!” 第70章判若两人 夜已深,斜月已挂树梢。 李曼清一个人正慢慢走向夜暮中,脚步单调而沉重。天际仿佛有月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光。但李曼清却看不见。她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然后她就感觉到一只手的正搭上她的香肩。 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一只情人的手。 她转身一握住这只手,就看见了小贾,他的眼眸中正依旧闪烁着那股无法形容的情愫! 看着李曼清远去的背影,赵榛瞬时抬起了头,眸中早已看不到醉意惆怅,有的只是嘴角的那股残酷的笑意!钟莫离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轻轻道:“可惜!实在可惜!”赵榛极目夜空,幽幽道:“小贾能做到么?” “他必须做到!”钟莫离说:“本座相信自已的眼光,小贾绝对是本座见过最好的刺客!” 成都府,八月,花如锦! 楚卫东重返成都府,简单而隆重筵席早已盛开! 珍珠罗的碧纱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桃花的清香。能赴宴的客人当然都是成都府举足轻重的人物,楚卫东缓步轻行,静静的领略着那种久别的温馨,目光自每个人脸上悄悄流转... 林升.荆嘉.郭京.秦风.蔡行.蒙天扬.诸葛流尘... 这七个人都是楚卫东的部下,也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现在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心情也都很沉重。只因为出席夜宴的还有一个人。 成都府通判黄仁东! 通判是由朝廷直接派遣,隶属天子管辖,有权和知州之权,并监督州府军政要务。自宋太祖建国以来,通判权位日甚,州官闻声色变! 黄仁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带来的一卷黄帛... 现在这卷黄帛正放在楚卫东的面前,帛面没有落款,有的只是一个足以令天下侧目的印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千古无双的标记!这是至高无上的权威!此刻眼帘的只有短短九个字:济南府,十月十五,刘豫。一个人名,个地方,一个时期! 现下正值七月,距十月十五正好三个月。 三个月,这期限是不是已表明刘豫在三个月内非死不可? 冷,死一般的森冷!最冷的也许还是楚卫东的心!现在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桌上有酒,却没有人举杯,有菜,也没有人动过。 远方仿佛有轻风吹过,片片枫叶随风飘落,人生有时岂非也正和枫叶一样!楚卫东慢慢地站了起来,默默的看着圣谕,很久很久!黄仁东忍不住道:“那刘豫本为哲宗元符年间进士,宣和年间微宗皇帝召拜殿中侍御史,出任河北西路提刑;建炎元年,盗贼肆虐山东,圣上初登大宝,遂起用其为济南府知府,自金兵南侵以来,猛将关胜死守济南,数败金兵于城下,谁想那刘豫贪生背祖,竟取关胜首级献城降金。” 林升的神色更沉重,凝视着黄仁东,忽然道:“济南府乃河东门户,京东东路7州46县一失,金人当可一马平川,自黄河以南太原.真定.大名三府再无险可守,莫怪金人势如破竹,我大宋兵败如此之快!” 黄仁东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黯然不语! 林升握紧了双拳,突然重重一拳打在桌上,厉声道:“那刘豫投敌叛国,**百姓,其罪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郭京冷冷道:“杀一个人有千百种方法,圣上需要的也绝不会是一个刘豫的头颅!”“不错!”诸葛流尘立即同意:“听闻金人近日欲立刘豫为帝,取国号‘齐’,定都大名府,那刘豫以黄河故道为界,以父事金,封张孝纯等为宰相,其弟刘益为北京留守,其子麟为尚书左丞相.诸路兵马大总管。其势若成,大祸必甚金虏!”蔡行冷笑道:“所以圣上决意攻齐,要击败一个人,就绝不能给对手任何机会!” 黄仁东并没有否认。对于有道理的话,他往往都会牢牢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记! 任何人一生中都会犯错,即使是圣人也不会例外!不同的是,有些错误可以犯千百次,而有些错,也许只需犯一次,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是不是人类难以化解的悲哀?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我需要济南府的兵力布防和有关刘豫的一切情报!” 他虽然在喃喃自语,眸光却一直凝注在诸葛流尘的身上! 林升正待说话,郭京目光闪动,忽然举杯笑道:“大人连日奔波,劳苦疲惫,今夜我等设宴洗尘,如此良尘美景,诸位只谈风月,勿论国事!” 蒙天扬附和道:“奉德兄所言极是,军国大事,且容从长计议!” 黄仁东蹙了一眼林升,微笑道:“听闻林大人新婚夫人极擅琵琶,弦乐绕梁三日不绝,只恨无福尝闻,实为平生憾事!” “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献技,内人何幸之至!”林升回头吩咐下人:“速请夫人!” 楚卫东浅浅啜了一口酒,轻轻地问:“云友何时成亲的?” 郭京低声应道:“就在十天前!” 一名婀娜俏影缓缓而入,映入众人眼帘的艳丽异常的容颜,只见那少妇双颊晕红,容色清丽,玉肤胜雪,浑身自有一股淡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之间,一副名门大家风范。 现在她正手抚琵琶,动作高贵而温柔,看来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如果这是楚卫东第一次看见她,一定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心生膜拜。 可惜这已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醉生梦死的秦淮河,那时她只是一位名妓,楚卫东还很清楚的记得,她有一个很动听的名字,就叫王烟萱! ‘铮’,一道弦音仿佛从天边缓缓升起,慢慢转柔转细,虽亢盈于静得不闻呼吸的大厅每一寸的空间中,偏有来自无限天际的缥缈难测。而使人心述神醉的乐曲就若一连天籁在某个神秘孤独的天地间喃喃独行,勾起每个人内心深处深藏的痛苦与欢乐,涌起不堪回首的伤情,令人难以自已。 一个婉约动人的声音岑岑吟唱:“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弦音惭亢惭沉,宛若一支利箭射穿心脏,将所有的情感深埋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入。只听那个声音悠悠再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弦音倏然而止,夜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是他们第一次邂逅于秦淮河,他迎风对月留下的阙词; ‘前有柳三变,后有楚卫东’,这是她对这首阙词的评价! 再次听到这首词,楚卫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秦淮河,又看到了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 “好词!好琴艺!”郭京说:“听闻他们是在苏州邂逅的,林夫人不仅才艺无双,尚通音律,知政略,为人温柔贤淑,云友实在好福气!” 楚卫东沉默了良久,才喃喃道:“的确好福气!” “此生能娶到烟萱,的确是上苍对云友的莫大眷顾!”林升眸中忽然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他牵住她的手,柔声道:“烟萱,快过来见过大人!” 王烟萱缓缓起身,脸上始终带着一缕嫣然的笑意,她凝视着楚卫东,就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人,她的人只是歉身作礼:“奴家见过大人!” 楚卫东一怔,随即勉强笑道:“夫人不必多礼!” 秋雨初歇,漫无边际的古道里阴暗而潮湿,风冷,血冷,也许最冷的还是李曼清的心。小贾遥望着远方,忽然道:“赵构是个怎样的人?”李曼清幽幽道:“父兄蒙尘,宗庙俱焚,山河破碎,社稷倾颓;金虏当前,却依旧不思北伐中原,兴复宋室,这样的人,仿佛足以忍受世间一切的荣辱!”小贾轻叹道:“他本来可以不必忍受这种屈辱的!” 李曼清道:“我也听说他已号召天下勤王,誓与金人一决生死!”她迟疑着,续道:“只不过这位天子自应天府登基以来,先后驱逐功臣李纲.宗泽,倚汪.黄之流,致使河北沦陷,黎民涂炭,却终究无法逃脱这春秋史笔!”小贾略加思付,忽然摇头道:“不对!”李曼清皱眉道:“不对?“ 小贾道:“赵构亲小人远贤臣,致使国破家亡,黎民尸填沟壑,能得到天下归心么?”李曼清道:“不能!” 小贾又道:“赵构不顾父兄蒙尘,国辱家恨,不思兴复宋室山河,能阻挡住金人铁骑南下么?”李曼清道:“不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必定有特别的理由,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小贾说:“赵构称帝以来所做的一切,对他有甚么好处?” 李曼清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 小贾喃喃道:“赵构这么做,必定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秘密,一个绝对不能令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他所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谋取最大的利益,成为最后的王者!” 这些话他并不是对李曼清说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在剖折赵构这个人。 可是李曼清却每句话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一直认为小贾是个憨厚而鲁莽的人,从末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末想到他的思虑如此周密。 她认识小贾已有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他的憨厚和鲁莽,也许都只不过是种掩护,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让别人不去提防他。 月下静立,衣袂随风激荡,小贾整个人就仿佛海浪中的孤舟,任凭浪花怒啸,潮起潮伏,他的人始终腾驾于巨浪之上,随波遨游。 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李曼清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她忽然想起了钟莫离的话,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小贾一直在凝视着她,眸光又变得温柔而痴迷! 过了良久良久,小贾忽然叹了口气,再一次道:“一定要这样做么?”李曼清脸色黯然,轻叹道:“父亲生死荣辱,数万将士性命,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更况...”小贾道:“何况怎么样?”李曼清幽幽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信王殿下的确聪慧隐忍,绝非池中之物,他日若执掌宋室天下,又何尝不是大宋之幸!悠悠青史,是非功过,又有谁能说的清?”她凝视着小贾,柔声道:“你应该明白,皇室高手如云,纵使刺杀赵构成功,也绝无可能活着离开,你不后悔么?” 小贾想也不想,只是道:“你要我去,我就去!” ‘你要我去,我就去!’,多么平凡的一句话,可是这句话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其中也不知蕴藏著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 世间伦理事,情悦长相守,本是自爱恋,奈何俗人阻。命薄鸳鸯侣,未知可相依?若此各分飞,身死心系卿。吾命虽不贱,不为分飞生,鸳去鸯殉情,吾辈既此鸯。 李曼清的眼泪如珍珠般滑落,水渍早已浸透衣袖!她当然懂得他的心意,只不过她所有的感情,早已倾注给心仪的夫君岳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贾才轻轻道:“刺杀赵构自有我小贾一人承担,此次行动会有很多阻碍,只是最大的阻碍并不是那些护驾高手?”李曼清道:“不是他们是谁?”小贾凝视着她,眼眸忽然一种奇特的神色,一字一字道:“小姐的夫君岳飞!” 李曼清怔住! 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岳飞,也绝没有任何比岳飞更忠诚宋室!北伐中原.兴复宋室是岳飞平生唯一的理想和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甘意牺牲一切,也许包括妻子李曼清,甚至自已的生命... 她的眸不又落在小贾的身上,泪珠再次止不住倾泻滑落! 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甘愿赴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铭记难忘的仍是心爱女子的安危幸福! 这是何等伟大的爱情!天下间还有甚么比这种感情更加刻骨动人! 小贾凝视着远方,声音愈发感伤:“一个是至亲的父亲,一个是至爱的夫君,这是多么无奈而痛苦的决择,在小贾心中,小姐始终是一个果敢而冷静的人!”他的目光又变得温柔而关切:“在人的一生中,总会面对许多的决择,有些很难分清对错,甚至充满着痛苦和无奈,但一个人一旦作出决择,就不应该犹豫,更不能后悔!” 李曼清长长吐出口气,轻轻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是多俗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其中的挚诚和感激,也许只有小贾能感受的到,她也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 李曼清迟疑道:“这次行动事关大宋国运,数十万将士生死...” “我知道!刺杀之道,成败并不在于武功高下,从小恩师就反复告诫我们一句话,天下间没有永远不败的人,也决没有杀不死的人!”小贾说:“只可惜现下的赵构,决不是任何人能够一击功成的,我甚至连一成把握也没有!”李曼清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又问:“为甚么?”小贾黯然半响,迟疑道:“因为一个人!”李曼清道:“谁?” 小贾脸上忽然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一字一字道:“柳子云!”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李曼清默默注视著远方,柳子云就彷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彷佛已与这孤寂的黑夜融为一体。 李曼清从未见过他从未见过柳子云,但是她却完全能够想像出柳子云是个甚么样的人。小贾的目光也在遥视著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杀人,一种是被杀,当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一定是被杀的那个!”李曼清悠悠道:“你曾说过,天下间没有永远不败的人,也决没有杀不死的人!柳子云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是最好的目标,只可惜我却不是最好的杀手!”小贾叹息道:“更何况我并不想杀他,也绝不能杀他!” “为甚么?”“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在这个世上,我只欠他的情,所以无论他要我做甚么,我都不能拒绝!” 李曼清玉脸生寒,冷冷道:“所以你来到的父亲身边,当然也不过是柳子云计划中的一环!” 小贾居然没有否认:“我小贾是天生的杀手,出身于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叫‘绝杀盟’,组织决意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活在这世上,其诡秘恐怖,绝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小贾接着说:“绝杀盟盟主正是家师欧阳甫,回想起来,我已很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很久没有回天帝峰,也很久没有再杀人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惭惭变得模糊不清,就像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他静静的遥望着远方,就好像在遥望天帝峰的千里雪峰,那里有他的童年,他的痛苦,他的快乐,他生命中的所有记忆... 李曼清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声音带着无尽的落寞和痛苦:“你是不是要走了?”“是的,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小贾道:“那里有天下间最顶尖的杀手,宋德信!”李曼清道:“他一定刺杀过许多绝顶高手,而且从没有失手过?”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小贾说:“除了他之外,我只希望还能说服一个人能参与这次行动,她若肯出于,这个计划才有成功的机会。”李曼清道:“这个人是淮?” “她叫孟雨桐,是一个天生的刺客!” 李曼清问:“你很了解她!” “‘天霜剑’宋德信,‘龙吟刀’小贾,‘无影枪’孟雨桐。我们三人是绝杀盟最顶尖的杀手,所以我了解信任他们,就像了解信任我自已一样!”小贾说:“更何况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李曼清又问:“最重要的是甚么?” 小贾淡淡道:“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杀人。恩师曾说过,我三人彼此心意相通,进退循序。若同时出手,足成天崩地毁之势,介时非但恩师无法抵挡,天下间也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他的眼眸忽然透出刀锋般的光芒,只有刀,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精髓,才是他真正的生命! 李曼清的眸光同样锋利,就好像天际的星辰般璀璨夺目。直到小贾孤寞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长夜中,她的神情才终于多了种奇妙的变化。 正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隐约传来的一声叹息,低沉而悲怆,她一回头,就看到了父亲李成! 夜深。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楚卫东一个人静立夜中,任凭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的头上,沿著面颊流下,他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咳嗽声自耳畔响起,李清照的声音! 雨倾盆而下,李清照同样没有打伞,她从树后缓缓的走出来,衣袂早已湿透,可是她居然没有一点懊恼愤怒,反而露出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楚卫东静静的看着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难愉,说不出的怜惜。雨仍在下,雨露早已淋透了他们浑身每一寸肌肤,水珠自他们抬尖淅淅倾泻,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只是互相默默的凝视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卫东忽然道:“红玉是不是回来过?” “她是在七天前回来的,后来一位建康府的大人亲临都统府,可是他们一直都等不到你的音汛,直到四天前那位大人接到了圣上的谕旨,只得无功返京。”李清照理了理头发,咬着嘴唇道:“谁也没有想到,当日梁姐姐竟决意和那大人一同赴京,此去帝都千里之遥,却不想天意弄人...” 楚卫东忽然打断她道:“你们认为红玉远赴千里,只是为了找我!”李清照愕然道:“难道不是?”楚卫东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容不住问:“那位建康府的大人,是不是叫韩世忠?”李清照显得很惊讶,立刻问楚卫东:“你怎么会知道的?” “她不会再回来了!”楚卫东长长叹息:“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岁月匆匆,物移人故,谁也勉强不得,更无法改变!就好像流水一样!” 李清照不懂!楚卫东解释:“水也有水的命运,此刻的水,谁也无法预料它明天会流向何处!” “可是我至少可以看得出红玉姐姐是喜欢你的,她已为你付出了很多!”“她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也不会爱任何人!”楚卫东说:“她唯一在意的,只有她的理想,只有实现她理想的男人!” 李清照忍不住问:“红玉姐姐的理想是甚么?” “我不知道!”楚卫东淡淡道:“也没有人知道!” 李成铁青着脸,冷冷道;“为父纵横一生,没有子嗣,在为父心中,他就是我的儿子!”他凝视着小贾远去的背影,接着道:“他屡次救为父于危难,我一直认为他就是天下间最忠诚的人,甚至早已决定,它日若成大业,必以王位相待,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小贾从来没有背叛过父亲!”李曼清神情中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他是一个好人,只是柳子云的埋下的一枚暗棋,虽然柳子云这样做必有所图,但小贾却始终都没有对不起我荆襄万千子弟!” 李成握紧双拳,厉声道:“可是他却不愿意帮我们对付柳子云!你是他最爱的人,一个男人往往是可以为心爱的女人不顾一切的!” “不可能的!”李曼清又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世上有一种人,一种永远都崇尚底线的人,这类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富贵困苦,即使失去生命,也一定会舍死坚定自已的底线!” 李成蹙了蹙眉道:“小贾就是这类人!” “柳子云是小贾平生唯一的朋友,女儿是他最心爱的人,在小贾心中,我们两人都是他是底线,小贾是一个为底线不顾一切的人,柳子云太了解他,所以他来到父亲的身边,不幸的是,女儿同样也很了解他,所以他明知刺杀赵构必死无疑,却甘愿赴死!”李曼清热泪盈眶,泪水如珍珠般滑落:“小贾从来没有对不起父亲,从来只是我们父女对不起他!” “所以他不会为柳子云伤害你!”李成神情黯然,苦笑道:“也绝不会因你而对付柳子云!” “是的!”李曼清眸中痛苦更甚:“只可惜女儿和柳子云已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这是巧合,也是天意,也许巧合往往就是天意。”李成仰天长叹:“天意难测,命运难信,可是又有谁能摧毁天意,真正掌控命运?” 夜。楚卫东吹灭了灯火。 他并没有睡著,兴师攻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年的烽火岁月,他已不再是那个冲动鲁莽的青年! 他需要女人,需要平静,只有女人才能令他完全平静。正在这时,一个苗条人影在月光中一闪,门立刻又被关起,人影也被里暗吞没。 楚卫东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黑夜中,她的胴体柔软而纤细。热情也远比他想像中强烈。楚卫东喜欢这种热情,也许对于他来说,除了生与死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这种享受更真实。 数度激情过后,她已完全瘫软,瘫软在楚卫东的怀中,待楚卫东完全满足后,她早已披好锦衣,替他斟注热酒,用纤手捧到他的唇边。这样的女人并不多,只有这样的女人才真正能使男人满足。 蔡怡正是这样的女人! 第71章战云密布 楚卫东轻轻的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 蔡怡凝视着他,忽然道:“你很紧张?”她轻轻吐了口气,又道:“我一向很了解你,只有恐惧才会真正令你紧张。” 楚卫东冷笑道:“我恐惧甚么?” “恐惧失败!”蔡怡的声音里带著讥诮:“人生如赌,有的人只能赢不能输,有些人只会输不会赢,还有些人赢的痛快输的洒脱!” “你认为我就是那种只能赢不能输的人?” “是的!”蔡怡嫣然道:“只可惜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你的人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楚卫东道:“谁?”蔡怡冷冷道:“赵构!” 她沉默着,又道:“赵构是非凡的君主,也是非凡的对手,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的!”楚卫东皱眉道:“我是他的对手?” 蔡怡冷哼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宾,莫非王臣。对于帝王来说,天下人既是臣民,也都是帝位的威胁者,你当然也不能例外!” “乱世争锋,风云莫测,君王依赖能臣猛将平定天下,却又忧虑臣子拥兵自重,危及皇权,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驱虎吞狼,防患于未然!”楚卫东淡淡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削弱实力的途径有很多种,战争无疑是最快最直接的一种!” 蔡怡目光闪动,道:“赵构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皇权正统,天下归心;也绝非亲贤远媚,人尽其才!”楚卫东斟满热酒,默然道:“他最可怕的甚么?”蔡怡凝视着他,脸上忽然透出一种很奇特的神色,道:“从不轻视任何对手,出手必尽全力。”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楚卫东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有懂得尊重对手的人,才能真正无敌于天下! 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自入主锦城,外和大理,内修民生,世族依附,黎民归心,赵构绝不允许任何人掌控两川,征伐刘豫正是他计划中极重要的一环!”楚卫东淡淡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当然也能料到赵构的下一步计划!” 蔡怡居然并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吐了两个字:“吴玠!” 她起身又为楚卫东斟满热酒,叹息道:“吴玠三代守蜀,世之名将,赵构不会信任你,自然也不会信任吴玠;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坐观虎斗,以虎制虎!”楚卫东沉默片刻,黯然道:“两虎相斗,愚翁得利,帝王心术当真不容小觑!” 说到这里,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突然之间省悟:‘昔日殿前请赏戍边两川,难怪天子轻易应承,想来早已安排吴玠这只猛虎相待,当真老谋深算!只是我若联盟吴玠,介时西川五十四州一统,天下又有何人相制!”蔡怡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色甚是难看,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悠悠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你们俩都有实力,也都有野心,上苍早已注定你们不可能成为朋友,迟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的剑下。”她叹了囗气:“这就是你们的宿命,谁都不能改变,也许连你们自已都不能,赵构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们现在还能够很好的活着!” 楚卫东沉默不语,他并不愿意相信她的话,却又不能不信!蔡怡直视著他,眼波比月光更清澈,也更温柔:“我知道刘豫绝不是你的敌手,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击败他的。”她轻抚著他胸膛,柔声道:“当然更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击败他的!”楚卫东看著她,忍不住问:“你还知道甚么?” “你需要时间,刘豫就是你的时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楚卫东道:”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带给你平静!”蔡怡的声音里真情流露:“只要你内心平静,心无牵袢,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她的声音中伤佛也带着种神秘的力量:“此次出征,锦城二十四州世族军政,你不必忧虑!” 楚卫东轻轻摇头:“能令我不安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蔡怡脸色微变,勉强笑道:“这个人是谁?”楚卫东注视着远方,冷冷道:“王烟萱!” 大胜关,一座耸立于百里平川的雄关。此地吡临荆襄富裕之地,南镟运河,多年没有经战火洗礼,其兴旺达至前所未有的颠峰,可惜一场席卷南北的烽烟风暴才刚刚开始,大祸已迫在眉睫之间。 金兀术立马运河南岸一处高岗之上,极目阵容雄壮的先锋将士,大举进攻着这南宋最后的防线!此时他的眸光凝注向大胜关尽头,闪烁生辉,似已可预见南宋军望风披靡,在女真雄师铁骑的践踏下崩溃败亡。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自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以来,天祚帝耶律延禧兵败夹山,八十万辽军灰飞烟灭,延绵三百年的大辽归于消亡。靖康一役,开封城破,二帝蒙尘,宋室开始了它苟且偷安的命运!如今北地一统,吐蕃.大理.西夏.南宋四国尽向女真俯首称臣,结束自大宋.西夏立国以来逐鹿天下,群龙无首的纷乱局面,盖世功业震烁古今; 现下一切南征的条件已告成熟,大宋河东.河北诸地尽陷金国,统一中原的丰硕果实已然唾手可得,谁还能与之争锋?今趟倾师南犯,大金以完颜宗翰为帅,出动精兵近十万配合,誓要将兵微将寡的南宋辗成碎粉。 恰在这时,数十骑自远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容颜俊伟,身着锦衣裘帽,满脸儒雅气质,令人大生亲近之感。簇拥着他身后的年青人,剑眉星目,两眸精光闪动,顾盼生辉,正是方诚! 金兀术的目光落在那为首青年儒士的身上,脸上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似怜悯,似沉重,仿佛又蕴含着一股敬畏!当金兀术的眸光凝注的那一刻,赵构也正在静静的凝视着这位青年儒士,这位年青天子此刻静立雄关之巅,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叙的表情,仿佛是尊敬,又仿佛突然觉得很寂寞。他的身后站着十余名文武重臣,当先三人,面容冷峻,脸色阴沉,予人一种冷漠果决的印象。 赵构游目环顾,眸光终于定格在这三人的脸上! 虞允文.晁过.苏少英。 三个位极人臣的英才,三位年少成名的能臣! 赵构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天下烽烟数十年,想不到主宰天下命运的主角,还是踏上了这铮铮乱世的历史舞台!” 苏少英脸色沉重:“以金兀术这般孤傲绝世的名将,竟对此人如此忌禅,想不到金虏竟会有这样的人物!”晁过也在凝视着远方,此刻脸上正透着种很奇特的神色,冷冷道:“完颜亶!” 虞允文仿佛显得很惊讶:“你认识他?”晁过脸色阴沉,徐徐道:“完颜亶,女真名合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嫡长孙,数月前,金太宗不慎中风,卧床不起,宗翰.希尹.兀术诸王以祖制为由联合上书,决意立太祖嫡孙为储君,太宗无奈应允!”苏少英动容道:“中风乃沉疴之症,非旦夕可愈,想来那金太宗必不久于人世,更何况...” “更何况或许很多人,并不希望金太宗继续活下去!”虞允文说:“大金国由太祖完颜阿骨打一手创建,自他英年早逝后,其弟完颜晟以国事艰涉,弟承兄业为由入登帝位,是为金太宗;十余年来,完颜晟励精图治,党同伐异,竭力培植巩固实力,奈何太祖诸子皆非易与之辈,宗翰.希尹.兀术诸王更是手握重兵。现下完颜晟中风不起,已无力掌控朝政大事!” 晁过沉吟道:“完颜亶虽出身蛮夷,却幼崇尚汉学,师从大儒韩方,善作诗填词,文才出众!”苏少英冷哼道:“蛮夷无知之辈,竟心向圣人教化,着实可笑之极!”虞允文悠悠道:“要对付一个人,必须要了解这个人,学习对方所长。”他微笑着,续道:“所以完颜亶绝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人。” 赵构微笑着回头,等着他说下去!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热血冲动的少年康王,多年的沧桑磨励颠覆了曾经显赫富裕的大宋王朝,也彻底摧毁了他力图北复中原的壮丽宏图! 虞允文又道:“眼下金人兵临城下,大军压境,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多!”赵构默然半响,忽然问:“少傅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 他是天子,一言系社稷万民,一行定国家危亡,他不想错,也不能错,只可惜每次能给他最合理选择的只有一个人——柳子云! 虞允文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犹豫道:“现在金人尽占有我大宋黄河以北土地,兵锋直指江南,据报西夏晋王察哥拥兵十六万进据西北,济南刘豫领兵二十万直取淮南十三州,战事一触即发。” 晁过接口道:“现下兵戈四起,勤王抗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构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虞允文迟疑道:“方诚当真不容小觑,西夏攻伐.刘豫进犯定是此人幕后操纵,若所料不错,金人围而不攻,真正的意图或许并不在我们?”苏少英忍不住问:“不是我们是谁?” 虞允文凝视着远方微笑的方诚,淡淡道:“勤王师!” 以逸待劳,四面设伏,以矫健勇猛的女真勇士对战疲乏懦怯的大宋残兵,战局早已注定,没有人能改变,连柳子云也不能!在这一瞬时,几乎每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赵构,等着他的决定! 赵构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显得很疲惫! “突围!”虞允文声音冷静而沉稳:“蛮夷者,骑射为长,攻城为短,勇悍好战,优于将略;金人以刘豫进淮南,联西夏犯西北,女真骁骑席卷河北诸镇,兵锋直取江南,三面夹攻,足以令我大宋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这三路来敌看似勇不可挡,实则外强中干,官家不必忧虑!” 赵构闻言又惊又喜,展颜道:“爱卿果有鬼神不测之机。” “官家蒙尘在外,微臣安敢旦夕怠慢。”虞允文恭恭敬敬地道:“刘豫才智平庸,不通兵略,虽拥兵十万,不足为虑;淮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兼楚都统不世将才,那刘豫定难进淮南一步!女真人擅骑射而逊攻城,虽有兀术之威,方诚之谋,官家只需据城坚守,将士用命,旦夕间可保无虞!唯有西夏这一路兵...”他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西夏自立国以来,屡犯宋境,攻城略地,屠虐边民,自狄青以来,我朝用兵败多胜少,西北诸镇旷战失修,破旧失固,再难抵御西夏重兵,听闻那察哥野心极大,且极擅用兵,此次西北一役,非良才不能守!” 赵构脸色从容,淡淡道:“国破思良臣,试问这烽火乱世,又有谁能力挽狂澜,抵御西夏?”“方今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虞允文冷冷的说出了这两个人的名字:“曲端.吴玠!” 赵构脸色微变:“镇戎军经略曲端,利州路都统制吴玠!” “是的!”虞允文脸上仿佛透出种很奇特的神色:“曲端好谋,吴玠擅断,只要两人联手,无论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的声音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自信,带着一种神秘的魔力。 他对曲端吴玠的信心,远在千里之外的察哥,在这一瞬间,仿佛也感到有种不祥的感应。 “现在官家要做的,就是突围!”虞允文又补充:“我们必须要将官家的谕旨送出去,送到这两个人的手里!确保西北无虞!”赵构沉默着,正待说话。晁过忽然伏跪在地,道:“微臣愿远赴西北,为官家分忧!” 话音未落,苏少英急道:“西北一役,事关千万黎民,天下福祉,兵贵神速,微臣请旨入川宣旨,同扶社稷!”赵构用力握紧拳头,道:“关外大军压境,朕何忍爱卿涉身险地?” “自古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舍死报国乃是臣子本分!”虞允文说:“大理国弱民贫,却有精兵十万,若结盟御敌,西夏不足为惧!”赵构沉吟着,脸色渐渐和缓,道:“你认为段誉愿意归附我大宋?” “他必须归附!”虞允文脸上又透出一种自信的微笑:“女真.西夏皆虎狼之邦,野心极大,如今天下,虎狼当道,烽烟四起,弱者或归附强国,或灰飞烟灭,大理国贫兵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沉默片刻,躬身道:“微臣添为大理驸马,是出使大理国最合适的人选!” 赵构黯然道:“大理远处千里之遥,眼下兵祸不绝,爱卿又何必以身涉险?” “微臣自归附官家以来,性命早已交付社稷,官家知遇大恩,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赵构忽然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道:“你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虞允文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连旁边文武百官,也都被感动。 等他们三人退出去,赵构才长长吐出口气,过了很久很久,才低声喃喃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试问天下,谁又能真正洞悉忠奸呢?” 完颜亶策马疾驰,随从骑兵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金兀术驰到近处,下马行礼:“微臣宗弼,拜见太子殿下!”完颜亶大惊,面现惶恐之色:“父王不幸中道丧亡,在世之日,时常言及四王叔英雄大义,小侄仰慕无已!”金兀术闻言一怔,不由想起少年时与长兄宗峻情深义重,此时却已阴阳相隔,不禁眼眶一红,动容道:“宗弼与王兄同为太祖嫡亲血脉,情逾骨肉非常人可比,不意王兄英年谢世,令人思之神伤。” 完颜亶道:“先王在时,常言四王叔智勇无双,身具太祖之风,他日必能饮马黄河,一统河山,小侄智殊浅短,愿四王叔不吝赐教!”金兀术微微一笑,挥鞭指向大胜关,道:“自建康失利,赵构率众南逃,历经扬州.镇江.杭州.越州.明州.定海六州,如今退到大胜关,就宛若楚霸王兵败乌江,四面楚歌,已退无可退!”方诚嘴角仿佛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大胜关西临婺州,历尽东海,两翼皆百里平原,我大金勇士骑射无双,一马平川,大胜关虽城高墙坚,却非久守之地!” 完颜亶淡淡道:“只可惜那赵构也绝不是乌江自刎的楚霸王!” “漂泊入海是他唯一的活路!”方诚说:“也是我大金唯一的机会!” “你当然早已为赵构备好了上好的棺材!”完颜亶微笑着:“从你踏进大胜关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方诚苦笑道:“只可惜天下间能主宰赵构命运的人,并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方诚道:“柳子云!” 庭院的最深处,书房阔大而明亮! 窗户是开着的,看不到窗外的景致。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很干净,却很简朴。除此之外,书房就只有一张檀木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帐册.卷宗。楚卫东一个人正静静的翻阅着,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画批示,点点汗珠早已渗满了他的全身。 烽烟四起,百废待兴!一点微小的失误,就可能变成致命的后果;值此多事之秋,他绝不允许自已犯错! 静。除了翻动书册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楚卫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也永远不会感觉到饥饿。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沉稳而矫健! 楚卫东手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贵客大驾光临,请进来喝盅热茶吧!” “楚都统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颇具司马君实之风!着实令章援钦佩!”一位中年书生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书房,溜目四顾,神色怡然自得! 楚卫东霍然抬头,眸光如刀。但见那中年书生及年在四十许间,体形高瘦,面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予人慑人心魂的意味! 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始,至王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毕,历时19年,共294卷。传闻当时昼夜不倦,精勤废食,后人称其‘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楚卫江知对方借司马光来讽刺自已,他修养甚深,毫不怒意,只是淡淡道:“章兄武功卓绝,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赐教?” 章援轻叹道:“还不是楚都统累人不浅,如今金人南下,我朝自顾不暇,那洞庭贼寇钟相借机吞并河南.洛阳.荆襄等地数路义军,声势一时无二,现下兵锋已延及江南西路十三州!” 楚卫东目光闪动,道:“江南西路?洪州?柴叔夏是你甚么人?”章援脸上透出一缕惊诧,随即淡淡道:“正是劣徒!”楚卫东脸色大变,动容道:“柴都统欲借兵平贼,是他请你来的?”章援浑不在意,只是淡淡道:“劣徒是楚都统的朋友,大人慷慨仗义,当然不会坐视朋友蒙难!” 楚卫东点点头,道:“他自已为何不亲自前来!”章援微笑道:“劣徒虽身居高位,却很少可朋友,劣徒常说,楚都统恰恰是一个难得的朋友!一个绝顶聪明的朋友!” “说得好。”楚卫东面色居然缓和了下来,苦笑道:“在天下间,朋友两个字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只希望不会交错任何一个朋友!” “只可惜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朋友了!”章援脸上透出一种奇特的笑意,道:“因为我很快又有一个劣徒!”“这个人是谁?” 章援脸上的笑意更浓:“正是楚都统!” 明州城,华灯初上。 此刻在知州府邸一角,柳子云.张浚.岳飞和刘光世在商量大计。讨论过详细战事部署后,柳子云略沉吟片刻,随即沉声道:“三日后可抵达大胜关,官家蒙尘,勤王救驾已刻已容缓!”岳飞皱眉道:“金人骑射无双,兼且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击败金兵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刘光世冷哼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立身处世,气节为先,现下官家蒙难,自当全力一战,至死方休!” 张浚淡淡笑道:“金人南下,深入我大宋腹地,意在速战,官家倚雄关之利,坚守拒敌,金兀术.方诚皆当世名将,若久攻不克,粮竭必退。” 岳飞颔首道:“所以我军不妨沿途布防,与大胜关互成倚角之势,乘机而动!” 柳子云淡淡道:“金人多骁勇善战,对付这样的对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刘光世迟疑道:“少傅大人是不是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方法!” 柳子云沉默了良久,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神色,道:“要击败一个对手,最好的方法就在于你要站在对方的位置,走进对方的内心深处,把自已想象成他;想象着他的忧伤.他的快乐.他的灵魂.他的一切!他凝视着众将,肃容道:“只可惜天下间真正的朋友并不多,好的对手更难寻,只希望方诚不要令人失望才好!” 他的眼眸迸发一种说不出的寂寞。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了。 对于柳子云来说,真正好的对手,也许比肝胆相照的朋友更珍贵! 方诚呢?他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漫天飘雪笼罩着大地,寒雪下的阴山森冷而漆黑。 阴山脚下,小贾一直伏跪在地,积雪早已淹没了他的膝踝.背脊,但他仍然面不改色,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欧阳甫才轻轻叹道:“你千里归来,杀意冲天,既已决意离去,何苦还要回来?”小贾恭恭敬敬地道:“特来寻找一种刺杀一个人的方法!”他脸色平静,又道:“小贾自幼在‘天帝峰’成长,学习武功,学习杀人,‘天帝峰’几乎承载着小贾生命中的一切。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需要的东要!”欧阳甫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目标是谁!” 小贾犹豫片刻,长长吐了口气,终于一字一字道:“宋皇赵构!”欧阳甫的脸上仿佛透出种很奇特的神色,似惊诧,似悲伤,似无奈,仿佛又蕴含着一缕痛苦之色,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你不能去,至少不能现在去;因为今日之你,已非昔日之你了!” 小贾咬着牙,道:“小贾还是小贾!”欧阳甫凝视着他,叹息道:“但如今你却有情。”小贾黯然,全身仿佛都已麻木:“有情?” “刺杀之道,在乎一击必杀,你从不失手,就因为你的无情,只有真正无情,才能忘却人世间所有的爱恨缠绵,做到心无牵挂,达至无剑无我之境,只有这样,你的杀意真正才能无敌于天下!”欧阳甫说:“你从不动心,如今却有了情,是谁打动了你?” 小贾霍然抬头,道:“没有人。” 欧阳甫冷冷道:“为师不会想问你那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但你一定要记住,你若想击败天下人,达到一击必杀的境界,就得恢复昔日的小贾,若想超越昔日的你,就必须先杀了那令你动心的女人。” 说到这里,欧阳甫已转过身,慢慢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小贾低垂着头,双手早已紧握住了刀柄! 第72章绝处逢生 夜深。无星无月。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远方不时传来战马嘶鸣声,将大胜关外的长夜映衬得愈加苍凉.森冷! 虞允文.晁过.苏少英三骑策马疾驰,正亡命的朝越州飞奔,其后面紧追着十余骑正弯弓搭箭的女真勇士。一路上虞允文曾令八百余将士,每八人一队,合一百种方位突围,使金兵虚实难辨,力图瞒天过海,却不想仍难逃金人追击! “嗤!嗤!嗤!” 箭矢劲疾射来,箭去似电。尾随金兵大喝一声,飞箭已及虞允文肩肋背脊,眼见避无可避,却见虞允文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着一枝羽箭,举手顺势回掷。两名金兵喝声未歇,箭矢已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战马惨嘶,颓然倒地。 战马又疾驰了近半个时辰,远处隐约显现出七八条古道,延绵展开也不知通向何处!虞允文又惊又喜,叫道:“你们速速离去,自有彬甫断后,阻截金兵!”苏少英怒道:“涉身险境,自当共进退,我苏少英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虞允文急道:“官家蒙尘,社稷倾颓,你我三人身系万民安危,岂可以一人生死,而废国家大事!” 晁过冷哼道:“你我虽非不世高手,却也绝非许些金狗能所欺辱,那金狗视我宋人如猪如狗,肆意虐杀,若不回马尽杀许些金狗,实难消心头大恨!”正在这时,远方隐约又传来阵阵战马声,竟仿佛又有金兵赶来。 虞允文大急道:“彬甫设百路疑兵,令金兵自顾不暇,至今仍有追兵袭来,想必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晁过何等聪慧,略加思付,脸色大变,骇然道:“岂难道那百处疑兵.八百将士皆已全军覆没?”苏少英惊疑道:“方诚也许可以做到,可是柳少傅勤王军旦发夕至,大胜关战势瞬息万变,此刻他是绝不会离开的,所以现在歼灭我军八百将士的人,也绝不会是方诚。”虞允文并没有否认! 苏少英凝视著她,又道:“所以我实在想不通,除了方诚外,这里还有谁能运筹帷幄,一举围杀我百路疑军?”虞允文凝思著,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苏少英道:“谁?” 虞允文道:“段峰!” 静!死一般的寂静! 天下间仿佛只有战马的嘶啼声。隔了片刻,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晁过:“我知道段峰是黄道林座下首席大弟子,他和方诚是艺出同门!”虞允文叹道:“他们确有同门之谊,我可以确定,段峰的武功,绝不在方诚之下!”晁过耸然动容,道:“所以...” “所以此次突围胜算全无,我们可以死,却不能有负官家重托,只有你们安然脱险,彬甫才能全心对付段峰!”虞允文说:“若不出意外,段峰统率百骑精锐已不足三里之外!” “我明白!”晁过热泪盈眶,呜咽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幸重逢,自当与虞兄驰骋天下,醉卧沙场!”言毕一声呼啸,率先勒马朝一条西南古道驰去! 战马又疾驰半响,苏少英沉着脸,犹豫了片刻,终于咬着牙,道:“大理千里迢迢,凶吉未仆,虞兄多加珍重,后会有期!” 虞允文看着苏少英惭惭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涌现出种说不出的惆怅。“嗤!嗤!”正在这时,又有两道箭矢劲疾射来,劲风所过,瞬时已洞穿战马后蹄! 楚卫东跃马疾驰,随行五万将士弯弓负矛,战旗霍霍,迎风起旄。章援.荆嘉.秦风.郭京.蒙天扬等一齐上马,跟随楚卫东之后,疾趋南驰,往淮南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骷髅白骨散处长草之间,众人不禁感慨感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诤诤乱世,也不知何日方得太平! 郭京见楚卫东终日郁郁不乐,近前低声道:“大人自出川以来,一路愁容不展,可是心忧两川?” 楚卫东叹道:“知我者,奉德也!云友年少威薄,坐镇两川二十四州,着实令人担忧!”郭京浅笑道:“两川外有诸葛先生,内赖蔡氏兄妹,云友虽根基浅薄,却刚正谨慎,必能为大人牧守一方太平!”楚卫东微微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一路仍是愁容满布,也不知在想甚么? 不数日抵达淮南郊外。其时刘豫攻城已有十余日,两军攻守互有胜负,城外遍野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淮南留守唐寂得报楚卫东领军助战,大喜过望。忙率军迎出三十里外,亲迎川军入城! 战马惨嘶,颓然倒地,顿时鲜血飞溅,令人惨不忍睹。此时七八名女真勇士策驰而至,勒马收缰,散开成半月形,虞允文负手静立,游目环顾,只见人人目露凶光,却未敢出手,显是对虞允文极为顾忌。 双方对峙之间,马蹄声自远方响起,自远而近。 虞允文心下大急,自知若不能速战速决,待女真援军赶至,突围脱险必难于登天!他本是果决之人,当下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向金兵席卷而去。那女真人骁勇好斗,极擅沙场搏杀,悍不畏死。为首金兵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取得先机,当先狂喝一声,退步抽刀,人随刀进,往对方直劈而下。此时众金兵纷纷赶来助阵,刀锋横斩直刺,直取虞允文浑身各大要害! 虞允文怒喝一声,鬼魅般在众金兵刀锋中从容进退,剑芒所过之处,必有人倒跌丧命。待为首金兵回过头时,才发现周身已满是尸体残肢! “当!”,剑刃交击。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排山倒海般透刀而入,为首金兵胸口如受雷击,只觉得五脏仿佛都已被剑气震碎一般!正在这时,他看到虞允文的剑锋正朝朝自己刺来,脑中思付着种种闪躲的方法,却忽然浑身的力气都已被那一剑所摧毁。直到长剑透体而入时,才感觉到一阵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袭来,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虞允文由他身上抽回剑刃,刚转过身来,漫天箭雨已飞蝗般迎头迎脸的射来。他冷笑一声,剑气如扇形疾吐,身形倏地后移,才堪堪避过第一轮箭雨!他全力施展轻功,向左翼疾奔而去。每当这种时刻,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隔了片刻,远方流水惭趋响彻;虞允文放眼望去,一条长逾百丈的河畔延蔓向北展开,也不知通向何方,想来定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了!虞允文脸上终于露出种莫名的欢愉,人已大鸟腾空般横过四丈许的河畔,落往左边江岸去。 身后战马声和金人怒喝声同时响起,一个雄浑的声音由右方河畔传过来:“自楚梦阁一别,彬甫风姿更胜昔日,久别重逢,不想竟不顾故人情义,令我段峰好生失望!”话音未落,数丈外一掌击出,掌力已及后背,直迫眉睫。虞允文危急间忙回掌一挡,全身剧震,手臂隐隐发麻,不禁心下大惊:‘数年不见,想不到段峰武功竟精进如斯!’当下身形如电,借助掌力腾云驾雾般在山野间踪跃疾行,不片刻巳奔出了十多里路,山势愈趋峻硝,惭惭来到了一座高山之上,阵阵山风拂过,冻得虞允文牙关打颤。 在山头打了一个转,终于发现高耸峭壁间筑起的洞穴,忙躲进里面暂避寒风。高山不利战马奔袭,河畔流水早已将金兵阻截在十余里之外! 此刻洞外传来阵阵山风,风声愈来愈烈。寒风如刀,刺进了苍松峭岩,也洞穿了虞允文的心! 恰在这时,段峰的笑声在洞外响起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昔日一别,段峰有幸得见彬甫绝世风姿,仁义无双,常谓天下英雄,唯彬甫当之无愧!今日重会真颜,足慰平生之愿!”虞允文手按剑柄,冷冷道:“三年前楚梦阁把酒论剑,不想今日却各为其主,段兄言重了!” 那段峰悠悠一笑,缓缓踱入洞口,随即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就像是一个特地访友的秀才,神态儒雅而热诚!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漫无边际的飘雪! 天帝峰下的客栈灯火通明,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小贾静静的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浑身的气劲仿佛都已耗竭! 厢房里的人对着孤灯,似在看书,又似在想心事。 又过了很久很久,小贾终于伸手,房门并没上栓,可是此时此刻,这道一触即开的木门却仿佛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巍峨高山,令人望而却步! “砰”,门终于开了,小贾一抬头,就见了他旦夕不忘的人,然后他就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李曼清凝视着他,嫣然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小贾浑身在颤抖,他的心仿佛都已被撕碎。 李曼清目光闪动,又道:“门外天寒地冻,你为甚么还不进来!” 小贾没有说话,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默默的看着门外,眼眸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痛苦的悲伤! 远方是一片黑暗。李曼清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为甚么不敢看我?难道怕看了我一眼后,就不忍杀我了么?”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动人,令人心碎! 小贾脸色惨白,颤声道:“你..你知道...?”李曼清点了点头,黯然道:“我当然知道...你本是一个多情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杀人!”她凄然一笑,接着道:“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不管怎样,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小贾的手握得更紧,几乎已似将自已的心捏碎。 李曼清凝注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令你做任何事,那就是令师欧阳甫,二十年养育大恩,足以令任何人做任何事!”她螓首低垂,幽幽道:“能死在朋友剑下,奴家无怨无恨,看在昔年情分上,希望你能满足我最后一个心愿!” “你说,我做!”小贾眼眸湿润,泪光闪烁:“小贾一诺千金,小姐放心,赵构一定会死,死在小贾的剑下!” 李曼清幽幽叹道:“父亲垂暮之年,女儿不能侍奉尽孝,枉为人女;夫君杀敌报国,奴家不得长伴左右,愧为人妇。”她抬起头,泪水已珍珠般滑落:“他日若逢岳郎,麻烦告诉他,觅娶娇妻美妾,切勿以奴家母子为念...”小贾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他木然站在那里,汗出如浆,口中喃喃道:“母子,母子;小姐怀有身孕,有身孕...” 他脸色骤变,眼眸中忽然仿佛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嗄声道:“小姐不会死,也不能死,我们走,立即离开这里,走,走...” 他每说一个走字,就后退一步。忽然间,他感觉自已已倒在一个人的身上。欧阳甫的脸色铁青。 李曼清居然面不改变,忽然道:“欧阳甫!” 欧阳甫沉着脸,冷冷道:“你认识老夫?”李曼清苦笑道:“小贾是你一手训练出来了,几乎已成为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天下间只有你才能令他如此畏惧!”欧阳甫蹙了一眼小贾,又落在李曼清的身上,他看了很认真很仔细,目光比刀锋更利,仿佛要洞穿李曼清的灵魂深处! 小贾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道:“恩师...”欧阳甫脸色惭缓,长长叹息:“多情自古空余恨,是天意难测?还是造化弄人?”李曼清悠然道:“前辈能人所不能,行人所未行,着实令奴家钦佩!” “本座更钦佩你!”欧阳甫冷哼道:“以退为进,智计无双,若为男儿身,功业必凌驾本座之上!”他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每句话说出来之前,都要思虑得很久,停顿得很久。 又过了很久很久,欧阳甫才轻叹道:“本座今天来,并不是想看看年轻人是怎样花前月下的!”李曼清淡淡地笑了,道:“奴家知道。”欧阳甫道:“你可知道本座亲临的目的?”李曼清又应道:“奴家知道。”欧阳甫第一次露出了惊讶之色,动容道:“你知道?” 李曼清又重复了一遍,道:“奴家知道。”她没有等欧阳甫说话,接着道:“前辈知道小贾根本不可能杀我的!”欧阳甫这次考虑得更久,才回答了一个字:“是。”李曼清惨笑道:“在前辈心中,杀人的人绝不能有感情,拥有太多情感的人,往往会被情感所累,最终必死在别人的剑下!”欧阳甫的回答仍简单而直接:“是。” 李曼清凝视着小贾,黯然道:“小贾是由前辈一手抚养长大,在前辈眼中,他不仅是你的弟子,也是你是儿子,所以前辈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他!”欧阳甫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温馨,第三次应道:“是!” 小贾热泪盈眶,忽然伏跪在地,泣声道:“恩师...” 李曼清幽幽叹道:“所以前辈决意亲自出手...” “错了!”欧阳甫忽然截断她道:“只有一点错了!” 李曼清蹙眉道:“哪一点?” 欧阳甫道:“本座并不想杀你,也不会杀你。因为直到现在本座才发现,即使杀了你,也同样不能斩断小贾心中所有的情感。”他凝注着小贾,脸上仿佛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慈爱和无奈:“因为你的人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他的骨髓,他的灵魂,再也没有人能改变了!”他仰天长叹,随即转过身,过了片刻,终于缓缓向黑暗走去! 李曼清沉默着,喃喃道:“对不起!” “你并没有对不起本座!”欧阳甫的声音自远方传来:“既落凡尘,祸福天定,事不可为,回头是岸!切记!切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遥望着远方无尽的黑夜,感受着天边拂过的夜风,李曼清的脸上忽然透出一种奇特的笑意!小贾依旧伏跪在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事不可为,回头是岸。事不可为。’李曼清默默的思付着这几句话:事不可为,其意当指刺杀赵构这件事,可是为甚么不能实现呢?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却始终想不通欧阳甫的意思! 夜,无星无月。 夜风中充满了苍松的清香,和一种从檀寒梅传来的芬芳。李曼清走的很慢走慢,仿佛在欣赏美妙的景致辞,又好似满怀心事!小贾慢慢地陪在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恬适和安静,他尽情享受着这种美妙的感觉,只希望这杀时间能够就此停止,这条石径永远都没有尽头才好! 李曼清倏然止步,忽然叹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的!”小贾颓然道:“没有恩师首肯,宋师兄是不会参与刺杀计划的!”“孟雨桐呢?” “我不知道!”小贾叹息道:“自从两年前河间府一别,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绝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李曼清幽幽道:“这么说,我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也许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小贾咬着牙,道:“我派镇派秘典‘九天玄气’合九层二十七阶,传闻修至大成足可破天逐日,三军取大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李曼清蹙眉道:“传闻?” 小贾沉吟道:“据本派历代口口相传,‘九天玄气’源自上古秘典‘璇玑图’,其功法精深之极,自成书以来从没有人能依书炼成!”他又解释:“只可惜‘九天玄气’百年前不慎遗失,我一直怀疑这套功法残缺不全!” “所以你一直在找寻‘九天玄气’的下落!”李曼清立即问:“莫非你已知道它的下落!” “的确知道!”小贾居然承认:“这本无上秘典就藏在‘水月阁’,据说主人明月宫主收集天下秘典藏于‘忠武宫’,我想亲自走一趟!”他的眸光变得温柔而坚定:“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夜暮更深,冷风刺骨! 小贾凝视着远方,远方仍是一片黑暗,他的人生是不是同样黑暗?黑暗的另一头,两条人影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的眸光比夜风更冷! 欧阳甫负手静立,凝视着远方惭惭没入黑暗的背影,过了良久良久,才轻轻叹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本是无情之人,却天生一付多情的心肠,也不知是福是祸?” 站在他身后的宋德信恭恭敬敬地道:“弟子按恩师的吩咐,已将‘九天玄气’的下落透露给了师弟!”他迟疑着,又道:“只是...” “只是你不明白为师这样做的理由!”欧阳甫淡淡道:“你们是天生的刺客,自你第一天入门,为师就曾说过,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们做的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一种;只可惜凡事总会有例外!”他叹息着,又道:“比如说感情!” “感情?”宋德信不明白。 欧阳甫点了点头,黯然道:“对于有些人来说,相对于感情,生命并不是最珍贵的。当两者面临决择的时刻,有些人往往会毫无犹豫放弃生命。一个人只有付出过感情,拥有过感情,才能最终放弃感情。”他又解释:“正如一个人只有真正面临过死亡,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可贵一样!”宋德信恍然道:“所以那女人现在还活着,因为恩师知道,总有一天,小贾一定会回来的,回到这个属于他的地方!” 欧阳甫脸上仿佛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小贾是为师一手抚养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为师最了解他,只希望他不要令为师失望才好!”他缓缓转过身,一个人慢慢走进了黑暗。 宋德信最后看了一眼小贾消失在方向,随即不快不慢地跟在欧阳甫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终于都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剑气纵横,虞允文明知身陷绝境,仍是夷然不惧,忽然旋身挥剑,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的往段峰攻来,剑势时而飘忽,时而刚猛,时而轻灵,时而毒辣。段峰没有还击,也没有招架。每一剑刺出所蕴藏的所有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在看,嘴角不时逸出一种奇特的微笑! 虞允文忽然劲喝一声,剑气暴张,只闻“叮当”之声不绝如缕,电闪雷鸣之间,他已连环剌出十三剑,一剑比一剑快,其精妙迅捷,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段峰一直在静静的看着,直到这一剑击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 他忽然拔剑,剑尖已刺在虞允文剑锋上。 虞允文的剑若是条毒蛇,段峰的剑就是根铁钉,准确牢固的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两剑相交,虞允文只感到一股巨力自剑锋直逼而来,‘啪’的一声,剑锋断了! 虞允文的动作骤然停顿,冷汗淋漓,雨点般滑落下来。段峰还剑入鞘,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袂,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虞允文怔怔的看着掌中断剑,惊诧道:“你为甚么不杀我?” 段峰戏谑道:“彬甫不怕死么?” “死并不可怕!”虞允文说:“只不过昔年书生布衣,今日位极人臣,多年苦心孤诣,却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甚么?” “权力!主宰命运的权力!”虞允文目光闪动。 段峰略作思付,正色道:“命运?是你自已的命运?还是这天下的命运?有朝一日,若我段峰得以封王称帝,必以相位相待,令彬甫权倾天下!”虞允文沉默不语,一双眸子直盯着段峰,眸光闪烁不定! 段峰又笑道:“彬甫贵为大理国驸马,中原腹地位极人臣,永安公主年方十七,温柔贤淑,富贵功名唾手可得,就此含恨九泉岂不可惜?”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以彬甫无双才智,我主钦慕已久,只须彬甫屈身南朝,与我大金遥相呼应,若我女真得主中原,裂土封王何足道哉?纵使建国称帝亦无不可!” “建国称帝!”虞允文冷笑道:“不知在大金天子眼中,我虞允文是甚么人?张邦昌?还是刘豫?”段峰哂笑道:“昔年汉高祖抛妻弃子求生,韩信受胯下大辱,千百年来,贪生怕死都成了忍辱负重,卑鄙自私也全化作了苦心孤诣。甚么是功过是非?不过成王败寇罢了!彬甫是个聪明人,一个聪明人往往只会做聪明的选择!” 虞允文冷冷道:“看来我已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段峰大笑道:“彬甫为国赴死,是为忠;疑兵秘布,是为谋,孤骑突围,是为勇,良禽择木,是为智,我大金得此奇才,何其幸甚!”虞允文静静的看着他,隔了片刻,才幽幽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段峰道:“甚么事?”虞允文淡淡道:“中原有一句俗话,叫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彬甫虽不敢自比苏武杨业,却也不敢辱没先人气节,背祖忘宗!”段峰脸色变得铁青,手扶剑柄,冷哼道:“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答应你,每年今天,段峰必为彬甫扫墓斟酒,纵论天下!” 他缓缓走过来,浑身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剑未出鞘,虞允文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剑气直逼而来,迫人眉睫! 第73章伪帝刘豫 淮南城北拥淮河,南依舜耕;素有‘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之称。 汉高祖四年,英布受封淮南王,首置淮南国,辖‘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东汉末年,袁术据淮南,治寿春。经两晋‘永嘉之乱’.南北朝混战后,淮河流域沦为战乱区,江淮郡县大批废驰,北人南迁! 宋微宗宣和年间,淮南盗匪四起,城楼积年经受战火摧残,早已残破不堪。楚卫东静静的站在淮南城上,凝视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骨积血,忍不住叹了口气! 刘豫策马疾驰,极目淮河两岸。 此时已过黎明,朝阳正缓缓自东方腾升,似在显示他刘氏宗族的兴起,使淮南以北的士族亦失去昔日的辉煌。 刘豫年在四十许间,体形高瘦,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眸深邃莫测,浑身弥漫着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刘豫本是一介书生,建炎二年(1128年),任知济南府,金兵大军压境,他果决阴狠,杀勇将关胜降金。女真虽悍勇善战,终却无力灭宋,刘豫洞彻宋金时势,命长子刘麟贿赂左监军挞懒,金人急需辟疆保境,按兵息民,依政治需求从言封刘豫为帝,国号‘大齐’,建都大名府! 齐军将士中得报刘豫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迎出二十里外。随从军卫持矛负枪,战旗激荡,列阵相待。 各将帅遥遥望见刘豫战马,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 刘豫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半响,冷哼道:“淮南城破兵弱,久攻不克,师出无功,朕如何向金主交待?”众将齐声答道:“末将不能为陛下分忧,罪该万死!”刘豫扬鞭一击,战马向帅营疾奔而去。 冷风如刀,整个山川只有一种气息,死亡的气息! 段峰凝视着他,道:“朋友一场,彬甫若有未了心愿,段峰愿效犬马之劳!”虞允文忽然笑了:“公主曾有一位失散多年的皇兄,我答应过她,有生之年必定为她寻回至亲,共聚天伦之乐,只可惜再也无法实现了!”段峰一怔,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地无情,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彬甫又何必介怀呢?更何况失踪十多年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上天并没有对不起我。”虞允文叹息道:“现在我知道公主皇兄并没有死?” 段峰奇道:“你怎麽知道?”虞允文道:“因为我已知道他的下落。”段峰忍不住问:“他在那里?”虞允文道:“就在这里!” 他盯着段峰的跟睛,肃容道:“你就是公主失散多年的兄长,大理皇帝段誉嫡亲血脉段正复!” 黎明前的第一束阳光映射在百里峰峦的时候,风更冷! 段峰沉默着,用一种很惊诧的眼光在看著他。 虞允文悠悠道:“你曾说过,永安公主年方十七,温柔贤淑,公主三天前才刚过生辰,年及十七,纵使众多大理皇室亦知之不祥,段兄却了如指掌!” 段峰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已骤然握紧:“这不够!” 虞允文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一个人自顾自言道:“彬甫适才言及,公主有一位失散多年的皇兄,段兄却知道那位大理皇子已失踪十余年,莫非段兄有未卜先知之术么?”段峰沉着脸,冷冷道:“说下去!” 虞允文微微一笑道:“段兄雄才伟略,胸怀帝王之志,奈何女真势大,非封王逐鹿之地,再则段为大理国姓,所以段兄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段峰凝视着虞允文,过了良久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天下间出类拔萃的人才,皇妹没有看错你,父皇更没有看错你!” “他的确是一位百年不遇的明主!”虞允文目中透出一丝尊敬之色,道:“自继位二十年来,勤政爱民,心力交瘁,只为平定高氏,中兴大理;其仁义才智,千百年来,至今很少帝王能及得上!” “他的确很努力。”段峰说:“自先祖思平公建国以来,高氏平杨氏之乱,取董氏为相权倾朝野,百年来,高氏手握军政大权,大理历代先皇虽托名天子,实则有名无实,任人宰割,遥想那董卓曹操,亦不过如此!” “所以皇兄投身女真,父皇决意借金平贼!” “攘外必先安内,高氏世代窃居高位,托名国相,实为国贼,不除无以富国强兵,中兴大理!”段峰脸上忽然透出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哀伤:“只可惜理想终归是理想,直到后来我才发现,父皇错了,我也错了,原来我们都错了...” 虞允文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忍不住道:“错了?” “你见过金人,也杀过金人,却从来都不了解金人!”段峰眼眸忽然露出一丝尊敬之色:“他们出身大漠草原,与虎狼为伴,饥食鹿肉,渴饮狼血,以虎皮入寝,其悍勇可怕,并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虞允文点了点头,说道:“靖康一役,我朝二十万禁军灰飞烟灭,其战力之强,纵使西路劲旅亦难比肩!” “种师道的十万西路军又算甚么呢?”段峰冷笑道:“女真人平生最璀璨夺目的一战,当属天会灭辽之役,三万女真人兵出丛山,一路势如破竹,近六十万辽军灰飞烟灭,只有身临那场不世战役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那气吞万里的英雄气慨,真正感受到刀剑四起,原来是那样的动人心魄...” 他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光。只有足以青史留名的战役,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目标,才是他真正的生命!虞允文仿佛也已被感触,过了很久很久,才幽幽叹道:“皇兄久居金邦,知已知彼,在女真能做到的,大理国同样可以做到!” 段峰摇头叹道:“不可能的,很久以前我也认为自已可以做到,直到后来才发现,理想终归是理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他苦笑着,续道:“女真人最可怕的并不是骁勇善战,而是他们的死意!” 虞允文的脸上再次透出惊讶之色:“死意?” “在这个世上,能击败死意的只有战意。”段峰说:“只可惜千百年来,纵使始皇汉武.大唐太宗那样的雄主,亦无法荡灭胡虏,也许天下间,本就没有真正击败死意的方法!” 电闪雷鸣间,虞允文脑中忽然涌现出昔年楚梦阁的一幕。梁红玉庄肃的声音响起:‘群羊对战饿狼,佳客可有取胜之道,。’这时耳畔仿佛又响起楚卫东的声音:‘狼性奸诈贪婪,许以肥羊美食,日久安逸享乐足可使狼性腐化,失去凶悍之气,如昔年大辽,雄兵勇将横跨燕云,现不过百年雄师悍气早已消磨殆尽,灭之如杀蝼蚁。’ 虞允文怔怔的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我该走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皇兄多次以富贵帝位相试,若允文惜命从金,又当如何?” “那你立时会死,死在我的剑下!”段峰沉着脸,冷冷道:“若你只是一个叛国忘祖的小人,活着对皇妹对大理都已没有任何好处,我只有杀了你!” 虞允文默默的遥望着大凌河的方向,过了良久良久,忽然道:“段兄的心意彬甫完全明白,前路坎坷艰险,段兄一路珍重!”段峰一怔,随即脸上终于逸出一种奇特的微笑,淡淡道:“彬甫珍重。”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也都有决择自已命运的权利,许多人殊途同归,也有些人同途不同路,所以虞允文是大宋朝位高权重的宠臣,而段峰仍是大金国勇冠三军的骁将,带着八百余骑宋军首级凯旋金营,继续行走在各自选择的人生征途中... 帅营是用上好锦锻织就而成的。 银黄色的龙纹在烈日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刘豫身披龙袍,端坐在帅位上,一动不动。皇子刘麟.侄刘猊.副帅孔彦舟.大将霍昱依次而坐。 孔彦舟本是宋将,自降金以来未建寸功,这时说道:“陛下,我大齐王师征伐淮南,可顺利否?”刘豫冷哼道:“淮南留守唐寂本是庸才,朕所忌者,楚卫东一人耳。”刘猊心中一凛,问道:“楚卫东确在淮南城?”刘豫沉着脸道:“淮南城破墙夷,军民失心,我军屯兵淮南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楚卫东从中作梗之故。”孔彦舟轻叹道:“这楚卫东的确是南朝出类拔萃的人才,为人颇具将略,麾下秦风.蔡行.蒙天扬.荆嘉皆当世虎将,勇冠三军;说起来这楚都统还是本帅旧识,昔年靖康之役,十四路兵马赴京勤王,此人领军远袭上京,迭出奇计,建立大功,的确不容小觑!”刘麟站起身来,说道:“我军若久战无功,必为金主耻笑,何不行荆坷聂政之事,只消杀了此人,淮南城唾手可下。” 刘豫展颜道:“麟儿之计正合朕意,所谓擒贼擒王,听闻那楚卫东武功卓绝,朕意诸位招募能人异士,并力下手,刺杀楚卫东!”刘麟.孔彦舟等一齐站起,恭恭敬敬地道:“臣等领旨,愿效死力!” 刘豫大喜,说道:“不论是哪一位刺杀楚卫东,同去几人俱有大功,赏千金封万户侯;出手刺杀之人,朕当奏明金主,授以大金国第一勇士之号。” 众将闻言,人人振奋,连孔彦舟也是眸迸异光!真正的高手异人,往往并不在意俗世金银,若得称大金国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杰无不钦仰。自此威震天下,青史留名,实乃平生之愿。 曲端再上踏上秦州城头的时候,西夏已退军三十里外! 虽然他已经过一夜激战,却还是没有一丝疲倦,还可以去做很多事。 晁过挺起胸膛,踏着轻健沉稳的脚步,慢慢走进了正堂!当他站在曲端面前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然和自信,他好像对自已永远都充满了信心。曲端凝视着他,淡淡一笑道:“你就是宣抚使晁过,‘苏门四学士’晁补之嫡孙!” 他第一句说的竟是这么样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是陕西路宣抚使,官家令晁过督察军政大事,助大人牧守西北!”晁过却好象并不觉得很意外,只是淡淡道:“下官只是官家面前最不中用的臣子,上不能御敌征伐为君分忧,下无以治国安民匡复社稷,听闻将军慷慨豪义,特来作个小跑腿,混口饭吃罢了!” 他的回答更出人意料。 曲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道:“官家被困大胜关,女真人兵临城下,突围求援,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晁大人若只是最不中用的臣子,我西北这十万将士,想来作个樵夫戏子此生足矣!”他略作思付,又接着道:“却不知我大宋朝最不中用的臣子,千里来此所为何事?” “为镇戎军带来官家谕旨,为西北千万军民带来希望信心,更重要的是,为大人带来足以击败察哥的朋友!” 曲端道:“这个人是谁?”晁过压低声音道:“利州路都统制吴玠!” “吴玠!”曲端霍然起身,正色道:“听闻此人少时灭方腊,平河北,扫史斌,是方今天下出类拔萃的名将;吴玠入陕,西北无忧矣!” 楚卫东坐在宽大舒适的檀木椅上,一动不动,似在发怔,又似在想着心事!唐寂微笑道:“淮南四战之地,民力凋敝,将士离心;现今固若金汤,那刘豫久攻不下,全赖都统大人之力!” 楚卫东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甚至连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唐寂自讨没趣,干笑道:“都统大人在想些甚么?” “我在想刘豫的下一步计划。”楚卫东说:“有时征战如对弈,一名杰出的棋手,不仅要懂得如何运筹帷幄,攻城略地,最重要的却是擅于揣测对手的内心世界,揣测对手可能运用的谋略计划,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因为我们的真正对手从来都不是棋子,而是布局执棋的人!” 郭京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刘豫依金而立,以父事金,此战若胜,威信必将空前强大,金主也必将更加倚重此人;若败则获罪于女真,动摇帝位,甚至性命不保!” 荆嘉接口道:“所以淮南一役,刘豫不想败,也不能败。”唐寂笑了笑,道:“刘豫军虽拥十万之众,却多为降将流民,战力平庸,我等只需倚城坚守,敌军必粮竭自退!”楚卫东苦笑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当狼被逼至绝境的时候,又会如何呢?” 章援立即应道:“全力一搏,至死方休!”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死战的方法有很多种,现在进退失据的刘豫至少有三种方法!” 荆嘉道:“哪三种?” 章援微微一笑,道:“上策,倾大齐国兵马攻城,必要时可向女真借兵;中策,暗联淮南城世族为内应,尽可能招降守城将士,不战而屈人之兵;下策,遣人刺杀主帅,所谓擒贼擒王,将帅若失,军心必乱,介时淮南城不攻自破!”郭京脸上透出一种尊敬之色,道:“刘豫称帝未久,外则义军四起,内有折氏虎视,眼下金人正全力围攻大胜关,意图毕全功于一役,故绝不可能分兵淮南,因此上策不可行;自靖康一役以来,金人肆虐,淮南士族门阀惨遭茶毒,身死族灭者不可胜数,招叛纳降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章援脸色从容,淡淡道:“说下去!” 郭京好整以瑕,又道:“正如大人所言,征战如对弈,最简单的方法往往也最直接有效,擒贼擒王,章兄的下策,对于刘豫来说,想必才是真正的上策!”章援凝视着楚卫东,长长叹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个人能够成功,的确有他成功的理由!” 楚卫东遥望着远方,悠悠道:“要对付一条毒蛇,就一定要在它毒牙来不及嘹张的时候,以最直接的方式刺中它的七寸,一击必杀。”他忽然高声呼唤:“秦风!”众人只感觉到眼前白影一闪,一个白衣青年低垂着头,静静的站在厅外,浑身弥漫着一股森冷的剑气!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楚卫东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的可怕。 楚卫东看着他,目中不禁露了满意之色,就好象他看着心爱的女人一样。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会是钟爱的女人。 “刘豫,七天。”楚卫东嘴角露出微笑,只说了简短的四个字。 秦风还是低垂着头,仍旧没有说话,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当众人抬起头来,才发现他早已消失不见,他的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唐寂紧锁眉头,忍不住问:“为甚么是七天!” “因为刘豫军粮草将竭,最多可供大军七日之用,这七天是他实施计划唯一的机会,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楚卫东脸色从容,随口吩咐:“命人备好美酒佳肴,七日后为秦风庆功洗尘!” 唐寂又忍不住道:“刘豫现在岂非还没有死?” “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楚卫东淡淡笑道:“只不过从秦风走出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刘豫端坐在龙椅上,使大厅里气氛愈发沉重严肃,三军将士仿佛对天子都心生畏惧。直到气氛的沉重和紧张已达到顶点,刘豫才缓缓站起身来。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在这个充满荒缪而可笑的世界里,有人天生声名显赫,荣华一生,也有人注定忍饥受饿,求死不能;这是一个公正的时代,只要能把握属于你的机遇,无论是谁,都有机会逆运改命,封王拜相!”他微笑着,又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你们的机会终于到了,无论是谁顺利完成计划,赏千金封万户侯,授大金国第一勇士之号!” 这位大齐天子的确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着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几句话足以令三军将士热血沸腾,连帐下三位高手亦不由目露异彩! 三个人,三柄剑!当先一人年约三十五六岁,长身玉立,英姿风发,是点苍派五十年来最出类拔萃的天才,他很勤奋,心也够狠,所以出道才三年,‘断情剑’孟中岳这个名字就已名震江湖! 年纪最轻的,据说曾是西北军第一骁将,曾孤骑夜袭敌营,万军中刺伤西夏统帅察哥,如入无人之境,从此名动天下。因此人胸怀大志,每常自比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故时人称‘无影剑’秦骠骑。 最后一位是名中年书生,一袭青衫儒服,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说不出儒雅有礼!江湖中很少有人认识这个人,却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剑! “三绝剑”冷百川。据说这个人早年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这三个人无疑都是天下间出类拔萃的一流高手,都是自出道未尝一败的卓绝人物,刘豫静静的看着他们,看的很仔细,嘴角终于逸出一缕满意的微笑! “你们这次的目标只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就叫做楚卫东!” 静!死一般的寂静!广阔的大厅中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刘豫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又道:“楚卫东一死,淮南城必乱,淮南城不少部将已弃暗投明,介时我大军齐出,里应外合,淮南城必破!”这的确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即使孔彦舟也不得不佩服这次计划的周详严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感觉到刘豫的可怕。 刘豫声音更镇定:“朕已将这次行动的每—个细节都计划好,本该绝对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天下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事!”他的眸光又落在孟中岳三人的身上,沉声道:“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三天内混入淮南城,接近楚卫东,不但要分批去,最好每个人都要经过易容改扮。” 定海城,暮色将临! 柳子云一个人身披战袍,卓立在雄关之上,极目五十里外的大胜关!三天前岳飞部三万精兵设伏劫取金人粮草,张浚诱敌深入,火攻梅川,大败金兵,金将没立.乌鲁弃城而逃,败走明州。 这时天际隐隐泛白,夕阳的余辉正映射在大胜关上,他知道此刻在五十里外的雄关下,方诚一定也正静静的凝视着他!