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永生之泉的奥秘之则天女帝》 第一章引子 “你不用这样的。”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我一个激灵从水里钻了出来。 岸边蹲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 这个小孩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我又是谁?我在干什么?这是哪里? “你不用这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站了起来,笑道:“只要喝一口水就好了,不用把自己整个泡水里。” 对了,这里是永生之泉,我是来找回丢失的记忆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在这里遇到过任何人,难道他也是......? 脑海中瞬间涌现出无数事情,不行,头好晕,我摸了下额头。 “快上来吧,这个季节不适合游泳了,山顶这么冷。”他冲我喊道。 我向岸边游去,光着身子爬到了岸上,小风吹过,瑟瑟发抖。赶紧拿毛巾擦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啊,因为我和你一样。”他笑了笑。 我有点难以置信,边穿衣服仔细打量着他。大脸盘子,肉乎乎的,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还是个小学生,估摸着也就十岁样子。穿着新款品牌运动鞋服,虽然已经弄得脏兮兮的了。脖子里挂着一个奇怪的饰品,似曾相识。 我点了点头,脑子也慢慢清醒,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倒是不怯生,问道:“你是第一次碰到跟你一样的人吗?” “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突然冒了出来。”我擦了擦头发,微笑着说道,“之前我也带过一个人来这里,不过在这里碰到人还是头一次,而且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孩。” “我可不是小孩,我是两千多岁的老人家。”他肉嘟嘟的脸似乎有点生气,“只不过这次觉醒比较早罢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你不要见怪,可能脑子还没缓过来。”我说道。 “你刚喝了水,确实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刚才是我不对,不该突然打扰你。”他说道,“我叫嘉栋,你呢?” 我问道:“你是说第一个名字,还是现在的名字?” 他坐到石头上:“现在的名字,如果你愿意说说你的故事,我是很乐意听的。” “我叫杨伟。”我说道。 “哈哈哈,非常高兴认识你。”他伸出了他胖乎乎的小手。 “我也是。”我也笑了,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对他瞬间充满了好奇,“你上一世叫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来可惜,我的上一世很短暂,不过你应该听过那个名字。”嘉栋好像很兴奋,也很健谈,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起来。 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看得出来,嘉栋很怀念那段时光。他语速很快,思维清晰,若不是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你绝不会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我几乎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偶尔嗯哦一声,做个回应。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什么人聊得如此投机,他就像一位老友一样,让我卸下了包袱,畅所欲言。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他的人生很好得证实了这一点。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轰轰烈烈的事情,是多少人的梦想。 我们时而欢笑,时而哀悼。笑谈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前程似锦;悼念这残破不堪的秩序,冰冷如铁。今天的花苞是为了明天的绽放,而后天的凋零,昨天就已注定。 我和嘉栋也不知道聊了多久,不知不觉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夕阳的余晖将翠烟峰的云雾都染成了金红色,来这里这么多次,我都是匆匆而过,竟然从没注意到这种景像。人的一生忙忙碌碌,为各种琐事奔波,有多少机会可以停下来好好感受生活呢。 看着身边的嘉栋,这个外表普通的男孩,身上却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很高兴能跟他认识,至少从此我知道,自己并不孤独,尽管从未害怕孤独。 微风拂过,倦鸟已经归巢,树叶的沙沙声伴着小鸟的叫声,格外入耳。斜阳懒散地穿过树林,似乎把热量又全都带走了,空气热闹了一天迅速冷静下来,整个天空被晚霞笼罩着,绚丽多彩。我们就这样躺在石头上望着天,没再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一切,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一起踏上归途。 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洗完澡嘉栋便催着我给他讲故事。在山上,他和我分享了他的秘密,现在是该我还他一个了。 回首两千多年,世界变化很大,但我真正期望的,却依旧陈腐…… 第二章预言 有些人相信,人一出生就带有一种天性,后期的善恶全是这天性使然。也有很多人同意“人之初性本善”一说,他们认为所有人出生时都是一张单纯的白纸,只是后来在不同的染缸里染成了不同的颜色。 在历史的长街里,涌现出许多杰出伟大的人物,我不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整个故事要从我十岁的时候说起。 一天正在门口干活,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摇着铃铛,远远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拿着拐棍冲我杵了杵,“娃儿,算命不,不灵不要钱。” 我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摘我的菜,懒得搭理他,娘说算命的都是骗子。 他见我没有理他,又厚着脸皮说道:“娃儿,我看你面相奇特,突然有一股想为你算命的冲动。”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他,只见他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白了一多半,胡子拉碴,满脸沧桑,身后背把不知道还能不能拔出鞘的短剑,跟其他算命的打扮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我摇了摇头没有搭话,并不是不相信他的相术,而是没那闲工夫,家里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干呢,摘完菜还要洗菜切菜烧菜淘米做饭......如果米缸里还有米的话,晾了一天的衣服也该收了,柴好像也不多了...... “瓜娃子,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分请我给他算卦的。”面对我冷漠的态度,他并没有气馁,依然不屈不挠,说道,“这样吧,今天老头我心情好,只收你五百文。” 原本并不想开口的我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不是说不要钱么?” “是不灵不要钱,我算卦肯定灵,老头我行走江湖几十年,可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他倒还挺能自圆其说,不紧不慢地说道,“真的,老头我不骗你,很多地主土豪抢着让我算,我都不乐意呢。我一看到你吧,就觉得你特别机灵,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你就让我给你算一卦吧,把手伸出来就行了,不费事。” 我心想这老头还真是烦人,不过他一夸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不知怎么回事,心里觉得特舒服。就让他算算吧,应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到时候就说他算的不灵就行了,反正不要钱。 “那你就给我算吧。”我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伸给了他。 他用袖子掸了掸我旁边那块石头,坐上去一本正经地说道:“娃儿,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刚才看了你好一会了,观你面相,乃天煞孤星下凡,永世都会孤独。” 天煞孤星是什么东西,当时的我可不懂。 他捏着我的手,有点嫌弃地说道:“看这手,脏不拉几,老茧密布,满是伤痕,注定少年多磨难。” 废话么不是,这瞎子都看得出来,家里很多活要我干呢,有时候还要挨打,又不是女娃子,手能好看到哪里去,我有点不高兴了。 老头又接着说道:“你这手上,纹理模糊,不是什么好兆头。此生注定会与很多人很多事纠缠,每次逢凶能否化吉,这个还不好说,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这不等于没说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说我永世孤独,一会说我会与很多人很多事纠缠,真是个大骗子。我把手抽了回来,不想给他看了。 “三十岁之前,你碌碌无为。而三十岁之后,将有大劫,能否逃出生天,就看你到时候开不开窍了。不过你的手掌厚实,掌心宽广,四十岁若能步入仕途,倒也会有一番作为。”老头摸了摸胡子,微笑着说道,“娃儿,老夫今天心情不错,把你生辰八字告诉我,那样我好算得仔细些。” 本来准备赶他走了,不过我很想知道那个会有一番作为的“将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想知道何时才能摆脱现在的生活,何时能吃饱穿暖,何时能不再挨打挨骂,何时能买个像隔壁虎头一样的木头推车。于是我便将我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 那老头听完,掐指一算,喃喃地说道:“怎么会?这命数,没道理,怎么可能……” 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复杂而又诡异的表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待我仔细给你算算。”说着,他拿出蓍草摆弄起来,末了惊愕地看着我,“此乃四大凶星之首天灾星的命格,四大灾星乃天灾、天难、天厄、天祸,每一个灾星的降临都预示着人间将有劫难,而这天灾星更是百年一遇,不知是福还是祸。” 我看了看他,满肚子疑问,心情很不美丽,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明天就要死了。 那老头又接着说道:“这命数原本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就算侥幸出生,不久也必夭折,怎么你能活到现在的?” “死老头,不会算就别算,干嘛咒我。”我恼怒起来,想不到碰到个疯子,拿起一把扫帚撵他,“滚滚滚,到别家讨饭去。” 他站起来躲我,一边解释道:“别急娃儿,刚才只是算了一半,后面的我还没算呢。” 来操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出来问道:“什么事?” 算命老头一看到来操出来,立马满脸堆笑:“这位一定是娃他爸,果然满脸横肉,气度不凡。咦,奇怪,为什么你们在面相上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呢?” 我偷偷瞄了一眼来操,他脸色很难看。 那老头可没察觉到这一变故,又自顾自说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后爸。” 来操一看老头打扮就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忍着怒火问道:“算完了吧?算完了赶紧滚,趁老子还没有发火。” 老头一看苗头不对,准备鸣金收兵:“算完了,你儿子大有前途,以后肯定能当大官。今天这日子正好逢双,给你打个对折,就收你个二百五十文吧。” 来操睁大眼睛怒道:“你还敢问老子要钱,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老头一看这架势赶忙改口:“好了好了,算我袁天罡今天倒霉,拿一百文给我意思意思就行了。” “袁天罡是不是,你知道这些年老子打残了多少个袁天罡,赶紧给老子滚蛋,老子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说完顺手抄起了一根烧火棍。 “你…你…”那老头往后退了一步,气得舌头都不利索了,“算卦不给钱…挨雷劈。” 来操抡起棍子就打:“让你劈,让你袁天罡,老子劈死你。” 没想到老头挺灵活,左躲右闪,一下跑远了,冲我们喊道:“还有一卦忘了告诉你们,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将来一定被满门抄斩。” 来操一下把棍子砸了过去,回头把我教训了一顿:“小兔崽子,以后少搭理这种江湖老骗子,赶紧给我干活去。他妈的,饭怎么还没做好。” 注:那个年头,江湖上确实出现了不少山寨版的袁天罡,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倒更真实一点,因为他似乎都算对了……只是如果他是真的,又何以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因为盗版太猖獗吗…… 关于我的出生,其实不提也罢,说起来就有点不那么体面了。 父亲来操,这名字和曹操一样,都是霸气外露,在古代可算是个不错的名字,在今天看来则颇具喜感。他原居四川,听说还当过一段时间小官。他一没背景二没学历,八成是在地方上混的名气大了点,所谓的地头蛇之流吧。 来操后来可能得罪什么人了,北漂到了长安做点小生意,马上就被这里的繁华所吸引,整天游手好闲,七混八混的,居然也混了个“里正”(唐朝管制,自然村设村长,城镇设里正,四家一邻,设邻长,五邻一保,设保长,五保一里,为里正)。官不大,相当于现在的村干部,差不多管着一百户人家,收收税处理点纠纷什么的,根本不入流品。官架子倒不小,成天恃强凌弱,老大不小了还打着光棍,天天跟有夫之妇鬼混。有一回,他一下子赢了他一个赌友蔡本一大笔钱,蔡本拿不出,就把自己的老婆,也就是我妈,送给来操,就当抵了赌债。 之前,来操跟我妈早有奸情,于是,他就顺势娶了已怀有身孕的老妈,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出生了。当然这些都是从街坊邻里那得知的,尽管又羞又气,也难辨真假,我也不能问,只能被迫接受这些残酷的事情。至于来操跟蔡本哪个是我血缘上的父亲,这已经无法考证了,估计我妈也弄不明白。 来操自己心里就更没底了,所以对我也很不好。从小我就生活在暴风骤雨中,挨打受骂那是家常便饭。好在娘始终是我亲娘。 小时候被强迫着读了几年书,算认识了几个字。但我很明显不是读书的料,来操也不希望把钱浪费在我的学业上,于是很快我就辍学回家,浪迹街头,成天不是偷鸡摸狗、就是打架斗殴。 来操再也没有管过我,放任我野蛮生长。我就是个孩子王,时常跟臭蛋他们几个年龄相仿的捣蛋鬼凑到一起,不是商量着去哪家摘桃,就是讨论到何处偷瓜。大人看到我们就头大,小孩碰见我们就害怕。做过的恶作剧数不胜数,比如往别人晾的衣服里涂泥巴、把死耗子丢到人家院子里、往人家水缸尿尿、大冬天的抓把沙子洒到小孩脖子里……一些年轻的母亲就常拿我当反面教材来教育她们的孩子“你不好好读书就会跟他一样”。 再长大一点之后,就开始干起坑蒙拐骗、偷窃抢夺的勾当,不但不会感到惭愧,还引以为豪,认为这些都是劫富济贫。 有一次我竟然偷到了阎立本家里。当时也只是听说他在朝廷做过大官,我估摸着他家应该挺有钱的,定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就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合计去弄一把。 土豪家不愧是土豪,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听说阎立本还是个大画家,外面很多人把他封为“画圣”,富豪们对他的作品趋之若鹜,以家中能珍藏阎立本的真迹为荣。 没想到出师不利,正当我们在书房埋头搜索的时候,被撞了个正着,那几个“朋友”一看苗头不对立马跑的没影了。我则被家丁五花大绑地带到阎立本面前。 只见他身宽体胖,须眉花白,看上去应该有七十岁了。阎立本站在大班台后面,提起笔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少年,你说你身手这么差也好意思出来学人家混。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偏偏抓住了你。” 这老家伙老归老,嘴巴倒挺毒的,竟然羞辱我,我气愤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栽到你们手里老子认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看不出还念过两年书,出口成章嘛。”他抬起头看着我,话语中略带嘲讽,“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长得也相貌堂堂,为何不找份事情做做,干啥不比偷东西强?” 我忍不住反驳道:“家里穷没钱读书,粗活累活不想干。”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逼你来偷窃的。”他笑了笑,继续提笔挥洒,“只要有毅力,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人的。再者说,能够自食其力,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么?” “少废话,我娘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搜刮民脂民膏。” 娘确实这么说过,不过那都是对来操说的。 阎立本摇了摇头,叹口气: “这光天化日,你这样大模大样进来偷东西可不是个好习惯。就算真要偷,也要等到晚上,而且,绝对不要让人发现。” 阎立本着重强调了“绝对”两个字,令我不寒而栗,心想这下完了,这下要在牢里多呆两年了。 他搁下笔:“老头我跟你做个买卖。” 我眨巴眨巴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应该把我扭送官府么?做什么买卖? 他拿了一卷画出来,说道:“你那几个朋友偷走的是我的草图,一文钱都不值。这幅画尚可以卖点钱,你拿去把那几幅草图换回来好吗?” 旁边的家奴对他说道:“主人,这小子我见过,是出了名的无赖,不能这么便宜他。” 阎立本摆了摆手,说了句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年轻人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他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重要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记得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他并没有马上放我走,而是讲了个故事给我听,我只得无奈地站着听他啰嗦。故事很老套,说是有个年轻人因为一时贪念,铸成大错,后来在他的指点下,终于改过自新,一心向民,成为一个好官。 我依照承诺还回了他的草稿,而他给我们交换的那幅画也确实值钱,有人出了四贯铜钱向我们买了去。让我们乐呵了好一阵,后来才知道我们又被人奸商了,那幅画起码可以卖四十贯。 (嘉栋趴在床上认真地听我讲完,坐起来笑着说道:“如果那幅画你保留到现在,应该够你换辆新跑车了。” 我被他逗乐了:“如果保留到现在,我觉得我只能换一面锦旗。” 听我这么一说,他也乐了。) 第三章初生牛犊 整整一个月没有事做,初冬的寒气慢慢逼入关中平原。我和臭蛋穿着单衣蜷缩在坊内深处那家小酒馆里喝着米酒,海阔天空地吹着牛皮。内容也无非就是些皇室秘闻,或跟我们丝毫没有关系而非要往自己身上套的事情。 那年我是十五?还是十六岁?这不重要,反正依然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尽管我有点愤世嫉俗,总觉得这个社会欠了我什么,整天除了搞破坏其他啥也不想做,但骨子里依然有一股想干一番大事业的男儿情怀。于是我和臭蛋加入了一个秘密组织,一手替天行道,一手劫富济贫。臭蛋名叫卫遂忠,跟我差不多高,身材偏瘦,眼睛大大的,就是没什么神采,年纪与我相仿,算是我发小。之所以叫他臭蛋呢,据说是因为小时候爱放屁,再加上脸蛋有点圆,所以大伙都叫他臭蛋了。 “冻死我了。”老鬼突然闯了进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哟,今天人不少啊。” 屋里的人看到老鬼进来,纷纷行注目礼,有的还跟他打招呼。 老鬼并不是很老,三十多不到四十,只是在这一行混的时间较长,再加上长得有点沧桑,圈内人送的外号。如今他已是主要的情报发布员之一,而我们这一票人全都是“赏金猎人”,常年在此等候任务。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事情是不能通过合法或正常途径解决的,才需要这种人。我们做的事情很杂,小到打人捉奸替人顶罪,大到杀人放火甚至一些影响国家安全的事情。 老鬼中等身材,黑脸,精瘦,一些人称他为鬼哥,而我们这些后生则尊称他为鬼爷。他环视了一周,在张空桌前坐下,要过酒菜便独自吃起来。 老鬼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因此他的出现受到格外关注,好几个人一下子围了上去,我和臭蛋慢了一步,没抢到板凳。 “鬼哥,这次又有什么好差事?”大猫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是我们这一行的佼佼者,不光长得人高马大,拳脚了得,手底下更是有一班随叫随到的兄弟,因此常常能接到最好的活。 老鬼自顾自倒酒,没有理他,我们几个在旁边干着急,也不敢催着问,都知道老鬼的脾气,只自己在那胡乱瞎猜。 少顷,老鬼摸了摸嘴,总算开腔了:“有两个活,一个容易,钱少;一个困难,钱多。” 大猫一听笑眯眯地问道:“说说那钱多的。” 老鬼看了看我们,慢慢说道:“某个地方将会有一批白银,有人想要这批货。至于报酬么……” “他给这个数。”老鬼说着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 “五…五十贯?”大猫问道。 “五百贯。”老鬼鄙夷地看着他说道。 话音一落,哗然一片,个个眼里泛出贪婪的绿光。五百贯啊,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不,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给地主家扛一天的活也不过几文,这得扛多少年的活才挣得到啊。 我咽了下口水,开始幻想起来。这活要能接下来,我和臭蛋一人一半就是二百五,那就算有钱人了,还不得天天出入永乐坊。对了,买匹马骑着去才够威风;隔壁坊的媚儿长得挺漂亮的,老实说我暗恋她许久了,苦于没钱只能远远看看过过干瘾,若我能挣得这二百五,定要取来当老婆;再花几十贯买个奴仆,舒舒服服地过着有钱人的逍遥日子;不对不对,应该先买一套房子,一屋一院也没关系,离永乐坊远点也不打紧,重要的是再也不用跟来操一起挤在旧屋了…… “鬼哥,好鬼哥,我的亲哥哥。”大猫扑上去抓着老鬼的手,兴奋地说道,“这活我接了,交给我去干吧。” “放…放手。”老鬼使劲挣脱大猫的爪子,恼怒地说道,“瞧你那猴急样,有活还能不让你接吗?” 大猫傻笑着往后挪了挪,这时有人插嘴道:“鬼哥,这批货有多少?在哪放着啊?” 老鬼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生人之后,压低声音淡淡地说道:“三千两,长安县衙。” 啊!没想到要劫的居然是官银,还是三千两,这传出去还了得?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事实上也没人会去检举。我们的任务,有很多都是朝廷的秘密任务。你去检举,非但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陷自己于死地。我看了看臭蛋,心里面也打起了退堂鼓。 “怎么?怕了?”老鬼夹了筷菜塞到嘴里,讥讽道,“你们这帮家伙杀人放火不是家常便饭么,一个个平时吹得挺厉害,关键时候都怂啦?” 大猫不服气道:“怕个锤子,他们不敢接,我大猫接。” 他跟班扯了扯他的衣服,冲老鬼嘿嘿一笑:“他喝多了,吹牛呢,鬼爷您别当真。这事我们还得商量商量。” “谁喝多了……”大猫不满道,正准备说话,被跟班劝住了。 “商量商量也好,这差事没点脑子的人干不来。”老鬼一边剥花生一边说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买家早已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众人一听,眼里又重新闪烁着希望。老鬼看着他们继续说道:“这可是难得的大买卖,里面外面都有我们的人,说白了就是找几个搬运工。” 又有人凑上去:“鬼哥,这批货什么来路?” 老鬼往嘴里丢颗花生米,咯嘣咯嘣吃的真香:“你们这些侠客不是最讨厌当官的么,这批官银都是不义之财,如今南方洪涝,正是需要诸位仗义相助的时候。” 一听这话,我顿时又热血沸腾起来,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劫富济贫么?何况这回还是官银,这些当官的平时耀武扬威,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众人又开始嘀咕起来,有人小声道:“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县衙又不是窑子,给钱就能进。” 此话一出,马上得到其他人的附和。 “是啊,县衙守卫严着呢,没那么好进去。” “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么,弄个不好连小命都得搭上。” “没错,这五百贯不是那么好挣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老鬼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们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帮人就适合干粗活。” 一句话说得大伙不做声了。 “鬼哥,买家什么来头,他有办法销赃?”有人问道。 “我怎么知道。把印记磨掉,融掉,或者运出国去。管他呢。”老鬼不耐烦了,“规矩你们是知道的。反正来头挺大,要不然谁吃饱了撑着。” “对了鬼爷,不是还有一单简单的么,是啥差事啊?”又有人问道。 老鬼又坐下去,丢一颗花生到嘴里,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他说道:“有人开价十贯,要求把人揍得一个月下不了床,目标是个地痞。粗活,很合适你们。” 