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女泪》 天上人间 玄天圣界,一片云雾中的渺茫,一种孤寒中的美。界亭之内,两位仙子身着七彩霓裳正在喃喃细语。 “小妹,你此去可要好生珍重,人间不比天界,尽是些悲凉凄苦,你自幼又多愁善感,这一去可是苦了你了。” “姐姐,我到不觉得,这天界虽美可唯独少了一个情字,人间虽苦传说却有真情。” “呵呵,我的傻妹妹,玄女下凡便是要以天界之情感化人间,这人间若有真情何须你落凡尘,”她看了看玄女,再摇头道,“你可知玄女若能为凡间之人落一滴泪便可脱离仙班,任意遨游于天地人三界之间,可历任玄女却无一人为凡人落泪,由此便知人间利重而情薄。” “姐姐此言小妹却是不信,茫茫人海怎地会无一处真情,即是真的没有,小妹以天地之情感之便是,大姐尽放宽心。” “说的轻松,我又怎能放心的下,你初落凡间先要化身成玉,经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恢复人身,若此期间被凡人所视你便会魂游物外、魄荡九霄,即便日后魂魄归窍也会误了感化人间的时辰,这天时一过天机便改,你也再难重返天庭了。” 玄女微皱双眉柔声道:“姐姐,我知道了,既然被选中玄女,那便是我的宿命,命中如何已由天定,我只管按命而行自不会错,即便最后玉殒香消也只能随他去了。” “唉,别的我也不能助你,这把‘斩情绝’为西王母所赐法力无边,你且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只见她右手凭空一抓,一把通体泛着翠绿霞光的宝剑便落入手中,她单手掐着剑柄递到玄女面前。 玄女接过宝剑,剑刚入手那绿霞便又盛了几重,霎时间天界内一片森寒之气乍现。 “妹妹,此剑如为你所铸一般,一入你手法力大盛,有此剑我也就放心多了,只不过…”话说一半她却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玄女问道? “不过此剑极其孤高不能见血,仙家持此剑只可施以法术,若仙家用此剑斩将伤人便会法力尽失且忘却前世今生,永不能再登仙界。凡人持此剑伤人便会渐失人性,终将凶残无度形同禽兽一般。我这就传你御剑真言,时辰也快到了,你一路保重吧!”说罢她便把御剑口诀一一传于玄女。 口诀传罢便听西南方向三阵钟鼓之声,玄女向姐姐一拜后纵身跃下界停,直飞凡间而去。 ———————————————————————————————————————— 却说大唐僖宗年间,宦官弄朝于内,藩镇割据于外,酷吏横行于中,税负频增,暴敛无度,外加灾荒连年,百姓似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曹州冤句人黄巢,年少时屡试不第,后经贩私盐,颇具资财。巢每逢灾年广散家财,施舍百姓,深得人心。 乾符元年,濮阳人王仙芝率众数千揭竿而起举兵反叛,次年,黄巢与兄侄响应,随者过万。 叛军攻州克府,势如破竹,扰得天下纷乱,朝野震惊。皇帝昏弱,百官无能,皆是无计可施。 正是病急乱投医,皇帝贴身宦官崔诚听闻青峰山太乙观青玄真人乃谪仙下界,法力无边,便推举其献克敌之策,皇帝恩准,招入宫中。 这青玄虽年已过百,须发皆白,面容却粉嫩犹若少年,身姿更是健硕异常,鹤行虎步,声若铜钟,好一派道骨仙风。皇帝见之甚喜,求其破贼良策。 青玄此行显是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对皇帝言道:“陛下,那黄巢原本非人,乃冥界五殿阎君座下一狱吏,只因七月十五此吏酒醉忘关狱门,错放十万八千恶鬼遁逃人间。阎君震怒命其转世投胎脱身黄巢,杀天下人寻那十万八千恶鬼回冥!” 如此鬼神之说,可谓耸人听闻,皇帝闻之大惊失色,忙问可有破解之法。 那青玄却是面露难色,微微摇头,轻声叹息,道:“唉!这黄巢受阎君之命而来非同小可,加之得幽冥宝铠护体刀枪不入,恐非人力可及。” 