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这位对方此刻的心情,也只有他了解得最深。 是不是只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 他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有人庸庸碌碌,却身居高位执掌权柄,有人英雄盖世,得到的终是千古骂名含恨九泉!” 过了很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叹息:“天下有时本就是场游戏,每个人都在这场游戏中,扮演着属于自已的角色,在这场游戏中,没有对错,没有正邪,更没有同情怜悯,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的结果。我们要做的,就是遵守游戏规则,一步步活下去!” 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张浚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他走得很慢,他整个人都好像飘忽不定,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柳子云看着他,淡淡道:“你应该明白,十万金兵战力无双,以逸待劳,纵使我们拥兵百万,亦不可能突破重重伏兵,抵达大胜关!” “兵贵神速,以弱击强。”张浚说:“少傅大人没有想到的事,方诚当然也不会想到!” “你我都知道,这是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战争。”柳子云说:“唯一不同的,你输了战争,却从此赢得了圣上的宠信,青云直步,了不起,的确了不起!”张浚瞳孔骤然收缩,松开拳头时,才发现双手早已渗满了冷汗! 柳子云道:“你决定了!”张浚的声音异常坚定:“兵马可以招募,失败可以重来,我现在需要的只是机会,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柳子云微微一笑,又道:“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皆当世名将,极擅用兵,他们同样需要机会!”张浚沉着脸,冷冷道:“我有三种他们做不到的事,足以令大人改变主意!” “三件。”柳子云淡淡笑道:“你的确是一个骄傲的人!” “当然!”张浚道:“凭我以八千士卒起兵,敢于对阵女真十万,相信天下间没有人能做到!” 柳子云点了点头,道:“你的确是第一个!” 张浚脸上终于透出一缕莫名的笑意,道:“我以八千士卒起家,待将士如手足,以至于多年来南征北战,士卒用命,方有如今的权势和地位,可是今天,我却要牺牲他们,带着他们走进地狱,相信天下间也没有几人能做到!” 柳子云轻叹道:”一将功成万古枯,一个人得到越多,往往就必须付出越多。当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权势和声名,从来都需要用其它的东西来换,你并没有错!” 张浚霍然抬头,热泪盈眶,咽哽道:“最重要的,我是一个绝对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任何人有我这样的朋友,都绝对不会后悔的,大人当然也不会例外!”柳子云目光闪动,脸上终于露出种满意的微笑。 看着张浚远去的背影,柳子云轻轻叹息,喃喃道:“这场游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着走下去的,希望你能走到最后。” 第74章英雄所见 夜更深,冷风萧瑟! 赵构从睡梦中醒来,浑身已渗满了冷汗! 他只是想做个好梦,在梦中他曾中兴大宋,收复燕云,灭金吞辽,四海一统,建立足以一个追汉超唐的泱泱帝国。每一次当这位年青天子想要拥抱它时,都会忽然从心碎的恶梦中惊醒,他只有静静的沉寂在自已的梦里,感觉着梦想的遥远,不可企及的遥远。 苏紫瑜用锦帕为他慢慢擦汗,柔声道:“官家还在想着城外十万金兵?”赵构板着脸,道:“朕在想金人今趟出兵的底线?”苏紫瑜蹙了蹙眉道:“官家的意思是...”赵构紧锁眉头,道:“我大宋积弱已久,将懦兵弱,朕一路由扬州至镇江,再赴杭州,又北上建康府,甚至甘愿去国称臣,不想那金人竟拒降南进,朕只得一路南迁,自建康而镇江.杭州.越州.明州.定海,直至这大胜关!”他沉吟着,又道:“金人骑射无双,以其战骑之利,我大宋君臣,文武百官绝逃不过百里之遥!” “所以官家想知道金人这样做的目的?” 赵构幽幽道:“其实远在建康的时候,就已知道金人此趟出兵目标并不是朕的性命,本来朕一直都想不通他们这样做的理由?”苏紫瑜道:“现在官家已想通了!”赵构慢慢的点了点头,叹息道:“现在朕才明白,毒蛇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见血封喉的毒液,而是它永远隐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你最放松的时刻给你最致命的一击!”苏紫瑜不懂。 赵构又解释:“战争从来都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实现目的的手段,一场战争的胜利,也从不决定于歼敌多少,占据多少城池土地,而是取决于为国家羸取多少实际利益,正如昔年汉武帝屡挫匈奴于漠北,隋炀帝三征高丽,看似雄才伟略,扬汉隋国威,实则连年征战穷兵黩武,田园荒废,民不聊生,危及社稷国本!”他轻轻叹息,续道:“一路南迁以来,金人一路烧杀抢掠,无数金银财帛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苏紫瑜道:“金人南下日久,金银财帛尽在其手,为甚么还要久留中原!” “此必疑兵之计!”赵构说:“若朕所料不错,此刻大胜关外,金兵绝不会超过三万!”苏紫瑜轻轻吐出口气,道:“胡虏骁勇狡诈,的确很难征服,难怪后人提起大唐太宗皇帝,无不推崇叹服!” 赵构咬着牙,道:“大唐贞观盛世,也是人做出来的,唐太宗能够名震千古,朕为甚么不能?”他不禁长长叹息:“只可惜...只可惜我大宋现下风雨飘摇,正缺少了房杜李卫公这样的人而已。” 苏紫瑜紧握着他的手:“我相信官家将来一定可以得到的,官家不仅有知人之明,而且还有用人的雅量。”对一个空有满胸大志,却未能一展抱负的英雄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情人的安慰更可贵! 赵构脸上终于飘过一缕微笑:“好,说得好,你是朕的长孙皇后,朕保证你必定可以看到那一天的。” 曲端终于又见到了吴玠,见到了昔年浴血疆场的袍泽兄弟!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两人统兵平定方腊,接着远赴河北剿灭巨盗升权正将;靖康初年,西夏南侵,两人合兵西北大败党项八万精兵,而昔年西夏统帅正是晋王察哥! 吴玠也在凝视着曲端,这位胸怀十万精兵.为天子牧守一方的中年统帅,此刻脸上正透着种难以形容的宽容和热情:“我们是不是有五年没见了?” “五年三个月零八天。”曲端说:“这些年我们同患难共袍泽,驰骋疆场,那段烽火岁月每尝想起,至今令人久久不能忘怀?”他大笑着,又道:“五年前西北一役,我们大破察哥八万铁骑,想不到今天同样是察哥,令你们兄弟再次共赴沙场!” 吴玠轻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只可惜今天的察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曲端又笑了笑道:“三年来,我们也在进步,我相信你一定有对付他的方法!”他对吴玠好像永远都充满信心。 吴玠沉默著,过了很久才回答:“不错,我的确已有了不败的方法?”曲端蹙眉道:“不败?” 吴玠悠悠道:“天下间本就没有必胜的战争,现下的大宋,不败也许就是最大的胜利!” 晁过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你们都是百年不遇的沙场名将,天生的将才,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只要你们合乎一心,无论要去对付任何人,做任何事,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曲端苦笑道:“只可惜这样的人,天下间或许只有两个,却不是晋卿和正甫!”晁过忍不住问:“不是你们是谁?”曲端道:“一个是金兀术,另一个就是岳飞!只有这两个人才是真正天生的将才,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因战场而生,为战场而死!成为沙场王者!” 刘豫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平生唯一相信的便是他自已!自建国称帝的那一刻起,他坚信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威胁到他! 天下间能够威胁到帝王的人并不多! 现在百年佳酿早已备好,万事俱备,唯一欠缺的,也许便是楚卫东的头颅!他对自已非常满意,对自已一手谋划的计划更满意。这个计划无论是时机.场合.执行人.步骤都把握着天衣无缝,甚至已达到了无懈可击的巅峰!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着胜利,对于刘豫来说,也许等待胜利的过程,比享受胜利后的果实更加刺激愉快! 楚卫东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自从那次夜宴后,他便把自已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七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 适下华灯初上,暮色将临! 没有敲门声,门缓缓推开,进来的人是章援。看着他骤然闯进书房,楚卫东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象早就知道他会来的,过了很久很久,才问了句:“刘豫是不是已该出手了?” “还没有!”章援说:“今夜机关重重,我可以保证,只要大人愿意,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到这里!” “我相信你能够做到。”楚卫东微笑着:“刘豫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只可惜这次他错了?”章援道:“为甚么?” 楚卫东道:“这次刘豫派遣的杀手是不是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一流高手?是不是刘豫麾下的秘密武器?” 章援想也不想道:“是的。”楚卫东道:“那这次刺杀能成功么?那些得力杀手能活着离开这里么?”章援道:“不能!”楚卫东笑道:“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亲手将麾下得力干将送进地狱!”章援又道:“是的!”楚卫东凝视着他,道:“刘豫的确个好对手,平生很少犯错,但这一次,他真的错了!” 章援微微摇头,幽幽叹道:“刘豫没有错。”楚卫东一怔,也忍不住问:“为甚么?” 章援悠然道:“因为在刘豫这计划中,派遣的人并不是杀手,而是幌子!”楚卫东皱眉道:“幌子?” “任何人都知道,大人武功卓绝,麾下荆嘉.秦风.蒙天扬皆当世一流高手。”章援说:“所以刘豫要刺杀的目标绝不会是大人你!” 楚卫东道:“不是我是谁?”章援淡淡道:“淮南城守备唐寂!” 夜更深,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唐寂一个人正静静的坐在床塌上,风吹碧纱窗,厢房里烛光闪动,突然熄灭。面对一片黑暗,忽然觉得很疲倦。他只是一介书生,多日来抵御齐兵,烽火征伐,早已耗竭了他浑身的气劲! 正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人,唐寂隐约看到仿佛有两道剑光闪过,接着就感觉到心脏一阵刺痛,甚至听到鲜血喷射的声音,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了自已的血泊中! 黑暗中,又听得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灯又亮起。厢房里又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赫然竟是孟中岳和冷百川。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屋子里静得就像是坟墓。孟中岳伏在地上,不时发出了微弱的**,冷百川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秦骠骑轻拂着剑锋,凝视着剑刃上缓缓流淌的鲜血,嘴角逸出一缕诡秘的微笑。孟中岳脸色惨白,他的人已在嘶声怒吼:“没想到你竟是个敢出卖主人的小人!” “你错了,我从来不会出卖主人!”秦骠骑淡淡道:“因为那刘豫从来都不是我的主人!” 孟中岳更愤怒:“卖友求荣,背信弃义,想不到名满天下的秦骠骑,竟只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小人?” “卖友求荣的人是秦骠骑,像他这样人,的确无颜再现江湖!”秦骠骑脸上的笑意更浓:“顺便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叫秦风,江湖无名小卒,若你们愿意交秦骠骑这样的朋友,我保证你们很快可以见到他!” “想不到秦骠骑早就死在了你的剑下。”孟中岳喘息道:“可是这一路来,你本有很多机会可以偷袭我们的,为甚么现在才出手?” 秦风抬起头,望着浓雾里凄凉朦胧的明月,只是淡淡道:“因为不希望唐寂继续活着的,并不是刘豫一个人!” 恰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孟中岳骤然跃起,剑锋已如闪电般刺出。这一剑甚至是他平生最快最可怕,因为他已经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 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上会发出所有的潜力。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而最后一击往往也是最可怕最致命的。 这一剑已毒蛇般刺入心脏,刀锋立刻就被鲜血染红。不是秦风,而是孟中岳自己的血。 月色凄迷,书房灯火摇戈。 楚卫东淡淡地笑了笑:“刘豫的确是非凡人物,金人也的确慧光如炬!”章援大笑:“只可惜他遇上的人是你,那刘豫若是见血封喉的毒蛇,那你就是捕蛇的猎人!”他压低声音,又说:“大人日理万机,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职责!” 楚卫东悠悠道:“我有何忧?”章援起身为楚卫东斟注热酒,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淮南留守唐寂忠君爱民,身系社稷,万民归心,不意竟遭刘豫毒手,大人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抚万民,收取军心,拱卫淮南城,为唐寂报仇雪恨!” 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不知秦少侠的意思如何?” 窗外果然传来了秦风的叹息声:“秦风的意思和章先生一样,因为现下淮南城三军大乱,城外刘豫十万大军已蓄势待发!” 楚卫东脸上连一丝惊讶的表情也没有,他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道:“既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眼下内忧未平,外患又生,先生当然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大人的心意,老夫完全明白。”章援冷笑道:“关于淮南城,老夫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二十年前战马来,石河两岸鼓如雷。至今河上留残血。夜夜青灯照绿苔。” 刘豫亲率十万大军攻城,城外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齐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正在这时,城头涌现一队队弓手,羽箭劲急,迫得城外援军始终无法上前,接着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齐兵纷纷跌落毙命。 有风,乌云密布,雨涔涔而下,是不是上天也在为淮南城悲泣落泪? 城上城下尸体早已弥满遍野。沟水尽赤,被遗弃的辎重、军械到处都是。 城外齐军越来越多,淮南城三万守军已无力阻挡住齐军的攻势,他们不断败退,不断有人投降,刘豫静静的聆听着宋军的惨呼声,脸上终于逸出种残酷的微笑。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大宋君臣在他脚下颤抖哀求... 他曾位极人臣,也曾有着自已的野心,他平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借金灭宋,待中原一统,联合西夏.大理.吐蕃.西辽四国北上灭金,建不世霸业。现在,他终于踏出了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忽然,齐军后方出现了一片红色。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地赤色海洋! 那是甚么?齐军怔住了,刘豫脸上的微笑倏然凝固! 那一片足以淹没一切的烈火,那一片本该屯放粮草的粮仓,战旗猎猎,刀剑飞舞,百骑旋风般自火海中奔涌而出。所有齐军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脑中瞬时只有一个念头:粮仓,我们的粮草... 就在这时,炸雷样的吼声,在淮南守军,在齐军,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大宋成都府路都统制楚卫东在此,决死一战!” “大宋淮南守备唐寂灵位在此,决一死战!” “大宋天子谕旨,凡杀刘豫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队队持刀将士,穿戴着孝巾孝服,如石碑般排排耸立。为首一人,手托漆黑灵牌,上书‘大宋淮南将军唐寂之位’,正是楚卫东! “杀贼!杀贼!”“报仇!报仇!” 这是大宋最悲壮的呐喊!这是淮南舍生赴死的嘶吼! 溃败的局势居然奇迹般的稳定了下来,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将士们在一个个地倒下,可是他们脸上再也看不到畏惧,因为他们知道楚都统在自己身边,唐将军的英魂在自己身边,淮南城的万千黎民都在他们身边! 几乎每个将士都在尽着自己的努力,用鲜血和生命去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完成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传朕旨意,破淮南城者,封侯赐爵,世袭尊荣!”刘豫自知粮仓被焚,士气徒落,当即咬牙大声吼道:“破城十日,金帛美女,任予夺掳!踏平淮南城,为阵亡的将士兄弟报仇!” 血色照映着战场,刀枪响彻着天际。 忽听喊声大作,就像骤急地鼓声,白刃排空,涛翻雪舞,呼声动天地,两翼分别驰出数队宋军骑兵,直向齐军疾驰而来! “贼将孔彦舟首级在此!北齐伪皇刘豫被俘啦!” 正在这时,城上城下忽然迸发出轰雷般的呼喊,几万淮南城军将士竟同时呐喊起来,数万人的声音立时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齐军将士惊呆了!目睹粮仓被焚士气大减的齐军,骤然闻听天子被俘主帅身死的噩汛,刹那时只觉得万念俱灰,脑中一片空白。 “砰”,寂静中一根长枪猝然落地,惊碎了死一般寂静的战场。若非平素里大齐军规极严,将领约束有方,只怕早已溃败覆亡。 刘豫长叹一声,自知大势已去,当下急令孔彦舟.霍昱率一万齐军断后,自己亲领四万残部向大名府方向撤退。 战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长途的奔袭,任由主人不停的鞭策,终于,那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哀鸣,一头仆倒在地! 韩世忠立刻腾空而起,扶起了张浚。此刻的张浚,面色惨白得就像一张白纸,浑身已渗满了血渍! 大胜关一战,八千精骑消亡殆尽,几乎已耗竭了他的一切。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张浚相信得到的已足够补偿一切。在这个世上,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一定有人甘愿出卖朋友.亲人甚至是自已! 柳子云凝视着他,脸上透出种很奇特的神色:“将军的伤势...” “不妨事,不妨事。”张浚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末将虽出师失利,损兵折将,幸好并非一无所获!” 柳子云淡淡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金兀术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将才。”张浚显得很吃惊,立刻问:“大人的意思是...”柳子云凝视着他,淡淡地道:“因为将军还活着,女真骑射无双,骁勇善战,但凡铁骑两万,足以歼灭我大宋十万精兵!”他微笑着,续道:“若不出意外,此刻大胜关外金兵,最多已不逾一万!” 刘光世道:”所以少傅大人令岳将军率三万精兵扼守江阴,截断金兵退路!”柳子云道:“十万金兵战力无双,足以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只可惜天下万物都有它的弱点,金兵也不例外!” 刘光世道:“金人的弱点是甚么?” “水战!”柳子云轻叹道:“自古南人喜水,北人善马,这是上苍注定的,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能改变,曹孟德不能,金兀术同样也不能!” 星火闪烁中,众人眸光迷离,仿佛置身在那烽火四起的赤壁狼烟中...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统兵百万南下吞吴,开始了他一统天下的最后征途,同年两军会战于赤壁,谁想北人怯水不能前,连环船被焚,百万雄兵灰飞烟灭,这一役不仅直接改变了天下大势,也彻底葬送了曹操统一天下的理想...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名垂青史的战役,震烁古今的声名,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这又是何等的英雄豪迈! 现在十万金兵已乘舟北返,谁又是击溃樯橹的周公谨呢?正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御营军副都统岳飞账下偏将王贵,求见少傅大人!”柳子云淡淡道:“带他进帐!” 未过多时,王贵进帐伏跪在地,恭恭敬敬的道:“岳都统奉令驰援江阴,与金兀术会战于长江南畔,七战七捷,大破金兵于江阴要塞,兀术数次攻城不成,昨夜子时已直奔镇江而去。”众将闻言相顾失色。 柳子云大喜道:“好!很好!鹏举真世之名将也!” 王贵又道:“那兀术此去镇江二百里处,有一要塞坚险之极,易守难攻,名曰‘黄天荡’,乃金人北归必经之路,岳都统乞求大人分兵扼守,伏兵长江截击金兵北归!” ‘黄天荡’!柳子云蹙了蹙眉,目光终于落在镇江地图上,过了很久很久,他脸色变得庄肃沉重,正色道:“金兵虽拥十万之众,却不通水性,兼且随身金帛.辎重.军械甚巨,所行必缓,韩世忠听令!” 韩世忠霍然起身,恭敬地道:“末将在!”柳子云沉声道:“兵贵神速,命你统领八千骑兵,日夜兼程赶赴黄天荡,扼守要塞截击金兵北归!” 韩世忠领命出帐,直奔点将台而去! 两万四千九十六名齐军俘兵,在雨水中挣扎惨叫... 他们不停在反抗,在痛哭,在怒吼,似乎在上苍倾泄命运的不公,他们已放下刀枪,决意归顺淮南城,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杀戮。无论是跪地哀求的,还是不断挣扎反抗的俘兵,回答他们的只有那冰冷无情的刀锋! 抵抗的俘兵越来越少,遍地都是齐兵的尸体和不断流淌的血液。淮南城的士卒,在血水里踏走,从尸体上践踏,然后瞪着的血红的眸光,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淮南城头,郭京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人仿佛也已变得冰冷僵硬。荆嘉脸色惨白,他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几乎忍不住要呕吐。章援微笑着,就像是欣赏一位出浴的美人,他几乎已看得痴了,在他看来,也许鲜血和杀戮本就是一种美,一种震撼之美。 星光暗淡,夜色森冷。尸体.血水.折断的刀枪.散落的残肢断臂.撕裂的战旗.破碎的盔甲...没有人知道自已杀了多少人,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就是当刀锋刺入对方心脏的刹那间,那种深入骨髓的感觉... 夜已深,郭京一个人正静立窗下,身影萧条而孤寂。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楚卫东慢慢走进来,走到郭京面前。他双拳握紧,眼中透出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郭京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比我想象要早!”楚卫东咬紧了牙,道:“你为甚么要擅杀俘兵,你应该明白,假传将令是死罪!” 郭京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忽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九个月零六天!”楚卫东也长长叹息:“那一天金人攻破帝都汴梁,二帝蒙尘,那一天你我浴血沙场,自此袍泽,那一天颠覆了大宋王朝的命运,也从此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郭京笑了,笑得很奇怪:“也是那一天,我们成为了兄弟,是兄弟就应该肝胆相照,所以你不愿说的话我来说,不能做的事我来做!” 楚卫东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郭京又道:“天下间,只有战争才能铸就真正的精兵强将,战争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屠杀或被屠杀,当战争结束那一刹那,你绝不会想到刀是什么时候插进敌人的心脏,甚至,你更加想不到自已如何从鲜血和尸体中活下来的。畏惧.怯懦.怜悯,一切的一切,在战争爆发的时候,能让人忘得无影无踪;纵使一个再知书达理的人,身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也只能变成一具杀人的机器!” 楚卫东脸上黯然,泪水已如珍珠般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郭京凝视着他,苦笑道:“淮南城粮尽九个月,将士饥饿了九个月,城中十室九空,百姓易子而食,现下这三万伪齐降军,三万张嘴要吃饭,我们川军将士尚且衣食地依,又何来余粮养这降兵饿俘。”他顿了顿,又道:“现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这三万俘兵,全部坑杀!” 楚卫东静静的听着,他的人仿佛早已麻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柜架上有剑,一柄名闻天下的剑。 赤霄剑。剑的型式,精致而古雅。 剑已出鞘。冷冷的剑烽,照着楚卫东冷冷的脸。剑锋锐利,眸光同样锐利。锐利的眸光,在剑锋上缓缓移动。 郭京的眸光比剑锋更利:“做大事者,不是大成,便是大败,成大事者,不为圣人,即为禽兽,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许多事,注定要有所牺牲,同样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鲜血飞溅,立时染红了楚卫东的瞳孔。 当剑锋割断郭京咽喉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痛苦和悲伤。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然后就倒了下去。 第75章韩五抗金 曙色已临,朝阳惭惭升起。 晁过终于慢慢醒转过来,却宛如仍在梦里。 他毕竟已整整工作了一夜!在他梦里,也永远只有荒山.流水.孤独,或一连串永无止境的读书声... 晁过瞑目黯然,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鸡肋集’三字的书卷上,那是他祖父晁补之晚年所著! 这是一个属于读书人的时代,名士辈出,政客云集,欧阳修.苏轼.王安石.司马光.曾巩.吕夷简纷纷踏上大宋王朝的历史舞台,执掌天下;那是一个没有对错的时代,用人唯亲,党同伐异,政局糜烂,内忧外患,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任何事,而历史的车轮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正在这时,一个年青人正慢慢走向政坛中枢,他才智超群,词近柳宗元,诗学陶渊明,格调豪爽,语言清秀晓畅,与黄庭坚.秦观.张耒三人求学于苏轼门下,被誉为‘苏门四学士’,这个人,就是晁补之! 晁过慢慢睁开双眸,心里已在叹息! 祖父晁补之不仅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大儒,也是苏轼平生最得意的门生,据说后来苏轼常州病重,苏门弟子数百,只有晁补之一人千里探病,日夜侍奉病塌左右,直到三个月后苏轼病逝,这才痛哭离去!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天下间,还有甚么情感比师生情谊更加沉稳深切?也许在祖父的心中,苏轼不仅是他的良师,也是他的朋友!他的父亲! 秦州城外,曲端.吴玠各乘一匹战马,并骑疾驰。 城外十余丈宽的护城河,朝两翼蜿蜒开来。曲端挥鞭一指道:“这护城河又名安西河,百年来已庇护西北八十三次,其声名地位,几乎已超越了澶州定辽河!”吴玠点点头,道:“晋卿年少时游历澶州,曾有幸一睹定辽河风姿,昔年辽萧太后挥军南下,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真宗皇帝欲迁都南逃,就在那时,寇相公以死相谏,迫使天子亲赴澶州议和,岁供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以白沟河为界,双方撤兵,史称‘澶渊之盟’。” 曲端叹道:“忘战去兵百年,武备荒废殆尽,‘澶渊之盟’换取了宋辽百年太平,也从此令天下人息兵忘戈!” 说到此处,不禁想起了眼下辽邦早已灰飞烟灭,宋都汴梁被攻,二帝蒙尘,喟然叹道:“圣贤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烽火乱世,也不知何时方得太平?” 吴玠心下一凛,斜目望曲端时,见他神色间殊有伤感之意,不由想起金人南侵以来,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也忍不住黯然神伤! 二人策马行至一座峰峦之上,凭空远眺,但见城头战旗旌旌,四郊遍野都是难民,拖男带女的涌向秦州城。 自峰峦望下去,见古道旁耸立一块石碑,碑上刻著一行大字:“宋楚国公范公仲淹故里。”字痕飘逸出尘,苍劲有力。吴玠道:“有不世忠魂戍边,莫怪西北得以百年安虞!”曲端扬鞭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吴玠听他吟得激昂慷慨,不由热血沸腾,跟著念道:“三月二十七,羌山始见花。将军了边事,春老未还家。蔽野旌旗色,满山笳吹声。功名早晚就,裴席亦书生。恨不能早生百年,与范公策马疆场,共拒胡虏!”曲端黯然道:“中原历代文人无数,诗赋千古只推唐工部郎杜子美第一,范公仅列其后,盖因其忧国爱民之故!”吴玠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西北大地倾注了范公太多的心血,只希望他老人家的心愿,会有实现的一天!” “你一定能看到这一天的!”曲端咬着牙,眸子里绽放出一串串火花:“三百年来,这西北继范公之后,只出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他也是唯一最有可能平定西夏.实现范公毕生理想的人!” 吴玠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这个人,是不是武襄公狄青?” “是的。”曲端说道:“想那狄汉臣出身贫寒,范公深寄厚望,授以《左氏春秋》,汉臣公折节读书,精通兵略。平生前后25战,每战必披头散发,戴铜面具,冲锋陷阵,创下不世战功。” 吴玠沉默着,脸上忽然透出一种很奇特的神色。 曲端凝视着他,皱眉道:“看晋卿神情,仿佛对狄武襄公不以为然?”吴玠苦笑着,尴尬道:“曲兄,我...” 正在这时,忽见秦州城外的难民回旋疾奔,後面的人流却还是继续前涌,一时之间,城外怒骂声.嚎哭声.惨呼声,乱成一团。 远处尘头大起,战旗霍霍,倏然间号角声响,马蹄奔腾,数不尽的西夏骑兵排山倒海般疾冲而至。 自西夏立国以来,党夏人攻城,多以驱赶南朝百姓先行,守兵只要手软罢射,西夏兵随即跟上。此法既能屠戮敌国百姓,又可动摇敌兵军心,可谓毒辣之极,往往得收奇效。 纵使狄青当年固守秦州,亦无良策破解。只见西夏精兵持枪执刀,驱逼宋民上城。众百姓越行越近,最先头的距坚城已不足三里之遥。 宣抚使晁过策马巡视,眼见情势危急,果断下令:“无益守城,与敌军何异,放箭!”众兵箭如雨下,惨呼声中,众百姓纷纷中箭跌倒,其馀百姓见状纷纷向四周溃逃。察哥冷冷一笑,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西夏骑兵得令,随即搭箭挥刀,那百姓纷纷或被断头,或被穿心,鲜血立时冲天而动,慑人心魄。 曲端极目护城河两翼,目睹这般惨状,气愤难当。只听晁过又叫道:“放箭!快放箭!”又是一排排羽箭射了下去。曲端大急,忙朝护城河策马疾驰,向城头大叫:“住手,莫错杀了百姓!”晁过一怔,随即淡淡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事,存亡之道。岂可因许些百姓,而废国家大事!”言毕再不理睬城下曲端.吴玠二人,犹自下令:“再放!” 曲端统领西北军十余年,威慑三军,城头将士俱为部众,素来唯曲端马首是瞻,情同袍泽,此刻见主帅身陷阵,纷纷伏跪请命:“经略大人扼守西北多年,一人系三军安危,请宣抚使大人发兵救援!” 晁过冷冷的看着缓缓趋近的党项骑兵,脸上迟疑之色一闪即逝,断然道:“夏淳风将军领兵八千,分列八队,阻击西夏骑兵,相烦范质将军统军八千,直捣中央,旨在救人,不在歼敌。余下将士搭箭以待,谨守城池!”众将躬身听令。 城外五里处,察哥极目秦州城,脸是透出种很奇特的微笑,淡淡道:“传令三军,凡取曲端.吴玠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破秦州城者,赏万金,裂土封王!”将令传开,西夏军立时人人奋勇,节节争先。 夏淳风.范质诸将脸色大变,眼见曲端.吴玠被党项人重重围困,立时又急又怒,竭力冲杀,想穿过护城河救援主帅。但西夏骑兵箭法何等精绝,数千精兵搭弓迸射,箭夭势不可当。万箭攒射下,杀气立时笼罩着整座秦州城,夏淳风.范质诸将都身带箭伤,先锋宋军兵将死伤更不计其数。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刀锋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带动了曲端的刀芒。又是三刀挥出,他已用了‘百战十三刀’中最後三式,这正是刀中精粹,刀光闪动间,一股森冷的刀意立时弥漫开来! ‘百战十三刀’正是一代名将狄青所创! 狄青征伐一生,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十三式刀法通常只要用出两三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刀下,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刀法能比得上。 据说昔年狄青十五夜袭昆仑关,尽败十六名骁将,一刀斩侬智高首级于广西,自此‘百战十三刀’声名大振,天下英雄无不敬仰! 吴玠脸上始终带着种淡淡的微笑,整个人在西夏兵中左穿右插,枪影发处,西夏骑兵纷纷落马毙命。他很少出手,每次刀枪几乎都在胸膛.咽喉.肋下等处擦过,却偏偏刺了个空。敌将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忽听得城头喊声动天地,却是秦州援军冲破重重设伏,抵至主帅左右。夏淳风部一马当先,持矛列阵,阻挡源源不绝的骑兵,范质率军纵马驰出,四周将士结成方阵,冲杀而前。这方阵甚是严整,片刻间已冲到城门口,吴玠回马望去,见夏淳风且战且退,心下大急,长矛起处,接连十余名西夏将官挑下马来。西夏将士一时竟不敢逼近。 晁过见二人脱险,大喜于色,忙叫:“开城!速速开城!”当下城门开了三四尺,仅容一骑,众将陆续奔进城来。曲端自持武艺高强,回刀疾刺,直将两骑西夏兵斩于马下,直待夏淳风残部尽数入城,他才从一名将官心脏抽回刀锋,像作了毫不足道的小事般,飘然进城。 察哥见曲端如此威武,己军士气已沮,当即传令退军。 吴玠站在城头,但见西夏骑兵军形整肃,后退时井然有序,临危不乱。 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心道:“西夏精兵,实非我积弱之宋军可敌。”想起国事,不由得忧从中来,苦自心生。 察哥退军数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名将曲端吴玠在彼,襄阳果是难克。部将任得静道:“秦州城高墙厚,那曲端坚壁清野,军民合心,若冒然强攻,只恐徒耗军力。”察哥道:“此战成败,悉决于金兵。现下金人尽据黄河以北大片土地,若南侵行利,大宋颠覆,这西北城池必将不攻自破,若金人大败,我西夏南侵再不可为。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待眼下宋金之役的成败。”他沉默着,又道:“本王相信,那刘豫此刻也和我们一样,冷眼旁观,坐等这趟战役的结果。”任得静蹙眉道:“伪齐皇帝刘豫?”察哥道:“是的。” 任得静不以为然,但不敢反驳,只道:“但愿如殿下所料。” 西夏兵退,秦州城转危为安。宣抚使晁过大喜过望,又在经略府大张筵席庆功,一时间众人觥筹交错,举城同庆。 镇江位于运河与长江交汇处,西临建康,北枕长江,东西有焦、金二山可控附近江面。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正月,韩世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亲至秀州过元节,张灯结彩,歌舞欢庆。旋乘金军不备,率军八千、战船百余艘急趋镇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金山、焦山等要地,严密封锁沿江渡口,用破船堵塞运河入江口,试图切断金军退路。 二月十三日,金兀术获悉,恐归路被截,率军自临安沿运河北上,谋划由镇江渡江北归。三月十五,十万金军经明州.跨越州.沿运河抵达镇江。 此刻离江乘十里许处的一座小山岗上,韩世忠和梁红玉静立江畔,目光投往快没入西山下的夕阳。 韩世忠苦笑道:“十万金军距此已不过三十里,旦夕即至,现下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尽被金人所据,今趟若不能成功截阻金人,这江南半壁江山,也不知能够延续多久了?” 梁红玉道:“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千载难逢的战机,金军虽十万众却不善水战,正如昔年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南下东吴,只要夫君运筹帷幄,必可成就周公谨之业,赤壁一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韩世忠颓然道:“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周公谨的,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却身逢乱世,完全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梁红玉温声道:“自夫君从军那一天起,便注定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奴家明白你的心境,但此刻天下命运尽系于夫君一人之手,若一战功成,必可激发千百万宋抗金信心,如此中原才会有希望。” 韩世忠满怀感触的道:“是的,天下之乱始于民心丧乱,只是那权位愈重,责任愈巨,三军将士荣辱,亿万黎民生死,我怕我真会发疯!” 梁红玉明白他的心情。 在三军将士面前,韩世忠必须装出英明神武的模样,以掩饰其脆弱的一面。只有面对梁红玉,他才不用隐瞒,可以尽泄心中情。 韩世忠道:“统帅三军又如何?对于一名军人来说,男女之情始终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直到拥着红玉的一刻,我才终于发现自已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梁红玉凝望他好半晌,道:“因为对夫君来说,红玉不仅是妻子,也是朋友!”韩世忠回想着道:“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十里亭,那时我生出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异感觉,只能抬头观看,但永远没办法把你摘下来。只是那时的红玉,心里只有一个楚卫东罢了!” 梁红玉见他双目泪光闪动,不由思起过去种种,黯然道:“楚都统的确是百年不遇的人才,只可惜他野心太大,其志不在匡复社稷,中兴宋室。”韩世忠点点头道:“所以你离开了他。” 梁红玉叹息道:“奴家接近他,只因为有人要红玉这样做。”韩世忠蹙眉道:“这个人是谁?” 梁红玉沉默着,一字一字道:“叔父种师道。” 韩世忠怔住!脑中不由涌起种师道临终前的声音:‘老夫观楚卫东乃狼顾之相,若生于盛世或为治世能臣,只可惜现下身逢乱世,若此人他日心怀二志,你们定要为宋室除此奸贼。老夫早料...料有此一天,已暗谴一名...一名代号为“毒蛇”的亲信...潜藏在楚卫东身旁,若有此一日你等可里应外合共除此贼。’心道:“想来红玉就是种师计划中的‘毒蛇’。” 梁红玉仿佛甚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幽幽道:“叔父没有看错,夫君是一个直正忠于大宋的人,也是最有希望匡复社稷.拯救万民的人。” 韩世忠迟疑着,忍不住问:“那曾几何时,你有没有喜欢过楚卫东。” “我不知道。”梁红玉眸光遥望着远方:“喜欢过么?” 此时百艘战船从银山驶出,在江畔两边布阵。 这百艘战船乃神宗朝名臣文彦博亲自督建,名为百牙大舰,甲板上楼起四层,高达八丈,每舰可容将士四百之众。 五桅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运河上游镇江开去。 韩世忠感伤神情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凌厉锐利的眼神,道:“金兀术的主力大军半个时辰即可抵达银山,金人船小械重不善水战,可令工匠赶制大批铁绳铁钩。全力阻截金兵。” 梁红玉也目注前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愿上苍赋予我们好运气,保全这江南半壁江山。” 此时镇江溢口已是杀声震天,显示部将苏德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五艘战船,已向金兵发动猛攻。 今次的伏击,韩世忠经过精心的计算,对附近的地势环境,仔细探查,选取的时间场地也很精准,金兀术部将斜卯阿里、韩常于午前起行,从镇江下游出发,到这里走了近三十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再无力对抗养精蓄锐的突袭部队。 金军主力在约十万之众,形成逶迤达数里的队伍。只要把金军大小船只首尾截断,那么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也难发挥应有的战力。 在韩世忠和梁红玉的领头下,银山龙王庙的部将苏德二百精锐,伏于山下江岸五百将士,一齐杀出。前方火光处处,官道旁的丛林多处起火焚烧,在火光掩映下,斜卯阿里船队最先不支,队不成队,阵不成阵,而宋将苏德的部队则四处冲杀,杀得金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 金兀术此刻正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镇江两岸。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在镇江河畔的天边,整座关溢尽落于手上。 一夜之间,韩世忠扭转了整个形势。斜卯阿里.韩常率领的部队,南离江乘便被韩世忠亲率奇兵伏击,梁红玉亲自擂鼓助战,一时间宋军士气大震,围歼两千余金人,截获军械物资无数。 韩世忠急令部将扼守关溢,金人始终首尾不得相顾,变成了苦战之局。 梁红玉借战舰之利,赶上金将韩常,亲手斩杀韩常于战船之下。 斜卯阿里独自逃回镇江府,伏跪在金兀术面前,痛泣请死。 金兀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策马登上镇江城头,遥眺江畔宋军的方向。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叹息:“南人善水战,战舰快似奔马势不可挡,且多大批铁绳、铁钩之利,现下已扼守住北返必经关溢。我大金俱为北人,不习水战,多操轻舟,天时地利人利尽在南朝,焉有不败之理?”他凝视着斜卯阿里,淡淡道:“所以这趟战事失利,过不在将军。” 斜卯阿里跪拜道:“谢元帅不杀之恩!” 金兀术沉吟道:“据银山传来的消息,韩世忠正大量赶制铁绳、铁钩,百艘战船列阵扼防,冲破防线北返已无疑难于登天。本帅意欲向宋军求和,愿尽还所掠人畜.财物.甚到名驹,以求借道渡江。” 斜卯阿里霍然色变道:“元帅...” 金兀术冷哼道:“战争永远只是一种手段,却并不是最终目的。只要我们能够渡江北返,人畜财物,美女军械,还不是任我们予取予舍。” 三月底,金兀术在舱厅设下酒席,简单而隆重,此刻他正和麾下部将在商量大计。 讨论过有关战争的一般安排后,金兀术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我军不谙长江水道,现下粮草将竭,非速战不可。” 斜卯阿里皱眉道:“想来韩世忠定已料定我军粮竭,故数日依长江天险而守,扼防关溢。”金兀术点头叹息道:“那韩世忠占尽天时地利,扬水军之长,数次大败我军于长江,拒绝和议。现下若不能找到出路,三军必将无粮自破。” 忽听部将察粘布怒道:“想我大金自太祖皇帝起兵反辽以来,大小战役六十余次,攻必克战必胜,靖康之役以来,南朝皇帝或擒或逃,又何时受过如此羞辱?” 这时大船忽地缓慢下来,江畔隐隐传来急剧的战舰声。 众将同时色变。 韩世忠雄浑的声音由十丈外的战舰传过来道:“宗弼元帅远来南朝,世忠未曾远迎,请靠岸停船,让世忠上船问好!” 舱房内金兀术和麾下众将相顾失色,都想不到韩世忠这么快就追上来。 此时三十余艘巨舶破浪而行,显是韩世忠恐怕已对金军形合围之势,又或以箭矢远袭。 金兀术笑声在船首处冲天而起道:“韩将军别来无恙,小王有礼了。” 此刻江畔隐隐有淡雾笼罩,韩世忠对众将道:“前方南岸十里即为黄天荡,我军只需将金兵逼入这建康东北死水港,再以船舰封锁南岸,令金兀术欲逃无路。” 雾惭浓。无尽的战舰轻舟在江畔破雾而行,韩世忠当即率水师沿北岸堵截,并出30余艘轻舟进逼南岸,待金军轻舟自黄天荡冲出,立即下令海船分两路夹击,命骁健军士抛掷铁钩将其拖翻。 一时间两军呼声大作,金人本不熟悉水战,金兀术卓立船头,遍地可见昏倒呕吐的将士,宋军每次掷发铁钩,必有一艘金兵轻舟覆没,迸发出绝望的惨呼。他黯然长叹,忽又朗声道:“韩将军大义,若借道返京,宗弼 他日必衔草以报!” 韩世忠大喝道:“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金兀术语塞,自知士气已沮,遂下令退返黄天荡。 夕阳西下,暮色将临。 正值水涨之时,巨浪冲上外围的礁石,不住发出使人心颤神荡,惊天巨响,一叶轻舟自浓雾中穿梭,一个人正静立舟尾全速催船,衣袂无风自动,忽而冲上浪顶,忽而落往波谷。 守营金兵怔怔的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这是人为的力量。 恰在这时,那人几个起落后,已冲至峰顶的上空,轻松潇地落在三丈外的战舰之上。金兵大惊失色,正欲拔剑,剑光闪烁着来人的脸上。 “砰”!长剑落在了地上,扬起了寸寸尘烟。 夜深,雾气笼罩着整个江畔。 金兀术正在喝酒,这么多的酒,本来已足够让他完全麻木,可是现在,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不但有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他的父亲太祖完颜阿骨打是英雄,起兵反辽十三役,建国称帝。他的兄弟宗望宗瀚也是英雄,攻必克战必胜,攻战黄河以北州府无数。 只有他,太祖四子兀术,十万精税被困于这黄天荡,穷途末路。 他本是个孤高而尊贵的人,现在却像是条受伤的懦夫一样,忍受着难以言齿的耻辱和痛苦,本是他死也不愿忍受的可是他一定要忍受。 因为他可以死,却不可以败。 就在这时,突听窗外有风声掠过,一种很奇特的脚步声。 枪就在架上。他一反手,已握住了枪柄。 他的反应还是很快,动作也依旧灵敏。 “用不着出手。”窗外有人在微笑着道:“有朋友远方来,岂可刀剑相向。”金兀术握剑的手骤然放松,瞳孔骤然收缩。 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方诚?” 第76章功败垂成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黄天荡的一处山谷静静地站着两个人,他们遥望着建康城,一动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兀术忽然问:“开道老鹳河?” 方诚沉吟道:“老鹳河故道开渠30余里,连通江口,若成功巯通,轻舟足可驶出黄天荡,直抵建康西南江面。”金兀术犹豫道:“开渠巯道大耗军力,若韩世忠探得消息,只需陈船扼守,以逸待劳,如之奈何?” 方诚毫不在意,只是淡淡道:“元帅莫非忘了吕蒙白衣渡江么?” 金兀术脸色倏变,他凝视着远方,仿佛人已转身在那个月满之夜... 公元219年(建安二十四年),吕蒙命令征虏将军孙皎守南郡,潘璋驻守白帝,蒋钦率领流动部队一万人沿长江上下活动,他亲自来到陆口,发现关羽虽然去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军队防守,急促之间难以突破。 吕蒙来到浔阳,把精锐士卒都埋伏在船舱里。在甲板上摇橹、扬帆的船工一律穿上普通衣服而不带甲胄,把将士装扮成商人,沿着长江向江陵进发,沿途关羽的巡哨都没有引起警觉,反而所有的岗哨包括站岗的军士都被“尽收缚之”。由此突破关溢,兵临荆州。 方诚负手静立,感受着满天雾色,悠悠道:“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韩世忠借雾扼守,我军也正可乘雾掘道。”他微微一笑,续道:“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金兀术突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象一个漂流在大海上,已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发现了陆地一样。 方诚又道:“韩世忠所倚者,不过战舰之利罢了!只可惜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没有甚么是绝对没有弱点的,战舰当然也不能例外!” 金兀术凝视着他,眸光骤然亮了! 方诚道:“战舰之利,在于帆篷,顺风而行,一马平川。待我军掘通水道,乘无风之日突围,另赶制火箭,以火射燃宋军船篷,如此战舰再无用武之地。”他狡黠一笑,续道:“至于宋军失绳铁钩之利,只须在舟之两侧置桨,加快行船速度,便于机动作战;有风勿出,息风则出,另在舟中填土,上铺平板,如此轻舟在风浪中不再颠簸,这般既可防止宋军以铁钩钩船,又可使行舟稳固杜绝将士不习水性昏吐。” 金兀术大喜,一则急征三十万民夫不分日夜挖掘水道,另一方面令将士赶制火箭。 夜更深。月色凄凉。 韩世忠一个人独自回房,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他坐在桌前,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犹自缓缓轻吟:‘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天地间仿佛涌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就在这时,忽听得门上剥啄一声,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外说道:“没睡么?”正是梁红玉的声音。韩世忠大喜,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只见梁红玉脸色黯然,一言不发。韩世忠问道:“你一直在门外?”梁红玉眼眸中透出缕莫名的忧郁,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我想来看看你。” 韩世忠握住了她手,柔声道:“我也正想着你哩。” 两人并肩慢慢走向江畔,迎着扑面而来的雾气,聆听静静流淌的水流。“苏洵‘辨奸论’你已前后吟诵了八遍。”梁红玉望了望天上半边月亮,忽然叹道:“只可惜苏老泉虽文采过人,却始终不明白一个国家的兴亡,从来都不是由许些臣子忠奸决心的。”韩世忠蹙眉道:“不是?” 梁红玉痴痴的望着他,说道:“还记得红玉提起的那个大明的朝代么?”韩世忠道:“就是楚卫东和你讲述的那个历经近三百年的王朝!” 梁红玉幽幽道:“那个大明朝和本朝一样,内忧外患,百疾丛生。曾涌现出一个堪比王安石的张居正,力图变法强兵,中兴社稷。也曾党争频剧,祸及天下。甚至它们的命运也一样,覆没胡虏,偏安一隅。” 韩世忠脑中立时涌现出昔年靖康之役,遥想现下微钦二帝仍北狩胡虏,亿万黎民仍嗷嗷待哺,不由悲从心生。 梁红玉淡淡道:“外寇虎锯,内匪不断,党争日剧,灾荒遍地,文臣声色犬马,尸位素餐,武将畏死怯战,杀良冒功;贵族世家,宁可粮腐肉臭,也不愿施予分毫,面对心力交瘁的崇祯帝,却满口圣人微义,待李闯入京,一个个屈身降贼,被闯军掠夺的金银粮草积山。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哩!”韩世忠叹道:“莫怪那崇祯帝常说:‘天下读书人皆宜杀’。” 梁红玉也叹道:“其实那大明朝自张居正变法失利后,上天便已注定了这个王朝的命运。”韩世忠目光闪动,道:“也正如本朝自没有了王安石,王朝覆灭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梁红玉微微颔首,道:“后世若评说本朝,想来多以微宗无道,蔡京六贼误国为准绳,那崇祯帝昼夜勤政,节俭躬身,为振兴王朝殚精竭虑,千百年来很少有帝王能够比得上,可终究一样的亡国。或许有人会说这崇祯帝生性多疑,擅杀忠良,自毁长城,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天子不多疑。昔年秦杀名将白起,同样统一六国,赵得廉颇蔺相如.大将李牧,最终还不是被秦所灭。所以一个王朝的兴衰存亡,从来都不是由几个君臣名将所能决定的。”韩世忠静静的听着,忽然道:“这都是楚卫东说的?” 梁红玉并没有否认:“大宋朝时至日,已绝不是换一个天子,或几个良相名将所能改变的。”韩世忠迟疑道:“那楚卫东有没有提过济世之策?”“有的。”梁红玉慢慢吐了口气,道:“他曾提过‘屯田八策’。” 韩世忠眸光一亮,道:“何为‘屯田八策’?” 梁红玉应道:“一为军屯:现军买官屯,民占军地,奕叶相传,不必究问,但就册报征解,即以折色改征本色。二为民屯:凡荒闲可耕之地,出示召募军民商贾,愿捐资开垦,即给帖为永业。三为兵屯:有事用兵以战,无事用兵以耕,以六分守城,四分屯种。四为商屯:依垦田多寡颁给职衔。五为水屯:召习水利之南人,度其原地,使地无旷土,水无遗利,三年后起科。六为陆屯:择不毛之地,树以桑枣,随其所便,永不起科。七为罪废开屯:八为设官:特遣能臣专理屯务,设屯官分理,宽以吏议,迟以岁月,使其便宜行事。” 韩世忠细思良久,喜动于色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此法较范文正公‘庆历新政’更深刻明细,比王安石青苗均输诸法更行之有效,只是既有良策,为何不上动圣听?”梁红玉道:“奴家也曾问过他?” 韩世忠急道:“楚卫东如何应对?” 梁红玉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只因为他知道绝不可能成功。”她幽幽一叹,续道:“范文正公新政.王介甫变法,他们之所以失败,其原由并不是因为他们新政新法误国。”韩世忠黯然道:“我只是武人,不通国政,想来正如后人所说,那些新政新法阻碍了太多贵族官宦的利益。” “绝不是。”梁红玉想也不想道:“司马光.苏轼.欧阳修等皆出身寒门,以他们人品盛名,又岂会因贵族官宦利益而相继不惜割袍断义,誓死反对变法。”韩世忠默然半响,道:“想来也是。” “楚卫东曾说:历代变法失利,根源悉决于儒学。”梁红玉徐徐道:“千百年来,成功变法者多在先秦之前,那时百家争鸣,诸家昌盛,商鞅由魏入秦,以法家为秦孝公变法革新,富国强兵,西秦自此国力大增,终于鼎定中原。”她又解释:“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这千百年来,再没有人能够变法强国,桑弘羊.王莽不能,曹操.苏绰不能,范仲淹.王安亦不能。” 大胜关,夜。 赵构一动不动,冷冷的凝视着众臣。 副相赵鼎谏言:“自熙宁间王安石用事,变祖宗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民力;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至崇宁初,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庙廷,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无大于此。” 御史中丞秦桧反驳道:“如今十万金兵被困黄天荡,胜负难料,伪齐刘豫兵败淮南城,围攻襄阳六郡,未知赵相公以为如何?” 赵鼎道:“经营中原当自关中始,经营关中当自蜀始,欲幸蜀当自荆、襄始。吴、越介在一隅,非进取中原之地。荆、襄左顾川、陕,右控湖湘,而下瞰京、洛,三国所必争,宜以公安为行阙,而屯重兵于襄阳,运江、浙之粟以资川、陕之兵,经营大业,计无出此。” 赵构颔首赞道:“爱卿良策甚善!” 这时张浚道:“臣启官家,中兴应当自关陕开始,我朝现下倚长江天险而守,金人不习水战,经黄天荡一役,必会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保,微臣恳经陕蜀,助官家抵御金寇!” 赵构大喜,道:“爱卿自靖康以来,多次临危受命,忠贞为国,功在社稷,朕意爱卿领陕宣抚处置使,权署西北要务。” “官家圣明。”柳子云微笑道:“彬甫不辱使命,已说服大理国赴援西北,现下已抵返大胜关。”赵构大喜道:“彬甫回来了,快快宣他见驾!” 虞允文正静静的站在关外,遥望着黄天荡方向,那里此刻仿佛正弥漫着一种肃杀之意。 夜,天睛无风。 方诚.金兀术对座船舱,斟酒对饮。一扁轻舟飘过,残灯寥寥! 韩世忠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梁红玉忧虑道:“我军海船庞大,无风难驶。”韩世忠微微颔首,沉着脸,立即传令:“速备铁绳铁钩,阻遏金军。” 未过半响,两军阵前擂鼓呐喊,江畔立时矢箭如雨,惨叫声四起。女真人终究擅长骑射,羽箭劲急,迫得宋军竟无法上前。 忽听得火起四起,朦胧间可见无数火花疾射而来。却是金兀术以轻舟载善射将士靠近宋军船队,用火箭射燃宋军船篷。这时前船一齐发火,船如箭发,烟焰涨天。数十艘战舰帆篷一时尽着,无处逃避。 江畔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一时间船上大乱,宋军各自奔回。韩世忠大急,叫道:“传令三军,退守银山。”话音未落,部将庞吉 急报:“金狗船覆黄土,驶行稳健,铁钩建功甚微,另火箭攻势凌厉,我军大都战舰帆篷俱毁,统制官孙世询.严永吉诸将皆已将死!” 韩世忠大惊失色,回观遍江火船,知道今日即使再阻遏扼防,也是徒遭损折,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江畔宋军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然见金军拥兵十万,守备严密,实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当即传令向银山撤去。 恰在这时,忽听得一人迎风大笑:“宋将休走!金兀术在此!”众人大惊,循声望去,但见一扁轻舟篷下静立一人,锦袍荆冠,面容英武,正是金国元帅金兀术。 金军一时声势大震,弯弓搭箭,一同掩杀而来。宋军见金人如此神勇,顿时亡魂丧胆,面面相觑。 韩世忠见状黯然长叹:“大将难免阵前亡,今兵败势微,至此绝路,只得全力一战,至死方休!”部将庞吉道:“现下士气低迷,战舰尽覆,安能复战?”梁红玉也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因一时得失而废国家大事?”韩世忠沉默着,黯然不语。 这时江畔隐隐有雾飘来,远方驶来数十艘轻舟,当先船舱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驶来的金军攻去。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 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极为矫捷,显然身负上乘武功。金兀术麾下兵将素来是骁勇,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数合,即被一一杀败,或横尸船甲,或碎骨河畔。 宋军中一个年轻人尤其威猛,此人身披儒服,肩负铁枪,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枪风到处,女真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金兀术亲自督战,见这年轻人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方诚站在他身侧,问道:“殿下可知岳飞此人?”金兀术惊愕,道:“可是昔年宗泽麾下战将岳鹏举?” 方诚微笑道:“正是此人!” 此时金军轻舟或覆或毁,只有最勇悍的两名部将悍勇无敌,当先一人,手持两柄炼血巨斧,正是大金猛将陆文龙。宋将呼天保见此人如此骁勇,便高声问道:“番将快通名来!”陆文龙道:“某家乃大金国战将陆文龙便是。尔乃何人?”呼天保应道:“我乃岳将军麾下呼天保是也。看你小小年纪,何苦来受死!倒不如快快回去,别叫一个有些年纪的来,省得说我来欺你小孩子家。”陆文龙哈哈大笑道:“我听说你家岳飞有些本事,故来擒他,量你这些小卒,何必枉送性命!” 呼天保大怒,拍马抡刀,刀气直逼而来。陆文龙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巨斧轻晃,斧劲直透心脏,呼天保立时心脉尽焚,落马毙命。胞弟呼天庆目睹兄长惨死,顿时气火攻心,怒极道:“好番奴,还我兄长命来。” 陆文龙挺斧策马,战不十合,一斧斩呼天庆于马下。他傲然一笑,道:“人言南朝兵弱将懦,不堪一击,不想果真如此!总使这等无名小卒,白白的来送死!”话音未落,宋军转出一人,大喝道:“番将陆文龙,可还识得何爷爷否?”此人虎背熊腰,手持一对狼牙铁锤,正是岳飞麾下战将何元庆。陆文龙大笑道:“原来是手下败将当面,昔年潼关城下你侥幸活得性命,想不到现下又跑来送死!”何元庆怒道:“岂不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昔日潼关一役,你倚仗宝驹利器险胜,现下雾锁江畔,看何爷爷取你性命!” “锵”!斧锤相交,一股雄浑的劲气立时弥漫开来,四周江畔无风卷起,水浪冲天而起,化作缕缕碎末。张宪冷眼旁观,待二人击战三十余合,眼见何元庆颓败已定,急挺枪助战,叫道:“陆文龙,匹夫安敢欺我大宋无人,来试试我张宪的枪法!” 何元庆.张宪都是岳飞麾下战将,平日多比武较技,相知相识,此刻锤枪相合,时而腾蛟奔蟒,时若吐雾喷云,一时间竟成天地交泰之势。 方诚极目战势,过了良久,才轻轻叹息:“陆文龙已败了。”金兀术一惊,急令曹宁助战,接应陆文龙。 曹宁纵声长啸,跃过轻舟。一名宋兵挺矛刺去,曹宁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在另一名宋兵的盾牌之上。这两名宋兵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时惨叫一声,翻身落江毙命。 王贵大怒,正要挺枪来战曹宁,这时鸣金鼓声骤响,唯有领兵回返。 众将退军面见岳飞,牛皋性情最为耿直,第一个开口道:“我军士气正隆,如何半途而废?”岳飞环顾诸将,淡淡道:“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陆文龙乃世之虎将,杀之未免可惜!若得以收为国用,必为社稷之福。”张宪蹙眉道:“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是那番将性情骄横不逊,收降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岳飞道:“陆文龙本是我朝潞安州节度使陆登之子,金兀术攻陷潞安州时,陆登夫妻双双殉国,那时陆文龙正幼,从此跟随金兀术南征北战,舍生忘死!”张宪动容道:“诚如所言,陆文龙是我大宋男儿,且与那金兀术有杀父之仇!” 岳飞默然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观那陆文龙虽骄横,却也并非认贼作父的阴险小人,且金营不乏汉将,若使人告知实情,必能率众而降。”王贵迟疑道:“何人可担此任?”岳飞道:“非王佐不可!” 正说话音,一众部将簇拥入帐,当先一人,战袍破缺,神情颓丧,正是御营军左都统制韩世忠。 岳飞抢上前去,歉意道:“鹏举赴援来迟,累及韩都统兵败势微,至此绝路,甚感愧愤难安!”韩世忠摇头叹道:“舟军尽覆,世忠仅能自免,八千精兵灰飞烟灭,若非鹏举大义,兴兵赴援,世忠早已殁没黄天荡!” 岳飞正色道:“黄天荡之战,韩都统审时夺势,凭借长江天险,扬长避短,八千将士阻扼十万金军四十八日不得渡江。这一役无论成败,不但势必轰动天下也必将永垂不朽!” 韩世忠静静的听着,他的眼眸因为兴奋而发光。只有叱咤沙场的那一瞬间,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目标,才是他真正的生命!只要能实现天下无双的战役,他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在都已变得毫不重要。 梁红玉了解他,却永远无法了解这一点。 岳飞又道:“现下伪军刘豫进逼宜兴,知县钱谌告急,官家令鹏举赴援扼防,至于这镇江州府,听闻官家已遣军镇守,相必此刻援军已逾达建康。”韩世忠心下一动,道:“你知不知道这趟领军的是谁?”岳飞道:“我知道。”韩世忠道:“是谁?” 岳飞道:“刘光世。”他凝视着远方,接着道:“据报,刘都统麾下战将王德已抵达京口。”韩世忠眸光一亮道:“可是淮西军第一猛将王夜叉。”岳飞笑了笑,道:“就是他。”韩世忠眸光更亮了! 此刻京口城头,王德正卓立军前,极目十里外数不尽的扁扁轻舟。 他凝视着北返的瀚瀚金兵,就好像在曾经那段烽火峥嵘的岁月。 靖康元年,王德以武勇应募从军,归于宋将姚古部下。金军南侵,姚古屯军于怀、泽之间,派王德侦察,他斩杀一员金将而回。后又率16名骑兵直入隆德府治,活捉金军太守姚太师,敌军前往拦截,王德手杀数十人,敌军惊恐,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二年,金军破汴梁,掳二帝北归。王德改归刘光世部下,讨平济南盗首李昱.池阳盗首张遇。刘光世征讨李成,王德率百名骑兵侦察,抵达蔡州上蔡的驿口桥,大破李成军,斩获甚众。李成逃到新息,收拾散兵再战,见到刘光世张开伞盖,不穿盔甲,知道是宋军主帅,率兵围攻。王德保护刘光世突围回到军中,率兵反击,又击败李成,被封为武略大夫。 建炎三年春(1129年),金军攻扬州,王德退守宣化。叛将张昱、张彦围攻和州,太守张绩上书求援,王德即刻率兵抵达,叛军溃散逃去,宋军击斩张昱,俘获兵马万余。苗傅、刘正彦兵变败亡后,王德受命随韩世忠平乱,坚持要自取功名,而韩世忠坚持要王德受听命调用,派亲将陈彦章在信州拦截。陈彦章拔刀砍王德,反被王德所杀,他率兵追击叛军,斩苗瑀擒马柔吉。韩世忠告王德擅杀,继而被捕下狱。是时侍御史赵鼎进言诛杀王德,高宗赵构赦免了他。 不久王德被刘光世启用为前军统制,受命征讨信州变民首领王念经。王德军行至饶州,正遇王念经部将刘文舜围城,王德率兵平叛逃,一鼓擒获王念经,以功加武显大夫、荣州刺史。 此刻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汪孟恭敬地道:“据报金兀术已突破黄天荡,韩世忠几近全军覆没,将军今趟倘能阻截金军,当是大功一件。” 王德嘴角逸出一缕嘲讽的笑意,淡淡道:“那些所谓的百战名将,大都不过徒有虚名,征伐那些乌合之众的贼寇尚且勉强,若面临女**骑,能倚仗城坚雄关扼守,已是难能可贵了!” 汪孟陪笑道:“将军征伐多年,战功赫赫,未尝一败,又岂是那些禄禄之辈可比肩!”王德摇头叹道:“那金兀术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将才,现下泱泱大宋,能真正誉享‘名将’者最多不过三人。” 汪孟忍不住问:“是哪三人?” 王德遥望着远方,一字一字道:“岳飞.吴玠.楚卫东。” 第77章将帅失和 金天会五年(公元1130年),金兀术渡江受阻,宋将岳飞.张俊借机北伐,转战广德军,六战皆捷,俘虏王权等伪军将领四十多名。知县钱谌引岳飞军进驻宜兴,屯于张渚镇。河北.河东诸军争相归附。 六月,岳飞复建康,时张俊任浙西路江东路制置使,命其镇守饶州。岳飞上书高宗:“建康为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仍益兵守淮,拱护腹心。”朝廷嘉许。一时间抗金之势大盛,中原烽火四起。 金太宗沉着脸,环顾众臣,森森道:“朕欲饮马黄河,一统天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方诚道:“赵构雄才,更兼岳飞.韩世忠诸将骁勇善战;现下南朝倚仗长江天险而守,故以臣观之,宋室不可复兴,南朝难以卒平。虽以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臣以为只宜持守,以待南朝之变!”金太宗不悦道:“南朝兵懦将弱,现下我大金已据黄河以北大片土地,朕意遣十万精兵图伐,安有不胜之理!”方诚心下叹息,道:“南朝辽阔,我军纵使占据亦不得久守,眼下之计,唯遣治世之才经营黄河以北之地,待民心归附,国富民足,介时挥师南下,以北统南,必可一战而定。”忽一人奋然而出道:“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臣循声望去,一人面容憔悴,脚步蹒跚,正是大金名将完颜娄室。 金太宗道:“将军计将安出?”完颜娄室奏道:“宋人倚长江天险可守,我军可先取陕.川之地,坐断东南,同时令刘豫进犯荆襄,令宋军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 金太宗脸上的笑意更浓:“今趟征伐南朝,事关太祖皇帝未竟功业,谁人愿为大金攻取陕.川之地?”方诚道:“微臣愿往?” 完颜娄室接口道:“少傅大人成婚未久,岂能舍弃秋睛公主而去,宗辅智勇双全可统帅三军,老臣愿与兀术分兵并进,同取陕.川!”金太宗大喜道:“传旨三军,即日挥师南下,图伐中原。” 夜,星月惨淡,风好冷。 方诚静立月下,遥望着远方蜿蜒十余里的将士,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妻子完颜秋睛已经走到他身旁。 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间永远都如此幸福宁静。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自成婚以来,你好像一直都闷闷不乐!”方诚幽幽道:“我在担扰大金的局势。”完颜秋睛沉吟道:“圣上雄才大略,力图兴复太祖伟业,富国强兵,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刻!” “你不明白的。”方诚说:“以战养战看似至理,实为历代兵家所不取,武力可以攻占一个国家,却永远无法征服这个民族,故秦灭六国终究二世而亡,我大金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现下南朝抗金势盛,今趟陕川一战,若胜则可定鼎中原,若败必成赤壁淝水之患,再无力一统天下了。” 完颜秋睛当然知道这两次以少胜多的千古名役。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平定北方,意图扫平东吴,一统天下,赤壁一役,20余万曹军折戟沉沙,曹操实力大挫,从此再无力南下,终其一生都没有实现定鼎中原的夙愿。 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符坚兵遣将破灭劲敌拓跋鲜卑的代国,把北方统一在他大秦军铁蹄之下。匈奴、鲜卑、羌、羯、汉五大族尽向他俯首称臣,结束自西晋永嘉之祸、晋室南渡以来七十二年诸族逐鹿于塞内塞外,群龙无首的纷乱局面,那时这位前秦雄主统帅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意图扫平最后一位对手——东晋,谁料淝水一战,近九十万秦军灰飞烟灭,鲜卑.羌.羯.匈奴诸族重新崛起,各自称王称帝。两年后,苻坚被姚苌俘杀,曾雄极一时的前秦灭亡。 现下的大金岂非也正是汉末曹魏,前秦符坚? 方诚道:“大金眼下需要的是并不是妄动刀兵,而是治国安民,养兵待时!”完颜秋睛道:“圣上素来对你极为倚重,言听计从,为甚么这次力排众议,坚持南下中原?” “因为圣上没有选择!”方诚叹息道:“自燕京枢密院刘彦宗病故后,枢密院合并于云中,宗翰自此执掌军政大权。为控制中国南部,指使心腹高庆裔扶植刘豫建立伪齐政权。招降纳叛,其权势甚至凌驾于圣上之上。两年前,圣上动用军资修建京师宫阙,宗翰大怒,竟仗责圣上二十军棍。”他脸色黯然,接着道:“圣上年事已高,想来不久于人世,唯一的心愿,就是嫡长子宗盘得以继承帝位,只可惜他也知道,宗翰是绝不会同意的。”完颜秋睛道:“所以圣上决意南下,力图用战功为爱子争取机会!” 方诚道:“是的。” 春雨淅淅,迎着凄凉的晚风,涔涔而下。 两个月的婴儿睡得正香,不时发出微微的酣声,对人生还是充满了迷惆。李曼清悄悄的走到床前,凝视着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楚。 正在这时,许叔微悄悄推开门,悄悄走了进来,微微叹息道:“听说岳兄弟正率军抵御金兵,你为甚么不带着云儿去寻他?” 李曼清俯下身,为孩子拉紧绵被,柔声道:“现下朝廷疲于金虏,待局势稍平,官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灭义军。”许叔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父亲不肯归附朝廷,也知道岳兄弟绝不会违背朝廷的命令。” 李曼清沉默着,忽然道:“奴家想去一个地方,只有那里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救我父亲!”她神色黯淡,又道:“只是此去千里迢迢,艰险重重,唯一的牵挂就是云儿,若奴家一去难返,请许兄将云儿交付他父亲。” 许叔微迟疑道:“你要去哪里?” 李曼清道:“水月阁”。 在陕西极北之地,有一大片纵横百里、布满废墟荒村、仿如鬼域的荒弃土地,西北人称之为‘富平’。 自李元昊建立西夏以来,战事延绵不绝,农耕停滞,使唐末以来的富饶中土,重又沦为白骨蔽野,千里无炊的局面。 张浚策马一处高岗之上,目送阵容鼎盛、旗帜飘扬的十八万将士开赴前线,意图以攻为守,以牵制淮南金军,使其不能集兵南下。此刻他心中得意振奋之情,实是难以言表。 自金军南下失利后,他自杭州出发,从建康至武昌,再沿汉水而上至汉中,先遣人持表祭祀诸葛亮陵墓,决心效法武侯,以北伐中原,兴复宋室。建炎三年八月,张浚布发攻金檄文,命吴玠收复长安,赵哲收复麟.延二州,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抵富平。 此刻金兀术率精骑2万由洛阳驰援陕西,完颜娄室率军数万由河东进至绥德军,阻遏宋军东进。 今趟倾师抗金,张浚以熙河路经略使刘锡为都统制,领刘锜.孙渥.赵哲.吴玠共五路大军,步.骑18万人,号称40万集结于耀州。 众星拱月般在左右和后方簇拥着他的十多名将领,代表着西北最杰出的将领。其中声名最盛者,莫过位于西北第一战将曲端。 张浚右边一人,儒服博冠,面容坚毅,正是陕西制置使王庶。 宋崇宁五年(1106年)中讲士,任泾州保定知县。经种师道推荐,改任怀德军通判。时辽屡败于女真,愿献燕云之地求援。王庶劝种师道:“宋辽百年无战,所谓唇亡齿寒,若坐视辽国灭亡而不救,恐女真之祸更甚大辽!”可惜种师道不听。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果然大举南侵,太宰李邦彦连夜召见王庶,问及御敌之策,王庶应对:“天下间唯种师道令金人畏惧,可急令他率军勤王。” 谋士蔡攸等人皆不以为然。后金军兵临城下,李邦彦悔不用王庶之策。 高宗即位后,对王庶极为器重,官至集英殿修撰,升为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六路兵马。随着战局不断恶化,前线败逃的将领愈来愈多,东京留守宗泽任命王庶为陕西制置使,自此统领西北军政。 张浚收回眸光,环视左右,唇角飘出一丝笑意,以带点嘲弄的语气道:“人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现在金兵先是黄天荡受阻,继而再败长安,现下我军近二十万众,名将辈出,我倒要看这些金人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王庶哂道:“天下间本就没有不败的军队,女真人长于骑射而逊于攻城,水战更是其致命缺陷。” 诸将纷纷附和,意兴飞扬,唯只曲端和吴玠两人默然不语。 张浚察觉有异,皱眉不悦道:“两位将军精通兵略,必有良策御敌!” 曲端傲然道:“女**骑悍勇善战,非西夏可比,我军宜据险而守,先行防御,待一.二年后再反攻金军,必可一战而定。” 王庶冷冷道:“沙场战机瞬息万变,现下黄河以北大都土地都已沦陷胡虏,天幸圣上怀兴复故国之心,三军将士蕴匡复社稷之志,将军畏敌不战,莫非欲将这陕.川之地尽赠金人不成。” 张浚沉着脸,冷哼道:“将军既畏战不前,不如自去镇守秦州,坐待我军大破金人,收复失地。”曲端为人素来高傲,当即冷笑道:“女**骑野战非我军可敌,若元帅能大破金兵,曲端愿自献头颅,以慰三军。” 张浚大怒道:“此役铁甲锵锵,将士用命,若不能胜,我张浚愿传首九边,以谢天下!”曲端冷冷一笑,一人径直策马而去。 张浚凝视着惭惭远去的曲端,脸色更愈森冷可怕。 ‘锵!’他骤然掣出佩剑,正指刚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的朝阳,然后再往南稍移,直指金兵所在的富平,大喝道:“大宋必胜!” 众将纷纷拔出刀剑,一时间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大宋必胜!大宋万岁!”的呼叫,先起于簇拥诸将,接着波及整个平原,成千上万的将士高声呼应,喊叫声潮水般起伏澎湃。 延绵不绝,前不见队首、后不见队尾,步骑相合的各路联军,浩浩荡荡往富平的方向开去。 邠州,晨,有雾。 张浚凝视着桌上的宣纸,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映刻纸上的是高宗赵构御笔亲题的四句话:‘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那是张浚上书朝廷的意愿,也是他向赵构表明北伐中原.兴复宋室的决心。 陪在一旁的王庶略带感触地道:“昔日东坡居士有云:‘读诸葛亮《出师表》,不落泪者必不忠,读李密《陈情表》,不落泪者必不孝。‘现下目睹元帅宏愿,不由忆起武侯‘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志,至今宛如沥沥在目,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张浚淡淡道:“我等身为臣子,所做所为,不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罢了。” 王庶失声而呼道:“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汉晋以来,名臣良将辈出,能做到殚精竭虑者又有几人?”他脸色转冷,森森道:“只恨天下间总有那些以私废公的小人。” 张浚的眸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嘴角仿佛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认为西夏威胁已经大为降低,而金人威胁迫在眉睫,因而主张削减防守西夏的部队,增强抗御金国的兵力。他调兵遣将,凭借黄河天险固守,金兵乘黄河结冰,绕道渡过黄河,兵锋指向潼关,秦陇震动。王庶传令各路兵马,约期会师,共伐金兵,泾原统制曲端拥有劲旅却拒不从命,王庶三番五次令其督师赴援,曲端仍按兵不动。 当时延安府遭到金兵围困,军情十万火急,王庶迫于无奈,只得亲自收集散兵前往增援,到达甘泉时得知延安已经陷落。他毕竟只是个书生,一时间进退失据,只得求助于曲端。 不想曲端竟厉声责问:“何以赠延安于金人?圣上寄西北于大人,不想却贪生怕死,置国家城池于不顾。是何道理?”王庶据理驳斥:“本官几次命你进兵均不从,因一已私而废天下大事,你有何脸面再见西北父老?”曲端大怒,欲杀王庶夺权,于是连夜赶赴宁州,面见好友谢亮。 谢亮劝道:“本朝以文统武,现在金兵压境,若擅杀大臣于朝外,必致杀身之祸。”慑于时势,曲端未敢滥下杀手。王庶自知大势已久,已不容于西北,遂以自己失律在先,请求贬谪。 张浚淡淡一笑,道:“我知道王大人的忠贞爱国,也知道曲将军的赫赫战功,这趟倾西北近二十万的战役,事关我大宋社稷兴亡,成则尽复故土,败必宋祚难存。”王庶微笑道:“人说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现下值社稷倾危之际,正需要元帅这样的人兴复宋祚!” 张浚苦笑道:“谢安乃东晋第一名士,淝水一役,尽破符坚精兵九十万,力挽狂澜,终建不世之功,德远不过一介书生,安敢比肩前贤?” 王庶不以为然道:“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六出祁山的诸葛武侯,重建晋室的谢安,哪一位不是建立盖世之功的书生?” 张浚淡然一笑,眸光遥望着远方,却不再言语。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气凄怆。三皇五帝前,鸡犬各相放。后王尚柔远,职贡道已丧。至今英雄人,高视见霸王。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恐此复偶然,临风默惆怅。 剑门山脉横亘于剑阁县北境,东南延伸绵延数百里,这里群峰突兀,山涛云海。山岭密布,沟壑交错,连山绝险,峻岭横空。 剑门山以天险形胜之地构成川北屏障,关隘险绝,兵家必争。从昭化西北的天雄关起,北侧有白卫岭、云台山、毛家寨、摩天岭、土地关。南侧有:东山寨、剑门关、苦竹寨、小吊岩、研石寨、青强岭。构成古蜀道著名险隘。所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畏途巉岩不可攀”即指此地。 楚卫东领着八千精骑,沿着古道催马疾驰,惊碎了剑门关的宁静。 剑门关是蜀道的门户,是入川的必经之路。 此趟出征,楚卫东历时一年三个月,雄据淮南西路八州三十四县,令郭嘉统无为军,扼守寿州。 一路日夜兼程,快马又疾驰了六七天,终于抵达了成都府。 早有一众文武官员在府外迎接,为首一人,儒服峨冠,正是林升。他脸色从容,只是淡淡道:“一别年余,大人终于凯旋归来,着实可喜可贺哩!”楚卫东微笑道:“自治理锦城以来,百姓路不拾遗,商贾汇集,全赖 云友之功!”林升躬身道:“属下才微德薄,只是尽力而为,大人请!” 楚卫东在众人簇拥下踱步厅堂,突听内堂一人道:“快掀帘子,夫人出来了。”站在门囗的童子刚将门帘掀起,蔡怡抱着八个月的爱子楚江南缓步而出。楚卫东终于又见到蔡怡了。 他还是首次见到亲生骨肉,他的脸还是这么小,这么苍白,这么瘦弱, 仿佛对人生充满着迷惘。 他忍不住走过去,轻抚着那瘦弱的脸庞,就好像在抚摸着自已的生命。 夜深,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雾。 孤寂的阁楼上,残灯通明,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 屋子里的人静立窗下,似在遥望,又似在想心事。 楚卫东骤然推开了门,他他推开门,就瞧见了他旦夕不忘的人,他推开了门,就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 李清照霍然转身,微微一怔,立即握紧了他的手,喃喃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话未说完,已是热泪盈眶。楚卫东又何尝不是满眶热泪,温声道:“我说过,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已是语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清照眨着眼,道:“还不快进来,小心着凉。”她拉着楚卫东的手,将他拉了进去。 夜市,水月阁外的夜市永远是热闹的,永远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李曼清一个人正漫步在寂寂长夜里,孤独而凄凉。 这世上仿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别人存在。因为此时此刻,她所爱的丈夫儿子都离他很远,太远了,几乎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她心里只有一个人——小贾,只有小贾才能救他父亲。 可是现下的小贾,是不是已超越了剑道中的极限?没有人知道。 远处有夜箫在伴着悲歌。凄凉的箫声,如思如慕: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卖唱人身世已极悲苦,又何必再以这种凄凉的歌声来动人心肺? 李曼清苦笑着,举杯一饮而尽。灯在风中摇晃,酒在杯中摇晃。 忽然间,平静中迸起了骚动。有人在呼喝.叱骂! “酒鬼,敢偷酒喝,也不瞧瞧水月阁是甚么地方,活该醉死你。” 一个人死抱着个酒坛子,虽然浑身褛滥血污,却还是拼命的喝,死也不肯放手。他连站都已站不起来,抱着酒坛子就往嘴里倒,酒渗湿了浑身衣衫,他仿佛也不在乎。似乎宁愿将自己淹死在酒里。 多情自古空余恨,若非多情的人,又何以如此绝望感伤? 李曼清叹息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个人独饮最无趣,不妨共谋一醉...”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就像突然被只手扼住了脖子。 “砰”,这人忽然将死抱着不放的酒坛摔在地上,掉头就跑。 李曼清立刻追了过去,大呼道:“等一等,你站住!”这人跑得更快,大叫道:“我不认得你,我不喝你的酒。”两人一个追,一个逃,眨眼间都已消失在漫漫夜市中。 李曼清永远也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这种情景下遇到他。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条扬州船舫上,那时金陵七大寇行刺父亲李成,近三十亲卫竟不能挡。正在这时,一柄剑光冲芒而出,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也断送七大寇的生命。 从此小贾就成为父亲麾下第一高手,深受器重。 他生性孤傲绝世,纵使将世上所有金银堆在面前,他也不屑和那些看不起的人说一句话。只可惜现在,只为了一坛酒,他竟不借忍受别人的汕笑,辱骂,鞭打,甚至不惜像猪一样被打得滚在泥浆中。 李曼清简直无法相信这会是她熟悉的小贾,死也不敢相信。 但这一刻却不能不信。现在像死狗一般活着的人,的确就是昔日那孤傲的小贾!是甚么力量令他改变的?改变的如此彻底,如此可怕! 灯火已在远处,星光却仿佛近了一些。小贾突然停下脚步,不再逃了。李曼清也已远远停下,默默的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过了很久,小贾才强作镇定道:“这世上早已没有小贾这个人,你为甚么不让我走?”李曼清黯然叹息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都是我父女两人对不起你,若不是因为我们父女,你也绝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无论如何,你至少也该让我请你喝杯酒。” 小贾的手一直不停的颤抖,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了。他用双手捧着碗喝酒,但酒仍不停溅出来,从他嘴角里流出来,溅得他自己一身一脸。 就在数月前,这只手还是天下最杰出的刺客之手。无论是甚么事令他改变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都太可怕了。李曼清简直无法想象。 小贾又伸出手,为自已斟注烈酒。"砰"的,酒坛自他手中跌下。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满地烈酒,忽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他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李曼清默默听着他的故事,直感到浑身森冷,直冷到指尖。直到忠武殿第二重,小贾遇到了平生最可怕的对手。李曼清迟疑道:“他的武功真的如此可怕?” “我不知道。”小贾说:“‘九天玄气’我已修至八重,自信足以击杀天下间任何人,只可惜数月来交手近百次,却无一例外败于他三招之下。” 李曼清深吸口气,忍不住问:“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小贾道:“我甚至都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唯一能够知道的,是他扼守第二重忠武殿,百年来从没有任何人逾越第三重!” 月夜中的阁楼春色无边。 李清照婉转**,一次又一次攀上快乐的极岑。泪水由她的眼角渗出。楚卫东轻轻的吻着她,整个人便像个沸腾的洪炉,强大的热能一波又一波掠过,潮水般在两人的身体来回激汤着。 直到这一刻,她再也没有丝毫怀疑楚卫东对她的真诚和挚爱,因为她从未接触过一个男人,是像楚卫东般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心灵和肉体都开放奉献出来,这种微妙的形而上之的触感,是常人无法体会的。 晨,有雾。 李清照在楚卫东怀里醒了过来,天刚发白。只是楚卫东早醒了,低头向她笑道:“昨夜睡得好吗?”李清照知他故意不起身,是怕弄醒自己,感激地坐起来,柔声道:“我从未试过睡得那么好,你在想甚么?” 楚卫东道:“我在想宋金西北之战,这场战役的成败,关乎中原存亡,宋祚荣辱。”李清照不解道:“陕.川同气连枝,唇亡齿寒,当起兵赴援,以策万全。”楚卫东意气飞扬道:“我们绝不能这样做的。” 李清照愕然。 楚卫东轻叹道:“我又何尝不想誓师出川,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李清照欣喜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身逢乱世,做臣子的岂能苟合偷安,你只管为国尽忠,若你战死沙场,奴家自当以身殉死,以全夫妻之情!”