这活轻松啊,一个个又精神抖擞,摩拳擦掌,都嚷嚷着要接这单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老规矩,想接活的抽签。”老鬼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有十几支签子,核对好人数后拿掉了多余的。 就跟前几次一样,我又没有抽中,其他没抽中的也耷拉着脑袋散去了,将地方让给中签者和老鬼谈细节。我和臭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其他没抽到的人,包括大猫在内,各怀心思,气氛也没有之前那么热烈了。老鬼交代完就起身离去了,临出门丢下一句:“之前那活,谁想干的,三天内可以到老地方找我详谈。” 这两天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盘算着如何才能挣到这五百贯。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一行打出名堂。跟臭蛋商量过后,我们一起去了永乐坊的一家妓院,打算跟老鬼谈谈。 “鬼爷。”我们打了声招呼。 他正在一间厢房内跟两个美人打情骂俏,瞄了我们一眼:“是你们两个小子,又找我借钱?” 屋内燃着炭,温度比外面高很多,美女们穿得又少又露,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说道:“不是的鬼爷,我们想接那个活。” 他鄙夷地笑了一下:“就你们两个?” “我…下面还有几个弟兄打算跟我一起干。”为了展现自己的团队实力,我吹了个牛。 “是吗?”他将信将疑,“不过这活也不是人多就能干的,又不是打打杀杀,主要是要靠脑子的,要不然我早交给大猫他们了,这两天也有好几个人来找过我。” 我拍着胸脯说道:“我狗子手底下虽然人不多,可个个是猛将,希望鬼爷给我们个机会。” “很好,果然是年轻人有胆识,有我当年的风范。”老鬼搂着美女的腰,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单活非比寻常,买家更是大有来头,他不希望搞砸。” “这两天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主意。”说着我看了看他身边的两个美女。 鬼爷有点不情愿地对两个美女道:“你们先出去吧,一会找你们。” 那两个美女站了起来,娇滴滴地说道:“鬼爷你可要快点哦,奴家会等不及的。” “很快的,我怎么舍得你们。”老鬼说着在她们屁股上摸了一把,两位美人娇笑着出去了。 “好了,坐下说吧。”老鬼目送美女离去,说道,“坏了我的兴致,你们最好能给出一个很好的办法。” 我和臭蛋赶紧把目光从美女身上移回来,坐在桌旁。我自信地说道:“我们可以乔装打扮一番,混到里面去,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凑近老鬼小声嘀咕了一阵,两个人交换了一下意见,老鬼已经面有喜色。 “嗯,有想法,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有前途。”他笑眯眯地说道,“这么说这件事交给你们应该没问题了?” “放心吧鬼爷。”我边说边给老鬼倒酒,“这活交给我就算找对人了。” “那好,这东西你先看看。”老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我和臭蛋忙凑上去看个究竟。 老鬼指着上面说道,“这是长安县衙的图纸。这里是库房,放货的地方,这是东侧门,从这里进去最近。看得懂吗?” “看得懂,看得懂。”我和臭蛋连连点头。 “好极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干了。”老鬼看着我们问道:“怎么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臭蛋看了我一眼,向他问道:“期限是多久?” 老鬼想了想道:“据可靠情报,一共有好几批货,最后一批在下个月初二到,然后他们清点装箱,分装三箱。初五就会上交户部,你们就在那几天动手。” 差不多还有十天的时间。“那个预付金……?”我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当然有。”老鬼喝了口酒,慢慢说道:“不过由于买家提供了县衙图纸,临时决定将报酬改为四百五十贯。” 啊?咋这就改了。我不解地问道:“鬼爷,这图纸还要另外算钱的吗?” “当然了,你想想,这得费多大神,担多大心啊,为了搞到一张图纸,这中间的酸苦,岂是常人能够明白。” 看老鬼面露难色,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和臭蛋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得叹口气道:“四百五十就四百五吧,也不少了。” “对嘛,不少了。”见我们没有表示反对,老鬼接着说道,“再加上又买通了守卫,这中间也要打点不少。”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现在才说,我回道:“那样的话事情就更好办了,以我们飞檐走壁的本领,加上里应外合,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老鬼夹了口菜:“对嘛,我早说过了嘛,就是找几个搬运工而已。所以,买家决定,将酬劳改为四百贯。” 什么?这就又降了?我和臭蛋大眼瞪小眼。我着急地说道:“鬼爷,这差事可是要冒不小的风险的。” “我也没有办法,买家态度很坚决。”鬼爷无奈地说道,“你也知道,好多人都争着要接这活。买家恨不得把酬金改成三百贯。多亏了我在买家面前强调这活的难度,才保住了这四百贯。” 看他说得真情流露,我们自然信以为真,忙谢他。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老规矩,我抽两成,你们一共能拿到三百二十贯。” 算了,三百二十贯也不少了。 老鬼夹了块肉继续说道:“至于预付金么,自然就是三十二贯了。” “怎么这也改了?不是预付一半么?”听到变卦,我赶忙问道。 “没办法。你们也知道,先前有人拿了预付金就跑路……”老鬼说着看了看我们,“不是我老鬼对你们不信任啊,现在就这规矩了。”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一时也找不到话接。 他又接着道:“再说,三十二贯也不少啦。上下打点一下,疏通疏通,足够了。” 我知道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活不接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我把手一伸:“掏钱吧您。” “你有没有搞错。”老鬼放下筷子,“我怎么可能把铜板背在身上到处晃。明天我会找人交给你们的。顺便提醒你们,不要妄想拿着钱跑路,我会派人监视你们。” “当然当然,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个条件。”老鬼认真说道,“事情办完之后,不管成功不成功,立马从雍州消失,一年内别让我看见你们。” 我们点点头表示同意,见我们没有离开的意思,老鬼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我和臭蛋看着一桌的酒菜咽了下口水,识相地往外走。 老鬼呵呵一笑:“年轻人,你们行的。只要任务顺利完成,从此以后,就没人再叫你狗子了,而是尊称你为狗哥。” (我倒了两杯水,说了这么多话早就口渴了。 “谢谢,我带了可乐。”嘉栋说着从背包拿出了一罐可乐,“你说的这个组织,我倒是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六扇门。隋朝的燕云十二骑,宋的皇城司,明的锦衣卫。” 我放下杯子:“我们那个组织叫‘一品斋’,纯属朝廷的炮灰,见不得人,自然也没什么名气。” “那倒是真有意思,我一直以为只有特务和情报机构,没想到真的存在这样的组织。”嘉栋笑着说道,“那你们这活可真心不好干啊。” “可不是。”我苦笑着躺回床上,没想到嘉栋心思这么纯洁,我很纳闷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活着的。 “那你们后来到底成功了没?”) 第四章白银大劫案 什么狗哥,这么难听,我才不稀罕呢,叫我来哥么差不多,叫来爷就更带劲了。 在回去的路上,臭蛋有点担心地问道:“就我们两个人,真的可以干成这票?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啊。” 看着臭蛋满脸愁容的样子,我骂道:“有点志气好不好,鬼爷不是说了么,这活不在人多,在脑子。况且里面的看守都买通好了,怕什么。难道你对我的计划没信心?” “我是怕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我大声教育道:“三百贯啊,你去哪挣?可以买多少东西?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每年都有的,要错过了,难道你想这样穷一辈子啊。” 他不再吭声了,我继续鼓励道:“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就跟我们之前做的一样轻松。明天拿了订金,我们先好好去乐乐。” 第二天,老鬼依约派人将定钱交给了我们。头一次知道,原来三十二贯钱这么重,我们不得不将一大半先藏起来。拿到钱之后,我带着臭蛋先饱饱地大吃了一顿,然后美美地消遣了一番。 到了第三天一早,我和臭蛋动身前往现场勘查,因为那狗屁图纸我们根本就看不明白。 长安县衙不算太大,一个正门一个后门两个侧门。院墙不高,我们绕到侧面,顺着树轻轻松松就爬上去了,但若是带着三千两白银,那肯定是翻不过去的,反正我也没打算这样做。依靠大树的掩护,里面的格局一览无遗,果然跟我所预想的一样,跟万年县衙的布局如出一辙。门口站着个守卫的应该就是库房,离西侧门非常近。看来依照原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到了下午,我一把火惊动了整个县衙,县令慌慌张张拿着钥匙去库房查看,而我也洞悉了存放钥匙的所在。当晚就偷偷溜进去把钥匙的模板刻好,第二天找熟人配好了钥匙。 通过两天的观察,我锁定了一辆人拉板车,该车每天申时从西侧门出入县衙,而且看守西侧门的守卫从不检查,它便是计划的关键,运送泔水的板车将变成我偷运白银的道具。 第五天未时,我们在路上截停了那辆板车。 拉车的小伙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摆了个苦瓜脸对他说道:“大哥,帮个忙。我想借你板车进一趟县衙。” “借我车干啥?”他放下车,“告状?为何不走正门?” 我装出非常悲伤的样子,着急地说道:“我姐姐难产,让我通知我姐夫一声,他就在里面做工,正门不让进啊,我想借你车推着从侧门进去。” “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他露出同情且为难的神色。 我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大哥,你就当做做好事,让我进去吧,我姐姐这会快不行了,只想在临死前见我姐夫一面,没想到我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帮她实现,我真是没用。” 说完我失声掩面,痛哭流涕。妇女和儿童很容易激起同情心,他开始犹豫不决。 臭蛋一看,赶忙帮腔:“大哥你就做做好事吧,他姐姐对他可好了,小时候有啥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他吃,有啥好玩的都让他先玩,就跟亲姐姐一样,好的没话说。” 小伙疑惑地问道:“难道不是亲姐姐么?” “他的意思是说,我的亲姐姐比别人的亲姐姐更亲。”我赶紧给圆过去,并且又塞了一把铜钱到他手里,“人命关天,就不要再想了。” 他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还在做思想斗争:“可是,今天这活......” 我赶紧说道:“放心吧,你的活我们帮你干了,钱收好,慢走,板车我会送到养猪场去的。真是太感谢了,你真是个好人,我替我姐夫的祖宗十八代谢谢你。” 我边说边把他往回请,臭蛋机敏地过来推走了板车。那人还不忘交代着:“泔水在西北角的那个屋子,装满后推的时候慢一点,不然会撒得到处都是……” 没工夫听他唠叨,我们早走远了,我就说么,这年头看到钱还不乖乖投降的压根就没有。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我和臭蛋快步来到了西侧门,看守远远地看了我们一眼,淡淡地问了句:“今天换人了?” 糟糕,忘了问那人叫什么了。我点头哈腰不敢看他一眼:“是啊是啊,那小子今天生病了。” “哦,进去吧。” 事情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进去之后,我们先去伙房将板车上的木桶装上一半的泔水,我见四下无人,就壮起胆子轻快地推着车子前往库房。 我看着库房守卫,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王要喝酒吗?” 这是老鬼嘱咐我的暗号,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暗号就是暗号,不需要管那么多,对的上来就行。 守卫直直地看着我说道:“什么酒?” “百...百里浆春。” 看到威武的看守,就像小偷看到官兵一样,我一紧张多说了一个“百”字。当然了,我本来就是小偷,他也本来就是官兵。他皱了皱眉,勉强算我们对上了暗号,头朝库房大门扭了一下,示意我们看过去。 这一看,直接傻眼了,门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锁。 原本我想着用配好的钥匙开了库房门,然后把白银全部藏到泔水桶里,光明正大地运出去。多么好的计划啊,就这样泡汤了。 我和臭蛋拉着笨重的板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去养猪场的路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经过这次失败,臭蛋有点沮丧,甚至想要打退堂鼓了,他建议再找两个人帮忙。我心想,这下不就又多两个人分钱吗?心里是不乐意的。但是一方面为了照顾臭蛋的情绪,另一方面。确实时间也比较紧迫。于是就采纳了这个建议。 备用计划是这样的,我们深夜潜入县衙,将白银从库房的天窗吊出去,然后翻墙装货走人。该计划的关键是,我们需要一位蛇人,一个能够飞檐走壁,并能进入细小天窗的高手。该计划的好处是简单粗暴,可行性极高。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不得不多一个人来分赃。 我们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黑娃子。黑娃子大名王弘义,比我小两岁,肤色较黑,身材瘦小,下巴尖尖的,额头上有道疤,据说是小时候调皮从高处摔下来弄伤的。他是个行家里手,不光开得一手好锁,翻墙入室的本领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且还是臭蛋的远房亲戚呢。我们之前也有过几次交道,彼此也算认识。 听到我们的目的,黑娃子面露难色:“狗子哥,这县衙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我知道,这不来找你帮忙了么,事情我已经计划好了,只需要一个蛇人,听说你是这方面最棒的。”我先把他捧一下,然后用赏金诱惑他,“况且这次的赏金也是非常丰厚。” “赏金倒是其次,这事定要办得稳妥方为上策,要不然可就有牢狱之灾。”黑娃子皱起来眉头,“你要知道,我上个月刚出来,这要再进去了,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看到赏金并没有对黑娃子产生决定影响,我只得好生相劝:“那些都是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我们借来用用也只是物归原主而已,算得上是替天行道。再说,凭我们三个,再加上里应外合,此事必定马到成功。到时候一人分得一百多贯,岂不逍遥自在。” “你长得这么黑,大晚上的谁能看到你。”臭蛋也在一旁怂恿:“到时候,再也没有人叫你黑娃子了,江湖上都会尊称你黑哥,黑大侠。” 这小子,把老鬼那一套学得挺快。 黑娃子略一思索道,“介不介意再找个人帮忙?” “谁?” “二牛。” 二牛叫侯思止,我也是认识的,此人身壮如牛,颇有一身蛮劲,真是人如其名。他皮肤粗糙,像癞蛤蟆,一双眯眯眼好像从来没睁开过,最有意思的是他的一对招风耳,颇有喜感。 很快黑娃子就将二牛带了过来,我将计划详细向他们道出。 “此事讲究速战速决,中间决计不能出现任何差错。首先,我、臭蛋和黑娃子带着两个木桶和绳索先翻墙进去,二牛在外面候着。然后我和黑娃子上库房顶,找到天窗。我用绳子把黑娃子放下去,他要迅速将装白银的箱子打开。我把桶放下去,黑娃子将白银装在桶里面,我再将桶从天窗吊出去,给在下面接应的臭蛋......” 二牛有点不耐烦了:“整这麻烦干哈,直接冲进去把守卫撂倒,抢了就跑,多省事。” 黑娃子白了他一眼道:“你喜欢硬闯,即兴发挥。人家可是行家,听听人家怎么说,好好学着点吧。” 我接着说道:“臭蛋把另一个空桶给我,把白银运到围墙脚下,然后把桶拿回来替换,三千两白银估计装个四五次应该差不多了。最后我把黑娃子吊上去撤离屋顶。我们三个一起将白银弄到围墙外面,这时候二牛你就要把白银接着,藏到板车上的稻草里面。” “板车?什么板车?”二牛问道。 “我们会推着一辆板车过去,上面放满稻草。”我解释道,“二牛你要做的就是在外面看着板车,等我们将白银运出来之后,你全部藏在稻草里。” “哦哦,这个简单,我懂,我懂。”二牛连连点头。 “还有,此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强调,“还有,千万不要私藏官银。” 黑娃子拍着胸脯:“放心吧,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来做事。” 我不放心地看着他,黑娃子这人平时就喜欢炫耀,这次行动成功之后难保他不会当做吹牛的资本。 担心这些也是无用的,我们现在已没有时间了,当晚一到丑时,我们便展开了行动。这是人最乏的时候,就算弄出点响声,也不太会被听到。事情进行地很顺利,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装好货之后,人不宜太多,我们兵分两路,黑娃子和二牛趁着夜色消失了,我和臭蛋推着板车返回万年县。 也许是太过慌张,也许是太过兴奋,在穿过朱雀大道的时候,我并未细看,加快了步伐想要冲过去。 岂料被一队金吾卫发现了,为首的男子冲我们喊道:“站住,干什么的,着急忙慌。” 怎么办?是扔掉板车逃跑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时间转瞬即逝,还没等我想好,他们便到了跟前。我们只得停了下来,看着他们一个个威武跋扈的样子,我有点紧张,点头哈腰地说道:“将军好,各位兵爷好,吃饭了没?今天天气挺冷的。” “少跟我打哈哈。”那男子没有理睬我,只是看着我的板车,“拉的什么?” 我忙解释道:“这些干草是铺在牲口圈的,给畜生过冬的,怕冻死它们。” “你不知道现在是宵禁吗?里面没私藏什么东西吧?”他看着我,仿佛早已拆穿了我们的把戏。 “怎么会呢,这能藏得了啥啊。”我强作镇定地笑着说道,心里暗暗叫苦。 后面副官模样的人说道:“头儿,看他们两个的样子怕是盗匪。” 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求饶:“将军饶命,小的不是盗匪,小的也是为了能多挣两个钱养家糊口,这才半夜出来扛活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奶娃子嗷嗷待哺,可千万不能被抓进去啊。求将军放了小的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宵禁我知道,也就是对平民夜间外出的管制,一般不会真因为犯了宵禁抓进去的。 “老大,还是查查的好,这些天走私猖獗,要是从我们这里漏了,上头怪罪下来担当不起。”那副官似乎有点不依不饶。 眼看着事情要败露,我心急如焚,早知道就应该推着粪桶出来的,看你们还想不想查。 领头的并未有所行动,只是看了看我们,问道:“你们这是要拉到哪里去?” 我脑子一转,想到了老鬼,我们要是进去了,你也跑不了,答道:“是安善坊鬼爷家的。” “哦,原来是老鬼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板车,“老鬼这家伙上次说要请我喝酒,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也没下文,真的很不厚道啊。你看天这么冷,兄弟们也不容易......” 我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接话:“是的是的,鬼爷一直惦记着这事,吩咐我若是看到将军定要赔礼道歉。” 说着我把一贯铜钱塞到他手里,这年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贯铜钱解决不了的。 果然,他把铜钱颠了颠,说道:“大冷天的,我看你们也挺辛苦,这次就算了,下回可别再让我撞见你们。”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我连声答谢。 那男子看了看我们,回头对士兵们说道:“没什么东西,继续走吧。天气真冷,巡逻完了我请大伙喝羊汤去。” 士兵们一阵欢呼慢慢远去,我这才长舒一口气,招呼臭蛋赶紧把这该死的板车推走。等我们走远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再看看臭蛋,他早已害怕的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却出了点状况,因为我们的赏金没有拿到。 老鬼清点完我交给他的货,突然告诉我们事情败露了,朝廷命刑部调查此案,并出动了六扇门。我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六扇门这个组织属于朝廷秘密机构,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听说大约在贞观年间就创立了,开始是为了铲除隋朝残余势力和各地绿林豪强,后来演变成刑部的鹰犬。那里面的人对地痞流氓,包括我们这样的赏金猎人的情况非常熟悉,一旦被他们盯上,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老鬼甩给我两贯钱,要我们几个出去避避风头,等事态平息了再回来。我知道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留在长安凶多吉少,不如去外面碰碰运气。 长安县令因为这件事惨被流放,牵扯之人颇多,朝中也很快就派人来顶班了。我们一路战战兢兢,走得相当辛苦,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令我意外的是,事情并没有老鬼说得那么可怕。朝廷不知道是觉得三千两白银无关痛痒,还是认为这事宣扬出去太过丢脸,这一路上倒也并没感觉到异样,各州城门也丝毫没有过多的盘查。而我所谓的劫富济贫的豪侠壮举,也好像根本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嘉栋坐起来道:“我怎么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等着你往里钻呢。而且这幕后黑手绝非等闲,可以只手遮天。”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老鬼说的没错,是我没专心听,这件事从头到尾只需要几个搬运工而已。” “恐怕是的,所谓旁观者清,这件事在我看来,从开始到结束都在某人或某个势力的掌控之中。”嘉栋肯定地说道。 “怪不得进展如此顺利,连金吾卫都放了我们。”我放下水杯,看着嘉栋道,“可是白银到手之后官府为何抓不住我们?” “这里面也是大有文章的。”嘉栋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之前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情。我想,其一,这件案子在当时是大案,把你们抓进去,肯定要交于京兆尹关押,甚至可能三司会审,到时候势必要供出点什么来,层层攀咬,这显然不是幕后主使想要看到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其二,这三千两白银还在他们手里,此事要是真被追查下去,对他们是大大的不利,所以势必会从中作梗,帮助你们安然度过这段时期。”嘉栋说的头头是道,“其三,他们的目的已然达到,原县令的落马,和新县令的上任就是目的,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可怜的搬运工,从头到尾被人耍,真是气死我了。” 嘉栋笑了起来:“劫富济贫跟打家劫舍还是有区别的,你们这种做法充其量就是抢银行,虽然看起来是很厉害很有气概,不过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名正言顺。” “你说的是。”我也笑了,“而且都是同样的危险,被抓住就完蛋了。” 嘉栋道:“我也是很佩服你们的勇气,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干的。” 我自嘲道:“我们不也是年轻气盛么?要再长几岁,还真不会去做这种蠢事。” “依我看啊,还是要归结于两个原因。”嘉栋说道,“一是穷的,二是闲的。” 我会心一笑,承认道:“没错,我们当时真的是又穷又闲,既想吃好的,又不肯卖苦力。我是很想行侠仗义,奈何实力不允许,只好走上犯罪的道路,而且是越走越远。” “扯远了扯远了,还是说说你后来怎么样了吧。”嘉栋又重新躺下去。) 第五章春色满园 特别篇—春色满园 因为自己的鲁莽,非但没有令臭蛋他们发财,反而差点陷他们于险境,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内心亏欠。他们却因为我的仗义担当,虽然没有拿到赏金,并没有怪罪于我,反而彼此关系变亲密了许多。只是我们再也没有去当什么赏金猎人。 几个人依然懒散,依然无所事事,每天东游西荡,不是敲诈勒索,就是强取豪夺,弄到钱了就吃喝嫖赌,挥霍着自己的年少无知。日子一晃就是好多年,来操再也管不住我了,他年轻时候做过的事情我现在基本也全做过,甚至比他还要厉害,我便是在那时学会了如何勾搭有夫之妇。 当时我先后与好几个女人有染,不是守寡的,就是丈夫长年在外,再不然就是天生的浪蹄子。相互间熟络了先是开开荤玩笑,一来二去的,加上我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彼此很快就能勾搭上。 第一节 跟我打得最火热的要数孙氏了,她年轻守寡,比我大两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附近盯着她的男人不少,最后还是被我勾搭上了。不,准确地说,是我被她勾上了,她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那是一个不太漆黑的夏夜,我到池塘边洗衣服。正如你所猜测的,她也在洗衣服,上身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布衣,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朝我这边靠过来:“阿俊,又来洗衣服啊。” 我收回眼神,笑着说道:“是啊,孙姐,这么晚了,你也洗着呢。” 我和孙氏也挺熟悉了,她人还不错,平日里我都叫她孙姐,没人的时候也时常开开玩笑。 “拿来,姐姐给你洗。”说着她一把抢过我的衣服,紧挨着我,真的给我洗了起来,“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洗衣服呢,真是的。” “啊,那怎么好意思哦。”我蹲在那里,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打趣道,“有个姐姐真不错,还能帮我洗衣服。” “这有什么,你不也经常帮姐姐干活么。”她说着话,依然很认真地洗着衣服,我也很认真地盯着她胸部看。很快她就把我衣服洗好了,并没有还给我,而是放在了自己的篮子里。 “今晚天气好热啊,洗了我一身的汗,我们去那边坐着凉快会。”