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青衫客》 【前序?青衫客】 江湖风雨,风雨江湖,江湖人只有经过风雨时洗礼,才能傲游江湖…… 京城鼓楼旁万金钱庄的“聚珍楼”,“万金钱庄”是全京城中最大的一家钱庄,“聚珍楼”虽名楼,却并非楼,这也不奇怪,穷的连床都当掉的屋子可以叫“富贵山庄”,黑的像墨水一样的河可以叫“清水河”,肥的像猪一样的女人可以叫美女…… “百巧老人”做的锁既是当年楚香帅再世也开不了…… 人称“万里不留人”,手中一口“斩尽仇人头”的宝刀使出“百零一式雷电刀”,疾如迅雷,快似闪电…… 江湖人闯荡武林,经过了磨难生死,搏杀,沥血, 同时也招来了杀伐、仇、怒、情、亲的风雨洗礼,终于闯 出了威名,闯出了一个自己的天地…… 请看 海棠夜色?作品《青衫客》…… 卷?落拓江湖青衫客(第一章武威镖局) 第一章 武威镖局 明朝嘉靖年间,国家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朝廷上下,宦官专权,不思民众生计,只图功名利禄、结党营私,为所欲为。 东南海防松弛,倭寇猖獗,扰我边境,深入苏皖,掠财伤人,滨海千里,警钟长鸣。 明朝廷甚感惶恐,遂遣将调兵,剿灭倭匪。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任参将,镇守宁波、绍兴、台州等地。 “戚家军”创“鸳鸯阵”杀倭平乱,威震边陲。嘉靖四十年,戚继光台州一役歼敌五千余,升任都指挥使。 嘉靖四十二年,戚继光、俞大猷平海卫战役,肃清了闽粤的倭寇。戚继光抗倭半生,真是建功无数。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安民众!安社稷!安我神州!安我华夏! 然而直到万历十五年,海波仍然未平,戚继光五十九岁,饮恨而终。 但是,我中华英雄辈出,挥正义之师,灭邪恶之贼。神州大地焉任外贼恣意践踏?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明朝崇祯三年,四月初三晨。京城人烟稠密,正是空前繁荣的时期。“武威镖局”是这座最繁华城市中最大的镖局。 到处都有叫“武威”的镖局,就如同到处都有叫“杏花村”的酒肆一般。但自从有了这家“武威镖局”以后,整个中原就也没有第二家“武威镖局”了。 绝没有! 那些镖局都想开了,能叫"武威” 自然不错,但用“震天”、“震远”、“五洲”作招牌不也是很威风吗?当然,“武威镖局”要有如此气魄,也非有个能镇得住人的老大不可。这个老大就是一同创业的总镖头方洛神。 提起“神龙见首”方洛神方老英雄,个个都要竖起大拇指,方洛神保镖数十年从未失手,这不仅是靠他的“青天白晶十八剑”,更因为他人缘好,黑白两道和官面上都有交,故此得保英名几十年。 但他的正义耿直,亦遭一引起黑势力份子的仇恨。如今,方老英雄真的老了,这才准备金盆洗手,把总镖头的位子让给长子方英杰。 今天,就在今天,方老英雄的亲朋好友,各地英雄豪杰纷涌而至,献上一份厚礼,道上几句祝词,这正是多数人的心愿。 自然也有来打秋风的,这种人总是到处存在的。去往“武威镖局”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多是三五成群的武林人物,吆五喝六,端的是热闹非凡。 “武威镖局”黑底金字画额高高挂在门楣上,气势不凡,镖局门前早已熙熙攘攘,人头钻动,方英杰带着几位兄弟在大门外恭候,笑脸相迎。 他很高兴,也很满足只有二十五岁的他就接替了总镖头的高位,使他英名早立,更提高了他在江湖上的威信和知名度。 他已经在为今后的事业制订规划了,如今,镖局上下大小事情都要向方英杰禀告,他要对每一件事都绝对知情。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了解镖局里的任何事。 人总是容易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知道任何事情,而不知道的事,便认为是不存在的。可是实际上,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存在。 镖局后院,老家人方福在打扫院子,尽管他天天打扫,院子中已很干净了,可是他仍然像四十年前刚到方家时一样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他习惯了,不管任何事做了这么久的时间一定会变成习惯的, 这也是他的职责。 一直黑鸟停在枝头,方福以为是一只喜鹊,细细一瞧,却是一只乌鸦。 “晦气!”方福嘟囔了一声,放下了扫把,他累了。他知道自己老了,尽管这种宁静的生活平淡无奇,他已经感到满足了。 可是他并不想在方家呆一辈子,他觉得应该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了,用积蓄的银子置几亩田地,和老伴一起回忆年轻的风光…… 不禁地,他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可是立刻又皱起了眉,他不开心。因为老爷不开心。 最近老爷总是愁眉不展,他有心事,方洛神的确是不开心,他应该开心的,可是他收到一封信,所以他不开心了。 每个人都会收到信,或多或少,当然信有好坏,于是就会有高兴或者不开心。 这封信带来的肯定是坏消息。 但这时大厅中已高朋满座,方老英雄必须装很开心的样子出去招呼。 大厅中已是人声鼎沸,方老一出来,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安静下来。 方福陪着方洛神走入厅室,垂着头在一旁侍候。 方英杰等几个儿子站在两旁,他们很自豪也很骄傲,“神龙见首”方洛神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亲朋、各路英雄,承蒙大家看得起我这条老龙…”众人一阵大笑。 “我老了,对“武威”也已力不从心了,但镖局还是要办下去的,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是到了让贤的时候了,今日我将这付重担交给英杰,今后镖局在英杰的打点下,仍要坚持武威的作法——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对那些旁门左道将与之坚持抗争!”大家一齐鼓掌喝采。 这时金盆已端进厅中,可是还未等金盆到方洛神面前,大家看到眼前的景象俱是一愣! 后来有人问当时在场的一名剑客看见了什么,他的回答是:“星星”。 “星星?” “对,星星。” “白天也有星星?” “对,比夜空中的星星更为灿烂辉煌,不停地闪烁着银白色光芒,很美很美。” “你们是觉得它很美才楞住的?” “不,你错了,我们是因为太可怕而动不了。” 大厅中的人都看到了星星,方家父子当然也看见了,因为“星星”本来就向方洛神和他的儿子们飞去的。 从屋顶上飞下来的。 星星不是在天上的吗? 方家兄弟忙于招架,用刀、用剑、用棍,甚至用了回旋镖。可是方洛神却一动也不动,微微含着笑,看着他的孩子们应付这一局面。 因为原先飞向他的“星星”突然改变了方向,都向他的孩子们飞去,所以方洛神没有出手。似乎他对自己的儿子很有信心。 果然,方家兄弟成功地挡住了“星星”的攻击。群雄也舒了一口气,方老仍旧笑呵呵地笑着,毫无生气之意。 大家很奇怪。 突然方家兄弟齐声惊呼着扑向父亲。大家也一拥而上,于是他们发现方老英雄已经永远不会生气了。 他的额头上也嵌着一颗“星星”。 灿烂而辉煌。 这几下变故兔起鹘落,几乎在一瞬间发生。众武林高手中立刻有上跃屋顶,追寻刺客,可是屋顶上没有人,只留下一朵花。 一朵刻在屋栋上的兰花。 “兰花?” “兰花!” 夜里,方家人在整理方洛神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四月初一收到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云开雾散天晴日出” 谁也不明白。 再也不会明白了。第二天,人们便发觉镖局中所有人的死尸。 第二章灭门李府 四月初八,小满。 李大小姐她把京城蓉香居的齐大师傅一年才做两次的玉露芙蓉糕喂了狗。 李大小姐就是李沁春,李沁春就是京城大都督府李吟亮李大人的千金,李大人的小姐当然就是李大小姐。 李大小姐在哭,哭得很伤心。因为李吟亮有要事,无法带她去踏青,所以她把芙蓉糕也扔了。 虽是暮春,但仍春意盎然。 李大小姐坐在窗前,一只手支着头顶望着窗外。 碧绿湛青的草地,在春雨的洗涤下,柔得像情人的发丝。 天上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忽而细雨又停了。 窗外柳条轻拂,拂上窗棂,如少女爱抚情人的脸。 恰似少女的温柔。 天地间一片宁静,春风吻着绿草,花香中带着雨露清冽的芬芳,花树间鸟语啁啾,如情人的蜜语轻诉。 想到这里大小姐的脸红了,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 她不禁想出外走走。踏着轻柔的绿草地,李沁春感到惬意和舒服,美好的人生,她真希望生活远如此美好。 但她一走到街上,却马上遇到了不美好的事。 街上有人在吵架。一个外地客模样的人被酒楼伙计围住推拉着,像在争执什么? “吃饭付账,天经地义,想赖账?门都没有!” 一个矮伙计嚷着:“没钱吃,见官去。” “小哥。”外地客操着一口带川音的官话:“我是银袋丢了!” "钱袋丢了?也行,把衣服、裤子留下吧,兄弟们,是不是呀?啊,哈哈哈一一”, “几位小哥,能不能容我去朋友处借些银两来付账,行个好?” “他妈的操你奶奶个熊,妈巴羔子王八蛋,格老子先人板板,免崽子直娘贼,杀千刀的去你妈妈的驴!”跑堂的把平日里听到的各地骂人话都背熟了。 “你跑了,我们去找谁要银子呢?” 外地客只得苦苦哀求,但几个伙计却得理不饶人,揪着他要去官府。 外地客也急了,拔拳与伙计扭打起来。 看来外地客江湖跑久了,也学会了几招庄稼把式三脚猫功夫,将两个伙计打得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叫。 另一个长脸伙计抄起一根门拴,兜着头盖向他抡去。 外地客躲得稍慢了些,被门拴扫着肩头,一个跟跄倒在地上。 毕竟寡不敌众,外地客渐渐招架不住,路人竟也不声不响地冷眼旁观。 李大小姐当然不识这人。 她上前叫住了几个伙计,伙计一眼认出了她:“大小姐,是你呐……” “哼,你们好大胆子,竟敢在京城大街上生事长了几个脑袋啦?” 李大人做官数十年,自然爱打官腔。 官腔也有时如银子,不喜欢别人有,但自己都必须拥有。 李大小姐有耳闻目染,当然也不自觉地沾染了一些“官气”。 “大小姐,你听我说——?” “得了,我都瞧明白了几个人打一个,还讲不讲理?