楚卫东心下感动,搂看她一轮热吻后道:“放心吧:我定会活着回来找你,而且绝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的。” 两人又再一番缠绵。 第78章富平之战 耀州,富平郡。 此地丛林密布,芦苇丛生,占地八十余里,由平原峻岭构建而成,其中以八角岭最负盛名,如论景色,则以易定峰为胜。 此时在耀州城内一角,张浚.刘锡.刘锜.孙渥.赵哲.吴玠在商量大计。 讨论过有关战争的一般安排后,吴玠忽地沉吟起来,再次斩钉截铁的道:“兵贵神速,我们应当乘完颜娄室军尚未赶到,金军未能合兵之机,各个击破,先行攻击完颜宗弼军,以掌控战机。”刘锡皱眉道:“女真人骑射无双,冒然进兵,恐覆赵构长平之祸!”刘锜凝视着吴玠,冷哼道:“昔年武侯北伐曹魏,以弱攻强,部将魏延多次进言借子午谷进兵,武侯皆弃而不用,吴都统可是要做那第二个魏延么?” 吴玠闻言语塞。 张浚淡淡笑道:“此役成败,关乎社稷大事,今天我们必须商议出进兵之策。”吴玠接口道:“富平多平原,一马平川,极利骑兵驰骋,我军所处地势不利,宜移据高地,以遏制金军骑兵。” 刘锡不以为然道:“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金骑难以驰骋,何以广筑城堡,空耗民力?”赵哲微微点头,也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立身处世,气节为先,纵使据高而掣,亦无御金军,仍是吉凶难料。”吴玠犹豫片刻,坚持道:‘我们现在要的是沙场制敌取胜,并非品评计较许些民力的时刻,若能厚筑城堡,坚壁而守,会令我军大增胜算。” 张浚赞许道:“战争之道,在乎制胜为先,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只要能达到目的,没有甚么是不能舍弃的!”刘锡见张浚有意偏向吴玠,不敢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道:“曲端素有战功赫赫,威仪震慑三军,何不借其声名以张声势!” 张浚微微点头,淡淡道:“此计甚好,众将依令而行。” 吴玠迟疑着,又道:“那奇袭完颜宗弼军,各个击破之计...” 张浚沉吟道:“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四海,况以数十万之师,据正道而临有罪,有可得而千拟者哉!” 他的话锵锵有力,说的正是诸葛亮的《正议》。 公元234年春,诸葛亮六出祁山,开始了他人生最后一次北伐,这《正议》也是这位不世名相上献后主刘禅的最后诗章。 这也是诸葛亮继《出师表》后,又一次向蜀汉表明他兴复汉室的决心。 张浚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仿效诸葛武侯,北伐中原,兴复故国。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吴玠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时夕阳西下,暮色将临,一阵阵寒意迎风拂来。 吴玠遥望着萧萧暮夜,就好像在看着黑夜吞没的富平郡。 是不是这十八万宋军.他自已的生命也将被黑夜摧毁吞噬。 一望无际的芦苇里,丛林遍布。 刘锡麾下的大将张忠,奉命领着千余西北将士,沿着芦苇沼泽疾奔,朝金营驰去。奇兵迂袭,探查金兵虚实,这是刘锡的命令!一击不中,要活着回来,这也是刘锡的命令!就在此时,张忠生出警觉,朝与八角岭连接的暗夜望去,刚好看到天际久久不落的乌鸦。 张忠心中一懔,忙扬手发令,带着手下离开沼泽,没进岸旁的密林里。 夜更深,月色凄凉。 刘锡静立窗下,极目八十里外的八角岭。 站在他后侧的胞弟刘锜道:“张忠还没有回来,我们是不是立即遣兵接应?”刘锡叹道:“不用了。”刘锜忍不问道“为什么?” 刘锡目中露出丝哀痛之色,缓缓道:“他现在必定已经死了。”刘锜心头一寒,道:“也许...” “也许我们都低估了金人。”刘锡打断了他的话,道:“金人从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绝不会令人感觉到危险,等我们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必定已经活不成的。”刘锜慢慢地坐下,心也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这次的错误,如何才能赎罪。 健马长嘶,向前急奔。 张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醒转过来。他虽然已完全清醒,脑海仍闪烁着八角岭的那一战,袍泽兄弟在女**骑下绝望而凄凉的惨叫。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人,两个锦服裘帽.身份显赫的人。 女真四殿下金兀术!陕西都统完颜娄室! 张忠脸上的肌肉已僵硬麻木,非但说不出话,连笑都笑不出。 他们显然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看他笑,可是等到他们要他说话的时候,他却不想说都不行。 金兀术凝视着完颜娄室,忽然问道:“听说将军随太祖皇帝反辽前,曾是声名卓著的刑吏。”完颜娄室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否认。 金兀术道:“在你这双手下面,有没有人敢不说实话的?”完颜娄室道:“从来没有。”金兀术道:“据说你曾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出人头地的,你为什么不干?”完颜娄室淡淡道:“因为我喜欢看别人受罪?” 金兀术笑了,完颜娄室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就像两条毒蛇的寒齿,令人心魂尽碎。 金兀术忽然笑道:“我倒真想看看你当年的手段。”完颜娄室道:“我保证不会令你失望。”金兀术道:“据说昔年草原叛徒宁可下油锅,也不愿进偿的刑堂。”完颜娄室道:“一点也不错。” 金兀术道:“我知道你一定有种很特别的法子对付敌人?”完颜娄室阴恻恻的笑道:“不但特别,而且有趣。” 张忠闭上眼睛,只恨不得将耳朵也塞住,这话听来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却又偏偏又不像是假话。 完颜娄室接着森森道:“刑罚起源于炎黄,成形于先秦,据‘云梦秦简’记载,秦刑名目繁多,大约可分死刑.肉刑.徒刑.答刑.髡耐刑.赀刑.赎刑.废.淬.收.连坐等十二种。而在同一种刑罚内,又按处死方式.对肢体残害部位.鞭苔多少.刑期长短.迁徙远近和货罚轻重等,分为不同的等级。如死刑有戮.戮尸.奔市.碟.定杀.族.夷三族.车裂.腰斩.体解.囊扑.剖腹.蒺藜.凿颠.抽胁.镬烹等。肉刑有黥.箅.刖.宫四类。赀刑有赀甲.赀盾.赀戍.赀摇四种。连坐有亲属连坐.什伍连坐.官吏士兵之间的连坐。” 张忠怔怔的听着,谁也没有想到杀人用刑,还有这么多学问。 金兀术道:“你的刑法一定比秦刑更加特别。” “至少有一种。”完颜娄室淡淡道:“其一,将犯人扒衣裸体,肚腹上反扣一口铁锅,里面放入老鼠.毒蛇般的动物,命人锅外以火加温,蛇鼠受热后会乱钻,咬破犯人的肚子,钻入犯人的腹部,深入到内脏,肆意嘶咬肠胃心肾,直到血干脏碎为止,最奇妙的是犯人绝不会很快死去。” “好主意。”金兀术忍不贪住大声叫好:“的确是很有趣的刑法。” 完颜娄室微微一笑,道:“还有更有趣的法子,在捆绑犯人口中塞入一个可以张合的铁块,喂服少量食物,维持活命,继而在犯人浑身涂抹牛奶和蜂蜜,加上犯人自己的屎尿污汗,招致辞大量苍蝇虫蚁,直到无数的蛆虫进入还活着的犯人体内,造成死亡。”他阴阴一笑,续道:“最有趣的是,犯人多在三五天断气,最长的竟熬到了八天!” 金兀术大喜道:“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有趣的刑法!”完颜娄室凝视着张忠,脸上的笑意更浓:“我保证你很快会见到的!” 黑暗!弥漫着森冷压抑的黑暗!车声隆隆,响得震耳,马车竟似已驶入了一个幽深的山洞,在洞中又走了段路才停下。 金兀术长长吐出口气,道:“到了。”完颜娄室道:“这里就是我的刑堂?”他的声音更冷:“当然也是通往死亡的森罗殿。” 山洞里实在太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张忠整个人都沉寂在黑暗里,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立即死去,可是他也知道,死亡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完颜宗辅的营帐并不是这样的。 通明的蜡光正笼罩在他坚毅的脸上,正在这位女真统帅正凝视着面前的两位副帅,淡淡道:“张浚讥讽我军怯懦畏战,竟遣人赠以妇人巾帼之服,据说还传令三军,有能生擒完颜娄室者,授节度使并赏银.绢各以万计。”完颜娄室冷笑道:“想不到本帅头颅如此贵重,可张榜我大金勇士,有能活捉张浚者,奖驴一头,布一匹。”三人相视大笑。 完颜宗辅道:“我知道你们生擒了宋将张忠,也相信你们一定已得到了想知道的一切。”金兀术悠悠道:“刘锡率五路宋军进抵富平郡,以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作为屏障,扎营列阵,诸路运送辎重的乡民,在宋营外围设寨。五路宋军虽听命于张浚,却互不相合,且壁垒不固,破绽颇多,极易攻破。”完颜娄室接口道:“五路宋兵以赵哲军战力最弱,也最易攻破,我们现下已掌控了对方五路军的兵力分布,孙子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制定一套无懈可击计划,以实现对宋军最致命的一击。” 完颜宗辅微笑道:“你们是我大金最出类拔萃的将才,希望你们攻占整个西北的同时,也为本帅带回张浚的头颅!”完颜娄室道:“我们何时令殿下失望过?” 完颜宗辅微微点头,忽然叹道:“有时我真不明白,为甚么从没有人能拒绝你?”完颜娄室笑了笑,道:“因为那张忠知道,如果不能令我满意,我至少有三百六十种让他后悔为甚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完颜宗辅道:“他若说了呢?” 完颜娄室脸上的笑意更浓:“当然只会死得更快!” 晨,曙光初临,正是一日中最静谧的时刻! 此刻西北天际远远飘来一缕白云,笼罩着整片大地,仿佛有种森冷凄凉的意味! 寅时一刻!女真战旗霍然而起,这是进攻开始的信号。 锵将战马声响彻天地,赵哲麾下五万将士闻声色变。 完颜宗辅静立八角岭上,极目策马疾驰的金军,眼眸寒光闪烁不定。 金将完颜折合率军策马并进,搭弓射箭,宋军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直接倒地毙命。 赵哲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在印象中,纵使金人骁勇善战,可他麾下五万精兵大都是西北精锐,曾多次抵御西夏入侵,战功赫赫。谁也没有想到面对金人刀枪铁骑,竟连一丝反抗的机会也没有。眼看着将士不断在惨叫,不断在倒下,场面一片混乱,他却只能绝望的看着,无力改变任何事!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突围。只是面对着女真人的凌厉刀锋,突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的往往是更多的鲜血和生命! 可是现在,赵哲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正在这时,刘锡.刘锜.孙渥.吴玠四路大军自南北方向疾驰而来。此刻天已亮了,古道上战马腾腾,瞬间惊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只可惜宋军的一切变化,都在完颜宗辅的预料之中。 狼图旗再次举起来了,用血染红的战旗! 完颜娄室军为右翼,完颜宗弼军为左翼,自伏地向四路援军霍然冲出,鼓声立止,数万枝羽箭同时射了出去,宋军前锋猝不及防纷纷倒地,一时间三军大乱。刘锡双眼发红,想不到还没有展开进攻,就遭遇到了如此惨烈的损失,这是难以忍受的,但进攻已经铺开,唯有杀开一条血路,已没有其他的办法。 吴玠临危不乱,策马挥鞭,传令道:“结阵立寨!”登时前军和左军、右军都逆转回来,一众军士架着支柱四周树起箭坝,片刻间,便结成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骑兵驻守,数千名弓箭手隐身木城之后,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 前面远处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高,女**骑宛似黄云铺地涌来。宋军营寨结好不久,叛军前锋已到,箭夭疾射,一片片宋军倒地毙命。 吴玠大喝一声,数千宋军搭弓回射,数百金兵纷纷中箭落马。就在这时,前方金兵已驰到阵前,忽听得号角响起,金兵主力随即开到,霎时间羽箭长矛在天空中飞舞来去,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女真人素来骑射无双,个个武功不弱,长刀闪烁,奋勇恶斗,过不多时,便有两千余宋兵被砍倒在地。被砍死的金兵往往却只有数十人,当即成了两三人合斗一人的局面,这一来,胜胜负之数更是分明。又斗片刻变成三四人合斗一人。 这时完颜娄室高举长刀,大声道:“赵哲已降,生擒刘锡者,赏千金,封武勇将军!”金兵一时间士气更甚,喊杀声大起,近千宋军不敌纷纷弃械降金。完颜娄室冷冷一笑,长鞭重重用力一挥,金兵随即长矛挥去将这千余降军尽皆戳死。这一场恶斗历时不到一个时辰,却杀得惨烈异常。 吴玠心下黯然叹息,自知士气已沮,当即对刘锡道:“金兵悍勇善战,骑射无双,现下我军兵无士气,再战无益,请都统速速退军邡州,末将愿断后拒敌!” 刘锡此刻心下大乱,早地战意,立即道:“将军勇烈,可担此任!”随即率军溃逃,所带辎重大都遗弃,沿路铺满了尸首,伤者**哀号,惨不忍闻。金兵赶赴前来,拨出长刀,将伤兵一一砍死。伤尽数砍死后,金将蒲察胡盏、夹谷吾里补摧锋陷阵,拚力厮杀,宋军大败。 众军退往邡州,刘锡面见张浚,自缚跪于帐前,备说两军战事。 张浚又惊又怒,喝道:“我们相识十二年,你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我多次说过,富平之役,事关西北重地,社稷安危。你若早听吴玠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失地陷城,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即以败兵之罪贬逐刘锡于湖州,并斩赵哲及其部将乔泽等,刘锡伏跪大哭。吴玠劝阻道:“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实非上策。”张浚啜泣道:“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兴复社稷。” 过不多时,战报传来:“ 金兵一路招降纳叛,势如破竹,泾原路留守张中彦.李彦琪降金,环庆路将领慕容洮叛投西夏,众将或死或降,金军利用缴获的大批粮草军资,在降将引导下,已攻占西北大部府州土地。” 吴玠闻汛,连夜面见张浚,道:“今西北大败,士气已沮,我军唯有扼守蜀口要隘,绝不能放金人入川。”站在一旁的王庶迟疑道:“西北已不可守,何不收拢溃兵,退守大散关。” 张浚沉吟道:“我知道那大散关是入蜀要隘,却也是有名的太平古道,策马疾驰,即可一马平川,实非久守之地。”王庶陪笑道:“大人也是蜀人,想必也知道大散关虽非雄关,固若金汤,在其东南方向,却有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隘,名曰:‘和尚原’,只要我军积粟列栅,扼守不失,足可御金人于蜀门以外!”张浚皱眉道:“和尚原。” “是的!”吴玠接口道:“只是现下西北大乱,军心难稳,若稍有不慎,不仅陕.川有失,恐覆五胡之祸!”张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说不去。”吴玠道:“稳定局势.安抚军心的现下只有一个人。”他脸上忽然逸出缕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接着道:“曲端。” 张浚脸色骤变。他忽然想起两人曾立军状,以头颅作赌注,那时三军当面,军令如山。 王庶轻叹道:“那曲端征伐多年,战功赫赫,威慑三军,只是生性骄横不驯,现下军令当前,若此人不除,三军难靖!” 张浚目光闪动,道:“现下正值多事之秋,军心不宁,若战前擅杀大将,如何向朝廷交待?”吴玠咬着牙,缓缓伸出左手,在手心上勾画了四个字:‘曲端谋反’。 王庶斜目蹙去,见张浚面现犹豫之色,沉声道:“下官与那曲端共事多年,对其了解颇深,听闻此人素来对朝廷多怀怨言,曾在家中房屋庭柱上题诗云:‘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对圣上影射嘲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大人不杀此人,必致大祸!” 张浚沉默良久,终于道:“传令下去,曲端心怀二志,暂投恭州牢狱,不日押赴建康府,请天子圣断。”王庶喜动于色,压低声音道:“下官听闻夔路提刑鞫治康随执法严谨,不荀私情,有‘小包公’之称,可刑审那曲端,想来必有所得。”张浚微微颔首,轻轻道:“我等你的消息。” 王庶大喜,‘嗯’了一声,躬身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长夜中,吴玠才迟疑道:“和尚原一役,事关两川福祉,天下安危,绝不容失,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合所有赴援重兵,死守蜀门。”张浚道:“何人可援。”吴玠应道:“方今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张浚道:“这个人是谁?”吴玠道:“楚卫东。”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楚卫东就彷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彷佛已与这寂寞的寒夜融为一体。 张浚当然认识楚卫东,他记得两人第一次相见,是在大名府。 那是靖康二年春,金人倾国南侵,兵临城下,一路攻城略地,黎民涂炭。那一年,汴梁城破,二帝及室室百官数万人被俘北上。 也正是那一年,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人的命运。 张浚心里默默叹息,忽然话锋一转道:“我知道曲端是你的朋友,你们曾一起同生死,共袍泽,为其么要出卖他?”吴玠瞳孔骤然收缩,道:“朋友之义为轻,国家社稷为公,晋卿又岂敢以私废公?” “你认为本帅会不会相信你?”张浚不等他说话,又道:“果真是一个极会把握时机的人,能为本帅分忧的,本帅不会在意是真小人还是伪君子,更不会计较他的用心和目的。” 吴玠拳头骤然握紧,他用力咬着牙,牙龈早已渗出血来! 第79章祸起萧墙 曲端在狱牢幽幽醒转时,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时候已过了多久。渐渐地,他感到了双手五根手指断截处的疼痛,又感到了背.腿.臀被铁鞭笞打处的疼痛。他想翻过身来,好让创痛处不压在地上,突然之间,两处肩头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烈疼痛,又使他晕了过去。 待得再次醒来,首先听到的是自已声嘶力竭的**,接着感到全身各处的剧痛。可是双手却痛得如此厉害?如此的难以忍受?他只感到说不出的恐惧,隔了一阵,忽然听到铁器的轻轻撞击之声,一低头,才发现两条铁链从自己双手掌心直穿而过,映入眼帘处,皮肉翻起,白骨隐隐若现,他甚至都能听到铁链和掌骨摩擦的声音。一时间竟忍不住浑身发颤。 这一颤抖,指尖更发痛楚。霎时之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我曲端征伐沙场多年,战功赫赫,有大功于朝廷,为甚么要冤枉我?’ 他满腔愤怒,满腹悲恨,不顾剧痛地站起身来,大声叫喊:“我不服!不服!”忽然腿上一阵痛楚,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他挣扎着又想爬起,刚刚站直,只觉得浑身痛楚更甚,又向前摔倒了。他爬在地下,仍是大叫:“我不服!不服!” 一名狱卒走了过来,喝道:“疯喊甚么?还不给我闭嘴!”曲端仍叫:“冤枉!冤枉!小人张浚,失我西北,残害良将,我要见圣上!”那狱卒喝道:“你闭不闭嘴?”曲端反而叫得更响了。那狱卒狞笑一声,转身提了一只木桶,隔着铁栏,兜头便将木桶向他倾撒而来。曲端只感一阵臭气刺鼻,已不及闪避,全身登时湿透,这一桶竟是尿水。尿水淋上他身上各处破损的创口,疼痛更是痛楚的厉害。 他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迷迷糊糊的发着高烧,一时唤着:“我不服!不服!”一时又叫:“张浚误国!罄竹难书!”接连三天之中,狱卒送了糠米糙饭来,他一直神智不清,没吃过一口。 到得第四日上,身上的烧终于渐渐退了。各处创口痛得麻木了,已不如前几日那么剧烈难忍。他记起了自己的冤屈,张口又叫:“奸贼张浚,欺君罔上,不得好死!”但这时叫来的声音微弱之极,只是断断续续迸出几声**。 就在这时,一个哀怨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知道你不服,也知道你冤屈,只可惜我地位卑微,改变不了任何事!”曲端的眸光骤然亮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晁过。 现在这年轻人正默默的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曲端喃喃道:“张浚纸上谈兵,误我西北,残杀良将,我要面见圣上,见圣上!”晁过轻叹道:“正甫兄西北统兵多年,威震西夏,坦白说,我并不希望你继续活下去,却也不愿看到以这样的方法终结你的生命。”他沉默着,又道:“太史公曾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很难过,无法改变你的命运,更令我难过的是,不知道用甚么来安慰你!” 曲端静静的听着,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晁过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曲端点点头,又摇摇头。晁过自潮道:“你不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曲端怔怔道,“因为甚么?”晁过道:“因为真正知道这秘密的,只有两个人。”曲端忍不住道:“谁?”连城壁道:“两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 曲端又问了一次,“谁?”晁过道:“一个是吴玠,另一个则是我晁过。” 这句话一说完,他的眸光忍不住又投向了曲端。谁知曲端竟完全没有反应。晁过又道:“你沦落今天这个地步,完全都是我俩害你。” 曲端还是完全没有反应。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晁过看着他,缓缓道:“你知道不知道谁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晁过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晁过居然没有否认:“没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当我第一天来到这西北大地,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在这世上。”这句话本来应该像一根针,可是无论多么尖锐的针,刺在曲端的身上,刺在他的心脏,他都完全下会有任何反应。这世上好像已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的任何感情? 晁过又道:“你在想甚么?”曲端忍不住问:“你为甚么要这样做?我们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世上最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只有两种事:政治和战争。”晁过说:“在它们面前,是没有对错的。”他沉默着,接着道:“就像两国交战,将士之间是没有仇恨的,他们甚至都互不相识,却彼此拼杀沙场,你死我活,只因为许多人都有自已的命运,谁也无法选择,更无力改变。” 曲端沉默了良久,才长叹道:“其实昔日秦州城一战,你拒开城门,故意延误战机,我已感觉到你和吴玠之间的默契,也许你们都没有错。” 晁过道:“没有。”曲端道:“你想要我的性命?”晁过笑了笑,道:“我需要的,并不是你的生命,而是西北大地。”曲端皱眉道:“你只是一个小小安抚使,主宰不了西北的命运,一定有人指使你。” 晁过迟疑着,忽然道:“你有没有听过龙门?”曲端说道:“听说是江湖中一个神秘的组织,十五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名震天下。” “何止神秘。”晁过说:“龙门子弟遍布天下,据说中原各府各州都有它们的势力渗透,其庞大神秘,绝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他凝视着远方,话锋一转道:“这次审理你的是一个叫康随的人,听说他曾是你的部下。”曲端脸色大变,随即惨笑道:“张浚杀意已定,我必死无疑!” 他又解释:“这康随生性狡诈,曾因偷盗被责,今日落入此人手中,又岂能苟合性命。” 晁过轻轻叹了口气,黯然不语。 曲端霍然抬头,道:“正甫自知必死,唯一的心愿,是再见到平生唯一的朋友最后一面!”晁过迟疑道:“这个人是谁?” “楚卫东。”曲端渭然道:“我听说他正奉令率军驰援西北。” 晁过凝视着他,过了良久良久,才缓缓道:“我答应你。” 又过了两日,他刚刚醒转,耳畔响起阵阵隐隐脚步声,那狱卒走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又是开铁门的声音,接着是关铁门、锁铁门的声音,甬道中三个人的脚步声音,向着这边走来。 当林升踏进这座牢狱的时候,心下泛起种阴森的寒意。黄仁东走在最后,他茫然打量这间牢房,那是约莫两丈见方的一间大石屋,墙壁都是一块块粗糙的大石所砌,地下也是大石块铺成,墙角落里放着一只粪桶,鼻中闻到的尽是臭气和霉气。 楚卫东一个人正木然的走在前面,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甚么也都没有听到,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曲端。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脸虬髯,头发长长的直垂至颈,衣衫破烂不堪的人,简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楚卫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忧乐楼’。 那时这个中年人,身材魁伟,身穿儒服布袍,浓眉大眼,浑身弥漫着一股杀伐之气,一张颇有风霜的面容,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他们曾一起举杯畅饮,纵论天下大事。 曲端凝视着他,勉强笑了笑,道:“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冤死牢狱?” 他的声音坚定而直接。谁也没想到他开口说的会是这样一句话。难道他忘了,面前的人是他平生唯一的朋友?林升和黄仁东相顾失色,只感觉到一股阴森的气息直逼而来。楚卫东却连一丝惊讶的表情也没有,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曲端幽幽道:“自昔日忧乐楼一会,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终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楚卫东默然半响,道:“在正甫兄眼中,我是个甚么样的人?”“杀人的人。”曲端的声音更坚定:“我曲端征伐一生,亲历过太多的厮杀生死,虽然那时的你儒服淡然,浑身散发的杀意却是藏不住的。” 楚卫东动容道:“你既已知道,那时为甚么不出手?” 曲端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忽然叹道:“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那时举杯畅饮,是何等快意怡然!只可惜再不能醉卧沙场了,悠悠上苍,何负于我。” 楚卫东微微一笑,道:“我不会令你失望的!”他随口吩咐林升:“把礼物呈上来。”林升应声而退,待他再次迈进牢狱,肩头已挑着副担子,放下担子,从两只竹箩中各取出一只大坛子,淡淡道:“听说曲经略好酒,都统大人命人在秦州‘忧乐楼’购买美酒,千里奔赴于此。”曲端凝目望去,只见两只极大的酒坛之上,果然贴着“忧乐楼”的金字红纸招牌,招纸和坛上篦箍均已十分陈旧,确非近物,酒未沾唇,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 他立刻又举杯,饮尽,忽然流下泪来,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谁看过曲端流泪?没有人。 有谁相信曲端会为了区区两坛洒而流泪?没有人。 曲端一向宁可流血,也不肯流泪。可是现在,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忠武宫。一排排书架依序陈列,一本本秘典近在咫尺。李曼清第二次踏进这里的时候,却仿佛仍在梦中。小贾神色木然,怔怔的看着通往三层的石室,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慢慢淋漓涔下,浑身不住微微颤抖。 只有通过这间石室,才能抵达武殿巅峰。这石室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秘密? 殿外夕阳多彩而绚丽,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人,肩负长剑,缓缓从远方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仿佛人生的悲欢离合对他说来都只不过像是一场春梦。小贾看着他,就好像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尖针刺了一下。 他是个天生的杀手,是对杀意最敏感的人,只有面临生死危机才会有这种感觉。这中年人对他并没有恶意,而且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小贾忽然想起恩师欧阳甫曾经告诉过他: ──一个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平常时也会带着种无形无影的杀气,就好像一柄曾经伤人无数的宝剑一样。而一个真正达至天人之境的高手,返璞归真,身上再也找不到任何气息,这样的人甚至比平凡人还要平凡。 这样的人世所罕见,百年难遇。就是恩师欧阳甫平生也没有见过。 “锵”。这道重逾千斤的石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浓郁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小贾站在石门外,就好像面临着一座座巍峨高山。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显得冷冷淡淡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现在这年轻人正坐在灯下看书,读书声依稀可闻:“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青衫中年人静立很久,一动不动。小贾忍不住又抬头去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候,那人忽然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贾的心莫名悸动,仿佛欲涌喉而出。 这青衫中年人的眼神就像是柄忽然拔出鞘来的利剑,杀人无数的利剑!小贾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他只不过蹙了小贾一眼,小贾就已感到仿佛有一股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直逼他的咽喉眉睫间。 那年轻人仿佛甚么都没有看到,甚么也都没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沉寂在物我两忘的世界里,接着缓缓而吟:“元丰七年,诏拜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抵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李曼清低声道:“他读的是苏轼的‘潮州韩文公庙碑’,昔年苏学士途经潮州,拜谒晚唐名家韩愈,感其正气贤明,特作碑文,以传天下!”小贾默然道:“原来是碑文。”李曼清迟疑着,忍不住道:“他就是那个三招内击败你的人?” 小贾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张口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年轻人放下书册,却仿佛意犹未尽。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青衫中年人的身上,忽然道:“凭阁下身上弥漫着剑气,可是‘瑶池剑魂’剑无双门下!” 那青衫中年人恭恭敬敬地道:“剑魂弟子聂万剑,见过圣佛!” “天下第一剑聂万剑?”那年轻人道:“听说你自败于楚卫东后,自此绝迹于江湖。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踏出‘地藏谷’的人,剑无双那老头可还好么?” 聂万剑黯然道:“家师早已仙去。”他凝视着手中的剑,又解释:“自从败于你手下,家师二十年来活着和死去又有甚么分别?”圣佛道:“所以他向你透露了我的下落?”聂万剑沉声道:“家师纵横江湖半生,未尝一败,二十年来,唯一的心愿,就是击败你!”圣佛忽然叹息道:“当年我本该杀了他的,这二十年来,他一定已想到了对付我的方法!”聂万剑冷笑,拒绝回答。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对于剑客来说,秘密往往就是他的生命。 圣佛脸色转淡,悠悠道:“现在你可有把握接我每一招!每一剑!”聂万剑冷冷道:“没有意义的事,我从来不会做,也不会想。” 圣佛慢慢点点头,道:“你的无双剑呢?” “就在这里。”聂万剑一反手,一柄剑光蓝如蓝天的古拙长剑已在掌中。剑一出鞘,森冷的剑气立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李曼清顿时如坠冰窖,直冷到指尖,她忍不住抓住小贾的手,才发现小贾的手比她更冷。 以气御剑,剑意心生,人在剑在,无剑无我。 聂万剑的剑已刺出,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恩师佛印,想起了‘地藏谷’的老人‘剑魂’剑无双,想起了无数个练剑的日日夜夜... 当聂万剑的剑刺入圣佛心脏的时候,他自已的血是不是也同样鲜红森冷... 曲端长长叹息:“这次我是不是已在劫难逃?”楚卫东也叹道:“是的。”曲端沉默了半响道:“那么你现在就不妨告诉我几件事了。”楚卫东道:“你说。” 曲端道:“刺杀秦桧的刺客是不是你指使的?那次你前来西北,也绝不是访友的。”楚卫东道:“哦?”曲端又道:“你的目的,是杀人。”楚卫东斟注烈酒,道:“说下去!”曲端道:“据我所知,你和秦桧素未平生,靖康一役,你二人甚至舍生忘死,同赴社稷。只可惜功败垂成,所以你又杀了辛赞...” 楚卫东忽然截断他的话:“你错了!”曲端皱眉道:“错了?” “只有一点错了。”楚卫东说:“辛赞并不是我杀的。” 曲端凝视了他良久,才缓缓道:“我相信你,我不明白的是,你为甚么要这样做?”楚卫东迟疑着,过了很久,忽然问:“你认为曹操是个怎样的人?”曲端想也不想道:“周公谨有云:‘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大唐太宗曾说:‘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楚卫东微微点头,又道:“你认为本朝太祖皇帝是怎样的人?”曲端略加思付,徐徐道:“宽仁好学,勤政爱民,知人善任,厚禄养廉,故范文公有云:‘祖宗以来,未尝轻杀一臣下,此盛德之事也’。” 楚卫东心里在叹息。他知道曲端平生最崇敬的人,就是范仲淹。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他心中,范仲淹是有宋以来最杰出的人物,说的每句话都绝对正确,做的每件事都绝对合理。 楚卫东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在你心中,你曲端又是怎样的人?” 曲端一怔,脸色骤变。 楚卫东仿佛甚么也看到,自言自语道:“自从忧乐楼一会,你我虽对饮纵论,只是那时我脑中却闪现着另一个人的身影!”曲端怔怔道:“是谁?” 楚卫东幽幽道:“三国名将魏延!” “砰”!曲端雄臂剧颤,酒杯倏然落在,溅起缕缕酒渍! 楚卫东脸色黯然,轻叹道:“千百年来,凡大争之世的卓绝人物,往往只有三种,一种是篡位自立,隋文帝杨坚.李渊李世民父子.本朝太祖皇帝都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前朝的功臣,战功赫赫,永远相信的都只有自已,绝不愿意将命运交付于他人;另一种是权臣,曹操.杨素.张浚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多不会行谋立之事,却又执掌军政大权,遇雄主则独善其身,逢庸君则兼济天下。”曲端苦笑道:“我当然都不在这二者之列!”楚卫东默默点头,道:“第三种人,持功自傲,得志而不知急流勇退,韬光养晦,失意亦不善广结益友,侍机而起。韩信.魏延.你曲端都是这样的人。”他叹息着,续道:“魏延平荆州,入西川,伐江东,拒曹魏,不可谓无功,只是自孔明病逝,杨仪杀魏延,诛延三族。” 曲端弯腰拾起酒杯,提坛向杯中斟酒,幽幽道:“昔年杨仪灭魏延,今朝王庶杀我曲端,这是宿命?还是天意?”楚卫东叹道:“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忠良蒙冤,壮志难酬,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他脸色一冷,话锋一转道:“所以正甫兄并不算太冤。” 曲端大怒,厉喝道:“依楚兄弟的说法,我曲端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楚卫东为自已斟注烈酒,悠悠道:“青年王莽谦恭俭让,礼贤下士,世所赞誉,声声著于四海,视为挽救汉王朝的不二人选,朝野传言:‘王莽不出,如天下苍生何?’,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位负天下之望的中兴之臣,篡位自位,代汉建新;东汉末年,董卓乱政,群臣无策,唯青年曹操涉险刺董,事败后矫诏召天下群雄讨董勤王,不料诸侯各怀私利,驻兵不前,遂独追董卓,兵败积愤填胸,叹道:‘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群雄无言以对。待董卓身死,李.郭再祸长安,天下诸侯争名夺利,自顾不暇,又唯曹操一人出兵击败贼寇,迎回献帝。”他举杯邀饮,声音已满是感伤:“没有人天生就是奸臣,祸国殃民,若他们英年早逝,千百年来又有谁敢说他王莽不是济世名臣?又有谁会质疑他曹操不是王猛谢安?就是本朝太祖皇帝,年轻时不也是后周功臣,跟随周世宗柴荣南征北战,可是谁又会想到,就是这位世宗托孤的良将,借伐辽之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曲端神色黯然,争辩道:“可是我...我...” 楚卫东又举酒一饮而尽,脸上带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惨笑道:“在战争和政争面前,天下间绝没有改变不了的人。很多人终生以同一种面孔呈现在世人眼前,或因为没有令他改变的时势,或者历史根本没有给这人改变的机会。我当然相信此刻的曲端是忠于国事社稷的祖逖王猛,可是谁能保证,在这烽火四起的大争之世,在这个时势造英雄的时代,你曲端不会成为另一个王莽.曹操,若有朝一日,西北将士将黄袍披在你的身上,又有谁会相信,你曲端就不会是另一个宋太祖?” 曲端脸色霎时惨白,身子瘫软在地上,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楚卫东道:“你曾问我,秦桧忠于国事,心忧天下,被掳胡地,却始终甘于困苦,侍奉二圣左右,如此社稷忠臣,我为甚么要杀他,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曲端喃喃道:“我只是一个武将,不是政客,也许你是对的。”他抬起头,人仿佛在一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座骑‘铁象’,只希望它能找到新的主人。” 对于武将来说,名驹远比世间一切都要珍贵得多! 楚卫东轻轻道:“在曲端心中,谁才是‘铁象’最合适的主人?”曲端目光闪动,道:“只有一个人,岳飞。”他凝视着楚卫东,又道:“从我第一次见你那瞬间,就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政客,一个杰出的政客,绝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 楚卫东脸上露出种奇特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很少看错人,你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绝顶聪明。” 没有风,但寒意却更重了。 阴恻恻的灯光似已完全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冻住。 小贾走在月色下,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发现浑身早已被冷汗渗透。 当聂万剑倒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尘世中的任何杂质。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的脸上始终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小贾静静看着聂万剑的尸体,就好像看到了明天的自已。 李曼清忽然道:“你知不知圣佛这个人?”小贾道:“恩师曾提过,据说是龙门最神秘的高手,地位尊崇,只是江湖中从没有人见过此人的真面目。” 李曼清道:“你师父甚么时候说的?”小贾沉吟半响,应道:“十年前。” 李曼清点了点头,思付片刻,又摇了摇头。小贾关切道:“怎么了?” 李曼清又摇摇头,道:“不对。”小贾蹙眉道:“不对?”李曼清道:“这圣佛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十年前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小贾道:“是的。”李曼清又道:“我虽非江湖中人,却也听过‘剑魂’剑无双的赫赫威名,据说剑无双是‘瑶池圣池’百年来第一高手,只是二十年前忽然消失涅迹,却原来是败于龙门圣佛剑下。”小贾道:“的确如此。” 李曼清迟疑道:“可是二十年前,那圣佛不过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小贾脸色大变,胸口如遭雷击,木然呆立,过了很久,才怔怔道:“所以这年轻人,并不是那个二十年前击败剑无双的龙门圣佛。”李曼清道:“绝不是。” 小贾霍然色变,动容道:“那这年轻的圣佛究竟是甚么身份?” “我不知道。”李曼清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贾道:“甚么事?”李曼清蓦然回首,遥望着月色笼罩中的忠武宫,缓缓道:“这水月阁与龙门关系密切,明月宫主极可能是龙门中人。”小贾道:“她会不会就是龙头?”李曼清眸光迷离,幽幽道:“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酒已净。楚卫东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的朋友。”曲端在听着。 楚卫东道:“史书会铭记,你曲端永远是西北的英雄,从来没有辱没范文公的声名。”曲端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一串辉煌闪亮的火花。 楚卫东已走了出去。又过了很久,曲端才缓缓道:“谢谢你!” 他真的感激。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很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范仲淹毕生经营的西北重镇,狄青一手创下的精兵骁骑,西北数百万黎民百姓,现在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一个人若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甚至比平平静静地活着更不容易。 也许这就是人生。 林升.黄仁东一直默默地走在后面,他们低着头,始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楚卫东忽然停下脚步,回首道:“西北大势如何?”黄仁东沉吟道:“曲端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他一手缔造的精锐铁骑战功赫赫,扼守西北近二十年。”林升接口道:“无论谁拥有了这二十万铁骑,就等于真正掌控了这西北大地。”黄仁东点点头,道:“只可惜真正拥有这支劲旅的,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楚卫东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价值,有时一个死人比活人更有价值。” 黄仁东冷笑道:“只要获取曲端的血书,就足以令二十万精锐归心。”楚卫东微微一笑,道:“两坛酒换取二十万将士,这种机会百年难逢,我怎么会轻易错过。”林升迟疑道:“听闻近日金兵活动频繁,想来战事已近,我们能做些甚么?”楚卫东极目天际,遥指两川之地,一字一字道:“和尚原。” 第80章吴玠守蜀 ‘若耶溪边鹤发叟,流落一生端坐口。如今不怕桃李嗔,更因竹君得梅友。岭头羁旅万里愁,江上凄凉一杯酒。枝横澹月影在地,蕊插乌巾香馥手。交情岁晚金石坚,孤操凛然真耐久。荒山野水终自得,银烛金壶亦何有?梦魂不接庄周蝶,心事肯付张绪柳?晚来画角动高城,起舞聊为放翁寿。‘ 公元1131年,宋高宗赵构易越州为绍兴府,改元‘绍兴’,大赦天下。 二月,金人兵进天水县,知县赵璧.统领官雷震.主簿张昔战败被俘,不屈殉国。 三月,金人攻扬州,赵构诏曰:“朕念太祖皇帝创业垂统,德被万世。神祖诏封子孙一人为安定郡王,世世勿绝。乃至宣和之末,以太常、礼部各有所主,依违不决,使安定之封至今不举,朕甚悯之!有司其上合袭封人名,遵依故事施行。” 次日,监察御史韩璜上书曰:“臣误蒙使令,将命湖外,民间疾苦,法当奏闻。自江西至湖南,无问郡县与村落,极目灰烬,所至残破,十室九空。询其所以,皆缘金人未到而溃散之兵先之,金人既去而袭逐之师继至。官兵盗贼,劫掠一同,城市乡村,搜索殆遍。盗贼既退,疮痍未苏,官吏不务安集而更加刻剥;兵将所过纵暴而唯事诛求,嗷嗷之声,比比皆是,民心散畔,不绝如系,此臣所欲告于陛下者。然道中伏读改元德音,不觉感泣。州县情伪,陛下既已尽知,蠲烦去苛,恩意已备。臣之馀忠,欲陛下谨信诏令,务在必行。”赵构纳其言,即令岳飞.刘光世为将,率军拒金。 是时宋廷多持功骄横,行为桀骜不驯,尤以刘光世军为甚,众文臣敢怒不敢闻。 夜.夜已深。 柳子云.虞允文.苏少英目光同时投向桌上一幅宣纸上,那是翰林学士汪藻的奏折。 ‘诸将过失,不可不治。今陛下对大臣不过数刻,而诸将皆得出入禁中,是大臣见陛下有时而诸将无时也。道路流传,遂谓陛下进退人材,诸将与焉。又,庙堂者,具瞻之地,大臣为天子立政事以令四方者也。今诸将率骤谒,径至便衣密坐,视大臣如僚友,百端营求,期于必得,朝廷岂不自卑哉!祖宗时,三衙见大臣,必执梃趋庭,肃揖而退,盖等威之严,乃足相制。又,遣将出师,诏侍从集议者,所以博众人之见,今则诸将在焉。诸将,听命者也,乃使之预谋。彼既各售其说,则利于公不利于私者,必不以为可行,便于己不便于国者,必不以为可罢,欲其冒锋镝,趋死地,难矣。自今诸将当律以朝仪,毋数燕见。其至政事堂,亦有祖宗故事,且无使参议论之馀,则分既正而可责其功。是三说果行,则足以驭诸将矣,何难乎弭盗,何忧乎遏敌哉!若夫理财,则民穷至骨,臣愿陛下毋以生财为言也。今国家所有,不过数十州,所谓生者,必生于此数十州之民,何以堪之!惟通加裁损,庶乎其可耳。外之可损者,军中之冒请;内之可损者,禁中之泛取。今军中非战士者率三分之一,有诡名而请者,则挟数人之名;有使臣而请者,则一使臣之俸兼十战士之费;有借补而请者,则便支廪禄与命官一同。闻岳飞军中,如此者数百人,州县惧于凭陵,莫敢呵诘,其盗支之物,可胜计哉?臣窃观禁中有时须索,而户部银绢以万计,礼部度牒以百计者,月有进焉。人主用财,须要有名而使有司与闻。至于度牒,则以虚名而权实利,以济军兴之用,诚非小补,幸无以方寸之纸捐以予人而不知惜也。然臣复有私忧过计者。自古以兵权属人久,未有不为患者,盖予之至易,收之至难,不早图之,后悔无及。国家以三衙官管兵而出,一兵必待密院之符,祖宗于兹,盖有深意。今诸将之骄,枢密院已不能制,臣恐贼平之后,方劳圣虑。自古偏霸之国,提兵者未尝乏人,岂以四海之大而寥寥如此!意偏裨之中,必有英雄,特为二三大将抑之而不得伸尔。谓宜精择偏裨十馀人,各授以兵数千,直属御前而不隶诸将,合为数万,以渐稍诸将之权,此万世计也。’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赵构不时来回踱步,神色显得有些焦虑,道:“说说你们的看法!”虞允文第一个开口道:“汪藻,字彦章,号浮溪,崇宁二年中进士,素与王黼不和,提点江州太平观,十余年不得用,此人刚正无私,其忠君爱国之心,被誉为自李纲宗泽以来第一名士。”苏少英缓缓吟道:“‘草草官军渡,悠悠敌骑旋。方尝勾践胆,已补女娲天。诸将争阴拱,苍生忍倒悬。乾坤满群盗,何日是归年!’诗如人,意寓情,无论为敌为友,都绝对无法否定此人对社稷的忠诚!” 赵构幽幽叹了口气,黯然不语。 柳子云目光闪动,道:“圣上当然知道汪学士的忠君之心,只是自靖康以来,外有金人肆虐,内多寇贼纵祸,天灾频现,疠病横行,只可惜文人的赤诚固然可贵,却终究无法力挽时事,中兴社稷。“虞允文点了点头,道:“武人,现下天下间,只有武人才能外御金虏,内平盗匪。” 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 千百年来,大多文人骨子里是看不起武人的,在他们看来,武人多是蛮夫野民,不遵圣人教化,不通治国安民,太平时尚可安守一隅,若逢乱世,这些心无大义的武夫多只会拥兵自重,称王称帝,祸乱天下。而在武人内心深处,往往也是瞧不起文人的,在他们眼里,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懂空谈误国,逞口舌之利,平日满口圣人仁义,道德文章,一经敌军兵临城下,投敌乞命比任何人都要迅疾直接。 这是不是就是文人武人之间的宿命?数千年来谁也无法改变的宿命? 赵构叹息道:“朕自然知道汪藻的赤胆忠心,只是...”柳子云接口道:“只是现下金虏未靖,盗匪未平,正需武人奋战沙场,收复山河,中兴社稷。”苏少英迟疑道:“若官家从汪藻之谏,岂不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虞允文默然道:“官家莫非忘却了五代十国之祸么?昔年太祖皇帝正是有鉴于此,以文统武,迄今已逾百年,汪藻的良苦用心着实令人钦服,现下我大宋国事糜烂,社稷倾颓,再也无法承受这五代之祸了!” 此言一出,众人蓦然色变。 苏少英沉吟道:“我大宋最重文人,大祖有训:‘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绝不可罪及汪藻,只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武人亦不宜轻慢,招致将士寒心,官家不若留诏不发,静观其变?” “太晚了。”赵构自御案又抽取一封奏折,长长叹息:“这便是昨夜刘光世的上书。”柳子云三人的眸光同时凝注在奏折上,脸色倏变... ‘今日误国者皆文臣。自蔡京坏乱纪纲,王黼收复燕.云之后,执政侍从以下,持节则丧节,守城则弃城,建议者进讲和之论,奉使者持割地之说,提兵勤王则溃散,防河拒险则逃遁。自金人深入中原,蹂践京东.西.淮南之地,为王臣而弃地.弃民.误国.败事者,皆文臣也;间有竭节死难,当横溃之冲者,皆武臣也。又其甚者,张邦昌为伪楚,刘豫为伪齐,非文臣谁敢当之!’ 柳子云默然良久,轻叹道:“风雨欲来,非人力所能挽回,自此文武二途,若冰炭无异。唯今之计,平衡文臣武将,只有一种法子。”赵构急声道:“甚么法子?” 柳子云徐徐道:“臣闻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兵败富平,上书待罪,制置使王庶.忠州防御使吴玠联同上奏,告西北经略使曲端谋反。” 虞允文迟疑道:“那王庶忠君之名,已逾三朝,吴玠战功赫赫,三代守蜀,现下这二人先后上书朝廷,想来不会有假。” “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川.陕是中原最后屏障,绝不容有失。”柳子云说:“只有赏罚分明,才能令文武诚服。” 赵构略加思付,朗声道:“传旨天下,除汪藻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他迟疑着,又道:“遣人赴西北彻查曲端谋反一案,一经查实,先斩后奏。” 虞允文道:“这个人必须同时令文武二途心服,且具备舍身赴难的胆略。”苏少英忍:“何人可遣?”柳子云道:“非参知政事秦桧不可!” 夕阳西下,暮色将临。 吴玠卓立于和尚原,极目箭筈关外的金营。 站在他后侧的胞弟吴璘忧虑的道:“现下金将设立兵出凤翔,乌鲁折合挥师大散关,两路会师和尚原外。我军兵不过数千,敌众我寡,军储匮乏,如之奈何?” 吴玠断然道:“我在此,敌不敢越我而进,保住阵地,方保蜀地无虞。”吴璘劝道:“这和尚原实非久守之地,与其空耗兵力,不若退守仙人关,倚坚城雄关而守,会令我们大增胜算!”吴玠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金人,而是自已内心的恐惧。现下西北大部已失,若我们不战而退,军民士气必沮,如此纵有雄关天险,又安能扼守?” 吴璘知道兄长的意思,立即闭口不语。 吴玠犹豫片刻,又道:“听闻楚卫东守饶凤关前,曾去牢狱探望过曲端,我想知道他们说过甚么?“吴璘忍不住道:“兄长为甚么对楚卫东如此牵心在意?” “因为我太了解这个人。” 吴璘忍不住又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吴玠道:“他和李后主一样,是个诗人,也和苏秦张仪一样,是位政客,蜀人多誉为自东坡居士以来第一名士!”他叹息着又道:“我一向认为,他做任何事,只求结果,不计后果,从来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 吴璘恍然道:“所以兄长认为,他见曲端,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吴玠沉默,沉默往往就是承认。 吴璘道:“我听说朝廷已遣人彻查曲端谋反一案,这件事会不会与楚卫东有关?” “我不知道。”吴玠遥望着远方,忽然道:“这个人是谁?” 吴璘道:“参知政事秦桧。” 门开了。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秦桧在楚卫东.林升.黄仁东三人的簇拥下踏进了牢狱,这里能看到的只有黑暗,能感受到的也只有森冷。狱角四周盛放着一只只粪桶,无数只老鼠来回窜奔,仿佛在寻觅吃食,迸出‘吱吱’的叫声,一股股无尽的臭气和霉气弥散开来。 秦桧走进这个牢狱,就好像正一步步踏入阴森的地狱。 最后一道铁门开了。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三道铁链,三道洞穿手足的铁链。 横列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具分不清模样的尸体。这人七窍渗血,躯体黧黑,口喉皮肉外翻,胸脯洞穿,隐隐可见糜烂肺叶,一股焦臭肉味扑鼻而来。 秦桧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他勉强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怔怔道:“这...这人是...”他当然已猜到这人的身份,但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时楚卫东的声音已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他就是曲端,扼守西北近二十年的名将曲端。” 秦桧铁青着脸,对着狱卒喝道:“私动酷刑,擅杀大将,你们好大的胆子!”众狱卒相顾失色,立时伏跪乞命,身子颤若糠粟。秦桧厉声道:“还不唤刑狱官来见本官。”众狱卒应允一声,忙躬身疾退。 秦桧一步步走过去,很慢很慢,脚下宛若重逾千。他忽然伸出手,轻抚着曲端满目疮痍的尸体,啜泣道:“你曾经说过,有生之年会带着十五万子弟兵,北伐中原,兴复宋室;你说过,终有一天必将重现昔年范文公的夙愿,踏破贺兰山缺,平定西夏;你还说过,待河山收复,必和愚兄泛游五湖,醉卧沙场。当年,是你耗竭心力护得愚兄性命。”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真是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过了很久很久,他眼睛里仿佛又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充满了恨,喃喃道:“愚兄起誓,你一定不会白死的,一定不会。” 这时隐约有开门声传来,一个满脸谄笑的狱吏近前道:“下官恭州提刑司康随,见过大人。”秦桧冷冷道:“大宋律:谋逆重罪,宜交三司会审,大理寺定刑,现下疑犯惨死牢狱,本官需要解释。”康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竟不能言。 秦桧沉着脸,厉声道:“曲经略是如何死的?”康随咬着牙,仍是一言不发。秦桧脸色更难看,怒喝道:“说!”康随伏跪在地,颤粟道:“那曲端犯谋逆大罪,多次用刑不招,后受脏焚刑而亡!” 秦桧冷冷道:“何为脏焚之刑?”康随惶恐道:“将犯人关在铁笼之中,用蜡封住口鼻,锁上手脚,灌入烧酒,用烈火烤炙,犯人由口喉至心肺同时火起,遂五脏俱焚而死...”秦桧大喝一声,忽然拔剑而起,康随惨叫一声,声音倏然而止,他最后听到的是剑锋拔出他心脏的声音。 夜更深,寒风刺骨。 秦桧对着曲端的尸体,木立良久,冷风中隐隐可闻及啜泣声... 直到十年后(绍兴十一年),岳飞惨死于大理寺,是夜寒风霍霍,秦桧对着岳飞的尸体,对爱子秦熺说:“忠奸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千百年来,天下间大多数人都是愚昧的,是分不清是非功过的,也许他们也不想分清。当一个人被推上神坛的时候,这人的功业将被无限神化,后人再也看不到他的污点,姜太公.诸葛武侯.岳飞都是这样的人,而当一个人被推下地狱的时候,后人能看到的,只有这人的滔滔罪行,曹操.隋炀帝.蔡京当属这类的人;在世人眼里,世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但他们并不明白,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忠奸善恶,世人习惯于以结果论断起因和过程,对自已可以得过且过,却习惯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有人说我秦桧是金人内应,可本相身居高位,纵使宋室颠覆,在金国我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么?有人说我秦桧排除异已,用人唯亲,可昔年神宗朝变法,王安石.司马光轮流执政,哪个又不是党同伐异,驱尽异已。有人说我秦桧求和卖国,残害岳飞,可忠如张浚.吴玠.王庶不也为一已之私,诬告谋杀大将曲端么?天下人眼里的隋炀帝,暴虐无道,淫秽不堪,又有几人看到他曾平定南陈,三修东都洛阳,开凿影响千百年的大运河?自从十年前恭州牢狱那一夜后,为父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是非对错,唯一还能够想起来的,就是为父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曲端...” 世上很少有无法改变的人,不同的是,有些人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来改变自已,而有的人却需要的只是一瞬间。也许秦桧是这样,也许林升.黄仁东也是这样。他们默默地遥望着天际,此刻繁星烁烁,月色惨淡,天地间仿佛正笼罩着种莫名的寒意。 这在这一瞬间,心下立时倏明,忽然明白楚卫东带着他们来到这里的道理。 楚卫东迎着夜风,忽然幽幽道:“你们要记住,从今而后,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得罪秦桧。”黄仁东道:“秦桧现下任参知政事,大人的意思,可是此人他日必拜相重用,位极人臣。”林升皱眉道:“民间传闻,那秦桧今趟南归,多有通金之嫌,纵观此人当政以来,颇多求和之策,又如何获信于庙堂?” “你错了。”楚卫东说:“若天下间还有一个人能获信于官家,这人必定就是秦桧。”林升道:“官家素有大志,文治武功胜父兄十倍,靖康之祸烽火未灭,莫非官家欲弃太祖太宗基业不顾,重蹈靖康覆辙么?” 楚卫东道:“千百年来,没有一个帝王不想开疆扩土,万国来朝,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雄主,可是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天子的痛苦艰辛,又岂是常人能体会得到的?”林升.黄仁东相顾一视,皆黯然不语。 楚卫东叹道:“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但凡变法.主战的就是忠臣,仿佛只要变法便一定能富国强兵,中兴社稷,只要主战就能收复山河,利国利民,所以王安石.岳飞都被推上神坛。而那些但凡反变法.主和者必是佞臣,好像只要反变法就是以私废公,误国误民,主和反战的必定卖国求荣,罪恶滔天;因此司马光.秦桧都将推下地狱。” 黄仁东嘲讽道:“国事艰险,内忧外患,若不变法革新,北伐中原,收复故土,莫非在大人看来,就该冷眼旁观,目睹社稷一步步滑向覆亡,坐视金虏一步步侵噬中原么?”楚卫东轻叹道:“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绝不是几个名将就能力挽狂澜的,君不见诸葛武侯六出祁山,积年无成么?所谓好战者必亡,战争绝不是大多数人所想,它需要的不仅是杰出的统帅,精锐的将士,更需要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钱粮支撑。汉武帝北击匈奴三千里,世人看到的是雄才伟略,是大汉雄风,可是谁正视过武帝末年义军四起,民不聊生,隋炀帝穷兵黩武,三征高丽,换来的却是泱泱大隋灰飞烟灭。现下的大宋朝,盗匪四起,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天灾频繁,疠病横生,赈灾.军饷.兵备.修城.上贡.西夏边患.剿匪.官俸.犒军抚恤...哪样不需要数不尽的金银,神宗朝尚需变法生财,现下满目疮痍的偏安朝廷,纵使官家怀凌云之志,能如那武帝.炀帝那般,再来一次伐匈奴.征高丽么?更何况...“ 林升道:“何况甚么?” 楚卫东道:“更何况我朝这些所谓名将,诸如韩世忠.刘光世.张浚.杨再兴诸将,剿贼匪.伐刘豫伪齐军这些乌合之众尚可,若对阵金兵,只能败多胜少,纵使吴玠.岳飞这般天生将才,面对女**骑,多倚城扼守,大功难立。” 林升黯然叹息,再不言语。 黄仁东忽然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官家也有他的痛苦和无奈!” “常人的身世性格都和天子完全不同,所以永远不能了解天子的想法和做法。”楚卫东忽然叹了口气,“要做天子那样的人也很不容易,他当然也有他的痛苦。” 谁没有痛苦?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勇气去克服它。如果你有这种勇气,它就会变成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否则你只有终生被它践踏奴役。 黄仁东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笑:“据报那吴玠死守和尚原,先后击败金将设立.乌鲁折合,金兀术大怒,现已亲率十万铁骑兵临两川。” 楚卫东淡淡一笑道:“浴血沙场,我等又岂能甘居人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牢狱。 牢狱外,阳光正普照着大地。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 金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已内心的恐惧。 黄仁东.林升踏风而行,他们紧跟着楚卫东的脚步,脸上仿佛正逸出种莫名的自信。 此时在遥远的西南地域,朝阳初升。 阿赫马德汗死,康里人和葛逻禄人叛乱,耶律大石借机出兵平乱,并一举攻取东喀喇汗国,自此东至高昌,西抵里海,中亚大部尽归辽邦。 公元1131年,耶律大石称帝,号天祐皇帝,年号延庆,重建辽朝,史称‘西辽’。 同年十月,耶律大石遣使结盟宋朝,远嫁天祚帝爱女耶律余里衍于宋主赵构,缔结宋辽盟约,结秦晋之好,自此结束了百年来宋辽永无休止的兵戈烽烟。 十一月,高宗赵构纳左相吕颐浩谏言,迁都临安。 第81章难容水火 “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贞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六万骑兵在古道策马疾驰,三万将士开路,三万将士护后,而岳飞和钟子仪并骑缓行,不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三军由建康驶来,目的地是荆湖南路的洞庭湖,卓立湖畔上的岳阳楼,可饱览浩瀚千里湖畔的美景。 钟子仪淡淡一笑道:“读将军一阙《题青泥寺壁》,报国之心直陈胸臆,将军一路转战江西路,连克陈隅.罗闲十.蓝细禾.彭友.李满等八路反王,战功赫赫,子仪可佩服得紧哩!”岳飞轻叹道:“那些匪寇,终归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百姓,鹏举平生之志,只为北伐中原,兴复宋室,迎归二圣。” 钟子仪渭然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禀武侯之志,承范公之忧,子仪每思于此,不胜惭愧!”岳飞苦笑着,忽然道:“今趟征伐洞庭湖畔,伤亡如何?”钟子仪肃容道:“我军伤亡八千三百六十二人,杀敌过万。” 岳飞沉吟道:“洞庭战船当真非同小可,五次攻伐难下,莫怪称雄二十年屹立不倒。”他凝视着钟子仪,沉声道:“我知道钟相是你的父亲,也知道这洞庭湖畔大多部将都是你的亲信,自古忠义难全,所以无论如何决择,我也不怪你!”钟子仪霍然抬头,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却全无表情,只淡淡道:“大义当前,岂能因私废公,以一已之私而废国家大事!” 他忽然勒马,低声道:“三军久攻不克,我冥思良久,终有一策或可平贼。”岳飞故作愕然道:“钟兄出身洞庭,知己知彼,必可一战而定。”钟子仪道:“洞庭湖雄据多年,所倚者不过战舰水军,只可惜他们忘记了一件事。”岳飞道:“甚么事?”钟子仪道:“水可载舟,亦可载舟。”他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后斩钉截铁的道:“所以我们必须令杨钦投我们的一方来。”岳飞道:“杨钦?” 钟子仪道:“杨钦是少林弃徒,精通少林十二种绝技,一双铁掌纵横南北,十余年来未尝一败,深得家父器重,最重要的是,此人督造战船,战功极隆。”岳飞蹙眉道:“我听闻那杨钦骄横难驯,反复无常,即使招降此人,仍是吉凶难料。“钟子仪淡淡笑道:“我们现在是一战而成,并非品评某人品格高下的时刻。若能策动他作内应,会令我们大增胜算。只要能达到目的,方法过程都已不再重要。”岳飞点点头道:“只是洞庭湖防守严密,我们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杨钦接触。”钟子仪断然道:“我想亲自走一趟。”岳飞动容道:“今趟若平定洞庭,子仪当为全功。” 本是波澜不惊的湖较,充满马蹄嘶鸣声音,那种风暴来前的压力,使数万将士都有呼吸沉重的感觉。 天上乌云重重,正酝酿另一场风雨。 夜暮。杨钦正走出岳阳楼,一个人悠步在漫漫街亭上。 游弋湖畔,醉卧画舫,这已成为杨钦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孤寞的残叶,已开始凋零,一片片飘过他眼前,飘落在他的身上,飘落在湖水中。自从叛出少林,他早已成为 风中残叶,水中浮萍,甚至都不知道自已要的是甚么? 这世上大多数人本就是都是愚昧的。有些只为争名逐利,有些是为爱恨情仇,有人痴迷长生千年,也有人执着于理想夙愿,可惜直到生命的尽头,很多人才发现,原来许多事终究只是一场梦,一个笑话。这世上真正知道自已追求的人本就不多。 风很大,残叶在风中飞舞,古道的行人很寥落。 杨钦抬起头,目光移向湖畔时,正瞧见一个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人身材削瘦,斗笠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很奇特,也没有转过头来瞧一眼,行色仿佛也很匆忙。 杨钦的心跳突然快了。钟子仪! 这位洞庭湖畔的少主自背叛父亲钟相以来,平定苗刘之乱,四征草寇,为宋廷立下了赫赫战功。杨钦咬着牙,瞳孔骤然收缩,拳头骤然握紧。就在这时,一股寒气弥漫开来,道旁又有个人走了过去。 钟子昂!杨钦投效洞庭湖十余年,当然很熟悉钟相座下两位公子,此刻长公子钟子昂脸色铁青,显然正在追踪着钟子仪。这地方本就很荒僻,再转过这条街亭,四下更看不到人踪。杨钦走得很快,始终钟家兄弟保持着一段距离。 此时暮色更深,鸦雀归巢。钟子昂走得很慢,并不着急。要追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就不能急躁,就要沉得住气。前面有座峰峦,钟子仪已走了过去。钟子昂的脚步突然加快,似乎想要立时追上钟子仪。 转过峰峦,景致更荒凉,秋风萧杀。 钟子仪脚步倏止,他的手,忽然按上了剑柄!他的手握起,又放下。 是不是他已知道自已的路,此刻已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钟子昂的冷笑。钟子昂已到了他身后,冷笑着道:“你这样逆子叛徒,想不到居然还有脸敢回来!”钟子仪缓缓回身,阴冷的眼眸又变得全无表情,漠然凝望着钟子昂,良久良久,才一字字道:“洞庭湖也是我的家,我今天回到这里,当然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钟子昂冷笑着,他当然早已料到这一切,所以并未感觉到惊异。惊异的是杨钦。 这两人本是嫡亲手足,为何要自相残杀? 钟子仪忽然道:“我知道你很想杀我,但在五年前,我却更想杀你,你可知道为了甚么?”钟子昂冷笑不答。钟子仪突然激动起来,目中更充满了怨毒之色,厉声道:“你我血脉相连,论才干我胜你百倍,论武功这洞庭湖八成基业都是我多年来南征北战,一手定鼎。可是你却拥有了这倘大基业,拥有了洞庭湖无数骁将精兵,拥有了我创立的一切,只因为你是长子。”他凝着着天际,愤愤道:“你说这公平么?” 钟子昂冷冷道:“所以你叛父忘宗,投靠朝廷。”钟子仪道:“其实还有另一种更理想的方法,只是我不愿用,也不能用。”钟子昂忍不住问:“甚么方法?”钟子仪咬着牙,一字字道:“玄武门之变。”此言一出,杨钦脸色骤变。 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太子建成慑于秦王世民赫赫功勋,暗联齐王元吉排挤秦王,****,秦王世民先发制人,率人埋伏于玄武门,射杀了入朝的建成和元吉,当年8月,唐高祖被迫让位,秦王世民即位,是为唐太宗。 钟子昂当然知道那场青史留名的兵变,可是他想不通:“这的确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你为甚么改变了主意?”钟子仪叹道:“只因为这洞庭湖并不是定鼎中原的大唐王朝,乱世总有终结的一天,无论你我兄弟谁统领这洞庭湖畔,都只是坐待覆亡罢了,我又何必行此勃逆之事,负残杀手足之名。”钟子昂厉喝道:“可是现在你还是这样做了。” 钟子仪脸上透出着痛楚之色,幽幽道:“其实自从你执掌洞庭湖三军以来,我就失去了一切,自从那一天,我就在等着机会杀你!”钟子仪冷冷道:“你的机会并不多。”钟子仪道:“那时我纵有机会,也未必会下手,因为那时你是长子,是将士眼里的新主人,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冷笑着,又道:“现在我身居朝廷高位,平贼无数,功勋赫赫,今趟洞庭湖一役,是圣上对我最后的考验,所以我只能死,不能败。” 钟子昂沉默了很久,竟慢慢的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我明白了。”钟子仪目光闪动,道:“你真的明白?”钟子昂道:“现下东有摩尼教虎锯,南以柴叔夏陈兵洪州,西北张俊.杨再兴.韩世忠扼守关溢,进退两难,我洞庭湖虽拥兵十余万,无双的战船水师使这八百里湖畔固若金汤,奈何战马稀短,再无力攻城略地,终非进取之地,彻底断送了逐鹿天下的本钱。” 他统领洞庭湖畔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下这外强中干的糜烂局势。钟子怔怔的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钟子昂沉着脸,又道:“如今王已非王,贼已非贼,王贼之间,强者为胜。”钟子仪道:“好。”钟子昂道:“现下你我兄弟各为其主,无论谁对谁对,都已不再重要,所以你也不用顾全手足之情。”钟子仪又道:“好。”钟子昂咬着牙道:“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钟家子孙,若你不幸战死,我会亲手把你葬于祖祠。”钟子仪热泪盈眶,脸上第一次对这位血脉兄弟表露感激之色,道:“谢谢!” 夜更深,冷月凌空。 月光笼罩在这苍茫大地,八百里洞庭湖水碧波粼粼,无风生寒。 “锵”!一声龙吟,剑气冲霄。钟子昂剑已出鞘。 剑在月光下看来,仿佛是苍白的。这一剑若是刺出,对方很难闪避得开。 但就在这时,剑光骤然倏止。一缕奇异的剑芒比闪电更快,冰冷的剑锋,已刺入钟子昂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触及他的心脏。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特别的刺痛,那不仅是痛苦,还有解脱,久违的解脱。因为他知道,他生命中所有欢乐和美好的事,都已将在这一瞬间结束。 现在他的生命也已将终结,终结在钟子仪的剑下。可是,他对钟子仪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任何人永远无法了解的感激。在生命流逝的最后瞬间,钟子仪的剑势显得很犹豫。 钟子昂看得出。他看得出钟子仪并不想杀他,却还是杀了他,是不是因为他已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如电般一触即分,钟子昂仿佛叹了口气。“善待父亲。”这四个字他已无力说出口,却能从目光中流露出来。他知道钟子仪一定能够了解的。 然后他的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呼吸骤然停止。剑拔出,鲜血飞溅。钟子仪轻轻吐了口气,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喝道:“甚么人?给我出来!”杨钦大吃一惊:“原来我踪迹早已被发现?”正想纵身跃出,忽听得黑暗深处有人大笑道:“少主智勇双全,金琮佩服。”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脸色阴沉,鹰眼环顾,正是金琮。 钟子仪凝视着他,沉声道:“现下你我各为其主,少主之名,金兄休得再提。”金琮看了一眼钟子昂的尸体,轻笑道:“大争之世,本就没有对错,在金琮心中,能成就霸业的才是真正的明主。”钟子仪冷笑道:“这么说,金兄是想投效朝廷,助我平定洞庭湖畔。”杨钦又惊又怒,浑身颤抖。 不料金琮摇头叹道:“少主虽才智过人,要做我金琮的主人,却还不配。”钟子仪愕然道:“不配?”金琮冷笑道:“若在洞庭湖,我的确不如你,若论江湖地位,金琮并不在钟子仪之下。”钟子仪怒极反笑道:“你有什么身份?” 金琮脸色沉重,一字字道:“龙腾万里,天下归一”。 钟子仪终于明白:“原来你竟是龙门的人。”他迟疑着,忍不住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龙门的势力,平定洞庭湖绝非难事,为甚么现在才出手?”金琮淡淡道:“因为我们的目标并不是洞庭湖,而是摩尼教。”他微微一笑,接着道:“我潜伏多年,自然也知道这洞庭湖真正的主人,是摩尼教圣王钟莫离。” 钟子仪道:“所以你们已有了对付摩尼教的周密计划。”金琮道:“五圣王各怀异心,摩尼教看似强大,实则内忧外患,龙头又岂会错失良机呢?”钟子仪道:“先诛洞庭湖,后灭摩尼教,龙头的确是好算计。”金琮悠悠道:“恰好朝廷要剿灭洞庭湖,坐山观虎斗想来也不失是一个好主意。”钟子仪冷笑道:“可是若朝廷平定洞庭湖,你们岂非机关算尽万事成空?”金琮道:“区区八百里洞庭湖,龙头从没有放在心上,我们要的是赵榛。”钟子仪脸色大变,失声道:“信王赵榛?”金琮冷笑不语。 钟子仪道:“可是你们也应该知道,现下信王赵榛是洞庭湖最后的倚仗,如果说天下间还有一个人知道赵榛的下落,这个人一定就是钟莫离!”金琮居然面不改色,悠悠道:“所以我们已有了对付他的办法,少主看合刘衡.刘诜.黄佐四人之力,是不是已足够!”钟子仪苦笑道:“想不到他们一直也是龙门的人。”金琮面露得色:“他们怎么不是?”杨钦胸口如遭雷击,直觉得浑身冰冷,直冷到指尖。 钟子仪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你们的计划已成功?”金琮脸上的笑意更浓:“龙头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钟子仪冷笑道:“可是你们还是没有得到信王的下落。”金琮咬着牙,恨恨道:“所以钟莫离现在还活着,但我相信此刻他最想的,只是平平静静的死去。” 黑暗。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暗得可怕。 杨钦突然变得象是一条苦困狼群的绵羊。二位少主或降或死,四位肝胆相照的兄弟一夜间竟全成为内奸叛逆。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他一个人迎着寒风,木然的走在大街上,整个人仿佛瞬间崩溃,连眼泪都忍不住夺眶而出。直到抵达府邸,才轻轻吐了口气,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双眼睛,钟子仪的眼睛。 杨钦终于垂下头,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我知道大局已定,我能做些甚么?”钟子仪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道:“只需要做一件事。”杨钦道:“一件事?”钟子仪道:“我要的并不是洞庭湖这三千战船。”杨钦黯然道:“不是战船是甚么?”钟子仪沉着脸,冷冷道:“三千战船上的十五万将士!”他眸光更冷,续道:“我知道你是忠义之士,忠于父亲,忠于洞庭湖,可是时至今日,你我都已无力改变任何事,而洞庭湖也只能也只能随着那些战船沉沦,覆没在那无穷无尽的浪潮中。”杨钦脸上痛苦之色更甚:“可是...可是我...” 钟子仪截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你不想,可惜你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远方片片残叶飘落,湖畔缕缕浪涛翻滚。天际仿佛正有一层白云飘过,是不是也在为这洞庭湖而扼腕叹息? 酒筵盛开。钟相环顾众将,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六战六捷,势如破竹。这是何等的赫赫功勋!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反王全部请到这里来,瞧瞧他今日的威风和光采。 只可惜赴宴都是麾下有功将士。 当先五人,锦衣战袍,正是洞庭五虎将:杨钦.刘衡.金琮.刘诜.黄佐。 热酒入喉,钟相举杯笑道:“今趟大败宋军,全赖将士用命,请满饮此杯!”诸将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钟相游目环顾,皱眉道:“子昂为何不到?”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叫道:“二公子命人呈上贺礼,庆贺殿下六战皆捷!” 风吹碧纱窗,吹得窗纸艘艘的直响。众将相顾色变,面面相觑。 钟相沉着脸,深吸了口气,道:“把贺礼呈上来。”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整齐而轻健的脚步声。然后,他就看到四个人抬着口棺材走入了大厅。崭新的棺材,油漆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 金琮迎了上去,厉喝道:“甚么人?出去!”抬棺材的锦衣大汉四下瞧了一眼,居然脸不改色道:“听闻钟总管犒赏三军,我家钟都统特献薄礼一份,聊表寸心。”金琮怒道:“以棺材作礼,你是在找死,我看这口棺材你们用之合适。”那锦衣大汉陪笑道:“这是上好的楠木寿材,我们不过是卑贱卒吏,哪有这么好的福气享用。” 钟相忽然道:“这口棺材真是孽子钟子仪要你们送到这里来的?”那锦衣大汉恭恭敬敬地道:“小人不敢妄言。”钟相沉着脸,既不觉得意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那锦衣大汉又道:“这口棺材的份量不轻,里面好像...好像有人。”钟相道:“打开来瞧瞧。”崭新的棺盖并没有钉封,立刻被掀起。就在这一刹那间,钟相的脸色忽然变了,眸中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棺材里果然有个死人!这死人赫然竟是钟相最宠爱的长子钟子昂! 杨钦脸上的痛苦更甚。钟子昂尸体已被洗得很干净,脸上还带着种平淡的微笑,身穿崭新的寿衣,学身既没灰尘,也看不到血渍。 那锦衣大汉又道:“钟都统自知贺礼委实太薄,故又备好的第二件贺礼,绝对令总管满意的贺礼。”钟相铁青着脸,冷冷道:“贺礼在哪里?” 一个楠木匣子呈了上来,崭新而名贵的木匣子。 钟相眼睛似有火焰燃烧,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杨钦不禁热泪盈眶,近前道:“殿下...”钟相强定心神,脸上勉强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右手骤然猛挥,匣木碎裂,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胞兄钟莫离的头颅! 钟相脸色煞白,只觉得如坠冰窖,直冷到心脏。 儿子,兄弟。血浓于水的亲人,无论对谁说来,这打击都是致命的。 这两件血渍斑斑的贺礼,把这位洞庭霸主的钢铁心志直接击得粉碎。杨钦的目光仿佛变得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些同情怜悯之色。似乎已透过了钟相的面目,看到了他心里的悲哀和恐惧。毕竟是多年的主仆,患难与共,浴血袍泽,这种感情绝不是任何辞藻所能够形容的。 正在这时,洞庭湖畔杀声震天,擂石.箭矢之声划碎了月夜的寂静。 钟相瞳孔骤然收缩,咬着牙道:“传令下去,生擒钟子仪者,赏千金封上将军。”杨钦眸透不忍之色,劝道:“浴血疆场自有将士用命,殿下切要保重龙体,以待来日。”钟相怒道:“自古哀兵必胜,眼下大军压境,不过一决生死罢了。”杨钦迟疑道:“可是今天...”钟相打断了他的话,断然道:“今天本王必须带着兄弟儿子的尸首,血洗宋军,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这种滔天大恨,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净,不是用宋军的鲜血,就是用我们自已的。” 黎明前的黑夜,正是一天中最森冷黑暗的时刻。 钟相.杨钦.刘衡.金琮.刘诜.黄佐等正聚在大堂里,静侯战局。 也不知过了多久,堂外隐约传来战马声。一名战袍破碎,满身血渍的部将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走了进来,金琮是最冷静的一个,长身而起道:“战势如何?”那部将伏倒在地,痛泣道:“殿下...殿下啊...”钟相的心一紧,凝声道:“战亡如何?”那部将嚎嚎大哭,只是在死力磕头。 钟相脸色更冷,厉声道:“十五万将士阵亡如何?” “都阵亡了,全军覆没啊!”那部将大泣道:“八角坡一役,宋军不敌败退,我军战船尽出,追杀官船三十余里,不想行至岳阳楼,三千战船甲板同时溃破,湖水倒覆竟不能挡,这时官船折返困围,目睹我军一艘艘战船覆没湖底,十五万大军或死或降,伤亡殆尽啊殿下!” 钟相惨呼一声,本已心力交瘁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明月皎洁,繁星满天。 甭道.清泉.洞穴.巨门.宫殿。 项少真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不安。王嫣月面色平静,跟随着父亲项少明的脚步,徐徐地踏进了珠光宝气的殿阁。这里方圆数十丈堆着扎扎的战场长枪,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弓弩.箭夭,军士精良盔甲,一箱箱的黄金珠宝,还有一个烂醉如泥的小郑王。 这里就像是一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坟墓,世俗中一切都被隔绝在石门之外。 庭院的尽头有个小小的听雨亭,亭子里竟有两人在下棋。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这一老一少两人正静坐那里,就宛如身处梦境。 年轻人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末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锦服老人笑嘻嘻地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项少明径直走了过去,脸上始终着种温和的笑意,作揖道:“圣教项少明见过信王殿下。” 赵榛叹道:“亡国遗民,如丧家之犬,能苟全性命,已属万幸。”那执棋老人也叹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今趟若非项教主大义施援,李成又岂能苟活今日。”项少明脸上透出缕尊敬之色,道:“李兄忠主之心,本座心仪已久,现下识荆相逢,足慰平生之愿!”李成苦笑道:“殿下心怀中兴之志,奈何老夫无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 王嫣月幽幽道:“家父久怀报国之心,奈何前有宋江方腊之祸,恐难容于宋廷。”李成喜动于色道:“教主真心助信王殿下?”王嫣月道:“家父愿随殿下出江东,平荆南,生死与共,永不分离。”赵榛大喜道:“难得教主如此忠义,得圣教精兵悍将,大事必成。” 王嫣月略作思付,蹙眉道:“只是自古国无二主,殿下若欲成事,首先要做的,便是除去最大的障碍。”赵榛咬着牙,迟疑道:“可是...可是那终究是本王的嫡亲手足。”王嫣月冷笑道:“现下宋室倾颓,微钦二圣蒙尘,那赵构身为赵氏子孙,不思收复故土,迎归二圣,自继位以来,北地尽失,亿万黎民日夜嗷嗷待哺,近日听闻陕西又失,眼下太祖太宗基业危在旦夕,请殿下早作决断。” 李成接口道:“圣女不必忧虑,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夫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最好的刺客。”王嫣月道:“这个人是谁?”李成道:“小贾。” 走出这座神秘的宫殿时,已是凌晨。秋风冷而清新,青山翠绿,草上的露珠在曙色中看来,远比珍珠更晶莹明亮。 项少明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洞庭湖战局如何?”王嫣月道:“龙门垂涎荆湖南路已久,若不出意外,洞庭湖必败无疑!只可惜钟圣王这十余年心血尽废!”项少明长长叹息:“他的确是最忠于我项氏的圣王,至始至终都没有辱没先人的气节。”项少真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我想龙门此刻最想知道的,必定是信王的下落。”王嫣月苦笑道:“他们虽然无法找到,但却一定能够想的到。”项少明道:“你们要记住:任何时候,都绝不能轻视你的敌人。” 第82章鱼死网破 钟相终于幽幽醒转,脸上添上了少许血色,扫视了肃立榻旁的杨钦.刘衡.金琮.刘诜.黄佐等诸人一眼,叹道:“想不到我还活着。” 杨钦热泪盈眶,轻轻道:“殿下...”钟相忽然冲起身,抓住了他的衣襟,怒道:“三千战船覆没,十五万将士身死,你为甚么要这样做?”杨钦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黑黝的胸膛,泪流满面,泣道:“杨钦虽一介武夫,却也知道忠义气节,若殿下愿意,随时都可以拔出朝阳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他知道钟相绝不忍心下手的,洞庭五虎将中,钟相最器重的就是杨钦,十余年来从没有现罚他一次,没有骂过他一句。甚至将三千战船都交付他统摄。 只可惜他这次想错了。钟相的眼睛里,并没有怜悯,只有愤怒。 胞兄授首,爱子惨死。 他生命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已被彻底粉碎。 钟相咬着牙道:“好。”“好”字出口,刀已出手。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杨钦的心脏。杨钦默默地看着他,眼眸中透出种前所未有的恬然和平静。然后他就倒了下去。钟相动也不动地站着,凝视着慢慢僵硬的尸体,整个人就像忽然苍老了许多。 金琮看着他,忽然大笑,笑的眼泪都将溢出。钟相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金琮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实在是太好笑了!”钟相怒道:“为什么?” 金琮笑道:“因为你已老了,再不复昔年的雄才果决。”钟相霍然转身,瞳孔收缩:“甚么意思?”金琮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必定有一个特别的理由,至少你应该问问,杨钦为甚么要这样做?”钟相沉着脸,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金琮微笑道:“只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一手设计的。”钟相吃惊道:“这么说你才是洞庭湖真正的奸细!”金琮并没有否认。 钟相冷笑道:“这么多年来,原来你一直都在演戏?”金琮悠悠道:“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钟相道:“现下戏已落幕,图穷匕见,你已有把握击败本王!”金琮道:“自从我进入洞庭湖的那天起,你就已然败了!” 钟相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刘衡.刘诜.黄佐。”