皇帝再惊,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一旁侍奉的宦官崔诚见状连忙谏言道:“真人既知其来历必有破解之法,陛下不如拜真人为国师,令其领兵去克黄巢。” 此时皇帝已然乱了方寸,闻言连声说好,忙命宫人取珠宝金箔相赐,又命崔诚拟旨封青玄真人为护国军师,以表诚心。那青玄虽口中推辞不授,最终也是照单全收。 谢过皇帝赏后,青玄再道:“陛下,非是微臣不肯尽心,只是贫道对那黄巢也是无能为力,不过微臣倒是有一简、一繁二法可贡陛下定夺。” 皇帝闻言甚喜,先问那简便之法。青玄答道:“黄巢此来,只为寻那十万八千恶鬼,陛下不必阻止,任其杀戮,杀足自去。” 听得此法皇帝却是连连摇头,“若用此法必然生灵涂炭黎民遭殃,朕心难安万万不可,不知那繁琐之法为何?” 青玄点头道:“陛下宅心仁厚,实乃万民之福。不过这繁腻之法甚难,不知陛下可有诚心!?” 皇帝哪敢怠慢,连忙答道:“为社稷黎民,即便上天揽月,朕也要试上一试!!” 青玄连声说好,又恭维了皇帝几句才道:“正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地间既出黄巢,自是有与其相生相克之人。陛下需天下遍访大忠、大贤、大勇、大通四人,这便是黄巢的克星。” 皇帝闻言大喜道:“朕当此法多难,原来不过如此,想我泱泱大唐,这忠、贤、勇、通之人自然比比皆是,命人速去寻来便可。” 青玄却摆手道:“不然,不然,陛下少虑了,我大唐幅员何止万里,人口何止千万,寻此四人如旱沙求雨,大海捞针。另外单得此四人尚且不够,还有一事更是难如登天。” 皇帝本以为若寻得此四人便可击败黄巢,心中才感畅快,听青玄此言才知此法之难,沉吟半晌方道:“哎!朕心已乱,还有何难事,请道长速速讲来。” 青玄道:“本朝贞观年间大将薛礼,乃白虎星转世,奉天命扶保大唐,他随身所携弓箭乃上天神品,名曰‘破天’。薛礼死后,白虎星虽归位,那弓箭却尚在人间。黄巢身附幽冥宝铠,凡间刀剑难伤其身,单这破天弓,破天箭可击。陛下需先寻得那四人,再命其使神弓射之,黄巢必亡。” 此话一出,皇帝更如冷水泼头一般,不住叹气道:“先前那四人已是极为难觅,此番这破天弓箭又到哪里去寻!?” 那青玄见皇帝如此,知道关子已然卖足,方才笑道:“陛下莫忧,贫道虽不知那四人身在何处,却知这弓箭所在。当年回纥叛反,薛礼奉高宗旨前往克敌,三箭得破,传为佳话,军中有歌为证,正是‘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薛礼死后,为表其功,于天山绝顶为其修筑祠堂,这一张弓,三只箭便供奉于此,陛下可命一得利之人前去寻来也就是了。” 闻言皇帝又叹:“哎!天山连绵广大,加之道路难行,不知那弓箭何年何月方能寻得。” 青玄却是摆手,笑道:“陛下此言差矣,天下之事虽难,却终逃不过一个缘字,天时一到便是风云际会之时,只要陛下虔心,无论那四人,还是这弓箭必为陛下所得,届时黄巢小儿自成齑粉!” 皇帝自知别无他法,只得拟旨,遍访天下大忠、大贤、大勇、大通之人。经月,各路州城府县便有榜文张贴。 答辩龙元寺 宋州府地处中原,因其气候湿润,河流纵横,桑林广布,故而蚕织发达,虽连经荒年百姓生活尚算丰足。龙元寺始建于隋,已历百年香火不息,传其送子观音最为灵验,久婚不得子者虔心膜拜必有斩获。 是日正逢十五乃佛门吉日,宋州治下各县善男信女纷纷至此上香求愿,庙宇内外人头攒动,喧嚷纷乱,好不热闹。 忽的几乘健马急驰而来,惊的众香客慌忙闪避,马上人俱是兵吏打扮,来到庙前下得马来二话不说,在庙墙上刷了榜文转身就走,待其走远众人方才纷纷上前围观。 “这告示写的什么,哪位秀才老爷给咱们念念。”庄稼人多不识字,这话正道出众人心声。 一位扎巾长衫手摇折扇书生打扮的中年闻言,语带轻蔑道:“念了你也不懂,还是我来讲讲吧。”说罢分了人群欲上前读榜。 “哈哈哈,笑话,简直就是笑话!”还未等那书生来到榜前便听人群背后有人朗声笑道。