呐,他的账我付了,五两银子够了吧?” “够了,够了,这是这小子前世修来的福份,碰上了大小姐你这位女孟尝。”他转向外地客道: “好小子还不快谢过大小姐。” 外地客拜倒在地道: “谢大小姐大恩大德,王某即刻取了银子来还给大小姐,敢问大小姐府上何处?” “算了,算了,不用还了。” “这怎么行——” 身旁有人道:“都督府也是你小子随便进的吗?” “都督府?可是李都督李大人的府上?” “你认识我父亲?” “原来是李大小姐,我进京正想找你府上的伙房孙老头,他是我老乡。” “那好吧,你跟我走吧” 李大小姐今日仗义疏财,拔“银”相助,心中甚是得意,好比一位英雄带一个感恩大德,感激涕零的落难之人往回走。 因此她还亲自带那外地客去了柴房。 孙老头子在往伙房搬米,嘴里还骂骂咧咧,正在嘀咕着什么。 大小姐平日里在府中到处乱跑,也碰到过孙老头,知道他又在发牢骚。老年人特别爱发牢骚,而且老年人也最有理由发牢骚。 一一大凡是:年轻时不得志,不遇伯乐,无人识才,到如今人也老了,只能干干这些低三下四的活儿,唉,老了…… “孙老头。”李沁春还未进门就大声叫道:“我给你带来一个同乡。” 孙老头对这位大小姐的顽皮吵闹,风风火火早已司空见惯了,也不觉得奇怪,他抬头看见了外地客,却一证:“你是谁?” 李沁春插道:“他是你同乡啊! “错了,他不是我要找的孙老头,别人告诉我,我那同乡在李府打杂,没想到弄错了,大小姐,这下我没法借钱还你了,这,这样吧!”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腰间掏了一块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就权充酒帐吧!唉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方才不舍得给那几个伙计,可是我不能欠大小姐的钱和情啊!” 他心急之下,那玉佩未拿住,掉进一旁的米筐中,急得在米筐中乱翻乱掏。 李沁春先是想骂他迁腐,可是一见他这样子,便笑得弯了腰。 最后外地客还是收回了玉佩,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地走了,身后留下了李大小姐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但她一转念又想起不开心的事。 “爹在朝中真有那么忙吗?” 李吟亮真的很忙。 朝中一帮老顽固坚持要保留江浙一带武林势力利用这些武林中人抵抗倭寇的骚扰。 李吟亮和刑部宋逸安、兵部西门明英要求铲除几伙流匪,包括三峡门、五神教、担担帮、托塔李天王、兰陵王等等。 为此事,两派大臣争执了几个月,宦官魏忠贤只手遮天,欲招安,因此悬而未决。李吟亮忧心忡忡,他担心官府如不加干涉任由武林势力坐大,必将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 爹一回来,李沁春又高兴起来,把日间所做下的壮举叽叽喳喳地告诉了爹。 李吟亮心不在焉地听着,“嗯,嗯嗯”了几声,他心中还盘算着明白怎样驳斥顽固派,促成“剿匪”大计。 李沁春还沉浸在喜悦中,又想起了春风那柔软如情人发丝的绿草,打算明天月上黄昏时…… 明天也是一种希望,只要有明天,人间就会有希望,生活必将更美好。 人人都会有明白。 只是一种人没有——死人。 李吟亮一家已不会有明天了。 第二天,有人进都督府有事禀报,但出来后个劲地呕吐,说不出一句话,如同见了鬼一样。 然后又有几个人进府一看,如身处地狱,吓来连话也说不出了。 都督府上上下下已经不见一个活人,每具尸体都全身发青,而且皮肤上满是红色小斑点,万分恐怖,瞧他们的表情,似乎是毫无知觉地就死了。 他们身旁都跌落着一些饭碗,饭撤了一地。 显然他们是在晚上吃饭时死的。 做饭的大米是从柴房搬出来的。 人们在紫房里无意花中发现地上刻有一朵“兰花”? “兰花”? “兰花”! 第三章还是兰花 四月十五, 京城鼓楼旁万金钱庄的“聚珍楼”。“万金钱庄”是全京城中最大的一家钱庄。 聚珍楼”虽名楼,却并非楼。 这也不奇怪,穷的连床都当掉的屋子可以叫富贵山庄”;黑的像墨汁一样的河可以叫“清水河”;肥的像猪一样的女人可以叫“纤纤”。 聚珍楼”当然不是女人,实际上它是一座三面封闭,只有一面开一道小门的仓库,屋顶,四壁都用三尺厚的紫金板封死,甚至于底都是用稀有的“金钢土”打成,唯有北面开了道小门,除了金银进出和点库存,平日里总是紧闭着,还加了三把百巧老人打造的金锁。 据说:“百巧老人”做的锁即是当年楚香帅再世也开不了。 这样的银库不可不谓固若金汤。 因此万里长街很放心。万里长街是钱庄每年用二万两纹银聘请来的护卫,人称“万里不留人",手中一口“斩尽仇人头”的宝刀,使出“百零一式雷电刀”,疾如迅雷,快似闪电。 “无事不晓”司马东方曾评价他的刀法为:“雷电刀,很不错。” 司马东方对人的评价是一语千金的,他说“不错”那何止是不错。司马东方是几百年来继百晓生后第二个做兵器谱的人。 万里长街确实能放心了 但是每到夜晚,万里长街却不怎么放心,他也称得上英雄豪杰大丈夫,可是有个毛病────“怕鬼”。 这当然不能被别人知道,一个大男人怕鬼,谁能不笑话? 可他就是怕。 ────怕黑暗中飘出一条影子,但其实鬼是没有影子的。 ────怕床下,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或一颗头。 ────怕身旁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尖笑…… ────怕黑暗中各种各样难以名状,无法解释的怪事。 在“聚珍楼”旁有几间屋子,万里长街平时住在那里,他过三十而业之年,却尚未成家,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冷冷清清的地方,就更容易感到害怕了。 他忽然想要尽快成亲,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可是再快也不可能今天就要娶个妻子。 今天,四月十五日。传说十五之夜鬼是最喜欢出来找活人的,所以他今晚决定住在“聚珍楼”内,只要将门一锁,即便是鬼也进不去了。 这样他就不至于太害怕。 十五的月亮应该是又大又圆又亮。 今晚是十五之夜。可是月亮不大不圆不亮。 月黑风高。通常这样的天气是杀人夜。 杀人夜,万里长街不怕,因为没有人能打穿三尺厚的钢板,连内力最浑厚的少林多情大师也做不到。 除非有人能从最上一排三寸径长的圆形气孔中钻进“聚珍楼”,这当然也不可能,就是武林中最擅长缩骨奇功的小鬼们也不行。 一支一尺长的牛脂蜡烛吐出高高的火苗,发出幽幽的昏黄的光芒,偶尔被气孔中透进的风吹动,摇曳不止,给这死一般寂静的夜平添了几分诡异。 万里长街背靠着墙角坐着,这使他感到安全,至少不会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拍他。 他用指风打灭了幽灵跳舞般跃动的烛火,他只希望早些睡着,睡着了才能不胡思乱想,才不会害怕。 只有白痴反而比正常人幸运,因为他们很少害怕。 ────如果一个白痴和个正常人都得了不治之症,正常人一定会焦虑悲伤,但白痴仍然会“无忧无虑”,虽然结果两个人必定会死,但白痴却始终不会感到恐惧,因为他并不感觉到“生”,所以不会意识到“死”。 而又有哪个正常人会在“生死”这个问题上真正拿得起,放得下? 万里长街偏偏还很清醒,所以他的感觉还很灵敏,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地上冒了出来。 虽然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也没有听出风声,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那东西就在他几丈开外的地方。 万里长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住地打颤,他想大声喊叫,可是发不出声音。他也很清楚,即使他大叫也没人听得见,即使有人听得见又有谁进得来?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几点碧绿惨淡的火光。 鬼火? 它飘忽不定,风吹不灭。 万里长街借着鬼火微光依稀可辩也眼前那东西是个人形轮廓,但却没有头。 他听说过有的鬼,脑袋可伸可缩,还可以自己把它摘下来。 正想到这里,果然那东西顶部慢慢地冒出一个圆圆的玩意,然后又缩了进去,又再伸出来……突然用一只手把“头”摘了下来。 万里长街的心已似被千年寒冰冻住了,一种冰冷的感觉直刺入骨髓。 一种真正的恐惧和悲哀。 接着那东西向上飘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从“腰”部如一棵树被拦腰截断一般折了两段并叠了起来。 万里长街已被骇得魂魄俱丧,完全断定是遇见了鬼。 它做的一切都和万里长街所听说过的鬼一般无二,而且似乎知道万里长街心中所想,万里长街想到鬼会做出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举动,它立刻便做了出来,这不是鬼是什么? 若不是鬼,又怎能进得了这铁匣子般的屋子。 屋中死寂,只有一个人,一个“鬼。 人已不能动弹,“鬼”却慢慢地朝人飘过去。 万里长街的“斩尽仇人头"就在身畔,却没有拔出,他已经忘了拔刀。 即使没有忘记,也已不敢拔刀,即使敢拔刀,也无力拔刀。 “鬼”没有忘记。 “鬼”敢。“鬼”有力气。 “鬼”闪电般从万里长街腰际拔出了宝刀。 万里长街已预感到了死。 他一有了这个念头,却突然不怎么害怕了,相反感到了坦然,因为他不用害怕什么了,无论是人还是鬼。 在“鬼”把刀挥向他的一刹那,万里长街突然问了一句话:“你是不是鬼?” “鬼”居然也说了一句人话。 这句话只有四个字“魔由心生”。 万里长街突然顿悟了,他刚刚觉得屋里隐隐有种特殊的香气,以前他害怕的人,害怕的鬼,做过的善事,做过的恶事,一切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虚空,如这异香,闻似有物,实则无一物,只有虚空一片。 他原先的名声与财富到此刻岂不也成虚无之物? 虚飘飘,画檐蛛纲结,银河鹊桥成。 尘清雨桐叶,霜飞风柳条。 露凝残点见红日,星曳余光横碧霄。 虚飘飘,比浮名利犹坐牢。 可惜他悟得太迟了,他的宝刀没有斩尽仇人的头,却最终砍下了他自己的头…… 第二天,人们在街上发现了万里长街的尸体。 万里长街的鲜血洒满长街。 钱庄的人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用**炸开了反锁的门,发现巨大的库房内空空如也,连一钱银子也都不剩了。 只有墙上留下了一朵“花”。 一朵刻在墙上的“兰花”。 “兰花”? “兰花”! 第四章落拓青衫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秦淮河上,西子湖,何处不醉人? 柳色青青,烟雨楼前。 一匹马载着一个人慢慢踱来。 马色白,浑身无一根杂毛,阔步昂首,双耳尖声,路上行人见了无不啧啧称道:“好赞的马!” 马赞,人呢? 一件淡青色长衫,材料、做工都属上乘,只是长衫似多日没换洗,前襟上尽是酒渍。 此人容貌英挺,神情柔和,隐隐透出世家子弟的气质和风范,潇洒中多了几分不羁和落拓。 如画如诗的江南风景,落入他的眼帘,非但不见半点喜色,却更添了浓重的忧郁。 马缓缓地沿湖边走着,忽而青青的柳条轻轻地拂过他的脸庞,顺手抽下一根,喃喃地道:“ 春负知别苦,还遣柳条青,雪羽,为何你走了以后,春风依旧吹,柳枝依旧绿,你知不知道那次你不告而别,我找得你好苦……” 不觉间,马已到了楼前,楼中伙计早已迎上来道:“客官,可要楼上观景饮酒?”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自下了马缰绳扔给了伙计继续自言自语地道: “凡我们到过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南湖烟雨楼,你最爱这里的风景,你会来吗?” 伙计诧异地望着他,他亦不理会,自顾自到楼上靠着窗的位子坐着,点了几盘菜、两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不一会儿,竟下起雨来。 细雨,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窗来,蒙蒙地洒落在青衫客的身上。 他默默地抬起头,痴痴地望着窗外思忖着:“雪羽,可记得也是这样的一天,我与你浅饮,为你高歌,那天你好开心,笑得好美。” 想到这里,他眼中泛起一丝温暖,继而又变为更浓重的忧郁,似乎回忆给了他快乐,却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回忆有时就像粟花,爱它的美丽而又予人痛苦,却不愿放弃,而回忆必须是已过去的事,永远无法代替现实,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令人无奈! 青衫客用力摇了几下头,仿佛下定决心甩脱了过去的纠缠,回头握起酒杯,轻轻地吟唱: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杨柳岸,晓风残月……”歌声凄切,楼上酒客无不动容。 “喂,书生小哥───” 邻座一个精壮汉子叫道:“你唱得实在好听,只是太令伤心,能不能换个,譬如李白的将,将───” 显见他读书不多,是个粗人,一时想不出,直急得他抓耳挠腮。 “李白的『将进酒』”。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冲者青衫客而来。 青衫客抬头,见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已坐在面前对着他笑着说话。 她一笑起来,很好看,两颗兔子般的白牙微露出唇边,更觉得俏皮可爱。 青衫客一时愣住了,这笑容美得像她,此刻眼中也尽是雪羽的笑靥,他定定地望着小姑娘,一时呆住了,竟忘了答话。 那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脸红了红,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喂,你到底唱不唱啊?” 青衫客对她笑了笑,似乎在逗一个小孩子:“你能陪我喝酒吗?” 姑娘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道:“你能喝多少?” 青衫客一笑代作回答,饶有兴味地问道:“姑娘芳名?” “柳眉儿,你呢? “失魄之人,何谓名姓。” “这算什么意思呢?喂……” 青衫客不再理她,击着而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歌声激扬,楼上酒客,无不侧目。 “……岑天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好诗,好歌!"邻桌那壮汉赞道,仰脖连干了三大杯。 一曲歌毕,听者无不击节叫好。 柳眉儿望着他飞扬的神色,窗外如烟的雨飘落在他英挺的脸上,润湿了他的发鬓,觉得他有说不出的魅力,竟看得出神了。 青衫客突然笑问道:“你是不是饿了?”柳眉儿道:“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盯着糟猫看?” “糟猫?在哪里?” 青衫客指着身上的酒渍道:“整日泡在酒中,不是糟猫是什么?” 柳眉儿脸又一红,不知说什么,只希望楼上能生什么事,能转移话题。 楼上确实发生了一件事。原先喧闹的酒楼突然静了下来。 两人转过头一瞧,发现楼上忽然多了两个白衣大汉,冷冷地扫视着酒客,仿佛审视着待宰的羔羊。 说也奇怪,酒客们看见他们就好像老鼠看见猫一样,不作声。 青衫客却不再多瞧一眼,又低头喝酒。柳眉儿轻轻地对他说:“糟猫”,他一怔,旋即恍然地报之一笑。 她又接着道:“看他们衣袖上束着的兰花,必定是兰陵王的手下。 一个白衣人已经听见她的话,缓缓地转过脸冷冷地盯着她道: “这么漂亮的小姐,还是少说话为妙,否则……” 蓦地,青衫客抬头迎着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眼光像两柄利剑,刺进白衣人的眼中。 白衣人只觉双目一阵刺痛,竟被逼得转过脸去后面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另一个白衣人冷冷地大声道:“各位想必已经吃饱喝足了,快回家去吧,酒钱免了。” 话音未落,刹时间满楼的酒客已走了一半。先前那个白衣人向烟雨楼掌柜走去,看似要找掌柜的麻烦。 突然,先前那壮汉也许是有了三分酒意,借着酒劲愤愤地道: “岂有此理,这里是酒楼,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身旁一老者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算了算了,连此地陈老庄主这等有威势、照样被他们做了,这帮凶神恶煞你惹不起!” 白衣人阴森森地怪笑道:“背后诋毁别人,该死。” 话音未落,身形一纵已扑向老者,一掌击向老者的面门。 老者惊呼,白衣人眼看就要拍到老人,忽然只听“砰”的一声,眼前顿失老人的踪影。 他急转身形一挫,发现老者连同他坐的椅子闪出有数尺远,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第五章御封捕头 白衣人大惑不解,忽然想起“分光掠影”的身法,不觉大惊失色,正待转身退开,忽听同伙对那青衫客道:“好身手。” 原来青衫客见白衣人正欲杀老者,便将身旁的椅子一蹬,把老者连人带椅平平地撞出数尺,其力道掌捏得恰到好处。 白衣人飞扑老者,未发现这情形,而他的同伴与青衫客一照面,便知此人不好应付,故此对他的一举一动很注意。 青衫客一出手,自然逃不过他的眼中。只听他狠狠地道:“看来阁下是要干预我们的事,少不得要见个真章了。” 青衫客淡淡地道:“因为一句话就杀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老人,你们行事未免太过分了。” 白衣人恨恨地道:“白衣幽兰帮行事,居然还有人指点,笑话!适才你阻我杀人,就是与本帮作对,与本帮作对者,通常只有一种选择,死!" “郭少振。”墙角人沉声道,却不转过身来。 柳眉儿觉得奇怪,似乎刚才根本未见过他,不知他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问青衫客道:“糟猫那人是怎么回事? “他在我来时就在了,只是太普通,连我也未加注意。”青衫客道。 柳眉儿蓦地想起,她确实见过他,记得他一直没有转过身,只是他那时毫不引人注意,但现在他同样背对大家,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了。 真正的高手,能够神气自敛,融入周围环境而不被人所觉,但如此一且有所作为,都又是舍我其谁的潇酒! 那白衣人冷不防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惊退数步,叫道:“你是谁?” “十年前,你在金陵杀十几名富家女子,夺其家财;七年前,湘西排教温教主的女儿遭杀,那时她オ十三岁;五年前,无为派遭灭门之祸,又有几名女弟子遭杀,你应当知道是何人所为,我早就想拿你归案,只可惜证据不足,以至延迟至今……” 郭少振瞳孔收缩,嘎声打断问道:“可是……” “我已经注意你多年,近来你入了白衣幽兰帮,江湖上不见你的踪影,原以为你收敛了,不料上月你又……” 本来郭少振对此人甚为惊惧,听那人前一番话已冷汗涔涔,想要逃跑,又听后面几句话,突然脸色大变,纵身扑向那人,右手抽出腰佩长剑,猛刺那人后背,同时右手一探,打出了十几种暗器。 有回旋镖、铁蒺藜、连环珠、情人泪、断魂针、迷梦刀……甚至还有唐门的“千千万万”。 那人突然暴起翻身,向郭少振猛冲,一拳打断郭少振手中长剑,再一拳打中他的鼻梁,鼻梁骨倒嵌入面门。 郭少振惨呼一声,同时他发出的暗器被那人拳风一带,竟回旋打在自己身上,不一会儿脸色发黑,中毒身亡。 那人轻叹一声:“我并不想杀你,只想拿你归案,可惜‘自作孽,不可活’,何况你害人太多,死有余辜,也算是报应吧!” 另一个白衣人见此情形,突然长身飞起,双手连挥,一时间楼中满是暗器。 酒客惊呼,原来这一大半暗器竟是向他们打去。 惊呼中,白衣人突然倒纵穿窗而逃。他明白自己不是那人对手,只有逃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向酒客发暗器,实为围魏救赵,他的暗器对那人来说根本无效,同伴的死,他已无暇顾及,武林中人,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那人见白衣人如此卑鄙,怒喝一声,又想将暗器都接住,只是白衣人用的是满天花雨的手法,他双手哪里接得了这么许多。 忽然听叮叮当当的几声,原本飞向酒客的暗器尽皆被击飞,“卟卟”地打进墙中。 那人两拳击杀郭少振,但却被另一白衣人暗器所阻,不及追捕,跺脚叹息,忽又转向青衫客,目光闪动道:“好暗器。” 青衫客道:“她确实好手法。”那人疑道:“不是你?” 青衫客指着柳眉儿道:“是她。”那人向柳眉儿道:“谢了。” 青衫客指指身旁座位道:“坐!”那人也不客气,坐下举杯一饮而尽,自报家门“淳于天地。” 青衫客笑道:“久仰大名,真是好名字,好气概、好身手。” 