他叫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立刻就站了出来,瞪着金琮。钟相冷冷道:“你看这三个人能不能制得住你?”金琮轻叹道:“只要两个就已足够!”钟相道:“你为甚么还不束手就擒?”金琮道:“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的。” 钟相厉喝道:“拿下他!”他的声音很大,这三个人却好像忽然变成了聋子,连动都不动。钟相浑身如坠冰窖,直冷到指尖,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恐惧。这三人同时转身,面对着钟相,同时道:“你难道还要等我们出手?” 他们要对付的人居然不是金琮,而是钟相。难道这些人已全都背叛了他? 钟相只觉得浑身颤抖:“你们为甚么要背叛本王?”金琮道:“因为龙腾万里,天下归一。”钟相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龙门的人?”刘衡道:“洞庭湖这些年招降纳叛,势力日盛,龙头雄才伟略,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 钟相默默点头,道:“恰好朝廷兴兵来犯,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金琮道:“所以我们暗算了钟莫离,按计划下一个对付的人本该是钟子昂,谁料二公子竟抢先出手,反使我们省了不少麻烦。”钟相还是不明白:“适才本王昏倒床塌,本是最好出手的时机。”金琮道:“我们不急。”钟相冷冷道:“你们当然不急,只为龙头还没有得到信王的下落。” 金琮目中露出了杀机,轻叹道:“殿下果真是个聪明人。”钟相心脏如被重击,神色颓废,身子一轻,瘫软在床塌上。金琮的笑容残酷邪恶,淡淡道:“一个人能多活一刻总是好的,因为活着就是希望,活着才能东山再起。”钟相苦笑道:“一个必死的死还在幻想着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他沉着脸,冷笑道:“钟相无能,累及三军,死不足惜,只是兄长之仇,十五万将士之恨,不能不报。”金琮冷冷道“也许我们现在就该杀了你!” 钟相微笑道“现在已太迟了。”他右手一挥,也不知按了床塌甚么地方,但听得‘叮叮叮叮’声响,无数点寒光从四面八方暴射而出。 比繁星更密!比闪电更快! ‘九天断魂针。’ 没有人能形容针芒迸射的速度,更没有人想象得到,万针齐飞的那一瞬间,原来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动人心魂! 金琮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数不尽的寒星全都钉入他的胸膛,他凌空中翻身,恰巧将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天地间又恢复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平静。 八百里洞庭湖畔的尽头,钟子仪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黑暗的最深处,过了很久很久,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秦总管恭敬地道:“现下大势已定,只待殿下归降,今趟平定洞庭匪患,当是大功一件。” “太晚了。”钟子仪叹息道:“父亲已仙去了。”秦总管霍然色变道:“你怎么知道的?”钟子仪道:“背叛父亲的人也都已不在了。”秦总管又一惊,失声道:“为甚么?”钟子仪道:“我钟家百年前曾有一位先祖迎娶四川唐门女子为妻,此人天纵奇才,穷二十年心力创制天下第一暗器‘九天断魂针’,唐门由此雄锯中原,天下英雄再不敢犯,直到五十年前,唐门突发变故,诸多上乘暗箭由此失传,我钟氏反而遗留了下来。”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从此‘九天断魂针’成了我钟家不传之秘。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秦总管忍不住叹道:“殿下本不必死的。” “你不会明白的。”钟子仪说:“断魂一出,神鬼尽寂。当‘九天断魂针’开启的那一瞬间,周围三十丈内外连一只苍蝇都休想活命,射暗器的人当然也不能例外。这本就是玉石俱焚的一击,不到万不得已,家父绝不会这样做的。”秦总管道:“但江湖中却从来未有人说起过这件事。”钟子仪道:“当然没有。” 秦总管道:“为甚么?”钟子仪道:“因为这是先祖遗训,天下间只有我钟氏子孙才能洞悉隐秘。”秦总管道:“我?...”钟子仪凝视着他,缓缓道:“眼下天下间只有我一个钟氏子孙,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着道:“每位钟氏子孙都曾立下重誓,这秘密此生只能告诉儿子。”秦总管的脸色变了,道:“但你现在却告诉了我。” 钟子仪泣然长叹,道:“因为你是我的恩师,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秦总管热泪盈眶,泪珠涔涔滑落,湖畔立时溅起缕缕漪涟! 壁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釭无寐,满村社鼓。 临安府,三月,灯火通明。 苏紫瑜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她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现在她正默默的凝视着床塌上孩子,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那是一个年仅八个月的婴儿,也是她和赵构的第二个孩子,取名赵琢。 孩子的脸是那么么小,那么苍白,那么瘦弱,对人生充满了迷惆。苏紫瑜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楚。这毕竟是她的骨肉,人生的安慰,生命的寄托。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自邢皇后靖康之役蒙尘胡虏,中原烽火四起,内忧外患,苏紫瑜日夜殚精竭虑,郁郁难安。就好像囚笼的小鸟,看似衣食无忧,实则惶恐终日,枕枕待死! 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见过母后。”苏紫瑜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终于落在六岁的长子赵昚身上,仿佛在听他说话,又仿佛早已神游物外,一颗心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 她心里此刻又出现了一条人影。鹊桥上,一个年轻男子正静立在秦淮河畔,忧郁的眼眸,惨淡的面容,画舫流水顿时都失去了颜色。 赵昚又咯咯笑道:“母后!”苏紫瑜回过神来,柔声道:“今日昚儿都研学的甚么经籍?”赵昚道:“柳少傅今天授的是《论语·里仁》。”苏紫瑜笑道:“那昚儿都学到些甚么?”赵昚摇头晃脑道:“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苏紫瑜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是圣人微义,君子之道,少傅是如何讲授的?”赵昚道:“柳少傅说,君子者,善养浩然之气,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苏紫瑜目光闪动,道:“这是你外曾祖父苏轼当年徒经潮州,感叹先贤韩文公君子节风,特谱写碑文,以留后世!”赵昚道:“可是韩愈韩昌黎?”苏紫瑜微微颔首:“他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由始至终都没有辱没圣人的气节。”赵昚笑道:“柳少傅也是这样说的,幼安却早就知道了!”苏紫瑜蹙眉道:“太子侍读辛弃疾!” 赵昚咯咯直笑,朝门外喊道:“幼安!幼安!”话音未落,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童子立即奔进殿门,近前作揖道:“侍读弃疾见过皇后.太子殿下!”苏紫瑜脸上透出一缕满意之色,温声道:“果真是聪慧过人,袁御医近日可好?”辛弃疾黯然道:“姑姑三个月以来一直在闭门精研医术,我已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这时孟雨桐温馨的声音自画屏后响起:“太子殿下,柳少傅已到太学了。”赵昚吓了一跳,吐了吐稚舌,忙拉着辛弃疾逃命似的疾奔而出。待小孩子的身影惭惭远去,苏紫瑜脸上的微笑才慢慢转冷:“近日宫廷传言,袁御医与柳少傅相处甚密,你知不知道?”孟雨桐的声音有些迟疑:“听...听过一些?” 苏紫瑜幽幽道:“我了解柳少傅,同样也很了解你,如果可能,若嫁个平凡的男人,或许你会幸福的多!”孟雨桐忍不住问:“为甚么?”苏紫瑜声音仿佛有些感伤,道:“因为他是天下间惊才绝艳的卓绝人物,高傲.壑智.孤独,像他这样的人,心里只有剑,只有理想,绝不会真正钟情于一个女人的。”孟雨桐热泪盈眶,啜泣道:“所以娘娘离开了他。”苏紫瑜叹息道:“他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有时一个人太过执着,换来的往往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孟雨桐紧咬着牙,牙齿已在流血。 上京府,崇德殿。 金太宗完颜晟脸色惨白,静卧在病塌上,一动不动。 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战功赫赫,灭辽吞宋,穷毕生之力,力图建立一个追唐超汉的庞大帝国。自两年前重病卧床,数次性命垂危,满腔的壮志雄心早已消残殆尽。现在的大金君主,看上去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刘完素察色按脉良久,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方诚肃立塌旁,关切道:“圣上龙体如何?”刘完素轻叹道:“中风乃沉疴之症,非旦夕可愈,仲祖《金匮要略》有云:‘寸口脉浮而紧,紧则为寒,浮则为虚,寒虚相搏,邪在皮肤。浮者血虚,络脉空虚,贼邪不泻,或左或右,邪气反缓,正气即急,正气引邪,喎僻不遂。’圣上中风日久,现下邪气入肾,恕怕...” 方诚大急道:“河间先生是北地第一名医,定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刘完素黯然道:“仲祖虽创中风之名,却独缺中风经方,自秦汉以来,名家辈出,中风良剂首推《千金方》,然纵使孙药王神术无双,中风疴疾仍难收奇效!” 这时金太宗幽幽醒转,徐徐道:“先生辛苦了。”他吩咐侍从:“赏先生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刘完素忙伏跪谢恩,随即躬身退去。 金太宗叱退侍从,幽幽叹道:“朕禀承太祖遗志,意图竭忠尽力,统一天下,建立一个超越汉唐的大金帝国;奈何天意如此,朕旦夕将死。实现大金千秋大业,就剩下你最后一个希望了。”方诚伏跪在地,痛泣道:“愿陛下将息龙体!微臣必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金太宗以手掩泪,一手执其手道:“朕不久于人世,有心腹之言相告!”方诚忙近前泣道:“微臣恭听圣谕!”金太宗道:“君才百年不遇,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望竭立辅主,诛灭不臣,勿负朕愿。” 方诚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微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竭死以报!”言毕,叩头流血。 金太宗深吸了口气,轻轻道:“召谙班勃极烈入殿!” 方诚泪如雨下,躬身而退。未过半响,完颜亶一个人正缓缓移步塌前,伏跪在地,轻唤道:“陛下...”金太宗轻叹道:“你自幼崇尚汉学,师从经史大儒,擅吟诗填词,若生于南朝,或可成就一代词宗。可你偏偏生于女真,是太祖嫡孙,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我大金国运寄于你一人之手,也不知是福是祸?” 完颜亶沉着脸,冷冷道:“我明白。”金太宗叹道:“你应该知道,朕最中意的人是金兀术,他也是最有可能将我大金推向巅峰的人,只可惜太祖诸子仍在,兀术终究难以服众。”完颜亶道:“所以陛下决意长子宗磐继位。” 金太宗居然没有否认:“只可惜南朝有了‘金匮之盟’,宗翰.宗弼兄弟更不可能重蹈覆辙。”完颜亶心里在默默叹息,他当然知道青史赫赫的‘金匮之盟’。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宋太祖赵匡胤暴毙于万岁殿,其弟赵光义兄位弟及,继承大统,是为太宗,未过多时,太祖长子德秀.次子德昭.三子德林.幼子德芳相继死于 非命,五年后,太宗赵光义诏告‘金匮之盟’,以安天下臣民,自此太祖嫡系消残待尽,再不复开国盛况。 金太宗幽幽道:“这些年太祖诸子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看似对朕恭敬有加,实则互结盟约,执掌军政。”完颜亶冷笑道:“皇权当前,父子相残,手足互噬,自古皆然,陛下对众位皇叔又何尝不是心生忌惮?欲除之而后快。”金太宗目光一亮,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道:“要成为一位杰出的君主,必须做到两件事,其一,要知道臣子在想些甚么,其二,绝不能让臣子知道你在想些甚么。”他又解释:“你还年轻,要成为一名有为之君,必须要清除三个人,三个你死我活的人。” 完颜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道:“请陛下训诫!” “秦王宗翰.梁王兀朮。”金太宗说:“他们都是太祖嫡子,你父亲宗峻的骨肉兄弟,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若逢遇雄主,则君臣相合,决胜千里,只可惜朕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终究难以驾叹他们...”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完颜亶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太宗又道:“你一定要记住,大金国永远只需要一个君主,那个人就是你。”完颜亶沉默良久,迟疑道:“可是...”金太宗截断他的话道:“正如你所说,皇权当前,父子相残,手足互噬,自古皆然;朕知道你不愿意这样做,但你没有选择,当你成为大金国君的那一瞬间,天下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任何事,而历史也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他的声音坚定而自信:“朕也知道你对付不了他们,所以为你找到了一个足以对付他们的人,方诚。” 完颜亶沉吟良久,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第三个要清除的人是谁?”金太宗脸上透出一缕残酷的笑意,冷冷道:“方诚。” 夜,夜已深。 剑锋在月光下闪动着银芒。 李横轻抚着剑锋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他已是个老人,多年来征伐沙场,养兵待时,效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力图北伐中原,兴复宋室。 现下他已成功攻占颍昌府,只待粮草足备,即可直捣黄龙,收复帝都汴京。 直到剑光黯淡,他的眼眸似赞赏,又似爱惜,低声道:“好剑,果然是好剑。”突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一名中年部将应声而入。李横还剑入鞘,道:“建康韩世忠部.京口刘光世部的八万援军是不是已到了?”中年部将应道:“还没有?”李横蹙了蹙眉,脸色又带着种迟疑之色,过了良久,他才断然道:“兵贵神速,传令三军,即刻挥师汴京!” 部将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只是应了一声,便很快退了出去。 月色惨淡,天地间笼罩着种凄凉萧条的意味。 金太宗环顾众臣,强撑着病躯,沉声道:“战势如何?”金兀术道:“襄阳镇抚使李横拥兵十二万,数败刘豫于归德,现下宋军已攻破颍昌府。”金太宗怒道:“刘豫无能!误我大金!”金兀术接口道:“圣上待那刘豫恩深似海,封其为帝,本欲以宋制宋,奈何此人终非将略之才,致使现下北地纷争不休,局势愈演愈烈!” 完颜宗翰冷哼道:“本王说过,宋人只可利用,绝不能倚为柱石。若非那刘豫还有利用的价植,本王又岂容此人活到今日。” 完颜亶听得皱起眉头,际此大金国内忧外患的时刻,宗翰仍放不下种族门第之见,斤斤计较一个人的出身,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韩方等一众宋臣也有点尴尬,因为他们本身出自寒门,得金太宗抛弃汉金品人之见,破格提升,始有今日。 金太宗嘴角仿佛逸出缕奇特的笑意,道:“自和尚原战败以来,中原义军四起,反我大金者不可胜数,听闻宋主赵构外以韩世忠.刘光世御江南,内用岳飞.杨再兴平内匪。现下李横招降河北十三路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先后败军刘豫于归德.颍昌,若不出意外,不久即可兵临汴京。”金兀术皱眉道:“刘豫虽难堪大用,终究忠心于我大金,眼下兵败求援,若圣上不出兵南下,终令数十万齐军寒心。” 完颜宗翰冷冷道:“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是否救援刘豫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地局势若任其糜烂,必如那黄河之水,一发难收。”金兀术立即应道:“请陛下速速圣断。”金太宗神色仿佛有些疲惫,道:“何人可统率三军,平定叛乱?” 金兀术道:“娄室智勇双全,富平一役,大破张浚军十八万,战功赫赫,圣上倚之为帅,必可毕全功于一役。”金太宗迟疑道:“娄室染病卧床,只恐...” “圣上。”恰在这时,一名内侍抢步而入,伏跪在地,痛泣道:“圣上,大将军完颜希尹遣人急报,娄室将军于昨夜病势加剧,不治仙游!” 金太宗脸色惨白,只觉得浑身一软,‘砰’的一声仆倒在地... 殿内立时乱成一片。刘完素忙近前诊脉。 可是,这位年近花甲的天子脉搏,已经永远停止了跳动。他去了,怀着对大金国的无限深情,也怀着对大金国时势的担忧,永远的去了。他继位十二位以来,先后称霸草原,灭辽吞宋,建立了名垂青史的大金帝国,也将女真族的声名推极到极至。他也是一位伟大的天子,一生辛劳,勤政爱民,为子孙留下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江山。 过了良久,刘完素终于松开了手,悲怆地说了声:“圣上驾崩了!”此言一出,殿内殿外,立刻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此刻的完颜亶猛然想起昨夜金太宗说过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大金国永远只需要一个君主,那个人就是你。朕知道你不愿意这样做,但你没有选择,当你成为大金国君的那一瞬间,天下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任何事,而历史也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内心忽然涌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恐惧... 天会十三年(公元1135年)正月,完颜亶在金太宗灵柩前继位,是为‘熙宗’。 第83章精忠岳飞 晨,集英殿。 赵构环顾殿下众臣,大喜道:“完颜晟猝亡,娄室病故,不若乘女真无主,起兵复国?”参知政事秦桧道:“现下兵备未修,粮草未足,不可轻易言兵。”话音未落,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道:“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正是右相赵鼎。 赵构急道:“计将安出?”赵鼎朗声道:“听闻李横拥兵十余万数败刘豫,一路政城夺地,兵锋直指帝都汴梁,只是其麾下多乌合之众,不能当敌,恐遂失襄阳。唯今之计,唯用五路大兵,四面夹攻,令金人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 赵构喜动于色,道:“肃宗兴灵武得一李勉,朝廷始尊。今朕得卿,无愧昔人矣!”赵鼎忙作揖谢罪,躬身道:“西辽与那女真有灭国之仇,辽主耶律大石养兵待时,早有灭金之意,现下圣上迎娶西辽蜀国公主为妻,宋辽结秦晋之好,今可遣使缔结盟约,共伐金国;和尚原.仙人关一役,吴玠.楚卫东大败金兵十万,今西北已定,圣上可传旨二将兵出陕.川,直取河间府,此二路也。再遣使入西夏修好,许以重利,令西夏主起兵十万,攻取燕云,威慑上京之南,此三路也。又可差使韩世忠.刘光世起兵襄阳,图伐刘豫,此四路也。然后命岳飞为淮南西路副制置使,提兵五万,由淮南西路出八百里秦川取河南;此五路也。共大军近三十万,五路并进,金人纵有孙吴之才,又岂能首尾相顾?” 赵构大喜道:“诚如所言,则大业可成,宋室可兴矣!”秦桧蹙眉道:“五路大军互不相协,需一人统顾全局,方可成就大事!”赵构点点头道:“何人可派?”秦桧断然道:“此人需有将帅之才,又负三军之望,纵观天下,非张浚不可!” 这时左相朱胜非冷笑道:“那张浚先有富平之败,其后冤杀大将曲端,致使远近士民,闻端之死,无不怅恨,陕西军士,皆流涕怅恨,叛宋者不可胜数,如此暴虐无道,安能付诸大事?”秦桧察言观色,见赵构面有迟疑之色,当下犹豫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张浚知人善用,虽有富平之败,终究忠于宋室,屡败屡战,先后收复西北大片土地,朱相若有顾虑,圣上可效法太宗皇帝,遣肱股之臣为帅,统令三军。”赵构环顾众臣,道:“此役事关三军成败,大宋社稷,何人可当此重任?” 秦桧想也不想道:“赵相公忠于王室,威德朝外,必可不负圣望!”赵构一怔,目光终于落在赵鼎的身上,关切道:“爱卿意下如何?”赵鼎恭恭敬敬地道:“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赵构再不犹豫,朗声道:“朕意已决,命赵相为主帅,张浚为副帅,统领五路大军,克日北伐!” 一间暮暗而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月色射窗而入,有种朦胧温和的感觉。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张椅子,西汉古藤椅。 黄道林静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就仿佛象老僧入定,物我两忘。方诚也端坐在另一张古藤椅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黄道林忽然问方诚:“我大金十万铁骑是不是已抵达开封?” “是的。”方诚说:“岳飞.韩世忠.楚卫东.吴玠皆将略之才,北地宋人多心附南朝,若五路大军进退合度,我军将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黄道林忧虑道:“新君继位,百废待兴,你为甚么不肯随军出征?”方诚道:“先帝以陛下付托方诚,徒儿安敢旦夕怠慢。辽主耶律大石早有复国之心,奈何东.西喀喇汗国.高昌归附未久,中亚根基未稳,只需行离间之计,西辽必将自顾不瑕。西夏李乾顺乃守成之君,忌惮我女**骑已久,圣上可许以燕云土地城池,缔结盟好,必不敢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洛阳.长安皆雄关坚城,易守难攻,可遣一骁将拥兵固守,楚卫东.吴玠纵有通天之能,亦难逾秦川一步。李横虽拥兵十余万,奈何出身草寇,麾下兵将多乌合之众,我料此人必难容于南朝,韩世忠.刘光世诸将亦不会倾兵进退,破之不难。唯岳飞极擅用兵,这些年平贼无数,未尝一败,此人不容小墟!” 黄道林笑了笑,道:“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天下间绝没有永远不败的人,你当然已找到了对付他的方法。”方诚叹道:“天下间或许只有一个人,才能对付岳飞。”黄道林道:“这个人是谁?”方诚道:“李曼清。” 这时门外突然有了敲门声。只有一声,很轻很轻。 黄道林没有再说话,他甚至连头也没抬。 方诚道:“谁?”门外应声道:“段峰!” “是师兄。”方诚道:“甚么事。”段峰道:“有人求见恩师。” 黄道林双眸微瞑,淡淡道:“甚么人?”段峰道:“来人自称瑶池圣宗当代传人,叫洛雪凝。”黄道林瞳孔骤然收缩,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请贵客进来。” 战马驰骋,扬起三丈黄沙。 楚卫东策马而立,林升.诸葛流尘.秦风.蔡行.蒙天扬.章援等一干部将簇拥左右,五万大军铁甲锵锵,寒枪铁剑,战袍无风自动。 楚卫东忽然道:“扼守虎牢关的金将是谁?”诸葛流尘立即应道:“完颜希尹!”楚卫东皱眉道:“完颜宗翰麾下百战名将完颜希尹!”诸葛流尘道:“自金太宗病逝,金国军政大权由两位亲王把持,一个是以秦王宗翰为首的女真权贵,一个是以梁王金兀朮为首的朝臣悍将,两大势力看似安外固内,实则各怀私心,窃居朝政大权。” 章援笑道:“完颜希尹此人用兵谨慎,自跟随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以来,南征北战,破敌无数,当数天下无双的一代兵家。”楚卫东冷冷道:“天下无双的兵家并不是必胜的兵家。”他又解释:“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必胜的兵家。” 章援道:“你是不是已有了对付完颜希尹的方法?”楚卫东苦笑道:“三万女**骑,固若金汤的虎牢关,纵使孙吴韩信复生,攻下东都洛阳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章援淡淡道:“莫忘记天下间也从没有攻不下的雄关坚城。” 楚卫东道:“每座城池都有它自已的命运,也都有主宰它命运的主人。”章援道:“谁才是攻破洛阳的人?”楚卫东悠悠道:“吴玠!” 诸葛流尘的脸上始终带着种特别的微笑:“老夫跟随将军多年,直到现在才真正佩服将军!”楚卫东道:“哦?”诸葛流尘道:“攻破洛阳,令天下英雄无不仰目,这是何等的赫赫战功!将军竟将这吞天之功拱手相送,这又是何等的盖世胸襟!这样的人,老夫非但没有看见过,连想都想不到。” 林升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放弃东都洛阳,只因为将军不想成为第二个李密!”章援眼眸精光一闪,道:“那王世充拥兵固守,李密做不到的事,并不代表李世民做不到。”林升冷笑道:“那只因为那时天下大部归唐,大势已定,王世充扼守的洛阳已是孤立无援,可眼下我大宋积弱,黄河以北大部土地尽陷胡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合兵北伐,实现圣上的中兴大业,岂可因一城一地得失,而废国家大事?”章援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方的洛阳城上,却是不再言语... 千年帝都,华夏圣城。文明之源,天下之中。丝路起点,运河中枢。牡丹花都,山水之城。三代创世,魏晋风流。汉唐雄风,宋家文气。 东都洛阳,北据邙山,南望伊阙,洛水贯其中,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四周群山环绕、雄关林立,八关都邑,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其雄踞‘天下之中’,‘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北通幽燕,南系荆襄’,世称“八方辐辏”.“九州腹地”,为十三朝古都,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吴玠策马而立,极目巍峨雄关,眸中带着种莫名的忧虑。楚卫东凝视着他,幽幽叹道:“我军数次示弱诈败,诱敌出城,金人却始终按兵不动,完颜希尹不愧是当世出类拔萃的名将!”吴玠冷笑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金人死守洛阳,固然扼住我八万精兵,以眼下战局来看,三万女**骑又何尝不是被我军死耗在这虎牢关?” 楚卫东目光闪动,道:“只可惜今趟五路大军北伐,事关天下福祉,中兴大业,我们的时间已不多!”吴玠沉默了良久,才徐徐道:“昔年魏延献子午谷奇谋,武侯终生未纳。”楚卫东道:“我知道。”吴玠又道:“可是现在...” 楚卫东道:“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必胜的计划,武侯曾经说过,当一个计划有五成赢面的时候,就应该不遗余力的去实现它。” 吴玠道:“你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我只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 楚卫东道:“我保证你不会等太久的。”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岳飞策马疾驰,战马声洞破天际,他整个人仿佛都与这天地混为一休。 相州莫愁湖畔的尽头,三两排草芦纵横交错,阵阵晚风拂过,掀起了缕缕萧瑟之意。岳飞推开门,就看到了一位鬓发早白的老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兀在啼哭,叫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岳飞一怔,随即伏跪在地,恭恭敬敬地道:“母亲!”岳母只是在哄孩子,竟似看都不看他一眼。 岳飞不敢起身,又道:“母亲不远千里,唤儿回来,不知所为何事?”岳母道:“在你心中,还有老身这个母亲么?”岳飞惶恐道:“母亲有话明讲,切勿动怒。” “我岂能不怒。”岳母冷冷道:“自古儿女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迎娶叛贼李成的女儿李曼清,生子岳云,事前为何不让我知道?事后为何又要瞒着我?莫非这孩子不是老身的孙儿么?” 岳飞脸色大变,失声道:“这孩子...曼清...”岳母轻叹道:“三天前来了一个叫许叔微的年轻人,带来了李曼清的嘱托,也为老身带来了这个孙子。”岳飞的目光终于落在孩子的身上,喃喃道:“岳云...岳云...” 岳母道:“一个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所以老身不会在意李曼清的身世,但自她嫁入岳家的那一刻起,老身希望我岳家人与叛贼再无任何干系!”岳飞大惊道:“可是..可是曼清她...” 岳母打断他的话道:“自古忠孝难全,大丈夫处事,最忌犹而不决,决而未断。”她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你去吧,只要心志坚定,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她的声音里伤佛带着种神秘的魔力,带着岳飞踏上了烽烟的征程... 一袭白衣轻扬,玉肤如雪,就宛若九天仙子谪落凡尘。 无论谁见到洛雪凝这般绝色仙子都忍不住惊艳心动的。黄道林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就像是刀锋般射在洛雪凝脸上。一股雄浑的气劲立时铺天而下,四周空气倏止,无论谁感受到这股死亡般气息也都必将心生畏惧的。 洛雪凝却是例外。她慢慢的走进来,躬身一礼,道:“瑶池传人洛雪凝,见过前辈。”黄道林目光闪动,道:“洛雪凝?秦静观是你甚么人?”洛雪凝恭恭敬敬地道:“正是家师。”黄道林道:“是你师尊令你来的?”洛雪凝道:“是。”黄道林黯然良久,才缓缓道:“静观仙子近来可好?” 洛雪凝道:“十八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前辈力压群雄,大败摩尼教,奴家只恨晚生十八年,未能一睹前辈绝世风采,常饮为平生憾事。”黄道林点了点头,道:“令师十八年不出,今趟命你求见本座,必有要事!” 洛雪凝环顾一旁方诚.段峰二人,只是微笑不语。 黄道林不以为意道:“他们都是本座的关门弟子,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方诚.段峰对视一眼,目中皆透出感激之色。洛雪凝迟疑着,道:“只是此事干系甚大,事关天下大势,中原命运。”黄道林脸色沉重,正容道:“说下去!” 洛雪凝默然道:“近年来摩尼教势大,先后归并了江南路.荆湖北路.广南东路近四十州,声势一时无二,教主项少明更是百年不遇的雄主,为人素来睚眦必报,若此人一统中原,十八年前泰山封神台之耻,瑶池.龙门.女真恐皆难容于天下。” 方诚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仙子既已驾临极北之地,想来令师与那龙门早已达成协议。”洛雪凝眸中精光一闪,赞叹道:“人说方诚才智无双,谋比武侯,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方诚微微一笑,淡淡道:“龙门势力雄浑,龙头既有心对付摩尼教,又添瑶池相助,灭项绝非难事。” 洛雪凝摇头叹道:“方兄何必出言相试,莫非大金国无意于饮马中原么?”方诚怪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家师竭尽心力若终为他人作嫁衣,岂不为天下人耻笑?”洛雪凝皱眉道:“方兄的意思是...” 方诚道:“自泰山一役,大金.龙门.瑶池同气连枝,荣损与共,只是联盟是需要诚意的。”他凝视着洛雪凝,接着道:“我们大金现下要的,恰好正是龙头的诚意。” 黄道林轻捋长须,微笑不语。 洛雪凝目光闪动,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道:“重阳之夜,泰山之巅,龙虎际会,风云色变。”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 寒风冷冽,寿州城外的芦苇迎风鼓动。 岳飞策马挥鞭,冷冷的凝视着前方的雄关古城。 淮南西路八州一军三十七县,即寿.庐.蕲.和.舒.濠.光.黄八州,以无为军来属。 自接管无为军以来,岳飞军力大增,五万精兵奉旨北进,一路势如破竹,连破蕲.和.舒.濠四州,声威大震,沿途齐军纷纷不战而降。 寿州,淮南西路最稳固的防线,岳家军进入秦川最后的障碍。 刘麟卓立城头,极目十里外战旌霍霍的岳家军,脸上闪动着种嘲讽之色。站在一旁的大将孔彦舟轻叹道:”自种师道死后,天下间再无这般百战之师哩!”刘麟冷笑道:“一群残兵败将,先失归德府,后败襄阳,现下这淮南西路十去其九,若我等再失寿州城,父皇如何向金人交待?” 孔彦舟陪笑道:“圣上雄才伟略,五年来南征北战,宋军纷纷望风而降,殿下今趟若能成功击败岳家军,当是大功一件!”刘麟冷哼道:“说起来这岳飞智勇双全,的确是当世难得的良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卓绝人物竟不为本王所用,岂不可惜?”孔彦舟微微一笑,道:“每柄利器都有自已的价值,重要的是,它掌控在谁的手中。”刘麟目光闪动,道:“你的意思是,本王可以将这柄利器买下来?”孔彦舟道:“良禽择木而栖,岳飞可以为宋室鞠躬尽瘁,又怎知他不肯为殿下死而后已?”刘麟的眸光立时亮了:“你认为本王能买得到?”孔彦舟道:“每个人都有价钱的,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殿下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天下军民无不归心,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那岳飞的荣幸。” 冷风席卷,枫叶漫天。 直到洛雪凝的身影消失在漫漫寂夜中,黄道林才深深的吸了口气,叹息道:“你们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人是谁!”段峰道:“是生平最亲密的朋友。” 陌生人既不了解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弱点。只有你最亲密的朋友,才熟悉你一切,当他出卖你时,往往是致命一击。 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段峰知道他们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黄道林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方诚沉吟道:“是一个对你极为熟悉,而你却对他却一无所知的人。”黄道林道:“哦!”方诚道:“有一种人是天生的王者,只要他还活着,就足以令天下人心生畏惧。”他又解释:“龙头就是这样的人。”段峰道:“我知道龙门是中原最神秘的组织,天下间几乎每个州府都有它的势力渗透,其庞大可怕,绝不是任何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龙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龙头。”方诚说:“百年以来,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段峰皱眉道:“可是他却可以清楚的知道,天下间任何人的任何事。” “是的。”方诚轻轻叹息,他迟疑着,续道:“也许天下间还有一个人知道龙头的秘密。”段峰的目光比刀锋更利:“这人是谁?” 方诚脸上透出种奇特的神情,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过圣佛这个人?”黄道林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那-次本座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击败了瑶池圣宗七大高手。”他的嘴角逸出缕嘲讽之色:“只不过那时他正追杀摩尼教主项天诚,无瑕它顾,否则恐怕本座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那时他不过一个二十多岁年纪的年青人。”黄道林脸上仿佛露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他的武功几乎已超越了天道,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功法。” “他用的是甚么武功?” “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黄道林说:“只有看到他出手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武道的极限,是那样的动人心魂!” 他的眼睛里忽然迸发着火花,一串串璀璨夺目的火花。 方诚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现下他正沉着脸,沉吟道:“可是像圣佛这样的人,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他做任何事,他为甚么甘愿效忠龙头?” 段峰迟疑着,道:“只有一个解释,那个武功无敌于天下的圣佛,或许就是龙门真正的主人——龙头。”方诚沉默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黄道林有些意外,忍不住问:“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是不是早在你的意料之中?”“是的。”方诚居然没有否认:“我想了很久,这的确是最合理的可能。”他叹息着,又道:“只可惜龙头的身份并不重要,因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黄道林道:“甚么事?”方诚静立窗下,轻轻推开碧纱窗,遥望着满天星月,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道:“重阳之夜,泰山之巅,龙虎际会,风云色变。” 黄道林目光闪动,道:“百多年来,从没有人见过龙头的真面目,你认为他重阳之夜会现身泰山?”“他会的。”方诚说:“泰山者,五岳之首,二十年前武神台一役,大金.龙门.瑶池联手抗敌,方有如今这三分天下。现下中原烽火四起,盗匪丛生,摩尼教拥众百万,若项少明成功定鼎中原,登极帝位,龙门便再无生存的可能,龙头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自已已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黄道林点了点头,道:“若龙门覆灭,一个丧家之犬的身份,又有谁会在意?” 段峰低垂着头,淡淡道:“师尊精研玄功,二十年来未曾踏足中原一步,今趟三家会盟泰山,不若徒儿...”黄道林打断他的话,说道:“本座想亲自走一趟。” 他一个人慢慢的走在黑夜中,极目着远方,思潮似乎也在远方,喃喃自语道:“静观,二十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清晨的太阳,就像是久违的朋友,给人快乐,给人温暖。 岳飞率领麾下五万将士,兵分三路,沿着寿州城疾驰狂奔。 黎明前心腹爱将王贵.张宪传来消息,刘麟率两万轻骑自西南方向突围,直扑嘉浴城而去。近三个月的对峙即将过去,这就好比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要落下最致命的一步,天下间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任何事了。 站在一侧的爱将王贵恭恭敬敬地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军围城数月,多次击沉伪齐十余万援军,那刘麟身娇肉贵,终究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岳飞嘴角仿佛逸出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道:“孙子也曾说:‘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当猎人捕杀猎物的时候,若不能一击必杀,死的往往是猎人自已。”张宪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岳飞沉吟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许这只是刘麟精心设计的陷阱!”王贵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们要留下两路轻骑,阻截寿州城一切可能的援军...” “你错了。”岳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要的就是令刘麟援军突围,越多越好。”王贵又有些意外,道:“为甚么要这样做?”岳飞淡淡道:“欲求之必行予之,一个人要得到越多,必定要付出越多!” 天亮了,黑暗无论多么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刘麟策马疾驰,两翼轻骑肩负长枪,铁甲锵锵,四周扬起三丈沙尘,天地间立时弥漫出一股肃杀之气。 这时忽然大雨倾盆涔下,湿透衣甲。齐军将士冒雨而行,身携军器旗幡,鞍辔衣服,大多抛弃。孔彦舟压低声音道:“只是前面山僻路小,适逢风雨涔涔,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难以前行。”刘麟怒道:“三军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如此坎坷不行,岂不贻误战机?”众将惶恐变色,皆不敢言。 刘麟环顾众将,脸色惭缓,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道:“皇叔的兵马是不是已抵达嘉浴城?”孔彦舟道:“晋王殿下的十万大军一天前已据城扼守,我军若冒雨强行,一个时辰后即可抵达嘉浴城。” “只可惜最适合你们的地方,是地狱。”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话音未落,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数不尽的宋军自四周蜂拥而来,但见山口十余名战将横矛立马,为首一人,星眉剑目,英武逼人,脸上仿佛永远洋溢着一股莫名的自信和从容。刘麟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骁将,更有谁及得上此人?”孔彦舟策马近前,问道:“殿下可知此人是谁?”刘麟一惊,道:“难道便是岳飞?”孔彦舟道:“正是!” 东方虽已现出曙色,宫殿却依旧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完颜亶一个人正静立窗下,遥望着天外曙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道:“四皇叔是不是已平定中原叛乱?”珠帘后立时响起了方诚的声音:“宋室非速亡之国,今趟中原誓师北伐,良将辈出,恕微臣直言,四殿下此役胜算不大!” 完颜亶的表情很严肃,道:“此战若败,军心必丧,十年内再无力南侵了!”方诚笑了笑,道:“战争永远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有时候失败并不是一件坏事!”完颜亶终于也笑了笑,道:“只可惜眼下朕的对手并不是赵构!”他凝视着方诚,慢慢地接着道:“你知不知道宗翰的亲信有些甚么人?”“完颜希尹.高庆裔.萧庆.韩企先...这些人现在都手握兵权,唯晋王殿下马首是瞻。” 他显然深知这位年青皇帝的心思和目的,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就是完颜希尹。 看着年青皇帝脸上逸出的微笑,方诚脸上的笑意更浓,压低声音道:“一个人只要拥有足够的盟友,无论他要对付如何强大的对手,都绝对不会失败的!”完颜亶目光闪动,淡淡道:“可是这满朝文武,谁又会是朕的盟友呢?” 方诚沉着脸,慢慢地说出了三个人的名字:“宗磐.宗干.金兀术。”完颜亶霍然抬头,冷冷道:“谁又能保证,这三个人不会是又一个宗翰呢?”方诚凝视着他,又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道:“天下间本就没有永远的盟友,也不存在永远和对手,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他的声音充满着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也许这就是政治,这就是人生。” 第84章同室操戈 残夜。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王碧瑶一个人正静立在萧萧木叶下,就彷佛已与这大地夜色溶为一体。 阵阵冷风吹来,她的内心忽然涌出种难以形容的不安和恐惧。二十年了,她早已忘记了这种感觉,直到现在,她不得不再次提起这柄剑。 当放下这柄剑时,她的生命是不是也随之终结? 酉时日落,落叶瓢飘。 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这个人的脚步沉稳而整齐。王碧瑶凝视着她,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师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婉转,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梁舒雅冷笑道:“还不是小师妹累人不浅,窃取了瑶池无上秘典《璇玑图》,二十年奴家殚精竭虑,总算不负师门厚恩!”王碧瑶沉默着,忽然叹道:“当小妹第一次见到红玉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二十年前的师姐,那时我们正年少!”梁舒雅脸色惭缓,她凝视着远方,人仿佛已回到了当年,幽幽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王碧瑶苦笑道:”小妹怎不记得?当年小妹年少妄为,叛离师门,被囚瑶池,是师姐多处求情才得以苟活,勉强保全性命。师尊客死江东后,师门欲小妹泄愤,又是师姐舍命相救,小妹又怎能活得到今日?”梁舒雅怒道:“只怪奴家当年胡涂!”王碧瑶摇头道:“师姐不是胡涂,是对小妹情深义重。我们六岁相识,那时小妹刁顽任性,每次犯错,都是师姐认错相护,昔年情义,小姐从不敢忘!”梁舒雅轻叹道:“过去之事,又何必再提?” 王碧瑶凝视着她,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久久不语。 梁舒雅咬着牙,又道:“你叛离瑶池,累及师尊,奴家从来没有怨过你,可是你为甚么要窃取本门无上秘典《璇玑图》?”她沉着脸,接着道:“为了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男人,值得么?”王碧瑶黯然道:“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无奈,只要能获取内心的平静,无论付出甚么都是值得的...” 她的声音倏然而止,脸色骤变。因为有两条人影正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此刻暮色更深,这两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纤足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两条幽灵。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岁年纪,身披浅蓝色道袍,整个人静立在那里,就好像是谪落凡尘的九天仙子。那是一种奇异的美,超凡脱俗的美,带着种震憾人心的力量,将人带入无法自拔的梦乡中。在她眉梢.眼角.凝聚着的一种混合了幽怨.神秘.淡雅的意味,令人甘愿沉湎于梦中,久久不愿醒转。 王碧瑶的瞳孔忽然收缩,迟疑道:“大师姐!” 秦梦观凝视着她,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叹息道:“雪凝,见到师门前辈,还不速速行礼?”洛雪凝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笑意,近前作揖道:“弟子洛雪凝,见过二位师叔!”梁舒雅忍不住赞道:“好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师姐**的好徒弟哩!” 王碧瑶面若死灰,幽幽道:“小妹自知罪孽深重,自嫁大理皇室以来,二十年未曾踏足中原一步,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梁舒雅心有不忍,默然道:“我们姐妹情义三十余年,只要你愿意归还《璇玑图》,我们还是当年的好姐妹,奴家愿意与你同进退共生死。”她看了秦静观一眼,问道:“未知师姐意下如何?” 秦静观只是淡淡道:“师妹的意思,也正是本座的意思!” 王碧瑶脸色苍白,惨笑道:“当年小妹大错铸成,而今已是覆水难收,事已至此,一切又有何益?”梁舒雅脸色倏变,再不多言,挥掌便向她肩头拍去。王碧瑶沉肩回臂,倒退数尺,在这一瞬之间,双方已发了二十七招。秦静观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却并不劝阻,只是静静凝注着两人决斗。梁舒雅与王碧瑶都是当世绝顶高手,武功在二十年前就均已登峰造极,自退隐江湖后,更是潜心苦练,功夫愈益精纯。这次在重逢比武,与昔年同前较技又自大不相同。两人先是各发快招,未曾点到,即已收势,互相试探对方虚实。拳势掌影在天地间飞舞来去,四周枫叶树枝纷纷化作寸寸粉末,激荡在重重劲气中。 洛雪凝在旁看得出神,只见两人或攻或守,无一招不是天下无双的极妙之作。那瑶池绝学博大精深,蕴含天下武道至理,此刻洛雪凝注目强记,只觉得往日典籍所载的奇法巧招,在这一刻仿佛变得豁然开朗。 秦静观旁观之下,不禁暗暗叹气,心道:“自继位以来,勤修苦练,只道恩师仙去,瑶池武学再无人出其右,不想两位师妹另辟蹊径,武功想来已超越了昔年的恩师!”梁舒雅与王碧瑶都是瑶池弟子,自幼修习瑶池秘典,对师门武学清早烂熟于胸,自知不论如何玄妙的招式,对方都能轻易化解,必得另创神奇新招,方能克敌制胜。 眼见夜色更深,明月高悬,两人穷智竭思,使出了无数新招,极尽千变万化之致,但功力悉敌,始终难分高低。恰在这时,两股雄浑的劲气弥漫开来,天地间立时激荡起莫名的肃杀之气。洛雪凝脸色骤变,惊疑道:“好强横的真劲!这是甚么武功?”秦静观沉着脸,一字字道:“霸王图决”。 王碧瑶酣斗良久,只觉对方招式不绝,心下大急,朗声道:“你们同门三十年,又何苦不死不休?”梁舒雅默然片刻,长叹道:“恩师在天有灵,若目睹你们姐妹同室操戈...罢了罢了!不如你们同时撤去掌力,免有误伤!”王碧瑶喜动于色,忙应道:“师姐之言甚是!”她正待收起‘霸王真劲’,突然间背心一寒,一股锐利的指力已戳中了她背脊上的“灵台穴”,心下不由大怒,待要回掌反击,只见梁舒雅娇躯一晃,已然跌倒,显是受劲气所伤。 秦静观一个人静立月下,衣袂无风自动,浑身弥漫着种圣洁的气质。 王碧瑶深吸了口气,只觉一股寒冰般的冷气从“灵台穴”疾向上行,霎时之间自身柱、陶道、大椎、风府,游遍了全身督脉诸穴。督脉乃阳脉之海,主一身之阳气,阳受阴拒,则肢冷,头项痛,全身麻木。 秦静观淡淡道:“师妹当真功力通玄,中我‘七弦指’,居然安然无虞!”王碧瑶冷笑道:“想不到二十年不见,师姐竟练成了瑶池不传绝技‘七弦指’,更想不到师姐还是那样工于心计,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秦静观脸上透出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幽幽道:“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也是地藏王菩萨的明灯要旨!” 梁舒雅轻叹道:“大师姐偷袭的确有失声名正大,终究是为了完成师门夙愿,只要小师妹吐露出《璇玑图》的下落,师姐愿以性命担保,小师妹可以安然离去,天下间再不会有人打扰小师妹平静的生活。” 王碧瑶凝视着梁舒雅,又蹙了秦静观一眼,体内霸王真气自‘长强穴’向督脉中迅速流转,顿感双腿穴道解开,酸麻稍止,当下急运起轻功,往山峰顶上疾奔,顷刻之间已奔在二十余丈外。梁舒雅拔步便追,幽幽叹道:“二十年前大错铸成,小师妹,事已至此,你仍执迷不悟么?”王碧瑶不再说话,只是运功疾奔。 两人一前一后,瞬息间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秦静观默默的凝视着远方,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已与这天地万物混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雪凝才温声道:“师尊,小师叔...” “‘七弦指’至阴至寒,无人可解,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洛雪凝沉吟道:“所以只要梁师叔有意《璇玑图》,就一定追得上。” 秦静观轻叹道:“夺还《璇玑图》是梁师妹二十年的梦想,她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好消息的。”洛雪凝咬着牙,道:“我知道小师叔平生爱过两个男人,一个是摩尼教主项少明,另一个则是大理国君段誉,现下她身负重伤,却疾奔东南方向而去,莫非...” 秦静观悠悠道:“二十年了,只希望项少明不要令为师失望才好。” 刘麟挥鞭策马,极目宋军上下。 孔彦舟压低声音道:“最多半个时辰,晋王殿下便可抵达寿州城,眼下宋军势大,不宜力敌。”刘麟咬着牙,脸色铁青,两眸生寒。 孔彦舟急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瞬息万变,请殿下速速决断!”刘麟道:“传令下去,退军寿州城。”孔彦舟又道:“岳飞部骁勇善战,须暂留将士断后,以保殿下万全。”刘麟目光闪动,道:“何人可派?” 孔彦舟道:“末将想亲自留下来,为殿下抵御宋军!”刘麟面现感动之色,动容道:“将军跟随孤多年,忠烈果敢,本王岂忍将军身赴险地,此事万万不可!”孔彦舟低垂着头,道:“士为知已者死,殿下知遇之恩,末将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若殿下执意不允,末将宁可就此横刀自刎!”刘麟热泪盈眶,忽然握紧了他的手,道:“孤没有兄弟,你就是孤的兄弟,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雨惭惭歇止,天地间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直到刘麟消失在啜啜朦雨中,孔彦舟才霍然抬头,脸上似乎逸出缕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挥鞭道:“传令下去,兵分三路,向嘉浴城方向突围!”站在他后侧的心腹部将恭敬地道:“将军请命断后,若临阵退怯,他日恐难容于殿下!” “死人是不会罪责任何人的。”孔彦舟脸上的笑意更残忍:“岳飞的目标并不是我们,你认为殿下还能活着回来么?”那部将立时陪笑道:“将军智能足备,谁敢匹敌,末将愿随将军同生死共进退!” 孔彦舟轻叹道:“太子殿下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晋王雄才伟略,觊觎帝位已久,又岂容太子殿下活在这世上。”他遥望着刘麟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殿下啊!这一切只是那晋王刘益借刀杀人之计罢了,你知道么?纵使今趟侥幸逃脱宋军的刀锋,前方还有数不尽的陷阱机关枕戈以待,晋王是绝不会容你活着回到帝都汴梁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惭惭消失在徐徐微风中... 轰隆隆,天地间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 王碧瑶脸色煞白,娇躯微微颤抖,斜倚在床塌上,身子慢慢滑了下来,跌在项少明身上,低声说道:“项郎,二十年了,奴家..奴家..对不起你,你恨我么?” 项少明泪水如珍珠般洒落,握紧拳头,咬着牙道:“我从没有恨过你,自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心中再也容不下任何女子,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手?”王碧瑶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项少明双眸含泪,当即双掌抵住她背心,急运真气,源源输入她体内。 过了片刻,王碧瑶脸色微现红晕,幽幽道:“有一个秘密,和你父亲有关,对你也许很重要。”项少明惊诧道:“我父亲?” “是的。”王碧瑶说:“你父亲项天诚一直都还活着,我也是刚刚得到他的下落。”项少明道:“你知道他的下落?”王碧瑶道:“我知道。” 晨,雾淡了。 秦静观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剪不带尘浊的眼眸,正静静的凝视着滴滴露水自片片树叶边缘滴落。也不知过了多久,洛雪凝忍不住问:“她们会回来么?” 秦静观淡淡道:“只可能回来一个,结果不会太坏,应该是我们想要的。” 洛雪凝登时大悟。追寻师门《璇玑图》,是梁舒雅二十年来唯一的心愿和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她几乎付出了一切,也愿意付出一切,若没有得到《璇玑图》的下落,她绝不会回到这里的。 正在这时,远方仿佛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来人当然是梁舒雅。秦梦观凝视着她,嘴角慢慢逸出一缕奇特的笑意:“追寻师门《璇玑图》是所有瑶池子弟的责任,梁师妹重伤未愈,还须静养疗伤才是!”梁舒雅脸色显得有些忧虑,幽幽道:“二十年了,现在虽然知道《璇玑图》的下落,可是知道了又有甚么用!” 秦静观道:“为甚么没有用?”梁舒雅道:“因为我的实力不够,就像面对黄河泛溢,无论用甚么方法,终究抵挡不住那滔滔江水!” 秦梦观第二次问:“为甚么?”梁舒雅脸色肃容,一字字道:“龙腾万里,天下归一。”秦梦观脸色微变,沉声道:“龙门。”梁舒雅点了点头,道:“昔年小师妹叛逃师门,不容于江湖,为求庇护,她决意依附于龙门。” 秦梦观沉吟道:“所以为表诚意,她将《璇玑图》献给了龙头。” 梁舒雅叹息道:“是的。” 曙色已临,厢房已燃起了七十二根白烛。 项少明道:“你真的将《璇玑图》献给了龙门?” “假的。”王碧瑶苦笑道:“奴家虽敢自比先贤,却也通晓春秋大义,叛逃师门,累及恩师已是万死莫赎,又岂敢做出这背祖忘宗之事?” “秦梦观会相信么?” “她会的。”王碧瑶说:“因为当年奴家为避仇杀,的确归附了龙门,这些年殚精竭虑,也为龙门做了不少事。” “接近段誉,成为大理国皇妃,也是龙门的意思?” “没有人能违背龙门的命令。”王碧瑶的脸色又变得惨白:“很久以前,我认为自已可以改变许多事,至到后来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要得到越多,付出的往往只会更多。当你自认为可以永远赢下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原来你一直都没有赢过。” 秦梦观负手静立,淡淡道:“她的确归附龙门多年,为龙头立过赫赫功勋,所以她总算没有欺骗我们!” 梁舒雅咬着牙,道:“《璇玑图》是我瑶池圣物,现在就藏在龙门总坛,据说那里设有一百零八道机关暗器,任何想擅闯龙门的人,都休想活着出去!” 秦梦观目光闪动,道:“你知道龙门总坛的下落?”梁舒雅道:“我知道。” 秦梦观道:“在哪里?”梁舒雅道:“水月阁。” 秦梦观甚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慢慢走了出去,走过梁舒雅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梁舒雅的背脊刺入了她的心脏。 电光不住闪动,霹雳一个接着一个,他二人于身外之物全没注意,虽处天地巨变之际,也如浑然不觉。 王碧瑶道:“奴家与大理国君段誉夫妻多年,生有一个女儿,赐名永安公主,嫁与大宋朝臣虞允文,若它日两军对阵...”忽然又摇了摇头,叹道:“不用了,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有些事又岂可强求...”说到这里,已是气若游丝。 项少明掌心加运内劲,使王碧瑶不致脱力,垂泪道:“你为甚么一直都不来找我?为甚么要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恩怨?”王碧瑶强笑道:“二十多年的恩仇旧怨,我累了,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无奈,只要能获得内心的平静,无论付出甚么都是值得的。”她声音愈说愈低,雷声仍是轰轰不绝,项少明一直低头凝望着她,电光不时闪烁,只见她眼色中柔情无限。项少明心中一动,蓦地里回想起二十年前种种,怔怔道:“事已到此,你为甚么不愿交还《璇玑图》?那不正是获求师门宽恕最好的方式么?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碧瑶,你说是不是?”王碧瑶轻声道:“是的。”项少明不住道:“为甚么?为甚么?” 王碧瑶道:“瑶池三千子弟,人才辈出,龙门势力雄浑,称雄天下,两者相合,已成天地交泰之势,天下间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们联手一击,摩尼教也不能例外,二十年前是这样,现下仍是这样,这局棋我整整布置了二十年,归附龙门只是落下这局棋的开幕,《璇玑图》才是这局棋最精妙绝伦的一步。” 天下间从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璇玑图》是瑶池至宝,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窃居霸占,只可惜龙门是绝不可能交出《璇玑图》的。 因为龙门从来没拥有过《璇玑图》。 更可惜的是瑶池圣宗是绝不会相信这一点的,因为吐露这个秘密的是个快死的人。 是最后拥有《璇玑图》的人。 这一点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后的关键,项少明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 王碧瑶又道:“摩尼教和龙门终有一战,当这一战结束时,只有一个能继续生存在这世上,这是你们的宿命,谁也无法改变的宿命!这场战争中,有太多的人会死去,如果说这是一局棋,也许我就是第一颗牺牲的棋子。” 项少明恍然大悟,不由得热泪盈眶:“谁又是下一颗呢?” “是梁师姐。”王碧瑶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幽幽道:“一个失去价值的人,大师姐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活在世上的,当我将所有秘密告诉梁师姐的时候,她已等于是个死人了!” 项少明的双拳握紧:“秦静观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她会的。”王碧瑶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要做大师姐那样的人也很不容易,她也有她的痛苦和无奈!” 正在这时,一个雄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圣女到。”项少明微微一惊,随即回过神来,叫道:“嫣月,嫣月,快来瞧瞧你娘。” 蓦地里觉得怀中的王碧瑶娇躯一颤,螓首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项少明大惊,大叫:“碧瑶..碧瑶...”一搭她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他自己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又叫道:“碧瑶!碧瑶!”但任凭他再叫千声万声,王碧瑶始终全不动弹。 ‘砰’!王嫣月推门而入,一阵冷风拂过,烛光骤然熄灭,屋里—片黑暗。 夜冷,风冷,更冷的却是洛雪凝的心。 秦静观轻拂着剑锋,蹙了一眼地上早已冰冷的尸体,忽然道:“你为甚么不问问,我为甚么要这样做?” “不必。”洛雪凝说:“自从徒儿走进瑶池的那一天,师尊就曾说过,为了瑶池的利益,没有人是不能够牺牲的。” 秦静观微微颔首,脸上透出种满意的神色,道:“自雄锯洞庭湖后,龙门势力愈加雄浑庞大,为师得到,龙门下一个目标,极可能便是广南西路十二州六十五县。” 洛雪凝默然道:“广南西路自大宋开国以来,便是郑王封地,徒儿立即去会会那小郑王柴叔夏。”秦静观点了点头,道:“那小郑王年少风流,听闻对你一直痴恋沉迷,这是我们的机会!” 洛雪凝应了一声,躬身缓缓而退。 天亮了,朝阳照在树林的尽头,一个倾世佳人慢慢从淡雾中走了出来。 阳光映射在她那绝代艳丽的脸上,这人赫然竟是天下第一名妓董秀琰。 一个是神秘圣洁的瑶池传人,一个是名满天下的绝代名妓。 没有人会想到这两种身份会汇集了一个人身上,她到底是圣洁的瑶池仙子?还是绝色的风尘佳丽?她的身上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没有人知道! 第85章渭河问对 在位于长安城东南的军帐内,林升费尽心力勘视绘成的地图摊在桌面,由他向楚卫东及诸葛流尘.秦风.蔡行等人进一步解说,道:“完颜希尹的确是不世出的名将,近日来筑城坚壁,日夜严防,城周设有临时码头供水师船停泊,更有跨河木桥四座,贯通两岸交通,紧扼两条河道的咽喉。将这长安城打造的固若金汤。” 长安,十三朝古都,与开罗.雅典.罗马并称“世界四大古都”。 晋朝南渡日,此地长安。正所谓秦之咸阳,汉唐长安。 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刘邦欲建都洛阳,娄敬力谏定都关中,群臣反对者众,张良力排众议:‘洛阳建都虽略胜秦之咸阳,然城小地薄,易攻难守。反观关中西有沃野千里的函谷关.陇蜀,南临巴蜀,北多胡人畜牧的便利,足以三面防守,并向东方牵制诸侯,握住渭水即可通运京师,待天下有变,可顺流而下。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于是刘邦决意定都长安,并拜娄敬为郎中,赐刘姓。其后汉武帝大规模扩建长安城,兴建北宫、桂宫和明光宫,并在城西扩充上林苑,开凿昆明池,建建章宫等。 隋开皇二年(公元582年),文帝在长安城东南龙首塬南面精选‘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卜食相土,宜建都邑’的地方建造新都,定名为“大兴城”。次年在城西侧开挖龙首渠.永安渠和清明渠,引浐水.交水.潞水,直通宫城,由大兴城东凿三百余里至潼关,名为广通渠,引渭水注入渠中使漕运直通黄河。长安城的总体格局至此形成。 林升续道:“完颜希尹坚壁清野,配合壕堑,确有把死守长安之势。” 楚卫东和部下诸将正聚精会神研究图上敌军列阵和壕垫的分布,过了半响,楚卫东叹道:“长安城高墙坚,粮多兵足,无论我们如何进攻,金兵既可从容出军反击,又可据城坚守,正可谓胜券在握。” 蔡行遥指长安城西外道:“城西空旷之地,若我们集中兵力猛攻,必可吸引金人大多数兵力,介时以奇兵突袭,或有一线生机。” 章援淡淡道:“声东击西之计看起来很切实有效,实则绝不可行,金人骁勇善战,敌将多谋果决,现下又占据雄关坚城,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即使全军尽出,恐怕仍无法攻陷任何一门。尤可虑者,是激战中金人骤然杀出,截断我们退路,我军动辄会遭遇全军覆没的厄运。” 诸葛流尘道:“金人据城死守,我们现下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挑起完颜希尹的战意,迫他出城,先乱其阵,再疲其兵,待他阵乱兵疲,大事可成!”楚卫东问章援道:“先生有甚么意见?” 章援答道:“金人最大的优势是城坚墙厚,守城工具充足,诸葛先生乱其阵.疲其兵的战略,昼夜不息的进攻声势,不断从各门出击,或同时数军齐出,使完颜希尹疲惫首尾难顾,如此不但可振奋士气,减少对金人的恐惧,更可寻求战机,说不定可一战而毕全功!” 楚卫东摇了摇头道:“战争不一定要流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等甚么?” “等襄阳大胜的消息。”楚卫东说:“相信我们不会等太久的。” 曙光之下,完颜希尹卓立城头,极目延绵百里的宋军。 此刻站在一旁的心腹爱将道:“人说南朝将懦兵弱,不想果真如此!” 完颜希尹沉吟道:“宋军困城多日,为何围而不攻?”副将哑然哂笑:“自饮马中原以来,天下谁不畏惧我女**骑的赫赫声威?宋人怯战已久,燕云十六州尚不能收复,攻打长安城,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永远不要轻视你的对手。”完颜希尹双目精光灼灼,审视远近,道:“更何况我们的对手是楚卫东,此人智勇双全,多谋权变,屡建奇功。少傅大人曾说过,南朝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女真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却须千万小心。” 那副将蹙眉道:“元帅的意思是...” 完颜希尹凝视着远方策马的楚卫东,喃喃道:“我不需要你知道我在想甚么,我只想知道你在想甚么!” “报”!正在这时,一名汛兵翻身下马,快步驰至城头,伏跪在地。 完颜希尹沉着脸,道:“甚么事?” 那汛兵应道:“四殿下襄阳大败,此刻宋军四路兵马已会师襄阳六镇,不日必将挥军大名府,四殿下急令元帅速速回军赴援。” 完颜希尹脸色骤变,惊道:“淮南东路十州四十六县,刘豫亲领重兵扼防,如何失守?”那汛兵道:“岳飞攻破寿州城,会合韩世忠.刘光世诸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占楚.通二州,不过数日,扬州城不破自破。”完颜希尹跄踉数步,目光又落在楚卫东的身上,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道:“你赢了!我会回来的!” 他咬着牙,蓦然挥鞭道:“传令下去,回师大名府。” 渭河上游以及北岸泾河.洛河等支流,流经黄土高原,夹带大量泥沙。中.下游渠道纵横,自汉至唐,皆为关中漕运要道。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山,在鸟鼠山西北,此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号渭源城,渭水出焉。” 渭河由西向东横贯关中平原,干流及支流泾河.北洛河等均有灌溉之利。因交通便利,四周有山河之险,从西周始,先后有秦.西汉.隋.唐等十代王朝建都于关中平原中心,历时近千年。 章援陪着楚卫东沿渭河疾走近十里路后,楚卫东停步道:“先生辅助柴叔夏多年,殚精竭虑,为甚么要离开他?”章援苦笑道:“你和小郑王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个多情的男人。” 他又解释:“一个多情的男人,本就注定不适合逐鹿天下的。” 楚卫东迟疑着,道:“我们坐下说几句话好吗?” 章援笑道:“求之不得。”楚卫东领他到岸旁一块大石坐下,哑然失笑道:“长安城建立已逾千年,至今仍是那样雄奇坚固。”他的声音中仿佛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许多人的命运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章援静静的听着。他听得出楚卫东心里的感触,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感触。 是不是因为他已看破了一切。人的命运本就是难测的,又何必感触? 楚卫东又道:“我知道你出身名门,有一个极负盛名的父亲,昔年叱咤风云的一代权相章惇!”章援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你还知道甚么?”楚卫东也在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还知道你父亲是苏轼最好的朋友,而你也曾是苏门最得意的弟子。”章援居然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错。” 楚卫东道:”你父亲章惇,博学善文,意志坚定,的确是难得的治世之才;宋神宗熙宁二年,王荆公执政,你父亲为推行变法不遗余力,成为继吕惠卿.曾布之后最坚定的变法人物。”章援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沉浸在既痛苦又动人的回忆里。双目射出缅怀神色,缓慢而低沉的道:“不错!” 楚卫东又叹道:“只可惜你父亲心高气傲,胸襟狭窄,做事往往只求结果,不计后果,一朝得志即党同伐异,驱逐异已,甚至上书揭开司马光的坟墓,暴骨鞭尸,致使你父亲仙去,史卷以‘尽复熙丰旧法,黜逐元祐朝臣;肆开边隙,诋诬宣仁后。’将其列为奸佞,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章援神色有些黯然,却仍道:“不错。” 传闻苏轼.章惇少年时同游,见峰峦绝壁万仞,岸口甚狭,横木架桥。章惇劝苏轼逾越,苏轼畏不能前。章惇却脸色淡然,平步而过,用索系数,蹑之上下,以漆墨大书石壁上曰,‘章惇苏轼来游。’苏轼默然片刻,叹道:“子厚必能杀人。”章惇问及缘由,苏轼说:“一个连自已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又岂会在意他人的生死。” 二十年后,章惇用人唯亲,断情绝义,一切果如苏轼所言。 楚卫东道:“政治是没有对错的,正如历史同样没有对错一样。一个人的是非功过,有时往往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有所定论,你父亲一生仕途沉浮,至少有一句话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章援怔怔道:“哪句话?”楚卫东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章援脸色居然还是很平静,他静静的遥望着远方,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感伤。 楚卫东凝视着他,道:“先人的功过我们没有办法盖棺定论,自你父亲仙去,你彻底决别了仕途之路,先后投效了蔡京.种师道.小郑王柴叔夏。多年来殚精竭虑,力图实现父亲平生未竟之业...” 章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楚卫东皱眉道:“错了?”章援道:“只有一点错了。”楚卫东道:“哪一点?” 章援道:“父亲是天下间最坚定的变法者,自父亲仙去,世间再无王荆公!”他轻轻叹息:“投效蔡京,只因为他的一生都在力主变法,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希望,重现王荆公变法强国的希望!” 这是他第一次叹息,也许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已。章援接着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理想,都在用自已的方式去实现,蔡京也不能例外,他本是百年不遇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为了实现毕生的理想,他同样也做了许多错事,身处乱世就宛若逆水行舟,有时做很多事都是身不由主的,无论是杀人或是被杀,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楚卫东点了点头,道:“所以你离开了蔡京?” 章援叹息道:“恩师苏轼曾说过,涉身处世就应如这流水一般,须当行则行,当止必止。” 一个人在经过无法想象的悲惨和不幸之后,仍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值得所有人尊敬的人。 这些事本都是章援的秘密,楚卫东为甚么要和他说这些? 章援默然半晌,忽然叹一口气道:“现下我军已攻克长安,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做?”楚卫东微一错愕,随即似笑非笑道:“先生智计无双,想必胸中早有良策!” 章援目光一亮,道:“愿闻将军之志。”楚卫东道:“宋室倾颓,兵懦将弱,人心丧乱,武备不休,现下烽火四起,内有匪患连绵,外并胡虏为患,黎民涂炭,江河尽赤,卫东名微德薄,纵有匡复社稷之心,终究大业难成!”章援嘴角仿佛逸出缕高深莫测的笑意,悠悠道:“自四大寇作乱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跨江连郡者不可胜数。靖康之役后,二帝蒙尘,各路武将纷纷拥兵自重,坐待天时,今金人悍勇善战,挟灭辽之势席卷南下,眼下不可与之争锋。赵构是宋室天子,民心依附,天下归心,将军只宜为援而不可叛乱。关中南接秦岭,北据北山,东临崤山,西通汧山.陇山,其地势险要,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当然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楚卫东眸光闪动,道:“最重要的是甚么?” 章援脸色肃穆,一字字道:“平原四关!” 长安所处渭河平原区,只因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潼关为四关之首,东汉末年,曹操为防关西兵乱,于建安元年始设。潼关以水得名。《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此关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天然防线,势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正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过的雄关,令长安城千百年来固若金汤,避过关外的烽火战乱。 散关天下奇,因曾为周朝散国之关隘,故名散关。此地山势险峻,层峦叠嶂,因其扼南北交通咽喉,自古为“川陕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陆放翁诗曰:‘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武关历史最久,春秋时铸成,是扼居关中通往长江中游大道的咽喉,“秦未得武关,不可以制楚”,足见其战略地位之重要。因设置武关而得名的武关道,由长安东南行,溯霸河而上,过了秦岭,又沿丹水而下。据《水经注》记载:“武关在析县西百七十里”。 萧关天下秀,为秦汉以来西北著名关隘。传闻秦汉帝王出巡,汉唐文人出塞,皆穿经萧关。 最特别的是萧关周围的果儿山.玉皇山.城东塬三大烽燧及城子岗.沈家台.城东沟口的城障,构成牢固的人工屏障。三大烽燧筑在萧关的制高点上,既可遥相呼应,又能俯瞰环江.城西川,城东沟三水交汇的所有地域,关内、外5平方公里的河谷、山川.道路.村舍等尽收眼底,高下纵横形成立体防御体系,其设计之精心,布局之巧妙,令无数后人叹为观止。 章援续道:“关中得天独厚,坐拥中原四关,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为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秦汉隋唐皆据关中而取天下,本朝太祖皇帝亦多有迁都之意,故李卫公有云:‘得关中者得天下’,今中原纷乱,烽火不息,静待天变者不可胜数,天下黎民思得明主,将军心忧天下,胸怀百姓,若跨有关中.两川.淮南之地,保其岩阻,西和吐蕃,南抚大理,外结柴氏,内修军政理民生,待天下有变,则可率兵出秦川.伐江南,是谓以北统南之策,诚如所言,则大业必成。” 楚卫东咬着牙,迟疑道:“莫忘记天下间尚有女真人.西夏和摩尼教,昔年西晋历‘八王之乱’.‘永嘉之祸’,五胡乱华数百年,赤地千里,汉人百不存一,现下若重演五胡之祸,我等岂非成了天下罪人?”章援不以为然,沉声道:“将军本为天下人做事,此心惟有天下人知,千百年太久,只争朝夕,大丈夫处事,最忌犹豫,当断不断,必受其累!” 楚卫东静静的听着,不再说话。 章援又道:“隋末天下纷争,突厥雄据,晚唐五代十国,契丹虎视,自秦汉以来,每个王朝皆必先安内而后攘外,汉高祖历白登之围,唐太宗有渭水之盟,盖独五胡乱晋,只因唐宗宋祖的雄才伟略,远非晋元帝所能比拟罢了!” 楚卫东沉着脸,低声念了‘唐太宗.宋太祖’的名字。 浑身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这是一个属于人才的时代,只有人才才能创造奇迹;这是一个属于天才的时代,只有天才才能铸就神话。 千百年来,往往只有两种人是不被世人所包容的,一种是天才,另一种则是疯子。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欲望和痛苦,当这种欲望被点燃的一瞬间,获取的若不是巨大成功的喜悦,就必定是常人无法承受的悔恨。 章援凝视着他,脸上仿佛带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 直到楚卫东身形已消失在渭水河畔,他脸上的笑意才倏然顿止。这时只听一人叹道:“章先生巧舌如簧,堪比苏秦张仪,佩服佩服。” 悠悠的流水中,这人的声音每个字很清晰。 这个人脚步轻健,慢慢地沿河畔走了过来,正是‘天心阁主’诸葛流尘。他脸上始终带着种诡秘的微笑,又道:“昔年武侯隆中对策,为先主定三分天下,今日先生渭河问对,为将军创下不世帝业,也正因如此,所以老夫永远都只是碌碌之辈,先生却是名满天下,日后迟早必将功盖武侯。” 章援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你究竟想说些甚么?”诸葛流尘笑道:“我只是说,从决意攻取长安的那一瞬间,你我都知道,拥兵自重只是将军计划的一部分罢了!”章援没有说话。 诸葛流尘道:“其实你是最能揣测将军心意的人,只不过将他的想法和计划都说出来罢了!”章援沉默了良久,缓缓道:“不错!” 诸葛流尘道:“一个聪明人往往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你知道这是件多麽愚蠢而危险的事?”章援淡谈道:“我知道。”诸葛流尘道:“既然知道,为什麽还要这样做?” 章援苦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他的笑容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办法判断的。” 花圃里盛开着风仙.百合和牡丹,景致优美动人。 项少明大步穿过长廊的时候,赵榛正在庭院中等着见他。 门立刻开了,开门的竟是小贾,里面还有两个人:李成.李曼清父女。 他们仿佛永远都跟随在赵榛的身边,就像是这位宋室王孙的影子。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赵榛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相信我们都会拥有一个满意的结果!”项少明的脸色有些阴沉。 赵榛心下一动道:“眼下宋金交兵,贼寇四起,疫疾横行,正是我们起兵的最佳时机,是兵备不足?还是钱粮匮乏?” 项少明抬起头,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帮手,绝对可以信任的帮手。”李曼清道:“莫非这江东一带,还有谁敢跟教主作对?”项少明道:“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龙!” 李曼清耸然动容:“龙门?”项少明叹了口气,道:“除了龙门,还有谁敢跟我们圣教作对?”众人立时沉默,龙门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们当然都听说过的。 过了良久,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信王赵榛:“烽火乱世,也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龙门势力庞大,若无与天下英雄争锋之心,反倒是一件怪事了!”项少明冷哼道:“他们不仅要逐鹿天下,甚至想要圣教投降归附!”赵榛淡淡道:“他们的想法,当然无异于痴人说梦!”项少明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最后的警告,要本座在重阳之夜以前.给他们答复。”赵榛悠悠道:“我们若不同意呢?” 项少明道:“那本座就活不过重阳之夜。”李曼清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问:“教主已见过龙门的人?”项少明道:“本座只接到龙头的新笔书信。”李曼清道:“那送信的人是谁?”项少明脸色更阴沉,冷冷道:“瑶池弟子洛雪凝!” 李曼清怔住。 二十年前,龙门.瑶池圣宗.女真人三家会盟,泰山武神台一役,摩尼教十余万精锐伤亡殆尽,二十年后的今日,瑶池弟子再赴江东,是不是两家已再次联盟?在这场逐鹿中,女真黄道林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呢? 李曼清目光流动,道:“圣教拥兵百万,教主雄才大略,又岂会畏惧天下英雄?”项少明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长叹道:“只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李曼清迟疑着,一字字道:“四圣王...” 项少明凝视着众人,缓缓道:“幸好本座还有朋友。”他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接着道:“一个绝对足以信任和托付的朋友。”李曼清沉吟道:“天下间值得教主托付的朋友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项少明道:“谁?” 李曼清悠悠道:“西夏易剑铭!”她眸光流动,续道:“所以现下教主唯一能做的,就是遣最信任的部下秘往西夏求援,只可惜这样的部下同样不多。”项少明挺胸傲然道:“犬子少真现下添为易剑铭爱婿,你看是不是足够信任?”李曼清思虑半响,道:“圣教.魔武山庄缔结秦晋之好,荣损与共,足见教主深谋远虑,只可惜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每个人总有失算的时候!”项少明不以为然道:“哦?” 李曼清淡淡道:“教主现下的局面和应对,不可不谓深思熟虑,只是奴家一个局外人尚可一叶知秋,龙门今趟力图颠覆圣教,必定早已设计天衣无缝的计划,布下常人无法想象的陷阱...”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项少明的脸色已变了,这位枭雄并不是个容易吃惊变色的人。 她甚至已感觉到他的人在颤抖... 李成忍不住问道:“甚么事?”李曼清迟疑道:“我隐约嗅到了血的腥味!”李成道:“甚么血?谁的血?”李曼清道:“我只希望不是项少真的...”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项少真已疯了般的冲了出去... 他年少继位,二十年来日夜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为的只是能够实现先祖夙愿,因为这个目标,他可以放弃一切,也甘愿放弃一切...他甚至不能做错一件事,哪怕说错一句话...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已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后悔,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十里枫林中乌云密布,秋风却带着种令人个寒而栗的肃杀之意。 项少真忽然回过头,凝视着簇拥四周的三十六名死士。 这三十六个人没有说话,没有恐惧,甚至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也许他们是地狱的幽灵,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是项少明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灵魂,给了他们人类拥有的一切。他们没有耳朵,因为他们只需要听到项少明一个人的声音;他们也没有眼睛,因为他们根本不用看——他们能看得到,也全都是项少明要他们看的。 所以他们也是绝对忠诚的。 华灯初上,暮色将临。 项少真长长吸了口气,道:“甚么事?”一名死士越众而出道:“有杀气...”他并没有说完,就已抽出柄刀,一柄薄而锋利的长刀。 恰在这时,一道寒光疾射而过,鲜血飞溅,快得令人出乎意外,快得令人措手不及。这人的尸身还直挺挺地站着,过了很久才倒下,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惊呼声,没有怒喝声,所有人甚至连动都没动。 风在吹,夜更冷,一种阴森森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项少真闭上眼睛静默哀思。 枫林里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当这名死士倒下去的时候,忽然间就有十八个人幽灵般的出现了。 这十八个人同样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一动不动。 项少明沉着脸,道:“你们是谁?想干甚么?”为首一人道:“请问尊姓大名?”项少真厉声道:“姓项,在下要事在身途经贵地,未及厚礼面呈,愧疚不已,他日必登门重谢!” 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道:“姓项...可是摩尼少主项少真?”项少真道:“是。”“是”字刚出口,寒光已飞起。 三把刀,七柄剑,同时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项少真怒道:“你们这是要干甚么?”他的喝声洪亮洞天,却没有人再听,也没有人再回答。 