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两个汉子立在那里,那黑脸汉子五短身材,断眉塌鼻,目如鹰隼,白脸汉子身姿健伟,鼻直口方,双目如电,面容上残存笑意,想必刚刚发笑的便是他了。 这书生年近四旬却是屡试屡败,连个进京赴考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便是来龙元寺求佛祖保个功名,正赶上张贴榜文难得有个卖弄学问的机会,不想却被这二人搅了,心中好生气恼。又见这二人俱是庄户人打扮便生轻蔑之意。 “好胆,竟敢冒犯皇家威严!”书生厉声喝道。 “呵呵,”那汉子闻言不慌,先笑后问道,“威严,哪里来的威严,我怎么看见的尽是胡言。” 书生见这汉子笑容轻佻,语带讥讽,心中更气,怒道:“胡言!?我看胡言的倒是你,国家榜文,皇王诏旨,岂是尔等小人随意毁谤的!!” 白脸汉子又是一笑,对书生道:“这位先生,看你穿着想来是读过书的,既读孔孟之书,必通周公之礼,你将那榜文念来,我们到看看谁在胡言。” “哼!”书生冷哼一声,来到榜前,朗声读道:“八方宁靖,四海升平……” “停!”书生方才读了半句,便被那白脸汉子高声喝止。 “你,你,这是何意!?”书生愤声问道。 “先生莫怒,在下才疏学浅,不知这‘八方宁靖,四海升平’为何解,还望先生不吝赐教。”白脸汉子缓声问道。 书生见他态度诚恳,以为真是不明其意,窃笑道:“哼哼,这八方宁靖,四海升平就是说各地稳定,天下太平,这你都不懂吗!?” 还未待书生得意之色褪去遍听那白脸汉子问道:“哦!?原来竟是此意,不过我到听说,浙东王仙芝、黄巢起兵谋乱,所到之处各州府官兵望风而逃,其势席卷江南,此事不知先生可曾听说?” “这......”浙东叛乱天下震惊,书生自然是听说了,被那汉子一问顿时哑言。 见书生不语汉子正色又道:“黄巢来势迅猛,大有一统江南,剑指长安之意,如此大事朝廷岂能不知,既然知晓,这榜文中竟还说‘八方宁静,四海升平’,不是胡言又是什么?” “这,这......嗯!也许那黄、王贼寇在朝廷看来不过鼠盗之殃,难成塌天之祸,天兵一到瞬息剿平,故而不提。”书生明知话不在理可还是硬要辩上一辩,说完偷眼看了一下那白脸汉子,正巧二人目光接触,书生只觉一阵寒意袭来便自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未想那汉子却点了点头道:“如此解释还算说的通,那请先生再往下念。” 见他没有反驳,书生以为自己所说有理,面上又生得色,继续念道:“自吾皇登基以来,国施财于民,民积粮于仓,国富民丰......” “停!”书生刚又只读了一句再次被那汉子喝住。 “怎么又停?”再次被喊停书生却未像头次般恼怒,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那面色凛然的汉子。 “先生,为何喊停还用问我吗,你问问周遭乡里便知。”说罢他环视了一遭四面围观的乡民,似是在征求他们意见。 自这书生和那汉子杠上,方才看榜的人早就围了个半圆把二人圈在当中,此时已是水泄不通,众人一是对榜文内容好奇,二是遇了热闹没有不看之理,故此越聚越多。 刚才那第一句书生念出众人居是不明其意,故而没什么反应。这第二句词句直白,意思简单,书生一念众人脸上自然生出鄙夷之色。此时见那汉子问众人态度,其间便有好事的对那书生喊道:“我说秀才,你是得过官家施的银钱,还是你家仓库存有余粮?” “这…...”书生无语,莫说是平时,就是荒年他也没见过官家舍的一枚铜钱,家里仓库就更不要提什么余粮了,若不是父母兄弟合力供养,他恐怕连这书都读不起了。 “你们就别难为秀才了,我猜他家要有富余早就使钱捐官了,不会落得现在也是个白身。”旁边有人不忍见那书生脸上难看,出来圆场,不想却正说到了他的痛处。 现如今科场舞弊现象严重,花钱买官更是家常便饭,枉费他饱读诗书最终也只是在村中教几个学生,勉强度日。 “哎…!”想到此处,书生不由得低头轻叹。 见书生扼腕,众人也是不禁纷纷摇头叹息。世道如此,民不聊生,读书人与庄户人此刻大有感同身受之意。 