淳于天地道:“幸不辱命。 柳眉儿道:“『浩然正气』淳于天地,雪夜追杀千面人魔,单人独闯十二连环寨,有如此的业绩自然不辱御封捕头的使命。” 淳于天地一楞:“姑娘知道的事倒真不少,请问姑娘是…” “柳眉儿!” “哦,不姓唐!” 难道会用暗器的都姓唐?” “不,我不是这意思。” 柳眉儿见淳于天地一脸窘态,被逗得噗哧一笑。淳于天地向青衫客道:“阁下唱得好歌,请教尊姓大名?” 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 青衫客忽然眼一亮,也做了个奇怪手势,正待答话,柳眉儿已抢着答道“他是酒气冲天醉卧千古的糟猫大醉侠。 青衫客一笑,朗声道:“正月今欲半,春色飞东来”。 淳于天地突然眼露崇敬之色,恭敬地道:“二月春光如酒逍,见过大哥。” 青衫客目光向淳于天地脸上扫去,道:“不敢。” 柳眉儿看着他们,如坠云雾之中,她向淳于天地道:“你知道他是谁?” 青衫客和淳于天地相视一笑,直把柳眉儿气得一掉筷子,转身欲走。 青衫客拉住她的手,温柔地道:“才认识就要走吗?” 淳于天地也道:“对,对,请大哥再高歌一曲,我们三人再共饮几杯。” 柳眉儿根本就不是真要走,佯装嗔道:“这还躺着个死人,你们还有心思喝酒?” 淳于天地大声道:“杀恶人痛快,喝酒也痛快,都是人生一大快事,有何不安。” 青衫客也大笑道“对极了。”说着拿着筷子击着高歌道:“赵客缦胡缨,胡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沓然如流星……” 突然一人冷冷地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第六章白衣幽兰 三人纵酒放歌竟未觉察有人来,回首一看,突见飞来两物。 青衫客双手一伸,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就将飞来之物抄在手中。 柳眉儿突然“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原来扔过来的是两颗人头,竟是方才那壮汉和老者的人头。 那壮汉神色如生前,双目圆睁,其神情愤怒已极,乍看之下,好不骇人。 来人冷冷地道:“这两人想必你们也认识,他们适才诬蔑本帮,实在该死,你三人杀我帮众,更是该死!” 发话之人是个年轻人,神情倨傲,不可一世,另外还有一老者同来,对青年甚为恭敬。 淳于天地道:“你是谁?” 青年冷傲地道:“美君虞,兰陵王五方巡使之东巡使便是在下。” 淳于天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毒如蛇蝎美人心』了? 青年道:“正是。” 柳眉儿讥笑道:“我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只是小喽罗而已,美呢倒是瞧不出,毒呢倒是挺像。” “毒如蛇蝎”美君虞脸色一变,原先倨傲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正待发作,身旁那老者忙插话道:“小姑娘休得无礼,要知五方巡使在本帮中的地位甚高,仅次帮主、总管和两位护法之下,真所谓四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话间他偷窥美君虞脸色,却是更加难看,自觉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淳于天地冷冷地道:“『万剑穿心』范归愚居然连马屁都拍穿了,这么多年,你依旧没有改去毛病,也没有丝毫长进。” 柳眉儿接着道:“马屁功夫至今还没有练到家。”几句话说得范归愚老脸红,想出手,只是惮于美君虞没有发话,オ隐忍不发。 美君虞道:“你们想怎么死,尽管向我说,看在这个漂亮小姑娘面上,我一定会答应你们的。” 柳眉儿哭丧着脸对美君虞道:“美公子。”美君虞听她可怜兮兮的声音满意的点点头,通常好话总是有人听的,况且像他这个人本来就是为了听好话而活着的。 奇怪的很,越是骄做的人,就越依赖于别人,依赖于别人的好话,当听不到别人奉承时,就会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一直瘪下去,直至没气。 所以美君虞再听柳眉儿说下去,就瘪了。 “求求你美公子,能不能让小女子杀了你之后再好好商量?”说完三人一齐大笑。 自美君虞感到自己已失锋芒,对手着实厉害,几句话就把自已气势打掉了。 但他不甘心失败,他知道白衣幽兰帮的势力庞大,无人敢惹。 想到这里他又懊恼了,这种想法本是不该有的,这样想就好像自己已经输定了似的。他不再想,于是决定立即出手。 美君虞神色一凛,眼露凶光,范归愚察颜观色,已知其心意,率先出手了。” 范归愚老奸巨滑,颇知这位东巡使的心意,先前自己说错了话,正刺在美君虞的痛处,引起他的不满,所以这下再也不敢犯错,立意一举搏杀眼前三个年轻人。 范归愚是挑中淳地天地出手的,招招抢攻,手中长刃刀刀不离淳于天地的周身要害,斗了数招,范归愚知道自已错了。 他之所以挑淳于天地,是因为他认为尽管淳于天地是当今名捕,但其声名多半是仰其父淳于楚的余艺罢了。 不料淳于天地出剑仅三招,他已不支。范归愚偷空望了眼美君虞,发现美君虞抱着双臂冷眼旁观,毫无相助之意。 他开始怨恨起来,恨美君虞气量狭窄、公报私仇,恨先前回来报告的那个帮中弟子没将具体情况说清楚,那弟子只说淳于天地杀了郭少振,却没有说淳于天地只用了几拳就击杀了郭少振。 刚想到这里,他只觉左胸前一痛,背后一凉,突然看见了剑格。剑格就是剑柄前的护手。 剑锋呢? 剑锋已洞穿了他的心脏。一剑就穿心。 “万剑穿心”范归愚全身脱力,嘶声道:“我错了!” 范归愚一死,美君虞跃起,佯扑向淳于天地,半途忽地一折,扑向柳眉儿,伸手抓向她的肩头。 美君虞见范归愚二十招内便死于淳于天地剑下如此不济,自忖自己看走眼,恐怕很难稳住局势。他开始后悔,不该让范归愚随随便便送了人命,应和他联手抗敌。 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突袭生擒柳眉儿,并以此要挟青衫客和淳于天地。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眼看就要抓住柳眉儿的肩头,他不禁想:“下手是轻一点为好,待会儿把这小姑娘抓回去,再下点功夫把她开了,那一定……” 想像着那时的旖旎风光,美君虞不觉笑了起来,为自己决策的英明感到满意。 乐极生悲,通常一个人太过得意的时候,总会忘记自己周围的情况,这就是得意忘形。美君虞很忘形。 然后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剧痛中他发现一只手捏住了他伸向柳眉儿的手,那是一只留着整齐指甲的手,看似很温柔,任何人看见都会以为这只手只会用来磨墨写字、习惯作画。但这只手偏偏像钢爪般抓住了美君虞的手。 不,美君虞的手已不算作是“手"了,美君虞惊愕地望着自己的“手”,看见那青衫客正向他微笑,如似老友重逢一般。 他狂吼暴起,抽了一柄短刀向青衫客头上砍去。 青衫客轻轻一叹:“你何必逼我。” 右手向上一迎,抓住美君虞握刀的手轻轻一转一送,雪白的刀锋刺入美君虞喉头。 一放手,美君虞慢慢倒去,见自己手中刀锋飞嵌入自己的咽喉,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他想大叫宣泄自己的恐惧,却已叫不出了。 他知道以后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看,什么也不能听,什么也不能做了…… 可是美君虞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竟然死了。他越不想承认死亡的临近,就越感到死神的手掌慢慢向他伸来。 想推开,但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好重好重,举都举不起来,推出去的力量好轻好轻,怎么也无法推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他恐怖极了。 突然想到那些死在他手下的无辜之人,那些男女老少面对着他那冰冷的面容,他们会怎么想,也感到恐惧吗? 这些,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他觉得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但是还有时间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当死亡带走每个人生命的时候,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曾经泯灭的良知。 这是一种何等痛苦的觉醒? 为何人们在活着时偏要执迷不悟? 这正是人类的悲哀! 卷?迭遭狙击上扬州(第七章初入案情) 第七章 初入案情 酒楼又恢复的平静。 良久,柳眉儿惊觉过来,向青衫客低低地道:“谢谢你。” 青衫客道:“不必,其实以姑娘的身手完全可以打发掉他,倒是我多事了。” 柳眉儿回头望淳于天地:“你看美君虞眼睛睁的大大的,猜他在想什么呢?” 淳于天地道:“他在想,为什么死的是他!” 每个人都不愿意死。 好逆小人不想死,因为他们还想继续为自己谋私利;坦荡君子不想死,因为他们以天下为已任,还想继续为黎民谋福利;宗泽临终还大呼:“渡河!他还不想死;岳飞风波亭犹叹“君子恨,何时灭?”他也不想死。 君子不想死,却也有所必为,不得不死。 君子有,小人没有。 小人也有所必为的,量其目的是无所不为,为所欲为。 君子则不同,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方能有所作为。 唐颜卿怒斥逆贼,遭拔舌而亡,他知道不得不死;宋文天祥诋酋求死,他也自知不得不死。 江山人才辈出,仁义豪杰趋义蹈死,皆为不得不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三人正要走,楼下已是喧哗一片,楼梯一阵急响,上来了几名捕快衙役,为首的一手指青衫客等三人喝道:“你们聚众闹殴,伤人害命,拿下!” 烟雨楼上连出五条人命,早有人报知官府,地方上的人不能不管。” 说话时已有两个衙役抖着铁链扑了上来,“哗啦”一声,铁链套向淳于天地的颈项。淳于天地双手一伸,抓住铁链向外一挥,扑上来的两名衙役被摔出丈许。 “你敢拒捕?”为首的捕快明知不敌,倒也不惧,手舞铁尺扑了上来。 淳于天地亮出御赐“正气块”,沉声道:“慢着,我是御封捕快淳于天地,来此办案,作案者拒捕,被我击毙,你们恪尽职责,很好。” 