三十五名死士的剑同时出鞘,他们都是江湖一流高手,用的也全都是拼命的招式,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剑气纵横,转眼间他们已刺出十八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只可惜这些悲壮惨烈的剑法,那十八个人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项少真怒喝一声,转眼间已刺出了二十一剑,恰在这时,他眼前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後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地上又多了三十五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这三十六名摩尼教死士,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这十八人的剑下。 项少真整个人如坠冰窒,只觉得冷到指尖。他只有两只手,一柄剑。 对方的兵刃却有十八件——其中有钩.刀剑.双鞭.长枪.判官笔。 剑招轻巧,枪劲霸道,鞭法毒辣,笔意飘逸。 最可怕的还是刀。伏虎刀,十三刀劈下,刀风已笼罩项少真。 判官笔已击中了项少真的穴道。没有怒吼,没有**。因为他的喉管已被剑锋刺穿,声带也已被割断。只有血。 血,箭一般自他的喉管迸射出来。他的人终于缓缓倒下。 血刚好洒落在他自己身上。 “看到项少真就杀!”这是龙头的命令!无论什么人,都不能让他走出江东一步!这也是龙头的命令! 没有人可以违背龙头的命令! 第86章风雨欲来 ‘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幸凭社稷威灵,前后粗立薄效。而陛下录臣微劳,擢自布衣,曾未十年,官至太尉,品秩比三公,恩数视二府,又增重使名,宣抚诸路。臣一介贱微,宠荣超躐,有逾涯分;今者又蒙益臣军马,使济恢图。臣实何人,误辱神圣之知如此,敢不昼度夜思,以图报称。 臣揣敌情,所以立刘豫于河南,而付之齐、秦之地,盖欲荼毒中原生灵,以中国而攻中国。粘罕因得休兵养马,观衅乘隙,包藏不浅。臣不及此时禀陛下睿算妙略,以伐其谋,使刘豫父子隔绝,五路叛将还归,两河故地渐复,则金贼诡计日生,它时浸益难图。 然臣愚欲望陛下假臣日月,勿复拘臣淹速,使敌莫测臣举措。万一得便可入,则提兵直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则刘豫必舍汴都,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至于京东诸郡,陛下付之韩世忠、张俊,亦可便下。臣然后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刘豫父子断可成擒。如此则大辽有可立之形,金贼有破灭之理,四夷可以平定,为陛下社稷长久无穷之计,实在此举。 假令汝、颍、陈、蔡坚壁清野,商於、虢略分屯要害,进或无粮可因,攻或难于馈运,臣须敛兵,还保上流。贼定追袭而南,臣俟其来,当率诸将或锉其锐,或待其疲。贼利速战,不得所欲,势必复还。臣当设伏,邀其归路,小入必小胜,大入则大胜,然后徐谋再举。设若贼见上流进兵,并力来侵淮上,或分兵攻犯四川,臣即长驱,捣其巢穴。贼困于奔命,势穷力殚,纵今年未尽平殄,来岁必得所欲。亦不过三二年间,可以尽复故地。陛下还归旧京,或进都襄阳、关中,唯陛下所择也。 臣闻兴师十万,日费千金,邦内骚动七十万家,此岂细事。然古者命将出师,民不再役,粮不再籍,盖虑周而用足也。今臣部曲远在上流,去朝廷数千里,平时每有粮食不足之忧。是以去秋臣兵深入陕、洛,而在寨卒伍有饥饿闪走,故臣急还,不遂前功。致使贼地陷伪忠义之人旋被屠杀,皆臣之罪。今日唯赖陛下戒敕有司,广为储备,俾臣得一意静虑,不为兵食乱其方寸,则谋定计审,仰遵陛下成算,必能济此大事也。 异时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归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陛下高枕无北顾忧,臣之志愿毕矣。然后乞身还田里,此臣夙昔所自许者。伏惟陛下恕臣狂易,臣无任战汗。取进止。’ 此刻在仁德殿,张浚.赵鼎.柳子云.虞允文.秦桧.苏少英等一干朝臣正静立殿下,脸上仿佛都带着种严肃的表情。 赵构御毕奏折,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了口气道:“岳飞多次上书,请兵北伐,众卿以为如何?”苏少英越众而出,第一个开口道:“岳飞者,蜀相武侯.东晋祖逖是也,宗泽以后,一人而已,自靖康之役后,二帝蒙尘,北地沦丧,千万黎民日夜乞盼王师,现下我军克襄阳,复淮西,败刘豫,平匪患,正是北伐中原.兴复宋室的最佳时机!”张浚立即接口道:“赵相所言极是,微臣决意北伐已久,今趟五路大军连战皆捷,全赖圣上恩泽庇护,为重现昔年太祖开国荣光,微臣已命韩世忠据承.楚,以图淮阳;刘光世屯合肥以招淮北;张俊由建康进屯盱胎,杨沂中领精兵佐俊后翼;岳飞屯襄阳以窥中原。这计划的每个细节,微臣都已反复推敲过,如此攻防严密,胜算极大。”虞允文皱眉道:“莫忘记我们的对手还有西北宿敌!” 张浚微微一笑,道:“所以微臣命吴玠为川陕宣抚副使,军兴州,全力防御西夏,为圣上牧守西北这大部江山。” 赵构略加思付,目光停留在赵鼎的身上,道:“事关大宋国运,社稷兴亡,赵相以为如何?”赵鼎朗声道:“武侯讨魏,积年无功,祖逖北伐,功败垂成,臣虽不通军务,却也闻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眼下盗匪未平,百姓困苦,疫疾横行,国库空虚,实非出兵的最佳良机!” 张浚脸色一沉,冷哼道:“智者未雨畴谋,任何事若等到条件成熟再去做,岂非临渴掘井,悔之晚矣!”苏少英也道:“战机瞬息万变,请圣下速速决断!”赵构的眸光又流注秦桧,道:“秦爱卿以为如何?” 秦桧看了赵鼎一眼,道:“北击匈奴虽成就了汉武帝的盖世声名,却也耗尽了文景二帝数十年的积蓄,自此汉室国力日下,再无北征之力。眼下国家内忧外患,没有了汉文景的根基可全圣上大业,故微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柳子云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真宗朝三冗日趋严重,兼且西夏之逼,至神宗即位,国库空虚,社稷倾颓。神宗帝欲奋发图强,召三朝老臣富弼问策,富弼只答曰:‘愿陛下二十年口不言兵。’神宗帝不悦,以其年老保守遂不用其策,乃重用王安石变法。其后天下汹汹,安石两度罢相,而后伐夏功败垂成,国事更趋糜烂!” 赵鼎点了点头,叹息道:“自古治国如疗疾,医沉疴之疾宜缓不宜急,必先以辅药固本培元,强基健体,待肌体缓转则猛药可下。弱体残躯以猛药攻之,无异于重加其疾,终酿大祸!”张浚正色道:“自檀渊之盟以来,国力日下,我朝受尽辽夏歁辱,民心有振,现下正需要岳飞这般有志之士振兴宋室,挽回我们宋人的自尊!”苏少英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沉疴重疾若不以猛药攻伐,待病入膏肓,纵有灵丹神药,又有何用?”赵构黯然良久,才徐徐道:“据报那刘豫今趟三路南侵,刘光世.张俊诸将均力主退保江南,依江为守。近日都督行府参议军事吕沚上书:刘光世仅予数千兵将进屯庐州,主力多留驻于当涂,现下江北空虚。实令朕揪心难安!”张浚躬身道:“微臣已令张俊.杨沂中协防淮西,命刘光世还军庐州,并立下军令状:‘若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日前部将王德.郦琼率精兵多次击败刘豫,孙晖.杨沂中倚长江天险而守,如此庐州当保无虞!” 柳子云淡淡道:“张相运筹帷幄,想来必能决胜千里!”张浚蹙眉道:“今趟北伐计划,本相谋划多日,少傅大人认为这计划可有破绽?”柳子云道:“当一个人认为没有破绽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赵构道:“少傅的意思是...” 柳子云迟疑着,道:“微臣建议迁都洛阳!”此言一出,众臣同时脸色骤变,赵构阴沉着脸,道:“这已是你第五次谏言迁都!”柳子云道:“是。”赵构道:“你应该知道,大多数臣子是反对迁都的。”柳子云轻叹道:“是。” 赵构也叹了口气,道:“眼下兵连祸结,正值多事之秋,朕决意倾兵北伐,迁都之事容后再议!” 柳子云脸色黯然,再不言语。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漫无边际的西湖,苍松柳枝,和风徐徐,荡起叠叠涟漪。 柳子云慢慢的穿过断桥,静悬半空的明月,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他显得很疲倦。孤独而疲倦。 西湖中的碧水如镜,倒映着满天的星光月光,他背负着双手,忽然道:“你来了。”袁梦莹幽幽道:“每当你忧愁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面对明月和湖水,这种习惯你已持续了很多年。”柳子云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 袁梦莹道:“听说今日朝会,你又进言迁都之事?” “这是我第五次力主迁都,也是最后一次了。” “为甚么?” “因为那时楚卫东羽翼已丰,足以据关中而逐鹿天下。”柳子云说:“江南虽富甲天下,只可惜终非进取之地。” 袁梦莹蹙眉道:“宋室虽弱,终究立国已经逾百年,天下民心归附,谋逆自立又谈何容易?” “你不明白的。”柳子云叹息道:“关中者,四战之地,进则逐鹿天下,退亦可长保基业,秦汉隋唐皆据之而取天下,值此烽火之秋,若忠义之士扼守关中,尚可为朝廷拱卫西北,抵御金人,只可惜楚卫东绝不是这样的人。”袁梦莹忍不住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柳子云道:“他跟武安君白起一样,是个杀伐果断的武人,也跟楚霸王项羽一样,是位崇尚武力的英雄。”他叹息着,又道:“这样的人,遇雄主则可虎据一方,助天子征伐天下,建功立业,若逢庸君则必化作九天之龙,傲啸苍穹!”袁梦莹道:“所以你五次力主迁都,防患于未然。”她迟疑着,又道:“难道没有别的原因?” 柳子云道:“千百年来,从没有偏安江南并最终一统天下的王朝,东晋是这样,南唐是这样。”他目中忽然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之色,缓缓道: “宋室这半壁江山也绝不会例外!”袁梦莹只有承认。她现在终于也已明白,明知朝廷君臣甘愿偏安江南,为甚么柳子云仍多次力主迁都? 袁梦莹沉吟道:“听闻昨夜赵鼎面圣,乞求去相辞官!”柳子云脸色从容,淡淡道:“二相近年来政见殊途,自北伐大捷以来,张浚声望日上,圣眷日隆,赵鼎壮志难酬,急流勇退也未尝不是明智的选择!” 袁梦莹道:“赵鼎若去,依大宋祖例,官家近日必会再次拜相。”她凝视着柳子云,眸光流动道:“你素来擅测圣意,知不知道今趟相落谁家?”柳子云脸上透出种奇特的神情,只是淡淡说出了两个字:“秦桧!” 长安城,七月,花如锦。 游人迎着微风,踏步在点点花丛中,心里泛起一股详和的暖意。自楚卫东攻克关中以来,外和大理吐蕃,内修军政民生,薄赋赈灾,纳贤平匪,长安城内外惭惭初露一股太平之象。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华清池的九龙湖,依次建有沉香殿.飞霜殿.宜春殿.宜春阁等仿唐宫殿,以红色为主调,配以青松翠柏,垂柳草坪,碧波粼粼的九龙湖宛如瑶池仙境,沿湖四周殿宇对称,廊庑逶迤,龙桥横亘,柳荫匝岸,令人赏心悦目。 传闻唐玄宗大兴飞霜殿,每年十月至年底,都偕杨贵妃沐浴华清池,数十年如一日,华清池自此名扬天下。 此刻在九龙湖的画舫上,蔡怡.李清照.王烟萱三人正游戈泛湖。只听得王烟萱道:“自白乐天作《长恨歌》以来,文人雅士竞相游赏,传闻每个赏湖的人都会忘却所有的忧愁,故九龙湖又忘忧湖。”蔡怡微微一笑道:“只可惜纵使湖畔千里,终归无法溶化妹妹心中的冰雪。” 王烟萱幽幽道:“自入关中以来,夫君日夜殚精竭虑,他的人已消瘦了不少,着实令人忧心!”她的声音轻柔悲怜,蕴含着一种莫名的感伤。李清照道:“听闻近日刘光世率军途经洛阳,圣谕当前,林留守自当奉旨集备粮草。”王烟萱悠悠的道:“军政民生,也不知何日方是尽头,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真正拥有的是现下,我只希望他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 蔡怡摇了摇头,道:“妹妹错了,做好今天的事,才能真正拥有理想的明天。”李清照温声道:“刘光世缺粮日久,兵备未修,麾下将士多无战意,安抚军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蔡怡螓首低垂,轻轻道:“林留守多谋果决,楚都统多年来倚若长城,凡军政要事,事无巨细,尽付咸决!” 王烟萱目光闪动,道:“他的确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妹妹出身贫寒,自幼颠沛流离,受尽人间冷暖,得遇夫君,实为三生之幸!” 项少真的尸体,是半个时辰前在枫林里被人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心脏早已洞穿,锦袍上.衣袖里.脸颊上都是血。 甚至还有一柄长剑留在他的胸膛上。枫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因为途经枫林去的人,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着的。 项少明石像般站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忽然间,他泪己流下。 没有人能形容出项少明看到爱子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她就像是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恨不能把所有杀死儿子都撕裂,裂成碎片,撕成粉末。 直到一个时辰后,他才总算渐渐平静。可是他仍在不停的流泪。 二十年血脉相连的父子,二十年患难与共.深入骨髓的感情。 他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你们为甚么还要他死? 王嫣月垂下了头。 一个象父亲这样的人,居然会流泪,那景象不但诡异并且可怕。 多年来他从未判断错误。也许只有这一次。 这唯一的错误竟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更可怕的是,直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错误是如何发生的。所以同样的错误以后也许还可能发生。 这个计划是由他一手策划的,其中每个细节.每个变化他都已反复思量过,可是现在,这个严密的计划显然已完全泄漏,是谁泄漏了他的计划?谁才是摩尼教真正的叛徒? 他现在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找到这个秘密。 夜更深,月色朦胧。没有人燃灯,每个人都已被溶人黑暗的阴影里,每个人都可能是是泄漏秘密的人。 几乎只有一个人才是他完全可以信任的。爱女王嫣月。 此刻王嫣月已在他对面坐下,泪已流干,眸中剩下的只有仇恨。 项少明脸色麻木,忽然道:“本座错了,你也错了!”王嫣月道:“为甚么?”项少明道:“敌人埋伏已久,显是早已得到消息!” 王嫣月不能否认。 项少明沉着脸,又道:“这计划关乎我摩尼教兴亡,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所以泄秘的绝不会是别人?” 王嫣月不能否认 项少明道:“所以我想问你,谁才是最有可能泄秘的人?” 王嫣月沉思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项少明道:“谁?”王嫣月道:“就是他,他自己。”项少明瞳孔骤然收缩:“难道你认为他会泄秘,他泄秘给谁?”王嫣月叹了口气,道:“兄长虽是我项氏子孙,却也是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男人往往是没有秘室的!” 项少明脸色大变,道:“难道是竹雅?”王嫣月道:“龙门要对付一个人,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所以他们一定还有后手。”项少明沉着脸道:“你认为圣教还蕴藏着更大的杀机...”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王嫣月的脸色已变了,王嫣月自幼聪慧无双,绝不是个容易吃惊变色的人。项少明忍不住问:“甚么事?” 王嫣月娇躯微微颤抖,道:“我仿佛嗅到的血的味道。”项少明道:“甚么血?谁的血?”王嫣月道:“我只希望不是大嫂的...” 血是易竹雅的。她的咽喉已被割断,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她的脸上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惊异和恐惧,是谁杀了她?没有人,只有一片黑暗。风中的血腥气还是很浓。 项少明道:“竹雅是易剑铭的爱女,本座的儿媳妇,她为甚么要出卖我们?”王嫣月淡淡道:“她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项少明道:“可是她还是死了。”王嫣月道:“暴露的棋子,是没有价值的。”项少明道:“现在竹雅已被灭口,这世上也许巳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了。”王嫣月道:”我只知道世上从没有永远的秘密,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必定要付出应有的代价!”项少明默然道:“竹雅背叛我们,的确已付出了她的代价,可是杀她的人呢?” 杀她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可能已永远消失。 夜。星月惨淡。 王烟萱一个人正漫步在广大的庭院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想回厢房的时侯,后山忽然传来一种声音,一种微弱而奇特的声音。 这时一个人正慢慢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已与这夜暮溶为一体。王烟萱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那人面对着黑暗,恭恭敬敬地道:“末将段峰,见过郡主!”王烟萱只是淡淡道:“方诚来了没有?”段峰道:“今趟淮西大败,宋军连破襄阳.关中.淮南等地,兵势正盛,眼下汴梁告急,圣上震怒,师弟临危受命,亲赴淮西主持大局。”王烟萱点了点头,轻叹道:“圣上初登大宝,天下烽烟不息,贵族骄奢淫逸,将士贪财恋色,无尽的滥征苛税.疫病饥荒,弄至民乱四起,豪雄并立,我大金国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早已不复当年灭辽开国时的盛况了!” 段峰也叹了口气,脸上仿佛已带着种莫名的痛苦和感伤。 自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以来,平草原,灭大辽,取汴梁,兵锋威慑天下。自入主中原后,无穷无尽的金帛丝绸,雍荣华贵的府邸庄院,温柔动人的娇妻美妾,如诗如画的锦绣江山,昔日女**骑的狼性早已消磨殆尽了。 段峰道:“听闻十万宋军统帅刘光世智勇双全,是难得的用兵良将,今趟淮西之役,事关江山社稷,国运兴衰,圣上决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我大金国本!”他扬起长剑,冷冷的接着道:“没有人可以违背圣上的旨意。” 王烟萱脸色倏变。她并不了解段峰这个人,却很了解他的剑。 当他的剑出鞘时,往往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门是虚掩着的。厢房静悄悄的听不见声音。 王嫣月迟疑着,默默的推门而入。 厢房的灯光更温柔,锦帐低垂,珠帘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馨的气息。碧纱帐里也寂无人声,好像并没有人,桌上却摆着几样菜一壶酒。 菜都是王嫣月最喜欢吃的,酒也是最合她的口味的。准备酒菜的人无疑很熟悉她,而且还很了解她。 这时帐子里忽然有人道:“今天你也不妨开怀畅饮,就算喝醉了也无妨,明天我们没有事。”王嫣月顿时松了口气。 这是柴叔夏的声音。 王嫣月蹙眉道:“你几时抵达江东?为甚么我们没有得到消息?”柴叔夏道:“因为我今趟江东之行,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他身披一件浅蓝色锦袍,脸上始终带着种淡淡的笑意,他仿佛永远都不知道疲惫,精力好像永远也用不完。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种奇特的叹息声,是项少明的声音。 剑已出鞘,霸王剑。剑有时就好像毒蛇,越锋利就越凶险。 项少明轻摸着剑锋,感受着剑锋的冰冷,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他已有多年未曾触及过剑锋。近年来他已很少杀人。他本希望这一生永远不再用剑,但是现在却已到了他非用剑不可的时候。 因为江湖中但凡曾臣服摩尼教的组织,如若不是归附龙门,就一定已从这世上消失。 重阳之夜,泰山之巅,与君论剑,成王败寇----龙头。 十八个字,三封战书,龙头傲视天下的气势。 收卖.暗杀.威逼.诡计,也许龙头只差一件事还没有做,他还没有直接闯到摩尼教总坛,因为他毕竟还摸不透项氏地下宫殿的虚实,根本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埋伏。 二十多年的恩怨,直到此时此刻,项少明不能不承认,龙头的确是他平生所遇最可怕的对手,泰山一役也许将成为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战。他又把整件事情回想了一遍,这一战是摩尼教征途霸业中不可避免的一步,现在所有事都已到了最后关头,他只有成功,绝不许失败。 项少明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柴叔夏,目光又落在王嫣月的身上,道“这是龙头亲笔战书,也是他最后的警告。”他的神情出乎意外地平静,接着道:道“你们猜他要我干什么?” 柴叔夏和王嫣月交换了个眼色,相顾摇头。 项少明道:“他要我征伐义军,待龙门得天下后,封我为王。”柴叔夏脸色铁青,双拳骤然握紧。这简直对项少明是**裸的侮辱,这种侮辱甚至比死亡更可怕,也许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净。项少明却笑了笑,道,“他还答应我只要能夺取江山,甚至愿与圣教平分天下。”他的声音满是讥讽之意:“楚河汉界,鸿沟之盟,当年刘邦不正是用这样的诡计,夺取我项氏江山么?”柴叔夏冷笑道:“只可惜龙头并非刘邦,而岳父也绝不是昔年的楚霸王。”项少明道:“他限我在重阳之前给他答复,否则便倾龙门之力大举进攻,扫平圣教。” 王嫣月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父亲的甚么打算!” 项少明淡淡道:“答应他!”柴叔夏愕然一怔,道:“答应他?答应归顺龙门?”项少明点点头,道:“不仅答应他,还要前往总坛拜见龙头。”柴叔夏双唇都已显得发白,道:“我们真的要这样做?”项少明道:“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忽又笑了笑,悠然接着道:“我不但要去,还要带着信王殿下一起去。” 王嫣月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双眸立刻发出了光。 项少明准备反击。当项少明出手的时候,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机选择最独特的方式。一个令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式。柴叔夏苍白的脸颊已有些发红,轻轻咳了两声,道:“我们甚么时候去?”项少明道“不是我们,是我。”柴叔夏动容道“可是...” 项少明打断了他的话,道:“猛将善攻,谋士善守,只有用最合适的人做最合适的事,才能获取最后的成功。”他声音忽然有些嘶哑,他咳嗽了两声,才接着道:“你和少真不同,你远比他冷静得多,所以我走了之后,才放心将圣教的基业全交给你。” 柴叔夏咬着牙道:“这是事关圣教生死存亡的一战,成自可雄据天下,若败,空守这江东一隅又有何益?” 项少明微微一笑,道:“你们用不着担心,这一战虽危机四伏,但若无七分把握,我是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柴叔夏眸光亮了,他当然知道项少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项少明忽然叹了口气,又道:“近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他神情忽然变得很奇特,缓缓接着道:“只要这人肯出手,我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柴叔夏沉默了很久,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项少明默默的遥望着远方,喃喃道:“二十年了,您老人家可好么?” 第87章淮西兵变 郦琼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整个人仿佛静卧在云堆里。 他幽幽醒了过来,却宛如仍在梦中。 他本是一名书生,十年寒窗,为的不过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想正逢六贼执政,报国无门。 宣和年间,盗贼纷起,郦琼投笔从戎,苦练骑射,隶属宗泽军部,任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守磁州。宗泽死后,调戍滑州。时完颜宗望伐宋,渡河前夕,戍军叛乱,郦琼以勤王号众,移师南向。康王赵构大喜,封为楚州安抚使,建炎三年(1129年)九月,以号称十万众围光州,五年正月守将许约投降。累迁武泰军承宣使,隶属刘光世旗下。 十年了,在他梦里,也永远只有厮杀.血腥.惨叫.绝望.或一连串无穷无尽的死亡... 可是历尽十年生死,他又得到了甚么呢? 只听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军醒过来了么?” 这声音是如此温柔,如此关切。 郦琼张开眼,就看到了王烟萱那张绝美的脸,脸上带着世上最温馨.最亲切的笑容。他挣扎着要跳下床,嗄声道:“林夫人,这是甚么地方?”他身子刚坐起,又倒下。 王烟萱柔声道:“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这里将军可以做一切自已想做的事。”郦琼道:“夫人的意思是...” 王烟萱轻叹道:“将军出身寒门,本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君昏臣庸,奸佞横行,从军历武,奈何又非宗泽嫡系,建功立业遥遥无期,靖康之役后,本可依赖刘光世杀敌报国,可惜刘光世青睐的始终是王德。” 郦琼脸色铁青,冷冷道:“夫人还知道甚么?” 王烟萱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现下张浚执枢密院,掌天下兵事,这本是将军的机会,只可惜张浚此人志大而不见机,好兵而无权,今趟北伐,刘光世无意进兵,恐难容于张浚,听闻监军吕祉素与将军不和,自古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将军熟读经史,通晓圣人微义,当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的道理。” 郦琼眸光流动,压低声音道:“说下去!” 王烟萱嫣然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已命运的权利,很多事都是没有是非对错的,将军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活下去,很好的活下去!” “你不是林夫人?”郦琼怒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一个只会给将军带来利益的人。”王烟萱说:“事实上我们本就是合作的伙伴,现在我们需要的,不过是又一次的合作罢了!“ 郦琼蹙眉道:“本将军为国征伐十余年,何时有过做过交易!”王烟萱淡淡一笑道:“靖康二年,汴梁城破,二帝蒙尘,将军驻守大名府,适逢金人肆虐,曾有人借道济南,并应允必以金帛十万相酬,幸好将军大义放行,而那人也没有失言,三天后即赠十万金帛,战马三千!” 郦琼脸色大变道:“你是刘豫的人?”王烟萱淡淡道:“将军应该称陛下,因为从今而后,我们效忠的国邦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齐!”郦琼咬着牙,道:“刘豫叛宋降金,虐流百姓,天下人人得而诛之,郦琼虽不满吕祉.王德之流,先祖却也曾跟随范文公.狄汉臣抵御西夏,战死沙场。国宝虽名微德薄,庸碌无为,却也不敢背祖忘宗,辱没先人气节!”王烟萱道:“现下宋齐不两立,将军曾私纵齐主刘豫,今又获罪于张浚.吕祉,大宋这半壁江山又如何容得下将军?”她轻轻叹息,接着道:“汉唐和亲割地,国家大事自有天子士大夫决断,将军终究只是一个武人,更何况许多事是非功过也许数十年.甚至千百年后才能盖棺定论。” 郦琼脸色转缓,迟疑道:“可是...” 王烟萱幽幽道:“和将军一样,刘豫同样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只不过他的理想在这大宋朝无法实现罢了,在世人眼中,刘豫叛宋降金,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受他统治的北地百姓,基本远离了烽火四起的乱世,那里没有金人的欺侮,没有此起彼伏的盗匪,甚至比活在这偏安朝廷要幸福的多!”郦琼遥望着极北之地,心里忍不住在叹息。 王烟萱凝视着他,沉声道:“自昔年大名府一别,陛下日夜心忧将军,常恨无缘相聚,以慰平生之愿!” “陛下的心意,国宝完全明白。” 这是郦琼走出厢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杭州最大的酒楼是‘聚英阁’。 这是家新开的酒楼,廊前一根根华美的雕花庭柱,高耸在白云下的滴水飞檐,令人心里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酒楼的老板并不愿意耗费如此庞大的金帛,却又不能不这样做。真正的幕后老板要他这样做的,因为最近有一位身份极尊贵的人要到这里住一个晚上。 这个贵宾是个地位尊崇的人,虽然只住一个晚上,却绝不能马虎。这位贵宾就是柳子云。 这里本就是龙门的秘密分舵,这酒楼的真正幕后老板,也正是龙门最至高无上的首领——龙头。 柳子云披一身浅蓝色儒袍,拿—盏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色波斯羊毡的短榻上,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在等人。 他是在等人。 因为这时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笃笃笃..笃笃..”,用这种手法连敲三次后,柳子云才问:“甚么人?” “龙腾万里。”门外人压低声音道:“天下归一。” 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极庞大的秘密组织。 百多年来,江湖中从来未有过比“龙门”更庞大严密的组织。它的势力几乎已遍及天下每个角落。 柳子云在等的就是这个人,这个杭州城的舵主,在这个地方他甚至可以代表龙头。现在人已经进来了,一个外表儒雅.衣着朴素的人,看见他走进来,连城府极深.喜怒不显于色的柳子云都显得有点惊讶。 “是你?” “少傅大人一定想不到,杭州城龙门分舵的舵主就是我。”这个人脸上洋溢着温和的微笑:“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龙门’的人。”就算有人知道也会怀疑:权倾朝野.地位尊崇的一国之相秦桧为甚么甘心屈居人下? 柳子云却了解这一点,因为他也是龙门的人。 如果龙门要吸收一个人,那个人通常绝不会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不归附就只有死。如果你身居高位,享尽人间富贵,金钱美人任予任舍,你会不会想死?就算身无分文的人,也一样不想死的。 柳子云微笑。 “我的确想不到是你。”他反问秦桧:“你想不想得到我也是龙门的人。” “我想不到。”秦桧承认:“我连作梦都没有想到过。”“现在我总算想明白昔年你受刺重伤,龙头为甚么要我赶赴西北救你?也总算知道二帝百官蒙尘,为甚么只有你一人能虎口脱险,荣归故国。”柳子云啜了口杯中酒:“龙头交给我的事,我总算已圆满完成。” “柳少傅的确很少令龙头失望。”“很少?” 秦桧淡淡道:“莫忘记秦淮河一别,楚卫东现在仍活着,而且活的很好。”柳子云凝视着夜光杯里琥珀色的葡萄酒,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知道龙头需要的并不是楚卫东的性命,因为他还有价值。” “所以龙头并没有生气。”秦桧承认:“可是现在有个人龙头却不想让他再活下去,连一天都不想让他活下去。”“龙头要杀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永远那样简单直接,不带一丝感情,就好像**的法官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项少明。”秦桧说:“还有摩尼教的百年基业。” 柳子云脸上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淡淡道:“甚么时候?”龙头要对付一个人,一定有绝对的把握。 “九月初九,重阳之夜。”秦桧说:“事关龙门千秋大业,少傅大人是不会令龙头失望的。” “项少明的武功有甚么弱点?” “没有弱点。”秦桧道:“击败一个人至少有千百种方法,武力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更何况...” “何况甚么?” 秦桧叹道:“何况眼下的项少明,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罢了!” 月夜,上弦月。 高雅古典的八仙桌旁坐着七个人。 七个衣着华贵,地位尊崇的人。 赵榛.龙无极.季淮安.英俅.虞定国.李成.李曼清。 这七个人的身分都很奇特,来历更不同,他们相聚在这里,只因为他们有一点相同之处。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现在这七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心情都很沉重。尤其是赵榛。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有风吹过,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百合的静谧!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榛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这世上很多人早就该死了,可这些该死的人,现在都还好好的活着;有很多事早就该做了,却没有人敢去做,现在我们就是要去对付这些人,去做这些事。” 李曼清忽然发现这帝室贵胄的确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着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只用几句话就把众人的心紧密凝聚起来。 季淮安迟疑道:“眼下圣教内忧外患,我等身为护教圣王,临危投敌,如何对得起先祖遗训?” 虞定国冷哼道:“先祖的心愿,是圣教能够千秋万代,永世不衰,可是我们这位教主,志大才疏,二十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圣教精锐尽损,几至覆没,现在圣教根基未固,又欲倾尽全力,与龙门一决生死!” 英俅沉着脸道:“身为子孙后裔,我等虽无力实现昔日诺言,却也不敢败尽先祖基业,祸及子孙!” 龙无极目光闪动,道:“任何事,一旦决定了就不要后悔,更不能迟疑,我们精心布局,杀了项少真,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他是五圣王之首,地位极为尊崇,他的话说完,就再也没有人敢出口反对。 广阔的大厅中只能听得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龙无极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就好像暴风雨前那片刻静寂:“现在我们的计划已有了变化!”他又停顿了—下,接着道:“我得到消息,教主今趟决意亲自突围求援!” 英俅蹙眉道:“事关重大,消息来源可靠么?” 龙无极道:“当你见到送消息的人,就绝不会有任何疑虑的。”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小郑王殿下,你的意思如何?”窗外果然有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也跟圣王一样。”风吹窗户,一个剑眉星目的人轻巧地从窗外飘然而入,赫然竟是项少明的爱婿,小郑王柴叔夏。 赵榛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老郑王生的好儿子!项教主收的好女婿啊!”龙无极惊诧道:“殿下好像知道我们的内线就是他?” “因为只有小郑王才有机会知道项少真突围的路线和布署!”赵榛说:“也只有项少真走进坟墓,项少明才会真正信任小郑王,因为那时天下间值得他信任的人已不多。”他笑了笑:“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了击败他的可能!” ——强敌并不可怕,可怕的往往是最信任的亲人,当他们出手是,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李曼清举杯敬龙无极:“项少明绝不会想到,龙门只不过是我们扰乱心神的幌子罢了,这次计划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轰动,江湖侧目,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 赵榛道:“最妙的还是那三封伪造的信,能令项少明相信那是龙头亲笔手书,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柴叔夏微笑道:“击败项少明,获取圣教宝库无数金银兵器,我们就有了对抗龙门的实力,待天下有变,以信王殿下帝室声名,必可万民归心,大业终成。” 李曼清微笑着,道:“这本是天下无双的计划,唯一的遗憾是,项少明现在还活着。”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赵榛说:“幸好他活不长的。”“为甚么?”“因为我们在等他的盟友易剑铭,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曼清蹙眉道:“现下易剑铭爱女香消玉殒,殿下认为,‘魔武山庄’仍会倾兵而动么?”龙无极接口道:“易剑铭是圣教唯一的盟友,二十年前泰山一役,两家携手进退,今趟若非魔武山庄,又会是谁呢?” “我想不出,也没有去想。”李曼清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柴叔夏忍不住问:“不相信甚么?” “不相信项少明说的话,不相信他要找的人是易剑铭。”李曼清说:“因为像项少明这样的人,不到穷途末路,绝不会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 赵榛悠悠道:“这次计划的每—个细节我都已反复想过,本该绝对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难免有意外,所以我不勉强任何人参加。” 英俅迟疑片刻,忽然站起身来,道:“我不想去!”赵榛面不改色,道:“为甚么?”英俅沉声道:“祖宗遗训,我们英家世代效忠项氏子孙,现下为保圣教基业,铸成大错,早已不容宽恕,而今以下侮上,背祖忘誓,此议万万不可!“ 只听“砰”的—声,一盏酒杯骤然落地,粉碎。也就在这时,一声惨呼声起,英俅整个人扑倒在桌上,压碎了一片杯盏,酒汁四溢。然后众人就看见—股鲜血自他胸膛流出,随着酒汁溢开,染红了桌布。 龙无极手里的一柄短剑染满鲜血,英俅的鲜血。 虞定国霍然起身:“你杀了他?”龙无极承认:“二十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出手。”季淮安怒道:“我们相识四十年,亲同手足,你为甚么要这样做?”龙无极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已太多,他活着,我们就可能会死。 虞定国凝视着他,冷冷道:“他所知道的,我也同样知道,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是的。”龙无极悠悠道:“退出行动的人,一个都休想活着走出这屋子。“ 静!大厅现出死一般的静寂! 柴叔夏忍不住去拿酒杯,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开始冒汗。赵榛凝视着他,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微笑,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百殆!小郑王是项教主爱婿,是这计划最核心的一环,必定能为我们带来好消息的。” 柴叔夏深吸了口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榛脸上的笑意更浓,直到柴叔夏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长夜中,他才环顾众人,朗声道:“你们以为如何?” 李曼清道:“殿下得小郑王,无异于先主遇孔明,可喜可贺!”龙无极冷笑道:“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你如何知道,此人不是火烧赤壁的老黄盖呢?” “因为是他杀了易竹雅,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将长剑刺进了项少真的心脏!“李曼清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当击杀项少真的那一瞬间,他和项少明之间唯一还存在的,就只有仇恨,不死不休的仇恨!” 赵榛笑了笑,道:“这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曼清道:“要让一个人朝你设定的路走,唯一的方法,是斩断除此之外的所有路。” 赵榛道:“所以现在的小郑王,非但没有任何选择的路,甚至都无法后退,因为他的后路同样暗藏着一把刀。” 是项少明的刀?还是信王赵榛的刀? 也许只有赵榛知道,也许柴叔夏也知道。 他迎着夜风,一个人漫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已的命运的权利,每个人也都有做错事的时候,许多事错过千次万次,同样可以反败为胜,但有些事却是万万错不得的,你只要做错了一次,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死路。 柴叔夏没有流泪。 因为他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 自从他的剑洞穿项少真心脏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无力改变任何事,而他的命运也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淮西,月满映天。 吕祉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于醒转,脑袋痛得宛若炸裂开来。睁眼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想要站起,浑身更无半点力气。 他终究只是一个文人。宣和三年(1121年),出身太学上舍释褐。建炎元年,任右正言,因直言论政贬明州。四年七月,金人南下侵宋,吕祉进言‘立国于东南者,宜联络淮甸、荆襄之势。临安僻在海隅,当移跸江上,然后可以系东南离散之心。’,力主迁都杭州。 五年秋,刘豫大举攻宋,朝臣多主张退保临安。吕祉上书高宗:‘士气当振,不可避退以示弱。’ 绍兴七年,吕祉升任兵部尚书,参议兵事。 正在这时,门外的长廊上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也很稳定,可以想见他们的心情也很稳定。 门是虚掩着的,第一个进来的人是郦琼,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眸中却绽放着刀锋般的锐光。跟随他身后的是副将王进忠,他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吕祉。 郦琼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能葬身这里,倒的确是难得的福气。”王进忠也叹道:“的确是好福气。” 郦琼道:“监军大人才德著于四海,深受官家赏识,何苦自断前程,祸及家人!”吕祉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王进忠冷冷道:“成就是王,败才是贼。”吕祉蹙眉道:“败才是贼。” 郦琼悠悠道:“那张浚奏罢刘都统,命王德为屯驻大军统制,我与王德不和三军皆知,监军大人至庐州后,不问是非,为合张浚之意,密奏朝廷除我兵权。现下张浚当政,朝中调我赴临安面圣,未知监军大人以为如何?” 吕祉脸色变了变,怔怔道:“你们...” 郦琼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道:“这是监军大人弹劾末将的密奏,大人文笔气势磅礴,有当年骆宾王讨武檄文之风,相来此书抵达临安之日,必是我郦琼丧命之时。” 吕祉脸色大变,惊呼道:“这封密奏,如何到了你们手中?”王进忠大笑道:“你万万想不到,军中书吏,正是将军的嫡亲表弟,这些年尽心竭力,成为监军大人心腹爱将,这一切都不过是将军精妙布署罢了!” 剑霍然出鞘,郦琼平剑当胸,冷哼道:“张浚不容末将,欲杀之而后快,自古良禽择木而栖,现今齐主刘豫慧眼识珠,授博州防御使一职,权统精兵十二万。” 吕祉冷笑道:“莫忘记淮西军还有王德,三军归心的骁将王德!”王进忠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大笑,道:“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我实在憋不住了。” 吕祉道:“你说。” 王进忠道:“老实告诉你,自从刘都统罢职,我们就假传监军大人将令,命王德赴援京师临安。”他脸上的笑意更浓:“等他抵达临安的时候,这淮西半壁江山早已易主刘豫了!” 吕祉冷冷道:“你们为甚么还不出手?” “因为你虽然是对手,却是一个可敬的对手。”郦琼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无论你做任何事,对付任何人,从来都不是因为私怨,这一点天下间没有几人能做倒。” 吕祉怔住,他静静的凝视着郦琼,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郦琼也在看着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很尊敬的语气道:“我本不想杀你,但方诚的命令我无法抗拒,只是有种事希望你明白。” 吕祉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全无表情,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郦琼轻抚剑锋,长叹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也无法改变的。” 第88章殊途同归 张浚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他一生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已。当他击败赵鼎独掌相位的那一瞬间,他已认定天下间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人能力挽大宋的命运。 相府的后花园中百花盛开,景致如锦。 张浚悠然踏进庭院,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侍从。 “今天我只想见一个人。”张浚说:“这个人姓岳,叫岳飞。”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晕如火,似雾。一眼望去,整个临安府一片红光,静谧的湖畔上,莲叶点啜,菡菡妖娆,清波照红湛碧,一阵阵碧绿凉意袭来,令人恍若梦中。 岳飞一个人静立在相府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庭院外树影婆娑,烟雾缭绕,远处群山叠障,亭台楼阁,如梦如幻。 只有这里,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富贵和权势的力量,内心必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可是岳飞却好象甚么都没有看见,甚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他脑中一直在闪动着高宗赵构的一句话:‘卿虽忠,然握重兵于外,此事非卿所当预也。’ 自平定洞庭湖以来,岳飞曾多次上书劝高宗早立储君,今趟面圣旧事重提,赵构只说了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相府的书房却很简陋,只有一些书卷,两张椅子。 张浚坐在那个一张椅子上,指着对面的那个椅子对岳飞说:“请坐。”岳飞就坐了下来。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岳飞记得第一次是在靖康之役的前夕,勤王军会师大名府。第二次正值金人南下,天下兵马赴援大胜关。 张浚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刘光世畏敌怯懦,延误战机,圣上已罢职留京,王德智勇双全,淮西三军归附,现下朝廷决意命其为总管,统帅三军,郦琼为副总管,鹏举以为如何?” 岳飞怔住。他记得三个时辰前,赵构在寝阁召见,曾说过:‘光复国土,中兴大宋,朕全付于卿,除韩世忠.张俊外,天下兵马皆归卿节制。’ 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何等的荣宠! 直到这一刻,岳飞的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誓师北伐,至死方休。他已定心踏上这条路,诸葛武侯.祖逖饮恨千年的路,可是他能真正得到解脱么? 张浚还在看着他,脸上始终带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岳飞答道:“王德与郦琼素来不和,如此主客分明,必致萧墙祸起,吕祉虽是通才,终究不过一介书生,不习军旅,恐难服众!” 张浚又问:“张俊如何?”岳飞应道:“张宣抚暴烈少谋,刘光世部人心难服!” 张浚沉着脸,又道:“杨沂中乃将门虎子,智勇具备,可为淮西之主?”岳飞摇头叹道:“沂中虽勇,然多谋少决,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若统帅淮西,恐变乱只在旦夕之间!” 张浚脸色骤变,冷哼道:“以将军高见,统帅这淮西十万精兵,这倘大中原,非将军不可了!”岳飞愤慨道:“张相以国家大事相询,鹏举不敢不据实以禀,莫非张相认为,鹏举为图谋刘光世这十万兵将不成?” 张浚淡淡道:“军政大事自有官家圣断,今趟淮西之役,事关社稷,本相力保将军再伐中原,即刻前赴淮西抗金,收复故土。” 岳飞愕然道:“可是...” 张浚轻叹道:“无论如何,兴复宋室,还于旧都,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灯光在摇曳,在黑夜中摇曳。 屋子里更阴暗,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章援仿佛睡得很沉,他看起来显得很疲倦。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楚卫东。 楚卫东的脚步很轻。他的脸色显得阴沉而忧郁。 “我得到消息,淮西军副总管郦琼杀监军吕祉,率军投金,现下淮西三十座城池已尽归金人所有。” “前有武侯六出祁山,后见祖逊中流击楫,从汉晋以来,兴复中原,也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良将的英魂?” 楚卫东道:“郦琼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生性优柔寡断,是谁令他下定的决心?”章援微笑道:“诸葛流尘是天心阁主,掌控天下秘辛,这里的事,想来绝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的!” 楚卫东淡淡道:“她是金兀术的长女,大金国皇宗嫡亲血脉!”章援笑了笑,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对付一个人,就一定要选择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绝不能给对手任何机会,可是这一次,你为甚么还不出手?” 楚卫东道:“因为在利益面前,是没有朋友或敌人的,恰巧现下,我们有了共同的利益。”章援霍然起身道:“可是她是金人,难道你想和金人合作!” 楚卫东凝视着他,冷冷道:“天下间,能带来利益的人,才是我的朋友。” 七月十日,晴空万里。 中原大小十八路反王齐赴江东,有的甚至是从塞外赶来的,因为今天是信王赵榛的生日。 这些反王彼此都已很熟悉,自四大寇作乱以来,各路反王四起,跨江连郡者不可胜数,高宗赵构继位后,先后起用韩世忠.张俊.岳飞等良将平乱,十年来,无数盗匪灰飞烟灭。现在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投效一位能带来富贵前程的人。赵榛无疑正是最好的人选。 高贵的帝室血统,天下归心的声望,以太祖血脉另立朝廷,以江东为基业,划江而治,足可与江东朝廷平分天下。只要此刻弃旗投效,立时易匪为官,成为从龙之臣。 柳子云第一眼看到赵榛的时候,心里不由涌现出惊异的感觉。连他都从未见到过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锐利坚定的眸光,显示出他智慧和决心,而且带着无比的自信,使得任何人都不敢低估他的力量。 直到柳子云走过来,他眼睛里忽然射出股刀锋般的光芒,逼视着柳子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是反王?” 柳子云道:“不是。”赵榛点了点头,道:“很好,你不是一个平凡的人,能支使你的人当然更不平凡。”他的眸光更犀利,一字字道:“是不是赵构?” 柳子云心里忽然对这人生出种莫名的敬意,道:“官家与殿下是骨肉兄弟,同为太祖嫡亲血脉,今天是殿下寿诞,官家特赠《孔融让梨图》相贺。” 赵榛怔住,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画,其实却在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你跟我来。” 屋子很小,门是开着的。 木床上的被褥很干净,却很简朴。除此之外,屋里就只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一张椅子。 “这里是本王练剑的地方,很少有客人来,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你。”赵榛淡淡地说:“大概你也不会接受本王的款待。” 这屋子简直比一个普通农家所住的草芦还要简陋。堂堂太祖血脉,宋室亲王,竟会住在这么样的地方。 柳子云也不禁怔住。 赵榛就站在他身旁,悠然道:“昔年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吞吴,独成霸业,柳先生意下如何?”屋子里只有一个椅子,柳子云甚么都没有说,径直坐了上去。由始至终,竟从没有看过这位帝室亲王一眼,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赵榛瞪着他,眼睛里精光暴射,厉声道:“先生不过是我赵家臣子,纵使君宠正隆,面对皇家亲王,岂可如此傲慢无礼?”柳子云冷笑道:“若论权位,殿下是帝室之胄,自是无人可及,若论身份,子云却并不在信王之下。” 赵榛冷冷道:“你还有甚么身份?” 柳子云淡淡道:“殿下莫非忘记了十里亭聚义?” 赵榛脸色骤变,失声道:“你是龙门的人?”柳子云微笑道:“十年前,殿下自金营逃出,途经十里亭,正逢济南盗匪围困,幸好遇到龙门堂主张九真相救,殿下为感恩德,执意与张堂主义结兄弟,誓同生死!” 赵榛轻叹道:“昔年龙门活命大恩,本王永不敢忘!” 柳子云道:“所以我们现在又有了合作的机会。”他补充说明:“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拥有皇家血统,显赫声名!”赵榛道:“我的那二十多个兄弟,现在并不幸运,如果可能,我想他们宁可做一个平凡的布衣百姓!”柳子云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永远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他抬起头,凝视着赵榛,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能轻言放弃!”赵榛忍不住问:“你还想说甚么?”柳子云道:“现在殿下的机会已来了!” 赵榛道:“甚么机会?”柳子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微笑着又道:“龙头毕生的理想,是合龙门之力一统江湖,龙门从不关心谁做天子,谁能实现龙头的理想,谁就能成为龙门的朋友,成就帝业!”赵榛道:“龙头想怎么合作?” 柳子云悠悠道:“摩尼教野心勃勃,养兵待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知道殿下已行动了,也知道殿下若不当机立断,就很难再有机会!”赵榛点点头道:“自痛失爱子死后,项少明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已不再信任任何人!”柳子云道:“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柴叔夏。” 他轻轻叹了口气,续道:“柴叔夏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他虽是项少明女婿,却也明白,联姻终究只因拥有共同的利益罢了,项少明依仗小郑王的名份,柴叔夏又何尝不是利用摩尼教的势力兴兵起事?” 赵榛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一直以来,摩尼教圣王为了对付项少明,曾派过十七名一流高手以不同的身份试探他的武功,研究他的弱点!”柳子云目光闪动,道:“结果如何?”赵榛迟疑道:“《霸王图决》是项氏不传秘典,共分九层,项少明现下已修至第七阶。”柳子云道:“《霸王图决》,至刚至阳,修炼第四阶,已是江湖一流高手,若要更进一步,则需从第五阶开始,幸好对付一个人,武功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赵榛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砰”,门骤然开了。 王贵.张宪一抬头,就看到了岳飞。他看来显得很疲倦,脸上始终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过了很久,王贵才长长吐出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淮西军是不是已投效刘豫?”岳飞轻叹道:“郦琼杀监军吕祉,叛宋投齐,现下淮西的大部分土地,已尽归刘豫所有!”张宪愤然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天下纷乱已久,这淮西百姓也不知何时方得太平?” 岳飞黯然道:“淮西是中原要塞,交汇南北,现下沦陷敌手,北伐大业终究毁于一旦!”王贵朗声道:“官家心系故土,立志北伐复国,今趟命我军自淮南进兵,杨再兴.钟子仪部从太原北上,两军南方夹击,若能成功收复淮西,当是大功一件!” 岳飞摇头叹道:“淮西城坚关固,易守难攻,孤军深入,必有覆亡之危!”张宪皱眉道:“圣意不可违,况且北伐中原,收复故土,一直是将军的心愿!”王贵道:“听闻日前张浚三次上书弹劾将军,所谓圣意难测,请将军多加小心!”张宪愤然道:“那张浚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此人久握军政权柄,必非朝廷之祸!”王贵喃喃道:“自赵相贬居陈州后,秦桧成了朝中唯一能与张浚一较长短的人,昔年将军有大恩于他,可是这一次...” “这一次他并没有为我说话。”岳飞打断他的话,轻叹道:“秦桧一直坚持以守为攻的路线,先安内而后攘外,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趟没有落井下石,已是顾全了昔日的恩情!” 他幽幽长叹,接着道:“今难容于朝廷,近日家母重病卧床,我决意回乡尽孝,北伐大业,就交付你们了。”张宪脸色骤变,急声道:“将军...”王贵接口道:“急流勇退,未尝不是自保的方法,将军珍重!” 岳飞的眸光遥望着淮西的方向,喃喃道:“这大宋天下,也不知何日方得太平?” 无尽的黑暗中,寒风刺骨,森冷的石板上,冰凉透心。 王嫣月不记得上过多少次石阶,通过了多少道石门? 她感觉自己好象忽然走入了一座帝王的陵墓里,森冷.阴暗而神秘。项少明也不知在甚么地方轻轻一按,一道重逾千斤的石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巨型殿堂陡然映入眼帘。这座殿堂金色的光芒覆盖在这座如同神殿一般的建筑之上。巨大得令人惊异石块堆砌而成,高达数百米,光芒如水,轻轻流动,让人目眩。乳白色的云雾,在殿堂四周缭绕,将它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 全殿为砖木结构,歇山式屋顶,穿逗式与抬梁式搭配的梁架,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彩塑的西楚霸王手持天龙破城戟,仪表堂堂庄重威严。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座前两旁塑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大神兽像,镇守霸王墓穴,皆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偏殿黄金堆积如山,翡翠钻石如大海一望无际。 王嫣月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甚么地方?”“这里就是流传千年的霸王墓,是我项氏历代先祖埋葬的墓穴。”项少明神情黯然:“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必将埋在这里。” “父亲曾说过,要找到霸王墓,必须同时拥有地图和随侯珠,可是这两样宝物现下却握在二位圣王手中。” 项少明冷笑道:“那只是先祖布下的千年谎言罢了,其目的是令五上将后人世代效忠我项氏,想我先祖项籍公何等英雄,又岂会将命运交付他人之手!更何况...” 王嫣月忍不住问:“何况甚么?” 项少明道:“这里不仅我项氏陵墓,也蕴藏着大秦王朝数不尽的财富,先祖遗训,若非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能踏进墓穴一步!” 王嫣月怔怔道:“可是现在...” “现在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才能挽救圣教!”项少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得几乎已接近悲哀:“所以父亲今天特意带你来见他。” 王嫣月凝视着他,感受着四周涌来的森冷和黑暗,心里忽然也有种很沉痛的感觉。除了她自己之外,谁也不会了解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过了很久,王嫣月才长长叹息一声:“这人是谁?” “锵”!话音未落,一座巨门蓦然升起,无边无际的灯火映射投来,王嫣月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巍然屹立的身影,一个老人正静立灯下,凝视着楚霸王雕像,久久没有动过。项少明忽然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老人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少明见过父亲。” 庐山东林寺,夜,华灯初上。 王贵第三次来到岳飞居所,开口道:“齐军据城坚守,我军久攻不克,粮草将竭,钟子仪提议分兵藤晋关,以一支奇兵经困龙谷,取阳林道,直通大名府。” “好计谋!”岳飞目光闪动,赞叹道:“用兵之道,在乎奇正相合,战国时期,白起也是用奇兵切断赵军归路,继而借有利地势围困,长平一役,大破赵军四十五万,六国自始再无力与西秦争锋,此计若成,刘豫军大名受困,再无力顾全淮西之地。” 王贵轻叹道:“只可惜方诚并不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困龙谷一役,杨再兴中箭身亡,今趟北伐兵败垂成。” 岳飞轻瞑双眸,长长叹了口气。 王贵又道:“北伐失利,官家震怒,急令将军挥兵北上,收拾残局!”岳飞蹙眉道:“收拾残局?” 王贵沉声道:“将军出身农家,受天子隆恩,掌兵十万,却三次拒绝朝廷诏令,所谓功高者不赏,莫非将军想谋反么?”岳飞没有再说话,连一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王贵也没有再开口,也在看着岳飞的手。 这是一双强大有力的手!这是双为袍泽浴血沙场的手。这个人呢?还是不是昔日那个足以将生命交给朋友的人? “官家有旨,若将军不出,我等兄弟皆军法处置!” 这是王贵走出房门,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夜色渐浓。 王贵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连指尖都没有动。 有风吹过,斜月已挂树梢。王贵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寒风,直感觉到冷到指尖。正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扶佐了他的肩头。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一只朋友的手。 他握住了这只手,一回头就看见了岳飞,他眼睛里忽然又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项天诚蓦然回首,轻轻叹道:“舒雅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只说了几个字,可是几个字里蕴藏的情感,有时已是胜过千言万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神情惭缓,徐徐道:“你是项氏子孙,当深知祖训,圣教定是出了重大变故,是龙门精锐压境?还是五圣王作乱?” 项少明恭恭敬敬的道:“是龙门勾结圣王作乱,这些年几位圣王暗自培植势力,侍机而动,现下圣教已是内忧外患,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项天诚点了点头,长叹道:“他们终究还是反了?” 王嫣月咬着牙,道:“爷爷在位之日,神功盖世,声威盛极,五圣王惧不敢反,只可惜...” 项少明接口道:“这些年,孩儿力兴复祖业,日夜殚精竭虑,先后培植小郑王柴叔夏.信王赵榛两大势力,本想借助他们,完成先祖未竟之业,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项天诚叹道:“世事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我项国不复国是空,复国亦是空。”项少明大急道:“父亲...” 王嫣月道:“先祖项籍公的遗训,历代列宗的心愿,无论如何,爷爷终究是我项氏子孙。” 项天诚默然良久,幽幽叹息:“曾几何是,我以为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整个江湖,令江湖中不再有不死不休的仇恨,不再有无休无止的厮杀,因为这个原由,我将武道修炼到人类的极限,但后来才发现我错了,圣佛说过很对,江湖根本不可能改变,因为江湖本身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地方,没有理由,没有结束,只要你赢了,你就是至高无上的王者,拥有权力,所有人并不是不敢反抗你,他们只是等,等你累等你巯忽,然后再给你致命一击!” 王嫣月也叹道:“争雄江湖,逐鹿天下,**,引无数英雄竟逐,拥有权力,就可以主宰生死命运。它的诱惑实在太大!”项天诚道:“所以权利使无数人不择手段,父子可以反目,手足可以相残,朋友也可以成为宿敌,昔年先祖项籍公带江东八千子弟起兵,南征北战,结果却是一堆白骨,汉高祖刘邦.韩信.张良,建立了威慑千秋的大汉朝,其后武帝刘彻北击匈奴三千里,又是何等的雄才伟略,只可惜流星易逝,大楚国固然灰飞烟灭,大汉朝现下又魂归何处呢?“ 王嫣月幽幽道:“天下间本有很多事,是人力无法改变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当出生的那一刻,项家子孙的命运就早已定格,我们无法逃避,更不可能改变。” 项少明道:“眼下圣教生死存亡,先祖千年遗愿,尽在父亲一念之间!”项天诚沉吟道:“龙门.瑶池圣宗.宋廷势力雄浑,非圣教可敌,你决定了么?” 项少明凝声道:“只要父亲归教主持大局,一举平定圣王叛乱,介时我们南有小郑王柴叔夏十万旧部,外借信王赵榛的帝室血统,使天下民心归附,与赵构的江南宋廷划江而治,如此虎锯江东,倘若挥军南下,尽占南朝黄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业,则进而自立为主,退亦长保富贵。”他的声音愈发亢奋:“父亲,这是圣教唯一的机会,攘外必先安内,五圣王一死,我们就有足够的实力对付龙门。”项天诚蹙了他一眼,只是淡淡道:“若失败呢?” 项少明声音坚定:“孩儿宁可失败,也不愿放弃!” “不。”项天诚缓缓起身,沉声道:“既决定去做,就必须成功,项氏子孙,绝不能贪生怯懦,辱没先人的气节。”他顿了顿,又道:“龙门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今趟倾巢而出,必有令人无法想象的底牌!” 项少明道:“龙门最大的底牌的甚么?” “是圣佛。”项天诚说:“我从未见过世上会有这样的武功,也从没想到天下间会有这样的人。” 项少明道:“他是怎样的人?” “一个无法战胜的人。”项天诚脸上透出缕尊敬之色:“二十多年前我败过一次,今天我同样会输!” 项少明双拳握紧,咬着牙道:“这一仗已不可避免,难道说我圣教的败亡,已无法挽回么?” “也许还有一个人。”项天诚道:“还有一个希望!” 王嫣月道:“这个人是谁?” 项天诚道:“这人叫楚卫东。”他又解释:“他是天下间唯一炼化赤魔水的人。”王嫣月恍然道:“先祖秘载:项籍公巨鹿一役,攻破秦都咸阳,不仅尽取秦皇陵财富无数,也炼制了绝世邪物赤魔水!” 项天诚苦笑道:“其实真正创制赤魔水的人,是徐福。”王嫣月皱眉道:“就是那个为始皇帝炼不死药的方士徐福。”“是的。”项天诚说:“传闻昔年徐福用来炼制不死药的药剂,正是赤魔水。” “原来不死药是从赤魔水中炼制的。”项少明喃喃自语,脸现向往之色:“天下间真的会有不死药么?” 项天诚幽幽叹道:“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王嫣月犹豫片刻,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付龙门,我们必须令楚卫东投我们的一方来。”项少明道:“此人是宋廷的重将,现下虎据关中,拥兵自重,进可南下攻宋,退亦可长保富贵。此刻坐观虎斗,方是老成之谋,又岂会插手江湖纷乱之中?” “他会的。”王嫣月神情复杂:“每个人都有价钱的,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项少明道:“谁去?” 王嫣月咬着牙道:“女儿想亲自去走一趟!”项少明色变道:“你有把握?”王嫣月道:“世上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只要一个人决心做一件事,本身就已成功了一半。” 第89章图穷匕见 淮西府巍峨如故,耸立在群山中,也耸立在天下人心中。方诚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庭院,整个人都好像飘浮在云雾中。 不费吹灰之力,尽取淮西数十座城池。他从未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击败十万北伐宋军,他几乎已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除了南朝半壁江山。 大厅上寂静,灯火通明。 杨再兴的头颅,仍在灯下闪烁着异芒。 方诚的眼中也闪烁着异芒。他用手轻抚着头颅,似赞赏,又似惋惜,低声道:“好头颅,果然是大好的头颅。”突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两名青衣军卫应声而入。 方诚已将杨再兴的头颅放回檀木匣中,道,“大将难免阵前亡,这是杨老令公子孙的首级,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至始至终都没有辱没杨家的声名,你们快马将这头颅送还南朝天子,并且告诉他,只有故土,才配厚葬英骨。” 两名军卫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檀木匣,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道:“杨再兴若知道有少傅大人这种知音,也该含笑九泉了。”另一个立刻附议道:“少傅大人对杨再兴,的确已是仁至义尽...”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轻健的脚步声。 方诚霍然抬头,提高声音道,“甚么人!”一名随从近前道:“探马来报,五万宋军自困龙谷抵达阳林道,距淮西府已不足二十里。”方诚脸色从容,只是淡淡道:“宋军主将是谁?”随从恭恭敬敬地道:“今趟宋廷以岳飞为帅,虞允文为监军。” 方诚仿佛有些意外,他冷哼一声,低声念了‘岳飞‘‘虞允文’的名字。浑身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很少出手了。 直到现在,他终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只有击败虞允文,他才能面临最后的宿敌——柳子云。 华清池山水甲天下,就象是仙境中的琼楼玉宇一样。 碧绿色的瓦,在朝夕下闪动着弱翠般的光,玉石长阶从瑕山亭台间穿过去,整个就象是完全用珠宝黄金砌成的。 碧湖的苍松树下,有数只天鹅倘祥,水池中浮着鸳鸯。 五彩缤纷的花瓣,将这无尽的景致辞,点缀得更美如梦境。远处的百合将开,伊人如菊。 王嫣月一个人踏着白玉长阶,悠步在漫漫古道间。这时亭楼上一阵悠扬的箫声,划破了仙境的寂静。 王嫣月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对她微笑。 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一袭质地上等的锦袍,系着根白玉带。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衣着讲究,地位尊崇的人,王嫣月当然也认识他。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楚梦阁。 正在这时,楚卫东已走过来,凝视着她,淡淡道:“你还是来了,我知道你终究一定会来的。”王嫣月长长吐出口气,声音同样冷淡:“我不能不来,因为圣教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的朋友。” 楚卫东握紧双拳,默然道:“你曾有大恩于我,恩情我一定会报。”王嫣月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楚卫东凝视着他,一字宇道:“天下间能给摩尼教带来灭顶之灾的,只有龙门。”王嫣月又点了点头。楚卫东的脸似已突然僵硬,神色显得异常沉重。 王嫣月咬着牙道:“这次我们的对手,并不仅限一个龙门。”楚卫东道:“还有谁?”王嫣月道:“瑶池圣宗,女真黄道林。”她凝视着楚卫东,道:“我知道你吸取了赤魔水,武功大进,必可助圣教渡过难关。” 楚卫东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们已踏进了霸王墓,项老教主二十年前即是天下第一高手,今重归圣教,必可令圣教大增胜算。”王嫣月垂下头,道:“只可惜我们最后的对手,是圣佛,爷爷同样没有必胜的把握。” 楚卫东道:“难道你们认为,项老教主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王嫣月苦笑道:“我项氏《霸王图决》是天下至刚至阳的功法,先祖项籍公得之无敌于天下,爷爷曾经说过,只要将赤魔水修到极至,必可战胜一切。” 楚卫东沉默了良久,才喃喃道:“可是...可是我...同样没有把握?”王嫣月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真的已变了,变得很多。他本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信。这是不是因为他已有了太多的情感?太多的牵袢?也许情感本就能令人软弱。 王嫣月忽然又道:“我知道你也是龙门的人,只可惜龙头虽然强大,却还是算错了一件事。”楚卫东道:“哦。”王嫣月道:“龙头以为圣教只有易剑铭这一个盟友,他绝想不到我爷爷还活在世上,更想不到还有你。” 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无论一个人如何智计无双,都难免会有疏忽。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楚卫东又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们也做错了一件事。”王嫣月道:“哦?”楚卫东道:“令兄项少真前往西夏求援,不幸失利身死。”王嫣月黯然道:“是的。”楚卫东轻轻叹息:“可是你却顺利抵达关中,途中甚至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王嫣月脸色变了,整个人仿佛如坠冰窖,浑身都在发抖。她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她从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她身上。楚卫东静静的看着她,脸上也不由透出缕痛苦同情之色。 风吹过,风声似已变为尖锐刺骨。 楚卫东忍不住叹道:“你应该明白,这一切都只是龙门的阴谋,你们所有的布署,都必定在龙头的谋划之中。”王嫣月道:“我知道。”她的声音已因惊慌恐惧而嘶哑。 楚卫东静静的听着,心脏就好象被针刺刀割,轻轻道:“其实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有时候,人是改变不了太多事的。”王嫣月咬着牙,似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唇舌。 她从未对自己如此痛恨过。 楚卫东没有安慰他,因为他知道对于王嫣月来说,现在无论甚么样的安慰都已没有了意义。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龙头任由父亲踏进霸王墓,坐视自已前往关中求援,目的只是想知道摩尼教最后的底牌。 只可惜她现在才明白已太迟了。 楚卫东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现在龙门已达到了目的,你的死活对龙头来说,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王嫣月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因为就在这时候,古径小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来的有十三个人,呈一字排开,个个重剑摇指,显是充满敌意。为首一人,剑眉星目,正是秦风。 楚卫东沉着脸,冷冷道:“秦风,刀剑相加,可是要谋反么?”只听秦风说道:“龙头令出如山,秦风不敢有违,将军亦属龙门之人,当知道违抗龙头的后果。” 楚卫东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冷冷道:“说下去。”秦风道:“这些年将军我行我素,视龙门利益于不顾,若非龙头惜才,将军认为能安活至今么?” 楚卫东冷哼道:“你应该说,若非我楚卫东还有利用价值,还能为龙头建功立业,只怕早已尸填沟壑,死无全尸。”秦风道:“龙头有令:摩尼教贼心叛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楚卫东是龙门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叛逆,误入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诛杀贼女王嫣月,提头来见,过往一概不究,仍为我龙门重将!” 楚卫东道:“我若不肯呢?”秦风笑容僵硬,道:“违抗龙头的后果,将军想来比秦风更了解。”楚卫东悠悠道:“我今天的确想杀人,只可惜要杀的人并不是王嫣月!”他凝视着秦风,淡淡问:“你们喜欢怎么死?” 秦风脸色大变,失声道:“我们为甚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们死。”楚卫东的回答永远那样简单直接。“龙腾万里,天下归一。”秦风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我们是甚么人?” “我没有忘。”楚卫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要你们死,你们就必须死,不管你们是甚么人都一样。” 天下间有很多人都曾说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就好象有一个掌有生杀大权的法官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秦风不由后退三步,厉声道:“你竟敢动我们?难道不怕龙头把你斩成肉未?” 楚卫东忽然笑了,笑容也很温和。 “在龙头眼里,你们最多也只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罢了。”楚卫东说:“他绝不会因为我杀死他一条狗而生气的。”秦风恍然道:“原来你早有杀我之心,为甚么还要用我。”楚卫东淡淡道:“因为你始终是个人才,对我还有用。”秦风怒极反笑道:“原来你从没有把我当人,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有听命于你的狗。” 楚卫东道:“狗对主人是绝对忠心的,只可惜你的主人终究不是我。”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十三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十三个人,十三柄剑同时出鞘,秦风的剑永远最快.最狠.最无情,他霎时间已刺出二十七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楚卫东,你若要杀一个人,就绝不能给他任何招架躲避的机会。只可惜他二十七都刺空了,本来在他跟前的楚卫东,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地上已多了十二个死人。 每个人的咽喉都已被利剑割断。十三名龙门精锐,十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楚卫东剑下。秦风深吸了口气,再次拔剑出鞘,剑气席卷楚卫东。 “风儿,如果你能领悟‘捕风剑法’最后一招‘重楼飞花’之精髓,就可抵达剑道之极限,达至无剑的境。” “‘重楼飞花’的精髓在于历经真正的死亡,置之死地而后生!切记切记!” 在这一瞬间,秦风剑芒暴涨,一道掣电从天击下,落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间,仿佛足以将这海畔击得粉碎。 我终于领悟了“重楼飞花”之精髓!秦风心下大喜,二十年前,他从未如此欢愉过。正在这时,他只觉得心脏一阵刺痛,就好像初恋情人永远的离开了他。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柄洞穿他心脏的那柄剑。 剑拔出,鲜血飞激。 “师尊!我终于领悟到‘重楼飞花’之精髓!可惜太迟了!”秦风的世界刹那间变成一片血红。 王嫣月一直在静静的看着,眼睛里迸发出了种奇异的光芒。直在秦风的尸体完全冰冷僵硬,她才轻轻吐出口气:“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楚卫东道:“我是的。” 王嫣月长长叹息:“你也是一个难得的对手。” 楚卫东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是的。” 青玉雕砌而成的殿阁,高数十米,光芒若水,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令人望而眩目。 殿中供奉的是西楚霸王项羽,雄姿英发,傲霸天下。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 这里承载着太多的繁华,经历过太多的沧桑。 项天诚一个人正静立雕塑下,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三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见他们的心情也很不稳定。 虞定国脸色有些苍白,季淮安的眼睛却有点发红,眸光闪烁不定。只有龙无极面不改色,仿佛无论何时何地,他脸上永远带着种温和的微笑。 殿阁灯火通明,此刻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之意。项天诚没有回头,就已知道来人是谁。 因为这三位圣王本就是项少明约来的。 他凝视着楚霸王雕像,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龙无极三人如果能看见他这种表情,绝不敢踏入这个殿阁的。可惜他们看不见。 门是虚掩着的,三个人都走了进来。 方诚的府邸并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令他永久保持精力的地方。完颜秋睛甚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为他披上锦袍。 “段师兄领八万女真精锐扼守阳林道。”完颜秋睛说:“趟淮西之役,几乎倾尽大部精锐,事关大金国运,圣上三次颁布谕旨: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长平一役,赵国败势已定;淝水一战,前秦灰飞烟灭;许多时候,一场战役本就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方诚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岳飞的十万精兵是不是已攻城了?”完颜秋睛道:“阳林道固若金汤,段师兄依计死守,岳家将久攻不克!” 方诚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完颜秋睛又说:“段师兄日前遣使问计,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方诚并不觉得意外,悠悠道:“以少胜多,以弱为强,诸葛武侯未竟之业,莫非岳飞认为自已可以实现么?”完颜秋睛轻叹道:“只可惜那岳飞并不是诸葛武侯,而师兄也绝不是司马仲达。” 方诚微微一笑,道:“他的确有武侯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你应该知道我对付敌人的方法。”完颜秋睛道:“看起来这次你又赢了。” 方诚傲然道:“我方诚从来没有输过。” “没有。”完颜秋睛轻轻叹息:“从来没有人赢过你,这次战役也不会例外。”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碧纱窗上。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段峰也不例外。 府邸最深处的佛堂就是他的秘密,每次回来都要先到那里去静思半日,在这段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没有任何人例外。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甚么,也没有人敢问。 长廊里沉肃安静,因为这里巳接近森冷的佛堂,这里每隔十步,必有精锐的女真勇士扼守,无论谁敢妄入一步,都休想活着出去。 “锵”,门骤然开了,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 寒冷阴森的佛堂中,竟赫然有一个人...一个活人。 段峰看着他,脸上连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好象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只问了句:“你本是南朝重臣,何必踏入这淮西纷争中?” 虞允文淡淡道:“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段峰蹙眉道:“你需要甚么?”“机会。”虞允文说:“上天赋予我们的机会。” 段峰脸色微变,道:“我们?” “是的,因为我们的机会已不多。”虞允文轻轻叹息:“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段峰冷冷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虞允文幽幽道:“岳父大人居大理帝位二十余年,四海承平,其缘由有二:其一,他老人家仁德兼备,勤政爱民,群臣拥戴,万民归心;其二,岳母大人内平六宫,外慑朝堂,高氏惧不敢反,现下岳父大人痛失臂膀,独木难支,想来高氏之祸已不远了。” 段峰脸色大变,苍白得全无一点血色,失声道:“你...你说甚么?” 虞允文脸上透出缕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哀伤,道:“十日前大理国传来消息,岳母大人染病离世,永安闻汛悲痛欲绝,已赶赴大理奔丧!” “不可能,不可能的。”段峰冷哼道:“母妃神功盖世,如何会重疾缠身?这定然又是那高氏父子所为。” 虞允文微微点头,道:“皇兄潜伏金国多年,所为何事?”段峰咬着牙,一字字道:“诛杀高贼,兴复大理。”他神色又显得有些黯然,续道:“我大理自立国以来,高氏借平贼之功权倾朝野,数代君主非碌碌无为,即郁郁而终,纵是父皇雄才伟略,纵使有心杀贼,奈何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 虞允文淡淡道:“所以你投身金国,建功立业,为的只是借助金人之力除去高氏父子,兴复大理。”