那白脸汉子见状,手指榜文高声道:“这榜上还说‘自古以来,凡盛世必现祥瑞,圣主必得贤臣,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而四海宾服,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而天下归心,陛下愿以舜汤之礼,遍求天下大忠、大贤、大勇、大通之人,以为国家所用,求士之念迫不可待,忘天下万姓尽荐贤才,莫使麒麟困于重山,灵草陷于荒野’。各位乡里高邻,如今年景你我俱在水火之中,他皇帝竟然还说是盛世,此等皇帝竟然还自称圣主,你们说可不可笑,是不是胡言!?”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经他如此一激,果真有人高声附和。 见状白脸汉子又道:“这榜文上口口声声要寻大忠、大贤、大勇、大通之人,可何为大忠,何为大贤,何为大勇,何又为大通,此中标准何在,我说自己就是大忠之人,可我说的算吗,我说的若不算,那要谁说的才算!?” 只听又有人附和道:“我还说自己是大勇之人呢!” “敢翻寡妇家的篱笆可不叫勇。”随即便有人跟着打趣,引来周遭一阵哄笑。 待笑声散了,那汉子又道:“能发出如此旨意,可见皇帝是何等昏庸,如此皇帝就算伊尹,皋陶重生恐怕也不会保他吧!” 又有人跟着道:“这样的昏君我也不保他!” “你到是想保,官家可也得用啊。”随着这话又是一阵哄笑。 见群情荡漾,时才一直不语的黑脸汉子轻推了白脸汉子一把,低声道:“行了,你这风头出的大了,莫要生出闲事,咱们还是赶紧去上香吧!”白脸汉子点头,二人分了人群向庙内走去。 受了奚落,半晌无言的书生望着这二人的背影心中不禁轻叹,他之前一心以为昔日屡考不中是时运不济,今日这一辩方知何止是时运,就连眼界也是差之千里,’唉,想我自认饱读诗书,可这见识却还不如一个村汉,看来这佛是不必拜了,功名也不用考了’,想罢转身去了。? 解梦遇神僧 书生感叹而去,他却不知方才那白脸汉子虽是村夫却也可以说是熟读经史,饱览诗书。 这一黑一白二人,黑脸的姓朱,名存,白脸的姓朱,名温,乃是同胞兄弟。其父朱诚,祖居宋州砀山县,自幼读书,未中功名,在乡里教书为生,常以诗、书、礼、易、春秋五经教授生徒,故乡人以朱五经趣称之。 后娶妻王氏,育有三子,长子朱全昱,天性纯良,忠厚有德。次子朱存,刁野蛮厉,好勇斗狠。三子朱温,天资聪颖,明慧过人,朱诚最为喜爱。 奈何这朱温生性桀骜,作工不勤,读书不专,朱诚怒其不争,常加斥责。朱温口上虽是应承,心中自是不服,背地里常对人道,‘我父虽是勤勉,最终却只是做了个教书的朱五经。’这话被朱诚得知,愤怒交加,却又无言以对,只得暗自懊恼,默默灰心。 可惜朱诚因病早亡,撇下寡妻幼子,一时衣食无着。好在朱母在本州萧县有一远方亲戚名唤刘崇,家中广有田宅。朱母只得携子投奔,在刘家洗衣做饭当一帮佣,其三子为刘家牧牛放羊,一家人也算勉强度日。 只因这几日朱母每晚常做同一怪梦,搅得她寝食难安,心神不宁,便命存、温二子到龙元寺找僧人解梦,正巧碰见官家榜文,也自有了方才与那书生的一辩。 他兄弟二人谈笑间进到寺内,逢殿便入,遇佛就拜,溜溜走了一遭,也没寻到解梦的所在,只得找一僧人请教。 那和尚听闻二人是要解梦却是连连摇头,说那求签解梦是老道们的营生,和尚庙决计不会和他们抢生意做,这话一出只叫二人瞠目,无奈也只好谢了和尚,转身离去。 谁想没走两步却又被那僧人叫住,二人回头,只见那和尚左顾右盼神秘兮兮来到近前,低声道:“二位施主若是诚心解梦,小僧到是有个办法,不知二位可愿一闻?“ 二人自然点头,谁料那和尚却是双目望天没了下文,朱温见状便知和尚心思,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侧身掩住,递了上去。 那和尚连忙左右张望,见四近无人,急出袍袖,只轻轻一抚几枚铜钱便落入手中,面上也同时绽出笑来。 