为首的捕快一呆,躬身道:“原来是淳于捕头,小人不知,失敬失敬,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淳于天地并不想吓唬他,拍了他肩膀道:“你不错,很好。” 三人下了楼,发现掌柜正愁眉苦脸地站着,酒楼上一场格斗,桌椅碗碟打坏不少,又有人丧命,损失颇巨,却又是官府抓差办案,显然无处索求赔偿。 青衫客知其烦恼,掏出一绽银子,交给掌柜道:“这里的损失由我负责,望你把烟雨楼好好修葺一番,……我很喜欢这里。”说完轻叹了口气,后半句话竟微微发抖。 那掌柜见银子足有三十两不止,弥补损失还绰有余,不禁连声道谢。 对于青衫客的那一声叹息,他似平也很明白青衫客的心情,他那只洞察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出了青衫客中的忧愁和烦恼,他无限同情地望着青衫客。 谁赔了那么多银子都会痛心的。 三人骑马走在路上。 青衫客突然向淳于天地问道:“先前楼上有人提到武威镖局出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淳于天地道:“我此次出京本就为了这事,近来京城半月间连续发生了三件巨案,“武威镖局全局上下被暗器击、京城都督李吟亮李大人全家被毒死、万金钱庄被劫,护卫万里长街死于非命,而作案现场都留下一朵兰花标记。” 青衫客接口道:“白衣幽兰帮?” “很像,我此行是私自出访,因为我同方洛神方老镖头、李吟亮大人和万里长街都多少有些交情,想查清这几件案子,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私访?” “对,白衣幽兰帮势力遍布江南,近来倭寇再度猖獗,双方势力更有冲突,朝廷有意利用‘白衣幽兰帮’牵制倭寇,坐山观虎斗,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因此虽怀疑是他们所为,也不好插手。” 柳眉儿插口道:“可是连李大人都遭人暗算,朝廷命官死于非命,这难道朝廷也不管吗?” 淳于天地深叹一口气道:“当今圣上对魏忠贤言听计从,李大人为人耿直,并不巴结魏忠贤,早已失势,加之倭寇之患日益严重,朝廷哪会为李吟亮去开罪“白衣幽兰帮’而失去一扇屏风’,官场上风云莫测,岂是常人所能了解的。” 青衫客问道:“淳于兄,你对这几起案子有何看法?” “我认为这样的大案,又发生在京城中,中原武林除了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外,也只有‘白衣幽兰帮’的实力才能做到,他们最可疑,但愿能找出确实证据来证明他们的罪行。” “你有线索了?”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李大人所中之毒甚为古怪,想就从这里开始调查。” “去找老怪物? “正是。” “甚好,此去扬州倒也方便,何不同游江南?” “正合小弟心意。” “唉!你不去找老怪物,却又怎么到这里来了?” “到镇江,正想买舟西上,忽听说这里陈老庄主的女儿被人杀,便来此地看看。 “那我们就去扬州吧!” 柳眉儿拍手道:“好啊,我们走吧!” 青衫客奇道:“我们?” “是啊,我和你们不是我们是什么?” “我们和你?你是谁?”青衫客更奇怪了。 “你问我是谁?”柳眉儿好像见了鬼似的看着青衫客。 淳于天地在一旁道:“是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当然要问了。” 柳眉儿望着他们,好似看见了世上最奇怪的事,她大叫道:“我叫柳眉儿,刚才还和你们一起喝酒你们居然说不认识我?” “你见鬼了,我和淳于天地刚才明明是两个人在喝酒,你又从哪里钻出来的?” “你们才见鬼了呢!” “好像是的。”青衫客笑嘻嘻地看着柳眉儿道:“我们是见到了一个鬼。” 淳于天地忽然煞有其事地醒悟道:“嗯,姑娘原来叫柳眉儿,这个……” “哇!你总算记起我是谁了,我还以为你们得了失心疯呢?”柳眉儿欢喜得差点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及时想起自己是在马上的话。 淳于天地道:“大哥,你看像不像?” “像什么?” 淳于天地一本正经地道:“像她的名字啊,真是人如其名,你看她的双眉,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柳叶眉啊。” “是啊。”青衫客恍然道:“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确实人如其名,美得很嘛!” 柳眉儿忍无可忍,沉下脸道:“好了,玩笑开够了吧?” 青衫客也冷冷地道:“奇怪,我们根本记不得认识你,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姑娘别自作多情啊!” “好啊,碰上你们两个大头鬼,算我倒霉。”柳眉儿终于烦了,催马回头就走,绝尘而去。 第八章幽兰实力 两人立马道旁,默默望着柳眉儿远去,直至远处的烟尘消失为止。 良久,淳于天地沉声道:“大哥,你这是何必呢?” 青衫客面色也沉重地道:“你想让她也卷进这淌浑水与‘白衣幽兰帮’的周旋吗?” “可我并没有说作案的一定是他们……” “哦?” 淳于天地不再往下讲,其实他也清楚,虽则巨案并非定是“白衣幽兰帮”所为,但他们的五方巡使之一已死在青衫客手中,自己也杀了他们帮中徒众,已与“白衣幽兰帮”结下了梁子,与兰陵王的冲突已在所难免了。 他沉声道:“兰陵王的实力确实很强。 “‘毒如蛇蝎美人心’美君虞若非太过轻敌,没有注意我的话,不会如此轻地杀了他。” “万剑穿心’范归愚十五招迫我出剑。” “你一向很少用剑。” “是的,剑一出手就必定饮血而归鞘,我自己很难控制,范归愚不易对付,我也不想多拖时间他毕竟比郭少振高明些。” “你的剑法精进不少,相比之下,掌上功夫却进步不多呀!” “掌法本就是我较弱的一环,所以我出剑,因为美君虞还在一旁,虽有你盯着,但终究对我是种威胁。” 他们不再多谈,默默地策马前行,心情沉重,他们深知“白衣幽兰帮”的实力。 先前烟雨楼上,范归愚拍美君虞的马屁,说美君虞是四人之下,万人之上,并不尽然,实则美君虞在五方巡使中地位和武功最低,在五方巡使中,论武功,也只有总巡使“我心虽死意难平”李君平才能与两位护法相提并论,范归愚的话正触到了美君虞的痛处。对于“白衣幽兰帮”淳于天地了有些了解。 其主要人物帮主总管、二护法、五巡使、十八堂主: ───帮主:兰陵王,姓名不详,来历不详,武功不详。 ───总管:“击竹难书”贺清书,来历不详,武功不详。 ───二护法: 左护法:“金乌剑客”花敬定,七大剑客之首。右护法:“天绝”施文道,“三绝”之首。 ───五巡使: 总巡使:“我心虽死意难平”李君平。 东巡使:“毒如蛇蝎美人心”美君虞。 西巡使:“一叶知秋”叶知秋。 南巡使:“满天花雨”唐君复。 北巡使:“闭月羞花”花君子。此人来历不详武功不详,性别不详容貌不详,最为神秘除帮主兰陵王和总管贺清书之外,无人见过他(她),仅从其外号姓名推测其可能为一女子。 ───十八堂主: “白狼堂主:“别有幽愁暗恨生”雷恨。 “雪豹堂主”:“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独孤怜才。 “青龙堂主”:“千里鹅毛”文轻。 “飞虎堂主”:“天平山上白云泉”杨天平。 “黑熊堂主”:“鸟尽弓藏”龚不见。 “天马堂主”:“飞短流长”常短。 “花雀堂主”:“绝处逢生”魏如意。 “神鹰堂主”:“西施展颜,吴王断魂”勾喜。 “灵猿堂主”:“秦时明月汉时关”秦汉。 “鹦鹉堂主”:“疏影横斜”水清浅。 “绿螽堂主”:郭蝈蝈。 “蟋蟀堂主”:曲蛐蛐。 “蜘蛛堂主”:花大姐。 “秋蝉堂主”:秦吉了。 “玉蟾堂主”“白云千载空悠悠”云悠悠。 “金龟堂主”:“世人皆善我独坏”′鲍坏。 “黄獒堂主”:“万剑穿心”范归愚。 “玄羊堂主”:“彩风归巢”息碧梧。 此二十七人武功大为高低排座。 范归愚居于末流,十五招迫淳于天地出剑,其余各人武功可想而知。帮主兰陵王帮中弟子三万人,散布全国各处,其规模远胜当年的丐帮、青龙会、白莲教…… 白衣幽兰帮! 天下第一大帮! 落霞满天,夕阳已渐西沉,照着古道上的两个人,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好长,好沉重。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淳于天地终于忍不住道“大哥,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我们现在已必须对抗白衣幽兰帮,正缺帮手,为什么要把柳眉儿气走呢! “我们此举凶多吉少,即使获胜也必定损失惨重,她的武功,与十八堂主相比或可一战,却不是五方巡使的对手,更不用说护法、总管和兰陵王了,我们杀了美君虞和范归愚两人,她并未出手,让她及早脱身于这场是非之外,或可逃过劫难,她还年轻,有着更美好的岁月,我们不能拖累她。” “可是我们杀人时她也在场,也已将她卷了进去,“白衣幽兰帮”自然不会放过她。” 青衫客目光逼视着淳于天地的脸道:“你是说我们应该带着她走?” “是。” 淳于天地忽然低下头,似乎不敢看着青衫客的眼睛。 ── 那双洞察一切的眼。 “你是不是不放心她?”青衫客的目光更凌厉。 “是啊,难道你放心让这么个可爱的女孩子单独面对危险吗?” 青衫客听到这句话,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淳于天地见状知道青衫客有所感触。 青衫客不语,良久,猛吸了一口气,仰天喃喃道:“又是一个春日的黄昏。” 第九章依稀往事 斜阳冉冉春无极。 青衫客坐在烟雨楼上,望着满天的醉霞,自斟自饮。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湖上传来歌声,歌声曼妙,那满天的霞光也似醉了,流离不定。 霞光醉了,青衫客也醉了。 歌声陡停,他突然醒时,转眼寻去,却见湖上缓缓摇来一只小木舟。 舟上坐一女子,身穿雪白羽衣,头发散披在肩上,如瀑布飞荡,仰首望天,手拨清水。 青衫客不禁冲口而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白衣女子向楼上望了望,似乎听见了青衫客说话,站起身来回船舱了。 青衫客呆呆地望着小舟,希望她再度出现。然而等了很久,终不见她出来,他不禁懊丧起来,怅然若失。 小舟缓缓靠近岸边,那女子出舱上岸向酒楼走来,白衣如雪,已将头发高高挽起。 原来她回舱后梳妆打扮了一番。 女为悦已者容? 青衫客正低头喝酒,依旧回想着湖中小舟的白衣女子。 忽然一姑娘声音在耳边道:“相公,我家小姐来了。” 青衫客惊觉,拍头见眼前一个丫环正陪着一位千金小姐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那小姐螓首蛾眉,延头秀顶,卑齿星露,正是舟上的白衣女子。 