她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废墟,一边拉动着衣领透着气,似乎真的很热。 “好啊。”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鸟事,她既然这么提议,我完全没有理由反对,直觉告诉我待会肯定会发生点什么。 起初,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板上聊聊家常,任凭月光倾泻大地。偶尔有一缕微风掠过,凉爽袭人,而她也慢慢向我讲述了她的境遇,道出一些心酸。 “阿俊,我嫁到他们家才两年,我丈夫就应征入伍,去攻打什么高狗丽去了。”她幽怨地看着我,“平时我叫他死鬼死鬼,没想到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有些人背地里都说是我克死的丈夫。” 我安慰道:“那帮长舌妇最爱嚼舌根,你别理她们便是,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随她们说去吧,我也不在乎。”她叹了一口气,继续抱怨道,“朝廷给的抚恤,不到一年便所剩无几了,仅靠公公和娘家的救济也勉强够糊口,平时亦要打打零工以贴补家用,不然这日子真是不好过的。” “朝廷那班贪官,肯定又趁机中饱私囊了,哎,谁让我们是民,人家是官呢。”我宽慰她,“多亏了你丈夫的功劳,平定了高句丽,如今天下总算太平,日子慢慢会好起来的。” 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都不知道高狗丽是什么地方,离万年有多远。” 我忍住笑,说道:“高句丽啊,我想想。好远的,往东走一个月,再坐船十天,才能到。” 没错,我听说书的是这么说的,当然,说书的比我说的精彩多了。 她一脸的疑问:“那么远,干嘛要打过去呢?” 干嘛要打过去?这得问皇上啊,问李治啊,问武媚娘啊,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让他们打过去的。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想想而已,怎么能说出口呢,要出事情的。 “哎!”我叹了一口气,“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都是命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听说前朝就是因为征讨高句丽激起民愤才亡国的,太宗皇帝也攻打过好几次高句丽,可见这高句丽不是什么好鸟。”我乘机又安慰道,“你丈夫能为平定高句丽而牺牲,实在是大大的英雄,我要不是晚生了几年,不然也定然报名从军了,纵然一死,也能成就一世英名。” “可不要瞎说,不吉利。”她用手捂住我的嘴。 我抓住她的手,从我嘴上移开,趁机摸了一下,说道:“姐姐的手又白又嫩,摸起来很柔软。” “没正经”她抽出手轻轻打了我一下,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我抬头看着朦胧的月光,突然觉得这个夏夜变得美好起来。她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慢慢依靠在我身上。月光之下,温香软玉。 从那次之后,我和孙氏之间的关系就不一样了,经常抽空幽会。小桥下、回廊边、树林里、青石上…… 有次半夜在她家里,她依偎在我的怀里说道:“阿俊,有个大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什么好消息?”原本精神颓废的我立马一个机灵,对我来说,最好的消息莫过于飞来横财了。 “当然是便宜你的好事啦。”她故作神秘地说道,“有个女人想要跟你认识一下。” 一听到女人,我顿时来了兴趣,笑着说道:“好啊,你把她带到这里不就行了,到时候我来个一箭双雕。” “你想得美哦。”她轻轻拍了我一下,“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平时不怎么出门的,怎么会到我这里来。” 没想到居然有大户人家的女子想要与我结合,哦不,是结识,我心中不禁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问道:“是哪个大户人家?芳龄几何啊?是否婚配啊?” “是梅家的二千金,梅二娘。” 梅家我是知道的,大户人家,不但财大树茂,亦有人在朝中任官,梅家的三位千金不知道踏破了媒婆们多少双铁鞋。梅二娘嫁给刘家老三的那天,永宁坊很多人都去看了,我当时也去凑了热闹。听说这刘三郎的祖父,伯父都在朝廷任职,而他和他父亲一样,擅长经商,倒也挣得不少钱。 我皱了下眉头,这被刘家知道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说道:“他刘老三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梅二娘居然还不满足?怎么会想到要在外面找野男人的?莫非,是倾慕在下的俊朗不凡?” 孙氏笑道:“你别打趣了。你是不知道啊,那刘三郎一年有十一个月都在外面跑,铜钱倒是挣了一筐又一筐,这心思啊,也完全不在家里了,更不在梅二娘身上。” 我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国家社稷,祖宗家业为重,岂能被儿女私情所牵绊。那刘老三在外面为生意奔波,我还羡慕他呢,有什么不对的?” 孙氏接着说道:“不光如此啊,刘三郎就算不出去跑生意,也不会在家好好呆着,整天出入永乐坊,跟那些烟花女子鬼混在一起。可苦了梅二娘了,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尝过女人的滋味。” 我一听,心想这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家里养着娇妻嫩妾,还要到外面寻花问柳。而我这种俊男竟然连个老婆都找不到,实在太不公平了,为了给天下美男树立一个榜样,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老婆勾到手。 我故作惊讶道:“难不成梅二娘想让我给他救火啊?” “我曾向她提起你,她听说你长得俊呢,就想见一见,若是看中你,必定会给你不少好处。我也不好推辞喽,不知道你的意下如何?” 听到好处两字,我笑了起来:“那我就当做好事了,助人乃快乐之本嘛,只是此事一定要妥善处置。” “那我先安排你们见一下,她能不能看上你还不知道呢。” “你弟弟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怎么会看不上我呢?” “我跟你说啊,到时候就算你俩对上眼,你也不准抛弃我,听到没?” 这醋意还来得真快,真是奇怪,不是你要给我们搭线的么,怎么又来这一出?算了算了,八成也是收了人家好处才把我送出去的,不跟她计较了。 “那是当然了,姐姐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第二节 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主持翻译佛经的地方,自然热闹非凡,玄奘圆寂之后,他的一票弟子接着完成他的工作。大雁塔经过数次修葺,现高二百多尺,从第一层到第二层有五十多个台阶,往上逐层递减,共七层,塔顶供有舍利子。 佛教经过数百年的传播,在中原繁盛起来,不管是权贵阶层还是平民百姓都极为推崇,大殿中前来求佛的人络绎不绝。梅二娘在两个丫鬟的陪伴下,正在佛祖雕像前求签。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过去,跪在梅二娘身边的蒲团上,一本正经地祈祷起来:“慈悲的佛祖啊,马上就要乞巧节了,请赐我一个女人和我幽会吧,阿弥陀佛。”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根签子掉到了地上,我一把捡起来,居然是个下下签。 我盯着她,一脸正色道:“小娘子,此乃大胸之罩啊。” 唐朝的女子非常流行穿袒胸装,既突显了女性的魅力,也馋了我的眼睛。不过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穿的,一般只有权贵阶层或者风月场所的女子才穿。 她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说道:“你的请求,佛祖是不会答应的。” “何以见得?”我晃着签子说道。 “快把签子还给我家夫人。”梅二娘身边的一个丫鬟凶巴巴地说道。 梅二娘挥了挥袖子,对她说道:“不碍事的,小菊,你跟小兰到外面等我吧。” 我微微一笑:“原来娘子已许配人家,真是失敬,在下原以为娘子这般年轻貌美,应该还待字闺中,来求姻缘签呢。” 梅二娘嫣然一笑:“这位郎君真会说笑,我哪里还年轻貌美,为**都好几年了,如今只怕是人老珠黄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梅二娘嫁入刘家已经七八年了,现在她应该有二十三四了吧,比我大三四岁。不过说实话,看起来真的挺年轻的,皮肤白里透红,非常紧致,像少女一样,画上淡妆之后尤其妩媚。她体态微胖,正是当下典型的美人造型,这完全不同于那些整天为家庭琐事操劳的主妇的松弛臃肿。 “哪有哪有。依在下之见,娘子比之寻常妇人自然美貌许多,乃至倒是闹了笑话,还望不要见怪。”我将签子还给她,接着说道:“娘子此签乃下下签,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过不用担心,本寺的思春法师与在下感情交好,待我请他为您转转运,应该就没问题了。” 梅二娘笑了一下,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搞不懂她什么意思,为了显示我的神通,我又说道:“那个…玄奘大法师的嫡传弟子,梦遗大师我也认识,要不我去把他请来?” 她笑了起来:“不用劳烦了,反正我也不是为自己求的这支签。” “那是……?” “是为我夫君求的,我问佛祖他什么时候死。”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小娘子可真是歹毒啊,居然诅咒自己的夫君,不过立刻激起了我强烈的兴趣,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娘子果然与众不同,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切磋切磋佛学。”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她站了起来。 我也赶紧起身说道:“来某送夫人出去。” “这…不必了。”她转过身,慢慢朝门口挪去。 眼看机会就要溜走,我鼓起勇气走上前说道:“来某十分仰慕夫人,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道:“若有缘,自会相见。” 说完,她出门钻进马车,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而我则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有缘。 没过几天,缘分就来了。 我正在臭蛋家院子里帮他劈柴,小菊突然走了进来凶巴巴地说道:“不在自己家里呆着,害得我好找,喂,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干,干嘛?”我呆呆地回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怎么能找到这里的。 “那好,晚上三更天到夫子桥,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哦……”我脑袋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是要干嘛,难道是梅二娘想见我? 看着我一脸的呆样,小菊凶巴巴地说道,“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我赶紧说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 臭蛋拍了拍我,冲我坏笑了一下:“三更半夜,夫子桥,孤男寡女,要干嘛?” 我才回过神来,呵呵一笑,没有回答他。 好事将近,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人,马上就要变成我的情妇,真是说不出的兴奋。到时候又可以跟臭蛋他们吹嘘这件事情,一想到他们充满惊愕的表情和无限崇拜满是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我就喜不自胜,浑身充满了力量,连劈柴的速度都快了一倍。平日淡而无味的开水泡饭,那晚也格外香甜,我还特意多吃了一碗。 冲了个凉水澡,换上最体面的衣裳,一敲过三更,就准时出现在了夫子桥。小菊果然在那里等候着,她朝我挥了挥手,我快步迎上去。 “小声点,别让人发现了。”她领着我进入一处别院。 我嗯了一声,这个不用他说,我自然知道。 “跟我来。”她带着我很快来到一间屋子跟前,对我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 我一边打量着后院,一边压制内心的激动和紧张。能和这种富贵人家的女子偷情,真是艳福不浅,特别是梅二娘长得还挺好看的。没想到平时华贵端庄知书达理的女子,骨子里也有一股冒险的精神,想要尝一尝不一样的味道。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偷情本来就是我的专长,再说她保密措施应该有做足,我不会被发现才对。可能是难得到这么气派的宅子来有点不自在,特别是院中池水的那座假山,在夜色下甚是威武啊。 很快小菊便出来道:“夫人请你进去。”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小菊在外面将门带上了。 烛光摇弋,花香沁脾,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地吱吱声。我小心地向前迈着步子,生怕踢到什么东西,心中竟然有些忐忑,就好像我第一次偷情一样。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内陈设着一些看起来就很高档昂贵的家具。屏风后面,梅二娘端坐在桌子边,身穿襦裙,香肩半露。 我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走到床边道:“见过夫人,多日不见,来某十分想念。” “你来啦。”梅二娘身子微微一动,低下了头,轻声问道,“没有被人看见吧。” “哎呀,路上被一个人看到了。”我故意装作惊慌的样子。 她猛的坐直了身子:“谁?” “小菊。” “你个坏蛋。”她掩嘴笑了起来。 只见她上半身着一件紫红色织棉露肩内衣,露出洁白的手臂,煞是可爱。气氛突然有点暧昧,有点尴尬,平时跟秦三娘、孙氏那些市井女子彼此吃吃豆腐揩揩油,不觉得什么。然而面对梅二娘这种身份高贵且颇有家教礼数的女人,我竟然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梅二娘朝圆桌走了过去,说道:“过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酒和美人乃人生之乐事,我走过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味道真不错,清香醇厚,比那黑心的朱老板家卖的兑水酒强太多了。我慢慢品味着,一边和她打情骂俏。彼此很快熟络起来,畅谈着人生和理想。 正当我准备脱衣服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停手。”她制止了我,“就到这里吧,好吗?” 我楞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下面还有正事没办呢,哪能在这里停下来。 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够了,就到这里吧。” 我看着她羞红的脸,真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然而也不好用强,只得装作大度地说道:“既然夫人够了,那来某自然是就此打住的。” 她坐端正,整理了一下衣装:“今天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差人叫你。” 一听这话,顿时感到一盆凉水浇了下来,用完了就甩啊?顿时兴致也没有了,我灰溜溜地站起来,只是应道:“改天,改天。” 她温柔地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 然而她现在所说的一切,在我听来都像是嘲笑一般。 “夫人请歇息,来某告辞。”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依然皎洁,我胸中却充满郁结。踏着月光,我走到了孙氏家里,偷偷翻墙进去。 第三节 过了几天,心情总算好转,想想女人真是无情,我朝臭蛋家走去,还是兄弟来的实在点。臭蛋是第一个成家的,他家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的活动基地,因为有时候可以蹭饭。他夫人一开始对我们挺有意见,不过我们脸皮够厚,偶尔也能帮他们干点活,时间长了,她也不多说什么了。他家距我家挺近的,且隔音效果奇差,离得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听声音就知道是臭蛋和黑娃子在争论。 看到我走进来,他们纷纷招呼我过去。 “干嘛呢你们这是,吵吵嚷嚷的,要上天啊。”我走过去一看,桌上扣着三只碗,“哟,玩啥呢?” “张大仙。”黑娃子道,“狗子哥,来,一起玩。” 时下的赌坊很流行的一种骗人把戏,张大仙,三只碗倒扣,其中一只藏有小球,庄家快速移动三只碗,停止后由闲家下注猜哪只碗里有小球,一赔一。张小仙,一只碗倒扣,内有三粒骰子,庄家任意摇晃这只碗,停止后由闲家猜大小,赔率很高。 这帮家伙,没事就把赌场这一套搞出来玩,我问道:“怎么玩法?” “看好喽。”黑娃子给我们看了一眼棉球,然后盖上快速移动三只碗,停止后说道:“十文钱一次,下注吧。” 我说道:“这几天手头紧,先欠着行不行?” 他们三个扭着头看我,一起竖了个小拇指,纷纷数落起我来。 我忙着和他们辩解,正争论着,二牛看着院子说道:“外面好像有人。” 我们朝门口看去,是小菊,穿了条襦裙,加半臂,看起来倒也亭亭玉立,大户人家的丫鬟就是不一样,这打扮比臭蛋的夫人时髦太多了。 黑娃子淫笑道:“臭蛋,你的小情人?” “别开玩笑,我可是正经人,这是狗子哥的小情人。”臭蛋说道。 我走了过去,莫非梅二娘又想我了?这两天,我慢慢梳理着这个事情,估摸着那天梅二娘可能太紧放不开,一看她就不是秦三娘那种老手。我应该给她点时间适应,这种事情可是急不来的,我也不能太较真了,毕竟这是跟大户人家的女人偷情,而不是去嫖妓。 小菊冲我说道:“不好好在家呆着整天乱跑啥,害我好找。” 这死丫头,竟然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哪天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她转而又压低了声音:“今天晚上,有空么?” 果然,梅二娘还是空虚的紧,我表面上一脸正气,嘴上却说道:“三更一过,老地方,立马出现。” 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裹,小声道:“这是夫人给你的,就这样,我走了。” 她转头就走了,风风火火的,我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虽然我肚子里还有点气,但面对梅二娘这种段位的女子,我实在是难以拒绝。 臭蛋他们早已围了过来,看到小菊离开,一把抢过我的包裹。 “哇,一套新衣服,真漂亮。” “哇,开元通宝!足足两吊!” “哇,这盒糕点好香啊。” 他们几个哇哇怪叫着,一个个脸上尽是惊讶羡慕的表情。看来,梅二娘是吃定我了?我喜滋滋地看着臭蛋他们。 “想不到啊,狗子哥,真厉害,什么时候勾搭了个富家小娘子啊?”黑娃子冲我说道。 “就是,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又送衣服又送钱的。”二牛接着说道。 真是天助我也,刚缺钱呢就有人给我送钱来了,我笑了笑:“刚才那是丫鬟,梅家的。” 臭蛋问道:“梅家?不会是梅百万家吧?” 黑娃子怪叫道:“哇,梅家的丫鬟都这么阔绰,二吊铜钱找你过夜?难道你活真的那么好?” “是梅二娘。”我得意道。 他们一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梅二娘你都……” 我微笑着点点头,顺便换起了新衣服,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黑娃子骂道:“不吹牛你会死啊?” “骗你们干嘛,不然哪有这么多礼物。” 黑娃子羡慕道:“我说你小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了,这万年的**人是不是都让你一人拐跑了。”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拐跑啊,我可是凭真本事的。”我瞪了他一眼,“再说,万年的骚娘们多了去了,自己找不到,还敢怪我。” 黑娃子一听抓住我的腿跪了下来:“哥,你是我亲哥,快教兄弟两招,改天让我也去哪个大户人家施展施展你的神通……” 二牛说道:“瞧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别人怎么可能看上你,教我两招还差不多,是吧,狗子哥?嘿嘿嘿……” 臭蛋在一旁骂道:“你们两个真不要脸。” 我不耐烦道:“哎呀,关于各中细节就不详谈了,这种事情嘛,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 “别介。”黑娃子依然不罢休,“大家兄弟一场,也算内了吧?况且,你瞅瞅,在座的哪个不是男的,哪个不是硬邦邦的汉子?” “哦?你这么快就硬邦邦了?”臭蛋问道。 “不信你摸摸。”黑娃子往前一挺。 一看这架势,臭蛋怂了:“信信信信......这个我绝对信,不用摸了。” “你就摸一下么?” “不用了不用了,我信了还不成么?” 这两个家伙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换好新衣服,我转了一圈,问他们几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 “哎呀,今天晚上我们去吃点啥好吃的呢?”我拿出一贯铜钱甩着玩。 黑娃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套衣服真不错,一看来大哥就是个公子哥啊。” “来大哥本来就是翩翩公子,这有什么好说的呢。”臭蛋立马会意,“这衣服穿在来大哥身上,就是不一样,岂是一个好看了得。” 二牛也不甘示弱:“那还用说,这衣服算是找对主人了。” 我心里暗自得意,过足了瘾,把一贯钱甩到桌上:“给,这贯铜钱你们拿去分了,好兄弟讲义气,别说我不关照你们。” 他们扑到桌子上抓住铜钱,生怕被谁独吞了去。 我嘱咐道:“不过这件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明白吧?要是被人知道了,有什么后果你们懂的。” “明白,明白,我们又不傻。”他们乐呵呵地开始分钱,完全忘了要拜师学艺的事情。 我琢磨着今晚可要好好享用梅二娘这块美玉,再不能让那天的悲剧重演。 敲过三更后,我准时出现在了梅二娘屋内。 光线昏暗,勉强可以看出屋内的摆设,上次因为太过紧张都没仔细看。左手边除了大花瓶之外,还有个博古架,还有一张叫不出名字的几案,上面摆着一张古琴;右手边则陈列着花瓶、花架、半圆桌;屏风后面上次看过了,有书架、大班桌、圆桌、梳妆台,以及一个洗澡用的大木桶。我估摸着这间屋的家具比我全家都多,心想要是能入赘到这样的大户人家该多爽。 我轻声唤道:“二娘,我来了。” 轻纱帐罩着整个床榻,她把玉手伸出帷帐,做了个过来的姿势,煞是诱人。 我绕过镂空围屏,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直接钻进了她的被窝。偷情的感觉就是美妙,尤其是偷权贵人家的女人…… 良久,她枕着我的胳膊依偎在我的怀里,我问道:“感觉如何?” 她轻轻嗯了一声,小鸟依人,轻声说道:“男人都喜欢偷腥吗?” 我捏了一下她的下巴:“怎么能叫偷腥呢,我这叫做善事。” “哈,得了便宜还卖乖。”梅二娘轻轻抚摸着我,“我家那个现在恐怕也正在做善事呢。”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离开的时候,依然是小菊开的门,这个丫头冲我坏笑了一下,她看上去也有二十多了,作为陪嫁丫鬟,这辈子估计很难有机会嫁人,真是可怜。我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小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第四节 在家里等待着被梅二娘“临幸”,只觉得时间过的太慢了,还没敲三更我就去到梅家后门外,没想到小菊已等在那里了,她照例冲我招招手。我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才走过去。 她一脸怒色,冲我说道:“昨天晚上干嘛拉人家的手。” 我一愣,原来是那事,差点忘记了,我嘿嘿一笑:“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就忍不住牵了一下你的小手。” 她哼了一声:“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你就不怕我告诉夫人?” 我尴尬地笑了笑,服软道:“你不会已经告诉了吧?好小菊,你不会的是不是?” 她摆着脸说道:“要我不说也容易,那你就得帮我做事,随叫随到。” “好说好说,只要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干啥都行。”我嘴上应承着,心里暗暗得盘算怎么蹂躏她。 “嗯嗯,那好。进去吧,夫人等着呢。” 我走进屋子,眼前一片亮堂,比前两次多掌了两盏灯,今晚的氛围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梅二娘在梳妆台前打扮着,听到开门声她转了过来,冲我笑着。 “二娘,我来了。”我轻声唤道。 在烛火的映衬下,她的笑容更加妩媚,令我心神荡漾。屋内飘着一阵花香,还夹杂着一丝熟肉的味道,我的鼻子一向很好使,很快寻见了桌子上的两盘菜。我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 她笑了笑,说道:“不着急,今晚有的是时间,我爹爹和阿妈去洛阳了,你可以在这里住下,这个后院很幽静,这几天都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 听闻此言,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心想待会办事的时候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不然总感觉像做贼一样。她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道:“坐下边吃边说,你也应该饿了吧?” 美色当前,我也不觉得饿,不过既然她喜欢搞点情调,那我就顺她的意坐了下来,也好好享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我挪了一下圆凳,非常重,是上好的实木做的。圆桌边还雕刻着花纹,一看就是好货,价格肯定不菲。她也挨着我坐下,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替我倒酒,那殷勤的样子,就好像我真的是她相公。她自己也喝了几杯,喝得满脸潮红,两眼媚态。看着她即贤惠又风骚的样子,我真恨不得住在这里不走了,真是不明白那刘老三怎么舍得让娇妻独守空房的。 待我吃饱喝足之后,她命小菊进来收走了碗碟,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说道:“来,先洗个澡吧。” 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面满是清水,上面飘着一层花瓣。在她面前脱光洗澡?