铜钱入怀,那和尚也恢复了常态,再对二人低声道:“二位施主实不相瞒,本寺确是没有能解梦的师傅,不过前不久寺内却是来了一位挂单的神僧,我想那位神僧定能替二位指点一二。” 朱存时才听那和尚把求签解梦说做营生本就心生不快,又见了他收钱时那副嘴脸更是鄙夷,怒声便道:“你这贼秃好不实诚,一心要欺我二人,真是该打!” 那和尚见他恼了,不解其因,连忙摇手赔笑道:“弥陀佛,这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怎敢有欺瞒之心。” 闻言,朱存却是冷哼一声,问道:“哼!没有欺瞒之心,那我倒要问你,一个前不久才来挂单的和尚,他神与不神你怎会知晓,还敢说不是欺人?” 和尚听他如此说却是一笑,对答道:“这位施主有所不知了,这其中到是有个小故事,且听小僧慢慢道来。” 原来月余前,有一老僧风尘仆仆前来龙元寺挂单,寺中掌院僧见过他的僧牒便将其留了下来,只因其衣衫简朴相貌平俗便未加重视。那僧人每日里随寺中僧众早晚做课,有饭就吃,有活就干,虽无出奇之处却不惹人生厌。只是有一日寺中的一个小沙弥半夜出恭回来,忽见后殿处红光大盛,以为是走了水,连忙奔将过去意欲救火,谁想来到后殿不见半点火情,却见一棵参天古槐下那挂单老僧双手合十已然入定,红光正是从他体内发散而出,映的周遭一片红芒。眼前情景把这小沙弥着实惊的不轻,他一心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哪还有什么红光,哪还有什么老僧,眼前只有遍洒庭院的月光和那数百年屹立不倒的老槐。这晚的境遇在小沙弥心中可算落下了病根,总想再探究竟却不敢只身前往,同旁人讲又怕不信反被耻笑。心生旁骛做起事来自是丢东忘西,常被师傅们责骂。与他要好的一位僧人见他整日里神不守舍,便笑他定是动了尘心看上了谁家姑娘。被调笑急了小沙弥便把那晚所见一五一十对那僧人讲了,那僧人自然不信,更是笑他。谁想这一笑却让小沙弥万般委屈上心头,竟是嚎啕大哭起来。僧人见他哭的可怜便生恻隐之心,对他所言也就信了三分,答应当晚陪他再去后院探看一番。是夜二人强忍困意,熬到时辰,蹑足潜踪出了僧房。圆月皎洁,星斗依稀,二人借着月影摸到后院,隐在一背静处,向前方不远大槐树下望去。这一望可不要紧,正如小沙弥所言那挂单老僧果然端坐古槐之下,头顶隐隐有红芒闪烁。小沙弥虽是见过一遭,此番再见仍是惊的他直吞口水,那僧人也是目瞪口呆。就在此时忽的红芒大盛,耀眼生辉,盈院而出,随即光芒渐淡直至消散,两个和尚再看那大槐树下,已是空无一人。那僧人可不像小沙弥般口紧,次日便把当夜所见添油加醋对寺中老幼僧众一通海讲。众僧口耳相传一来二去此事便传到了方丈处,方丈则下急令,说那老僧是得了道的神僧游方至此,严令寺内人不得再去打扰违者重罚,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这和尚故事说的玄之又玄,存、温二人听的却是云里雾里,将信将疑,既然来都来了自然要去走上一遭,他二人经僧人指点方向,直奔后院而去,倒要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神僧是个何模样。 解惑反成祸 深秋将至,不受约束的疾风肆意而行时断时续,那些挨不住寂寞的叶儿随着风儿四处飞散,后院内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 存、温二人踏着败叶,来到那冠若伞盖参天而立的槐树近前,果见一位身着粗布僧袍的老和尚端坐树下,正闭目打坐默诵经文。 老僧显是听到了脚步之声已然睁开了双目上下打量着二人,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不知二位施主缘何至此啊?” 朱存刚要回答,‘正是前来找你,’却被朱温一把拦住,上前一步插手施礼道:“老师傅,我二人是来拜佛的香客,本想找贵寺高僧解个怪梦,未曾想机缘巧合信步由缰来到此处,扰了师傅清修,实在有罪。”说罢给老僧深深鞠了一躬。 