她浅浅一笑道:“怎么,你是不是认为我仿佛不见了? 青衫客低声道:“是你!”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我叫雪羽。”那女子莞尔一笑。 她的一笑,如一阵微风,吹皱了池中春水,眼中散发出醉人的柔和光华。 他醉了。 那一笑的风情。 * * * 那一笑的风情,已是很久以前,再回首。 他依旧在想,依旧沉醉在往日那段时光里。 初逢的怀念,一直在心中涌现,无法释怀。 时近中午,暮春柔和的风混合着花香,自柳间吹来。 江南的少女轻扭腰肢,如花蝴蝶般来去穿梭在人流中,明眸善睐,巧笑情兮,令江南春意更盛。 是啊,江南无处不醉人! 青衫客和淳于天地坐在路边的小酒店里,在门前的桌前。 青衫客是在喝酒,淳于天地也在喝酒。 青衫客是用嘴在喝酒。 淳于天地都是用脖子在“喝"。 他不时地向门外张望。在等人?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骤然停下,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柳眉儿,只见她一脸倦容,竟似赶了一夜的路。 淳于天地偷眼瞧她,她却背过身去,玉臂支头,休息起来。 不一会,青衫客站起身来出门,淳于天地欲言又止,只得跟出门去。 两人上马走了。柳眉儿随即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走得不远,也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以后几天,青衫客和淳于天地走得快,柳眉儿也跟得快,他们走得慢,她也走得慢,跟着他们打尖住宿,竟似跟定了他们。 淳于天地心中总有一丝愉快,但每次回头,都看见柳眉儿孤零零地一个人默默走在后面,忍不住轻轻向青衫客道:“大哥,她…她一直跟在后面……!” 我知道。 “是不是要叫上她……” “别去管她。”青衫客不禁有些恼怒。 一日两人进了一小镇,进了一座酒楼吃饭。 淳于天地探头向窗外一望,果见柳眉儿也在楼前下了马,正上楼来。 “蹬蹬!”的楼梯声响后,柳眉儿在他们邻桌坐下,叫了酒菜,迳自吃了起来。 淳于天地终于不忍,走过去低声向柳眉儿道:“柳姑娘,跟着我们只有受罪,何必呢,走吧!” 柳眉儿大嚷:“谁说我跟着你们了,我们根本不认识。” 淳于天地道:“从南湖至此,我们走到哪,你也到哪,这不是跟着是什么?” “天下人走天下路,我走我的路,关你们什么事情?” “你怎么不讲理!” 柳眉儿突然笑眯眯地问道:“淳于大捕头四处抓贼办案,想必也走过不少地方啰?” “那自然,天南地北的,也去过不少地方了。”淳于天地见她换了一副笑脸,倒也发不出火来。 “那照你这么说,你走过的地方别人岂非都不能走,否则就是跟踪了,跟踪官差是犯法要坐牢的,那天下人就都得待在家中不能出门了,是你不讲理还是我不讲理?” 淳于天地一时语塞:“胡说,你……你……”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可是男人要同女人讲道理,其结果也差不多如果一个讲理的男人要同一个不讲理的女人说清道理,那无疑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柳眉儿不理他,忽掉头向一酒客叫道:“喂,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那人不觉一楞:“姑娘怎会有此一问,我什么时候跟过你?” “本姑娘在此吃饭,你也在这里吃饭,不是跟着我是什么?哦,你们这些人敢跟踪我,简直是混蛋加三级。”柳眉儿大嚷道 “还有你,淳于捕头,我又没犯案,你凭什么跟着本姑娘?” 淳于天地不想柳眉儿几句话下来,竟变成自己跟踪她了,又见酒客都看着他暗里偷笑,终于也大怒起来,正想要发作,青衫客一下站起身来,朝柳眉儿瞪了一眼。 柳眉儿正在大叫大嚷指手划脚,被他目光一逼,一下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委屈地撇了撇嘴。 青衫客更是一语不发,转身下楼就走。 淳于天地也跟着下楼,临走回头狠狠瞪了柳眉儿一眼。 两人上马后,淳于天地仍在生气。青衫客淡然一笑,仿佛看穿了淳于天地的心事道:“其实你也不必生气,世上最会颠倒黑白的本就是女人,何必与她计较。” “我从未想到,一个看上去娇弱弱的小姑娘,说话竟如此厉害,真可怕!” “真可怕”,这就是淳于天地对女人的一个结论。女人有时像酒,好女人是醇酒,令人心醉,且壮骨活血,酒不醉人人自醉;坏女人就是劣酒,不但使你烂醉不醒,同时也损害了你的肺、肝、骨头让你活活地醉死,酒不杀人人自杀。 女人的确可怕。 坏女人可怕,好女人也可怕。 所以你若要找女人,应该先保证找个好女人。至少也要是不坏的女人。 你如果口口声声说哪个女人“可怕”、“讨厌”你已经差不多喜欢上她了。 第十章相思之苦 下雨了。 春天最后一场雨,自然下得很大,因为它要改造一下天地,冲去春日的娇,让天地万物都变成熟。 能改造天地的力量一向非人能承受的。 所以青衫客和淳于天地躲进一个山洞避雨。 柳眉儿也来了,她没有进去。 小小的山洞容不下三个人,即使容得下,她也不会进去,因为洞里已有一只糟猫和一个凶巴巴不讲理的神气活现、不可一世的大捕头。 她只能在一棵树下避雨。但这场大雨又岂是一棵树所能挡得住的? 不一会儿,柳眉儿的衣服就湿透了。大雨无情地打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头发也被打乱了,粘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眼晴。她心里大骂那两个大头鬼,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眼着他们,不然,自己早已在家中舒舒照服地躺着了。 想起家,她不禁哭了。 一个刚出外闯荡的小姑娘,遇上了两个不懂人情的大头鬼,叫她怎么办? “进去吧!”一个声音冷冷在耳边响起。 柳眉儿没动,她知道来的是那个穿青衫的糟猫大头鬼。 青衫客见她不响也不动,不由分说,一只手抓住柳眉儿的手臂,运起内力使巧劲将她拎了起来。 柳眉儿大叫:“放开我,你这个大头鬼大糟猫。”青衫客也不理会,迳自把她拎进洞中,往地下一放,转身出去了。 淳于天地在山洞中,看着青衫客将柳眉儿拎进洞里,笑着问:“柳姑娘,你是属鼠的吧?” “不是。” “那你怎么被猫拎进来了?” “你再胡说。”柳眉儿突然脸涨得通红,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 雨很大,柳眉儿的衣服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原本窈窕的身段更见风姿,该胖的地方不瘦,该瘦的地方绝不胖,高低起伏,愈加明显。 尤其在春天,衣服本就穿得单薄,湿衣服将身体的曲线勾勒出来,湖光山色隐约显露,使人不禁遐想。 这种感党,往往能勾起人最原始的欲望。 淳于天地突然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他是个强壮健康的男人。他大叫一声,冲进盆大雨中。 青衫客淡淡地道:“你来了。” “对,我来了。”淳于天地还没有平静下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 青衫客好像什么全知道。 淳于天地望着他:“为什么这个什么都知道的人有的事却不明白?” 淳于天地不知道,虽然他是个名捕,聪明、有头脑、思维敏捷、富于理智,但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性”这东西,是不能用理智来衡量的。 雨停了,又一个清爽的晴天,雨后的黄昏,树林里生起一团熊熊的火。 青衫客和淳于天地把湿衣服挂起来烤,青衫客坐在火边轻轻地摸着那件青衫,痴痴望着火光发呆。 他又想起了雪羽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女之间,有着太多美好的事可回忆。 他又醉了,沉醉在这春天的梦中,多么快乐!但梦醒之后,又如何呢? 他眼睛突然迷离了,望不见这梦。 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淳于天地突然站起身来,拎一根柴,点着火举着火把走到洞口。 他轻唤道:“柳姑娘,柳姑娘!” 没有回答,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柳眉儿已倚在石壁上睡着了。 淳于天地在她身边生起火堆,不一会儿升起袅袅的青烟,扩散开来,薄雾般弥漫在洞中。淳于天地怜惜地望着柳眉儿,觉得她就像九天的仙女,如此恬静,也有些微醉。 “仪静休闲,柔情绛态。”大哥说过的话,用在此时柳眉儿身上格外恰当。他浑然忘了酒楼上她强辞夺理的刁蛮,眼中只有静若处子的她,而那些动若脱兔的她早已忘了一于二净。 柳眉儿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动了动。淳于天地惊觉,悄悄退出洞去。 柳眉儿醒过来,发现地上一堆火烧得正旺,露出奇怪的神情,继而恍然。“这个糟猫大头鬼真怪。” 她轻轻地笑了。 太阳东升了,惊起了林中小鸟,飞腾朝远方展翅而去。 天亮了。 淳于天地突然有一种冲动。 ──他想去看看柳眉儿。 这个想法折磨了他一个晚上。 清晨,他终于忍不住,又走到洞口,默默地看着睡梦中的柳眉儿。久久地看着…… 青衫客走到他身边,轻轻拍拍他肩膀道“走吧!”,淳于天地不语,依然不舍地站在原地。 青衫客长叹一声道:“你不想害她吧?” 马轻嘶一声,淳于天地终于毅然地转身上马,随着青衫客一起走了。 “我不能连累她!”淳于天地在马上疯狂地想着。 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遇上她。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深沉的痛苦。 ── 相思的痛苦。 但相思是双方面的,相互思念才谓之相思。 然而他的相思之苦却是单相思。 “前面就是长江了。”青衫客打断了他的思绪。淳于天地兴致勃勃地道:“是啊,我一向喜欢听长江的涛声。” 他听到了。 但不是大江拍岸的惊涛,而是一声尖叫。 “柳眉儿!”淳于天地不及细想,拨马向刚离开不远的树林中狂奔而去。 青衫客也听到了,却并不肯定是否是柳眉儿的声音,见淳于天地回马奔去,一楞后随淳于天地赶回去。 