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倒不是怕她看到我的身体,而是我的大裤衩上面打着一块补丁呢,这多尴尬啊。不过这难不倒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掉衣物,跳进了木桶里,冲她说道:“二娘,你也一起洗吧?” 她微微一笑:“不了,姐姐刚才洗过了,来,我给你擦擦背。” 说着,她真的用毛巾替我搓起背来,我有点受宠若惊。她搓着搓着,将手伸到我胸膛上抚摸起来,说道:“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我相公肚子像水桶,跑两步路都气喘吁吁。” “年轻人不光身体好,精力更好哦。”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挺羡慕刘老三的,因为我除了脸蛋和身体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多么希望刘老三那水桶般的肚子是我的,那意味着,丰盛的菜肴、巨大的财富、安逸的生活和养尊处优的日子。 “是吗?让姐姐看看。”说着她把手伸了过来。 半夜,我被尿憋醒了,半睁着眼睛披了件衣服去外面解决,顺便替梅二娘浇浇花。一缕微风刮过,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一点。不远处小菊的住房内,竟然还有微弱的灯光在晃动。我提上裤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偷看这丫头在做什么。 我把脑袋缩在窗户旁边,里面居然传来了女人声,声音很低很压抑,在这寂静的深夜勉强能听出来。这小妮子不会也是在偷人吧?顿时激起我极大的兴趣,轻轻戳破窗纸偷看起来。 天天耳濡目染,小菊她们自然也很想要,这是非常合理的需求。别说是民间的丫鬟,就是皇宫的宫女,听说也是寂寞难耐,很多人都跟小太监有私情,称为对食,名义上是过日子的意思,其实就是互相安慰。虽然说太监是不完整的男人,但好歹长得还像是个男人。因此,对宫女来说,比起自己解决来自然是别样滋味,而对太监来说,至少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感觉和尊严。 丫鬟房间的门闩并不会怎么牢靠,我稍微用力一推就开了。她显然被吓了一跳,缩到被窝里问道:“谁?”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不免有点慌张,赶紧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你来哥哥。” 她缩在被窝里,怯生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不希望我来吗?”说着,我带上门,两步走到她跟前。 她微微低着头,羞涩地说道:“没有…不是,我…你…” “老实交代,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吓唬她。 “没,没什么。”说着她赶紧把书册藏到枕头下面。 小菊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虽然算不上漂亮,但长得也算可以,浑身散发着少女的气息。 我坏笑起来:“要我不说也简单,你让我亲一下。” “啊,这怎么可以?我......”她本能地抓着被子。 看到她如此紧张防御的样子,着实少了很多乐趣。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待在梅家的后院,享受着少爷般的待遇。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刘老三通过他老爹的关系,在外谋了个县令的职位,好像是在东南道的某个地方,反正挺远。梅二娘匆匆跟他去上任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她道别,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悄然结束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原本我觉得像嘉栋这样的孩子好像不太适合听这个故事,不过刚开讲他就睡着了,也是啊,白天爬了一天的山够累的了,毕竟,他才十岁而已。 你以为这一篇是炫耀?不,这没什么可炫耀的。是忏悔?不,我也不觉得那是罪孽。只是真实地记录下来而已,曾经的我就是那样一个人。不好也不坏,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就在那里。 漫漫长夜里,无边无际,远山,黑漆漆的一片,什么色彩都褪去。四周静悄悄的,夜已经很深了。) 第六章四月十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我揉了揉眼睛,回到了现实,嘉栋还在梦里。原来是嘉栋订的客房服务,送早餐来了,对了,这是他订的酒店。我把他叫醒,他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眯着眼睛,要我继续下面的故事。) 四月十八 梅二娘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彻底消失了,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锦衣玉食的生活。(嘉栋问我梅二娘是谁,我笑了笑告诉他这并不影响剧情。)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在今天想来都是梦幻,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然而她的行事风格,言谈举止,无不透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偶尔的两句粗话,更将她内心的不羁宣泄无疑,这一切,早已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 我依然游手好闲,到处吃喝嫖赌,有空便跟女人厮混,日子一晃又是好几年。如果说以前是因为年少无知而对社会充满疑问,那么现在则是因为麻木不仁而对生活迷茫了,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何在。 孙氏终于改嫁了,她说我给不了她幸福,叫我别再去找她了,还说现任丈夫是个杀猪的。我也的确没有再去找过她,并不是因为她丈夫的职业,而是因为她说我给不了她幸福。我不明白我怎么就给不了她幸福,她跟我在床上的时候别提多快乐,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成是我的女人,甚至想要娶她,可她竟然这样说我,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倒映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条大河,远处还有一艘小船...... 我又在做这个梦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抚摸我的大腿根部,那是一只谈不上细腻,却很温暖的手。忽轻忽重,手法杂乱无章,朦胧中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反正认定是个美人无疑,她淫笑地看着我,手里并未停下,很有节奏感,力度也越来越大……不对!我猛然惊醒,哪有什么美人,睁开眼看到的只有臭蛋他们几个**的嘴脸。 我一咕噜坐起来怒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道:“我看你一柱擎天,忍不住弹了两下,果然坚硬无比,铿锵有力。” “可惜啊可惜,我还以为狗子哥有根擀面杖,想不到见面不如闻名,原来也只是牙签而已。”黑娃子讥讽道。 “你们几个王八羔子。”我骂道,“这么早过来吵我干什么,你们几个哈怂不要睡觉我还要睡呢。” “太阳都这么高了,也只有你还睡得着。”臭蛋说道。 黑娃子在一旁说道:“跟他客气什么,把被子拉掉。” “死开点,你们这帮畜生。”我骂道,“赶紧给我一个理由,不然的话你们死定了。” 二牛说道:“狗子哥,今天是小月月出家的日子啊。” “小月月?哪个小月月?”我一边揉眼睛,一边思索着这个小月月到底是何方神圣,能牵动他们敏感的神经。 二牛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急了:“就是太平啊。” 对了,太平公主大名就叫李令月,据说太平出生前连日阴雨,数天不见日月。太平在晚上一出生,月亮就出来了,所有叫李令月。号令月亮的意思。二牛居然叫她小月月,真是让人恶心。 “出家?太平八岁的时候不就出家为道士了吗?当年为了避免和亲,还特意修了太平观让她入住,此事人尽皆知啊。难不成这次又给她换了一个道观?”我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出嫁,今天是太平下嫁薛绍的日子。”臭蛋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我的月儿。” “什么你的月儿,明明是我的月儿。”黑娃子也叹了一口气,“也不等着我,就这么草率地嫁人了。” 公主出嫁?……我都忘了。我一咕噜爬起来,一边套上最体面的衣服说道:“公主出嫁这种大事还不早说,你们几个杀千刀的,还在那你的月儿我的月儿的,恶心不恶心,还不赶紧出发。” 太平公主小名月儿,聪明伶俐,喜穿男装,可谓当时的全民宠儿,并且深受这帮无业游民的喜爱。 今天是四月十八,也是长安城一年中最大的集会,万年县的东市,长安县的西市,包括连接两市的街道,都将被往来的商贩和逛街的市民所占领。“买东西”一词,便是由此而来。我们几个爱凑热闹的人自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拥挤的集市更是我们顺手牵羊的好地方。 晚春的阳光娇艳而不奔放,照耀着中华大地,如恩泽般庇佑着大唐繁荣昌盛。整个城市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气温不冷不热,人们不骄不躁。 卖蒸饼的阿水推着他那破烂手推车急匆匆从我们面前过来,这家伙永远一副倒霉像。 黑娃子把他叫住:“阿水,干嘛去呢,走这么快。” 阿水停下来看看我们,尴尬地笑笑,真是比哭还难看,说道:“呵呵,几位大哥好。我这…我回家去。” 阿水见了我们就喊哥,说起来,他比我们还大几岁,平时做点小买卖。头两年卖饺子,因为众口难调,饺子馅弄起来麻烦,就改卖凉皮了,不过凉皮这东西天冷了就卖不动了,再加上挺费碗的,所以现在改卖蒸饼了。反正不管他卖什么,我们就蹭什么,很少给钱。黑娃子在他推车上翻了翻,说道:“阿水,这么快就卖完啦?也不给我们留几个。” “那个…几位大哥,哎,别提了,刚才真倒霉,白白去了五十文铜钱。”阿水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臭蛋好奇地问道。 阿水好像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巴拉巴拉诉起苦来:“我卖完饼推着车往回走,也不知道怎么了,眼前一花撞了个人。那人刚买的瓷碗就被我碰碎了,只能赔了五十文钱。” 黑娃子大笑道:“哈哈,你个二球真是活该,肯定不好好推车,东看西看,这下倒霉了吧。” 我们也跟着乐了起来,臭蛋说道:“得亏是个瓷碗,要是个瓷瓶,你这会恐怕还回不来呢。” 弄得阿水很是尴尬,说道:“嘿嘿,我也是一时不当心,哪知道他会突然冲过来,旁边还有好几个外地人帮他说话,真是太可恶了,真应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听这家伙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替他出气,他说得那几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弄不好是团伙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才不干呢。我问道:“你这白白去了五十文,回去怎么和老虎交代?” 阿水无助地看着我说道:“是啊。我怎么办?回去肯定又要被打了。” 我骂道:“我怎么知道,又不是夫人,关我屁事。” 家里有个母老虎的日子不好过啊,我越想越好笑,真是庆幸自己还未婚娶。 看到我们并没有过去替他出头的意思,他推起车子往家去了,临走还没忘了吩咐一句:“你们可要当心啊。” “废话,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蠢啊,赶紧滚回家抱你的女人去吧。”黑娃子骂道。 我们说笑着,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很明显这是别人设好的一个骗局,一个人吸引你的注意力,一个人拿着破碗伺机碰瓷,然后另外几个人窜出来,有的扮演碰瓷者家属,有的帮着说好话,反正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掏钱。类似的很多这种把戏之所以还能骗到人,无非就是利用了人们的好奇心和贪念罢了。当骗子刚开始骗人,受骗者或许还能博得人们的同情;而当骗子层出不穷,骗术屡见不鲜,依然有人受骗时,这时候的受骗者不但得不到同情,还会招来嘲笑,这就是围观者的心态吧。 长安城一年比一年繁荣,万年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走南闯北的商贩拿着从各地弄来的特色产品、手工艺者带着自己制作的工艺品、农民挑着大米蔬菜、屠户摆着鸡鸭鱼肉纷纷在街上叫卖起来。表演戏法的、耍杂技的、耍猴的、卖奴隶的、卖牲口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卖狗皮膏药的、算命的、卖身葬父的、甚至还有很多番邦人士,将整条长街霸占得满满当当,,从东市穿过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西市。敲锣的、打鼓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笑声、喊声、骂架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当然还有外语和畜生的声音。甚至有人专门挑了这天办喜事,使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瞬间变得水泄不通。贵妇们带着丫鬟和奴仆也出来凑热闹,她们大多已不遮面了,服饰的颜色和款式更是多种多样,充分展现了女人的美丽和娇艳,不禁让人神往。 我们分散开来,穿梭于人群之中,寻找最适合的下手目标。欲望是人类活动的原动力,我心里面想着美事,手里的活也是越来越利索,没过多久我便有所收获了。 前面黑娃子缠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在敲竹杠,那少年比他高半头,显然不想买他的帐,嘟嘟囔囔,准备离开。这时人高马大的二牛拦住了少年的去路,臭蛋和我也包夹过去。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少年有点害怕。 “你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不会为难你。”黑娃子阴阳怪气的说道,“只要你把荷包交给我,自然放你离开,不然的话......” 少年捂着衣角:“这是俺爹给我……找媳妇用的。” 我们乐了,黑娃子笑着说:“你爹真疼你啊,娶媳妇的钱都给你啦,来让哥哥替你数数,够不够娶个漂亮媳妇。” 黑娃子说道:“快把钱给我,回去跟你爹说媳妇跑了。” 我们又大笑起来,少年羞红了脸:“俺爹…俺爹怕我不懂事,叫我去永乐坊…跟那里的姐姐讨教的。” 我们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黑娃子一把抓住少年的手:“那就更不要紧了,回去跟你爹说,永乐坊的姐姐刚把衣服脱光你就不行了,叫他再给你点铜钱重新来过。” 说完冲二牛使了个眼色,二牛一巴掌拍到少年脸上,黑娃子趁机一把抢过他的钱袋,那少年捂着脸哭着跑了。我感叹道:“有这样的爹真好。” 这时一阵锣鼓声传来,我们顺着声音望去,好家伙,整齐的仪仗缓缓而来,是太平公主的车队到了。 “让开让开。” 前面一队士兵在开路,我们随着人群往道路两旁退去。 薛绍精神奕奕,骑着高头大马跟在仪仗队后面,身后是一众骑马的士族子弟,一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要是我是贵族子弟,那该多神气啊,这满街的小娘子还不都得看着我,争相嫁给我,心里好生羡慕。 再后面跟着一架宽大的四轮马车,装饰华丽,做工精良,里面不时有女人探出头张望,还传出银铃般的笑声,经过我们几个身边的时候更是有一阵浓郁的花香味。 黑娃子感叹道:“那就是太平公主吧,真是个小可人。” 我朝马车仔细看了看说道:“还行吧,对我来说太嫩了点,没劲。” 臭蛋怒道:“不许你们这么说我的月儿。” “好好好,你的月儿。” 马车的后面是随嫁的侍女仆人,然后紧跟着的是太平公主的嫁妆,足足有十架马车,最后面是一队士兵压阵。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我们跟着队伍往前走去。原本吵杂的街道更是变得拥挤不堪,我估摸着怕是整个万年县的人都来了吧。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大多是羡慕夸赞之词。 到了万年县馆,因马车太宽,无法通过大门,竟将门和墙都拆除了。县馆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实在是挤不进去。 黑娃子道:“算了算了,薛绍去洞房了,我们也去洞房吧。” 二牛道:“你也去洞房,薛绍打死你。” 黑娃子骂道:“猪脑袋,我是说我们去别的地方洞房。” 二牛说道:“那还等什么?今天是去秋月楼呢,还是去***?” 我一看挤不进去,也只得作罢,原本还想着进去捡几个喜钱的。想想还是算了,这么多人,要是被同行把我的包袱顺走,就得不偿失了。 臭蛋看着我们说道:“慌什么,今天有家妓院新开张,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三个齐刷刷地看向臭蛋。 黑娃子:“不知道。” 我:“有这回事?” 二牛则微张着他的大嘴,眨巴眨巴双眼。 “是啊,就是今天,没错,四月十八,就是赶集这天开张,我前几天就知道了。”臭蛋骄傲地说道,“听说是朝廷某个大官开的,听说而已啊,你们可不要乱说。里面荤素都有,叫什么水来着?” 我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别说了,只要有水的我都喜欢,赶紧走起。”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快带路啊。”黑娃子急得大爆粗口,一边用力推臭蛋。 “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就在学馆的旁边。别急嘛,慢慢走一样的,嘿,你们等等我。” (嘉栋伸了个大懒腰,总算爬起来了:“你们几个还真逗,赶个集这么吵吵。” 我说道:“那可不是普通的集市,那可是大唐公主出嫁的好日子。” “听说随行队伍的火把将沿路的树木都烤焦了。那还真是可惜了,我没有赶上这样的盛况。”嘉栋边说边走进卫生间,“我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叫李令月,我只见过四十来岁的太平,那时候的她可是凄凉孤独得很呐。” 我没有问嘉栋四十来岁的太平是个什么处境,也没有问他在那一世扮演着什么角色,因为我怕这会影响我叙述故事的客观性,若他当时是某个重要人物,我该如何去评价呢? 今天温度挺高的,我穿上短袖,在镜子前面收拾自己,愉快地哼着小曲,耳边传来的是嘉栋冲马桶的声音。他说道:“那时候的长安和洛阳真的是不错的城市,我就喜欢那种街坊交错的感觉,好像棋盘一样。” 我摆弄着我的头发:“城市规划也是一门大学问,既要方便合理,又要有特色。” “我刷个牙,你接着讲你的故事吧。”嘉栋说着,挤上了牙膏。) 第七章水云阁 唐朝娼妓业非常发达,因为其存在有着必然性、合理性和重要性。 妓院的存在,首先无疑是为了满足广大男子的需要,同时保护良家妇女少受男人侵犯。男人们多余的精力有了地方发泄,社会自然能安定许多,要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坏事都是男人干的。此外,朝廷可以通过对妓院的征税来增加国家的收入。但凡去押妓的人,不乏豪门大户,官吏商贾,银子自然是不缺的。另外,烟花之地是一个城市的文化娱乐经济中心,向来都是文人骚客、能人异士的聚集地,为朝廷吸引了大量人才。况且,青楼本身就是艺术的发源地,很多艺妓为了能更好地招揽生意,在歌词诗赋、说唱表演、曲艺表演、器乐表演上都有很高的造诣。娼妓业的兴起,能很好地带动周边其他行业的发展,如餐饮业,住宿等。 所谓存在即合理,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娼妓业经久不衰。在类别上,可大致分为官妓、家妓和私妓三种。 官妓由朝廷出资出地出人,设置教坊专门管辖,隶属太常寺。(其特殊的一支为营妓,又称军妓。随军出征,主要用来犒劳作战勇猛者。)官妓开始仅局限在皇宫中,后来在皇宫外也迅速崛起 官妓的主要来源有三: 一是罪人家属。犯重罪的官员,往往会祸及整个家族甚至三族九族。所谓诛九族,除了个别帝王盛怒的情况下或出于巩固统治考虑真会诛杀,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也只是诛杀几个主要人物。对于九族之内的其他人,一般都是剥夺自由。男的充军,年老者为奴或流放,儿童基本上被卖做奴隶。婴幼儿运气好的随母亲入内廷为奴(如上官婉儿)或者被无子女的人家收养,运气不好可能就夭折了。而适龄的女子,包括女眷,女婢,要么送给有功之臣当做奖励,要么充为官妓,或者沦为奴隶。 第二个来源即是通过奴隶买卖。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封建和奴隶制度并存的,唐代亦是如此,奴隶几乎没有什么权利可言,主人可随意买卖,甚至杀戮。 来源三,则是一些堕入风尘的女子。或因家庭变故无依无靠,或被人拐卖误入歧途,也有女犯人因为受不了牢狱之苦甘愿为妓。 家妓相对简单一点,即有钱人家豢养的艺妓,地位处于妾与婢之间。妾是满足主人肉体需要的,婢是干粗活的,家妓则是提供艺术服务,比如弹琴唱曲讲故事之类,同时兼职陪主人睡觉。待有客人来的时候,亦可陪酒陪玩。唐代对于官员豢养家妓也有规定,五品可养三人,三品可养整个曲艺班子。 私妓可分两类,一种是向朝廷登记过,隶属教坊,称为市妓;那些没有受教坊管制的,在家中私自接客的女人,或者私自开设的青楼,才是严格意义上的私妓。反正不管是哪种,基本上只要你纳税了,就可以正常经营。唐代的私妓十分发达,规模可观。如长安的平康坊,万年的永乐坊,时有“风流薮泽”之艳称。当时的官吏、文人、学子大都不拘泥于礼法,经常出没于妓馆青楼,还常用艳诗新词来描绘自己狎妓之风流韵事,包括很多大文豪。 (接上一章节) 学馆附近早已是人山人海,鼓乐声离着半条街都能听到,看来有不少人都是奔着新开张来的。我们几个朝人最多的地方拼命挤过去,一边用力捂着钱物,在这种地方就怕遇着同行。 这家妓院门脸大气,看起来很有档次,门楼的牌匾缠着红绸,上书“水云阁”三个隶书体。门口站着十多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和几个壮汉,场子不算小啊,靠中间的那四位站在比较高的一个台阶上,应该是这里的几位头牌了,看客们有说有笑,指着美女们品论着。 鼓乐声骤停。女店家向前走了两步,大声向我们这帮嫖客和潜在的嫖客说道:“多谢诸位的捧场,水云阁从即日起正式在万年开张。我们这里有吃有喝有女人,她们个个貌美如花,能歌善舞,可玩可乐。诸位都是万年的名士,以后我们啊,还要仰仗各位的大力支持。” 女店家嗓音不错,声情并茂。看上去约莫四十,风韵犹存,穿着打扮甚是得体,含蓄而不失诱惑,果然经验老道。她拍了拍手,中间的美女们向两边退去,后面一排那四个美女朝前走了几步。店家说道:“这四位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各个身怀绝技,吹拉弹唱无一不精,现在就由我向诸位客官隆重介绍一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赶上重头戏,他们几个一脸幸福地注视着前方,迎接着这个重要的时刻。刚才还在评头论足的看客们,现在都收声敛势,都知道头牌们集体亮相可是很难得的事情。四月十八这日子真是好,天气晴朗,不冷不热。重要的是,美女们一个个装扮得恰到好处,该遮的地方遮,该露的地方露。 现代评价一个女子的美丑,可是有着诸多要求,不光要脸蛋好看,皮肤细腻,身材也要苗条高挑,大胸、细腰、翘臀、长腿更是缺一不可。在古代,可没这么多讲究,基本上看个面相,看看五官就比较出来了。五官秀丽、长相甜美、皮肤白皙,即可称为美女。身材嘛,只要不是有太大缺陷,反正都穿着襦裙,也看不太出来。 店家站在最左边那位美女旁边,介绍道:“她叫如烟,芳龄二十,舞姿曼妙,身段妖娆,包你们流连忘返。” 如烟长得还真是不错,浓妆艳抹,一脸妩媚,而且还前凸后翘,看着就有食欲。她身着短儒,梳着坠马髻,往前跨了一步,道了个万福,一边搔首弄姿起来。一颦一笑都透露着风骚妩媚,不少看客都吹起口哨来了。 “太骚了,吃不消的。”黑娃子说着看了看我,“看那小腰就知道功夫了得。” “螳螂屁股蜜蜂腰,肯定会很爽的。”我赶忙咽下口水笑了起来,“如此尤物确实难得,恐怕整个长安也不多见,你说是吧,蛋蛋?” “美!”臭蛋目不转睛地盯着如烟,只说了一个字。 二牛补充道:“美得冒泡。” 第二个美女体态丰满,皮肤白皙,店家介绍道:“诸位客官,这位叫如花,你们看她面若桃花,肤若凝脂,包你们爱不释手。” 这妞可真是珠圆玉润,她微微蹲下行了个礼,原本就穿着袒胸装,她这一蹲,两个大肉团简直呼之欲出啊,引得看客们怪叫起来。 臭蛋捅了捅我:“这个怎么样?” “伟大,太伟大了。”我不禁轻轻鼓起掌来。 “当真是硕大无比啊。”臭蛋感叹道,“那手感必定没的说。” “那是,一只手肯定是把握不住了。”黑娃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二牛感叹道:“难得一见。” “这一位艺名如梦,她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是样样精通,不少文人墨客都把能和如梦对饮谈情称为一大快事。”店家卖力地称赞了一番。 第三位美女往前一步道了个万福,看上去清雅俊俏,身着襦裙大方得体,梳着双环望仙髻,坠着步摇,颇有动感。眼睛不大,单眼皮,却透着一股灵性和纯净。 第四位美人身材娇小,脸蛋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楚楚可怜的样子。店家介绍道:“她是我们这里最小的,艺名如霜,年方二八,不光长相出众,声音更是甜美哦。” 看客们大呼过瘾,一个个怪叫连连。 “真是要了我的命啊,这么多美女挑哪个好呢?”我左顾右盼,不知该如何取舍。 臭蛋哼了一声:“说的跟真的似的,好像现在她们都在你房间站一排等着你挑一样。” “怎么滴。”我一拍钱袋,“大爷有的是银子。” 黑娃子也感叹道:“看来以后这水云阁要常来了。” 我双手合十:“祈求上苍保佑我大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臭蛋扭头看着我:“你不是一直希望吐蕃人打到长安来的么?” “别瞎说,我可从来没有这个想法。”我赶紧否认。 “不对吧,我也记得你经常这么说的。”黑娃子也帮着腔和臭蛋一起围攻我。 “那不是因为年轻不懂事么,唯恐天下不乱。”我辩解道,“现在我们几个都三十多的人了,岂能整天打打杀杀,应该是享乐的时候了嘛。” 听我这么一说,他们再看看面前的美女们,一个个连连称是,若有所思。 鼓乐声再次响起,众女退到屋内,各自忙开去了,店家说了几句客套话也便将众人往里迎。 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辰,我这才感觉到肚子有点饿。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跟着人群,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走在前头的,自然是一些富家子弟。他们穿着华丽,或执纸扇,或把玩着玉石珍玩,腰间更是系着名贵坠饰,在侍从的簇拥下踏进了水云阁。