闻言,那老和尚朗声笑道:“哈哈哈,好,好一个机缘巧合,既然贫僧与施主有缘,不如施主将那要解的怪梦说将出来,看看贫僧能否为施主分忧。” 听他二人对谈,朱存不禁暗赞朱温说话得体,两句话就能叫这老和尚为母亲解梦,只是不知他是否真有解梦的本事。 正所谓,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庄周虚化蝶,吕望兆飞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本为人之常情。而梦中世界往往又是光怪陆离别有洞天,有人一梦华胥,有人一梦黄粱。 朱母的梦的确算是怪梦。她本是乡村农妇平日里耕作辛劳晚上睡觉踏实通常极少做梦。只是自前几日起,她常梦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青色巨鸟在自家屋顶盘旋,鸣叫三声后展翅飞走,随即屋内便是火光冲天,烈焰飞腾,朱母也自然被这熊熊烈火惊醒。 醒来后,她便感觉心潮翻涌眼皮乱跳再难入眠。若是一两日如此也就罢了,可这梦一做起来就没个止境,一日两,两日三,接连数日从不间断。这可苦了朱母,她白天做工,晚上做梦,终日不得安寝,如此折腾叫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妇怎受得了,赶忙四处寻人解梦,可又一直无果,直至找上了龙元寺。 听朱温说梦的老僧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等听他讲完老和尚的眉间却已结了一个大大的疙瘩。 见他如此,存、温二人心中也是一紧,朱存按捺不住连忙问道:“老师傅,这梦当何解法!?” 谁想老僧并未答话,只是看了看他,又再皱眉,自顾自的摇头轻叹。 朱存哪受得了他如此模样,再追问道:“老和尚,大师傅,这梦有没有解,您老到是给个痛快话儿呀,你这钝刀子杀人,真是叫人难受!” 那老僧仍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好似在仔细斟酌,半晌后才轻叹一声道:“哎!天意,皆是天意,既然上天使你二人遇到了贫僧,那就让贫僧给二位解上一解。” 说罢他示意二人坐到了自己左右,再对二人分别打量了一番后,才缓声说道:“想当初,楚国有一琢玉能手名唤卞和,一日卞和在荆山内寻玉,偶见一青色大鸟立一顽石之上,他识那大鸟为鸾,又知青鸾不落无宝之地,待青鸾飞走便捧起那块顽石去见楚历王,说内藏宝玉。历王甚喜,命宫中玉匠查看,谁知玉匠却只识那是顽石,历王大怒,以欺君之罪刖去卞和左足轰出宫去。数年后厉王薨,武王即位,卞和再捧石去见武王,说内藏宝玉。武王命玉匠查看,玉匠仍识那是顽石,武王大怒,再刖卞和右足轰出宫去。到后来,武王薨文王即位。文王听闻荆山脚下有一人怀抱顽石终日哭泣,直至泪尽泣血。文王不解,遣人去问,‘天下受刖刑者众多,为何独有你如此难过’。却听卞和答道,‘我并非是哭自己有腿无足,而是哭世人有眼无珠,见宝玉却当顽石,遇贞士却做诳徒’。文王闻言大惊,急命匠人将石破开,果得宝玉,文王为感卞和志诚,将宝玉命名为‘和氏之璧’。” 老僧讲到此处停了下来分别看二人反应。朱温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朱存却是不屑道:“我说老和尚,你休要小瞧人,卞和识壁的典故咱们知道,这和俺娘的梦有啥关系?” 老僧淡淡一笑,继续道:“相传,纣王残暴,宠信妖妃妲己,造酒池肉林,铸酷刑炮烙,敲骨验髓,剖腹验子,以致万民怨恨,朝野离心。西伯侯姬昌,才高德厚,勤政爱民,重视农商,礼贤下士,广揽贤才,把西岐治理的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以致红凤落于岐山之顶高声鸣叫以颂其德。到后来,西伯侯飞熊入梦,渭水河畔访姜尚,姜子牙登台拜帅兴周灭纣,牧野之战大败商军,纣王见大势已去焚于鹿台之上,自此商灭周兴,享国八百余载。” 