柳眉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一章突生意外 柳眉儿再次醒来,走出山洞发现青衫客和淳于天地已不在了,再一看他们的马也不在了,人已走了,她不由大骂:“这两个大头鬼,等我追上你们,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她走到栓马的树旁去解缰绳,刚伸出手去突然凭空伸出两只手捏住了她的脉门。她抬头一看发现树中竟有个人,正在对她笑,她不由地大声尖叫起来。 本能地抬脚向那人踢去,忽地身旁又出现人并点了她的“软麻穴”。 她又要大叫,那人出手如电,又点了她“哑穴”,接着将她抱起。 柳眉儿看到了一张很年轻很温柔的脸。脸上当然有一张嘴。 ──嘴在说话:“你真漂亮。” * * * 淳于天地冲入树林,见一块大石上坐着个年轻人,正抱着个女孩子准备亲吻。 那青年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道:“你来了。” 淳于天地认出那女子竟是柳眉儿。 “他竟敢……”淳于天地怒火中烧,身子竟微微发抖。 ー只有力的手坚定地按住他肩间,低低地道“你要想救她,就必须马上冷静下来。”淳于天地蓦然清醒,马上冷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 天下第一名捕,并非普通的毛头小伙子他年纪轻轻就搏得这么大的名气,靠的就是那份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父亲的好友屠天君曾经这样评论淳于天地他的神经是铁铸成的!” 铁热得快,冷却起来也快。 而今天他竟然在敌人面前失态,若非青衫客及时喝醒他,几乎今他失去理智。 那青年向青衫客笑道;“你好。” “你也好。”说着青衫客下了马。竟是轻轻地飘下马的,仿佛轻风吹落叶一般飘落到地上。 这并不是卖弄,而是为了给敌人一种压力。 淳于天地也下了马,他下马没有青衫客那样潇酒,只是很随便的就下了马。 这也是对敌人的心理攻击,给对手以深藏不露的感觉。 然后他接过青衫客的缰绳,慢慢走到一棵树旁系上缰绳,拴好马。 突然一块阴影围住了他,阳光照下来竟透不过重重叠叠的树叶。 他在阳光下却感觉不到阳光。 近水楼台难得月! 他停了停,定下神来,又慢慢走回到青衫客身边。 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想不到眼前两人如此难对付,两人下马的动作竟不露一丝破绽,淳于天地牵马,拴马时虽曾心神不定,却也只是一弹指的六十分之一个瞬间即逝,好似惊鸿一瞥般。 他原可出手,至少在淳于天地出现短暂的破绽时让他有十三种死法。 但一股杀气拦在他面前。 青衫客随随便便地一站,就把他所有可能击杀淳于天地的途径全都堵死。 要杀淳于天地,必须先过他这一关,可无论是腾空跃过或从青衫客身旁掠过,都会让青衫客有机可乘,还来不及杀淳于天地,自己可能已经先死了。 自已不可以死。 青年想到这里,放下了柳眉儿,缓缓站起身子。对付这样的高手,用女孩子来要挟他们是根本不会奏效的。 他深吸一口气道:“李君平,“白衣幽兰帮的总巡使。” 青衫客道:“我意难平道,李君平。” 青年又道:“我心虽死意难平道,李君平。” 话音未落,突然地伸出一只手,分别扣住了青衫客的左右脚踝。 同时,树上跃下ー人,双手连挥数十种暗器射向两人。阳光映射下,空中闪烁着蓝色光芒,奇毒的暗器。 更要命的是李君平长身飞扑,抽出一柄刀,淡青色的刀挥砍向青衫客,左手也向青衫客攻出七八拳。 他已知青衫客是劲敌,立意要一举格杀他。 事发突然,没有一点先兆,三个凌厉的攻势令青衫客和淳于天地难于招架。 这就是李君平精心策划的。 他一向极少亲自出马,这次总管贺清书派他出手是因为事态严重。只一天内就死了“毒如蛇蝎美人心”美君虞和“万剑穿心”范归愚,一个是东巡使,一个是“黄獒堂主。” 这是“白衣幽兰帮”创帮以来第一次遭受如此严重的损失,引起帮中不小的震动。 帮中正欲与倭寇大战,怕军心动摇,故派李君平来希望将对手摆平。 李君平接到消息报告说对手三人已到长江,当即带上南巡使“满天花雨”唐君复,星夜赶到这里,又招来在应天府的“玄羊堂主”“风凰归巢”息碧梧。 在树林中发现青衫客和淳于天地离去,尔后又见柳眉儿孤身一人就生擒了她,故意让她出声引来青衫客和淳于天地。 树中那人就是息碧梧,他擅长五行遁术,又藏在地下实施突袭。 “满天花雨”唐君复隐身树上,由李君平吸引两人的注意力,等李君平发出暗号后,三人同时出手。 李君平自以为计划周密,万无一失。待到青衫客和淳于天地到达,他发现青衫客的深厚功力,于是将同时击杀两人的打算改成全力格杀青衫客。 出手必杀! 李君平心道:“你们必须死!‘白衣幽兰帮”绝不容许失败! 暗器满天,蓝芒赫赫。李君平刀光一闪,如飞燕投林,天地为之萧杀。 谁死? 息碧梧死了。 暗器刚飞起,淳于天地长剑出手,直刺入地下只听一声惨叫。 淳于天地拔剑,带起了血箭。暗器依旧尖啸,蓝芒飞向淳于天地。 天地间俱是蓝芒。 唐门的独门暗器:“离别叉”、“孔雀胆”“无情箭”、“秋日煦风"、“斩不断的情丝”、“梦的衣裳”、“镜中的玫瑰”、“你那好冷的小手”…… 淳于天地的剑不及拔了,蓝芒已至他背后。青衫客一挥袖,数十块碎石破空而出,各自撞上蓝芒倒飞出去。 唐君复的暗器全被打飞了。 唐君复一时呆住,自己所发的暗器,手法独特,有直飞,有旋转,更有翻折回射的,还有相互撞击折射的,却不料被青衫客轻轻易地破了。 他所引以为豪的独门暗器都向自己飞来,待到一惊的同时,已不及闪避,急用双手挡在前面。蓝芒全打在唐君复手上,身上。 唐君复觉得全身一麻,他知道自己完了,暗器上的毒笥多强他非常清楚。 他从未想过会死在自己暗器之下,他觉得可笑。但他已不可笑了。 不可以笑了,不能笑了。 他全身肌肉都僵硬了。 第十二章虽死难平 李君平的心一沉,一沉到底,他也已萌生退意。他身形一折,原来疾冲之势忽地倒卷,折向柳眉儿。 拿她帮人质要迫使青衫客束手待毙是不可能的。 但拿她人质逃跑倒可以一试。 但是他还未到柳眉儿身前,眼前已是青衫客一晃,顿时心知不妙,他又再次出手了。 这次是两把刀! 李君平一手挟着两把刀全力斩向青衫客,右手又击出三掌,竟然以手作剑,使出“达摩 剑法”,同时身形再转,向左斜窜,夺路而逃。 他已不思抗敌,只想着:逃! 他一连三次出手,连一次都没有与敌人交手就想要退走。 但李君平身体不落地,在空中一折再折,速度更慢,正想掠上树枝换口气,突觉背后一痛,接着前胸一凉。 他低头一看,胸前突出一截剑尖,顿时感到阵惊愕,好像遇见世上最奇怪的事。 李君平身形坠下,淳于天地拔剑。 李君平仆地,瞪着淳于天地和青衫客道:“你们道有埋伏?” 淳于天地冷冷地道:“拴马时,我发现树上有人,挡住了阳光下射。 “但他又怎么知道?” 青衫客答道:“他站在我左边。” “对敌时,我总是站在大哥右边的。” “所以,我就感觉到有些异样,提高了警惕,你是总巡使,一出手就一定要成功,绝不会一个人贸然出手,所以周围一定还有人,你犯了同美君虞一样的错误,太过于自信,不过,你的致命的错课是诡计多端,不择手段,这是没有信心的表现,否则你们联手不会败给我们,至少可以全身而退,聪明反被聪明误……” 青衫客还未说完,李君平就已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耳旁声音越来越轻,自己离天上白云越来越近,仿佛那白云已飘入他的眼睛,充满了他的身体…… * * * 柳眉儿被惊骇得发白的脸逐渐恢复了红润,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青衫客,带着惊恐、羞愧和说不尽的委屈,仿佛责怪他不该将她抛开。 青衫客并不瞧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那楚楚可怜的目光。 淳于天地忍不住拍拍柳眉儿的肩,想给她些安慰,柳眉儿一惊,微微一闪。 淳于天地拍了个空,心中泛起一阵惆怅和失落。 这时,青衫客转身对柳眉儿道:“走吧!” 柳眉儿眼中的阴影一下不见了,留下是喜悦和安详。 * * * 十里春风扬州路。 扬州。 一路的风景暖暖的风,早已熏得行人昏昏欲醉。 三人正少年。 一路上柳眉儿已在盘算怎样去玩了。 有了扬州,江北的春色并不比江南差。 她决定去瘦西湖看看,看江北的西子比江南的西子苗条多少。 当然,扬州并不只有瘦西湖,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不然,诗人杜牧怎会在那里待这么久。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想到这里,她不禁脸红了,偷偷地瞟了青衫客眼。 她觉得他并不是个好东西,所以决定要好好看住他,绝不让他到别处乱跑。 春天,春天是否真的快过去了? 青衫客、柳眉儿和淳于天地三人走进富贵客栈时,已是黄昏时分。 客栈的名字很吉利。 赶路的人,大多愿在此处打尖投宿,讨个好口彩。 客栈老板的心思当然不是这样,并非肯将富贵的灵气施予投宿之人。 他的意思是── 你来,我就富贵了。因此客栈规模越来越大,老板“富贵花开”花八太爷更富了。 青衫客等三人在楼下用饭。 他们随意叫了两壶酒几样小菜,青衫客和淳于天地两人对饮着,柳眉儿在一旁为他们斟酒。 只听邻桌有人在谈论几天前烟雨楼上三位年轻人手诛“白衣幽兰帮”数恶的事,而且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你知道那个落拓青年是谁?” “他就是兰陵王的宿敌逍遥派新任掌,来挫挫兰陵王的锐气。” “那姑娘又是谁?” “这我知道。”另一个抢着道:“那个柳眉儿是当年唐门三秀中老么唐胡卢的爱徒,一手暗器功夫也已出神人化,听说她出道三年不到已杀了五百零七个人。” 柳眉儿差点没把酒壶跌在地上,她连唐胡卢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 青衫客和淳于天地相视摇头,哑然失笑。 淳于天地青衫客:“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老怪物?” “明天”。 柳眉儿不解道:“老怪物是谁?” “你知道昔日与苗疆五毒教齐名的使毒高手,“无可救药”吗?”, “你是指“毒如砒霜蜜如糖,口吐莲花腹藏剑的沈天寿?” “正是他,当年他仅用十七种蒙汗药就毒杀了精研各种奇毒的‘黑刀白针剑’阴公子,可见他的毒术之高明确实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就如同内功已至化境的高手拈花摘叶便成杀器。” “这些年似乎已不再听说他出来活动了。” “是啊,如今他已渐老微,没听说他有何恶迹,但偶尔为之,也害人不浅,八年前失意山庄的那桩命案,我同捕神欧阳青曾围捕沈天寿,本想将他立地处决,可是捕神执意将他擒回京城,我也深知身居庙堂与江湖的区别,朝廷王法与江湖规矩是不同的,可是擒回京城后又能将他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让他逃脱了恢恢法网!”