我虽然没有他们装饰华美,不过我的“随从”亦有三个,走路自然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美女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不是冲我们,而是冲那些衣着光鲜的。一口一个郎君,叫得可亲热了,真是羡煞我也。 我们找个了空位坐下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招呼我们,我冲黑娃子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一拍桌子大喊:“博士,店中备何酒?” 酒博士快步过来,朝我们几个打量了一下,说道:“本店有自产的白酒米酒清酒,各位客官,先来一坛白酒尝尝?” 白酒清酒这种下等酒岂能喝得?好歹我们几个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家伙真是狗眼看人低。黑娃子瞪了他一眼,拍着桌子大声说道:“把你店里珍藏的好酒一一报上来,若是店小酒差,哥几个就换一家喝。” 博士一看卯上了,也不示弱,张嘴就是一大串:“小店有郢州富水、乌程若下、河中桑落、袁州宜春、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河东乾和葡萄、岭南云溪博罗、宜城九酝、浔阳湓水、齐地鲁酒。客人若中意京师佳酿,本店也有西市腔、新丰酒、及虾蟆陵之郎官清、阿婆清。” 好家伙,果然练过,还好没有被他弄晕。我大声问道:“怎么没有西湖春、太行醉酿、汾河望仙这种美酒啊?” 博士显然吃了一惊,棋差我一招,立马败下阵来,只是呆呆地说道:“这位客官,刚才说的这几种酒,小的倒没听说过。” 黑娃子又一拍桌子,刁难道:“贵店看起来挺气派的,怎么连这几种酒都没?还怎么开门做买卖?去,把你们店家叫来。” “我看还是换一家喝吧。”我嚷嚷着站起来做欲走状,“听说前面不远那家店最近有从西域运来的美酒,不如去那里尝尝?” 其实前面说的那几种酒,根本就是我随便胡诌的,只是用来吸引别人注意和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已,我们经常用这招一唱一和,屡试不爽。 一个娘娘赶紧走过来圆场,她拍着我的肩膀说道:“这位郎君,酒好不如人好啊,本店的艺女们可是个个能歌善舞、美若天仙,包管你看上一眼都会醉啊。” “这还像句人话。”我瞥了娘娘一眼。 臭蛋趁机说道:“就是啊大哥,反正我们也不是来喝酒的。酒嘛,喝多了都一个味,重要的是这‘下酒菜’够不够地道。” 我一看目的达到,便借坡下驴:“也罢,娘娘,麻烦把花名册拿来一看。” 她就等我这句话呢,马上说道:“几位郎君里面请,奴家这就带诸位去内殿。” 许是店内的桌子有点结实,我瞥见黑娃子手掌都拍红了,真是难为他了,每次这种累活都让他干。下回应该分好工,二牛负责拍桌子,他负责嚷嚷。 穿过一个院子便来到了内殿,这是一座二层的殿宇,里面好生热闹。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厅堂,中央搭了一个戏台,上面布置了一些精美的摆设;四周是一间间的敞室,大小不一,内设几案供客人小酌。艺女们在台上卖力的表演,看客们在各自的敞室里,一边看着台上的表演,一边和身边的美人谈笑风生。 娘娘直接把我们带到二楼。中央隔空,可以俯瞰一楼唱台。周围是一圈雅间,每个房间都有各自的雅称,比如“夏宫”“晨曦宫”“月宫”之类的。屋内除了几案之外,亦摆设了屏风床榻。 见我们坐定,娘娘笑盈盈地问道:“诸位是听曲还是摸骨呢?” (摸骨,当时的行话,意指皮肉交易。) 黑娃子淫笑着反问道:“摸骨是怎么个摸法?” “哦~”娘娘挨着黑娃子坐下,拍着他的大腿说道,“本店有‘上下求索’‘仙人指路’‘双喜临门’,想要什么都有,就看客人怎么玩了。” “当然是好好玩了。”黑娃子说着在娘娘身上摸了一把。这家伙,比我还猴急。 “那诸位请稍后,奴家这就去安排,包你们几位满意。”娘娘打掉黑娃子的手,站起来准备出去。 “等等。”我叫住了她,“那个如烟,今天......” 她立马会意,赶紧走过来跟我说道:“这位郎君,真不好意思,如烟她今天被人给包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像那种极品货色就是抢手。 “没关系。”我装作大度的样子,心里把那个不长眼睛的王八蛋骂了一百遍,接着又问道,“那如花呢?” “哎呦,真不巧,如花也被人包了。”娘娘解释道,“今儿个新开张,我们店里的四朵金花啊,早就被人定了。” 倒霉,被人定了,刚才还在门口勾引人,这不挂羊头卖狗肉么。想是这么想,又不好说什么,这种招数我们都懂的。这还算厚道的,有些妓院开张,甚至是从别的地方借艺女过来撑场子的。 臭蛋有点懊恼地说道:“这么说,我们今天是白来一趟啊。” 娘娘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真的是对不住几位,他们来头都挺大的,我们可吃罪不起。” 这什么话,好像我们几个没来头的,她就吃罪的起。 看到我瞪了她一眼,她赶忙又解释道:“诸位郎君自然也是贵客,奴家又岂敢怠慢,这样吧。我亲自去挑几个好的过来,包管你们满意。” “去吧去吧。”黑娃子催道,“上几个小菜,再来一坛剑南烧春,我们边吃边玩。” 一坛?开玩笑,那能够?那天女人没玩到,酒却足足喝了四坛。喝到肚子有点晃荡,愣没醉,也不知道这黑店到底往里兑了多少水。 而四大头牌被人包了这件事着实令人气愤,我们几个人各怀心思,经此一役,又进一步深刻明白到,就算有钱也没什么大用,权势和地位才最紧要。 (“等等,什么水云阁?我怎么不知道那时候有这么一家妓院?”嘉栋喝着牛奶问道。 “这没什么奇怪的,万年光是官坊就有好几处,更不要说私坊。”我吃完擦了擦嘴,“就连我这种常年混迹在街头的,都认不全,你不知道也正常。” 我实在不愿意和一个十岁的“小孩”过多的探讨妓院这个话题,往下继续讲了下去。) 第八章苏巧儿 后来,我们便成了这水云阁的常客,而我也正是在这里认识了苏巧儿。 苏巧儿,艺名如梦,她是水云阁最出色的艺妓之一,而且是只卖艺不卖身。巧儿能说会道,和我居然情投意合,每当我烦躁苦恼的时候,就会找巧儿,听她弹上一曲,荡涤一下心灵。 刚开始看到她的时候,你会觉得很普通。她不是那种妩媚妖艳,让人一看就想入非非的女人;也不是高贵冰冷,让人只敢远观的女人;也不是楚楚可怜,需要你施舍父爱的女人。她含蓄中带点挑逗,奔放中不失冷静。总之,每次和她在一起,都能给我一种舒适感,让我内心很平静。 平静的只是我的内心,小弟弟可是一刻都没有安稳过。除了经常动手动脚揩揩油之外,也曾明说暗示想要和她睡觉,她不是严肃拒绝就是装聋作哑,偶尔被我逼急了的时候还会反将我一军,把胸脯一挺“来啊,来干我”,或者拉着我的手“走,睡觉去,要是不把老娘伺候舒服了就不准回家”。往往这个时候我反而退缩了,我当然知道她那只是装腔作势而已,依然拿她没辙,那种事情嘛,强迫是没有意思嘀,我忍,我等。 闲暇的时候,我们曾一起漫步在万年热闹的街头,一起蹲在路边吃凉皮,一起坐在高高的屋顶赏月,一起去永通渠看着来往的船只......所有这些以前我不会做也不屑做的事情,和她在一起却变得这么有意义。 而我们的话题也慢慢多起来。巧儿家中也是书香门第,因不满包办婚姻毅然离家出走,在外漂泊无依无靠,凭借一手好琵琶,无奈之下只得投身到艺妓行业。 听着她的身世,我也颇为感慨。自古女子都被教化为三从四德,然而从当朝天后开始掌权以来,这些所谓的传统礼**常似乎都受到了全面地挑战。什么改嫁、私奔,早已习以为常;婚前交往、未婚先孕、婚外恋也是屡见不鲜;甚至富婆包养俊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女性的地位得到了提高,而我也早顺应时势,平等地对待巧儿。 也正是因为我对她的平等,她开始接纳我,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她的房间内,我们睡在了一起。 热情过后,她满足地依偎着我, 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多了,你是指哪些方面?”我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琢磨该怎么回答这个每个女人都会问我的问题。 “像什么美貌,可爱,善解人意,这种别人说过几百次的不准说。” 我笑了起来:“哟,这你可难住我了,原来你还有这么多优点呐,我怎么不知道。” 她生气地打了我一拳。 “别动手嘛,让我想想啊。”我酝酿了一会,说道,“其实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圣女情结,一个处女情结,和一个妓女情结,你知道吗?” “哦?此话怎讲?”她有点好奇地问道。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喜欢开朗外向、时不时挖苦我损我、跟我斗嘴的你,也喜欢会害羞、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的你,更喜欢骚骚地、在床上无所不能的你。” 她侧过身重重地掐了我一下:“谁骚了?谁在床上无所不能了?” “你没有你没有,我只是这么一说,我是说我希望你在床上更浪一点。”我赶紧讨饶,不然我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哼了一声:“你要喜欢浪的,去找别人啊,如烟啊如花啊,她们不要太浪了。” 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我笑着说道:“她们只会浪,不会跟我斗嘴,也不会静静地躺在我身边,重要的是这两样。” “这还差不多,这句话么我还爱听。”她又重新枕在我的臂弯里。 “至于床第之事嘛,慢慢来吧,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浪起来的,而且从你刚才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你有这个潜质......” 话还没说完,她就重重地咬住了我的手臂。 我忍着痛,哭丧着脸道:“能和你商量个事吗?” “什么事?”她松开了口。 “以后能不咬人吗?你看,都快咬出血了。” “这不是为了让你能记住我嘛。”她轻抚了一下咬的地方。 “你......你......” “你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她摸摸我的头:“这样才对嘛,你是我的,只有我能欺负你。” 像这样一个女子,长相甜美,有旺夫相,平时喜穿男装,性格开朗,很讨人喜欢。深得不少和我一样大,甚至比我还老的大叔级客人的心。巧儿有多重性格,或者说她性格多元化。她很能玩,但弹琴的时候却很认真;她倔强任性,其实只是行为乖张,不走寻常路;她大大咧咧,可以和你称兄道弟,而有时候又很小女人;她虽然装扮上喜欢标新立异,其实也会撒娇,也会卖萌,也会害羞。 像这样一个女子,用老话说这叫“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用现代的标准,那就是“卖得了萌,耍得了贱;扮得了萝莉,演得了女王;晒得了下限,红得了脸颊;玩得了小清新,咽得下重口味;穿得了水手服,舞得了小皮鞭;听得了音乐会,吃得了大排档;我吐槽她就能毒舌,我面瘫她就能腹黑;斥退过死皮赖脸的无知青年,躲得了不怀好意的猥琐大叔! 像这样一个女子,我觉得娶回家过日子是非常不错的,她能满足男人对女人的三重情结需要。重要的是,无聊的时候可以和你斗嘴玩啊,到老也不会无趣。这就是她的可爱之处,我一直认为,女人的美丽不会长久,而可爱才是真正可贵的,而我也确实想要结婚了。 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今天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是对你的报答,对你真心的回馈。”她甜甜的说道。 我微微一笑:“你看得出来我是真心的?” “其他男人张嘴闭嘴就是喜欢你,要不就是恭维的话,再不就是恐吓威胁。你没有,你从来不会甜言蜜语,也从来不会用暴力对付我。”她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很安心。” 奇了怪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女人不都喜欢甜言蜜语么,之前我都说过多少了,也就是在她这,我正好没说。其实也是一种本能告诉我,她不会相信甜言蜜语,这难道是多年勾搭女人总结的经验? “安心了就把自己交给我了?” 她有点害羞地说道:“是的,跟别人我没有办法那个。” 我得意地点点头。 她又接着说:“你会陪我玩,陪我谈心,其他大叔只想那个。” “其实我也想那个的,只不过我耐心好点而已,我会等你,等你愿意。”我笑着说道。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她说道,“偶尔也会有几个看着顺眼的客人。有时候闷的时间长了,就会想让人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可他们居然以陪睡觉为条件。我不能忍受那种交易。” 我尴尬地撇撇嘴没有说话,男人看到女人,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继续念叨:“而且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根本给不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你最想要什么?” “安心。”她说道,“男人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相信,都是台词,逢场作戏罢了。什么要回家休妻过来娶我,那我说你先休啊,他们立马闭嘴了。还有的说给我多少多少钱,让我陪一夜,我说我不稀罕。” 我拍拍胸口:“还好我没有妻室,也没有钱。” 她笑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何以见得?” “不用动脑子脱口而出的话,我是不会轻易相信的。你的高明就在于,从来不轻易吐露什么,每次都要让我问你,你回答的时候呢还要想想,我觉得你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相信你,对你安心。” “其实那不是我高明,我是真老实。”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你胖还喘上了。” 我嘿嘿笑了笑,心里还是挺舒服的。 “小时候父亲经常会教我读书写字,渐渐地也读懂了四书五经,了解了男尊女卑的现状,那时候就一直梦想成为一个男子,想要得到和男子一样的待遇,所以对包办婚姻这种事情特别反感。” “我经常说什么来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啊。你看你,书读多了,思想开阔了,开始欲求不满了吧?” 我发现她太缺乏安全感了,以至于她很抵触做那件事情,你能想象一晚上折腾了五次,却一次都没有进去?对,她不反感,不讨厌,甚至也会有所期待,只是抵触,原因就是没有安全感。她要一个只属于她,并且永远也不会离开的男人。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巧儿,你嫁给我吧。” 她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我问道:“你养我?” “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她。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又说道:“我觉得我们很合得来。”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咱俩结婚并不合适。” “为什么?”我大声问道,“我喜欢你,你不也喜欢我么?” “傻孩子。”她撇了一下嘴角:“光喜欢是不够的,我想要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没问题啊,你想要怎么样我都依着你。”我高兴地说道。 她摇了摇头:“如果你能满足我几个要求,我马上就嫁给你。” “你说。” 她笑盈盈地说道:“我要吃得饱穿得好,零花钱不少,最好每天还能洗个热水澡。怎么样?办得到吗?” 吃得饱不难办到,但穿得好就要花很多钱了,绫罗绸缎可是很贵的;还要不少零花钱,凭我现在的能力,怕是很难保证了;最主要的是每天怎么可能洗到热水澡嘛?那得花多大力气挑水,多少柴禾烧水,就算是大户人家也不一定每天都能洗上热水澡吧。 我尴尬地说道:“暂时有点困难,以后我一定会办到的。” “这可不是我逼你,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我可没有要你把金山银山送给我。”巧儿解释道,“我现在活得很累,只是希望能嫁得好一点。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也不想我们结婚之后每天为了柴米油盐而吵架吧。” 我叹了口气,想想自己都三十多了,成天吊儿郎当得过且过,至今一事无成孑然一身,这能怪谁呢。 “我不是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上进点。”巧儿坐起身说道,“其实富贵的法门有很多。” 我看了看她,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她故作神秘地说道:“若要富贵,无非就是三个途径。第一,投生个好人家,这点你显然不行了。第二就是考取个功名,步入仕途,可惜你不学无术,肯定考不上的。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了,就是经商。” “做买卖?”我瞪着眼睛说道,“倒不是我拉不下那脸,可我不太懂啊。” “这又不是什么多高深的学问,有什么不懂的。到我这里来的那些商人,难道个个都比你聪明吗?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不会的,我看他们就很会赚钱啊。好多人都跑到洛阳去了,他们说那里的钱更好赚。” “洛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行吗?”我心里没底,打起了退堂鼓。 巧儿鼓励道:“慢慢来嘛,从小生意做起。听说洛阳人喜欢吃野味,你可以从各地弄点野味去卖卖。” “巧儿你说的固然很有道理,不过这之中尚需不少花费。”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你先借我点,你这两年应该攒下一些吧?” “原本是攒下一些的。”她支支吾吾道,“但是如烟她好赌成性,欠下不少赌债,大家姐妹一场,不可能坐视不理的么。”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补充道:“忘了跟你说,还得准备十两黄金替我赎身。” 我惊愕地问道:“你不是自由身么?” “十年之后我是自由身,十年之内就要赎。” (嘉栋似乎也对巧儿很有兴趣,说道:“听你这么说,巧儿倒是个完美情人喽?”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站了起来,并不想过多地讨论这个话题,说道,“走,我们去阳台坐会,这边的景色还是不错的呢。” “当然,这酒店可是这边最好的了。”嘉栋站起来和我一起来到阳台上,“话说,你和这个巧儿最后在一起了吗?”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 十月,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温度适宜。我们看着远处的群山,继续下面的故事。) 第九章立志发财 高宗皇帝终于驾崩了,出殡的队伍从洛阳一直开往长安,再从长安前往乾陵安葬。我站在街上,看着绵长的队伍,白白茫茫,一如我的人生,迷茫看不到头。 相比起有些同龄人,我的人生是很失败的。我没有妻子,也没有票子,更没有房子。有的只是一颗不安的心,一个长不大的灵魂,和一个没什么用的人。那又怎么样?我至少还有健康的身体,至少我也没有欠下巨额高利贷,至少,我还有一张可供睡觉的床。 我时常这样麻痹自己。曾经,我一度失落,失望。一边咒骂这个世道不公平,一边继续得过且过。但是现在,为巧儿赎身的愿望时刻鞭策着我,也许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不敢说混得人五人六出人头地,至少我要改变现在的自己。这个没有理想,没有信念,没有学识,没有担当,甚至没有道德的;慵懒、邋遢、自负、低级趣味的我。 可要改变自己实在是痛苦,这可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办到的事情,刚老老实实干了几天活就放弃了,安分守己任劳任怨,这个实在不适合我。很快我就发现,赌博是来钱最快的。 当然,输得更快。万年的赌坊不少,之前我只是偶尔进去小玩两把,把身上几个钱输完也就收手了。现在三天两头都会混战在各大赌坊,还借起了高利贷,欠的越来越多,经常拆了东墙补西墙,就差把来操的房契偷出来抵押了。 跟我一样手气不佳的,还有黑娃子。这个家伙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也染上了赌博的臭毛病,这输红了眼的人可是啥事都干得出来。 那次碰巧,我看到他被赌坊的一帮打手围在中间打,我赶忙跑上去冲领头的问道:“威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停了下来,雄壮的阿威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黑娃子道:“这小子,胆敢在这里出老千,简直是不想活了。” 黑娃子被几个人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哼唷哼唷的叫着。我要是不出手救他,怕是要被打残了,赌坊的这帮家伙都不是什么善茬,可不会手下留情,况且杀一儆百这种事情,也是很有必要演一演,做一做的。有时候一不小心打死个把人,也不是没有。 我对阿威说道:“出千小意思嘛,反正赌坊每天都会有人出千,打一顿就算了,没必要弄这么大嘛。你看你们几个人这么凶残站在门口,客人们看到哪敢进去玩啊。” “什么小意思?老子今天就是要杀鸡儆猴。”阿威说着做了个砍的动作,“对了,你倒是提醒我了,在门口打人是不好。来啊,把这小子拉到后面的巷子去打。” “别别别。”我赶紧跟着他们跑过去,一边劝道,“威哥,看在我们认识多年的份上,给我个面子,把这小子放了吧。” 黑娃子听出了我的声音,歪着头,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阿威问道:“狗哥,他是你什么人,你替他求情,莫非你俩有一腿?哈哈哈哈。” 说完,他们几个都大声嘲笑起来。 “他......是我一个哥们。”我在心里斟酌着黑娃子在我心中的地位。 “哥们算个老几,这年头顶个球用啊。”阿威不屑道,“我劝你以后这种哥们少交几个,对你没好处。来啊,继续给我打,打死打残算我的。” “别别别,威哥,威哥。”我赶忙阻拦,郑重其事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不能再隐瞒了。” 他们几个停下来看着我,想看看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他是我儿子。”我慢慢说道。 他们吃惊地看了看黑娃子,又看着我。 我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继续编道:“这孩子一出生,就染上了一种怪病,特别能吃,个头长得特别快,一岁的时候,跟人家三岁的娃一般大了。这不,今年刚满十岁,看上去已经是三十的人了。” 他们都看向黑娃子,而黑娃子望着我,也被我的谎言惊呆了,阿威问道:“不能吧,还有这种事情?可没听说你成亲了啊?” “是,我是没成亲。”我脑子飞速运转,解释道,“可谁说没成亲就不能有孩子呢?你知道的,我这人平时就那点爱好,那个......” “对对对,你小子别的不行,勾搭女人倒是真有一手,说起来还多亏你传授的两招,哈哈哈。”阿威说着笑了起来,似乎有点相信我说的话。 “这不,这孩子,我一直寄养在乡下。都怪我啊,哎,没教好,小小年纪就学他老子出来赌钱,还学人出千,真是家门不幸啊。”我趁热打铁,越说越难过,越编越入戏,拍了拍阿威的肩膀,将一把铜钱塞到他手里,“今天,你们替我教训了他,我感激你们。只求你们能把他交给我,让我回去家法处置。” 黑娃子也机灵地配合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阿威掂了掂铜钱,有点犹豫不决:“你说他长得快,我认了,可这个,他怎么长得不像你......” “像他母亲,像他母亲。”我连声说道,紧紧握着阿威的手,面带悲伤道,“再过几年,我可能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这病根本就没办法治,听说还会传染,到时候还希望威哥你......” “别说了,狗子兄,你也不容易。”阿威松开我的手,打断我,“我阿威敬重你,你带他回去吧,以后没事千万别出门了。” 我道过谢,赶紧上前搀扶黑娃子离开。 “等等,回来。”阿威说道。 我转过头:“什么事威哥?” 阿威握着拳头:“狗哥,你当我阿威是傻子吗?” 我心里暗叫不妙,这家伙不好骗。 阿威怒道:“亏我平时还把你当兄弟,居然敢唬我,给我打。” 话音刚落,几个人冲上来就打我们,我当然也不能吃亏,立刻扭打在一块,一时间怪叫连连。 “什么事?” 旁边传来一声怒吼,我们几个都停了下来,只见是一队金吾卫巡防至此。 领头的道:“你们几个干什么?聚众斗殴?全都给我抓起来。” 我看了看黑娃子,他被打得不轻,满脸是血。心想真是倒了霉,这下又要进去了。 阿威赶忙上前道:“陆爷,这个人欠钱不还,我们正在教训他。” 我暗自叫苦,阿威在这一带混的时间长,这些巡逻的官兵他差不多都认识。我们几个全部被卫兵围了起来,这下想跑也跑不掉了。黑娃子没救成,反倒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个叫陆爷的看了看黑娃子,对阿威说道:“最近戒严,你们不知道吗?严禁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违者严惩。” “陆爷,这小子欠了好久了,每次都找不到他人,今天终于被我逮到了,他又还不出,只能先打一顿了。”阿威道,“你来的正巧,帮我把钱要回来,我们一人一半。” 阿威还有这么阴损的招,没看出来啊,我恨得牙痒痒,这下我和黑娃子算是在劫难逃了。 只听陆爷道:“你要我说多少次,太后明令禁止,不准放高利贷。还不出慢慢还,反正不能打人,你小子敢顶风作案,把他们几个抓起来。” 呼啦一下,卫兵们立刻拿住了我们。 “别别别,陆爷陆爷,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闹着玩的,根本没有高利贷这回事。”阿威倒是乖巧,将我给他的铜钱塞给了陆爷。 那人接过钱说道:“既然没有这回事,那我就什么都没有看见,收队。” 我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情。 阿威恶狠狠地看着我,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 经过这一劫,黑娃子算是欠了我一个大大的人情,深感在万年很难混下去,而我也是债台高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天晚上聚在臭蛋家院子里,我和黑娃子合计着,准备演一出戏,试图说服臭蛋和二牛跟我们一起出去“闯天下”。 “这几天闷死了,去哪玩呢?”黑娃子摆弄着几个铜钱说道。 臭蛋答道:“要不去东市逛逛?那里的小吃挺不错的。” “好啊,我肚子也饿了。”二牛高兴地表示赞同。 “你就知道吃。”我开始引导话题:“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他们两个愣了一下,黑娃子说道:“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没意思,我们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好点的挣钱路子了。” 臭蛋道:“不会吧,你居然也会有这种觉悟,今天没发烧吧?” “你才发烧呢,我说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黑娃子说道,“你看,我和二牛都三十岁了,年纪也不小了,臭蛋三十二了,狗子哥都快三十四了吧?” 我没好气道:“你少算计我的年纪。” “我的意思是岁月不饶人啊。”黑娃子解释道,“四个人,三条光棍,真的是,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没错,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挣点钱了。”