段峰道:“我大理国弱民贫,若想继续生存下去,唯一的机缘是天下大乱,四处征战不休。”虞允文轻叹道:“只可惜既生瑜何生亮,我知道在大金国,只要方诚活着一天,皇兄就绝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段峰脸色铁青,浑身已不自主在颤抖。 虞允文忽然笑了笑,道:“方诚是这场棋局中最核心的棋子,只要我们除去这颗棋子,棋局就会发生改变。”段峰的眸光骤然亮了:“你有把握?” 虞允文脸上的笑意更浓:“我反复想过五十四次,计划修改了二十八次,完全找不到方诚有生存的机会。”段峰道:“这么说方诚今趟是在劫难逃!”虞允文道:“如果方诚地下有知,陪他一起死的还有近十万女真精锐,必定会含笑九泉的。” 夜,夜已深。 项少明静立殿外,极目巍立不动的巨门,脸上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和信心。柴叔夏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凝视着他,双眸始终透着缕奇特的神色。 他忍不住问道:“老教主会如何对付三位圣王?” 项少明沉默了半响,缓缓道:“我不知道,因为圣教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他们。”柴叔夏想了想,道:“可是我们还是要对付他们!”项少明叹息道:“有些事有些人,始终是谁也无可奈何的。” 柴叔夏也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在担忧甚么?是不是老教主?”项少明颔首道:“二十多年来,我知道这几位圣王一直在潜心苦练,他们从没有出过手。”柴叔夏接口道:“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武功,已进阶到何种境界?” 项少明承认。柴叔夏又问:“老教主呢?”项少明的目光又落在那座巨门上,沉声道:“我也不知道!”柴叔夏不解道:“既如此,岳父大人为甚么不同时出手?”项少明苦笑道:“父亲曾说过,圣教的事情,必须要用圣教的方式解决。”门还没有开。 这里圣教百年来最庄穆的地方,现在项天诚就在里面,三位圣王也在里面。 项天诚还没有出来,三位圣王显然还没有死。 等得越久,项少明心中的忧虑越甚,就连一旁的柴叔夏也感觉到他的不安。 项天诚是这计划唯一的希望,是唯一能够力挽狂澜的人。 整个计划若失败,圣教百年基业,项氏千年夙愿,在这一瞬间必将灰飞烟灭。殿门是铁铸的,重逾三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撞开。 柴叔夏也在凝注着这扇巨门,眸中也透着种忧虑之色,甚至比项少明更甚。 “锵”,巨门骤然开了,是从殿内开启的。 项少明一抬头,就看到了父亲项天诚。这老人看起来显得很疲倦,但还是活着的。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项少明怔住,眼泪已如珍珠般洒落。 自痛失爱子后,他还是第一次流泪。 项天诚却神色黯然,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哀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过了很久,柴叔夏才长长吐出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三位圣王呢?”项天诚静静的凝视着远方,道:“想必也很悔恨,因为他们毕竟还是做错了一件事!”柴叔夏道:“他们做错了甚么?” 项天诚道:“他们从不相信,我项氏《霸王图决》天下无敌。”项少明也忍不住问道:“为甚么?”项天诚笑了笑,道:“昔年他们的先祖楚国五上将,臣服于项籍公,并留下遗训,后代子孙,永不相叛。” 项少明道:“他们当然不甘心,也从不相信。”项天诚道:“他们不信——任何人他们都不信,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件能让他们相信的事。”项少明道:“结果呢?”项天诚叹息道:“他们输了!” 天亮了,朝阳缓升。 柴叔夏走进了这扇门。然后他就看到了三具尸体,三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每个人都临死时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尤其是龙无极,这位不世枭雄,脸上还满是惊惧.怀疑.不信。 他们至死也不相信,《霸王图决》迸发出劲气,是那样的诡秘和霸道。 生命和阳光一样,本就是公平的,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死亡更真实无可替代,为甚么许多人直到面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才真正懂得这道理。 远在千里外的忠武殿,在这一瞬间,仿佛弥漫着种不祥的感应。这时殿外传来明月宫主的声音:“龙门堂主明月,求见圣佛。”一个年青人缓启双眸,只是淡淡问:“甚么事?”明月宫主恭恭敬敬地道:“龙头有令:项天诚重掌摩尼教,教众归心,请圣佛出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明月宫主躬立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也不知过了多久,‘砰’,门骤然开了,一个身穿青袍的年青人缓缓走出来,只见他眉目清秀,脸色灰暗,更无半分血色,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 明月宫主凝视着他,脸上始终带着缕温和的微笑,心下却如波涛汹涌,久久难平。 这还是她第二次见到圣佛。 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年轻人的时候,她只是一名五六岁的女孩,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昔日的女孩早已成为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而那时的年轻人,容貌却仿佛从没有变过。 就像二十年前。她从来不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就算她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忘记。 一个斯文的青年人垂手肃立在殿外,态度诚恳而恭敬。 圣佛盯著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明月宫主应道:“他叫许叔微,出身鬼医门下,是当代杏林出类拔萃的高手。”圣佛目光一亮,道:“原来是张九真嫡传弟子,失敬失敬!” 许叔微叹道:“医海浩瀚无际,纵使穷尽心力,又岂能博极医源?”圣佛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项天诚对着五上将的雕像,伫立良久,一直没有动过。 过了很久,他的双眸骤然睁开,长长叹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是巧合?还是天意?”他仿佛在对先祖项羽说话,又好像在问自已。 项少明忍不住问:“来人是谁?” 项天诚幽幽道:“一个阔别近二十多年的老朋友。” 第90章将星坠落 寅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湛卢剑在灯下闪动着银光。方诚轻抚着剑锋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完颜秋睛已捧了他最喜欢的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这位女真公主自出嫁后,很少再过问朝政大事。 方诚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完颜秋睛轻轻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晚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方诚道:“你怎么知道?” 完颜秋睛嫣然道:“每次大战前,你往往都是睡不着的。”他放下食盘,看着剑架上的利器,忽然问道:“这就是上古第二名剑——湛卢剑?” 方诚微微点头,道:“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传闻此剑出自铸剑世祖欧冶子之手,剑出鞘,如芙蓉出水,泱泱如水消溶,天下唯有仁道之君,方可驾驭此剑。”他犹豫着,又道:“只可惜这剑的上代主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完颜秋睛忍不住问:“谁是它的旧主人?” “宋微宗赵佶。”方诚轻轻叹息:“他的确是千年不遇的才子,只可惜生不逢时。” 完颜秋睛承认:“所以靖康一役,汴梁沦陷,这柄神兵就找到了新的主人。”方诚道:“湛卢剑蒙尘已久,现在就是它璀璨夺目的时刻,我一定要带着它建功立业,重现昔日的荣光。”完颜秋睛道:“你这次的布署,真的万无一失?”方诚道:“阳林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段师兄八万铁骑设伏,纵使虞允文.岳飞有武侯之能,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地狱!”完颜秋睛蹙眉道:“瓮中捉鳖,须鳖入瓮中才行!” 方诚道:“现在大金勇士已截断宋军粮道,不出七日,宋军无粮必退。”他眸光闪动,续道:“阳林道是宋军唯一的退路,只要我们扼守出口,宋军唯一能吃的东西,已只有他们自已身上的肉,唯一能喝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血。”完颜秋睛轻叹道:“这的确是天下无双的计划。”她又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败的,因为你身上永远都洋溢着自信!” 方诚沉默著,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这一次我没有。”完颜秋睛彷佛很惊讶:“你没有?” 方诚迟疑道:“虞允文多谋.岳飞擅断,他们都是天生的将才,二人联手,其可怕甚至已超越了柳子云。”完颜秋睛道:“你担心他们必定暗藏后着?”方诚微微点头:“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这计划我想过三十六次,完全想不到他们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完颜秋睛道:“连你也想不到?” 方诚道:“我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心里才忐忑难安。”他顿了顿,又喃喃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胜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遇到一个好的对手。” 完颜秋睛彷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著远方,眼睛里同样带著种奇怪的表情。 柳子云的表情不是这样的。他此刻正披一身雪白的儒袍,静立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感受着月夜的静谧。 他是这次进攻摩尼教的策划者,对亲手设定的计划非常满意。这计划无论时机.力量.局势,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已经到达谋略的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绝非侥幸,他也曾付出过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现在本该是他享受的时候,可惜他仿佛就是天生的苦行僧,世间一切繁华欢乐,都已与他绝缘。 小贾默默的走进来,凝视着柳子云,他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华贵青年,就是昔日曾经出生入死过的落拓少年。 但他却不能不信。因为人已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似已有热泪盈眶。小贾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想不到我们还是见面了。”柳子云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没有忘记我,忘记天下间还有我这个朋友。” “我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小贾说:“你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他迟疑着,又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柳子云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 小贾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我只有一件事相求?”柳子云笑了笑,道:“你说。”小贾凝视着他,一字宇:“此战若成,求你放老爷小姐一条生路。”柳子云脸上的微笑倏然僵硬,隔了片刻,才勉强又笑了笑道:“龙门信王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江东一役,两家约定划江而治,平分天下...” 小贾道:“那天信王殿下的宴会,虽然杀气隐藏的很好,可是你别忘了,小贾虽智殊浅短,却是天生的杀手。”柳子云静静的听着,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小贾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我虽不知这次计划会不会成功,但却明白最后的王者,绝不会是信王!” 柳子云沉默着,过了良久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走吧,带着李成李曼清父女一起走,永远不要再回来。”小贾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串火花。 一串感激的火花。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有风吹过,耳畔仿佛隐约传来柳子云的声音:“不管怎样,我们始终是朋友。” 窗外夜色渐浓。小贾一个人漫步在长夜中,夜凉如水。 他的心很冷,他知道自己的确要求得太多。他没有回头去看柳子云,因为他不愿让柳子云到他的痛苦和悲伤。 正在这时,一阵夜风轻轻拂过,吹干了朋友的情义,也熄灭了灯火的热暖。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头,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李曼清。 五万岳家军策马疾驰,岳飞立马于高岗,战场全貌,尽收眼底。此刻,他的心情第一次忐忑不安。自征战以来,平群寇.御金兵.败刘豫.复故土,已不知经历了多少血战!可惜这一次他错了。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支精兵,能比得上女**骑。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统帅,能如方诚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现在,这支天下间最精锐的部队,就紧握在天下间最好的统帅手中。 无论什么人,面对着这样的对手,都不免会产生出畏惧的感觉,但岳飞却绝对不会。只因为他心中充满了自信。 自从他击败金兀术.成功收复襄阳六郡后,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方诚是人,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镇定。 为了这次战役,他几乎已倾注了全部心力,可不知道为甚么,面临生死攸关的一战,心中仍不免有几分担心! “锵”!万箭齐飞,战事一触即发。 金兵呐喊着疾驰而至。这时天际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尘土蔽空。金兵的呐喊声,伴着狂风怒号声,向岳家军席卷而来。方诚淡淡的环顾沙场,道:“传令三军,围而不攻,放宋军一条生路。”陪在一旁的副将不解道:“宋军兵败势微,正可一战功成,如何纵虎归山,徒留后患?” “你不懂的。”方诚淡淡道:“那岳飞极擅用兵,一手训练的岳家军堪称南朝之冠,这样的强军面临危亡时,往往会迸发出无法想象的战斗力。正如昔年项羽巨鹿一役,三万江东子弟破釜沉舟,大破秦军二十余万,成就了楚霸王的盖世英名!” 那副将恭恭敬敬的道:“所以元帅决定给他们机会!” 方诚道:“只要有了希望,一个人就不会拼命!”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围城缺一,阳林道是宋军唯一的退路,那里有八万精兵正等着他们。” 那副将陪笑道:“当他们抵达阳林道的时候,必定已筋疲力尽,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死路。”方诚不再说话,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不断败退的宋军,就好像在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月色惨淡。 惨淡的月色照在李曼清的脸上,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憔悴的感觉。她默默地凝视着小贾,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问:“我们做了认识多久了!”小贾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眸,道:“已十年。” “十年。”李曼清幽幽道:“这世上能做十年朋友的人并不多。”小贾声音黯然:“朋友?” “父亲是不会走的。”李曼清说:“他老人家本是一个书生,平生唯一的理想就是建功立业,只可惜那时六贼当政,宋室没有给他机会,现在信王是他唯一的希望。” 当希望近在眼前时,谁又愿意轻言放弃呢? 小贾霍然抬头道:“你..你都知道了。”他痴痴的看着李曼,眼眸里充满了爱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早该想到,以小姐的盖世才智,天下间本就没有任何事能瞒住你的!” “信王是不可能成功的。”李曼清轻轻叹息:“他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他的对手赵构是自太祖以来最杰出的君王,他的部众钟相.摩尼教.甚至我父亲都只是挟天下以令诸侯的曹操,纵使最终得以一统天下,他不过是另一个汉献帝罢了。” 小贾也在叹息:“再美的梦,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终有醒来的时候。人活一世,为甚么总会不顾一切,去寻觅那虚无飘渺的事物呢?”李曼清道:“因为人生在世,追求的是希望,而梦,有时就是一种希望。” 小贾默默地点点头,道:“梦虽好,只可惜终究不属于我们,我只希望老爷能早日醒来,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李曼清沉默了良久,凝视着他,缓缓道:“若今趟得以全身而退,不如我们从此隐姓埋名,男耕女织,泛游西湖,不再涉足朝堂江湖,过些平平淡淡的生活。” 小贾身子如遭雷击,愕然道:“我...我们...”李曼清悠悠道:“我们的意思,就是父亲.你和我。”小贾霎时之间,只觉全身飘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十年来朝思暮想的愿望,蓦地里化为真实,他大喜之下,双足一软,登时站立不住,这时蓦地里想到岳飞,说道:“可是岳公子...” 李曼清遥望着远方,幽幽叹道:“相聚是缘,离别亦是缘,缘起缘灭,不过梦幻一场,又何必执着呢?” 宋金两军尸体早已弥满遍野。河水尽赤,被遗弃的辎重.军械遍地皆是,想见当时战事之惨烈...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阳林道,夜。 方诚率八千轻骑策马疾驰,刚进入阳林古道,映入眼帘的是四万岳家军。岳飞的四万残兵。 虞允文挥鞭遥指,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正和岳飞在谈笑风生,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方诚一眼,好象这天下间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方诚怔住!他静静的凝视着他们,就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象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永远充满了决心和自信。是甚么力量使他们改变的?方诚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和不安!当一个人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难免会有些恐惧的。 现在设伏的八万女**骑正弯弓引箭,只待他一声令下,这四万残兵败将在这一瞬间必将灰飞烟灭,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他们的命运!这本就是他精心制定的计划,但现在也不知为甚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你们是天下间最杰出的统帅。”方诚说:“今日沙场相会,说真的,是我的荣幸。” 虞允文淡淡道:“阳林一役,成就了方兄的赫赫声名,着实可喜可贺!”岳飞接口道:“只是两军对阵,战势瞬息万变,正如棋局博弈,未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盖棺定论?”方诚微微一笑,道:“千百年来,虽不乏以少胜多的战役,但我可以保证,你们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一挥鞭,无数金兵立时搭弓而出,箭夭直指四万岳家军,当先一人,身披紫荆战袍,剑眉星目,正是段峰。 虞允文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你还能保证甚么?”方诚道:“我还可以保证,这八万将士每个都是骑射无双的女真勇士,无论谁被他们合围,都休想活着出去。”他的目光比刀锋更利:“我本不想杀你们,只可惜各为其主,你我都无可选择!” 虞允文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笑。 方诚目露异色,悠悠道:“一个人临死前,还能笑的出,的确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你错了!”虞允文说:“我笑的出,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的。”方诚沉着脸,厉声道:“放箭!” 他的声音极大,这八万金兵却好像忽然变成了聋子,连动都不动。方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已开始往下沉。 岳飞却笑了。他微笑着道:“现在他们若是出手,只会对付一个人。”方诚道:“谁?”岳飞道:“你。” 这八万金兵果然同时调转箭夭,遥对着方诚,他现下只感到仿佛自光明跌人黑暗的无底深渊... 因为他已看到第一个剑锋对着他的人,赫然竟是段峰。 正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的师兄,他二十多年的朋友。 难道所有人已全都背叛了他?方诚不信。他的确无法相信,这计划他已反复思虑过无数次。可现在却又不能不信。段峰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我是大理段氏子孙。”方诚咬紧牙,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冷:“我大金八万精兵是不是已埋骨丘陵?” 段峰叹道:“他们的确是百年不遇的精兵,即使中毒受伏,也必耗尽最后一滴血,至始至始都没有辱没女真勇士的声名!”方诚道:“所以为了不使我怀疑,你们换上了他们的战袍?”段峰道:“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 虞允文道:“阳林道易守难攻,的确是设伏的好地方,你曾说过,无论谁在这里中伏,都休想活着出去。现在我只希望你的话没有说错!” 方诚微微点头:“困龙谷的确不是一个对敌的好战场,你们料定我必定会选择阳林道设伏,所以宁愿牺牲三万岳家军,为的只是给我致命一击!”虞允文道:“你是一个非凡的对手,对付你这样的人,必须用非凡的方法,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段峰道:“成王败寇,这道理你当然也知道,可还有甚么话说?”方诚道:“只有一句话!”段峰道:“你说,我在听。”方诚道:“你身为大理皇室,却甘愿屈身大金,所图必大,为甚么现在才出手?” 段峰道:“因为此战若成,宋皇应允出兵十万,助我大理平贼!”方诚苦笑道:“淮西一役,大金近十万铁骑伤亡殆尽,再无力南顾,南朝倒的确是好算计!”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化作道道残影,向后疾退。 方诚是—个很喜欢速度的人,在草原,在上京城,在月色凄迷的夜晚,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 此时暮色惭深,他已施展最快的速度,可是他的心却很乱。他败了,惨败,败的不可原谅。 失败,就必须承受失败的痛苦和后果,谁也不能例外。 月色凄迷,巍峨的峰峦下,有一个人静静的站着,一袭战袍无风自动。一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就像一重看不见的山峰,向他压了下来。他的瞳孔忽然收缩,肌肉忽然绷紧。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段峰。 段峰也在凝视着他,两双眸光一触动,立时激起一串串炫丽的火花。他们都在凝注着对方,谁也没有动。 是不是因为他们在等对方的疏忽? 一片片落叶飘落,剑锋骤然出鞘,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同样的功法,同样的招式。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拔剑的速度,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剑光流动,枫叶化作粉末血雨般落下来。 在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两名少年正挥剑苦练,黄道林将上古秘典《轩辕圣经》传授给了他们。那时他们正年少。 同样的剑,同样的人,可是曾经的感情呢,是不是也相同的?正在这时,一骑战马疾驰而来,惊碎了月夜的寂静。完颜秋睛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曾经的同门。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的剑光忽然消失,无尽的剑式忽然停顿。段峰盯著自己手里的剑锋,脸上忽然透出种恐惧的神情,因为他忽然发现剑虽然仍在他手中,所有的剑招却都已到了穷尽。 就好像自由流动的鱼,游进了一张血口大网中,任凭你如何挣扎,等待你的只有一条路——死亡。 死亡,是生命的终结,也是新生命的开始。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事比死亡更真实,更无可替代。 方诚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到比段峰更恐惧。因为段峰已刺出了最璀璨夺目的一剑。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诡秘和可怕,天地间所有的变化仿佛都已在这一剑控制中。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洞穿。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心脏和灵魂,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和改变。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一起练剑的画面,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纯真!那样的真实而虚幻! 冰冷的剑锋,已刺入方诚的心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洞穿了他的心。然后,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那不仅是痛苦和恐惧,甚至还有向往,一种对死亡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向往... 因为他知道,他生命中所有快乐和痛苦的记忆,都已将在这一瞬间终结。现在他的生命也已将结束,结束在段峰的剑下。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双纤手扶住了他的身躯——完颜秋睛的手。 段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我用的是‘御魂大法’。”方诚呼吸短促:“‘忘尘九玄经’.‘移天万象变’.‘御魂大法’同源于‘瑶池圣典’,是瑶池三大不传秘学,原来你自幼偷练瑶池功法,意图融合这两家秘技,果真用心良苦!” 段峰道:“瑶池功法不过是否所学武功其中一种,所以你败的并不冤!”方诚甚么也没有说,只是凝注着完颜秋睛,一字字道:“我败了。”完颜秋睛道:“我知道。” 方诚道:“每个人都会失败,失败就必须承受失败的痛苦,没有人能例外。”完颜秋睛道:“我知道。”方诚眼眸透出一缕莫名的柔情:“不同的是,我方诚只能死,不能败,也许柳子云也一样。”他凝视着远方,续道:“我知道自昔年河间府一别,你心中牵挂的人始终的他,选择下嫁给我,是因为我和柳子云是同一种人。” 完颜秋睛也在凝视着他,泪水已如珍珠般洒落。 方诚缓缓伸过手,轻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从心底深处长长吐出口气。 “我爱你。”这三个字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从他目光中流露出来。他知道完颜秋睛也一定会感受到的。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了曙光来临的前夕。 有人说一个生命的终结,必有一个新生命诞生。现在这位卓绝天才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可是新生命又在哪呢? 段峰凝注着方诚的尸体,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他的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纵使兵败势微,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逃走,可是不知为甚么,他都放弃了。” 完颜秋睛幽幽道:“今趟淮西一役,近十万骑将毁于一旦,我大金精锐尽殆元气大伤,十年内再无力南顾。”她抱起丈夫的尸体,续道:“正如他所说,失败是要承担罪责的,他自知不容于上京城,纵使圣上容得下他,王室贵胄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段峰默默点头,道:“你想带他去哪里?”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完颜秋睛说:“自太祖起兵以来,他历经百战,未尝败绩,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对不起我大金!” 段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叫道:“我杀了你丈夫,你不恨我?不想杀我么?”完颜秋睛长叹道:“大将难免阵前亡,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当一个人选择这条路时,就要随时接受杀人或被杀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的。” 她顿了顿,又道:“一个人离开人世,带走的是荣耀,留下的却是仇恨,我们师出同门,你背叛大金,背叛师门,会有人找你做了断的。”段峰道:“谁?” 完颜秋睛飘渺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尊黄道林!” 曙光前夕,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段峰一个人正注视著远方,黄道林就彷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冷冷的看着他。 他没有妻子,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感情,自幼勤学无上秘典《轩辕圣经》,他生命中一切都已献给了武道。 自泰山武神台一役,黄道林再没有出过手,他的武功精进到甚么境界,也许只有天知道。 段峰静立夜暮下,感受着无边寒意,只觉得浑身冰冷,直冷到指尖。 第91章鏖战江东 天外狂风陡起,黄沙蔽天,日色昏暗,雷声震动,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城上城下,到处可现残肢断臂,惨叫声.怒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想见此刻战事之惨烈。 楚卫东放眼望去,见两军衣履尽湿,无数身披龙形战袍的军卫在城中四下里放火,截杀摩尼教众。 众人正自大呼酣斗,忽见众龙门军卫拥着一个锦衣青年,呼喝而来。王嫣月渭然道:“是信王赵榛,想不到他还是选择了龙门。”楚卫东冷冷道:“挟天子以令诸侯,龙头端的好算计!圣教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话音未落,身子疾向赵榛扑去,数丈外一掌拍出,掌力已及胸前六大穴道,这时一道雄浑的劲气袭来,楚卫东只得回掌一挡,立时全身一震,手臂隐隐发麻,待看清来人后,不由面色一寒,道:“数年不见,少傅大人别来无恙?”柳子云悠悠道:“楚都统拥兵关中,为天子牧守一方,现下未得圣谕,私离要地,助摩尼贼子作乱,当知谋反欺君,罪连九族,请楚兄三思!”赵榛心计过人,当下也道:“原来是平两川.取淮南.定关中的楚都统,将军战功赫赫,名动天下,孤慕名已久,眼下摩尼贼子败势已定,将军若助孤平乱,当是大功一件。” 楚卫东淡淡道:“在殿下看来,摩尼教是贼,未知龙门又是甚么?”赵榛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叹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楚卫东道:“成就是王,败就是贼。”赵榛道:“败就是贼。”陪在一旁的李成急道:“此处刀戈四起,暗藏杀机,臣请殿下速速离去。” 赵榛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楚卫东,随即率部众策马驰去。楚卫东凝注着柳子云的身影,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王嫣月默默地走过来,犹豫道:“为甚么不杀了他们?”楚卫东道:“杀人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我只知道项教主深谋远虑,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击败的人。”王嫣月沉吟道:“父亲曾说过,最好的防守就像攻城一样,就算你已攻破了九道城,城外虽已血染成渠,我却还是安稳的高卧在城里。”她嫣然一笑,又道:“当一个人的思虑比别人更周密的时候,敌人能攻破九道城,你却早巳建立了第十道,到了这道城外,敌人已力竭倒下。” 楚卫东目中光芒闪动,忽然道:“此刻龙门兵临城下,你父亲贵为一教之主,本该坐镇江东的。”王嫣月道:“父亲自继位以来,日夜殚精竭虑,已很少离开江东了!”楚卫东道:“你知不知道他现下身在何处?” 王嫣月道:“自哥哥死后,他时常一个人守侯在圣陵,那里是我项氏子孙的陵墓。”楚卫东急道:“圣陵在哪里呢?快带我去。”王嫣月玉面生寒,断然拒绝:“千百年来,圣陵一直是我圣教禁地,先祖遗训:非项氏子孙擅入圣陵者,杀无赧!”楚卫东冷笑道:“此刻龙门大军压境,事关贵教兴衰存亡,成则富有天下,败必身死族灭。祖训是救不了圣教的。” 内城是由柴叔夏防守的。这里是通往圣陵的最后要隘。在黎明前的暗黑中,城外的三十里长江湖畔,泊满大小船舶,缀缀灯火,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苍凉的味道!站在他后侧的董秀琰温声道:“做大事一定要周详,但面临最关键的时刻,依靠的却是胆量。”她眸光闪动:“天下间很少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你若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选择。”柴叔夏犹豫道:“可是...” 董秀琰又道:“你可是舍不下娇妻王嫣月?”柴叔夏脸色黯然:“亡国遗民,得保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大周为嘱,叔夏虽名微德薄,却也不敢贪图美色,辱没我柴氏气节。” 董秀琰微微点头,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了口气道:“你的确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奴家没有看错人。” 黑暗,无边无尽的黑暗。 甭道中当然也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已瞬间停顿。楚卫东在这样的甭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站在这里,他忽然想起了霸王墓,想起了那个本就不属于人世的地方。阴森.潮湿.神秘。王嫣月迎着寒风,默默在行走在圣陵中。 突然之间,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当胸射来,楚卫东脸色一变,回掌一挡,立时浑身一震,手臂隐隐发麻,不禁大吃一惊:“好霸道的掌力!”一抬头,才发现来人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中王嫣月看不清楚卫东的脸色,却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她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个人是谁?”楚卫东凝视着远方,一字字道:“柳子云!”王嫣月‘啊’了一声,显是很惊讶,楚卫东眸光闪动,道:“若所料不错,此刻圣陵必有大事发生,我只希望我们还不算晚。” 门骤然开了。倘大的陵墓只有三个人。 一个人正静立在楚霸王石像下,一动不动,项天诚父子站在五丈外,同样动也不动。当楚卫东.王嫣月走过来时,这三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项天诚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二十八年不见了。”这句话竟是对石像下人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项天诚又道:“这些年来,想不到我们还有重见的一天。”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彷佛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那人淡淡说:“你应该想到的,当我们再见的那天,必有一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不错。”项天诚说:“老夫能活到今天,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天下无双的圣佛一决生死,若此生未能与圣佛一战,老夫死不瞑目。” 那圣佛沉默了半响,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众人才发现项天诚的脸色变了。映入众人眼帘的只是一个年轻人,一个衣着普通长相平庸的年轻人,可是项天诚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惊讶。 “二十八年了,你的容貌为甚么没有任何改变?”项天诚喃喃道:“怎么可能?这如何可能?”他仿佛在问上苍,又仿佛在问他自已,过了很久很久,他眼眸蓦然精光一闪,失声而呼:“难道...” “想来你必忆起项氏祖录。”圣佛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你没有猜错,我就是王离,大秦名将王翦嫡孙,巨鹿之战兵败令祖楚霸王的王离!” 项天诚道:“我项氏语录曾载,昔年徐福为始皇帝炼制不死药,历十五年寒暑始成,传闻那时始皇帝正在东巡途中,大将王翦曾命其子王贲千里献药,不久始皇帝暴毙沙丘的消息传来,其后秦二世继位,天下大乱,不死药也就成为千古之谜,想不到是真的。” 项少明目光闪动,道:“父亲,天下间真的有长生不死药?”“我不知道。”项天诚说:“我只知道,若非身具千年功力,绝不可能以弱冠之龄击败老夫八阶《霸王图决》的。” 宛若鬼火的孔明灯下,就连楚卫东的眼眸都骤然亮了。 王离淡淡道:“常人的生命,不过数十个寒暑,转眼即逝,许多人因人生苦短而壮志未酬,可我却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和时间,自败给楚霸王后,我用各种不同的身份投效各门各派,再绝世的武学终究都只是一时的,不久后便已集百家武学之长于一身了,为了达到空前绝后的境界,我甚至远赴西域.高丽.琉球.天竺.波斯等国,先后研习‘天竺重生功’.‘噬魂大法’.‘波斯明玉功’,谁知就在这时,我在天竺遇到了一个千年不遇的奇才,这人就叫‘菩提达摩!” 项天诚道:“传闻达摩老祖自幼精通各门天竺武学,十六岁即进阶无上秘典‘天竺重生功’第九阶!” “他的确是练武奇才,只可惜生不逢时。”王离说:“他向我挑战七次,败了七次,其后便东渡中原,创立了‘洗髓经’.‘易筋经’.‘金刚不坏神功’等诸般武学。” 项天诚点点头道:“佛.道.儒.武四道,殊途同归,达摩终非常人,以佛入武,终达武道至境。” “武道至境,还差得远呢?”王离不屑道:“六十年后,达摩远离中原,约我决战于南海之滨,那时他神功大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那一战也从此成了我千百年来最辉煌的一战。” 他慢慢闭上眼,没有再说话,整个人仿佛都沉寂天那一战中。众人都没有见过这空前绝后的一战,却完全能想象出刀光剑起,原来是那样的动人心魂... 过了很久很久,王离才徐徐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成了武林第一人后,又开始借助武林的力量逐鹿中原,甚至曾经在南北朝时登上帝位,开始号令天下。”他又轻轻吐了口气:“我享受过常人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也拥有过太多太多冰肤玉肤倾国倾城的女人,也曾结交过太多太多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朋友,只可惜那些心爱的女人.挚诚的朋友终究敌不过无情的岁月。”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时忽然道:“既然你是不死不灭之身,世间一切富贵荣华已无法令你动心,又何必插足乱世,为那龙门效力。” 王离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是甚么人?知不知道现在是甚么形势?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就因为我很明白你是怎样的人,所以才敢这么说。” “哦?” “你是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你这一生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楚卫东说:“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敢这么样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在我们推诿说谎的,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屑这样做。”楚卫东说:“因为在你眼中,我们只是几个快死的人罢了。” 王离居然面不改色,却反问楚卫东:“如果我甚么话都不说呢?”楚卫东沉思,过了很久才回答:“其实我已猜到,只是无法证实罢了。”王离的眸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说下去。” 楚卫东道:“你投效龙门,为他们对付摩尼教,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一个原因!”王离淡淡道:“甚么原因?” 王嫣月忽然道:“天下间有了足以击败你的人或东西!” “没有人能击败他的!绝对没有任何人。”楚卫东说:“唯一能击败他的,只有命运!”项天诚蹙眉道:“命运?” 楚卫东道:“有一位杏林朋友曾说过,天人之道,此消彼长,终始有序。天下间从没有永恒的人或物,不死药也绝不能例外!”项天诚动容道:“难道...” “他说的没错。”王离悠悠道:“不死药的寿元近千年,昔年徐福穷尽毕生心力,也不过炼制了两枚。” 楚卫东冷冷道:“迄秦王朝至今已逾一千五百年。”他凝视着王离,声音更冷:“五百年后,待不死药寿归正寝,你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和世俗常人一样,会生会老会病,也会死。”王离微笑着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楚卫东道:“徐福,字君房,齐地琅琊人,著名方士,鬼谷子得意门生,擅辟谷炼丹之术,只可惜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自先秦以来,再没有第二个了。”王离也在叹息:“也许没有第二个,但绝对还有一个。” “仲景的确是千年不遇的医道圣手。”楚卫东也在叹息:“只可惜其志不在修仙炼丹,《伤寒杂病论》自仲师仙去,也从此不传!”王离渭然道:“自徐福死后,我曾先后遍访名师,仲景正是家师之一。”楚卫东道:“华佗.董奉的医术不在仲景之下,以你的才智,当知集百家之长,必可超越人类医道的极限。” “华佗的医术,其实远没有传说中那麽神奇。”王离说:“他所擅长的不过是针刺本草之道罢了。”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若天下果有神术,嫡传弟子吴普.樊阿不说开颅刮骨,至少也该有剖腹之术留传后世了。” 楚卫东微微点头道:“只可惜那时仲师已仙去,经历战事烽火,《伤寒杂病论》也已十去其六。”王离悠悠道:“家师虽去,幸好还有后裔子孙。” 楚卫东道:“所以你为了张九真《伤寒杂病论》残本,甘愿归附龙门,助他们对付摩尼教!” 王离淡淡道:“这本就是一个公平的交易,龙头实现了一统江湖的夙愿,而我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炼丹秘典!”楚卫东冷笑道:“拥有《伤寒杂病论》残卷,五百年时间,足以令任何人超越当年徐福的境界,炼制出千古无双的不死药!”王离微笑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聪明人从来都是短命的。” 楚卫东道:“你为甚么还不出手?”王离淡淡道:“我不急。”“你当然不急。”楚卫东说:“猫捉老鼠,往往捉住后并不急于吃掉,而是放了又抓,抓后又放,也许这种过程,比直接吃掉要有趣的多。” 王离凝视着他,悠悠道:“说下去!” 楚卫东也在注视着他:“猫捉老鼠,还有一种玩法!”王离道:“你说。” 楚卫东冷冷一笑,掌风骤然破空而至,衣袂无风自动,王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食.中二指轻轻一动,竟能拨得楚卫东直荡了开去,武功之高,当真不可思议。 楚卫东大惊之下,自知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掌劲疾吐,都是指向对方要害。 王离只是‘咦’的一声,赞道:“好霸道的劲力,《霸王图决》当真不负其名。”项天诚.项少明父子见情势不对,一挥拳脚,一挺长剑,同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手,势道何等厉害,但王离只是微微一笑,身子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退如电,竟没半分败象。 忽听得项少明“啊”的一声叫,跟着楚卫东也是惨呼一声,二人身上先后受伤。又斗片刻,项天诚也是“啊”的一声叫,‘膻中’.‘灵台’.‘神道’诸穴被点,只觉得半身麻痹,王嫣月在旁观战,只恨武功低微,只能凝神观斗,心忧如焚。 项天诚父子.楚卫东都是当世绝顶高手,霸王真气皆已修到极至,三道真气从四面八方席卷疾至,劲风所过,大理石板纷纷化作粉末,激荡起缕缕烟尘。 王离淡淡一笑,变指为掌,忽而又化掌为刀,顷刻之间,连使二十余路武功,每掌每拳看似平平无奇,在他挥手使出,却又暗蕴天崩地裂之势,将来招一一阻遏。 又过了片刻,楚卫东怒吼一声,,“锵”剑锋离鞘而出,同时右脚踢在地板上,登时踢起一蓬蓬漫空石沫,迎头照脸的朝王离击去,右手剑锋则化作青芒,疾取对手背脊要害,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凌厉至极点,竟是同归于尽的招式。王离心下一惊,没想过楚卫东变招如此凌厉狠辣,但他习武千年,临敌经验何等丰富,只是微微一怔,一股无可抗御的劲力立时透体而出。 “蓬!蓬!蓬!”劲气交击的声音不断响起,楚卫东再喷一口鲜血,照头照脸往王离喷来,人却借势倒飞,笑道:“天竺重生功果真名不虚传!”王离闪身避过贯束着真气的鲜血,楚卫东早远去数十丈外。 赵榛立马江东之北的一处高岗之上,目送先锋部队阵容鼎盛.旗旌飘荡地开前线,大举进攻计划中最重要的目标——摩尼教,他心中得意振奋之情,实是难以言表。 同为太祖子孙,为了实现理想,他已失去了太多,现在理想就要实现了。 数十万摩尼教众.龙门瑶池圣宗的支持.十余万后周旧部.太祖嫡系子孙,这些足以令天下归心,山河一统。 现在他想看到的,就是摩尼教在后周旧部.龙门的联合雄师的践踏下崩溃败亡。 柴叔夏凝视着远方,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赵榛收回目光,环视左右,唇角飘出一丝笑意,以带点嘲弄的语气道:“龙门实力雄浑,果真名不虚传。本王得众位爱卿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的李成哂道:“今趟龙门计划周详,柳子云会为我们带来好消息的!”诸将纷纷附和,意兴飞扬,唯只柴叔夏和李曼清两人默然不语。 赵榛察觉有异,皱眉不悦道:“你们是本王的心腹智囊,是否另有想法?速速道来。”李曼清肃容禀上,道:“项氏统领摩尼教近百年,教众归心,今趟虽败却未伤及根基,项氏仍据长江之险.江东之富,故未敢轻敌。” 赵榛微笑道:“项氏擅杀护教圣王,教众多有怨愤,现下摩尼教大败,项氏父子若去,这数十万教众若不归附本王,又当何去何从呢?”他的目光又投向柴叔夏,这位建立赫赫功勋的小郑王淡然自若的道:“摩尼教虽败,却仍带甲数十万,其战力不可小觑,希主上明察。” 赵榛点头赞许道:“说得好,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眼下只有拿到项氏父子首级,我们才能收复这数十万摩尼教众,再无后顾之忧,继而倾举国之力,以压倒性的兵威,一举平定江南,重现太祖皇帝昔日荣光。” 忽听得马蹄声响,江畔古道上尘土飞扬,两乘马急驰而来。到得高岗前,双骑勒定,马上一男一女,正是项少明和王嫣月父女。赵榛叫道:“项教主别来无恙?” 项少明游目环顾,冷冷道:“柴叔夏!”柴叔夏也在凝视着他,道:“岳父大人。”项少明点了点头,道:“你们果真是同一路人。”赵榛微笑道:“对付你这样强劲的对手,必须要和一位有实力的人合作。最重要的,是我们目标一致,都是建立属于自已的功业。” 王嫣月玉容惨白,冷冷道:“所以你们早就勾结?” “不错。”赵榛说:“就在我们挑起摩尼教和龙门火拼之前。“项少明沉声道:“你的确是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本座没有看错你。”赵榛哂笑道:“我太熟悉你,虽然你侥幸不死在我意料之外,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逃走,所以龙门十路精锐封了十六处江东出口,只留下这条路让你走,而这条路当然就是你的死路。” 王嫣月冷哼道:“就凭你,就算你们几个联手,也未必能杀得了我父亲。”赵榛淡淡道:“现下摩尼教众伤亡殆尽,方圆十里处埋伏了三万龙门精锐,只待本王一声令下,纵使项教主是吕布再世霸王重生,想必也只能饮恨江东。” 项少明长长吐了口气,目光终于落在柴叔夏的身上,轻叹道:“本座以爱女相配,自问待你不薄,缘何相叛?”柴叔夏脸颊一红,竟不敢拭目以对。 赵榛接口道:“小郑王心向朝廷,大义灭亲,正是为了报答项教主的知遇大恩哩!”项少明脸色铁青,冷冷道:“很好!好极了!”赵榛淡淡道:“事已至此,项教主为甚么还不束手就缚?”项少明道:“因为本座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的。”赵榛厉声道:“拿下他!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这四周却宛若石沉大海,寂静无声。难道这三万龙门精锐都成了聋子? 赵榛瞳孔骤然收缩,项少明却笑了。他微笑着道:“龙门的人若是出手,只会对付一个人。”赵榛忍不住问:“谁?”项少明微微一笑,只是轻呼道:“你们还不出手?” 四周芦苇峰峦处果然涌现出无数黑甲将士,这些人个个肩负铁枪,搭弓引箭,显是箭道高手。现在他们都面对着赵榛,箭夭在月色下闪动着啜啜寒芒。 赵榛全身僵硬,怒道:“你们竟敢背叛我,难道不怕龙头把你们碎尸万段?”李曼清目光闪动,低声道:“只有两种可能?”柴叔夏道:“哪两种?” 李曼清道:“第一,龙头背弃了我们,龙门和摩尼教有了新的秘约。其二,这些已不是龙门的人,我们的计划有了漏洞,致命的漏洞。”柴叔夏正待说话,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李小姐的确是聪明人,绝顶聪明。”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的很慢很慢,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微笑。 赵榛脸色铁青,冷冷道:“柳子云,你出卖龙门,背叛本王。”柳子云淡淡道:“若非我拥有龙门的身份,也无法知道你们整个计划,摩尼教也必然在劫难逃。”赵榛怒道:“这个计划关乎龙门兴亡,眼看就要成功,你为甚么要这样做?项少明给了你甚么好处?”项少明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悠悠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也就足够了!” 赵榛沉默良久,终于叹息道:“事已至此,唯死战而已。”李成近前道:“我军虽败,仍带甲两万,末将愿领心腹将士,为殿下效死力!” 赵榛热泪盈眶,呜咽道:“今趟若侥幸脱困,必与爱卿平分天下,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第92章月满乌江 柴叔夏脸色惨白,一个人策马疾驰在漫漫古道上。 这条路他已反复走过不下二十次,他确信这是通往江州的最佳捷径,那里是他的根基,还拥有十余万嫡系旧部。 现在夜已深,枫林雾正浓,现在他要忍受着无边无际的饥饿和恐惧。为了他的安危,麾下二十余名心腹爱将早已尸填沟壑。现在就算是三军将士看见他,未必能认得出他就是风流倜傥.迷倒无数少女的小郑王。 枫林中一片黑暗,黑暗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每一种都足以致命,若是在枫林中迷失了方向,恐惧就足以令人崩溃。能不能走出这片枫林,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把握。 他对自己的信心已开始动摇。可是他只有往前,因为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后退只有更危险,更可怕。 因为项少明也许就在他后面钉着他!虽然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感觉到那种死亡的气息,已越来越近。 浓雾,无边无际的黑暗。雾中究竟潜伏着多少危险? 柴叔夏连想都没有去想,当他踏入了这片浓雾弥漫的枫林的那瞬间,就等于野兽已落入陷阱,已完全身不由主。 还是没有水,没有食物。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后悔。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后悔。它改变不了任何事,唯一能带给你的,只有悲伤.悔恨和无穷无尽的绝望。 他轻轻吐了口气,刚想坐下,突听林外有风声掠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剑就在掌中。他一反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反应还是很快,动作也依旧灵敏。 这时浓雾中传来一声叹息声,充满痛苦悲伤的叹息。柴叔夏动作骤然停顿,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王嫣月。 凄凉的星光,凄凉的夜色,凄凉的浓雾,一个绝色少女正静立在枫树下,就好像九天谪落的仙子。 已经有七年了。漫长的七年。 二千多个日日夜夜,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经历了多少沧桑变幻?七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他们的命运就紧密连接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改变。 现在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著。自从他们成婚的那天起,他们的关系总是像这样,若即若离,难以捉摸。 有风,浓雾惭散。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秀发,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就像是她的人,绝色.高雅.神秘,也像春夜的风,秋季的云,聚散无常。 她的声音也宛若昔日的温柔:“每个人的一生中脚下都有无数条路,每条路的终点都截然不同,我不明白的是,你为甚么要选择这条路?”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世上从来都是事情改变人,而人很少能改变事的。”柴叔夏说:“我很清楚,在圣教,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龙门.信王野心勃勃,绝不在圣教之下。”王嫣月嘲讽道:“莫非在你心中,他们会真心助你成就大业?” 柴叔夏迟疑道:“至少我还有机会?” 王嫣月不再说话,只是幽幽的凝视着他,眸光中满是无尽的痛苦.无奈和悲伤。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了口气:“父亲命我取你性命,做个了断。” 柴叔夏默默的点点头,道:“事已至此,我想知道一件事!”王嫣月螓首低垂,道:“你说。”柴叔夏道:“夫妻七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王嫣月眸光黯淡,幽幽道:“曾几何时,你又可曾爱过我?” 柴叔夏正待答话,这时浓雾中仿佛有剑光闪动,只听得王嫣月“啊”的一声惨呼。柴叔夏大惊失色,只见王嫣月倒在枫树,一柄长剑自背脊直贯她心脏,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 月冷,血冷,更冷的却是柴叔夏的心。 董秀琰慢慢从浓雾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种诡秘的笑意。 小贾刀气冲天而起,化作雨点,洒将激荡,刀芒所过,一缕缕血渍自刀锋缓缓滑落,摩尼教众纷纷倒地毙命。 战旗猎猎,刀剑飞舞,数不尽的摩尼教众旋风而来! 这八千将士是李成的嫡系部队,曾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此刻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将士们在一个个地倒下。 李成的心在滴血,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李曼清厉声叫道:“小贾,杀开一条血路,保护父亲冲出去!”小贾没有任何一点犹豫,刀锋划破李成四周十余名摩尼教众。李成.李曼清父女尚未有机会下马,两人巳给小贾抓着腰带,大鸟腾空般横过七丈许的江面,落往左边江岸去。李成旧部的惊呼声和摩尼教众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三人沿峰峦高山踪跃疾行,不片刻巳奔出了十多里路。 小贾领着两人到了不显眼的洞穴,躲进里面暂避寒风。 李成松了一口气道:“好险!幸好有长江天险,阻断了江东追兵。”小贾叹了一口气道:“一般人或者办不到,但项少明是当世绝顶高手,只要有一根芦苇,便可轻渡大江。”李曼清道:“那项少明‘承泣穴’泛青,‘四白穴’黯淡,显是身负内伤,最重要的事,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李成心下一动,骇然道:“那我们快救信王。” 李曼清苦笑道::“现下我们无兵无将,自身难保,纵有救人之心,又有何用。”李成大急道:“可是...” 李曼清截断他的话道:“自古一个人要成就帝业,首先要有帝王之命,其次必须具备帝王之运,两者缺一不可;现在能够决定信王殿下命运的,只有上苍。” 夜,华灯初上。 战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是一匹千里良驹,长途的奔跑,已经让它体力难支,可马上的主人,却依旧在毫不顾惜地鞭策着,终于,那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哀鸣,永远的倒在了地上! 一落地,部将立刻翻身而起,扶起了赵榛。此刻的赵榛,脸色惨白,浑身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殿下,伤势如何了?”赵榛背上中的那一箭甚深,这一路都是苦苦咬牙支撑。 “不妨事,不妨事。”赵榛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前方十里处有龙门的人接应,我们快走。” “殿下雄才伟略,能常人所不能,行常人所未行,今日埋骨沟壑,子云也觉得可惜。” “殿下有帝王之命,却无帝王之运,的确可惜。” 数不尽的摩尼教众自四周蜂拥而来,为首两人,锦衣儒服,似笑非笑,正是项少明和柳子云。 赵榛苦笑一声,道:“群雄逐鹿,成王败寇,事已至此,由死而已,只是本王不甘心死的不明不白,这本就是天衣无缝的计划,柳子云为甚么要帮你?” “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本座就让你清楚明白。”项少明说:“柳子云才是本座的亲生儿子,项氏唯一的嫡系子孙。”柳子云微笑着接口道:“二十多年前,父亲为了外拒龙门,内平圣王,特意安排我混入龙门,这个秘密除了我和父亲以外,没有人知道。” 赵榛静静的听着,心已惭惭沉了下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计划有多么幼稚可笑! 柳子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为了掩饰这个秘密,所以世间就有了项少真这个人。” 项少明道:“项少真死都没有想到,他在本座身边二十多年,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角色。” 赵榛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道:“内平圣王,外破龙门,成王败寇,本王无话可说。”他环顾麾下众将,黯然道:“你们追随本王多年,功勋卓著,本王曾向天立誓,功成之日你等均拜将封侯,福延子孙,不想今日功败垂成,本王对不起你们。” “锵”!他忽然拔剑,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和悲伤。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然后就倒了下去。 项少明默默的凝视着他的尸体,轻叹道:“身在帝王之家,对他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柳子云也在叹息:“生在帝王之家,有时也并不是件幸运的事。‘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通常也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他目中忽然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之色,续道:“他的确是一代英主,只可惜生不逢时,乱世中从来都不缺雄主,只是最后的王者,永远只有一个。” 项少明道:“机会从来都是人创造的,只有创造机会的人,才有可能成为最后的王者。”柳子云道:“所以机会一旦来临,我们就绝不能轻言放弃。现在王离就是龙门的柱石和希望,只有击败他,才能真正摧毁龙门。” 项少明道:“在你的计划中,当然已有了对付他的方法。”柳子云悠悠道:“是人就会有弱点,没有人能例外!若没有十足把握,我是不会出手的。”项少明道:“在出手以前,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柴叔夏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嫣...嫣妹!”王嫣月道:“七..七年了,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叫我?”柴叔夏道:“只要你喜欢,以后每天我都这样喊你。”王嫣月叹了口气,道:“不...不必了,心意若此,不枉你我夫妻一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柴叔夏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会带你寻最好的名医,你定要相信我。”王嫣月热泪盈眶,泪水已如珍珠般洒落:“我知道你素有大志,毕生力图兴复祖业,我不怪你。”柴叔夏泣道:“嫣妹...” 王嫣月深吸了口气,轻轻道:“如果有一天兵败势微,关中也许是最后的退路,楚卫东一定会帮你的,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松开了抓着柴叔夏的手,终于手 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骤然停顿。 柴叔夏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崩塌了,他收回附在爱妻唇旁的耳畔,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 董秀琰静立月下,淡淡道:“果真是夫妻情深哩!你不妨杀了我,为爱妻报仇。”柴叔夏长长吐了口气,叹息道:“其实你说的对,当一个人选择一条路的时候,就不应该后悔,更不能放弃。” 董秀琰道:“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个人有时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选择。”柴叔夏道:“我明白。” 董秀琰道:“江东虽败,我们仍有精兵十万,只要得到龙门的支持,大业必成。”柴叔夏道:“我明白。” 世上最森冷可怕的是坟墓。无论一个人生前如何声名显赫,当他走进坟墓的时候,所有的富贵荣华都已不复存生了。所以项天诚的尸体,正静静的躺在石棺中。 木架上有六盏孔明灯,项少明默然的坐在灯旁,动也不动。四下一片寂静,听不见一点声音,柳子云进来时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项少明却已转过头,面对着他,忽然道:“这是我项氏的陵墓,千百年来,每个项氏子孙都埋葬在这里。” 柳子云淡淡道:“我知道。”项少明叹了口气道:“这里将来也是我们父子的坟墓。”柳子云又道:“我知道。”项少明道:“这里每个人都曾有过辉煌的战绩,至始至终都没有辱没霸王的声名。”柳子云第三次道:“我知道。”项少明神色黯然道:“亡国遗民,得保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为嘱,项少明无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 柳子云道:“眼下天下大乱,烽火四起,金虏肆虐,盗匪横行,正是千年难遇的良机。”项少明目光闪动道:“千百年的夙愿,成败在此一举,眼下的圣教,就只有你最后一个希望了,你要亲手击败宋廷,重振项氏霸业,以此证明只有我们项氏才能主宰中原,造福万民。” 柳子云凝视着远方,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已与天地混为一体。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 楚卫东一个人卓立在乌江畔,极目波涛汹涌.奔流不息的浩瀚江水,胸中忽然有一种虎视苍穹的豪气。 这时江畔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扁轻舟自江畔顺流直下,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 一个人站在船头,凝视着楚卫东,黯然叹息:“我们是不是已有十年不见了?”“是的。”楚卫东说:“想不到你整整等了我十年。” 那人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十年前若非你救我一命,世上根本就没有丁鹤这个人存在。所以从那时起,丁鹤的一切都是你的。”楚卫东道:“断魂散虽然骗过了龙门,却也从此令你和至爱柔福帝姬天人永隔。”丁鹤道:“当你吩咐我埋名乌江的时候,丁鹤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摆渡人。当你再出现的时候,我只能是丁鹤。” 楚卫东道:“你永远都这么冷静。”丁鹤道:“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一定要为自已准备好一条最后的退路,也许永远都不会走到那一步但你必须要时刻准备着。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才会走到那一步。我知道这里就是你最后的退路。” 楚卫东道:“我遇到平生最可怕的对手,几乎也是无法击败的对手。”丁鹤道:“十年前,你无力驾驭天龙破城戟,不知今天又如何?”楚卫东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戟——天龙破城戟。 丁鹤道:“这柄神兵我已为你保存了十年,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击败那人的把握!”“我不知道。”楚卫东道:“你是不是可以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丁鹤想也不想,断然道:“你说我做。” 楚卫东道:“带我妻儿离开关中,经运河抵达淮南,那里有天下间最后的乐土,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丁鹤甚么也没有说,只是轻摇木桨,那叶扁舟顺风疾行,惭惭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江畔上... 楚卫东手抚戟柄,胸中忽然涌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江畔。 过了很久,楚卫东才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为甚么还不出手?”黑暗中很快传来王离的声音:“因为你的心还没有静。”他又解释:“心若乱,戟法必乱,戟法若乱,必死无疑。”楚卫东道:“所以你不屑出手。”王离点点头道:“从败给项羽后,一千五百年来,我再也没有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他盯着楚卫东,盯着他的戟:“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天龙破城戟,昔年楚霸王就是持它横行天下,建立威震千古的赫赫声名。” 楚卫东轻轻叹息:“只可惜自霸王死后,天下间再没有人配得上这柄神兵了。” “你错了。”王离目光闪动,道:“你是第二个最有可能将《霸王图决》练至极限的人,也是天龙破城戟的新主人。”楚卫东苦笑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拥有神兵有时未必是一件好事!” 王离悠悠道:“你的霸王真气已超越了当年项羽的境界,天龙破城戟只有在你手中,才能成为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楚卫东道:“所以你要我变成一千五百年前的楚霸王,一雪昔年巨鹿之耻!” 王离笑了笑,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楚卫东道:“难道比龙头还聪明?”王离淡淡道:“龙头不需要聪明才智,他靠的是实力。” 楚卫东道:“以龙头对朝廷的掌控,此刻的关中,当然已是龙头的囊中之物。”王离淡淡道:“自宋太祖建国以来,武将拥兵自重,妄图成王称帝,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楚卫东道:“所以龙头借刀杀人,意图一举占据关中之地。” 王离微笑道:“多谋善断,险中求胜,借摩尼教对抗龙门,你的确非易与之辈。”楚卫东沉默了半响,道:“事已至此,你现在就不妨告诉我几件事了。” 王离道:“你问吧。”楚卫东道:“龙门是不是早已和朝廷有了勾结?这次江东之战,是不是一场陷阱?”王离道:“不错。”楚卫东道:“你们不怕我和摩尼教联手?”王离道:“这点你用不着担心,龙头当然早已有了对付摩尼教的方法。”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何况你们的一切计划,本就在龙头的设计之中。” 楚卫东叹了口气,道:“秦风的死,当然也在你们的意料之中。”王离笑道:“秦风只是这计划的一个马前卒,他的死活并不重要,在计划中,他当然也是龙头给你的最后机会,只可惜你还是辜负了龙头的期望。”楚卫东点点头道:“这样说来,章援也是龙门的人?” 王离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只有龙门才能实现他的理想!”楚卫东道:“诸葛流尘呢?”王离道:“他是一个将你的声名.财富.地位推至巅峰的人,然后再让你掉下来,利用你作工具,替龙门霸业扫平一切障碍。” 楚卫东沉默了半响,道:“郭京的死当然也是你们安排的!”王离淡淡道:“他本可以不必死的,只可惜太重感情。”他又笑笑接着道:“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太重情义本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楚卫东咬着牙,道:“很好。” 王离微笑道:“现在刘豫.曲端.钟相.金兀术.方诚.摩尼教一个个或败或灭,龙头一统天下的时机已来临,说起来,这些年你南征北战,功不可没!” 楚卫东苦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不到英雄也有落魄的时候。”王离戏谑道:“你本还有一个红颜知己梁红玉的,只可惜伊人心属他人,的确令人惋惜!” 楚卫东道:“当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的时候,就不能不更倚仗你们的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掌控一切。”王离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你只要能知道他们的弱点,无论谁都一样可以利用。“楚卫东道:“梁红玉的弱点是甚么?”王离道:“她是一个心系宋室的女子,也是一个执着的人,当她发现你心怀异志,极可能成为又一个曹操.王莽的时候,情断义绝是唯一的选择。” 楚卫东叹息道:“韩世忠的确是绝对忠于宋室的人。” 王离凝视着他道:“其实你有很多选择的,助龙头击败摩尼教,平定天下,拜相封侯,何其幸甚?” “我太了解龙头了。”楚卫东长长叹息:“他是不会给我机会的,在得到天下以前,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可以等,却不能束手待毙。” “所以你兵行险着,联手摩尼教。”王离也在叹息:“你能想得如此周详,的确是一个好对手。” 楚卫东道:“也许龙头和我,本就是同一类人。” 王离点点头,道:“当你归附龙门的那一天起,你的声名.财富.地位就像一只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那根紧系风筝的线,始终握在龙头的手中。‘ 楚卫东道:“只可惜我现在还活着。”王离叹道:“英雄末路,乌江自刎,这是项羽的宿命,也是你的宿命...”他的声音骤然停顿,因为就在这时,远方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王离默默的凝视着来人,忽然轻叹道:“你们本不该来的。”项少明冷冷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不来。”王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柳子云的身上,道:“十年不见,你的剑法混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柳子云恭恭敬敬地道:“子云的剑法是恩师所授,再造之恩,子云永不敢忘。”王离颔首道:“十五年前,当我第一天传授你剑法的时候,就知道你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必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柳子云道:“子云能有今天,全赖恩师所赐。”王离悠悠道:“修为是自已练就的,没人可以帮你。”柳子云眸光森冷,冷冷道:“子云曾经说过,不会背叛你,但并没说不会杀你。” “有志气。”王离微微一笑道:“不要忘记,你的剑法都是为师所授,‘柔水十三式’的神髓,为师比你更清楚。”柳子云道:“我只知道,天下间没有不败的人,你也是人,当然也不能例外。”王离淡淡道:“千百年来,说过这种话的人不可胜数,只可惜现在他们都已灰飞烟灭了。”柳子云居然面不改色,道:“那只因为他们忘了另一句话。”王离道:“哪句话?”柳子云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王离笑了笑道:“你了解你自已么?”柳子云道:“一个不了解自已的人,做任何事都绝不会成功的。”王离道:“那你对为师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柳子云脸上仿佛透出种奇特的笑意:“我不需要了解,因为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我从不会耗费心力的。” “锵”!话音未落,一股强横的剑气冲天而起,王者剑!这七年来,他再也没有出过剑,并不是因为他全无敌人,而是没有人值得他动剑。 ‘柔水十三式’正是他毕生剑道的至极。但他此刻眼前的对手却是王离,千百年来未尝一败的王离。 他不能不尽全力一击。 就在此时,项少明.楚卫东同时出手,霸王真气疾风般席卷而来,劲气所过,激起数十丈乌江浪涛,水花纷纷被绞成碎末,沿四周破散... 王离微微一笑,静立在皎洁的月色下,完全感觉不到山雨欲来,杀气漫天的危机。 狂风骤起。项少明身上的袍服鼓动得更厉害,三股霸王真气自四面八方直扑而下,何等雄浑霸道!气劲立时已将尘土和江水刮得狂舞旋飞,将四人笼罩在内。 王离的儒袍动也不动,就像一点风都没有,只是双掌倏合,一股股霸王真气就好像石沉大海,再无半分动静。他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天竺重生功.达摩洗髓经.金刚不坏三大神功,而最后一式,却是魔魂武录的心法。 柳子云神色沉重,王者剑化作千百道剑芒,挟着数不尽的水浪,一次次激荡射出...对侧的楚卫东大喝一声,天龙破城戟在霸王真气的驾驭下,一股股无坚不摧的雄浑劲气直扑而来。 王离淡淡一笑,道:“纵使你们武功如何登峰造极,也无法匹敌我这千年功力。”他只是提手一掌,将楚卫东霸王真气尽数封阻,另一手掌力疾吐,一串串江水化作万千珠花,柳子云的剑芒纷纷被击得粉碎。 项少明见状大急,当下更不耽搁,急攻数掌,劈到第十六掌时,只觉得对方浑身坚若磐石,只震得双臂发麻,不由脱口叫道:“金刚不坏体神功!” 楚卫东手臂酸麻,但见剑光闪动中,一道掌风向自已疾驰而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危急中天龙破城戟向王离颈项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第93章陈桥兵变 陈桥驿,夜,寅时。 柴叔夏沿着八百里秦川催马疾驰,惊碎了夜空的宁静。 此时天尚未亮,在月色映照下,十三万将士以快似流星的速度,朝东都洛阳急奔而去。似在显示后周柴氏的兴起,使大宋王朝失去往日的光辉。 柴叔夏极目极北之地,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一百七十七年了,想不到我柴家还有崛起的一天。”站在他后侧的董秀琰温声道:“今趟若一战功成,实现历代先祖的夙愿,便指日可待了。” 柴叔夏低吟了声‘复国’两个字,眸光骤然亮了,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这些年来,为了兴复后周,历代柴氏子孙苦心孤诣,养兵待时。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公元959年,周世宗柴荣驾崩,八岁的柴宗训即位,是为恭帝。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禁军高级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掌握军政大事。 次年正月,传闻契丹兵将南下攻周,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三军行至陈桥驿,赵匡胤在胞弟赵光义和心腹赵普的拥护下,发动兵变,黄袍加身。随后,赵匡胤率军回师开封,守将石守信.王审琦等开城归降,胁迫年幼的恭帝禅位。赵匡胤即位后,改国号为‘宋’,仍定都开封。 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王审锜.张光翰等皆得封赏。 自神宗朝王安石变法,微宗皇帝继位以来,党争连绵,国力日微,君臣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滥征苛税,弄得人民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为王,宋室早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同样的破旧陈桥,同样的乱世烽烟。 此刻柴叔夏正身披龙袍,环视着铮铮铁甲,眼眸焕发出莫名的火花:“如此剽悍的将士,何愁宋室不灭,何愁我大周不兴。”董秀琰恭恭敬敬地道:“他们都是大周的旧部,也都是陛下的袍泽。” 柴叔夏朗声道:“虽然朕不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却可以看出你们对宋室的痛恨,对我大周的忠诚,你们经历过国破家亡,忍辱偷生,朕无时无刻都知道,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一百多年来,我们的先祖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一个个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广阔的陈桥驿中只能听得到呼吸声和心跳声,甚至还能听到许多人的哽泣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柴叔夏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就好像暴风雨前那片刻静寂。“可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他又停顿了—下,声音更洪亮:“只要这战能够成功,大宋朝就会崩塌,只要这战能够成功,我们先祖的鲜血就不会白流,而他们的名字就会重新散发着光,散发着热;只要这战能够成功,你们都将是从龙之臣,他日每个人都能拜将做官,封妻萌子。”董秀琰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确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着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只用几句话就已士气激发到极至。本已很静寂的陈桥驿,更死寂如坟墓,连呼吸心跳声都已停止。 过了良久,十三万将士伏跪在地,呐喊道:“愿为大周死战!愿为陛下效死!不成不凯旋,不死不罢休!” “好一个不成不凯旋,不死不罢休!”柴叔夏眼睛里发出了刀锋般的光,浑身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董秀琰凝视着他,蹙眉道:“你这次的布署真的万无一失?”柴叔夏迟疑道:“朕恩师章援在龙门地位尊崇,深重龙头倚重,自楚卫东抵达江东后,家师基本控制了关中军政大事。”董秀琰眸光闪动,道:“汉唐皆以关中而得天下,若据有关中之地,足以养兵百万,待天下有变,则可扫西北平江南定汴梁。” 柴叔夏道:“如果说这计划还有漏洞的话,那一定是我们低估了一个人。”董秀琰道:“这人是谁?” 柴叔夏黯然道:“龙头。”董秀琰螓首低垂道:“楚卫东有龙门的支持,才能顺利平定关中,最重要的是,他的才智武功绝不在你之下。”柴叔夏脸上透出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之色:“所以我们必须更严密谨慎,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楚卫东。” 天际的雷鸣,隐隐传来,使乌江翻滚急流愈发激烈。 王离卓立于卷飞狂旋的劲风之中,不住催发内力。项少明.柳子云不住后退,浑身的锦袍早已被无坚不催的劲风绞的粉碎。 若对手不是楚卫东,尽管高明如三大武圣,在他全力施为的压力和强劲的气势催迫下,必须立即改守为攻,以免他将千年内力提至极限时,被绞成粉碎。纵使以昔年菩提达摩之能,亦只能选择以坚攻坚,不让王离有此机会。 自武功大成的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可像楚卫东般与他正面对峙这么久,更不要说任他提聚功力了。 真气在天地间不断凝聚,他需要一个对手助他突破‘天竺重生功’的极限,楚卫东正是他苦盼了一千多年的对手。楚卫东全身衣衫不动,任由愈来愈强的劲风席卷而来。 在王离平生所遇的对手中,楚卫东并不是最强的,莫说菩提达摩.武悼大王冉闵.陈庆之这些超级强者,就是比肩当世三大武圣,也不免稍逊一筹。可是他身上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令他在惨败前夕不断突破。 他就若一叶轻舟,无论波涛如何汹涌,总能在波浪上任意遨游,安然无恙。王离眸中奇色更甚,他平生对敌无数,从没有见过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功法。 “轰隆!”雷鸣由天际传来,风雨正逐步迫近。 “锵铮!”天龙破城戟冲天而起,借无上霸王真劲向前狠狠刺去,翻卷着的劲风倏地静止,连空气也仿佛忽然凝固了。没有人能形容那一戟的威力和速度。 平淡无奇的一戟,显尽了天地微妙的变化,贯通了宇宙苍穹的玄奥。戟拳相交,没有丝毫声音。 两人虎跃龙游,乍合倏分,戟拳在空中刹那间已刺出了千百次,却始终没有触碰过。 王离忽然仰天长啸,忽然化拳为指,一道无边无际的指力向楚卫东疾驰而来。楚卫东正待挥戟相抗,忽然脑中一阵晕眩,眼前渐渐模糊,千里乌江消失了,王离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一个女人。 蔡怡痴痴地看着他,幽幽道:“自从你走后,章援.诸葛流尘暗通王烟萱,他们软禁林升,控制两川旧部,现在的关中,已是他们的天下了。”话音未落,梁红玉慢慢从浓雾中走出,叹息道:“你本是治世之才,奈何从贼?” 楚卫东怔住,正待说话,李清照仿佛从天边走来,扑到他怀里,哽咽道:“楚大哥是忠于大宋的,这些年他内平盗匪,外拒金虏,多次率军勤王,无时不刻不为中兴大宋竭尽心力。” “你错了,表妹。”一个遥远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的确是忠臣,只可惜忠的绝不是我大宋,这世上唯一能令他效忠的只有他自已。”这人的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正是苏紫瑜。 楚卫东伸手轻抚着李清照的秀发,环顾了眼蔡怡,又看了看梁红玉,目光最后又落在苏紫瑜的身上,心里似有万千言语,却又甚么都说不出口。 这时梁红玉幽幽的声音又响起:“在最无助的时候,我弃你而去,你会不会恨我?” “他最恨的人是我。”苏紫瑜泪水如珍珠般滑落:“为了家族利益,我背弃誓约,甚至不惜致你于死地,你怨我恨我,就算亲手杀了我,也是应该的。” “其实天下最对不起你的人,是我。”蔡怡低垂螓首,接口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嫁给你只不过是遵照爷爷遗愿,为了蔡家能够继续强盛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楚卫东心痛如绞,长长叹息:“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本该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李清照道:“你...”楚卫东不让她说话,又道:“可是我却一心只想让你们幸福,一心想让你们活的更好,只不过...看来我并没有做好,好像甚么事全部做错了。” “砰”!一股强横的劲气排山倒海般扑至,楚卫东此刻心神大乱,气门已破,再也抵挡不住,只觉得心肺像炸开一般,喷出一口鲜血。 雷声更响了,暴雨倾盆而下。 