说罢老僧再停,看那二人反应。朱温似有所悟,朱存却是不耐烦道:“老和尚,你这东一锤子西一棒子竟知道说故事,这和俺娘的梦有何关系?” 闻言,老僧却是连连摇头,轻叹一声道:“哎!施主,你当贫僧愿意东拉西扯吗?只因令高堂所做之梦甚怪,贫僧怕解将出来施主不信,这才先讲两个典故当做铺陈。” “老师傅难不成是想说那青色大鸟?”一直默默无言的朱温轻声问道。 “哎!正是如此。”老僧仔细打量了一番朱温后,又再说道,“这青鸾红凤绝非凡品,乃天界神鸟,青鸾所落之处必得奇宝,红凤所落之处必得明君。青鸾红凤本是司掌天子出行之职,常被雕刻于帝王车驾之上,正所谓,鸾車凤辇出皇城。令高堂所梦大鸟便是青鸾,青鸾绕梁而鸣正有呼唤主人之意,鸣叫三声正是预示你家排行第三的男丁将有帝王之分!” “狗屁!!”不曾想老僧话音刚落朱存竟是一下从地上跃了起来,指着和尚鼻子破口骂道:“老贼秃,万没想到你们这龙元寺里上上下下竟全是些指佛穿衣赖佛吃饭的骗子,溜须拍马迎风接屁的老子见的多了,也没见过你这么敢说的,还什么‘帝王之分’,我呸!我倒要问问解这一梦你打算找咱们要多少银钱!?” “二哥,不可无理!”见状朱温急忙起身劝阻。 老和尚也站起身来,面色冷淡道:“天意终是天意,老僧妄测天意本就有罪,未成想还冒犯了这位施主,然而天意难改,天威难犯,信与不信全看施主。另外令高堂还梦到贵宅火光冲天,那正是预兆一场血光之灾就在眼前,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望施主多以苍生为念,好自为之!” 老僧言罢拂袖而走,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午时当令,骄阳正盛,一股暖意由外而内沁人体魄。 本为解惑而来的存、温二人,此时心中却是平添了别样的烦恼。兄弟俩个默默无语向寺外踱去,不想刚走到正殿外就被一名知客僧拦了下来。 原来是这龙元寺来了一位贵人上香,寺内方丈要携全寺僧众列队迎接,故请其他香客回避。 朱存自是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嘟嘟囔囔随着知客僧来到一僻静角落,此处已然站了不少香客,想来也是同样被请来的。 就在此时忽闻钟鼓齐鸣,但见须眉皆白身披红锦绣金袈裟的老方丈率领一众弟子口诵经文在正殿外雁翅排开。 一乘四人抬的小轿缓缓而来,轿子左右分别有两名丫鬟侍候,轿子后面更是有十几名衣着整齐的家丁跟随,家丁、丫鬟各个仪态端庄,好不气派。 见状,朱存却是调笑道:“贵人?什么贵人!?想来不过是哪位银子舍多了的女恩客,看来这些贼秃是想留了头发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身旁一位老者低声斥道:“你小子休要图口舌之快,这可是本州知府大人的千金爱女,这话要让她听见,打你个大不敬之罪,到时候有你小子哭的!”朱存闻言也只能连吐舌头,不敢多嘴。 小轿沾尘,轿帘轻挑,丫鬟伸手从轿中搀出一位妙龄女子。 “好俊丽的姑娘!!”遥见了那知府千金的容貌,朱存不禁低声赞道。不单是他,周围香客对那女子也是交口称赞。 朱存见唯独朱温没有反应便伸手捅了捅他,低声问道:“三郎,你看这姑娘如何?” 被他一捅朱温仿佛才回过神来,似是作答又似自言自语道:“汉光武曾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我看阴丽华也不过如此,而我......”话到此处却是欲言又止。 朱存闻言朗声大笑,道:“哈哈,我说三哥儿,老和尚刚说你要当皇上,你就开始给自己选娘娘了!”闻言朱温大囧,只能不住的摇头苦笑。 牛车缓缓,在崎岖不平的村道上蜿蜒而行。坐在车尾的朱温面色如常,遥望着逐渐变淡的龙元寺默默出神。 帝王之分,知府千金,牧羊少年,老黄牛每多迈出一步,都似把他从幻境多拉回真实一分,銮铃叮咚,梦境渐远。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