我接过话题,然后又抛了出去,“可是干点什么来钱快呢?” 臭蛋道:“老给人扛活的确没意思,钱挣得少还要受气。要是有钱做点买卖就好了。” “钱是要自己挣的,我的哥哥。没钱拿什么做买卖,你以为会有人把银子塞到你手里,对你说‘求求你,拿上我的钱去做大买卖吧。’”黑娃子说的有声有色,越说越起劲,还表演了起来。 臭蛋白了他一眼:“我就这么一说,做点小买卖也行啊。辛苦点无所谓,能养家糊口就行,最起码不用再看人脸色。” “怎么不用看人脸色,你看看人家二牛,卖个烧饼容易吗?还不跟条狗一样,不光要看脸色,还整天被金吾卫赶来赶去。”我反驳道,“再说了,那能挣几个钱,吃辛吃苦的有什么搞头。” 二牛看着我,不置可否。 “就是。”黑娃子附和道,“小买卖有什么好做的,要做还是得做大买卖。” 臭蛋不服气地回击道:“刚刚谁说我来着,做大买卖你有钱么?还不得从小买卖做起,慢慢来,等攒够了钱才能做大买卖啊。” 黑娃子道:“那得攒到什么时候?大好的年华还都浪费掉了,等你攒够人都老了,还玩的动啊。” 黑娃子此言深得我心,我赶紧在旁边加把柴:“是啊,像我们几个这么有才干的人,怎能安于这种小市民的日子。” 臭蛋不服反问道:“不知狗子哥有何高见?” 我说道:“万年虽然繁华,可现在太后常住洛阳,依我之见,洛阳的繁华定远胜长安啊。” “难不成你想要去洛阳?”臭蛋问道,“洛阳以后真的比长安繁荣吗?” “没错。”我一只脚踩到凳子上说道,“难道你们没看到现在长安的很多有钱人都在洛阳购买了房宅吗?现在万年县都少了很多人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太后喜欢洛阳,众所周知。而现在朝中谁说了算?太后啊。” “这个我知道,李治死了之后,李显继位。但是现在朝中还是太后说了算。”二牛慢慢说道。 “没想到啊,连二牛都知道这个道理。”黑娃子说道,“可惜啊,李显这张龙椅,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废掉了。” 臭蛋道:“谁让他说要把江山送给皇后的。” 黑娃子道:“难道这惧内也会一脉相承吗?昔日李治如是,今李显亦如是。” “那可不,李世民也很怕长孙皇后。”我蹲在凳子上说道,“还有名相房玄龄,据说有一次迟迟不肯下朝,李世民问其缘故,房玄龄请求皇帝下旨给他内人,命其不要生气才敢回去。” 黑娃子大笑道:“看来大唐有惧内的风气啊,是不是,臭蛋?” 臭蛋尴尬地看了看我们没有吭声。 “话说太后那个老骚货真是厉害,也不知道她使的什么法子,你说说看,李治愣是为了她废掉了整个后宫。”黑娃子越说越来劲,“要换成是我,怎么肯?这武媚娘当年再漂亮,也比不上这后宫佳丽三千吧。” “说洛阳呢,好好的扯太后干嘛?”我纠正道,“如今洛阳名义上为东都,然而实际上它就是帝都,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看用不了两年,朝廷就会明文宣布的。现在我们还不过去碰碰运气,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人都过去吃肉了,我们再去洛阳喝汤吗?” 臭蛋想了想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可洛阳我们又不熟,去了做什么呢?” “做什么我早想好了。”我一拍桌子,自信地说道,“开妓院。” “开……开妓院?”他们三个都吃了一惊。 “你们想啊,洛阳成为京都之后,整个朝廷都会搬过去。到时候所有王侯贵族,朝廷官员,富家公子,南北商旅,赶考书生,全部都会汇聚在洛阳。”我兴奋地说道,“就像以前的万年一样,妓院的生意一定会很好。” “你说的是没错啦,可是我们四个人都是男人,怎么开妓院啊?”臭蛋讥讽道,“要不你负责卖,我负责唱。” 我骂道:“你怎么这么笨,我们当然不能出去卖了,你不会找多点女人过来啊,我们出钱就是了。” 臭蛋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要是这么说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首先,开妓院要很多钱,我们哪来银子啊。” 这一句话,好像又回到了原点,我一时竟没答上来。 “那是什么?”二牛抬着头看着天空。 我顺着他的角度看去,那是一颗闪亮的星星,后面拖着长长弯弯的尾巴,好像之前也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脑壳疼。 “是...扫把星。”臭蛋的语气略带惊恐。 “好大,好亮啊。”二牛赞叹道。 臭蛋不安的说道:“老一辈的说,扫把星是不吉利的,要不我们改天再......?” 关键时候,臭蛋又要掉链子了,我训斥道:“区区一颗星星,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作为一个汉子,就算它掉下来,我们也要面不改色。” 我们一起看着星星,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如果巧儿在身边,这又会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夏夜。 “所以嘛,我们要先去弄到一大笔钱才行。”我又将话题引入重点。 “闹了半天,又绕回来了。”臭蛋没耐心了,“你说,去哪搞钱?” “去了洛阳再说嘛,说不定有富婆看上你包养了你,那我们就省力多了。”黑娃子为了摆脱在万年的窘境,极力撺掇。 臭蛋白了他一眼:“好歹我们要知道先去干点什么吧,先说好啊,杀人放火的我可不干。” 我知道这家伙自从娶妻生子之后,胆子就小了很多,当然,之前胆子也没多大。我投其所好道:“洛阳现在正大力扩建,搬搬砖头扛扛木头一天都能挣个几十文,你想想,比我们现在好多了吧。” “这个可以。”黑娃子附和道,“我听说洛阳人很有钱,而且比较好欺负,到时候,嘿嘿嘿......” 我继续解说道:“有钱了我们可以在集市上租个摊位,做点小生意,比如卖水果,糖果,小玩意什么的,我们人多,顺便还可以走街串巷。本钱小,出本快的那种。” “有道理,做生意总比给人扛活强。”黑娃子聊得兴起,手舞足蹈起来,“其实只要来钱快,咋样都行,我赞同狗子哥的想法,你们两个怎么说?” 臭蛋默不作声,二牛看看我们也没有说话。 黑娃子诱惑道:“洛阳的小吃多不胜数,娘子们也水灵的很。” 二牛听了笑呵呵地说道:“洛阳我还没去过,我也想去。” 我和黑娃子看着臭蛋,等他说话,他撇了撇嘴:“我总觉得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一点,我们几个人过去也得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知道这家伙是舍不得妻子孩子,骂道:“没出息的家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想来钱快,过上舒服的日子,当然要冒点风险了。平平淡淡是一生,轰轰烈烈是一生,如今洛阳遍地是钱,你却不去捡?到时候别人都吃香喝辣飞黄腾达,你可不要后悔。” 黑娃子轻蔑地对他说道:“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以前我们干的活可比这危险百倍。” 被我们这么一说,臭蛋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再说我这不是胆小,是谨慎,谨慎些总没坏处。” “哦,明白了。”黑娃子嘲笑起他来,“惧内。啊呀,男人娶了妻就是不一样,连兄弟都不要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大家年纪都大了,我觉得应该过点安稳日子了。”臭蛋辩解道。 “就是啊,就是因为现在我们几个都过了而立之年,才更要抓紧时间啊。你家夫人不是经常嫌弃你么,这个年头,一个男人有没有出息,就看他能赚多少钱。怎么,你人品好,心地善良又有爱心?”我右手背一拍左手心,然后摊开,“有用吗?” 臭蛋沉默不语,内心在挣扎。安稳的生活很容易束缚住手脚,尤其是像臭蛋这样没有上进心的人。想要改变现状,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其实对谁都一样,因为这意味着你要面对更多的不确定因素,需要你花大力气去学习和适应。 我继续做着他的思想工作:“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再过两年我们可能就蹦跶不动了,你纵然不为自己考虑,也要给你儿子谋点福吧。难道你想让他长大了也和你一样给地主家扛活?” 我知道臭蛋很疼爱自己的儿子,他皱了下眉头,这句话似乎触到了他的神经,我趁热打铁:“现在你身强体健,吃饱穿暖是问题不大,但万一来个天灾人祸。不是我触你霉头啊,万一是不是,闹饥荒了,或者你生了大病了,怎么办?你妻儿怎么办?总要给家里攒点钱吧。” 只见他一跺脚,道:“好,既然大家都去,我也去吧。给人扛活的日子我也受够了。” “这就对了,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拍着臭蛋的肩膀说道。 (嘉栋笑了:“可怜的臭蛋,你们就这样把他拉下了水。” 我知这也是玩笑话,笑道:“我也就是帮他迈出那一步,其实有时候,人就缺少一股推力。” 嘉栋站了起来:“我们也出发吧。” “去哪?” “永生之泉啊。”嘉栋笑道。 “我们昨天不是喝过泉水了吗?”我一脸疑惑,这家伙是不是思维混乱了。 “除了泉水,我这次还有一个目的。”嘉栋解释道,“趁着十一长假,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来这里。” 我明白了:“你是说,还有多少和我们一样的人?” “没错。每年的国庆,家人都会带着我去国外游玩。今年我好不容易摆脱他们,就是想好好放松一下。”他笑了笑,“再说,关于永生之泉的奥秘,我们不还是一头雾水么,说不定这次能找到答案哦。” 我觉得挺有意思,收拾了一下背包便和他一起出发了。 景区已经人满为患了,难得的一个长假,自然要出来好好玩一下。这边的风景不光算得上顶级,还是纯天然的。嘉栋这家伙还真是个行动派,他早就在昨天偷偷订好了两张门票。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进去景区,省去排队买票的麻烦。 秋天的尧山非常美丽,无论高低远近,都被绿色所覆盖着,茂密的常绿松柏林,中间镶嵌着大片红黄的枫叶,为这古老的山岭换上鲜艳的色彩。游客们也异常兴奋,我们坐着观光车,一路上欢声笑语,夹杂着百鸟清脆的歌鸣,飘散在这清新的空气中。 到达景区的深处,我们下车沿路向着翠烟峰步行,没想到嘉栋的精力挺旺盛,脚步丝毫没有落下,还催着我继续下面的故事。) 第十章穷途末路 洛阳果然如我想象中的一样,街坊交错,大道通途,一派忙碌的景象。 我们径直奔向西市,那里是最有希望找到一份好差事的地方,也是可以让我们先饱餐一顿的去处。 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一个酒楼围着一大堆人,沸沸扬扬,也看不清里面究竟在做什么。我们几个爱凑热闹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拼命挤到里面去。 只见酒楼里围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人身材不高,相貌清秀,皮肤白皙。面前放着一张胡琴,看样子是要来弹上一曲啊,不知是《广陵散》还是《秦王破阵曲》?我现在可没心思听曲,我得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去找个活干干。 正当我们几个转身准备撤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只看到那个年轻人拿着胡琴,往地上一顿猛砸。一时间木屑飞溅,琴弦断裂,把我们都给惊呆了。 那人站直了,行了个礼道:“在下梓州陈子昂,自认为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文武双全,可叹科举两次不中,没的人知道我的名字。” 看客们一时摸不着头脑,再加上这家伙的蜀地口音比较重,不知道这陈子昂究竟想说些什么。 “可这把胡琴,所用并非良木,打造也并非天工,却让人花费百万,这是啥子道理?”陈子昂接着说道,“听曲只是俗人的乐趣,陈某这里有上等的文章数百篇,可供诸位阅览,这才是上等人的乐趣。” 说完,他吩咐下人派发他写的文章,我没躲得过去,手里也被强塞了一张。 “这家伙真是疯了。”我们几个好不容易挤了出来。 黑娃子感慨道:“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钱了,花百万铜钱买来砸掉,把钱给我多好。” 臭蛋道:“人家那是为了兜售他的文章。” 二牛也调侃道:“哪个锤子地方来的小矮子,连官话都不会说还想考取功名。”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洛阳城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都有。 太后改元光宅,大赦天下。“光宅”意为“光大所居”,有建都的意思。因此太后又将东都改称为神都,代表着洛阳正式替代长安,成为大唐首都。又将宫城紫薇宫改名为太初宫,跟长安的太极宫相呼应。太初者,表示新的起点,也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 趁着这波热劲,将官称也改了个遍。尚书省改称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春夏秋冬)六官;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其余省、寺、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又使八品以下官旧服青者,改易碧色,旗帜皆从金色。 面对太后如此霸权,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就在太后临朝称制不久之后,扬州的李敬业就起兵勤王了。李敬业是英国公李绩之孙,本名徐敬业,李绩死后,便由他承袭了英国公的爵位。 关于李绩,也是一代豪杰,说书的经常会说到他的英雄事迹。李绩原名徐世绩,因随李世民平定四方,功勋卓著,被朝廷倚为干城,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获赐李姓,封英国公。有意思的是,当初李治要废王皇后,改立武昭仪为后,跑去问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意见,碰了一鼻子灰。后又去问李绩,李绩只说了十个字“此陛下家事,何须问外人”,就这样把武昭仪送上了皇后宝座。李绩是当今太后的一大恩人,而其孙却成了第一个反对她的人,也是造化弄人。 李敬业起兵勤王,可能是感恩李氏家族赐予的荣耀,不忍李旦受制于太后,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反。不管怎么说,打着李氏皇族的称号,响应者很多,包括当时有名的大文豪骆宾王,一首《咏鹅》天下无人不知。 太后剥夺了李敬业赐姓和爵位,遣李孝逸和魏元忠领兵三十万征讨,徐敬业不敌,兵败被部下杀死,骆宾王亡命天涯不知去向。 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和臭蛋他们在神都正忙着呢,也算是找了点事做,活不干净,但是酬劳还行。 洛阳城正在扩建,并且要统一规划,依旧打造成里坊制的格局。这就涉及到一些原有房屋建筑的拆迁安置整改问题。拆迁之后,原有的住户可以得到朝廷补贴,并且能分配到新的宅子。有人愿意被拆迁,也有人不愿意,那些愿意的,自然多半是因为得到的好处比较大,而不愿意的则各有各的原因。很难说孰对孰错,有人是不忍祖坟被平,有人是想要得到更大的好处。可不管怎么说,朝廷才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转移。而我们几个的差事,就是吓唬那些不愿意被拆迁的人,好让他们尽快搬走,为城建让路。 然而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光靠吓唬是不够的,难免会动起拳脚。说来也可恨,这户人家得到的补偿在我们看来已是巨款了,可偏偏不满足,来来回回交涉了好多次。这次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出手重了点,这家主人被揍得奄奄一息,当场只剩出气没有进气。我们几个一看苗头不对,当天就离开了洛阳,南下避风头去了。 之前虽然也无恶不作,毕竟没有杀过人,这下真的成了丧家犬了,每天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时刻都要提防着别人。高度的紧张和恐惧搞得我神经都衰弱了,他们几个在经历了几十天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也开始想家了,尤其是臭蛋,言语中有了抱怨,士气非常低落。钱来得快,去的更快,逃到淮南道最南端的和州(今安徽马鞍山市和县)时,一条长江拦住了去路,我们几个不得不停下来整顿一下。晚上,我们挤到客栈的一间小屋,商量下一步计划。 “狗子,快没钱了,怎么办?”臭蛋苦着个脸说道。 我躺在铺子上问道:“还剩多少?数数。” “不用数了,就这么多。”他拿出布袋,将里面的铜板都倒在铺子上。 我扫了一眼,就剩几十枚散钱,这些撑不了两天。其实我心里也早就知道钱不够用了,只是不到最后关头我总是没有勇气面对困难。想着这几个月的辛苦全都白费了,把巧儿赎出来的美梦也成了泡影,我心中满是沮丧。 “我就知道要出事。”臭蛋懊恼地说道:“都怪我们之前太过大意,才会弄到今天的地步。” “是啊,还是太年轻啊。”黑娃子也叹气道,“朝廷这招也真够损的,卖力气我们来,出事了他也不管,还派人抓我们。” “就是就是。”二牛边啃烧饼边说道,“跟朝廷打交道还真得长点心。” “这也不能怪他们,主要还是我们自己。”臭蛋慢慢把铜钱装进袋子,抱怨道,“本来挺好的一个活,就这样被弄砸了。害得现在有家不能回,每天提心吊胆的。” 黑娃子倒了杯水也发起了牢骚:“早知道我们就吓唬吓唬好了,干嘛非要动手动脚,都怪二牛,肯定是你使的力气太大了。” 二牛放下烧饼委屈道:“我也就随便踢了两脚,真没敢使劲,他都一把年纪了,我肯定不会真打。”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不想弄成这样。”眼看着消极情绪在传染,我再也躺不住了,坐起来说道,“我们可以抱怨,但抱怨之后必须振作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很长,我们还要走下去。” 臭蛋说道:“狗子,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变得文绉绉了?” 我一愣:“刚才那真的是我说的么?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说出来了。” 黑娃子幽幽地说道:“下回说这些深奥的话的时候最好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准备,要不然我的脑子很难转得过弯的。” 臭蛋:“说的你好像什么时候有过脑子一样,先想想眼下怎么办吧,也不知道朝廷会通缉我们多久。” 我宽慰道:“你们先不要太紧张,说不定那老头现在还活着,根本就没死。” 黑娃子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这就可以打道回府,高枕无忧了?” 我说道:“我也没这么说,只是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 臭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看来他们还没有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我给他们打气道:“放心吧,官府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的。还记得十几年前么?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完蛋了,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后面还不是没什么事?” 黑娃子把水递给我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次朝廷也是做做样子的?”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我接过水杯接着说道,“你们想啊,我们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神都的建造?没有我们,能顺利完工么?虽然我们有错,但此事不是我们引起的,说不定啊,朝廷还真网开一面。” 黑娃子道:“希望朝廷就把我们几个当成屁,放了算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水杯递还给黑娃子:“朝廷那边不可不防,只是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 二牛吃完了烧饼,凑过来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狗子哥?” 关键时刻还是得我拿主意,我收拾了一下心情,略微作了一下思想斗争,说道:“只能再干一票了,你们说呢?” 他们没有吭声,过了一会黑娃子说道:“要干就干票大的,还得干得漂亮。” 臭蛋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说道:“天无绝人之路,这次我们远在天边,神不知鬼不觉,干完就走。况且眼下朝廷忙着剿灭徐敬业那帮叛匪余孽,更是好时机。” 臭蛋终于开口了:“这次一定要从长计议,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这次我们小心点就是了。”我提出了建议,“我们可以去偷嘛,今天路过那家看起来很气派,我们观察两天再下手。” “好啊,我赞同。”二牛马上附和,他恐怕是第一个走出来的,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阴影,有时候想想,心大快乐多。 “好吧,偷东西我的老本行,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黑娃子终于下了决心,“让我们放手去好好干吧,这种担惊受怕的穷日子我也受够了。” 我看着一声不响的臭蛋问道:“如何,你怎么说?臭蛋?”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杀人啦!杀人啦!啊……”一声女人的尖叫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我们的耳朵。 着实把我们吓坏了,我一咕噜从床上跳起来,套上裤子夺门而出,他们几个也慌慌张张地跟在我后面。我们一口气狂奔了几条街,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臭蛋扶着墙壁气喘吁吁地问黑娃子:“干什么……跑这么快…累死我了……” 黑娃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知道……我看到……狗子跑……就跟着跑了……” 二牛已经累得坐在了地上,我看了看他们,擦擦头上的汗说道:“客栈有人……有人行凶……还不跑……想挨刀啊……” 其实这些日子我自己也成了惊弓之鸟了,刚才一听到喊“杀人啦”就完全条件反射似的逃命,那道坎原来我一直都没跨过去,当然这些不能跟他们直说,不然会显得我太胆小了。 臭蛋捂着胸口,呼呼地喘着气,说道:“那关我们什么事……又不是杀我们……害得我包裹都没来得及拿……怎么办?” “啊!”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无话可说。 休息了一会,为了将功补过,证明自己,也为了给他们增加自信心,我说道:“我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得把我们的包裹拿上。” “小心点,现在那里可能都是衙门的人。”臭蛋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的,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肯定在客栈的命案上,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黑娃子说道:“嗯,小心为好。” “你们几个到白天路过的那家杂货店等我。”说完我便走了。 二牛在我后面喊道:“狗子哥别忘了把烧饼带上,我还没吃饱。” 客栈门口果然围了很多人,大晚上不睡觉都来看热闹。里面可能被清场了,空荡荡的,几个捕快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喝着茶,店家在一边站着答话。我身边的看客们则对刚才的事件议论纷纷。 “真是残忍啊,听说砍了十八刀。” “啧啧啧,真够厉害,那人不是都砍得不成样子了。” “活该么,让他偷女人。” “要我说啊,都怪那女的太不要脸了,在外面勾勾搭搭,还跑到客栈偷人。” “活该啊,臭不要脸的,这下要被抓去坐牢了吧。” “要在以前啊,都浸猪笼了。” “你老婆这么正点,你小心她也在外面乱搞。” “滚球,你老婆才在外面乱搞。” ……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暗自庆幸自己以前跟秦三娘梅二娘他们鬼混的时候,保密措施做得比较到位,不然的话,被砍十八刀的就多一个人了。 这时一个当官的走过来宣布:“大家都听着,发生命案的房间已经封锁了,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法办。所有住店的旅客现在到这边来重新登记,登记完就可以进去睡觉了。” 我一听,完了,还要重新登记,这下铁定回不去了,看了一会,见没提及其他什么事情,我就偷偷溜走了。 跟臭蛋他们汇合后,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二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道:“那我的大饼是不是没有了?” “二牛你一说大饼,我也饿了。”臭蛋说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内疚,当初唆使他们出来混,没想到现在这么凄惨。非但没有发财,还成了丧家之犬,连吃的都没了。想想自己一事无成,老婆都娶不上,欠了一屁股外债,还有一个暴躁的酒鬼父亲,我就不信人生还能差劲到什么程度? 二牛的肚子咕得叫了一下,把我们拉回了现实。 我无奈地说道:“没办法了,我们今晚就行动吧,要不然非饿死不可。” 几个人默默地走到当地豪绅家的院墙外。想到我们一个个都是三十多的人了,还要干这种营生,心里不知道是心酸还是凄苦,可怜我们的身手也已不如年少时候矫健。 “王八犊子这是哪个大户人家,院墙这么高。”臭蛋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抱怨起来。 黑娃子取笑他:“院墙高才说明家里有钱啊,隔壁那半人高的土坯墙好翻,你去不去?” “那我下来的时候你也不扶着点,把我摔的一身泥。”臭蛋边说边拍身上的土。 “这也怪我,你就不会看着点。”黑娃子骂道。 这帮混蛋老是为一点小事弄得跟冤家一样,平时不好好练习翻墙技术,关键时刻尽掉链子。 “好了,你们两个别说话了,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唱戏的。”我压低声音制止了他们,吩咐他们赶紧干活,“臭蛋二牛你们走这边,我和黑娃子走这边,一会还在这里会合,动作麻利。要是听到苗头不对,立马翻墙走人。” 我们兵分两路穿梭在回廊和房舍之间,寻找看起来像是书房仓库之类的屋子。我和黑娃子洗劫了书房,好家伙,这主人来头恐怕不小。我们很快搜得金银玉器工艺品若干,连文房四宝也没有放过,我知道很多暴发户喜欢这个。 一切进展顺利,我们小心地叠放好,打好包正准备出去,臭蛋和二牛闯了进来。 “你们俩怎么这么快?”我吓了一跳。 臭蛋低声说道:“仓库没找到,这宅子太大了,那边居然有个大池塘,我们逛的头都晕了,幸好找到了你们,不然非迷路不可。” “两个饭桶,那就赶紧撤吧,此地不宜久留。”我把包裹紧紧的捆在胸前,命令全体撤退。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家奴睡觉前水喝多了,这会儿起来尿尿。