蔡怡消失了,李清照消失了,苏紫瑜消失了,梁红玉也消失了,她们是在电闪雷鸣的一瞬间消失的,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映入楚卫东眼帘的,是扑倒在地的王离,他的背脊贯穿了一柄剑。王者剑! 直到他倒下去的一瞬间,脸上还充满了惊讶.恐惧和不信。柳子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我用的是金匮七圣散。” 王离咬紧牙,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冷:“金匮七圣散是家师张仲景所创,以天下七种至毒之物佐以三十六味药炼成,每种药的种类.剂量.炮制.配伍绝不能有半分偏差,传闻炼成后无色无味,无药可解,可杀人于无形,纵使家师当年穷毕生之力,亦未有成,你如何会有?” 柳子云道:“金匮七圣散不同于鹤顶红和唐门毒药,不会立即致人于死地,甚至可以潜伏人体几年甚至数十年,当你大量耗损精气的一瞬间,它就会立即散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这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因为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任何药能救你。”他淡淡一笑,慢慢地接着道:“仲景生前的确没有炼成,却在《伤寒杂病论》卷末载有炼制的方法,我前后尝试了三千六百九十一次,终于炼制了千百年来无双无对的金匮七圣散!” 项少明笑着接口道:“能死在天下无双的毒药下,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王离的呼吸已渐渐短促,道:“听闻张九真有个名叫袁梦莹的弟子,一直钟情于你,当年《伤寒杂病论》失窃,当然是你一手策划的。” 柳子云悠悠道:“我窃取《伤寒杂病论》,本来只是想炼制天下至毒来对付强敌,没想到残卷中竟包含着炼制不死药的方法,说起来倒是意外收获。” 王离沉默了半响,道:“你确定金匮七圣散一定能够对付我?”柳子云道:“因为《天竺重生功》,就是现今瑶池无上秘学《瑶池圣典》。”他淡淡一笑,接着道:“《天竺重生功》自功成以来,千百年无一人据书练成,梁武帝时期,菩提达摩东渡,从此《天竺重生功》流入中原,其后弟子道育云游昆仑,创立了‘瑶池圣宗’。” 王离显得很惊讶,立刻问柳子云:“你怎么会知道的?”“正如《天竺重生功》一样,《瑶池圣典》始终无一人练成,传闻千百年来只有苏惠一人修至十七重,她耗竭十年心力,谱成《璇玑图》,故后人口口相传,得《璇玑图》,则可练成不世神功,达至当年苏惠的境界。” 王离居然面不改色,道:“不错。”柳子云道:“只可惜《璇玑图》终究玄奥难懂,三十多年前,瑶池宗主在泰山之巅举行武林盛会,恰巧东坡居士应家师佛印之邀带病赴会,谁也不曾想到,这两个人的到来,不仅颠覆了摩尼教和瑶池圣宗,也从此改变了天下武林的命运。” 楚卫东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所以巴蜀学剑三年,接近苏氏兄妹,只是想知道当年东坡居士是不是有所保留。” 柳子云居然并没有否认:“据苏学士所说,这门武功浩瀚如海,应该有十八重,修练到十七重,足以惑人心志,借敌伤敌,杀人于无形。”楚卫东立时又想起了苏紫瑜四女,想起了那种令人心碎的感觉。 柳子云很快的接著道:“若要达到十八重巅阶,唯一的方法,就是抛去所有的痛苦.欢乐和缺憾,超越俗世,才能真正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楚卫东皱眉道:“圣佛的一生,享受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富贵荣华,拥有过太多的权势佳人,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缺憾。” “巨鹿之败,就是他的缺憾,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项少明道:“自败在先祖项籍公戟下,他的灵魂深处从此刻上了一个无法化解的破绽。” 王离长长叹息:“当我武功大成时,楚霸王却已自刎于乌江。”项少明道:“所以你当年放家父一条生路,因为你想让他成为当年楚霸王,然后你再击败他,以消除你千百年来唯一的缺憾。”王离道:”为甚么我现在又杀了项天诚呢?”柳子云道:“因为你找到了更接近于项羽的人。”他的目光凝注在楚卫东的身上:“只可惜《天竺重生功》虽然威力极大,固然足以击败天下人,却是以消耗内力为代价,威力愈大消耗愈剧,当你将玄功运至十七重时,千年功力耗竭大半,又如何抵御金匮七圣散这等天下至毒!”王离苦笑道:“所以你敢对我出手。” 柳子云淡淡道:“我曾经说过,没有把握的事,我从来不做。”王离咬着牙,又道:“你背叛龙门,难道不怕龙头将你碎尸万段?”柳子云嘲讽道:“枉你历经千百年沧桑红尘,竟不明白鸟尽弓藏的道理,这些年以你无双无对的武功和功勋,最想你死的人想必是龙头吧!” 王离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百年不遇的人才。”柳子云笑道:“你命中注定不是死在龙头手里,就是死在我柳子云剑下,不过你放心,你死后我会将龙头送进阴曹地府,那时说不定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王离脸色愈发惨白:“你有把握击败龙头?”柳子云悠悠道:“莫忘记我还说过,天下间没有不败的人,只要圣上宠信,拥有军政大权,扫平龙门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话音未落,项少明忽然纵身一掌,叫道:“还我父亲命来。”掌劲正中王离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王离身中奇毒,心脏又被长剑洞穿,如何能够抵挡。 “百会穴”是人身最要紧的所在,那项少明一击而中,王离全身一震,登时气绝。 直到他倒下去的一瞬间,脸上还带着种难以形容的惊讶和哀伤,甚至还有一缕悲悯之色,就好像佛祖在感伤人世间的痛苦和不幸... 楚卫东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道:“你们杀了他。”柳子云悠悠道:“当这人生命终结的时刻,也正是龙门崩塌的开始。”楚卫东苦笑道:“你又赢了,也许王离说的对,你的确是一个好的对手。” 柳子云道:“决定这个计划胜负的关键,是你。”楚卫东愕然道:“我。”柳子云道:“凭借赤魔血之力,足以将霸王真气推及到极限,天下间只有你才能令王离耗竭内力。”楚卫东苦笑道:“没想到我还有利用的价值!” 柳子云道:“还有件事你没想到。”楚卫东道:“甚么事?”柳子云道:“我并不想杀你。”楚卫东道:“你不想?”柳子云又笑了笑,道:“我为甚么要杀你?你现在筋脉尽断,武功尽失,跟死人有什么分别?” 楚卫东惨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君子。” “不值得我杀的人,我绝不会出手的。”柳子云说:“这世上值得我柳子云尊敬的对手并不多,你恰巧是其中一个,我可以告诉你,即使是大幕将落,我也绝不会让你曲终人散的。我要你活着,很好的活着,在台下为我喝彩。”他微笑着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楚卫东在听着。 柳子云道:“三天前柴叔夏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国‘大周’,现已兵临关中。” 夜色更深,骤雨初歇。 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乌江畔投过来,恰好照在王离的脸上。每个人迟早都要进坟墓的,只是进坟墓的时间和方式略有不同罢了。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想不到我还是来晚了。”楚卫东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正静立乌江畔,低垂著头,衣衫都被露水打湿,显然已站了很久。 他心神交瘁。竟没有发觉这人是甚么时候来的。 这人幔慢的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疲倦和悲伤:“我们是不是七年没见了。”楚卫东热泪盈眶,怔怔道:“七年三个月零九天。” 许叔微道:“你能铭记于心,不枉你我相识一场。”楚卫东道:“你我的相识,就好像是昨天的事。”许叔微道:“我也希望是昨天的事,只可惜昔日忠义无双的报国青年,已变成了英雄末路的江湖草莽!”楚卫东道:“当年你曾说过,医术应该是最质朴最真实的,绝不可以沾染任何权力和手段,治病救人是医术唯一的目标和道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违背这个道理!因为这个原因,你不惜割袍断义。”许叔微道:“你也曾说过,今日的忠臣,未必能成为永远的忠臣,想不到秦桧执掌军政后,除赵鼎.逐张浚,用人唯亲,党同伐异,成为了又一个蔡京,的确被你一语中的。你今日已功败垂成,我却永远无法达到医术的巅峰。”楚卫东遥望着远方,长长叹息:“七年了!你我都过去了七年!” 许叔微道:“当年你还需要我教你医术,但此刻你已是医林圣手,恐怕医术足以济身一流医者之列。” 楚卫东转向王离的尸身,黯然道:“他就是龙门圣佛,千百年来未尝一败的绝顶高手。”许叔微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楚卫东长长叹息:“他是无敌于天下的高手,却终究无法选择自已的路,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那你的命运呢?”许叔微也在叹息:“当年靖康之变,你孤身突围救驾,康王南渡后,你不惜背信弃义,刺杀南归忠臣,现在江湖纷乱,你又靠拢摩尼教,我一直在想,是甚么改变了曾经那个为国马革裹尸的年轻人?” 楚卫东沉默很久,才缓缓道:“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我们的命运就紧紧连结在一起。”许叔微轻轻叹息:“无论你是忠义无双的统帅,还是投敌叛国的逆贼,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楚卫东凝视着他,泪水已涔涔洒落:“只可惜我筋脉尽断,武功尽废,在这烽烟乱世中,活下去都变成了一种奢望!”许叔微迟疑了良久,才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这礼崩乐坏.人心丧乱的时代,急流勇退未尝不是明哲保身之策。” 楚卫东愕然道:“急流勇退?”许叔微点点头道:“圣贤有云:不作良臣,即为良医;以你我医术之精,何不效法扁鹊华佗,济世救人,造福百姓。” “你不是江湖人,不会明白的。”楚卫东说:“当我选择走进江湖的那天起,就注定再也无法放下手中剑。” 许叔微道:“这道理我明白。”楚卫东道:“我走到今天,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十六万心腹将士,近百万黎民百姓,本就在我一念之间。”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我若退出江湖,家庭妻儿,心腹将士,关中基业,当然全都得毁灭。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来就是永远也化解不开的! 其实那并不仅是种荣誉,也是钟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很多人活在世上,并不是为自已而活的,只要这人活着一天,就得为自已的理想和责任奋斗到底。这就是很多人生存的目的。他们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楚卫东再次凝注着他,缓缓道:“所以我绝不能让数十万人的性命,毁在我手里。”许叔微忍不住道:“身在江湖,所有的恩怨.斗争.厮杀都永远不会停止,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杀人,此刻你武功尽失,内心深处是不是反而很平静?”楚卫东道:“我的确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仿佛已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就帮我最后一次。” 许叔微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黄昏!远山在夕阳映在巍然屹立的淮南城上,千里运河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留守府是淮南城最宏伟的建筑物,高敞华丽,陈设雍容高雅。后山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盛满五彩缤纷的异草花蕾。府邸尽头西接御道,长达三四里,笔直的巷道两边尽为豪门大族的居所。 此时在庭院的一角,荆嘉.蔡行.蒙天扬.蔡怡.李清照和丁鹤在商量大计。 讨论过有关战争的一般安排后,蔡怡首先开口道:“今趟关中叛乱,全赖丁兄之功,我等性命才得保全。” 丁鹤道:“楚兄待丁鹤恩重如山,丁鹤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又岂敢居功。”荆嘉冷哼道:“诸葛流尘.章援不臣之心,都统早有察觉,故当年进攻关中之时,曾留下六万将士扼守成都府,以备万全。” 蔡行淡淡道:“听闻不久前小郑王柴叔夏陈桥兵变,称帝建‘周’,现已兵临关中,诸位以为如何?”蔡怡眉头深锁道:“龙门早有拥立之心,自信王赵榛死后,一直想找到另一位能令天下归心的人,柴叔夏是帝室后裔,后周柴氏子孙,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蒙天扬点头道:“也许这本就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只待柴叔夏大军一到,章援.诸葛流尘即开城归降,若待他们立足关中,凭借潼关之险,洛阳之固,击败他们难若登天,不过...” 荆嘉精神一振道:“不过甚么?”蒙天扬犹豫片刻,道:“我军虽败,却仍有淮南精兵八万,若楚都统尚在,趁柴叔夏立足未稳,合淮南.成都府精兵图伐,胜算极大。”李清照黯然道:“楚大哥现在身在何处?” 丁鹤默默转过身,极目远方,幽幽道:“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第94章人生如梦 上京城,夜,寅时。 在相府灯火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似在显示相权的衰落,使昔日王室亦失去往日的光辉。 完颜宗翰静卧在病塌上,脸色青灰,眸色迟滞,他的峥嵘岁月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完颜希尹.高庆裔.萧庆.韩企先等一干亲信簇拥在塌前,谁也没有开口,脸上都带着莫名的感伤。完颜宗翰轻睁双目,只觉得浑身的气劲正慢慢离开而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公元1135年,金熙宗在宗干等人的辅佐下,废除朝廷的勃极烈制,改行三省制,以相位易宗翰一派的兵权。免去宗翰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任太保.尚书令.领三省事,封晋国王,位居宗磐.宗干之下。自完颜希尹兵败关中,高庆裔.萧庆.韩企先等人一一被召回京师。 自此宗翰一派军权尽失,再无昔日的荣光。 夜,更深,寒风刺骨。 完颜宗翰环顾众人,忽然笑道:“你们来得正好,上苍毕竟待本王不薄。”众将见宗翰好整以暇,不由得大为放心,数日来的担忧,登时一扫而空。 完颜宗翰勉强撑起病躯道:“各位都是本王心腹爱将,浴血沙场的袍泽兄弟,这些年来咱们出死入生,甘苦与共,只盼一统天下,早日实现太祖皇帝未竟之业。” 众将站起身来,纷纷道:“这是奸人假传圣旨。万岁爷素 来信任将军。将军不必理会。咱们齐去西安城里,面见万岁爷分辩是非便了。” 完颜希尹等人双眸含泪,哽咽道:“殿下...” 完颜宗翰黯然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天会二年二月,你们攻破上京城,覆灭辽邦;十月,你们南下攻太原,兵临东京,四年八月,你们再次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攻太原.破隆德府.平泽州.降真定.占临河.定大名,兵锋直抵宋都汴梁,次年四月,俘徽.钦二帝及宗室.财物北上,自此大宋倾覆!”话音未落,吐血数口,脸色愈发惨白。 完颜希尹劝道:“殿下可安心养病,我等时刻乞盼随殿下南征北战,建功立业。”完颜宗翰微微叹息,忽然道:“今趟西辽举兵十万图伐燕云,力图兴复大辽,眼下战事如何?”完颜希尹躬身道:“耶律大石重病已久,近年来军政大事皆决于其妻萧塔不烟,据报三天前辽军突然大举退兵,末将料必是那耶律大石身遭不测。” 完颜宗翰慢慢点点头,道:“本王原想竭忠尽力,平定中原,实现太祖之业,奈何天意如此,本王旦夕将死。” 诸将闻言,皆泪流满面。完颜宗翰道:“南朝诸将,皆不必多忧,唯岳飞一意北伐,此人深通兵略,屡次大败我军,日久必成大患,本王已留有伐宋三策,我死之后,你等可依计行事。”完颜希尹忙道:“必有敢有负殿下。” 完颜宗翰又叹了口气,道:“本王欲统兵南下,扫平中原,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你等需竭力辅主,助圣上平定天下。”众将神色愤慨,纷纷道:“圣上年少,定是受奸人蒙蔽,冷落忠良。” 完颜希尹咬着牙,道:“愿随殿下,决一死战!”高庆裔脸色黯然,接口道:“圣上已暗遣御营军,对我们府邸严密监视,若非我等昔日之功,只怕早无葬身之地。” 萧庆沉声道:“圣上妄杀忠良,不若起兵自立,我等愿拥护殿下为帝!”众人闻言色变。完颜宗翰苦笑道:“大金是太祖皇帝一手所创,他老人家毕业的心愿,就是平定天下,建立千秋万代的大业,谋乱一事,休得再提。”他脸色更惨白,凄然一笑道:“人生数十年,宛如春梦一场,是非功过,又有谁能看的透,分得清...”他的声音倏然而止,身子缓缓倒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完颜希尹诸将大吃一惊,忙去相扶,却见完颜宗翰面若死灰,眸光涣散,显是已然气绝。 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 没有声音,只有黑暗。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已被隔绝在九天之外。他们在这样森冷黑暗里,几乎已走了近三个时辰。许叔微已不记得曾经碰过多少次墙壁,上过多少次石阶,穿过了多少道石门? 他觉得自己好象忽然步入了一座帝王陵墓里,阴森.黑暗.诡异。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秘密的尽头,是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巨型殿堂。金色光芒覆盖在这座如同神殿般的建筑之上。巨大得令人惊异石块堆砌而成,高达数百米,光芒如水,轻轻流动,让人目眩。乳白色的云雾,在殿堂四周缭绕,将它衬托得宛若天上宫阙。 全殿为砖木结构,歇山式屋顶,穿逗式与抬梁式搭配的梁架,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彩塑的西楚霸王手持天龙破城戟,仪表堂堂庄重威严。后排塑楚国五上将:季布.英布.钟离昧.龙且.虞子期.座前两旁塑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大神兽像,镇守霸王墓地,皆形象生动,栩栩如生。偏殿黄金堆积如山,翡翠钻石如大海一望无际。色泽眩目,黄绿交错,一时满殿皆辉。 楚卫东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第三次来到霸王墓,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许叔微蹙眉道:“霸王墓?” 楚卫东道:“巨鹿一役,楚霸王项羽攻破秦都咸阳,取秦王陵无数财富,公元前202年,霸王兵败核下,自刎乌江,秦王陵蕴藏的六国财富,自此永埋在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千百年来,这数不尽的金银奇珍静静的埋葬在这里,再也没有人动过。” 许叔微也在叹息:“金银固然可贵,只可惜买不到人类想要的一切,也改变不了所有事。”楚卫东点了点头,淡淡道:“你永远这么冷静执着。” 许叔微肃容道:“学医的人,永远要保持冷静的判断,执着的态度,不冷静执着的人,绝对无法成为医之大者。”楚卫东道:“当年你还只是一名声名鹊起的医者,但今天你已成为名满天下的神医,恐怕已超越了令师张九真。”许叔微道:“家师曾说过,要想成为杏林圣手,最起码需要二十年,想不到我真的用了二十年,而且我还多用了五年,将医术推及到最高极限!” 楚卫东道:“你的确很努力!” 许叔微脸上泛起一缕莫名的感伤,道:“只可惜苦学医道三十载,终究无法医治平生最好的朋友。”楚卫东道:“普天下能修复经脉,起死回生的人,只有一个。”许叔微一怔,疑惑道:“是谁?” 楚卫东淡淡道:“为众方之宗.群方之祖张仲景。”他又解释:“仲景仙去已逾千年,却留下了《伤寒杂病论》十六卷,只要找到后六卷,必定可以立愈顽疴!” 许叔微叹道:“可惜自家师后六卷《伤寒杂病论》失窃后,谁也不知道它的下落!”楚卫东忽然说:“我知道。”许叔微显得很惊讶,立刻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后六卷《伤寒杂病论》本就是袁梦莹所盗,柳子云据书炼成了千古奇毒金匮七圣散,并以此击败了龙门圣佛。” “我知道《伤寒杂病论》是无双无对的济世医典。”许叔微更惊讶:“如何会详载毒药炼制之法?” “就因为那本剑谱的招已残缺,练剑虽然不成,用一种残缺而变形的剑去炼,却正伤寒后六卷所载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包含炼丹升仙之道,所以仲景遗训,后世子孙不得翻阅,违者必受天殛。”楚卫东说:“所以自晋王叔和以来,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阅览《伤寒杂病论》全貌。” 许叔微轻轻叹息:“可是柳子云绝不会交出伤寒后六卷的。”楚卫东道:“幸好还有一种方法,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许叔微道:“甚么方法?” 楚卫东道:“昔年徐福为始皇帝炼制不死药,用的是赤魔水,四百年后,张仲景在伤寒后六卷中记载了不死药的炼制方法。”许叔微忽然连骨髓里都仿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过了很久才说:“有了不死药,才会有赤魔水,如若天下间真的有令人长生的不死药,赤魔水的确可以令你脱胎换骨,凤凰涅磐!”他又轻轻叹息:“只可惜炼制赤魔水,同样需要伤寒后六卷。” “不必。”楚卫东声音坚定:“因为我已知道赤魔水的下落。”许叔微眸光骤然亮了:“在哪里?” 楚卫东悠悠道:“就在这里。” 地上很潮湿,黑暗弥漫着整个关中。 林升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身子早已麻木。 现在他只想喝酒,也许只有酒才能让他忘记痛苦,忘记背叛,忘记一切;可是,此刻连喝杯酒竟都已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门骤然开了。一股醇厚的酒香立时弥漫开来。 王烟萱慢慢走进来,一双美丽的眼睛似乎已有些发红,充满了痛苦,也带着些莫名的感伤。 林升只觉喉头似已被塞住,什么话都说不出。 只听王烟萱幽幽的叹息了一声,道:“你我夫妻多年,理应坦诚相待。”林升点点头,道:“不错。” 王烟萱道:“奴家原名完颜萱,是大金四殿下兀术嫡亲爱女,太宗皇帝封号宜德郡主。”林升凝视着他,脸上连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王烟萱奇道:“怎么?你早知道了?”林升道:“就在攻占关中前夜,楚都统亲口告诉我的。”他的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他曾经给过我三次杀你的机会,可惜最后我都放弃了。”王烟萱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缓缓说道:“你是一个好丈夫,却永远成不了一个成功者。” 林升黯然道:“楚都统也曾说过,多情的人,本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快乐。自从曲端死后,我以为自已已变得足够铁石心肠,直到遇到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变过。”王烟萱叹了口气,说道:“太重情义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致命的缺陷!” 林升道:“所以你们选择了柴叔夏!” 王烟萱悠悠道:“当年赵氏兄弟陈桥兵变,以宋待周,小郑王是后周嫡系子孙,兴复柴氏基业,你说该是不该?”林升道:“乱世逐鹿,成王败寇,没甚么该不该的。这句话本就是楚都统经常说的。” 王烟萱轻叹道:“他的确是一代枭雄,只可惜生不逢时,关中四战之地,龙门.大金环顾以久,南朝赵构忌惮日甚,面对眼下内忧外患的局面,除了联合摩尼教以求自保,他几乎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升也在叹息:“他本可终生不出剑门关,为天子扼守两川百姓的。”王烟萱淡淡道:“自古富贵险中求,坐失良机,失败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他没有错。” 林升举杯一饮而尽,幽幽道:“这已是你第七次劝降了。”他的眼睛满是说不出的温柔:“自刘豫屡败,大金已有废立之心,小郑王是后周帝胄,旧部云集,天下归心,正是对抗赵宋的不二人选,坐观虎斗,借势渔利,的确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王烟萱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甚么楚卫东帐下人才济济,最信任的人却始终是你?” “你错了。”林升的脸色有些苍白,说道:“天下从来最不缺的是人才,是人才一定有野心,所以在上位者眼中,忠诚远远比能力重要的多。” 王烟萱低吟了‘忠诚’两个字,若有所思。这时仿佛有阵寒风吹过,她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件又奇妙又可怕的事。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林升嘴唇青灰,双眸涣散,已倒了下去。 许叔微怔怔道:“这就是当年徐福炼制不死药的赤魔水?”“是的。”楚卫东说:“不同的是,不死药为人增寿千年,而赤魔水给人带来的,是地狱。” 许叔微诧异道:“地狱?”楚卫东幽幽道:“修炼《霸王图决》,唯一的方法,就是将内力摧发到最高极限,如其不然,立即**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许叔微道:“任何人都有极限,赤魔水正是千百年来唯一抵御心魔之物。”楚卫东点点头,道:“修炼赤魔水,必须矢志成魔,一旦成魔就再难回头。” 许叔微道:“在人的一生中,许多事可以错千百次,可有些事只要错一次,就再难回头了。你本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楚卫东苦笑道:“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享有无尽的富贵荣华,又有谁愿意鸡鸣狗盗呢?现在我的妻儿.将士面临危难,随时有性命之忧,我又如何苟且偷生呢?”许叔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往往是谁都没也无法判断的。”楚卫东也沉默着,忽然道:“你呢?你的一生中,有没有犯过不能原谅的错误?” 许叔微怔住:“我...”楚卫东慢慢走向血池,声音中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感伤:“不管怎样,你终归是我的朋友,如若我今日身死墓穴,我的命是就你的,秦王陵千百年的宝藏也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带走。” 许叔微脸色骤变,道:“你...”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因为身后已传来了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墓穴是没有光线的,染亮整座宫殿的是堆积如山的珠宝。一群人沿着光线走进正殿的时候,一个人间仙子在众人簇拥下慢慢走过来。一双美眸温柔而甜蜜的凝视着楚卫东,微笑着道:“多年不见,楚兄别来无恙。” 这无疑是个极为美丽的女人,美得几乎已接近每个男人心日中的梦想。她的笑容纯洁而天真,当她看见你的时候,就好像已将你当做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几乎在这一瞬间,你必定也会觉得她是天下间唯一的女人。 她的笑,可以让你想起曾经所有的欢乐和甜蜜,她的笑也可以让你忘记一切痛苦和悲伤。 楚卫东并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停下踏进赤魔水的脚步,只是淡淡道:“明月宫主。” 明月宫主奇道:“你知道?”楚卫东道:“改变一个男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像许叔微理想主义的男人。”明月宫主悠悠道:“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许叔微垂着头,低声道:“楚兄,我...” “踏进霸王墓前,你曾三次劝阻过。”楚卫东道:“得友如此,夫复何求,所以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他轻轻一叹,又道:“我早听说龙头是很大方的人,今趟宫主为龙门获取富可敌国的金银,当是大功一件。” 此刻殿上滚满了珍珠.宝石.金器.白玉.翡翠.珊瑚.祖 母绿.猫儿眼...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都是用黄金铸成的,水月阁众人不住将珍宝塞入铁箱中,更不时有人斩剥四大神兽像上的泥土。各人刀砍剑削,不多时神兽像身上到处发出灿烂金光。 明月宫主抚摸着一樽白玉,怔怔道:“《战国策.秦策三》云:‘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此玉长两尺六寸,宽四寸,明彻如琉璃,映日以观,半暖半寒,皎然分明,此必是楚国和璞玉。”她又轻轻叹息:“比起和氏壁虽略有瑕疵,终不失千年名玉。” 许叔微咬着牙,温声道:“龙头的命令,是摩尼教百年基业,数十万教众,今趟功败垂成,拥有这些珍宝,也算对龙头有所交待。”明月宫主冷笑道:“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足以组建无穷无尽的精兵悍将,我为甚么还要为龙门效力,屈居人下?“许叔微大惊失色,动容道:“难道你想背叛龙门?”明月宫主冷冷道:“明月所忌者,圣佛一人耳。现下圣佛已灰飞烟灭,这数不尽的财富,足以养兵百万,明月忍辱负重十年,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许叔微色变道:“原来早就怀有异心。”明月宫主淡淡道:“龙门再庞大神秘,终究是人建立的,别人能做到的,明月同样能够做到。” 血水已覆没楚卫东的双肩,一股股莫名的寒意直透心肺,宛若一柄柄刀锋正切割着他每寸肌肉,每寸骨头。 他整个人仿佛都已被撕碎,直到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为止。他忽然想起了苏紫瑜,想起了李清照,想起了曾经梦中的童年...然后他脑中一阵晕眩,登时人事不知,昏倒在血池中。霸王墓。他的命运是从这里开始的,也许上苍注定将在这里终结。这是不是就是一个人的命运? 王烟萱微一定神,抢到林升身边,不由想起昔日种种,忍不住凄然泪下,抱起了他身子。林升低声道:“我中的是七绝散,唐门第一奇毒七绝散。” 王烟萱忍不住热泪盈眶:“楚卫东只是一个寡情薄义的小人罢了,值得你舍死赴死么?”她嫁给林升,虽说另有所图,极少有夫妻情义。但此刻眼见丈夫立时便要死去,平日花前月下种种,对待自己情深义重,立时充塞胸臆,说道:“林郎,此生情义无以为报,烟萱对不起你。” 林升苦笑道:“楚都统虽算不得君子,却从未欺骗过我,所以攻占关中前夕,我就已知道你的身份。” 王烟萱道:“你...为甚么你...”林升惨笑道:“我本是一介书生,自幼立志忠君救民,奈何六贼当道,君昏臣奸,终究报国无门,那些年我踏遍关山五十州,识尽名满天下的英雄豪杰,苦寻富国强兵之法。”王烟萱道:“你认为楚卫东才是心中的英主,只有他能实现你的理想。” 林升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人生如雾亦如电,情如朝露去匆匆;如今楚都统功败垂成,我再也不能看到大宋中兴的那一天。昔日西湖一会,自以为遇到红颜知音,不想凡尘种种,终究是梦幻一场。” 王烟萱娇躯剧颤,道:“你曾说过,会带我泛舟大明湖,聆听上古名曲《汉宫秋月》,为甚么你如此狠心,留下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忍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煎熬。” 林升长长吐了口气,缓缓道:“我妇人之仁,尽废国家大事,是为不忠,本想造福关中子民,奈何烽火四起,民不聊生,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慢慢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王烟萱抱着他身子,大叫:“林郎!林郎!” 风冷,尸体更冷,最冷的却还是王烟萱的心。 因为这时传来一个凄凉的叹息声,是柴叔夏的声音。 “六百里急报,你父亲兀术拥兵十三万攻伐襄阳六郡,淮河一役,你父亲被岳飞所败,精锐伤残殆尽。” 王烟萱色变道:“今趟兵败,士气必挫,不知何日方得饮马黄河,一统中原。”柴叔夏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只可惜如今的大金国,再不是太祖阿骨打纵横天下的时代了。”王烟萱叹息道:“孟子说得好,生于忧虑,死于安乐;温柔乡英雄豕,果真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柴叔夏悠悠道:“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却仍然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 他笑了笑,又道:“今趟攻占关中,郡主居功至伟,但凡所求,朕绝不推辞。”王烟萱苦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林郎已去,王图霸业又有何益?” 柴叔夏淡淡一笑,忽然道:“既然郡主夫妻情深,何不下去陪他。”王烟萱凝视着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柴叔夏叹道:“其实每个人至少都有两种面目,有尽人皆知的—面,也有陌生黑暗的一面,否则非但无法成就大事,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的。” 王烟萱冷冷道:“你竟敢对我无礼,难道你忘了本郡主的身份?你不怕我父亲将你碎尸万段!”柴叔夏忽然笑了,笑容很温和:“其实朕本来不必杀你的,朕应该把你留给林升的部下。”他的声音同样温和:“你也不必替朕担心的,自宗翰.方诚相继仙去,上位者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滥征苛税,弄得百姓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为王,大金国现下自顾不瑕,早已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王烟萱如坠冰窖,直冷到指尖:“楚卫东曾经说过,一个人要成功,靠的绝不是运气。你的确是非凡的对手。” 柴叔夏道:“郡主夫妻情深,只可惜天妒英才,双双不幸命丧摩尼教。”门外立即传来董秀琰的声音:“八百里秦川早已消息传遍。” 柴叔夏道:“传诏天下,朕心痛如绞,誓平江东,为郡主夫妻雪恨。”董秀琰慢慢走进来,脸上带着种诡异的微笑:“圣上情深义重,大金国想来也必定心生感激的。”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直到现在,王烟萱才明白这计划的可怕。她忽然转过身,飞也似的逃了出去。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飞来,一截三尺长的断剑,已钉入了她的背脊。 鲜血溅出,王烟萱倒下去时,柴叔夏彷佛正在微笑。 出手的人并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这位天下第一名妓的脸上,仿佛永远带着种温馨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这时黑暗中骤然传来章援的赞叹声:“一剑贯九州,果然是好剑法!”董秀琰道:“本来就是好剑法!” 章援笑道,“董仙子精华内敛,显具上乘武功,不知是何方高人,竟**出像仙子这般卓绝的人物来呢?”董秀琰平静答道:“山野草民,武功低微,岂敢烦劳先生盛赞!”章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柴叔夏忽然问:“楚卫东旧部藏身何处?”章援应道:“就在淮南城。”柴叔夏道:“朕现下已兵精粮足,北伐中原一统河山的时刻指日可待,楚卫东这个人再留着也是多余,只会坏我大事,必须将他和他的余党一并铲除。” “圣上放心,蔡行.蒙天扬这些楚卫东余党活不了。”章援说:“龙头已派出七大高手,以他们剑术之精,杀人是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来的。” “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楚卫东。”“二十年来,死在他们剑下的绝顶高手已逾七十二个。” 柴叔夏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那楚卫东这次真是死定了。” 第95章情天恨海 墓穴里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任何星光月色。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声冷笑。 “甚么人?”立即有三个人冲了出去。 水月阁的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不但反应快,动作快,而且身经百战,天下间能挡得住他们联手一击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 外面来的仿佛只有两个人,身影显得孤寂而单薄,水月阁的人一窜出去,就采取了包抄之势,无论来的这人是谁,他们都绝不会让来人再活着走出去。 三个人,三种武器,三种诡秘奇特的招式。 又是一声冷笑,天地间仿佛有剑光闪过,就像是雷霆震怒,闪电生威,却比闪电更快,更可怕。 只听“叮”的一响,火星四溅,三股股鲜血,泉水般从咽喉间涌出。三个人连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已气绝。 好快的剑!剑锋仿佛还在闪着光,闪动的剑光中,两条人影仿佛幽灵般从地狱中走出。 谁能有这么快的剑? 明月宫主凝视着这两人,冷冷道:“欧阳甫。”宋德信回剑入鞘,喝道:“大胆,恩师的名讳也是你该叫的。”明月宫主冷笑道:“龙门三绝峰:绝杀盟.水月阁.天心阁。明月多年来虽未为龙头建立赫赫功勋,却也受不得欧阳盟主这般侮辱?”许叔微接口道:“绝杀盟.水月阁同属龙门,现在你们胆敢擅杀同门,如何向龙头交待?” 欧阳甫淡淡道:“十年来,你一直和西夏察哥暗中勾结,另有所图,眼下私吞这庞大财富,誓问龙头又岂能饶你?”许叔微怒道:“你有甚么证据?”欧阳甫道:“本座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你们死了,本座说你们和谁勾结,就是勾结!”明月宫主冷冷道:“不错,只要杀了明月,水月阁是你的,这墓穴无穷无尽的财富,当然也是你的。”欧阳甫点点头,道:“这倒是提醒了本座,无论谁拥有这富可敌国的金银,都绝不会是一件坏事。” 许叔微道:“你果然是个狼子野心的人,若得到这庞大的财富,恐怕连龙头也不放在眼里了。”明月宫主冷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龙头从不相信任何人,水月阁既已满布心腹眼线,绝杀盟当然也不能例外。” 欧阳甫微笑道:“这点不劳宫主费心,本座当然早已有了对付龙头的方法。”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也许宫主不久就可以在地下看到他,那时候,你们说不定反而会变成很好的朋友。” 明月宫主叹了口气,道:“原来明月身边不仅有龙头的眼线,更多的却是你收买的心腹。”欧阳甫淡淡道:“他们的价格并不太高。”明月宫主道:“圣佛的下落行踪,当然也是你泄漏给摩尼教的。” 欧阳甫道:“圣佛是龙头最大的倚仗和力量,他只要还活着一天,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动摇龙门的根基!”明月宫主沉默了半响,道:“所以在你的计划中,水月阁当然也不能存在这个世上。”欧阳甫道:“当龙头发现身边的力量一个个倒下来的时候。就不能不更倚仗绝杀盟,才会将实力一步步交付于本座。等本座彻底掌控龙门命脉的时刻,才能够取代龙头的江山。” 明月宫主冷哼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欧阳甫道:“哦?”明月宫主道:“只要明月还活在世上,水月阁就必将永远存在。” “锵!”天霜剑离鞘而出,森寒剑气,弥漫着整座宫殿。水月阁众人狂喝一声,不退反进,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潮冲而去。 宋德信冷哼一声,衣袂无风自动,剑芒暴涨。 “当!”剑刃交击。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刀而入,当前一人胸口如被雷击,竟心脉立碎,吐血毙命,想见宋德信的剑劲是如何霸道。 宋德信身形如电,落到刚赶至战场的两名年轻人间,人旋剑飞,那两人立时中剑倒地,再爬不起来。众人都是当世一流好手,好勇斗狠,一时反激起凶性,竟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宋德信淡淡一笑,化出百千剑影,鬼魅般在众人的强猛攻势里从容进退,剑锋所过,总有人倒跌丧命。 剑光骤然消失,天地间还发着光的,只剩下一柄剑。 天霜剑。水月阁的兵器,都已断了,水月阁的人,当然已全都倒下去了。 明月宫主居然神色不变,淡淡道:“九天玄气?”欧阳甫赞道:“好眼力!”明月宫主道:“水月阁罗织天下秘学,九天玄气不过是其中一种。”她平剑当胸,浑身弥漫着一股雄浑的剑气,立时席卷天地。 欧阳甫大喝一声,两道掌风激电般向明月宫主剑锋疾射而去。“砰”,气动交击,形成一股股诡异的涡漩,以明月宫主为中心四处激荡,附近石柱.兵器纷纷化作寸寸粉末。明月宫主脸上首次露出震惊之色。 欧阳甫的武功的确已晋入了超越人类极限的超凡境界。 除了圣佛外,所有人也小觑了他。或者明月宫主是另一个例外。“铿铿锵锵!”欧阳甫的长拳和明月宫主的剑锋硬接了十多下。 每一下硬接,明月宫主便要后退几步,任她展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改变这种形势,十多拳下来,明月宫主便退足几十步,她终是当世凤毛麟角的卓绝高手,勤修苦练多年,武技远胜当世成名人物,否则已是剑断人亡之局。 欧阳甫看似闲适自在,游刃有馀,实则内劲大损,苦苦撑持着明月宫主的雄浑剑气。 “轰!”劲气交击。欧阳甫脸上阵青阵白,额上已有汗珠现出。明月宫主更惨,跄踉后退,张口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刺向欧阳甫双目。 欧阳甫想不到明月有此奇招,忙剎止身形,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血箭,惊诧道:“好俊的武功!《易筋经》果然天下第一。只可惜你毕竟年少,无法精修《易筋经》的精髓!”明月宫主不退反进,冷冷一笑道:“《易筋经》固然易修难精,未知《霸王图决》又当如何?” 欧阳甫大惊,再次挥拳疾攻,急道:“信儿,还不出手?”明月宫主脸上立即透出缕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绝望,就像是危笃的病人,感觉着生命的一点点流逝,无力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欧阳甫大喜,浑身的气劲凝聚在拳头上,双眸满是无尽的喜悦和满足。他知道这已是最后一击。 只要这一拳挥出,天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明月宫主的命运,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胜利是属于他的,这无尽的财富当然也是他的。 可是这一拳并没有挥出。因为他发现明月宫主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莫名的欢愉和自信,甚至远比欧阳甫更自信。他心中忽然涌起种莫名的不安和忧虑。 因为这时一股雄浑的气劲排山倒海般击在背脊上,欧阳甫全身剧震,只觉得五脏俱裂,护体真气破碎,数十股诡秘无比的九天玄劲,立时由背心入侵体内。 窗外朦胧,暴雨淅淅倾泻,笼罩着整座临安城。 秦桧对着碧纱窗,浅浅啜了口醇酒。 他喝得很慢,但却很少停下来,喝了一杯,又是一杯。自从南归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喝酒,这种习惯已持续了很多年。在旁边为他斟酒的是心腹重臣.监察御史万俟卨,他也陪着喝一点。无论秦桧做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附和,他好象就是秦桧的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桧一直都在皱着眉。万俟卨陪笑道:“襄阳一役,岳飞险胜兀术,复城池而失民力,眼下军民厌战,正是攻败张浚的最佳时机。”秦桧淡淡道:“只要张浚去相,本相就可以独掌朝政,如此天赐良机,本相又岂会白白坐失呢?” 万俟卨沉吟着,道:“下官也有点想不通,赵鼎.李纲一意兴兵北伐,处处与相爷为敌,现下虽逐庙堂,其党羽甚众,相爷不能不防。”秦桧道:“他们活不久的。” 万俟卨迟疑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相爷有意安排的?”秦桧点点头。万俟卨更想不通了:“为甚么?” 秦桧道:“因为本相想查明一件事。”“甚么事?” “本相想知道当下朝廷中,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党羽,天下将士,又有多少以他们马首是瞻?” “所以相爷在他们身边安排了眼线,只待时机一到,就可将所有党羽一网打尽。”“不错。” 秦桧叹了口气,道:”只可借这两个人罢官后,一直深居简出,极少与人交往。“他脸上泛出怒容,恨恨道:“若连这两人都对付不了,本相如何能大权独揽,威慑天下!”“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巳被捏得粉碎。 万俟卨嘲讽道:“他们终究只是一介书生,成不了甚么大事的,相爷又何必如此动怒?” 秦桧冷冷道:“斩草必要除根,你从来没有令本相失望过,希望这次也不会例外。”万俟卨咬着牙,道:“相爷不会等太久的。”他又换了个月光杯,为秦桧斟了杯酒。 秦桧举杯在手,叹息道:“本相手上只要能多有一两个象你那样的人,天下早在本相脚下。”他沉吟着,忽然问道:“二位皇子学业如何?” 万俟卨谨慎道:“听闻圣上近日无心朝政,曾多次考究二位皇子人品学业,颇有立储之意。”秦桧心下一动,吩咐道:“速传御营军总教头张俊。” 万俟卨应了一声,忙躬身退去。 宋德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我用的是九天玄劲。”欧阳甫咬紧牙,已可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气劲正惭惭离他而去:“原来你们早就勾结?为甚么现在才出手?”宋德信道:“因为我不但要你死,而且一定要死在我手里。”欧阳甫道:“为甚么?本来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要成功,我已老了,绝杀盟的基业早晚是你的,你为甚么要这样做?她到底给了你甚么好处?” 宋德信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自从走进绝杀盟,小贾修炼最好的功法,获取最有效的传授,只因为他本是你的私生子。” 欧阳甫脸色大变道:“你...你...”宋德信淡淡道:“天下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在你心中,我永远只是杀人的工具,是助你儿子登上极位的工具,当小贾继位后,这工具再留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欧阳甫道:“所以你一直在等待机会。”宋德信道:“对任何人来说,等死都绝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欧阳甫道:“所以这些年来你四处奔波,寻找反击的机会,却想不到江湖中居然遇见了明月宫主。”宋德信道:“说下去。”欧阳甫道:“你们都有野心,若合绝杀盟.水月阁之力,足以击败龙门,逐鹿天下。”他沉吟着,又道:“只是你们计划周详,为甚么现在才出手。”明月宫主微笑道:“因为圣佛还存在,只在他还活着一天,我们就绝不敢出手的,我们只能一直等下去。“ 欧阳甫冷冷道:“所以你们多次鼓动龙头进攻摩尼教,本想两败俱伤便可渔人得利,谁想最大的阻碍圣佛,竟然折戟沉沙,战死江东。倒是意外之喜。” 明月宫主道:“最大的惊喜,是这无尽的财富,无论谁拥有它,都立刻可以出人头地。”她幽幽叹息,接着道:“有人说,一个人要成功,除了勤奋.忍耐.才智外,更多的却是上天赋予的好运气,幸好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欧阳甫冷笑道:“只可惜你们还忘了另一句话。”明月宫主道:“甚么话。”欧阳甫一字字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忽然大喝一声,身子向明月宫主猛扑而来,宋德信冷冷一笑,左掌迅捷无伦的迎了上去,拍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两人各退了一步。宋德信只觉对方内力森冷凌厉,宛若寒刀刺骨,随即右掌击将过来。欧阳甫又出右掌与之相交。两人身子一晃,欧阳甫借力疾退,陡地转身,右手已抓住了许叔微的胸口,疾封他浑身‘至阳’.陶道’.‘章门’数处大穴。 这一下兔起鹘落,实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奇变。 明月宫主冷冷道:“欧阳甫,眼下你脏腑重创,经脉受阻,以为这样做,明月便会认输么?”欧阳甫倒退三步,说道:“本座很有把握,因为天下间真正忠诚的人并不多。”明月宫主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许叔微,幽幽道:“我们是不是认识七年了。”许叔微没有说话,他知道意中人一定记得很清楚。 明月宫主又道:“水月阁百年来受尽龙门欺侮,重振霸业是历代阁主的心愿,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忍辱负重,蓄积实力,现在天赐良机,我们距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许叔微道:“我明白。” 明月宫主道:“先祖的百年夙愿,数不尽的武学秘典,六万条人命,本就取决于明月一面之间。”她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只有我们能成功,天下间就再没有人敢轻犯水月阁,只要我们踏出这最后一步,就再没有人能动摇水月阁百年基业。”许叔微又道:“我明白。” 明月宫主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水月阁百年基业落在明月肩上,明月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面对先祖百年夙愿,六万条人命,只要明月活着—天,就得坚持到最后一刻。”她再次凝注着许叔微,缓缓道:“所以明月绝不能让水月阁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 许叔微神色黯然,沉默了良久,第三次道:“我明白。”明月宫主道:“你真的明白?”许叔微道:“真的。” 明月宫主低垂着头,再也不敢看高立,眼眸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谢谢你。这是多么平凡庸俗的三个字。 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其中不如藏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 这时一道剑光闪过,如惊芒掣电,如长虹惊天,透过许叔微胸脯的瞬间,立时洞穿了欧阳甫的心脏。 好快的剑! 剑锋还在闪着光,闪动的剑光,就宛若地狱的幽灵。 欧阳甫已仰面而倒,一股鲜血,泉水般从胸脯间涌出。他甚至连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已气绝。 许叔微怔怔的凝视着明月宫主,脸上带着种凄怆的神情,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宋德信道:“既然不舍,又何苦出手!”明月宫主轻轻叹息:“世上许多事,终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他的确是多情的人,是明月对不起他。” 宋德信冷冷道:“莫忘记五年前你我间的约定。”明月宫主淡淡道:“宋盟主是水月阁的前程和希望,明月又岂会自毁前程呢?” 宋德信微微一笑,正待说话。“砰”的一声,只听着石破天惊般一声狂啸,血水自石池冲天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直扑而来,宋德信只觉耳中嗡的一响,耳鼓都似被震破,只得举剑相抗。 “锵”,龙吟剑迸裂开来,化作寸寸粉末,巨力透过断锋,直迫胸脯,宋德信只觉觉胸痛欲死,委顿在地,全无抗拒之力。天龙破城戟再次劈下,明月宫主身子疾动,一柄长枪化作千百枪影,朝楚卫东席卷而来。“篷”!天龙破城戟的劲力愈来愈强,明月宫主只觉腰背如欲断折,浑身骨节格格作响,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楚卫东冷冷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确是个好的对手,计划也的确周详严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输了。”明月宫主脸色变了:“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内力消耗更甚,突然觉得呼吸急促,竟巳说不下去。” 楚卫东又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功者自可坐拥一切,享尽富贵荣华;若失败了,当然也得承受失败的后果。”明月宫主脸上阵青阵白,非但不能说话,实在也无话可说。 “楚兄。”许叔微睁开双眸,脸色苍白如死,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楚卫东见他眼眸满布温柔痴迷之色,霎时之间,昔日种种不由重现眼前,当下天龙破城戟一抬,微微叹息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罢了罢了,你去吧!”明月宫主浑身气劲全失,长枪再也拿捏不住,镗的一响,掉在地下。她俯伏在地,直到现在才发现,宋德信不知何时早已不见离去。 好一个临阵脱逃的盟友!好一个宋德信! 楚卫东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当一个人生命注定终结的时刻,最大的欢愉莫过于和意中人同死共穴,这是千百年来最富丽堂皇的墓穴,无论谁埋葬此地,都绝不会后悔的。”许叔微道:“楚兄..不..不要..” 楚卫东幽幽道:“其实我不必杀她的,自楚霸王自刎乌江,五上将为了宝藏永存,在奇珍异宝布满致命剧毒,眼下毒已攻心,以你医术之精,竭力医治未尝没有一线生机,只可惜她还是杀了你,也彻底终结了自已的生命。”他仰首看天,轻轻叹息:“这是天意?还是命运?” 他仿佛在问上苍,又似乎在问自已... 每个人都有选择人生的权利,只可惜大多数人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自已做出的选择... 明月宫主印堂青黑,显是中毒已深,她凝注着许叔微,柔声道:“后悔当初不听你言,至此绝路,你会不会怪我。”许叔微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愿同生,但..但求同死,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明月宫主凄然道:“你真的不后悔?”许叔微眸光坚定:“真的。”楚卫东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不管怎样,你始终是我的朋友。这里是属于你们的,我会带走所有的尸体,因为他们不配葬在这里。” 许叔微霍然抬头,热泪已如珍珠般洒落。 他对楚卫东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任何人永远无法了解的感激。这种感激,唯有俞伯牙和钟子期这样的知音,才会真正了解。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接触,许叔微从心底深处长长吐出口气。 “谢谢你。”这三个字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从他目光中流露出来。他知道楚卫东也一定能感受得到。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满目珍宝映射下,楚卫东背负着千古神兵天龙破破戟,傲立在楚国五上将雕像的尽端处,正闲逸地仰首凝视着傲视天下的楚霸王。 八月十五,恰好正是楚霸王的忌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那是他最后一眼看到楚卫东。 夜,月色凄沧。 韩世忠默默的静立月下,极目襄阳六郡,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梁红玉远远的看著他,已经看了很久,现在才走了过来:“你很紧张?” 韩世忠道:“襄阳一役,事关中原兴亡,怎不教人忧心如焚!”梁红玉嫣然道:“中原名将,若论兵略良谋,首推吴玠,岳飞次之,今有良将镇守襄阳,夫君不必忧虑。”韩世忠苦笑道:“北伐成败,尽在襄阳六郡,韩五忠义不及岳飞,用兵不如吴玠,今趟不及尽绵薄之力,甚是惭愧。”梁红玉轻叹道:“岳飞此人,无论忠义.用兵皆百年无二,只可惜有时忠义却往往是取祸之道。” 韩世忠沉默良久,忍不住在黯然叹息。 是时秦桧专权,南朝议和之势愈甚,刘光世.张浚.赵鼎.李纲诸臣或贬或逐,早已不复太祖开国盛况。中原大将为求自保,或如吴玠沉溺倾国佳丽,或效韩世忠追逐金帛豪宅,唯有岳飞不倦美色,不求金银,与将士同甘共苦。 传闻吴阶曾花二千贯买了一名士家之女赠予岳飞。被岳飞三次拒回,部将张宪为保吴阶情面,曾竭力劝阻。岳飞无奈,对女子道:“鹏举身无长物,平日用度,不过布衣粗粮耳,娘子若不能同甘苦,鹏举固不敢留!”女子听了窃笑不已,于是遣返士家。 梁红玉目光闪动,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你认为真正击败岳飞的,并不是金兀术,而是秦桧。”韩世忠道:“秦桧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楚卫东。”他凝视着梁红玉,道:“你当然很了解他。” “他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野心太大。”梁红玉沉默很久,才缓缓道:“若遇雄主必创盛世,若逢庸君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所以我离开了他。”她眸光更亮,接着道:“可是我相信,只要你足够自信,一定可以击败他。”她对他好像永远都充满信心。 韩世忠沉默著,过了很久,才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七年前秦桧南归,意外被刺,险些命丧西南北,一时震动朝野。”梁红玉道:“听闻朝廷先后派遣十三名捕头缉拿凶手,只可惜那时金人已连破彭.越.明等州,兵锋直抵大胜关,此事才不了了之。”她心下一动,失声道:“莫非你知道真凶的身份?难道真杀秦桧的人,就是楚卫东。” “是的。”韩世忠轻轻叹息:“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他是如何能够判断,一个宁死不降的忠臣,在不久后必定会变成献媚求和的奸佞的。”梁红玉点点头道:“他的确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他所说的每句话每件事,有时看起来都很怪异荒诞,甚至不可理谕,可是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你就会忽然发现这些话这些事,都绝对精准有效。” 韩世忠道:“你的确很了解他,只可惜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朋友。”梁红玉道:“近日传闻,楚卫东南征摩尼教,兵败身亡,但我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击败的人。” 韩世忠道:“要击败的楚卫东,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办到。”梁红玉道:“这人是谁?”韩世忠道:“毒蛇。” 梁红玉蹙眉道:“毒蛇?”韩世忠道:“种帅料定楚卫东此人久后必反,临终前留下秘计,早在他身边安置一个代号为‘毒蛇’的人,只可惜直到现在我非但无法找到这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 梁红玉道:“如果你想找,一定能找到。”韩世忠点点头道:“这些年,我一共收到毒蛇的三封信函,也得到了三次击败楚卫东的机会。”“可是每一次你都放弃了。” “因为他毕竟是人才,是个还没有背叛大宋的人才。” 梁红玉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我想看看那三封信函!” 第96章血战淮南 楚卫东策马疾驰,一路上尽见骷髅白骨散处长草之间,残肢断臂飘浮在赤水河畔,想见当时战事之惨烈。 此处距淮南城已不过十里,他极目眺望,遥见东南方山坡上有几个人躺着,一动不动,似已死去。到得近处,只见每个人身上鲜血飞溅,死状惨不忍睹。心道:“淮南城外战袍染血,必有强敌南犯。“一摸众人心口,都已冰冷,显已死去多时。 又越过三五里,又见数百名淮南将士死在地上,他们的咽喉都已被割断,鲜血染红了战袍。好快的剑。 淮南城是楚卫东最后的本钱。楚卫东记挂着荆嘉等人安危,立时飞步入城。谁知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声冷笑。“甚么人?” 青石砌成的台阶,一股阴森森的杀气迎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楚卫东已走上了台阶。城内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一踏上台阶,忽然间就有十几个人幽灵般的出现了。是十三个黑衣人,十三件各式各样的兵器。 楚卫东深深吸了口气,一字字道:“龙门十三鹰。” 很多年前,江湖中涌现出一种神秘的组织,组织是由十三个人组成的,传闻这些人个个以一当百身经百战,未尝一败。后来不知甚么原因,他们归顺了龙门,世世守护龙头,成为龙门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 当先一人冷冷道:“你是谁?来干什么?”楚卫东道:“杀人。”那人道:“杀谁?”楚卫东道:“所以意图攻伐淮南城的人。”那人居然面不改色,道:“请问尊姓大名?”楚卫东道:“楚卫东。” “东”字刚出口,寒光已飞起。两把刀,三柄剑,三支判官笔,四杆长枪,同时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没有人再说话,有的只是剑光闪动的声音。 笔的凶险,剑的飘逸,刀的精妙,枪的霸道,在这一刻运用的淋漓尽致。曾几何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剑洞穿过多少人的心脏?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刀割断过多少人的咽喉?更没有能形容他们的枪法有多么凌厉狠辣! 他们的合力一击,几乎已成天地交泰之势,足以将任何人的任何退路尽数封死。 只可惜他们的对手是楚卫东。 天下无双的天龙破城戟!天下无双的楚卫东! 一股石破天惊的气息自天龙破城戟席卷而来,这十三个人脸色忽然同时露出种恐惧的表情,因为他们发现武器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招控制中。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这股神秘的力量夺去 就好像一个快饿死的人,竭尽心力终于找到了美味的蘑菇,却发现蘑菇中暗藏致命的剧毒。 黑暗。天地间只有黑暗。 很多人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往往只是在这一刹那。 接着,他们就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心脏碎裂的声音。然后他们就倒了下去。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信上的内容,是楚卫东这些年来最至关重要的三次行动。韩世忠直等梁红玉在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甚么?”梁红玉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一点,所以韩世忠皱眉道:“你在楚卫东身边多年,一定清楚每个人的笔迹,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梁红玉摇摇头道:“我只看出了一件事。”韩世忠立刻问:“哪件事?” 梁红玉道:“这三封信的内容很机密,对楚卫东来说,甚至关乎生死存亡。”韩世忠道:“不错。”梁红玉道:“最早的一封信是十年前收到的,说明这人在楚卫东身边最少已逾十年之久。”韩世忠道:“不错。” 梁红玉沉吟道:“我认识楚卫东十二年,跟随他十年的人只有五个。”韩世忠道:“你认识这五个人中,谁最有可能是‘毒蛇’?”梁红玉沉默了很久,才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韩世忠道:“为甚么?” 梁红玉轻轻叹息:“试问天下间能瞒过楚卫东的人,又有几人呢?” 楚卫东肩负天龙破城戟,顶着皎洁的月光,向留守府疾奔。以他的淡然自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对荆嘉等人的焦虑。目下形势已至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 他们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荆嘉的‘谨慎’,蔡行的‘谋略’,蒙天扬的‘决断’,这些都是成就大业的必备条件。只可惜他们的对手是龙门,天下间最庞大神秘的龙门,不要说取胜,连逃走的机会亦等于零。 荆嘉.蔡行.蒙天扬.丁鹤.蔡怡.李清照等在八百精骑掩护下,越过淮南城最雄奇的峰峦,沿途尽是残尸断臂,说不出的苍凉凄惨。 蔡行忽生感叹,道:“自靖康一役以来,中原再难寻到一寸乐土了。”荆嘉奇道:“想不到你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蒙天扬欣然笑道:“你们太过悲观了,英雄虽有落魄之时,但英雄终究是英雄,莫忘记我们还有成都府。” 荆嘉叹道:“天府之国是都统大人根基,想当年我们跟随大人据两川.定关中.取淮南,是何等的璀璨辉煌!”众人愕然望向他,这年轻的一代才俊,一向以沉稳大度着称,为何竟作出此罕有之叹呢? 荆嘉又道:“眼下强敌环顾,我等兵败势危,唯有退守两川,以图后起。” 这时一阵马啼声从四周传来。那是龙门攻击的前奏。 丁鹤大笑道:“想不到龙门今趟为了对付我们,竟然动用了护龙十八剑。”这静谧的天地,大战一触即发。 这八百精骑都是这些年跟随楚卫东南征北战的将士,此刻正簇拥四周,将荆嘉等人重重保护着,背剑而战。 龙门分前.后.左.右四翼涌入,显示出早完成了对他们的包围网。护龙十八剑,他们都是当世超一流的用剑高手,每个人身后都驻满千人,足足约一万八千人,实力可说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一股强横的气息排山倒海般直扑而来,纵使丁鹤这股绝世高手,此刻亦不住浑身颤抖。 这时一个人越众而出,他背负着双手,就这样施施然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脸上始终带着种温和的微笑。荆嘉等人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比一万八千人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都认得他。这人赫然竟是天心阁主诸葛流尘,十多年出生入死的伙伴。 相识十余年,从没有人见过诸葛流尘亲自出手。也许在他眼中,郭嘉等人己只不过是一堆尸体。此刻他的笑容显得温柔而亲切,微笑道:“一月不见,你们过的可好?” 他的样子,就好像在问侯多年不见的朋友。荆嘉居然也笑了笑,道:“敌人尚未死绝,我们又岂敢仙去。”诸葛流尘道:“这些天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打扰过你们?” 荆嘉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诸葛流尘又笑了,道:“不管怎样,一个人能吃饱睡好总是种福气。”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楚卫东曾说过,他只是一名赌徒,直到今天我面对你们,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道理。”荆嘉道:“哦?”诸葛流尘道:“其实他说的对,人生如赌,有的人只会输很难赢,而有的人只能赢不会输;林升的死,是因为他输不起,郭京会死,是因为他失去了赢的理由。在楚卫东诸将之中,我始终认为只有你才是最好的赌徒。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他又笑了笑,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已将手中剑放下来。” 荆嘉道:“你要我投降?”诸葛流尘道:“以你的才能,大可和我回龙门,龙头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了。”荆嘉迟疑道:“这的这些兄弟呢?”诸葛流尘脸上的笑意更浓:“你们都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龙头求才若渴,自当倒塌相待。”蔡行低喝道:“我们今日能背叛楚都统,谁能保证有朝一日,我们不会背叛龙门?” 诸葛流尘微笑道:“因为龙头绝不是楚卫东,如果你们见到了龙头,就绝不会说出这句话。”丁鹤冷冷一笑,鬼魅般欺至诸葛流尘身前,凌厉的杀气,随剑扬起。 这看似简单的一刀,浑身天成,实已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谁知诸葛流尘只是“噫”的一声,径不理会他的剑气,右手食.中指陡然伸出,指风挥动,疾射他肘尖‘曲池穴’,出手之快,指法之奇,丁鹤生平从所未见。阵前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蔡行.蒙天扬等人,也不禁心生钦佩之意。 丁鹤是当世用剑名家,剑术之精冠绝天下,只不过瞬息之间,已接连换了十三门上乘剑法,岂知诸葛流尘武功俊极,时而挥掌,时而擒拿,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内力亦是雄浑无比。“当!”掌剑交击,诸葛流尘身子一晃,随即策马立定,丁鹤脸色煞白,连退三四步,显是技逊一筹。 诸葛流尘冷冷看着他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枉老夫跟随楚卫东多年,想不到他身边还有你这样的角色。”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声音嘶哑而森冷。这本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是诸葛流尘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直指到指尖。 月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形悠悠出现,看似很慢很慢,但几步起落已来至两个对峙阵营的正中处。淮南城八百将士立时爆出狂热的欢叫。来者正是百战名将,楚卫东。 诸葛流尘干咳一声,道:“自关中一别,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楚卫东淡淡往他身上扫视一番后,缓缓道:“相识多个,想不到阁主竟是龙门显贵,失敬失敬!”诸葛流尘想不到他如此直接了当,脸色骤变。 楚卫东凝视着他,道:“自从认识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的来历绝不简单。”诸葛流尘蹙眉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楚卫东淡淡道:“天下间能臣服天心阁主的组织并就不多。”诸葛流尘道:“既然如此,你为甚么还要用我?”楚卫东道:“因为你还用的着。”他又解释:“有用的人,我从不在乎是毒蛇还是狗。” 诸葛流尘铁青着脸,道:“看来这一战,已不可避免!”楚卫东冷冷道:“龙门占我关中,杀我袍泽,事已至此,我又岂容你等生离此地。” 荆嘉等人跟随楚卫东多年,极少见他说话如此毫不客气,知他已为他们动了真怒,心中感激无限。 大战一触即发。 自龙门崛起以来,定西域,平七派,克唐门,败摩尼教,威慑燕云十六州。泰山武神台一役,龙门灭四寇,定中原,天下再无人敢与之争锋。 狂风忽起。十八个人,十八柄剑,形成一股强横的剑气圈,将楚卫东牢牢困在中间。在场没有一人有能力或资格插手其中。楚卫东的衣衫动也不动,就像一点风都没有。 诸葛流尘.蔡行.丁鹤.蒙天扬等绝顶高手此刻已看出,断草和树叶被这股肉眼无法形容的气劲绞得粉碎,十九人正笼罩在内。楚卫东忽然仰天大喝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所吐的每一个字,忽快忽慢,浑身弥漫着一股诡秘的气息。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紫金战袍,肩负天龙破城戟的男人,率领着八千江东子弟,冲破大秦帝国的二十五万铁骑,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项羽!西楚霸王项羽!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因为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被这股横扫天下的气概所折服... 护龙十八剑早被他这种气象所慑,这种闻所未闻的比斗方法,使他们不由心生寒意。还未与楚卫东正面交锋,十八人已畏惧心生,楚卫东两眼神芒电闪。 诸葛流尘心知要糟,若让楚卫东借势重击,十八剑联手的优势,必将不复存在。 满天月影骤然粉碎。没有人能形容天龙破城戟的速度和力量,更没有人知道,戟锋闪过,是那样的动人心弦。就在这一瞬间,爆起满天的戟光,划碎了温柔的月色。 诸葛流尘不再迟疑,‘锵’,他的剑闪电般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十八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十八柄剑从各种方位毒蛇般刺出,瞬息间便点向楚卫东浑身三十六处大穴,好快的剑!只可惜他们的对手更强! 诸葛流尘霎时间已刺出二十四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楚卫东,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他的剑凌厉狠辣,比秦风更快,比丁鹤更诡异。 可惜他这二十四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跟前的楚卫东,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後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十八个死人。每个人心脏都已多了个洞。楚卫东已远远站在淮南军阵前。 护龙十八剑!这十八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楚卫东戟下。诸葛流尘浑身冰冷,直冷到指尖。因为就在这时,他才发现龙门一万八千精锐,此刻脸上都带着种莫名的恐惧。 天上明月的满空碎点,倏地消失。 围观的两阵将士,不论敌我,此刻都不由膜拜在这种傲睥天下的气势下。淮南军士一时间呼声大作,震耳欲聋。 ‘取荆嘉首级,攻占淮南!’这是龙头的命令。 没有人能违抗龙头的命令!更没有人敢背叛龙门。 因为违抗龙头.背叛龙门的人,现在都已进了坟墓。 诸葛流尘深吸了口气,大喝道:“龙头有令,斩楚卫东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咽喉一凉,整个人仿佛飞了起来。 诸葛流尘朝下面瞥了一眼,看见座下战骑正驮着无头尸体朝前疾奔着,鲜血如箭般喷溅,这时一阵奇特的刺痛传来,然后他的世界刹那间变成一片血红。 好快的戟!直到他倒了下去,脸上仍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不信。 龙门军士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应如何去作出反应,荆嘉等人一声大喊,转眼逃个一干二净。 楚卫东静立月下,遥望天上的明月。 想起了郭京,想起了许叔微。当时故人在! 晨!有雨! 山路迂回,清幽宁恬,林木夹道中,风景不住变化,美不胜收。段峰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后,景物豁然开朗,远方耸拔群山之上的雄伟峰峦处,名满天下的相国寺,奇妙的溶入了这令人大叹观止的美景中。 “当!当!当!”禅钟敲响,涤尘滤俗,化烦忘忧。 段峰只觉得一片清宁,加快步伐,朝目标进发。 在一间简朴静谧的禅房中,段誉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如老僧入定物我两忘,也不知了多久。段峰心头一阵激动,想起昔日种种,大步走去,伏跪在地道:“父皇!” 段誉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二十五年了,这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了。”段峰道:“父皇永远是父皇!” 段誉点了点头,道:“二十五年来,你为了兴复大理,不惜放弃富贵声名,忍辱负重,受尽屈辱困苦,父皇对不起你。”段峰道:“二十五年来,父皇为了我段氏基业,勤政爱民,殚精竭虑,受的屈辱也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到的。”段誉轻叹道:“二十五年,你我都经历了二十五年,当年你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本该享尽人间富贵.受尽万千荣宠的。”段峰道:“奸佞当道,民不聊生,父皇尚如履薄冰,孩儿又岂能性命苟全?” 段誉目中忽然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之色,缓缓道:“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你的确是治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段峰霍然色变道:“我只相信人定胜天,南朝天子赵构已承诺借兵十万,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孩儿愿领虎狼之师,尽斩高氏狗头,献于父皇!”段誉摇头叹道:“朕累了,所有的亲人都已离朕而去,现在朕一个人,再无心争斗下去!” 段峰道:“所以父皇想效法先帝,避世出家!”段誉道:“晨钟暮鼓,粗茶淡饭,每当听到钟声,都会心静如水,自你母后仙去,朕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段峰愤愤道:“高氏专政近百年,历代先帝的遗训,我大理国百年基业,身为段氏子孙,难道父皇都忘了么?”段誉轻叹道:“继位三十年来,高氏掌政,诸部反叛,天灾频繁,朕虽竭尽心力,奈何天不佑朕,数十年心血尽付流水。”段峰道:“父皇曾说过,只要一个人还有理想,就不要轻易放弃,只要一个人能够看得到理想,就应该做出最后的努力!” “三十年来,朕一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段誉神色惨淡:“直到现在朕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的事。” 段峰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全无表情,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过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段誉看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他:“等一等。” 段峰脚步倏然而止,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才站住,慢慢地转过身面对段誉,段誉看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生在帝王之家,有时也并不是件幸运的事。朕亏欠你太多太多,你母后生前,一直希望你能做个平凡的人,平平淡淡的活下去。” 他的声音更哀伤:“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段氏血脉,皇家子孙,朕虽已禅位,仍可封你为王,保你一世富贵!”段峰咬着牙,恨恨道:“孩儿若贪恋富贵,又何需二十五年远离故国忍辱负重?” 仇恨!这就是仇恨! 如果说世上还存在两种感情,一种是爱,另一种必定就是仇恨!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深稳深切。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相国寺。 远方运河沼沼,阳光正普照劳大地,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他现在正赶赴宋都绍兴,只要借到十万精兵,他相信自已必定能攘除高氏,兴复大理! 朝阳更亮了,这是不是大理兴起的曙光呢? 段峰策马疾驰,高氏权倾朝野近百年,据说正拥立段正兴为帝,他的时间已不多。 他能不能顺利借兵除贼呢?这问题他连想都不敢去想,也无瑕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黄道林。也不知道是在甚么时候,黄道林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段峰脸色骤变,随即下马行礼:“见过恩师!” “本座一路跟你而来。”黄道林说:“二十五年了,想不到你竟大理国皇室子孙。”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赞叹?是痛恨?还是讥讽?“本座三名弟子中,你并不是最具天赋的人。”黄道林叹息:“却绝对是最勤奋的一个。” 段峰保持着沉默。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黄道林又叹息:“方诚的确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他相信自已的天赋,就好像你相信自已的勤奋一样!” “是的。”段峰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已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击败任何人。 “我知道有朝一日,你必定能击败方诚的。”黄道林说:“因为他太骄傲,永远的高高在上,从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你错了。”“哦?” “世上从不缺勤奋的人,所以我能击败他,靠的并不是勤奋。”“不是勤奋是甚么?” “仇恨!不死不休的仇恨!”段峰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只有绝对的仇恨,才能换取无尽的决心。”他的声音更冷:“你一直跟着我,为甚么现在才出手?” 黄道林道:“因为我想证明自已的眼光。”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借兵复国,只可惜襄阳一役,我大金损兵折将圣上震怒,我必须给十万阵亡将士一个交待!” 段峰深深吸了口气,道:“二十年前,你曾说过,以我的天赋和勤奋,将军必能成为一个好的对手,不知二十年后的我,比你又如何?” “呛”的一声龙吟,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天地。段峰手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 他忽然想起了完颜秋睛,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的微笑... 第97章龙头之谜 夜凉如水。楚卫东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的娇躯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他们甚么话都没有再说。 只是互相沉浸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楚卫东从来没有这样愉悦过,很可能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风。 李清照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子感觉着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无法形容的酸楚和悲伤。楚卫东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我的人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李清照道:“谁?” 楚卫东道:“龙头。”李清照道:“可是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龙头的真正身份,陌生的对手,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对手。”楚卫东道:“天下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李清照惊讶道:“难道你已知道龙头的身份?”楚卫东道:“至少有七分把握。” 李清照道:“谁才是真正的龙头?” 绍兴城!太庙! 雍容华贵的亭台楼阁,雕庭纵横交错,放眼望去,宛若蜿蜒千里的碧波叠峦。“太祖皇帝匡胤圣位”.“太宗皇帝光义圣位”.“真宗皇帝桓圣位”.“仁宗皇帝祯圣位”.....一座座灵牌耸立其中,铭刻着大宋百年来历位君王的丰功伟绩,仿佛也在向世人彰显着自五代以来,中原八千里山河地的柄柄青史.... 高宗赵构携十岁爱子赵昚越过青玉石阶,一扇扇石门缓缓开启,一股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只觉得仿佛忽然踏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威严森冷的墓碑耸立秘殿,宋太祖赵匡胤以销金黄幔遮蔽,上刻誓词三行:“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历代帝君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 百官皆远立庭中,不敢仰视。 赵昚面有惧色,怔怔道:“父皇,这是甚么地方?”赵构沉默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是我赵氏皇陵,也是龙门总坛,它本该属于汴梁的。” 赵昚道:“龙门?”赵构道:“龙门建立已逾百年,不过十年便成为天下最负盛名的组织,其庞大神秘,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到的。”赵昚道:“百多年来,江湖中从没有任何人知道龙门的秘密。” 赵构道:“当然没有。”赵昚道:“为甚么?” 赵构道:“因为龙门本就是太祖皇帝建立的,他老人家也正是龙门第一代龙头。”他轻轻叹息,接着道:“太祖皇帝崛起于江湖,为杜五代之祸,以文统武,为绝江湖之祸,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以武制武,龙门建立百年以来,先后平四寇,败摩尼教,我大宋得以承平百年。” 赵昚道:“龙门既为太祖所创,难道父皇你...”赵构叹道:“朕就是龙门第十代龙头,直到靖康之变,你祖父微宗帝才将这秘密告诉我。” 赵昚道:“只告诉了父皇一个人?”赵构缓缓道:“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凝视着赵昚,脸上满是慈爱之色,接着道:“你是大宋国储君,朕百年以后,你将执掌龙门,成为第十一代龙头。” 李清照手心发冷,娇躯仿佛都在微微颤抖:“你为甚么会怀疑他?”楚卫东道:“自屠虎塔一役,我就一直在查龙头的身份。因为我的命运绝不能掌握在任何人手中。”他沉吟着,续道:“我第一次怀疑赵构,是因为李师师的死!”李清照吃惊道:“汴梁名妓李师师?自靖康之役,二帝蒙尘,天下间就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本可以和爱她的人在一起的。”楚卫东说:“她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赵构,因为这个原因,牛皋从此远离京师!因为他知道永远也无法为心爱的人报仇。” “为甚么会这样?”李清照立即问:“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楚卫东道:“因为天下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最多绝不会超过三个。” 李清照点了点头,道:“赵构为甚么要杀她?”楚卫东道:“唯一的解释,是李师师知道了他的秘密!”李清照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就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他就是龙头,甚至都无法肯定他和龙门有任何关系。” 