淳于天地一说起这事就忿忿不平。 柳眉儿道:“现在人们差不多已快把他忘了。” “是啊,不论你当年多么风光显赫,几年一过,人们还是会将你遗忘,就算还未忘却,也终将淡忘,我们又何不看开些,把一切恩怨、名利、旧情都淡忘于江湖吧!” 淳于天地说着,向青衫客望了一眼。 青衫客恍然不觉,只顾饮着酒。 将一切淡忘于江湖,忘得了吗? ──雪羽,雪羽,你在哪里? 金钱、名利、情仇尚不可顾,国耻家恨又怎能置之度外? 淡忘的只能是名利仇怨。 而面对外侮,只有勇敢迎击,才能保留民族气节。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第十三章淳于负伤 暮春之夜,在南方已有些闷热。 淳于天地在房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他知道自己已很难将那份情感淡忘,尽管劝青衫客时很洒脱。 每当他想到柳眉儿,心中总有几分温暖,但更多的是惆怅和烦恼。 她的一笑一嗔,她的皱眉,她的惊叫,她的好奇,她的天真稚气,她的活泼……都使他忍不住想去看,尤其她的娇羞可爱,更令他心动。 她的身影在眼前晃过,如同一道光闪过。 一道雪亮的光在他眼前闪过。 * * * 青衫客在淳于天地隔壁一间上房内,也睡不着。他也想到了另一间上房的柳眉儿。 想着这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将来又不知命运如何的女孩。 她也清纯,她也美丽,她也可爱,可是她却比不上雪羽。 雪羽,雪羽,你在哪里? 雪羽的气质,雪羽的文才,雪羽的风韵,着一身雪白的白羽衣…… 她应该在广寒宫与玉兔为伴的。 这是诗一般的女孩啊! * * * 一道雪亮的光在淳于天地眼前晃过。 刀光! 雪亮的刀光! 雪亮的刀锋! 雪亮的刀锋折射出皎洁的月光! 握刀人的手惨白,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却身着一身黑衣。 一脸的惨白,一身的漆黑,犹如鬼魅一般。 握着雪亮的刀,如同握着月光。 “月光”直刺淳于天地的胸膛。 淳于天地心神荡漾之际,竟未觉察有人从窗外扑入,执刀便刺,他忙纵身跃起,闪过来刀,双腿连环踢出。 来人见腿踢来,收刀藏身,一招“螳螂捕蝉”从淳于天地头顶砍下。 淳于天地的身子在空中硬是拧向斜窜,往窗外冲去。 オ一落地,便觉劲风疾扫双脚。又一把刀向他劈来。 屋内那人从窗口扑出,“螳臂当车”刀砍向淳于天地的左肩。 淳于天地无奈,只得肩上硬挨一刀,双掌拍中窗内正扑出的持刀人胸膛,借势翻出一丈之外。 持刀之人立时胸膛向下瘪去,显然已活不成了。他至死也未想到,淳于天地竟会想拼个玉石俱焚。另一持刀人见此状立刻做出决定─── 跑! 显然他们来时便计议好,一击不中,全身而退。现在一人已丧命,他更觉得应该走为上策。 淳于天地顺手摸出一枚铜钱,打向那人后背“前枢穴”,但一挥手牵动伤处,不由手一抖,铜钱打偏,只中那人右肩。 那人本在空中的身形向下一坠,但马上又跃起,狂奔而去。 淳于天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追赶,急于数伤,生怕来敌刀口带毒。 突然他惊觉,自己这边这么大的响声,大哥那边却毫无动静。 不知大哥怎样了? * * * 青衫客房中也闪入一个黑衣人。 手中钢刀刚想向床上砍去,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方待转身,一股劲风从头顶压来。 “千钩一发轻柔掌”,犹如泰山压顶,黑衣人身将单刀咬住在口中,双掌上迎,运起内力顶住下压的掌力,并且在掌向上迎的同是打出三枚专破各种内家的功力的“无孔不入绝命神针”,夹在掌风中,无声无息,令人不易察觉。 青衫客何等灵敏,“迎风展翅”向后倒卷出去,三枚“绝命神针”打空,眼前只觉蓝芒闪过,可见暗器歹毒厉害。 黑衣人还待举刀再砍,眼前突然失去了青衫客的身影,然后只觉喉头一紧,似被一钢箍套住,越收越紧。 钢刀坠地,人也失去知觉。 青衫客一松手,黑衣人便倒在床上,就在黑衣人身体摔在床上的一刹那,床忽然裂开。 应该说床板的其中一部份裂开。黑衣人从裂洞中跌落下去,就像是黑衣人自己将床撞碎了一样。 但青衫客知道不是。 因为洞中立刻有一个人一掌将洞口打塌,毁了地下通道,使青衫客无法追击。 这一招,倒出乎青衫客的意料之外。 青衫客刚才一听出屋外有人响动,立即翻身上了房栋,贴附在梁上守株待兔。 却不曾料到敌人竟在地下挖通一条地道,若方才不早警觉,还躺在床上,也许就让他偷袭得手了。 青衫客才落地站稳,门外又闯进一人,正要交手,认出来人是淳于天地。 青衫客问道:“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白衣幽兰帮。 突然两人同时跳起来叫道:“柳眉儿!”两人冲到柳眉儿门,敲了几下无人答应,踢开门冲进屋中。 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一定要说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确实看见了一件事─── 看见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卷?碧空玉洗神威(第十四章鱼肠出鞘) 柳眉儿也听出屋外有人行动。 她从窗户向外望,黑暗中有夜行人掠过。那人背上钢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光。 美丽而灿烂的光芒。 像流星,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却是致命的光芒! 要谁的命? 柳眉儿立刻想到青衫客,她悄悄翻出窗外,盯住夜行人。 她眼看夜行人钻入青衫客房中,马上要出声示警,突觉一只手向她右肩头搭来。 她将右肩向下一沉,转身一脚“节外生枝”踢向来人腹部。 来人全身着黑,只露出苍白的脸和双手,见状施展“铁板桥”身法,人向后仰,身体几乎与地贴平向后射出,一个筋斗翻起,几个起落已跃出几丈开外。 柳眉儿急忙追去。 跑出约半里地,黑衣人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柳眉儿。 柳眉儿站住脚,向黑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不语,目光越过柳眉儿,看着她身后。柳眉儿忍不住转身一看,身后又出现一个人。 这人长着魁岸、巍峨、虬髯、月白缎衣、手执双锤。 武林中人擅长使奇门兵器的不多,使锤的更少。因此武林中成名兵器中仅有一对锤,就是那白衣人手中那对锤。 右手锤大柄细,名“明月”,为千年玄铁所打成,专诱敌人兵器深入。 左手锤小,名“关”,锤面布满小钳,专拿敌人兵刀的。 两锤一攻一守,配合无间。 “秦时明月汉时关,我是“白衣幽兰帮”──“灵狼堂主”秦汉。” 秦汉说完,“明月”向柳眉儿直直地撞来。 柳眉儿拔出短剑,迎上锤头,划出一道绿芒。 “鱼肠剑! 秦汉正待用“关”迎向来剑,突然惊叫,“关”没有出手。 回”,变一以目附 “鱼肠剑”长不盈尺! “鱼肠剑”刺入“明月”,柳眉儿手执短剑似钉锤上,随着锤的来势向后疾退。 后面还有一黑衣人,钢刀直刺柳眉儿后背。柳眉儿无处可退,只有撤剑。但她不顾身体向黑衣人刀上撞去,突向身后打一道青光。 青光爆开,散出一团绿雾。 黑衣人正要闭住呼吸,怕那是团毒气,突觉脖痛,接着一麻,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绿雾中还有一枚毒针绕过黑衣人飞向其后背。这绿雾就像天地间的迷雾,使人迷失,而这枚毒针才是真正的杀招。于是黑衣人迷失了生命!这暗器就叫“夏夜里的雨雾”。 秦一见黑衣人倒地,心中一惊,“关”也出手。 柳儿儿“鱼肠剑”横切,“明月”顿时被剖成两半。 她撒回短剑,一招“问女何所思”向秦汉攻去,秦汉的“关”迎上了“鱼肠剑”,却钳住短剑。柳眉儿剑势一变,“问女何所忆”继续向秦汉刺去。 秦汉向后退了一步。 柳眉儿剑势不变,“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两招连着攻出。 秦汉又退两步,“关”再次出手。钳住短剑。 ── 他猛然想起这是“鱼肠剑”,千古神兵。 但为时已晚。 “鱼肠剑”一绞,将“关”上钢钳尽数切落,反手将“关”的锤头也割了下来。 秦汉左手一轻,身子向右前方一倾,柳眉儿短剑又横着切过,将锤柄一分为二,顺势把秦汉左手两指割断。 十指连心,秦汉怪叫一声,“明月”向柳眉儿头顶猛地砸下。 柳眉儿短剑一架,“鱼肠剑”再次刺入“明月”,直没剑柄。 秦汉用尽全身力气,锤向下压。柳眉儿也运力硬架。锤一寸寸地向下压去…… 渐渐地,柳眉儿劲力不支,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秦汉报仇心切,疯了般拼命想压垮柳眉儿。 生死关锁,柳眉又想起了青衫客“他现在不知怎样了?” * * * 青衫客和淳于天地四处寻找柳眉儿的踪迹。淳于天地更是急得发狂,连肩上的刀伤也忘了,只顾和青衫客在道上急奔。 忽听一声怪叫,二人寻声赶到,见一人持锤猛压柳眉儿。 淳于天地立即出剑直刺秦汉后心,秦汉觉察,待撤回“明月”,不料“明月”向后旋,撞上剑峰,千年玄铁不敌万载神兵,“明月”锤头又被“鱼肠剑”切落。 秦汉转身感到手中一轻,手中已无锤,不禁一愣。 一楞的代价是鲜血! 鲜血从他后背喷出,秦汉死了。 柳眉儿腿一软跌倒在地。淳于天地急忙上前扶起柳眉儿。 青衫客捡起黑衣人的刀,刀上赫然刻有一只熊的图案。 先前他们捡到客栈中两名黑衣人留下的刀,死者的刀上刻有一条龙,另一名同伴救走的轩有人留下的刀上刻有一只雀。 淳于天地道:“这是百辟宝刀。” 三国时奸雄曹操炼有五把“百辟宝刀”,刀身分别铸刻有龙、虎、熊、马、雀型花纹图案为标志。曹操自己留用两把,将其余三把分别赠予了曹丕、曹植和曹林(饶阳候)。曹丕所作《宝刃赋》中形容百辟宝刀:“陛斩犀革,水断龙舟,轻击浮截,刃不纤流”。 这些人都是白衣幽兰帮兰陵王的手下,黑衣人是“千山鸟飞绝”代表了五个人,客栈中持龙刀的黑衣人是花雀堂堂主‘绝处逢生’魏如意,被柳眉儿杀的持熊刀的人是黑熊堂堂主‘鸟尽号藏’龚不见,飞虎堂堂主‘山穷水尽’终穷,天马堂堂主‘飞短流长’常短,他们和这个灵猿堂堂主‘秦时明月汉时关’都是白衣幽兰帮”中十八个堂主中的六个。” 青衫客叹道:“看来兰陵王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了。” “大哥,我们人少势弱,怎么办?” “是到了用那帮人的时候了。”淳于天地一惊道:“你是说……” 这时,柳眉儿醒了过来,淳于天地立刻止住了话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