他尿尿也不找个茅厕,正好堵在我们撤退的路上。我们匆忙间来不及躲避,撞了个正着。 “啊,有贼,快……快来抓贼啊。”他吓了一跳,扯着大嗓子喊了起来。 我们措不及防,一下子急了,扑过去将他打倒在地,赶紧择路而逃。这会也顾不得择路了,直接跑到最近的院墙边,搭人梯。黑娃子和二牛先翻墙而出,我踩在臭蛋背上准备过去。也不知道是胸前包裹太重失去平衡,还是慌张害怕腿哆嗦,总之我非常倒霉的跌了下来,跟臭蛋一起正好被赶来的家丁捉住了。那俩个没义气的看到对方人多直接跑个没影了。 我和臭蛋被结结实实地饱揍了一顿,绑到了堂上。衣着光鲜的主人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我们吓的不轻,骂道:“混蛋,你们两个田舍奴是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跑到我这里来撒野。” 他接过下人递过去的包裹,查看了一下,怒道:“还偏偏弄坏了我最喜欢的白玉螭纹佩。你们……你们……真是该死啊,我……我……” 这家主人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开始咳嗽起来,看来我和臭蛋的处境非常不妙,他顺了顺气接着骂道:“老子好不容易睡着,就被你们两个吃屎的家伙吵醒,你们两个浮尸难道不知道我有失眠症吗?” 他口沫横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本地县令都要给我几分面子,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跟我也不是一般的交情,你们几个小混蛋简直是不知死活。真是气死我了,给我打,狠狠地打。” 话音刚落,拳脚就像雨点般落到我们身上,我和臭蛋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地求饶。 “停手,别打死了,晦气的。你看这地上的血迹,很难洗的,马上给我弄干净。把他俩给我看住了,明天早上送到衙门去。我得赶紧去补一觉。”说完,他就走了。 我和臭蛋被丢到马圈里,遍体鳞伤,蜷缩起来,浑身疼痛难当。夜,悲凉,且黑。迷迷糊糊中,我又看到了那条大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旁边有好几个人在呼喊着什么,顺着他们的方向,我看到远处有一艘小船。 (不知不觉已走出很远,游客也稀少起来,我和嘉栋在路边的椅子上休息。 他打开易拉罐:“这一路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没想到今天这么热。”我脱下外套,放进背包里。 “我不是说我们。”他喝了一口饮料,“我是说你们四个,先是充当朝廷的爪牙,然后又一路逃亡担惊受怕,最后还是被抓起来了。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逃亡啊。” “我也不想这样,担惊受怕确实不好受,整个人高度紧张,感觉瘦了好多。”我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所以说,还是不要犯罪啊。” “当时的你恐怕也没什么选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既体面又挣钱的工作。”嘉栋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对了,洛阳作为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多个朝代的首都,本身的城建应该已经很完善了,怎么还会有钉子户?” “还不少呢。”我用水洗了一把脸,“当时的国力你也是知道的,隋朝的底子很厚,李唐拿下江山,经过贞观之治,又经过了李治征服高句丽,基本没有什么大的战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赋税逐年减少,人口迅速上升。洛阳作为东都,本身规模就非常大,李治驾崩之后,洛阳实际上就是首都。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包括我们现在所说的各种配套设施,比如医馆啊,学堂啊,市场啊,陆运漕运,包括一些娱乐会所,洛阳都是顶尖的,也吸引了大量人口的涌入。” “原来如此。”嘉栋接话道,“再加上洛阳的地理位置,更接近唐朝的地理中心,容易吸收外来人口,怪不得洛阳当时人口那么多。” “是啊,不光是全国中心,甚至说是世界中心也不为过,许多周边小国纷纷遣使来朝,更有许多商旅往来。人口增多后,城市势必要改建和扩建,涉及到的百姓就会很多,朝廷的补偿政策并不是很公平,自然就有人不愿意搬走。” 嘉栋问道:“朝廷的补偿不是统一的么,为什么会不公平?” “对了,你没经历过拆迁,这个你确实不明白。”我解释道,“如果按人口分房,对祖宅大但人丁少的家庭就不公平;如果按面积分,对人多屋小的又不友好;哪怕是综合考量,这个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的,涉及到的也是方方面面,恐怕不是单纯的数学所能计算的,反正现在的拆迁都没有统一的补偿标准,几乎每年都在变化。” 嘉栋看着我,似乎并不理解。是啊,他毕竟才十岁,而拆迁这种东西几乎又都是现代文明的产物。 我继续解释道:“你看看现在的拆迁,为了拆迁假结婚假离婚,最后弄假成真的多少?为了拆迁,私自搭建扩展房屋面积的多少?为了拆迁,闹得父子不合兄弟反目的又有多少?” 嘉栋叹了一口气:“看来这真的是一个大问题。” “是个大问题,而且是个长久的问题。”石头太硬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道,“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原本的城市格局需要扩张才能吸收这么多的人口。不要说一线城市,哪怕是三线城市,它也得不断发展来适应整个时局。当然,也没有那么可怕。国家利益集体利益和家庭个人利益之间的博弈,毕竟拆迁对于百姓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只是城市建设不能停,也不会停,个人利益每个人又都想去争取。所以需要一批人,帮助国家扫平障碍。” 嘉栋无奈地摇摇头:“那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 是啊,国家机器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必须很暴力,在历史的车轮面前,普通人的力量只是蝼蚁罢了,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顺应时代的发展罢了。 远处的山峰翠烟缭绕,依然高不可攀,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我们背上包继续前行。) 第十一章困兽斗 第二天一早,我和臭蛋就被扭送到衙门。差役将我俩扔进牢里,只说了一句“马二,好生招呼着”便走了。 牢房里几个人围拢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白嫩的汉子,他们也不发话,就这样看着我和臭蛋。 完了,碰到狱霸了。监狱我是常进,十三岁我就因偷盗进去过,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进去过很多次,算是老油条了,连狱卒也要给我几分薄面,不过那是在万年。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绝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将会变成最低等的,会受尽所有人欺负,甚至被玩死在里面也是可能的。这个时候不能示弱,当然也不能逞强。 白嫩汉子开口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在下来俊臣,这位是卫遂忠。” 白嫩汉子哼了一声,问道:“带着贡没?” 纳贡,是牢房的常规程序,需要进贡给牢头或者狱霸级的人物,一般一个牢房就一个头。我吃不准他的神通到底有多大,不过看他说话的音高和架势,这个牢房里面数他说得上话。 我翻开里面的衣服,撕开几处缝着的地方,将仅有的一个碎银子掏出来捏在手里,说道:“这个藏了很久,现在反正已身陷牢笼,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了,就献给你,当交个朋友。” 臭蛋呆呆地看着我,他一定猜不到我什么时候藏了私房钱。虽然有点心疼,就当花钱消灾了,不然的话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熬,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帮禽兽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汉子接过铜板,又哼了一声问道:“才这么点。” 我又摸出一张春宫图,在监狱这地方,物资极为匮乏,再加上春宫图这种东西本是流传于上流阶层的,自然变得格外吸引人。白嫩汉子果然很是满意,说道:“这还有点意思。” 众人看到此稀罕物,一个个鬼叫鬼叫的,眼中都冒着绿光。 我拱了拱手,说道:“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姓马,排行老二,在这小地方也算薄有威名。”他回了个礼道。 好教养,我心中不禁暗自叫好,我最喜欢这种斯文人,跟他们打交道就是轻松,不像那些粗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来某见过马二哥。”我又行了个礼。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他两手摩擦着,“说说吧,怎么进来的。” 干什么,这是准备动手啊,这人咋这么不禁夸,刚还觉得他斯文呢。怎么办?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我得编个什么故事好呢? “这事说来话长了,来某本是长安人。”我停顿一下看看他们,一边想着下面该怎么编。 “哦,原来是大长安来的,怪不得呢。”马二哼了一声,“那么好的地方不呆着,跑到南边来干嘛?” “哎,还不是被这婚姻之事所累。”我一边说一边看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很想听我说,编瞎话这种事情我还是擅长的,“家父乃长安一乡正,为来某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大家闺秀,家财万贯,长相倒也是大大方方,对我也是言听计从。” “你等会。”一个高个汉子插嘴道,“你说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轮不上。” “我这不也是被逼的么。”我接着说道,“可惜的是,她有狐臭。这冬天还好,要是大热天,那滋味别提多难受。” 此言一出,有人唏嘘,也有人不以为然道:“区区狐臭有什么关系,还能比咱这牢房更臭了?” 还有人附和道:“就是,那明明是体香。” 没想到南方人口味这么重,我看了看马二,他续着一字胡,浓眉细眼,双手抱在胸前,并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好像也很有兴趣在听的样子。 我装出无奈的表情说道:“要是换做常人,来某也不说什么了,可问题是被六尺壮妇压在下面,还要嗅着浓郁的体香,这实在是忍受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吹过头了,他们都笑起来,马二说道:“那多好啊,你在下面多省力啊。我还没试过这种玩法,一会我倒要试试看,被女子压在下面是什么感受。” 一会?什么一会? 还未等我思索,高个汉子问道:“就这点事,对兄弟们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你小子就逃婚了?” “要紧的是。”我提高了点音量,看来不搞点大的,这关是过不去了,遂慢慢说道,“她还有很严重的怪癖。” 听闻此言,他们顿时来了兴致,一个劲的催我说下去。 我知道这帮家伙想要听什么,便投其所好道:“她喜欢一边干那事的时候,一边让我打她屁股。” 这句话一说,他们果然亢奋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好像都想亲自上前代替我的样子。一个脸上长了麻子的说道:“你们大城市的人就是会玩。” 马二也忍不住问道:“那你倒是打了没打?”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我调整一下站姿,接着道,“但架不住她壮啊,只能打了。” “她受用吗?”他们问道,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绿光。 我就知道这帮家伙的德性,说道:“打得越重,她叫的越大声。” 这帮家伙开始咽口水了,马二说道:“那不是挺好的,家有此女,夫复何求啊?” “是啊是啊,声音越大越好啊。”一个瘦子边说边咽口水。 “最要命的是。”我顿了一下,吊一下他们胃口,缓缓说道,“慢慢的,她已经不满足于打她屁股,她要我用麻绳绑着她,越紧越好,还要用滚烫的蜡烛油滴在她身上。” “这......”他们总算吃不消了,没接得下话。 我叹了一口气,装出难过的样子:“最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更喜欢把这一套全部用在我身上。” “兄弟。”马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断了我,“你受累了。” “是啊,来某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拼命逃出那万恶的长安。”我则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心里舒了一口气,心想这第一关算是过了吧? 高个汉子叹了口气:“坐牢一年多,没想到我大唐已经开明到这种程度。” 可是马二的手并未离开我的肩膀,他稍微使了点暗劲,问道:“那么,说了半天,你和你旁边这位兄弟到底是犯了什么进来的呢?” 我承受着他的压力,心想还是说点实的给他吧,于是我答道:“我带着我兄弟想来南方做点买卖,不想买卖没做成,盘缠倒是用完了。这不得以,就想着到当地豪强家里弄点财物,岂料失手被擒,就这样进来了。” 他手上的劲道松了点,问道:“你们不会是去的朱家吧?” 我思索着这家伙可能跟朱家有点过节,先蒙一个,答道:“对,好像就是朱家。” “怪不得你们俩被揍得这么惨。”他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我们道,“朱老四在这和州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家大业大,肥头大耳的,你初来乍到也不能怪你,本地是没人敢惹了,你小子也是能耐。” 我吃了一惊,难不成真的碰到土地爷了? 马二又说道:“看你们身上的伤也不轻,这过场呢就免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新来的,叫你们干啥就干啥,听到没有?” 我和臭蛋连忙点头称是,不敢有半句怨言。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马二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都不够老子去趟飘香院的。” 我惊讶又羡慕地问道:“二哥,您出狱啦?” “出什么狱,老子被判无期。” “那您怎么去飘香院呢?” “那有何难,就这样走着去呗,谁还能拦我?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在外面哪有这里来钱快啊。菩萨保佑千万不要遇到大赦啊。” 说着他将狱卒叫过来打开了牢门。 狱霸我见多了,可从没见过这么自由的。他双手合十,看似非常虔诚地祈祷。我张着半天也没法合拢的嘴巴,用充满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目送他伟岸的身影飘然离去…… 后来得知,这个马二也是本地富家子弟,不小心打死了人。原本家里已经打点好,可以不用坐牢的,现在也仅是进来做做样子,出入自由。 和州的牢房又破又旧,不如万年县衙的牢房宽敞,也不如长安县的通风,而且好像很久没有修葺过了,到处残败不堪。木栅栏都被虫蛀过了,上面坑坑洼洼,好像用力一推就会断掉;地面凹凸不平,稻草散落一地,黑黄黑黄的,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更可怕的是,墙上挂着的刑具锈迹斑斑,让人格外胆寒;四周阴冷潮湿,我们这个牢笼挤了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屎尿味;囚室里光线昏暗,我环顾四周,接触到的全都不是善意的眼神。 由于我和臭蛋是新来的,又是外地人,尽管已经纳过贡,依然免不了成为大家欺负的对象。在等待审讯的日子里,虽然皮肉还未怎么受苦,但我们总是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差。每次出去开垦荒田,或者疏通沟渠,那简直是要累个半死。 男人长得俊,在有些地方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这里。这帮禽兽怕是想女人想疯了,每当牢里来女犯,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听到女人喊叫就兴奋。甚至有个别人对我动手动脚。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安心入睡,因为说不定一睡着就会有个异物钻进我的裤裆。 监狱是个极度沉闷压抑的地方,没有什么消遣的,而这帮家伙们呢,又都是穷凶极恶,怨气积深的,每当女犯们的家人送来换洗的衣裤时,便是所有男人最兴奋的时候。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女犯才开始换衣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个不想睡的或者装睡的男犯起初是静静地听着,到关键时刻就会淫笑起来,或者说几句下流话,甚至有人一边听着一边在扒拉那玩意,我有几次差一点就被人趁势捅进去了。 过了好多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我和二牛总算被带上堂审问了。在**的大堂上,想到我们的判决很快就会下来,我心里反而有点放松。偷盗么,唐朝的量刑并不是很重,顶多忍个两年就可以出去了。在旁听席上,我看到那天被我们吵醒的那个家伙正怒视着我们。 县官一拍惊堂木,问道:“你们两个知道偷的是谁家吗?” 天黑翻墙进去的,谁知道是谁家,我们没敢吭声,这次人赃并获,真是有口难辩。 他自己答道:“是和州有名的朱大善人家。” 原来他真的是朱老四,我们低着头,心里骂道,这年头大地主大奸商都称为大善人了。 县官又说道:“朱大善人,慷慨解囊,替本县修桥铺路,为百姓称颂,真是功不可没,功德无量,功德圆满,功高盖世......” “好了好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朱老四赶紧阻止他,“王明府,还是说说案子的事情吧。” “是是是,本官在此真是要多谢朱大善人。”说着,他朝朱大善人拱了拱手。 这家伙可真会借机拍马屁,看着他们二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听到场外看热闹的人群发出掌声欢呼声,我轻蔑地哼了一声。 话锋一转,姓王的家伙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们两个混账王八蛋知道偷的东西值多少钱吗?能修多少路,铺多少桥?” 我们又没敢吭声,知道都是好东西,肯定挺值钱的。 他翻了下状纸,过了一会,只听他说道:“我也不清楚,状纸上没写。” 我松了一口气,心存侥幸,这件事情能多模糊就多模糊。 他忽然提高嗓门:“可状纸上说有一块玉是太宗皇帝赏赐的,异常珍贵,如今被你们两个混账王八蛋弄坏了,东平王督促本官从重严办。”说着他大力拍了一下惊堂木。 我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没想到怎么会干了东平王的事。这个东平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王,怎么如此了得,好像大有来头,心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县丞又接着说道:“赔?我看你们两个是赔不起了;把你们卖去做奴吧,还嫌弃你们手脚不干净,肯定卖不了好价钱;把你们流放吧,这衙门又抽不出人手;发配去充军吧,还要管你们吃喝。” 我吓得直哆嗦,入室偷窃本并不是什么太大的罪,一般就是罚钱,服两年劳役。但被他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充军都是轻的了,心里一下慌了,该不会直接给判个斩立决吧。 “听说还有两个从犯逃了,如果你们能把他们的下落招出来,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不然的话,哼哼。”说着,这王县官又用力拍了下惊堂木。 这一下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看了看臭蛋,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黑娃子他们的行踪交代出来。臭蛋也看着我,让我犹豫不决。 王县令好像有点不耐烦了:“怎么样,你们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招吧,对不起二牛和黑娃子;不招吧,恐怕没有好果子吃。虽然我也还是比较讲义气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义气好像变成了牵绊啊。面对牢狱之灾,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惩罚,我的内心无比煎熬。 “罪犯盗窃巨额财富,人赃并获;抓捕期间,打伤数人;还令朱大善人失眠症加重。严重违反了东平王的教令,数罪并罚。来啊。”王县令抽出一支令签扔到地上,“拉下去,打入死牢,听候处决。” 这也太草率了吧,这样就判了死刑,我和臭蛋大喊冤枉,饶命,然而已于事无补,终究被戴上夹具,打入了死牢。 被押回去的路上,我整个人都完全不知所措,脑袋空白一片,牢房对我来说就是免费吃住,怎么会这样呢?我实在不愿意相信,等待我的会是死刑。我还这么年轻,这么英俊不凡,一表人才,我可不想冤死在这里。我想念我的巧儿,想念肉夹馍,甚至想念家里那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嘎嘎响的床。 所谓的死牢,也就是单独隔出来的一间而已,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些便利。我尝试着逃出这个地方,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越狱方法。每到犯人们熟睡的时候,我便用双手偷偷地开挖地道。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害怕被发现,挖起来比较谨慎,挖出的泥土均匀铺在牢房的稻草下面,没过多久,牢房的地面就被我垫出来厚厚一层。然而和州的土质比较潮湿粘稠,处理起来相当不便,进度十分缓慢。 我也期盼遇见统治阶层的大事件,这样就有可能获得赦免。比如皇帝登基,皇帝娶妻,皇帝打胜仗,皇帝生大病,皇帝死翘翘......不巧的是,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差,高宗皇帝在前年刚刚驾崩,新皇已经换了两个,而且都已经娶妻生子了。你别看皇帝没什么用,这种事情倒是一点也不会耽误的。 眼看着大赦天下这条路行不通,我也设想了一些其他方案,比如在外出劳役或者放风的时候逃跑。想想逃到荒郊野外,山丘丛林,也可能生存不下去,此乃下下策,毕竟戴着镣铐,怎么跑得过衙役。也尝试其他方法,为了立功,为了减轻我的刑罚。我捕风捉影、搜肠刮肚,不断编造其他犯人的隐藏罪行。当然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因此,往往吃苦头的人还是我。 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没有消停,内心十分焦急。我恨自己逃的太慢,恨那个半夜起来尿尿的混蛋,恨我们没有挑一户好人家;我恨自己不学无术,恨没有一技傍身,恨那些吊儿郎当的日子;我甚至憎恨父母为何生而不教,若能严加管教,或许我就不会走这条死路了。 我终日惶恐不安,板着指头算自己的日子,随便一声暴喝,都能吓破我的神经。在这炎热的夏天,我的身体却渐渐冰凉,求生的火焰就快要熄灭。我觉得自己慢慢沉下去,好像陷入了无底的深渊,周围的一切已与我无关。 恍惚间,又看到了那条大河,波光粼粼。旁边几个人对着河面大喊大叫,一位长者走过来对我说道:“子远,愣着干啥,还不快喊船家过来。” 我正准备回答的时候,醒了。周遭依然是黑暗冰冷的囚牢。我躺下去,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去想。 我又开始做梦了,在梦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我的气息开始不顺畅了,因为这山路越来越难走。好久没怎么运动,你别说,腿还是有点疼的。好在嘉栋也累了,我这才得以停下休息,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坐在树荫下,长舒了一口气。嘉栋撒完尿过来坐在我身边,把背包放下说道:“面对死亡很恐惧吗?” 我答道:“知道自己的死期,确实让人寝食难安。” “我有很多次,也是在危急关头觉醒的。”说着,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罐可乐。 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买了多少可乐?” “两箱啊,都放在酒店的冰箱里。”他打开易拉罐递给我,“你也要来一罐?” “谢了,我还是觉得矿泉水解渴,而且喝不完可以拧起来。”说着我拿出来我的水瓶。 “矿泉水没味道,可乐多好喝啊,一次一罐美滋滋。”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起来。 我笑着说道:“我只是比较担心你的身材。” 他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学校里比我胖的多着呢,我这也就是中等身材。” 现在的小学生是不是伙食太好了?肥胖,蛀牙,近视正在侵害着现在的学生,也不知道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对他们来说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山顶的翠烟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退散,四周静寂无声,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那条小溪在慢慢流淌。休息过后,我们继续沿着这条溪水往上爬,这里早已没有了路,我们手脚并用向上攀登。) 第十二章回忆 (费了一番功夫,我们总算登到了峰顶。嘉栋早已大汗淋漓,立马脱了个精光,露出他的一身肥肉,我忍不住又笑话他。此时已快到中午了,肚子也早已饿扁。我将包里的吃食拿出来,放在那块大石头上,和嘉栋一起享受着我们的午餐。 永生之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命中注定之人的到来。外面的世界千秋风云变幻,多少英雄风起云涌,或为追名,或为逐利,或为一己,或为苍生。多少年过去了,被历史歌颂的有谁,被历史唾弃的有谁,被历史记住的又有谁? 我长叹了一口气。 嘉栋问道:“怎么?又有什么感概?” 我笑了笑:“我觉得这里真不错。” “我也是,我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嘉栋擦了擦嘴,“快说说你的前世都干了点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干,我才觉得后悔。”) 