楚卫东苦笑道:“这些年来,每逢龙门临迫,朝廷诏令 必尾随而至,今趟我孤身前赴江东,联合摩尼教共拒龙门固然是计划中最关键一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静观朝廷应策。不想关中之败,朝廷果真出力不少。“ 李清照道:“就凭这点,还远远不够!”楚卫东道:“令我加深对赵构怀疑的,是一个眼神。”李清照蹙眉道:“眼神?甚么眼神?” “王离的眼神!”楚卫东说:“当柳子云的剑洞穿王离心脏时曾说过:‘只要圣上宠信,拥有军政大权,扫平龙门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永远无法忘记王离倒下去时,那种惊讶的眼神。” 李清照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楚卫东又道:“王离是龙门第一高手,如果说天下间还有一个人知道龙头的身份,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李清照迟疑道:“就凭这个眼神?”楚卫东道:“我一直相信,人的话很多是骗人的,但眼神却不会。” 李清照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想去绍兴城查明真相。”楚卫东用力握住她的手,道:“眼下关中已失,淮南四战之地,久后必失。”李清照担忧道:“可是你.. .”楚卫东温声道:“眼下摩尼教未灭,柴叔夏作乱,朝廷尚无瑕顾及淮南城。只是柴叔夏今趟为取关中,不惜与龙门合作,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败亡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李清照咬着牙,道:“中原既然多事,我们不若回军两川,那里尚有精兵十万,足以偏安一隅!” 楚卫东放松了她的手,眼中忽然露出痛苦之色:“赵构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可以等,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李清照再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紧他,她的胴体依旧温热.柔软。他们用一种最古老的方式彼此吞噬。 她的热情远比他想像中强烈。 他喜欢这种热情,这种感觉。 夜,夜很深。床塌又变得冰冷。 李清照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楚卫东已悄悄走了。她当然知道他走,可是她宁愿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无法忍受离别时的痛苦。 赵构面对着太祖誓碑,表情又显得很严肃:“龙门是太祖皇帝所创,只要它存在一天,江湖就永远无法威胁我大宋江山!”赵昚道:“皇儿知道。” 赵构道:“我大宋百余年的基业,亿万黎民的性命,百万时锦绣江山,其实本都是建立在一个小小的龙门上。”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龙门若已不存在,五代之祸必起,大宋江山必将随之毁灭。” 赵昚忽然明白,赵构为甚么会带他面见历代先帝的灵位。赵构长叹道:“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龙门效忠的并不是龙头,而是我大宋王朝。”赵昚道:“这又有什么分别?”赵构道:“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赵昚道:“哦。”赵构道:“太祖遗训:‘大宋存,龙门在,大宋覆,龙门亡。’所以靖康一役,二帝蒙尘,龙门要做的,并不是挽救上代龙头——你祖父微宗帝,而是保全大宋社稷。”他长长叹息,接着道:“生于帝王之家,兴复宋室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既不能推诿,更不能逃避。”赵昚道:“皇儿知道。” 赵构又道:“我们是太祖子孙,只要活着—天,就得为这个目标奋斗到底。”他再次凝注着赵昚,缓缓道:“所以绝不能让大宋百年基业,毁在我们手里。” 赵昚第三次道:“皇儿知道。” 晁过头带裘帽,身披锦绸,一袭儒衫一尘不染。 柴叔夏静静的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他们从未见过面,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样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晁过却好象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八百八十两。”柴叔夏道:“听闻晁经略驻守西北七年以来,赚得千万家业,果真名不虚传!”晁过淡淡道:“我一向是个很大方的人。” 柴叔夏道:“对于男人来说,世上有两样东西永远不会嫌多的,一种是女人,一种是金钱。”晁过道:“不错。”柴叔夏道:“占据西北大部江山,想不发财都难。”晁过承认:“很好。” 柴叔夏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如若你拥有关中这三千里江山,岂不是更好?”晁过居然面不改色,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很好的对手,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比传闻中更加可怕!” 柴叔夏道:“你想和朕合作?”晁过道:“我虽名为西北经略,然西北三军始终掌控在吴玠之手。”柴叔夏点了点头,道:“吴玠智勇双全,多谋善战,的确是一代名将。”他声音冰冷:“你想杀了他?”晁过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柴叔夏道:“朕知道你有一个忘年之交,现下正掌握大部两川。”晁过显得很吃惊,犹豫道:“黄仁东优柔寡断,终究难成大事。”柴叔夏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为甚么你要找朕?” 晁过傲然道:“因为当今之世,只有圣上才有资格做我的盟友。”他目中露出笑意,接着道:“宋廷欲灭大周,必先平摩尼教,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关中虽险,终究是兵家必争之地,我愿投效大周,为圣上平定天下。” 柴叔夏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想要甚么?整个西北大地?”晁过冷冷一笑,阴森森道:“还有两川五十四州,若我扫平大理.西夏,这些大好山河都将属于我。”柴叔夏道:“你认为朕一定会答应你的条件?” 晁过道:“我值得,圣上当然比赵构大方得多。” 柴叔夏大笑,道:“好,好一个雄才大略的晁过!对于有功之臣,朕从不吝惜封赏!” 晁过脸上的笑意更浓:“微臣告退!” 等他退出去,柴叔夏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对着屏风道:“真是个有趣的人!”过了很久,屏风后传来董秀琰的声音:““我只看出了一点!”柴叔夏道:“那一点!” 董秀琰道:“他的确是个狼子野心的人!” 柴叔夏道:“朕在意的,是这个人是否可靠?能不能成为朕的朋友?” 董秀琰想也不想,道:“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朋友,因为他唯一追求的,只有利益。”柴叔夏大笑:“说的好,朕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八月初一,月似钩,花如锦。 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前的碧纱帐上。 碧纱帐在月光中看来,如云如雾,苏紫瑜静静的倚靠在床塌上,喃喃道:“昚儿还没有回来?” 陪在一旁的孟雨桐柔声道:“眼下是太祖皇帝的祭日,太子殿下是赵氏子孙,理当皇陵尽孝。”苏紫瑜慢慢点了点头,轻叹道:“本宫知道,只是近日心神恍惚,总忐忑难安。”孟雨桐道:“太子殿下聪慧仁孝,此刻必定已在回宫途中。”“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柳少傅回来了。”孟雨桐脸上带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此刻他正静侯在储秀宫外,求见娘娘!” 苏紫瑜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轻轻道:“让他进来。” 柳子云的脸色更苍白,他的手仿佛也是冰冷的,此刻他正静立月下,遥望着皎洁的月色,一动不动,脸上始终带着种又虚幻又神秘的神情。 黄昏。钱塘江畔。 碧水在绍兴城上,绍兴城已在斜阳外。 有风吹过,苍树间昏鸦惊起,西天一抹斜阳愈发惨淡。 楚卫东面对着笼罩钱塘江畔的暮色,心情却比这暮色更沉重。这时一个青衣小帽,长得很清秀的孩子,走到他眼前,瞪着一双大眼睛,道:“你就是楚卫东?” 楚卫东点点头。那孩子忽然伏跪在地,恭恭敬敬地道:“徒儿辛弃疾,叩拜恩师!”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口气神情却都老练得很。 楚卫东怔住。他静静的凝视着远方,他的人仿佛也已回到了八年前的西北,不知为甚么,这些年来那些人那些事,总事浮现在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面带黯然道:“辛赞是你甚么人?”辛弃疾应道:“正是祖父。”楚卫东点点头,道:“我的确答应过令祖父,收你为徒,那时你尚在不过是个刚满月的婴孩。”他凝视着远方,又缓缓道:“自你祖父仙去,我知道你自幼在袁梦莹身边长大。” 辛弃疾道:“姑姑是我的恩人,在我心中,她也是我母亲。”他叹了口气,续道:“这些年来,她视我如已出,敦敦教导,只有一件事例外!”楚卫东道:“甚么事?”“杀我祖父的真凶。”辛弃疾说:“据说那时凶手要杀的,是南归的秦桧,家祖恰好正是秦桧的护卫,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找凶手的下落。”他凝视着楚卫东,一字字道:“我知道当年刺杀秦桧的人,就是你,还知道杀死家祖的人,却绝不会是你。”楚卫东怔住!这本就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这小孩子是怎麽会知道的。 辛弃疾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解释道:“其实我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往事,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听姑姑说的!”这一点又很出意外。楚卫东来到这样,本就是袁梦莹约来的。 袁梦莹为甚么会在这时约见楚卫东?是因为当年辛赞之死?还是那《伤寒杂病论》残卷?又或是常人无法揣测的秘密?楚卫东沉默良久,忽然道:“也许你姑姑在骗你,或许杀你祖父的凶手就是我,她这样说,只因为我实力很强,她不想你枉送性命,不想你终生活在仇恨中!” “所以我想亲口问你。”辛弃疾居然面不改色,道:“我知道你绝不会骗我的。”他又解释:“因为你是一个骄傲的人,像你这样的人,绝不屑哄骗一个小孩子的。” 楚卫东又沉默很久,道:“你姑姑今趟约我前来,还有没有说甚么?”辛弃疾道:“昨天姑姑从柳少傅那里回来后,就一夜未眠,连夜写下这信函,邀你相见。” “从柳少傅那里回来。”楚卫东喃喃自语,这句话刚说完,他突然跳起来,色变道:“你是说柳子云已回到绍兴?”辛弃疾道:“不错。” 楚卫东又道:“你姑姑回来了,是不是整夜郁郁不安,看起来心思重重?”辛弃疾惊叫:“你怎么知道?” 楚卫东再不迟疑,他的人已冲进树林。辛弃疾大叫:“恩师,甚么事?”楚卫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只希望你姑姑现在还活着。” 血是袁梦莹的。她的咽喉已被割断,血还没有凝固。 她的脸上还布满着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仿佛不能相信这人真狠心下得了毒手,她死也不信。 是情人?还是无情的人? 一个诡秘的气息正如闪电般疾驰,比风更快,比云更朦胧。楚卫东一向认为江湖中轻功最高的三个人是丁鹤.柳子云和他自己。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人轻功之快,除非你亲眼看见,否则简直无法思议。最重要的是,他认识这人,他记得第一次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秦淮河畔。 孟雨桐凝视着他,显得很吃惊:“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难不得自方诚死去,他就将你视为平生唯一的劲敌。”楚卫东叹道:“他的确是不世奇才,无论是谁能成为他的敌人,都绝不会后悔的。” 孟雨桐也叹了口气,道:“如果可能,我想他宁愿你们成为朋友。”楚卫东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天生的朋友,而有些人却注定只能成为敌人,谁也不法改变的。”他幽幽一叹,续道:“当然这世上永远充满了变数,总有些常人无法预料的例外,只可惜这种例外从不属于袁梦莹。” “她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孟雨桐冷笑道:“她拥有一个天下第一相师的父亲,自以为窃取《伤寒杂病论》残卷,就可以赢得一切,殊不知至始至终,子云都只是利用她罢了,他又岂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那你呢?袁梦莹为他窃书,你为他杀人。”楚卫东淡淡道:“柳子云可以杀这个深爱他的女人,你知道他太多秘密,总有一天他一定也会杀了你的。” 孟雨桐怔住。 楚卫东道:“柳子云没有朋友,也从不需要朋友,因为这世上他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他自已。”孟雨桐咬着牙,过了很久,才吐了口气道:“你的确很了解他。” 楚卫东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已人生的权利,杀手也不例外,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离开不属于你的人。”孟雨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家师曾说过,杀手是不需要思想的,一个拥有思想的杀手,永远无法成为最好的杀手。”她的声音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漫天夕阳下。 夜暮已临,仿佛也带走了朝阳的辉煌。 袁梦莹的尸体旁,辛弃疾就静静的跪在那里,低垂著头,发衣衫都被露水打湿,显然已跪了很久。 他幔慢的抬起头,凝视著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疲倦和悲伤:“是不是已找到了凶手?“ 楚卫东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是的。”辛弃疾道:“为甚么没有出手?”楚卫东叹了口气,道:“因为她知道她的主人太多秘密,活不了多久的。” 辛弃疾默默的点点头,他转向袁梦莹的尸身,黯然道::“其实姑姑一直想见你一面,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的。”“我知道。”楚卫东说:“她已告诉我了。” 辛弃疾忍不住问:“她甚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在刚才。” “可是那时她已是一具尸体,尸体如何说话?” “死人不但会说话,而且一定说的比活人更多更真实。”楚卫东凝声道:“因为死人,绝不撒谎。” 段峰的尸体,是在二十里外的枫林被人发现的,他的心脏已被击碎,眼睛里还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充满了恨。 没有人能形容出段雀看到爱子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在那一瞬间,这老人仿佛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似要把所有敌人都撕裂,裂成碎片为止,直到三个时辰后,他才总算渐惭平静。可是他还是不停的流泪。 二十多年血溶于水的嫡亲血脉,二十多提牵肠挂肚.深入骨髓的血肉亲情。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为甚么还要他死? 庭院的地是平的,百花争艳。段誉亲手将一畦百合花移到这里,埋下了第一株。传闻百合能给灵魂带来安宁。 段誉不愿任何人再来打扰爱子,所以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爱子的埋葬之处。永远没有别人,只有段誉自己。 眼下高氏擅权,扶立太子正兴为帝,是为正康帝。段誉被迫退位,二十多年励精图治.兴复大理的夙愿,终究化作梦幻泡影。段誉凝视着远方,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这世上有些事,终究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他喃喃自语,仿佛对自已说,又好像在向爱子倾诉。 柴叔夏率领五万精兵,径向南行,留守关中的官兵由董秀琰统领。另有五万护驾兵马,随后分批南来。 不一日,御驾来到洛阳城外。这日晁过正带了三万西北 兵赴赴洛阳,远远望见白旄黄盖,当即下马迎驾,抢步上前,拜伏在地。 柴叔夏朗声大笑,纵下马来,说道:“爱卿,你我名为 君臣,实乃骨肉,何必行此大礼?”当即扶起,笑问:“西北局势如何?吴玠可有动作?” 晁过道:“圣上宽心,眼下吴玠只怕已是自顾不暇了,因为我亲自为他找到了一个好的对手。”柴叔夏似乎很感兴趣:“这个人是谁?”晁过微笑道:“西夏晋王察哥。”柴叔夏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晁过问:“西夏为甚么会出手?”晁过道:“泰山武神台论剑在即,据说‘魔武山庄’的势力早已渗透中原,今趟宋金溺战,事关天下变局,西夏又岂会坐失良机?”柴叔夏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那么吴玠这次真的麻烦了。”他顿了顿,续道:“宋金襄阳一役已逾两年,互有胜负,眼下两军正相持于朱仙镇,据报赵构有意召岳飞回师。” 晁过微笑道:“眼下南朝正值秦桧主政,此人素以厌战闻名于世,力主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自赵鼎.张浚去相后,先后罢除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王德等将兵权,今趟召岳飞回朝,亦在意料之中。” 这时号角声响,柴叔夏与晁过双骑并驰,策马于八百里秦川,直向江南疾驰而去。沿途但见宋兵,十余万将士纷纷搭上狼牙箭,连珠箭发,嗤嗤嗤嗤疾射过去,箭无虚发,霎时间射倒了数路宋军。 晁过淡淡一笑,戏谑道:“南朝空有百万军队,奈何战力微竭,将儒兵弱,莫怪以女真数万之众,竟能攻破固若金汤的汴梁城,生擒微钦二帝。”柴叔夏笑道:“女真人能做到的,我们当然也能做到。”晁过摇摇头,道:“只可惜女真虽强,终不能覆灭大宋。”柴叔夏笑道:“眼下南朝精锐尽集于朱仙镇,绍兴空虚,正是我大周一统天下的良机,只要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绍兴城,我大周重拾山河的时刻便指日可待了。” 晁过恭恭敬敬地道:“圣上英明。” 第98章历史偶然 李清照斜倚青铜床边,心里在想着:“楚大哥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 她喜欢楚卫东,自从离开屠虎塔的那一瞬间,在她心中,楚卫东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一旁的剑灵神色有些黯然,幽幽道:“楚都统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父亲一直希望我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李清照轻轻叹息:“可惜楚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 “他太聪明,也太骄傲,像他这样的男人,绝不甘心平凡的活着的。”李清照说:“只要他决心做的人,是没有人能够阻挡的。”剑灵默默地发了半天愣,忍不住问:“连你也不能?”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李清照幽幽道:“在男人眼中,他是最挚诚的朋友,在女人心中,他是最多情的男人。”她凝视着远方,忽然问:“淮南城近日可有特别的事情?”每过一段时间,她总喜欢一些稀奇的事,这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在很多人眼中,这位才女喜欢时常轻骑简从,泛舟五湖,重温昔日的旧梦。 剑灵仿佛想起了甚么,微笑道:“十日前大儒米友仁游经淮南,谪居大相国寺,据说近日无数名家才子正集聚禅院,欲一睹大儒风采。”李清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米友仁?可是昔年书圣米芾之子?” 剑灵点了点头,道:“此人师承于苏轼,兼**小二王,据说其书画之精,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常曰:‘画之老境,于世海中一毛发事泊然无着染,每静室僧趺,忘怀万虑,与碧虚寥廓同其流。’自五年前绝作《潇湘奇观图》问世,天下名家再无人能与之争锋。” 李清照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种奇特的神情。 剑灵又道:“米居士喜交天下名家,淡泊名利,颇具乃父之风,十年来游历天下,途经江东.两川.西北.关中等地,听闻小姐谪居淮南,特奉上拜贴,诚谒一面。” 李清照也不觉得意外,只问她:“居士现在何处?” 剑灵道:“就在相国寺禅院。” 李曼清静立洞庭湖畔,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已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和风徐徐自湖畔拂过,带着蜿蜒八百里的流水。小贾轻抚着她的脸,眼眸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柔声道:“一个人如果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活一天和活一百年,又有甚么分别呢?”李曼清握紧他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该走了?”小贾讶然道:“你知道?” 李曼清叹道:“昨夜你收到的信函,是不是柳子云写的。”小贾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李曼清幽幽道:“你曾经说过,柳子云是你的恩人,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无法拒绝他,可是你曾答应过我,封剑退隐,有生之年绝不踏足江湖一步。” 小贾迟疑着,道:“他的信函,只有一句话。”李曼清在听。小贾道:“恩师欧阳甫,被逆徒宋德信偷袭,魂断江东。”李曼清沉吟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为恩师雪恨,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贾黯然道:“你不明白的,欧阳甫并不是我的恩师!”李曼清失声道:“不是?” 小贾沉默了很久,脸上露出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的神色更痛苦:“他老人家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有一天,能够继承他的衣钵,重振绝杀盟。” 宋德信为甚么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弑师灭祖?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欧阳甫的秘密?李曼清没有问,她是个聪慧的女人,经过多年风尘岁月,早已学会为别人着想,绝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绝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小贾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就在他伤重垂危的时候,遇到了绝杀盟上任盟主。”小贾凄然道:“直到后来,他老人家才知道,绝杀盟只是龙门的一个分舵。” “他老人家一定知道龙头的真实身份。” 小贾黯然摇头:“没有人知道龙头的真正身份,因为想知道的人都已死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所以我一定要为他老人家报仇。” 李曼清的身子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我明白了,你一定要回来。”小贾默默的点点头,他迎着扑面的冷风,慢慢地走进了黑暗。 一阵冷风拂过,他的泪水正缓缓如珍珠般洒落,他没有回头,是不是不愿意爱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他本来只流血从不流泪的,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 月圆如镜。 项少明面对着易剑铭父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本座先后派遣了十三名探听关中的消息,到现下没有任何音汛,想来他们的身份一定已暴露。”易中行淡淡道:“秦静观处事一向谨慎,即使我们得到消息,极有可能是假的。”项少明犹豫道:“本座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在关中境内发现了黄道林的踪影。”易剑铭蹙眉道:“想不到瑶池.金人.龙门再度联盟,相较二十多年前泰山武神台一役,只要我们布署得宜,必能一雪前耻。” 易中行道:“守株待兔终非良策,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关中十五万精兵是后周旧部,没有柴叔夏的命令,没有人能调动一兵一卒。”项少明接口道:“贤侄所言极是,瑶池.龙门.金人虽已联盟,终究利益殊异,若不能一击必杀,坐失良机,必定遗恨终生。” 易剑铭微笑道:“项兄卧薪尝胆二十多年,眼下兵精粮足,必可一战功成。”项少明道:“本座已备好十路兵马,头九路进攻扼守关中的四大雄关,这样的目的,是动摇城中军心,牵制对方的援军,只有第十路是由我们统领,直接进攻关中城。”易中行道:“教主可是欲尽起摩尼教军马,毕全功于一役。”易剑铭动容道:“此战事关摩尼教百年基业,成则坐拥天下,败必基业尽毁,项兄有多大把握?”项少明沉吟道:“若柴叔夏不全军回援关中城,本座有十成握。” 易中行嘲讽道:“孙子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教主既想到这种可能,自然已有了破解之法。”项少明笑道:“本座只是有把握令柴叔夏半月内,无法回军关中。” 易剑铭道:“半个月,我们是不是已足够攻占关中了?”项少明道:“是的。” 夜深了。满天的星月仿佛都静了下来,静寂如坟墓。 柴叔夏的人似已被埋入坟墓,他浑身颤抖,步步向后退。自三日前赤壁受袭,麾下将士一批批不断倒下,或断头折臂,或心脏中箭,死状惨不忍睹。最令他崩溃的是,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雾中,他们根本找不到敌人。 章援极目漫漫江畔,表情沉重道:“我们都错了。”他轻轻叹息,续道:“你今趟挥军南下的目标,并不是偏安江南的宋廷。”柴叔夏道:“哦?”章援幽幽道:“宋廷虽弱,仍有良将谋臣,兵马百万。以女真之雄,尚无法攻占这锦绣河山,以你的聪明才智,当然想到了这一点。” 柴叔夏冷冷道:“说下去。”章援道:“眼下天下盗匪四起,麾尼教拥兵数十万,粮丰剑利,若拥有关中.秦川之地,天下已居其关,介时御四关而阻天下,养兵待日,天下再无人阻其锋芒。”柴叔夏道:“不错。” 章援又道:“所以项少明一定会把握这百年不遇的良机,他无法选择,更不可能拒绝,而这一切都只是你计划的开始,只要项少明的兵马抵达关中,你会立即率这十万部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军关中,两面夹击,将摩尼教数十万精兵困死在这潼关之下。”柴叔夏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错。” “你的计划的确周密精妙。”章援说:“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终究败了。” 柴叔夏脸色铁青,冷冷道:“龙门。” 森冷的黑暗中,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传来:“柴兄颇具英主之资,只可惜生不逢时,若早生百年,必能遵令祖柴荣之志,重现汉唐盛世。” 近百艘战船在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赤壁下游开来。无数失甲勇士正卓立在战舰指挥台之上,为首一人,儒衫锦带,剑眉星目,脸上仿佛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和哀伤。 柴叔夏看着他,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就好像自光明跌人黑暗的无底深渊...因为他看见了柳子云。 天下无双的柳子云。 短暂的窒息后,柴叔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凝视着柳子云,已凝视了很久,忽然道:“你不是神。”柳子云道:“我不是。”柴叔夏道:“所以我想不通,你怎么会识破这个计划的?”柳子云淡淡一笑道:“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你的计划的确够周密,只可惜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有漏洞。” 柴叔夏道:“你说的是董秀琰.章援和死去的林升?”“还有晁过。”柳子云说:“这个计划本就是董秀琰提出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爱她,才会让她为你固守关中基业。”柴叔夏道:“现在你已想通。” 柳子云点了点头道:“你早已洞悉董秀琰的真实身份,也知道瑶池圣宗和龙门的恩怨,就在董秀琰利用你的时候,你又何尝不是利用瑶池的力量,为你扫平摩尼教。” 柴叔夏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淡淡道:“她的确是朕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只可惜聪明人也时常会做蠢事的。当一个人认为自已足够掌控一切的时候,这种人最后能够得到的,往往只是失败和死亡。” 柳子云看着他,眸中透出种赞赏之色:“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难怪连晁过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对你都推崇备至。”柴叔夏叹息道:“朕的确没有想到,晁过居然会是你的人,这也许是这个计划最大的破绽。” “一个人要想成功,最重要的是深思熟虑,但在关键时刻,靠的往往是胆量。”柳子云说:“你本来是不必这样做的,但西北河山的诱惑,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 柴叔夏黯然长叹。柳子云又道:“其实晁过只是这个计划中无关紧要的一环,就算被人识破,我也同样备好了后着。以你的才智,当然也该想到,有晁过的内应外合,你这十万精兵几乎已伤亡殆尽。当你败亡的战报传到关中,大周这半壁河山又将何去何从呢?” 话音未落,浓雾中仿佛有火焰亮起,一时间嘶杀声.惨呼声.嚎叫声交织在一起,惊碎了黑夜的寂静。 远方隐隐有呼声传来:“龙头有令,生擒叛贼柴叔夏者,赏千金,裂土封王...”“速速擒杀叛贼柴叔夏...” 柴叔夏虎眸含泪,泪水已如珍珠般滑落。 章援心有不忍,轻叹道:“你我师徒一场,只要你愿意归附龙门,为师决意面见龙门,保你一世富贵。”柴叔夏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忽然恭恭敬敬地向章援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道:“恩师教诲大恩,徒儿此生无以为报,愿来生为人子女,侍奉恩师。” 章援见柴叔夏伏地久久不起,回想昔日种种,心下愈发感伤,便伸手相扶,正待说话,忽见剑光一闪,却是柴叔夏忽然反手一剑,由章援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脏。 幽灵塔巍峨雄奇,耸立在天帝峰中,也耸立在世人心中。宋德信静立在塔峰,整个人都似有轻飘飘的感觉。 一览众山小,高处不胜寒。 他从未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不仅是为了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更主要的是,他已成为了绝杀盟新一任盟主。 现在就连龙门都已承认了他的身份。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任何事,而绝杀盟也只会朝他的意愿行走。 宋德信真想大笑,这胜利的果实虽然得来不易,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他几乎已击败了所有对手,除了小贾。 当他坐在绝杀盟主宝座的那一瞬间,他已忘记了所有对手,包括小贾。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有足够的信心击败恩师欧阳甫。 这时塔楼的梯阶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小贾。 宋德信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你还是来了?”小贾点了点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你我曾是朋友,是兄弟。”宋德信淡淡地说:“这是本就是我们成长的地方。” “不错。”小贾的声音也同样冷淡:“二十年来,我们比亲兄弟还亲,不想今天却要刀剑相向,一决生死。”他直视着宋德信,连眼睛都没有眨:“我只想问你,恩师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被你杀死的?是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是不是为了绝杀盟主之位?” 宋德信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些话,脸上全无表情,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过了很久很久,才淡淡道:“恩师确实是死在我手里,只要你能用你手里的龙吟刀将我击败,这绝杀盟主就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带走。” 小贾看着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如果我告诉你,二十年来,我从没想过做这盟主之位...” “我相信。”宋德信冷冷道:“你我相交二十年,我当然了解你,更了解恩师,可是你了解过我吗?”他的脸色因愤怒而变得疯狂:“在恩师眼中,你是儿子是希望,是绝杀盟未来的盟主。可我呢,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尊敬他,在他心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杀人工具。” 小贾神色黯然,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也许宋德信并没有错,父亲欧阳甫也没有错,小贾呢?错的会不会是他?也许他们都没有错,可是错的是谁呢?他无法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为甚么总有那么多的仇恨?常人无法化解的仇恨? 话已尽,话的尽头就是剑,就是血。 这时候,天外月色更淡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已集中在刀剑的锋芒上。 两柄锋利的刀剑同时刺出。 当刀锋被鲜血染红的时候,流的是不是小贾自已的血? 柳子云正用一种很奇特的神色看着柴叔夏,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这个人做的一切都在他意料当中:“你本不必这样做的,要知道他不仅是你的恩师,也是你眼下唯一活命的希望,你又何苦这样做?” 柴叔夏道:“因为就算朕不杀他,他同样会死在你的剑下,而且死法必定惨不忍睹,他是朕的恩师,这也是朕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 柳子云淡淡道:“我为甚么要杀他?” “因为你绝不是龙门的人,至少不会效忠龙头。”柴叔夏说:“摩尼教是龙门的对手,也是赵宋的敌人,朕败后,关中必为摩尼教所据,所以你也不是赵宋的人。” 柳子云居然面不改色,只是悠悠道:“如此说来,我是摩尼教的人。”“不错,这是唯一的可能。”柴叔夏并没有否认:“现在你最想知道的,一定就是龙头的秘密,所以当恩师章援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你至少有一百种法子从他身上撬出秘密。” 柳子云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锵”!一声龙吟,一柄长剑冲天而起。王者剑。 柴叔夏先发制人,玄武枪化作鬼魅般的轾烟,由四方八面纷乱而至,手中长枪化成万千芒影,水银泻地又似浪潮般往柳子云攻去,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招式。 玄武枪!天下十大名枪之首,昔年周世宗柴荣因之征伐天下,灭敌无数战无不胜。柴叔夏此刻用的,正是柴氏绝学《风雷怒》!柴荣曾经说过:《风雷怒》至刚至阳,其凌厉霸道,绝不在《霸王图决》之下。 柳子云神情肃穆,剑芒轻舞,将对方攻势一一化解。两人激战中激起的劲旋,形成一股股强横的涡漩,以柳子云为中心四处激荡,四周枫叶.战马.湖浪纷纷翻腾破裂,向远处疾驰而去。 方圆数万将士只感到气血上涌,心痛欲裂,纷纷向四周数十丈溃散开来。 “轰”!劲气交击,柴叔夏张口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霸王图决》,想不到你竟是项氏后裔。” 柳子云淡淡笑道:“《风雷怒》果真是天下无双的功法,柴荣子孙如此,不枉其一世英雄。”柴叔夏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柳子云脸上的笑意更浓:“项氏子孙只不过是我身份其中一种,你应该明白,圣教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因为王嫣月。”他又解释:“只有击败你,攻占关中,圣教才有可能最终称雄天下。” 柴叔夏凄然摇头道:“你错了,天下还有岳飞,还有吴玠,还有楚卫东,能真正无敌于天下的,只有楚卫东。” 月色如钩,正是黎明前最凄冷的时刻。 柴叔夏凝注著远方,楚卫东就彷佛站在远方的月色下。彷佛已与这满天星月融为一体。柳子云也正遥望极南之地,他似乎也感觉到这种莫名的气息。 一个寂寞而多情的人,一位可怕却永远值得尊敬的对手,一种不属于世俗却又沉湎于凡尘的感觉。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靖康二年,那时他们正年少。 世间有些人是天生的朋友,有些人却注定只能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柳子云很了解楚卫东,就好像了解他自已一样;正在这时,天边仿佛有种森冷而诡异气息直扑而来,柳子云全身都已冰冷,从足底直冷到心底。 楚卫东呢,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明月已消失,星光也已消失,消失在东方刚露出的曙色里,柴叔夏的尸体已惭惭变得阴冷僵硬。 这位声名显赫的柴氏子孙已魂归天国。大周王朝是不是也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曙色虽已临,天地间却仿佛显得更森冷更黑暗。柴叔夏的脸色,看来就仿佛滚滚奔流的湖浪一样,阴森.温婉.神秘。 “砰”!赤壁浪流似已倏止,是不是在为周世宗柴荣这最后的子孙,致最后的敬意?柳子云仰面北望,天地悠悠,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随口吩咐:“传令下去,厚葬小郑王。” 大地一片黑暗。楚卫东木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已被寒风侵蚀。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著道:“数年未见,贤弟风采胜昔,着实可喜可贺。”冰冷的声音,坚毅而稳定。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长刀无痕,面容冷峻,就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 楚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燕临天!” 燕临天凝视着他,又叹道:“十年前,你只是中上之资,还需要我指点武功,但今天你已成为天下最顶尖的高手,恐怕已远远超越了三大武圣。” 楚卫东道:“你曾说过,天下从就没有必胜的功法,有些人纵使神功在手,依然无法成为武中之神;你还说过,我要成为楚霸王那样的绝世霸者,至少还要二十年。” 燕临天点点头道:“你的进步已超越了当年的楚霸王。”楚卫东道:“你还说过,二十年后,我会是你的好对手,眼下事隔十年,不知今天的我比你又如何?” 燕临天沉吟道:“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楚卫东道:“不是?” 燕临天道:“你应该知道,自小郑王柴叔夏兵败赤壁的消息传来,关中军心大乱,摩尼教兵马已攻破潼关,关中易主已成定局!”楚卫东也叹道:“柴叔夏若生于盛世,其功业绝不在先祖柴荣之下。” 燕临天也不由心下黯然! 世上为甚么总有许多令人无可奈何的事? 楚卫东道:“我知道自败于易剑铭剑下,十年来你日思夜想的,就是击败这个带给你耻辱的人。”燕临天道:“我得到消息,三大武圣决战于华清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阻止这场决斗!” 楚卫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关心的,并不是这场旷世之战,而是易剑铭的生死!”燕临天冷冷道:“这十年来,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就是复仇雪恨,所以易剑铭就算死,也一定要死在我的刀下。” 楚卫东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忽然透出种尊敬之色:“易剑铭和项少明同气连枝,荣损与共,所以当这三人相遇的时候,我保证败的一定是黄道林。现在只希望决斗还没有开始,我们赶去还不太迟!” 现在的确还不太迟。 碧绿色的华清池中,一层层化作粉末的枫叶在静静流淌,清澈的池水此刻已被血水染红?是谁的血? 楚卫东和燕临天交换了个眼色,心情显得愈发沉重,因为他们已看出了两件事。 黄道林和易剑铭.项少明的决战已结束!这一场决战必定是惊天动地,惨烈无比。 天地萧杀,枫叶在秋风中卷舞,宛若满天血云。 华清池的尽头,黄道林正静静的躺在池水中,四周簇拥着数不尽的枫叶荷花,这位绝代强者的尸体早已僵硬,脖颈上的伤口此刻也已涸结。 燕临天道:“一个人干干净净的来,本该干干净净的走,他本是世外之人,却受涸于世俗贪欲,终究大道难成。”楚卫东长叹一声道:“杀他的人是易剑铭父子。” “不错。”燕临天脸色沉重:“他经脉未创,显是未受霸王真气侵损,所以项少明虽然在场,却没有出手。”他沉默片刻,又道:“杀他的人此刻还没有走远,现在我们以逸待劳,只要能追上他们,必定胜算极大。” 楚卫东承认。 燕临天笑了笑,道:“若摩尼教攻占关中,实力将愈发强大,那时非但你不是对手,天下也绝没有任何人会是它的对手。”楚卫东沉默著,过了很久才回答:“是的。” 第99章无力回天 青天白云处的山道,覆掩着层层银白色的霜雪。 李曼清第二次踏上这条蜿蜒古道,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缕莫名的悸动和不安。 山路迂回,清幽宁恬,林木夹道中,远方耸拔群山之上的森冷雪霜处,一座雄伟宫殿映入眼帘。 “咿唉!”一声,不待叫门,大门骤然开了,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走了过来,淡然道:“贵客请随老朽来,盟主已在天帝亭等侯多时。”不待她回答,掉头领路前行。 殿宇的西南方位,一个小亭下临无极深渊,对面险崖斧削而立,四周苍松桐柏,山花绽放,宛若人间仙境。 那老人道:“盟主就在亭内,贵客请。” 小贾静立亭台,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贵客远来,请随便坐!”李曼清心头一阵激动,轻轻道:“贾郎!”小贾淡然道:“这里只有绝杀盟主,没有贵客的相公贾郎。”李曼清怔怔的看着他,熟悉的面容,挚诚的誓言,刻骨的情义,在这一刻都已变得无情.冷漠和陌生。 李曼清颤声道:“我们可以去实现你的理想,晨钟暮鼓,游湖赏花,这不一直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小贾摇头叹道:“舍弃是空,执着亦是空,自从宋德信倒下我剑下的那一刻,小贾也已不复存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只有绝杀盟主欧阳贾。” 李曼清倒退数步,呜咽道:“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爱的人,你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为甚么?你为甚么现在要这样做?”小贾终于抬起头,凝视着她,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龙头。”李曼清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知道龙头的秘密?” 小贾点了点头,幽幽道:“这一代执掌龙门的人,就是赵构!”李曼清脸色骤变,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小贾道:“每个王朝都有自已的命运,都有最终灭亡的教训,千百年来,历代王朝的开创者,都试图找到一种足以将帝国延续万代的方法,或重文崇武,或老庄孔孟,或外戚宦官,或严刑峻法;却始终没有一个王朝得以长盛不衰,宋太祖赵匡胤昔年与陈阁老对弈于华山之巅,历七日七夜终悟出国家兴亡之道。”李曼清道:“所以太祖皇帝创立了龙门,成为第一代龙头。” 小贾道:“自三皇五帝以来,每个王朝都有数不尽的兵变叛乱,唯本朝立国百年,始终军定民安,你知不知其中的缘由?”李曼清想了想,道:“因为龙门一定拥有一批绝顶杀手,专门为朝廷解决一切不为人知的麻烦,而绝杀盟就是培养杀手的地方。” 小贾道:“百多年来,我们杀过太多太多人,有江湖豪侠,有**枭雄,有宦官外戚,也有王侯将相;而且只要绝杀盟存在一天,就要不停杀戮下去。” 李曼清沉默良久,幽幽道:“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说起过这些事。”小贾道:“当然没有。”李曼清忍不住问:“为甚么?”小贾黯然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李曼清道:“可是你...”小贾道:“先父在临终之前,曾将这藏有秘密的祖传铁匣交到我手中。” 李曼清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小贾双眸痛苦之色更甚:“祖训言道:这秘密一定要保守到临死时,将这铁匣亲手交给自已的子孙。”李曼清脸色渐渐变了,道:“但你现在却告诉了我。” “因为你是我平生唯一爱过的人,我不愿骗你,也绝不能骗你。”小贾泣然长叹,接着道:“绝杀盟百年来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护卫这大宋万里河山,自从坐上盟主的位子,我才知道,这不仅仅是种荣誉,也是种责任。身为欧阳氏子孙,我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 只要绝杀盟存在一天,天下间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谋反作乱,大宋子民就能远离无休无止杀戮和战争。 绝杀盟若已不存在,世间一切幸福.温暖和欢乐,就会在一瞬间跟着毁灭 李曼清再次凝注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小贾道:“你真的明白?”李曼清道:“真的。” 小贾忽然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李曼清。 他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一种无法化解的悲伤和痛苦:“你已该走了,这里不属于你!” 李曼清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怔怔道:“故国非国,有家无家,天下之大,哪里有我容身之所?” 小贾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李曼清在听着。小贾道:“龙头刚传下急令,下一个刺杀目标:副枢密使岳飞。”李曼清脸色骤变,身子不自主颤抖,失声道:“你...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 小贾道:“因为他才是心中唯一爱过的人,朝廷已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此刻朝廷议和派系得势,回京只有死路一条。”李曼清道:“我知道你无法违背龙头的命令。”小贾道:“龙头给绝杀盟的限期是三个月,我答应你,只要岳飞在这三个月内愿随你归隐回园,从此不问世事,龙头那里,我会做出适当交待。”他的声音更沉重:“这或许是他活下去唯一的路。” 李曼清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月华如水,风好冷。 小贾慢慢地走出来,走到天帝峰上。 雪花正一片片飘下来,滑在无边无际的峰峦古道上,也融化在小贾的心里。这时一个老仆人从远处驰来,见到小贾,恭恭敬敬地道:“殿外有位自称晁过的人,手持少傅柳子云的秘信,求见盟主。”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世俗中人!”小贾悠悠道:“请他转告少傅大人,小贾已是修道之人,再没有任何亲人朋友,请他珍重!” 老仆人道:“老朽立即请他离去。” 小贾微微点了点头。他极目环顾,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种说不出的痛苦和寂寞,在漫天飞雪中,随着雪花向远方惭惭飘去,越飘越远... 山外的古道上,正有三个人在行走着,姣洁的月光照着他们的锦袍上,弥漫着种奇异的银辉。 他们的脚步都很稳健,想见他们的心情也相当愉悦。 一阵冷风拂过,三人的脚步倏止。因为就在这时,众人只见刀光一闪,闪电般从九天之外刺了过来。易剑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如此迅急的刀光,就在这刹那间,项少明.易剑铭父子都已在刀气笼罩下,一种可以令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刀气。这一刀的锋芒,竟似足够开山辟海,世上几乎已没有人能抵挡这一刀。 易剑铭也不法抵挡,也根本不能抵挡。因为刀气针对的目标正是他,当他身子疾闪的时候,刀光如惊虹掣电般追击过来。他退得再快,也没有这一刀快,何况现在他已无路可退。因为他的身后正是爱子易中行。 项少明感受着满天刀气,只觉得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就像一重重看不见的巍峨高山,正向他直压下来。 他的瞳孔忽然收缩,冷汗正从额头涔涔而下。 除了王离外,天下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这种压力。他虽看不清这个人,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等到他看清了楚卫东的脸,浑身的压力骤然一空。 楚卫东掌中有戟,天龙破城戟;压力并不是从这柄绝世神兵上发出来的。他的人比戟更霸道,更凌厉。 项少明凝视着他,长长叹息:“在这世上,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个对手,一个是龙头,另一个就是你。” 楚卫东道:“也许这两个对手,也同样不愿意面对你。”项少明叹道:“只可惜世上有些人有些事,绝不会如人所愿!”楚卫东也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谁也无法影响,更不可能改变。” 项少明的目光凝注在楚卫东掌中,赞赏道:“天龙破城戟?”楚卫东道:“是的。”项少明道:“有些人纵然神兵在手,依然无法成为兵中之神。先祖的武器只有在你手中,才能成为空前绝兵的神兵利器。” 楚卫东终于长长叹息,道:“项少明果然不愧是项少明,想不到我们还是等到了这一天。”项少明道:“你应该预料到的。”项少明道:“哦!”项少明道:“关中是定鼎中原之本,兵家必争之地,昔年汉唐据关中而平天下。圣教偏安江东,唯拥关中方有成就霸业;而你同样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荆嘉的七万淮南军此刻想必已抵达秦川!”楚卫东淡淡道:“天意如此,你我都没有选择。” 项少明道:“你不要忘记,就算本座今日折戟沉沙,圣教尚有数十万兵马,任何人都休想轻易得到关中。” “你错了。”楚卫东说:“擒贼擒王或许很愚蠢,有时却绝对直接有效,所以天下间有了荆轲聂政这种人,自古蛇无头不行,只要除去最重要的棋子,棋局就很可能得以逆转,一切就会改变!“ “好!”项少明道:“你的谋划如此周详,的确是一个好的对手。”楚卫东道:“平生得与教主一战,说真的,是我的荣幸。”项少明大笑道:“好!出手吧!让本座一睹先祖横扫天下的风采!” 枫林中已有落叶,落叶在霸王真气中纷纷化作粉末。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出手的动作,更没有人能形容他们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 燕临天.易剑铭父子在一瞬间都已被这股力量所震慑,他们几乎是同时罢手的,静静凝注着迸发这股不属于人类力量的两位绝代强者。 同样的功法,同样的招式。 他们身子并未接触,浑身的劲气已从天地间任何方位直扑而来,像他们这样武功盖世的绝代强者,层出不穷的精妙招式早已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在江湖高手看来,这一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精彩绝艳画面,燕临天.易剑铭父子,却都已冷汗涔涔。 这三个人都是当代绝顶强者,当然看得出霸王真气的变化,竟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正是武功中至高无上的境界。 项少明的对手若不是楚卫东,那股强横至极的劲气足以将任何人的经脉摧毁。只可惜楚卫东的真气更雄浑,更霸道。直到现在,项少明才发现浑身的真气已惭惭消逝。现在,无论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易剑铭不能,楚卫东也不能。两人的掌力同时迸出。 这已是最后的一击,已是决定胜负的一击。 项少明手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盖世的功业,显赫的声名,现在他就算肯牺牲一切,也挽不回他的命运了。 “锵!”的一声响,雄浑的霸王真气已透过重重防御气墙,重重的击中了项少明的胸口,跟着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项少明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已心脏碎裂的声音。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就仿佛他看见王碧瑶死在病榻上时那种刺痛一样。 那不仅是痛楚,还有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 直到他倒下去的一瞬间,耳边仿佛传来王碧瑶的声音,充满甜蜜和温馨的声音... 暮色更深。夜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项少明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楚卫东的心也是冰冷的。 燕临天凝视着他,忽然大笑。 楚卫东道:“恭喜你的成功,看到你的成功,就好像看到我的失败一样。”燕临天道:“哦?”楚卫东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朋友,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燕临天惊讶道:“甚么意思?”楚卫东道:“你和易剑铭父子本就是合伙人,从当年你们决斗受伤,到眼下将项少明推向死亡,由始至终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燕临天冷冷道:“说下去。”楚卫东道:“借项少明杀黄道林,再利用我除去项少明,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最终赢的必定是你们。”燕临天道:“不错。” 楚卫东道:“现在项少明已死,只要你们杀了我,圣教群龙无首,以你们的才智,得到关中只是早晚的事。”燕临天点点头,微笑道:“你的确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才,我没有看错人。” 楚卫东沉默了半响,道“事已至此,现在你就不妨告诉我几件事。”燕临天道:“你说。”楚卫东道:“你利用瑶池圣宗.龙门.摩尼教之间的恩怨,制定如此精密周详的计划,你究竟是甚么人?” 燕临天道:“燕临天只是我所用身份其中一种,孤真正的身份,是西夏晋王察哥!”楚卫东叹了口气,道:“原来在水月阁和大理国,我们见到的晋王察哥是假冒的。”易剑铭微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我们西夏手握关中,倘若挥军南下,尽占南朝黄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业,则进逐鹿中原,退亦可与金人平分天下。” 楚卫东冷哼一声,斜睨二人。 易中行道:“殿下雄才伟略,早已练就一支铁军,只待项少明身死,我们便利用摩尼教的力量攻取关中。”楚卫东道:“别忘记关中还有瑶池圣宗,还有龙门。” 易剑铭悠悠道:“这点你用不着担心,我当然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办法。”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也许你不久就可以在地下看到他们,那时候,你们说不定反而会变成朋友。”楚卫东冷冷道:“我好像还没有死。” 燕临天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道:“击杀项少明,你真气耗损甚巨,眼下我方三人以逸待劳,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任何生存的机会。” 楚卫东大笑道:“纵使你三人联手,我楚卫东何惧?”说着天龙破城戟疾风般横向扫过来,借助霸王真气,向燕临天头顶直劈下去。易剑铭大惊,这楚卫东既能击杀项少明,也能除去燕临天,易家世代效忠西夏,又岂敢坐视晋王置身险地。当下双掌齐出,魔武真气化作一堵无形高墙,挡在楚卫东和燕临天之间,欲将楚卫东排山倒海的戟力挡在气墙之外。 劲气交击,楚卫东借势倒飞出去,陡地转身,右手已抓住了易中行的胸口,左掌往他天灵盖疾拍下去。这一下兔起鹘落,实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奇变,原来这全力一击纯虚招,真正的目标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易中行。 易中行大惊,左手忙上抬相格,身子急向后飘去。他自幼钻研易家秘学《魔魂武录》,兼修百家武学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岂料楚卫东只是冷冷一笑,掌力正好击在易中行头顶“百会穴”上,易中行的应对招式,竟没半点效用。霸王真气何等凌厉霸道,易中行脑骨俱碎,登时气绝。易剑铭悲怒交集,万料不到独生爱子就此毙命,本来易中行也是天下罕有的高手,若与楚卫东相斗,虽然最终必败,却决不致在一招之间便为他擒杀。只是谁也料不到,楚卫东这着声东击西变得如此奇快.诡秘。 荆嘉沉着脸,静静的凝视着甬道尽头的树林,怔怔道:“楚都统还没有出来?”张九真微笑道:“此刻的林子就如墓穴地狱,任何人走进去,都休想活着出去。” 静!死一般的寂静!燕临天就在里面,那楚卫东也在里面。此刻燕临天还没有出来,楚卫东显然还没有死。 荆嘉心里忽然涌现种莫名的悸动,这些年楚卫东带给他的实在太多太多;士为知己者死,只有跟随楚卫东,他的生命才开始有了价值。他忽然想起了林升,想起了那些倒在他脚下的将士... 张九真冷笑道:“你不要忘记,跟随楚卫东的人现在都已落在龙门手中,他们的生死,只在你一面之间。”荆嘉苦笑道:“龙门四堂七十二舵高手尽集于此,全赖龙门运筹帷幄,荆嘉不过是一介书生,微薄之力又岂敢居功?” 突然一人道:“你错了!” 一个脚步声自甬道的尽头传来,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的人,赫然竟是楚卫东。他看来显得很疲倦,浑身渗满了鲜血,但他的人还是活着的。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荆嘉怔住,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 楚卫东凝视着他,脸上仿佛永远带着种温暖的微笑:“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一个永不言败的人。”荆嘉低垂着头,啜泣道:“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楚卫东道:“你没有错,保护妻儿的本该是我这个丈夫.父亲的责任,所以真正错的本就是我。” 荆嘉点了点头,脸上又透出往日的坚定和冷静。 张九真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脸色显得很惊讶,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燕临天呢?按照龙门的计划,这次决斗中注定死去的人,本该是你。” 楚卫东轻轻叹息:“此刻唯一伴随他的,只有悔恨。因为他终究还是做错了一件事?”张九真道:“他做错了甚么?”楚卫东道:“燕临天和易剑铭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他们的武功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们联手的一击!”楚卫东也忍不住问道:“连你也不能?” “是的。”楚卫东叹道:“燕临天曾有三次机会能杀我,他甚至可以令我根本无法还手,可是直到决斗生死攸关的那瞬间,他却一次次错过了机会。” 像燕临天这样的一世枭雄,怎会错失良机? 楚卫东道:“因为他太骄傲,他坚信可以击败天下人,坚信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威胁到他。”张九真道:“结果呢?”楚卫东淡淡道:“他败了!” 树林的最深处,燕临天的咽喉已被割断,他的血液也已慢慢凝固,他的脸上甚至还充满了恐惧和不信。 他绝不相信,天龙破城戟挥出那瞬间的光芒和速度,天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形容。 这时甬道的尽头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众人一转过头,就看到了易剑铭。 此刻这位西夏第一高手,正托起爱子易中行的尸首慢慢的走出树林。他甚至都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爱子惨死,晋王饮恨,论武败北,就宛若一股股无形的病魔,正吞噬着这位绝代强者的灵魂,他虽然还活着,剩下的却只不过一具空空的躯壳而已,正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病患,就算还能吃饭喝水,生命也已失去了意义。 楚卫东心里不由默默叹息,他很了解易剑铭此时的心情。易剑铭脚步从没有停止过,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沈沈暮夜中,张九真才轻轻松了口气,叹道:“一个人要成功,需要的不仅仅是努力和天赋,更重要的有时往往是运气。”楚卫东也叹道:“他的确是一个运气极好的人。” “只可惜运气终究只是暂时的。”张九真说:“没有人能拥有永远的好运气,你当然也不能例外。” 楚卫东道:“看来这次龙头又赢了,胜利好像永远都属于他。”张九真笑了笑,道:“朝廷和龙门已缔结联盟,只要龙头能够平定摩尼教,扫除一切危及关中的障碍,圣上应允封龙头为关中王,世袭王位。” 楚卫东道:“这其中一个障碍当然就是我。”张九真微笑道:“你的家人部众,我们都已交给了朝廷,他们的生死,全在圣上一面之间。”楚卫东慢慢点了点头,道:“原来不容我活下去的人,是朝廷。” 张九真道:“刑车囚服都已齐备,都统大人请!”楚卫东脸上全无表情,只是淡淡道:“项少明.燕临天终是一代枭雄,枭雄自有枭雄的死法,请堂主厚葬。” 在生死之间,一个人想的却是敌人的尸首,对自已的安危仿佛竟全不在意。他们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也许对楚卫东这样的人说来,高贵的对手,远远比高贵的朋友更难求。项少明.燕临天呢?他们的想法是不是也一样? 看他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张九真的脸上忽然透出种尊敬之色,道:“这一去艰险重重,生死荣辱当前,难道你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楚卫东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缓缓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人的一生,若能得遇一个好的对手,死而无憾。”他迟疑着,犹豫道:“只是在临刑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张九真道:“甚么地方?甚么人?” 楚卫东道:“风波亭,岳飞。” 第100章一梦千年 大理寺,风波亭。 楚卫东身披囚服,双手的铁镣,脚踝上的铁链在风中吱吱乱响。忽然腿上一阵酸软,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他挣扎着又想爬起,刚刚站直,腿膝酸软,又向前摔倒。 这时监牢最深处,隐隐传来一个女子凄凉的啜泣声,仿佛是李曼清的声音。接着一个女子掩面从黑暗中冲了出去,一路上还荡漾着悲怆的痛哭声。 那是约莫两丈见方的一间大石屋,墙壁都是一块块粗糙的大理石所砌,地下是以青花板铺成的,墙角落里放着一只粪桶,整个监牢弥漫着无尽的臭气和霉气。 无论谁到了这种地方,都会真正体会到恐惧和绝望的力量,可是楚卫东却好象甚么都没有看见,甚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他此刻眼里只有一个人。 这人满脸虬髯,头发长长的直垂颈肩,衣衫破烂不堪,简直宛若荒山中的野人。他手上手铐,足上足镣,甚至琵琶骨中还穿着两条铁链。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已停顿。 岳飞静静的凝视着他,两滴晶莹滚圆的泪水,慢慢的从眸角里流了出来,他一向只肯流血,像他这样的人,泪水往往比鲜血珍贵得多。 楚卫东的眼眶也已有些湿了,热泪已盈眶,但嘴角却还是带着一丝微笑,他们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一动不动。 岳飞怔怔道:“是你...二哥...真的是你?”楚卫东默默点了点头,道:“你我兄弟相识多久了?”岳飞道:“十年。”楚卫东道:“十年,这世上能做十年兄弟的人并不多,今天,我就是你的兄弟。”岳飞热泪盈眶,道:“当年神枪庙一役,我们四人义结兄弟,同生共死,想不到今日,你我兄弟同赴黄泉,不负昔年誓约一场。” 楚卫东仰天长叹:“大好头颅,不知谁可取之!”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了回应,道:“是我。” 苍凉的声音,微弱而深沉。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伤。“三哥!”经略襄阳的虞允文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了?岳飞几乎跳了起来。 楚卫东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叹道:“你是来杀我们的。”岳飞怔住。虞允文道:“圣上封我为大理寺卿,全权审理你们叛乱的案子。”他低垂着头,甚至都不敢楚卫东.岳飞二人一眼。 “看来圣上杀意已决,天下间再没有你我兄弟立身之所。”楚卫东说:“李曼清是这世上最爱你的女人,你为甚么要赶走她?是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连累她?” 岳飞咬着牙道:“她为了营救我,制定了一个天下无缝的计划,她要我答应她,从此隐居山林,不再踏足尘世。”楚卫东道:“你应该知道,以她的才智,这计划的胜算极高。”“我知道。”岳飞黯然道:“如若密谋逃狱,朝廷会如何看我岳飞?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我岳飞?那十万岳家军跟随我岳飞近十年,同生共死情若袍泽,介时朝廷又如何容得下他们?” 楚卫东道:“更重要的是,你是一个天生的军人,更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军人的命运,本就是驰骋沙场马革裹尸!”岳飞道:“是的。”楚卫东面对着虞允文,道:“四弟的意思,你是不是已明白。”虞允文道:“是的。” 楚卫东道:“圣上的意思,以你的才智,当然也已明白。”虞允文道:“是的。”楚卫东点了点头道:“十年前我们兄弟把酒言欢,不想今日却各为其主。” 虞允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王贵密告四弟谋反,眼下张宪.何元庆诸将被秦桧心腹万俟呙擒拿入狱,大哥已于昨夜含愤自尽。”岳飞的脸色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象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楚卫东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虞允文道:“昨日无法保全岳家军将士,今日无力改变兄弟性命,彬甫继续苟活人世,又有何益?” “这并不是你的错。”楚卫东道:“每个国家.每个民族.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命运,圣上并没有错,错的也许是我们。”岳飞怔住:“我们...”楚卫东道:“在四弟看来,只有击败金人,收复故土,奉迎二圣,才能真正重振大宋国威,救万民于水火。”岳飞咬牙道:“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楚卫东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知道你一直想效法卫青.霍去病扬威漠外,封狼居胥!”岳飞仰首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复关山五十州!这不正是二哥的梦想么?”楚卫东点了点头道:“直到当年刺杀秦桧失利后,我才发现自已原来很蠢,所以我不带踏足沙场!”他转头看着虞允文,道:“在三弟看来,石敬瑭此人如何?” 虞允文略加思付,道:“割地称臣,认贼作父,狡诈反复,见利忘义,然其战功赫赫,堪称一代奸雄。”楚卫东道:“后晋天福二年(937年),后晋迁都汴梁,翌年升汴梁为东京开封府。时兵火甚多,府库空虚,然契丹贪求无厌。石敬瑭推诚弃怨,以抚藩镇;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库;通商贾,以事货财;卑辞厚礼,以事契丹。世间皆以石敬瑭事辽如父,却不知天下最恨契丹者,必是石敬瑭,只可惜此人生不逢时,如若不然,其功业绝不在曹操之下。”虞允文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所以方今天下间最恨金人者,必是当今官家赵构。” 楚卫东叹道:“千百年来,没有一个帝王不想成盖世之功,不想成为千古一帝,赵构当然也不会例外。”虞允文眼眸亮了:“有大恨方有大成,父兄受辱,**灭子,这种国仇家恨的确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 楚卫东道:“汉高祖曾白马之盟,唐太宗有渭水之耻,成大事是需要实力的,世人只知武帝北击匈奴的丰功伟绩,却不知赫赫威名的背后,是文景二帝数十年积聚的钱粮。赵构也许拥有比隋炀帝更大的雄心,却没有隋炀帝的运气,自南渡以来,金人肆虐,匪乱不断,疠病横行,战事若起,胜则犒赏三军,抚恤伤亡将士,败则上贡求和,忍辱偷安,无论胜败,需要都只是无尽的钱粮。” 虞允文道:“只有议和才能获取短暂的太平,只有太平才能创造更多的钱粮,只有钱粮才能够富国强兵。”岳飞冷哼道:“当你在进步的时候,金人也同样可以进步。” 楚卫东道:“所以我们会进步的比金人更快,汉高祖.唐太宗能做到的事,我们大宋为甚么做不到?” 岳飞怔住。虞允文沉默了很久,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始终是兄弟,我绝不能看着你们含冤而死。”楚卫东笑了笑道:“如果我们是兄弟,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我们,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官家的信任,才能最终助官家除去秦桧。”虞允文立时泪流满面:“秦桧是官家的心腹重臣,官家又岂会...”楚卫东淡淡道:“一个杰出的君王,是绝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他们唯一相信的人,也许只有他们自已。” 夜。月圆如镜。 赵构从梦中醒来时,月光正从窗外射进来,映在床前的碧纱帐上。夜明珠如云如雾,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温馨而宁静。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甚么人?”“奴婢孟雨桐,奉皇后娘娘懿旨,特呈上西域供品参松茶,请圣上尝用。” 赵构当然认识这位苏紫瑜的心腹侍女,今夜他虽然并没有传唤茶点,却也不忍太让她难堪,只挥了挥手,道:“朕现在还不渴,退下吧!” 孟雨桐道:“官家日理万机,娘娘忧心难眠,特奉上好茶点,愿官家龙体康健,寿怡千年。”赵构点了点头,道:“放下供茶,朕自会饮用,退下吧!”天子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不容任何人违抗的命令,令人惊奇的是,这次孟雨桐居然还没有退下去,事实上,她连动都没有动,连一点退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赵构皱起了眉,道:“你还没有走?”孟雨桐道:“奴婢还有事上禀。“赵构道:“说。”孟雨桐道:“奴婢想请官家见一个人。”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竟敢强迫天子做事,难道她忘了自已的身份? 赵构虽然沉着脸,却还是应道:“人在哪里?” 灰暗的灯火下,站着一个人,苍白的脸,冰冷的剑,整个人就像一座冰山,足以冰封苍茫大地。 赵构轻轻叹息:“你终于还是出手了!”柳子云道:“官家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只是圣教世代以兴复为念,微臣身为项氏子孙,不敢有违先祖遗训。”赵构抚掌笑道:“好!柳子云不愧是柳子云!可惜摩尼教现下已灰飞烟灭,要不然,你一定是个好的对手。” 这句话刚说完,空气中仿佛有微风拂过,四位老僧凭空出现在赵构的身前。 孟雨桐冷笑一声,无影枪冲天而起,碧光闪动,寒气逼人,枪风凌空疾闪,就像是旭日惊雷,慑人心魂。可是就在这时,这位老僧的身前两丈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气墙,满天疾射的万千枪影,就如石沉大海,竟地半丝效用。孟雨桐的的胸口如遭雷击,心脏宛若碎了一般,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念到:“阿弥陀佛!”便已人事不知了。 柳子云居然面不改色,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僧的手,观察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得非常非常仔细。四位老僧双手合什,佛珠不断在掌心捻转。柳子云慢慢地走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但双手却很稳定。四位老僧双眸忽然睁开,一滴滴汗珠正自额角涔涔而下。 因为现在柳子云的手距离四位老僧已不及两尺,他随时都可以袭击他们浑身的任何一处穴道。他现在还没有出手,也许只不过在等待机会。四位老僧还是一动不动,佛珠仍在掌心缓缓窜动,他们的动作甚至都是一样的。 赵构一直在看着他们,他忽然发现自已的手都是冰冷的,额角已沁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柳子云一直在等着机会,只要四位老僧的神志稍有松懈,他立刻便要出手。 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有一击致命的把握。他曾用手指的每个精微的变化试图攻击,怎奈四位老僧的武功浑为一体,他们用捻转的佛珠将柳子云的动作尽数封死。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宫婢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柳子云动作一滞,就像是平静的湖水溅出激荡的涟漪。 就在这时,殿外一股强横的气息直扑而下,击碎了寝殿的宁静。柳子云的人立时化作千百幻影,闪电般穿出窗外。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会被识破?没有人能给他答复,天下间有谁能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月色凄迷,在弥漫的浓雾中,有一个人静静的站着,浑身散发着股雄浑的气息。柳子云看不清这个人,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才能给他这样的压力。 月更圆,一轮圆月,仿佛就挂在的树梢头。 柳子云忽然道:“你本该呆在大理寺牢狱的?”楚卫东道:“眼睛看到的,从来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柳子云智计无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楚卫东道:“你知不知道为甚么会失败?”柳子云轻咬着牙,道:“你说。”楚卫东道:“因为你内心有着太多无形的牵袢。”柳子云微怔,喃喃自语:“牵袢?” 楚卫东道:“你本是天之骄子,文采绝代,武功盖世,只可惜你的剑和人一样,永远系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先祖的遗训,江东世代的目标,就是这条看不见的线。”他凝视着远方,幽幽一叹:“这世上本没有人能击败你,天下间唯一能击败你的,只有你自已。” 柳子云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问道:“知不知道你为甚么会失败?”楚卫东道:“心成未必成,心败必败。”柳子云冷笑道:“你本是一只狼,却天生拥有羊的心肠;你本是杀人的人,却最终成为人的朋友。你明明知道谁是身边的毒蛇,却一直不忍出手,直到毒液蔓延全身,渗透骨髓,长此以往,你焉能不败?” 楚卫东默然,也不再说话。 船的尽头的岸,话的尽头就是剑。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王者剑闪电般击出的那瞬间,天龙破城戟化作一股九天惊雷,朝苍茫大地轰然落下,宫殿瓦石碎了血雨般落下来。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自已都已消失。 王者剑那流动不息的剑光,化作漫无边际的大海,誓要将这九天雷电容纳在海底的最深处。楚卫东忽然大喝一声,竟似发了疯一般。呼喝越急,浑身霸王真气愈发凌厉,在旁观高手看来,柳子云便似是百丈洪涛中的一叶小舟,狂风怒号,骇浪如山,一个又一个的滔天白浪向小舟席卷而去,小舟随波上下,却始终未被波涛所吞没。 就在这时,楚卫东刺出了最后一戟,满天飞落的瓦石,忽然全都碎了,就连九天的圆月,此刻都已骤然惨淡。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毁灭,只有死亡。 柳子云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的神情,他发现他自已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无法动了,甚至他的人都已无法动弹。当楚卫东这一戟击出的那一瞬间,他的人.他的剑都已被死亡吞噬,甚至天地万物都在这一戟的控制中。 现在天龙破城戟随时都可以洞穿他的心脏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改变他的命运。 可是这一戟并没有刺出来。楚卫东的眼睛里,仿佛透出一种痛苦至极的神色,他忽然回转了戟锋,割断了自己的咽喉。鲜血飞溅,血珠沿着天龙破城戟涔涔滑落,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顿,血液已凝固,他的眼神忽然又重现出前所未有的安祥和平静。 柳子云凝视着楚卫东的尸体,慢慢轻抚着天龙破城戟,脸上带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感伤:“昔年先祖项羽自刎乌江,今日你折戟沉沙,这是天意?还是命运?” 这时身后有人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宿命,天狼星的宿命。”柳子云霍然回头,才发现荆嘉跪在后面,低垂著头,一动不动,显然已跪了很久。李清照默默地走过来,轻抚着楚卫东僵硬的尸体,轻叹道:“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据说每隔千年会出现一次,而它的每次现世都将预示天下将有大乱。” 荆嘉点了点头,道:“数千年来,天狼星共出现过三次,第一个是武安君白起,其后是楚霸王项羽,继而是武悼王冉闵,家师曾说过,楚卫东就是第四个。他们都是天生的将才,为战争而生,因战争而亡。”柳子云道:“我不明白的是,以他无敌于天下的武功,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他为甚么要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非死不可。”李清照幽幽道:“自他踏入赤魔血的那一瞬间,虽然带给他无穷的力量,却也在无时无刻的吞噬着他的骨血。”她脸上带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哀伤:“他曾告诉我,赤魔血带给他的不仅是力量和辉煌,还有杀戮和死亡,他惭惭发现自已非但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正慢慢受这股力量所控制。” 柳子云黯然道:“他的人早已与赤魔血融为一体,所以他要摆脱赤魔血对他的控制,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荆嘉道:“无论如何,他的武功已达到空前绝后的巅峰,想必他已死而无憾了。”柳子云点点头,道:“赤魔血是先祖楚霸王项羽所创,直到他自刎乌江都没有用过,并留有遗训:后世子孙不得擅用。” 李清照道:“最重要的是,他本不是一个冷血残暴的人,无法容忍自已成为一个嗜血狂魔!他明知我一直在欺骗他,却一次又一次原谅我。”柳子云道:“也许只因为他希望有一天,你的心能真正属于他。”李清照叹道:“可是他也该明白,人在龙门,身不由已。当年屠虎塔一役,本就是龙头精心设计的计划。” 荆嘉道:“圣上答应过,只要他能平定摩尼教,家人和部属都能活着离去,自此不再受任何纷扰。”柳子云道:“我是摩尼教新一代教主,只有杀了我,才算平定摩尼教。”荆嘉道:“可是你还活着。” “你错了。”柳子云摇头苦笑道:“楚卫东没有杀我,是因为他知道,当我被击败的一瞬间,就等于已是个死人。”他忽然拔剑出鞘,剑锋闪电般割断了自已的咽喉,鲜血如涌泉般喷出,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苍凉而璀璨。 荆嘉道:“胜负已定,你又何苦如此?”李清照道:“因为柳子云只能死,不能败!”荆嘉道:“楚卫东呢?”李清照道:“楚卫东也一样。”她默默的遥视着皇城深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 就在这时,外殿有人在高呼:“圣旨到。”—个黄衣内监,手捧调书,匆匆赶了过来。 “奉天承运,皇帝沼曰,着李清照即刻御书房见驾。” 荆嘉怔怔道:“官家为甚么要召见你?”李清照幽幽道:“因侍女孟雨桐弑君,官家决意废后,已将表姐打入冷宫。”荆嘉叹息道:“历代国家变乱,多由主少母壮所致,女主独居骄蹇,**自恣,看来官家是想效法汉武帝杀母立子,想来苏家尊荣不复了。” ‘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门开了。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倘大的宫殿,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石阶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十余盏长明灯。灯光也是阴森的,宛如鬼火。李清照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条废弃的庭园,才走到这里。这里就象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没有人,没有声音,甚至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整座宫殿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 苏紫瑜一个人正静立在苍凉的灯火下,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仿佛带著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当看到李清照的那一刹那,那双无神的眼眸里,忽然露出往日的欢愉,道:“这里虽然荒凉孤寂,却没有了无穷无尽的尔虞我诈,这些日子以来,只有蜀国公主一直在陪着我。” “蜀国公主。”李清照道:“可是辽天祚帝爱女耶律余里衍?”苏紫瑜显得很惊讶:“你知道她?” 李清照幽幽道:“楚大哥曾提起过她,他们曾有过一段渊源。”苏紫瑜迟疑着,道:“他...对你可好么?” 李清照遥望着满天星月,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天地的尽头,会有一个人一直在陪着我,陪着我快乐,陪着我悲伤,直到永久永久!” 荒芜苍凉的古道上,野草蔓延,一座高两丈.宽七尺的石碑耸立当前,五个大字苍劲有力:‘楚卫东之墓。’ 梁红玉一个人正静立墓前,迎着满天风雨,提杯堪注热酒,喃喃道:“岳飞已于昨夜风波亭自尽,官家感念虞允文抗金之功,封其为枢密副使,太子少傅。我知道这一直是你想看到的,先敬你一杯。” 她将热酒轻洒墓前,又斟满一杯酒,续道:“柳子云弑君谋反,畏罪自尽,官家已下诏将他的党羽晁过等人下狱治罪,摩尼教祸国百年,自此灰飞烟灭,天下功业,莫过于此,你不该被世人遗忘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叹息声:“我想他宁肯被人遗忘!” 梁红玉霍然回头,才发现说话的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一直低垂著头,显然已跪了很久。 梁红玉蹙眉道:“你是谁?为甚么要奠拜他?”那孩子道:“我是他唯一的弟子辛弃疾,他曾经说过,有些人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这样的人活着或死去都不应该影响到这个世界,我知道他说的人,就是他自已。”他转向墓碑,黯然道:“我一直将他看作父亲,他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见他一面。” 梁红玉忍不住问:“他教过你甚么?”辛弃疾道:“只有一句话。”梁红玉道:“甚么话?”辛弃疾道:“世上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梁红玉点点头,道:“他有没有要你做甚么?”辛弃疾道:“只有一件事。”梁红玉道:“甚么事?”辛弃疾道:“二十年后去杀一个人,这个人住在大草原,名叫铁木真。” 梁红玉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为甚么要这样做?”辛弃疾道:“他没有说,我也不会问,我只知道恩师做任何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而我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实现他的心愿,这就够了。” 梁红玉怔怔的看着他,就好像在看另一个楚卫东。 这时古道外传来赵昚的声音:“弃疾,你在哪里?本太子一定能找到你。” 辛弃疾立即起身跳起,脸上瞬时露出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欢愉,嬉笑道:“太子殿下,我在捕蝉呢?” 梁红玉看着嬉戏打闹的两个孩童,又回头向楚卫东的墓碑看了一眼,霎时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手一颤,酒杯落在地上。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