我的前世生活在唐太宗李世民时期,那确实是一个相对开明、平等和平的社会。李世民能很好地吸取隋炀帝杨广的教训,虚心听取大臣的意见,能比较客观的审视自己,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李世民在位期间,虽然没有秦始皇修长城的大手笔,也没有隋炀帝开运河的大制作。但他对外踏平四方,拓展了疆土,对内轻徭役,稳定了生产。因为他从杨广身上看到了其覆灭的原因,他知道只有人民富,国家才富,只有人民强,国家才会强。他是真正的爱民如子,才使得人民安居乐业,社会繁荣昌盛。 当时,我投胎到苏州的一户人家,上面有两个姐姐。均田制并没有分配给我们足够的耕地,为了养活一大家子,父亲经常会独自挥着锄头走很远的路去开垦荒地。他加倍辛苦的干活,农忙的时候常常两三天不回家,吃喝睡觉都是在田头;农闲的时候,父亲就帮地主打零工,换点粮食破衣服。基本上每年所收获的粮食,除去交给朝廷的,也常常不够我们几个吃,碰到收成不好的年份免不了要进城乞讨。尽管这样,两个姐姐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会让我多吃一口。 江南不亏是出才子的地方,我们附近地区有好几人通过明经或进士科考求得了一官半职。每当有人及第的消息传来,父亲都会用非常惆怅的眼神望着我,看得出来,他也想让我读书,奈何家里太穷,哪有闲钱念书呢。尽管当时我内心也很羡慕他们可以身披官衣,在家乡亲友邻里的道贺声中前往各地走马上任,奈何家里条件有限,也只能羡慕一下而已。随着我慢慢长大,荒地的开垦,赋税的减少,日子终于有了改善,我们姐弟先后成了家,我也得以抽空读书。就在这个时候,我觉醒了,前往了永生之泉。 科举制度自隋炀帝杨广开创以来,也开始逐渐完善,慢慢取代九品中正制。(之后一千多年内,穷人家的子弟改变命运,出人头地,基本都靠科举制,他们真应该好好谢谢杨广。在此之前,底层人民想要改变命运,基本都是靠造反达到目的。)正是看到了李世民的贤明,我毅然决定投身科考,想要谋取一官半职,用一腔热血来为国尽忠。不知为何,自从永生之泉回来之后,头脑变得特别灵光,记忆能力也超乎寻常。照理说,对这种简单的背书式的考试应该是手到官来的,然而在参加解试的时候却屡屡受挫,明经考试相当于默写课文,我自认为是稳操胜券的,哪想到连续三年都名落孙山。看来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公平这两个字有时候只适用于特权阶层,对广大百姓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词语而已。 经过我的观察,发现凡是考中的人,不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就是大富商大地主家的子弟。好在李世民也慢慢发现了这个问题,之后每年的常科,他直接委派尚书省的官员到各地各州去监考。 这样,我终于得以相对公平的参加考试,并以十分优秀的成绩前往尚书省参加省试,接着又参加了制科考试。制科考试名目繁多,不光是默写经义和即兴诗赋,还要考一些算术几何、国家地理、前朝历史、时务策论,甚至还有用兵之道。 不久,我就被授予户部的一个小职位,尽管不入流品,但我内心依然非常兴奋。这意味着,我将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不再需要靠天吃饭,永远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同时,我也将有地方施展我的抱负,实现人生夙愿。 在户部,我只是个小小的整理户籍的书令史,主要负责江南道的户籍登记。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这份工作的意义却十分重大,当时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以及后来的两税法,都是以户籍为依据的。户籍的编制管理在整个封建社会都是受到重视的,唐代尤为细致,这关系到国家的财政收入,各地官员如果漏报少报瞒报则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处罚。各州县把当地的户籍抄写好送到户部,户部再抄写四部,按地区和年份分类,保存在长安署、洛阳署、尚书省和户部。由于户籍这个东西是经常就会变动的,当时又没有活字印刷术,因此我们的工作非常繁重,抄写员握笔的手长满了厚茧。但自从我去了之后,其他人可轻松多了,他们纷纷把公摊的工作交给我来处理。因为比起他们来,我有文化有水平有干劲,没资历没背景没脾气。他们中,不管是前朝遗老,还是名门之后,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都可以随意差遣我。抄写出来的材料基本上都由我来整理校对,除了自己的江南道,还要帮忙整理淮南道、岭南道、河南道、河北道等各省的户籍,甚至后来的安西都护府、安北都护府,还有和亲后的吐蕃、归顺的鲜卑慕容部,我都有记录他们的人口和风俗。 我在这里玩命的工作,天天加班值班,不光是因为一份热爱。热爱我们的国家,热爱我们的人民,热爱每一寸土地,热爱现在的生活。也为求得到上级的赏识,同僚的尊敬。然而我错了,越是卖命,他们越想让我留在那里继续工作。就像老黄牛一样,它能犁两亩地,就会想让它犁四亩。每天下班回到租住的房屋,我都是累得头昏眼花手抽筋,好在妻子很贤惠,将家里归置的井井有条。不用下地干活后,她的皮肤也变得越来越好,闲下来还跟邻里出去逛逛集市。我也可以利用晚上难得的空闲时间来完成我的爱好—绘制地图,我详细绘制了当时唐朝的疆域图,并且标明了各地州县的名字和各附属国设置行政机构的年代。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魏征死后,李世民有所放纵自己,开始修建翠微宫并重修了玉华宫,不仅劳民伤财,更中饱了部分人的私囊。户部除了管理户籍之外,还主管财政收支,当时的相关经手人员手里都不干净。我越级向尚书仆射长孙无忌直接告发(由于李世民即位前曾任尚书令一职,即位后该职一直空缺,尚书仆射为尚书省最高长官,也是名符其实的首席宰相),却被指责以下犯上,并被革去功名送往大理寺。期间被严刑逼问有没有同伙和受谁人指使,种种酷刑不堪忍受,想死了重新投胎轮回的心都有了。 但没过多久又被放出来重新担任户部工作,肯定是户部那帮家伙缺了我忙不过来向长孙无忌求的情。然而等我回到家中,妻子已经悬梁自尽了,后来得知妻子生前曾受到巨商段元德侮辱。我悲愤交加,没想到在天子脚下竟发生如此悲剧,一纸诉状告到当时长安的雍州府。但雍州府只是挂个名而已,并不管事,后又将案子转到刑部,刑部称不归他们管,又发回州府长史。然而捕快拿到拘票并没有立刻行动,我知道他们是等着我给他们塞银子,只得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给他们。朝廷命官的不作为,被他们展现的淋漓尽致,或许在他们看来,普通人的命真的如草芥一般吧。 由于没有证人,我纵然巧舌如簧,也无法感动审判官,段元德进衙门晃了一圈就被无罪释放了。我又重写状纸交给大理寺,细数段元德恶行和衙门的贪赃枉法,希望能有人主持公道。岂料大理寺和刑部早已将我视为不安定分子,非但对状纸视之不理,背后更派细作潜入我家,窃取了我之前绘制的国家地图,诬陷我意图谋反。 谋反的罪名真是太绝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下不但我报不了仇,还连累了全家。临刑前我发下血誓,来世我一定不会轻饶这帮人。我祈盼他们长命百岁,一定要等到我。 (嘉栋叹了一口气:“你那一世的命运看来还是挺惨的。” 我也叹了一口气:“是我想的太天真了,我原以为只要有才干总会有用武之地,没想到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躺在草坡上,懒懒地看着远方。十月的天空格外清澈,白云点缀着蓝天,树荫遮挡着阳光,空气温热适宜。 嘉栋拉了拉鸭舌帽:“觉醒之后我只能回忆起上一世的记忆,更远的记忆必须要喝了永生之泉才能记起来。” “我也是如此。”为了扫除阴霾,我换了个话题,打趣道,“你这次觉醒得这么早,想必学校的考试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小学试卷还是挺难的。而且所教的大多是新知识,跟我所接触的可是大不相同。”嘉栋好像颇有意见,“不瞒你说,我这成绩在班里都排不进前十。而且现在的小学生还真是厉害,不光学习好,还多才多艺。像他们玩的街舞滑板,机器人编程,就算我有两千年的修为,也玩不来啊。” “哈哈哈,那倒也是。现在很多小孩特别聪明,有些东西玩得比大人还溜。” 嘉栋说道:“我总觉得这次觉醒得这么早并非什么好事,可能有大灾难会发生。” 我不以为然道:“能有什么大灾难,我们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再说现在可是太平盛世,什么灾难经受不住。”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吧。”) 第十三章面圣之路 从梦中醒来,从无尽的回忆中回到现实,我的头好痛,到底哪个我是真,哪个我是假?前世的点滴如同我自己的记忆般,清晰地印刻在脑海,我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中一样,思维的分裂几乎要把我逼疯。我长舒了一口气,排除杂念,似乎前世的记忆占据了我的大脑,令人燃起了复仇的火焰。然而首先,我需要活下去,阴暗的监狱时刻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我不应该被终结在这里。 一天午饭时间,我们死囚房都在默默数着米粒,隔壁囚室传来一阵急促而又兴奋的声音。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包打听爱管闲事的马二哥连声说道。 “怎么了,怎么了?隔壁的老母猪又怀上了?”不知是谁模仿他的语气应了一句,众人笑作一团。 “别笑,都严肃点。”马二哥故作神秘道,“太后为整肃朝纲,鼓励百姓议论朝政,颁布了最新法令,称之为‘如意令’。” “如意令,是什么东西?”有人替我问道。 “问得好,如意令自然是一项法令。”马二哥道,“任何人有什么建议或者意见,又或者是冤情,都可以上奏。并且专门打造了数个铜匦,放置在各大主要城市,用来投放信函。” 刘大个道:“以前的太宗皇帝听说就很虚心纳谏,想不到现在的太后竟然能允许百姓议论朝廷。” 王麻子:“这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当朝太后不是寻常人。” 马二哥又接着说道:“你这话说的没错,不过还有更玄乎的事情。不光议政,甚至还能检举各级官吏。” 这太傻了吧,统治阶层居然鼓励被统治阶层揭发他们的恶行?有这样的事吗?简直闻所未闻,我才不会相信呢,直觉告诉我,这肯定又是什么阴谋。 刘大个:“真的假的,你说这官官相卫,小老百姓哪敢检举他们啊。你就说咱们这个王县令吧,也没少贪,谁管得了他?” 马二哥道:“没错,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是将信将疑,有所顾忌,你想啊,当官的怎么可能听百姓的呢?更不要说是太后了。可是,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尝到了甜头之后啊,各地的信函像雪花一样飞去洛阳,听说一天就有几百封。” 孙矮子:“反正我是打死也不相信当官的,太后也不是什么好鸟。” 王麻子:“可别乱说,要是有人把你这话讲给太后听,你就死定了。” 丁瘦子:“我家老头说以前走在路上根本看不到什么女人,起码现在路上有很多女人给你看啊,而且穿的那叫一个少。” 刘大个:“就是,起码现在通奸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不用浸猪笼啊。” 这时大家都笑了起来,一个个七嘴八舌,开始痛述风流艳史。 王麻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就是这个如意令啊,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那些信函八成都会被截掉吧,肯定到不了太后手里,官官相卫,能不能到京城都是个问题呢。” 马二哥说道:“这你算是说着了,这铜匦可是大有玄机。” 王麻子:“快说说,有什么玄机。” 马二哥这个时候卖了一个关子,众狱友很自觉的拨了点菜到他碗里。要知道在这种无聊到发疯的地方,外面的任何一点花边新闻或是鸡毛小事都能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更何况这次是有关太后的轶事。 马二哥赚足了眼球,颇为得意,说道:“这铜匦为青铜所铸,分东西南北四格,每格有投书口。东面写着‘延恩’,用来赞扬朝廷,拍马溜须的;西面写着‘伸冤’,为含冤诉苦洗脱冤情所设;南面为‘招谏’,是为朝廷得失作谏言所设;北面为‘通玄’,用以上奏各地神秘事件以及军事机密。” 众狱友啧啧称奇,大为赞叹。 马二哥:“这箱子自然也只有太后本人才能打开,太后不光要看密函,每天退朝之后都会接见一些进京面圣的人。” 孙矮子:“没错,我听说有些人甚至还能坐着轿子进京面见太后呢。” 听到能面见太后,周围又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刘大个:“不可能的吧,真能见到太后?长啥样啊?” 孙矮子:“长啥样我又没看到,反正外面都这么说还能有假,太后明确规定了,凡是上京告御状的百姓一路都能享受五品官待遇。” 我在隔壁听得真切,五品官的待遇,那确实可以坐轿了。 其他牢房的人也很快加入讨论,有人道:“能享受一回五品官的待遇,也算值当了。” 还有人问道:“有什么好处吗?比如我检举一个官员贪赃枉法。” 马二哥:“嘿,这被你问着了,还真有好处。” 众狱友:“快说说,都有些啥好处咧。” 待到众人又给他拨了点菜之后,马二哥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有个叫万国俊的因为得到赏识而当上了官,还有个叫周兴的地方小官被太后接见之后当上了大官。” 众人再次哗然,纷纷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刘大个:“真的假的,检举一下就能当官,这事听起来怎么这么玄乎。” “我哪知道,反正外面都在这么说还能有假,你不信自己去试试好了。”马二哥道,“更有意思的是,发明这个铜匦的人,也是第一个死于铜匦的人。” 刘大个:“还有这种事,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快说来听听。” 马二哥道:“有个侍御史叫什么鱼......鱼宝宝的,是他发明了这个铜匦。一个叫索元礼的胡人,请人代笔写信密告鱼宝宝曾为徐敬业打造兵器。后来这个鱼宝宝就被处死了,而索元礼则担任了游击将军。” 众人啧啧称奇,造化弄人啊。 王麻子问道:“那要是太后没有采纳呢?” 马二哥:“太后说过,言者无罪,许是再把你发回原籍吧。” 众囚徒又在议论纷纷,有羡慕别人告密成功当官的,也有担心告密不成反被打倒的。 这时王麻子又问了一句:“囚犯能进京面圣吗?” 有人开玩笑似地对他说道:“你可以去试试啊,不过你这满口的南方话,恐怕太后连你说的是什么都听不懂啊,哈哈哈。” 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却很快占据了我整个大脑,是的,他们是南方人不会说官话,可我会啊。 当晚,我苦思冥想如何才能逃出生天。虽说太后广开言路为天下百姓大开方便之门,然而我现在身份是个死囚,如何走出这个牢房是我目前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我单单跟狱卒禀明我的意图显然不怎么靠谱,他们才懒得理我,就算他们理我,和州地方官那个东平王也不会让我进京。我转头看了看臭蛋和其他几个死囚犯,眼前一亮。发动群众力量,要让监牢里其他犯人成为我坚强的后盾。恰时,牢中来了两个叛军逃犯,我许诺若是逃出生天得到太后赏识,必会设法搭救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我们几个死囚徒很快便达成一致,他们会全力支持我。其他两个牢房的人听说我要去面圣,也都表示会帮我一把。是的,他们都想看看,一个死囚犯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这第一个问题算是有希望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是我如何有命活着到达东都。衙门的人在半路下黑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不过要是第一个问题处理的好,制造的群众基础比较坚实,他们也未必敢背上“抹杀百姓呼声”的罪名。这只能听天由命,见机行事了。 第三个问题是,见了太后,我该说些什么,这个只能留到路上慢慢想了。 到了第二天,我在牢房大吵大叫,制造声势:“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有重要事情禀报。” “吵什么吵,欠揍啊。”两个狱卒走了过来,“怎么又是你?我说你小子是不是五行缺打,两天不被揍皮就痒痒是不是?” 看到他们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赶紧好声说道:“别别别,两位大哥,这次是真的有要事禀报。” 其中一个喝道:“你能有什么鸟事?有屁快放,别耽误大爷正事。” 我鼓起勇气说道:“小弟有事要上神都向太后殿下请愿。” 他们笑了起来:“就凭你,哈哈哈哈。你一只脚都踩到棺材里了,还去什么洛阳啊,省点力气吧。” 看到他们这样轻蔑的态度,我怒火中烧,一脸正色道:“太后有旨,任何人,任何时间,都可以去神都面见太后。难道你们敢违背太后的旨意吗?” 两个狱卒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臭蛋马上在旁边帮腔:“你们是瞧不起我们囚犯,还是瞧不起太后啊?” 这句话一出,其他几个死刑犯也纷纷起哄。 我乘胜出击:“藐视太后的旨意可是重罪,弄不好要杀全家的,你们纵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想着一家老小。” 这时,平时受狱卒欺负的人也纷纷开始声援我,呼声越来越大,罪犯们似乎都被传染了。他们或许看到了希望,凭我一个死刑犯,到底能否因此逃出这个牢笼,他们又是否可以步我后尘。 “好的,知道了,我们这就出去禀报。”两个狱卒吓得连忙跑了出去,我向大家抱拳表示感谢。 上面很快就有了结果,同意押我进都。我猜想他们一来害怕承担“抗旨不尊”的罪名。二来认为太后绝对不会召见一个死刑犯。到时候我又会被打回和州,任凭他们处置。 不管怎么说,我迈出了这一步,只要有行动,就会有希望。和州去洛阳还要些日子,在这段时间内,我自信能想出好办法来获得太后的器用。 临行那天,我慷慨激昂地跟大家说道:“兄弟们,小弟我就要出发了,在这里跟大家告个别。此去吉凶未卜,如果我没有回来,要么是太后留我当差,要么就是尸横荒野了。” 臭蛋激动地说道:“狗子哥,你放心吧,要是他们敢在半路动你,我臭蛋决不饶他们。你一定要去神都。” “去神都”“去神都”,其他犯人纷纷喊起来。此时的我完全不像个囚犯,倒像是个出征的将军。 太后规定,凡进京面圣者,可享受五品官的待遇。我在三位官吏的押送下,坐着囚车前往洛阳。此去神都路途遥远,尽管道路通畅,他们也并不着急赶路,反正每隔三、五十里便有一个驿站,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五品官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每顿有好几个菜,每餐必有荤腥,还配给一壶酒。他们这些小吏小兵,难得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对我的态度自然友好起来,甚至开始称兄道弟,他们也怕我到时候在太后面前说他们坏话吧。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力,别人对你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哪怕是虚无缥缈的权力。 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尸体,都是小动物的,有青蛙蛤蟆、长虫老鼠、猫咪黄大仙等,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被压扁了。这条驿道是南北要道,除了百姓使用,朝廷的物资运输、兵马粮草、公文传递、军情密报等都要通过驿道传达,有些甚至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难免就会有许多无辜的生灵惨遭涂炭。蚂蚁并没有惹靴子,但却因靴子而死,人类活动对其它生物的影响无处不在。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只怪它们挡了路。 坊间传闻,太后是个狠毒的女人。她当年还是昭仪的时候,就亲手掐死自己还未满月的女儿安公主,嫁祸给王皇后。以此让皇帝怨恨皇后,为武昭仪登上皇后宝座奠定了基础。后来又因政见不合,杀死了太子李弘和皇子李贤,这可都是她亲生儿子。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看来我们这个太后也是非常不简单,若是有人挡了她的道,恐怕下场都不怎么好。 离洛阳越来越近了,我们一行人就驿馆安顿下来,在二楼喝着酒看着远处的美景和来往的人群。这个地方我来过,是的,上一世进京赶考也是路过这里。当时的我就坐在这张桌子旁,和几个书生一起,谈古论今,意气风发。 “青田白鹤丹山凤,婺女姮娥两相送。谁家绝世绮帐前,艳粉芳脂映宝钿。” “好诗好诗。”一人鼓起掌来,“张郎这是又思念哪位小娘子了吧?” 张郎笑道:“吾等进京科考,若能谋个一官半职,也算遂了心愿;倘若落榜,岂不是辜负佳人相伴,父母之盼。” 我道:“张郎此言甚是,如今四海升平,皇帝威武,各位想必也不是酒囊饭袋,只要拿出真才实学,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张郎道:“借苏郎吉言,当今圣上贤德,你我恰逢盛世,自当大显身手,报效朝廷。” 此话得到众人共鸣,纷纷歌功颂德起来。 一位身材修长的白衣少年道:“然外族常滋扰我边境,虽有文成公主和亲,但并未断了吐蕃对我大唐的念想。国力频遭损耗,而边陲百姓亦饱受摧残,他日若有战,征必应。” 只见他背着一把宝剑,没想到年纪小小,志气不小,踌躇满志,不禁令我刮目相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有人对他说道:“宗仁,我们是去参加省试的,不是去参军的。” 众人笑作一团。 那个字宗仁的少年呵呵一笑道:“文试也罢,武试也罢,不都是考试嘛。都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没差别没差别。” 众人又笑起来。 “说得好。”张郎站起来,“我们以茶代酒,敬苍天,敬社稷。” “敬夕阳,敬晚霞。” 众人吆喝着站起来,纷纷端起自己的茶杯。楼下的行人抬头看看我们,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又在说大话了。 适时,李世民修建了凌烟阁,用来陈列由阎立本所画的二十四功臣的画像。这二十四位功臣,有的已去世,有的尚在朝中担任重要职务,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为李唐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如魏征、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蔚迟敬德、秦琼等。能得到皇帝的认可,并入住凌烟阁,是每一位臣子无上的荣耀。 “来兄,走一个。”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来,见是衙役邀我饮酒,我抬起戴着镣铐的手,端起酒杯回敬。张郎和宗仁当年并未及第,不知如今是否在朝中任职。 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如何面对太后,如何对话这个举世无双,拥有至高权力的女人。前世的悲惨境遇也时常印现在我的脑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我渴望手刃仇人的那一刻,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洗刷我的愤怒。如何脱罪已经不是我的目标,留在朝中任职才是我的目的,既然别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要让别人看看,我不旦能死里逃生,还能获得太后的赏识。 高宗驾崩之后,太子李显即位,为中宗。而这个中宗当了个把月,就因为政见不合被她母亲废掉了,贬为庐陵王,幽于别所。然后朝中又改立相王李旦为帝,而太后则继续干涉朝政。可以说,朝廷的政令大多出自太后之手,眼下看来,如何获得这个老女人的欢欣,是我达成目的的唯一路径。 太后若要继续把持朝政,反对意见最大的肯定是李氏皇族,那她势必要杀几个李氏族人以缄他们的口。而东平王李续,不就是我最好的垫脚石吗?想到这里,我终于舒了一口气,安然入睡。 在梦里,我又见到了那条大河,散发出夺目的光彩。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头笑盈盈地看着我,他撸了一下长胡子,对我说道:“去吧,帮我们把船叫过来。” “是。”我应道,朝河边快步走去。 (我和嘉栋躺在树荫下,微风阵阵,很是惬意。 “这个铜匦,我也是亲眼见过的,用材考究,做工精良,布满机关。”嘉栋翘着二郎腿,“我也就在旁边看了看,没有投书进去。一来我也没有冤要伸,二来也没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要对太后说的。” “我也没有投书进去,我是直接面见太后的。”我说道。 “话说这个进京面圣,真的可以享受五品官的待遇?”嘉栋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 “那当然了,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待遇,也得进神都投书啊。”我望着天空,浮着厚厚的白云,如棉被一样,看起来柔软舒适。 “你不觉得这是劳民伤财么?”嘉栋道,“朝廷无故要多出很多开销啊,还得增派不少人手来管理。” “我觉得还好吧。”我说道,“反正朝廷的钱也是百姓劳动奉献的,现在让百姓体验一下当官的感觉,挺好。” 嘉栋道:“我总觉得太儿戏了,这个武则天,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哈哈哈,我们的这个女王,确实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第十四章面圣 前面不远便是大名鼎鼎的龙门石窟了。洛阳之南,两山对峙,伊水中流,如天然门阙,故曰伊阙。因其形象如同洛阳门户,而皇帝又喜欢以真龙天子自居,故又称龙门。 我坐在囚车里,在路人的注目下,在指指点点中,行走在天街上。神都的市民照理应该看过太多稀奇,见怪不怪了,没曾想还对我产生这么浓厚的兴趣,我不知该骄傲还是自豪。 天街宽绰无比,目测有两百步,两侧是高大整齐的槐树,往北直通皇城。 关于太后迁都洛阳的原因,坊间有好几种说法。 有人认为太后这是认祖归宗,因为夏商周时期,都城基本都建在河南道,尤其是以洛阳地区为主;有说太后是为了躲避已故王皇后和萧淑妃的鬼魂才搬到洛阳的;也有说太后体胖,是为了避暑。 不过根据我的猜测,这恐怕主要是出于战略考虑。时吐蕃强势,虽有文成公主联姻在前,但自从松赞干布死后,他们就没有一刻消停过,与大唐在吐谷浑地区反复争夺。且当时突厥也觊觎大唐的繁盛富庶,时常骚扰边境。大唐虽然强盛,也架不住四周饿狼环视。太后将国都东迁至洛阳,把政治经济中心东移,应该说是一个明智之举。 沐浴更衣之后,我与随行官吏在禁军的护送下进入太初宫,来到洛城殿外等候传召。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高高在上的太后,有点激动有点紧张,有点期盼有点心颤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在等待着我,也不知道我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世人盛传太后是仙女的化身,说她天仙下凡,貌美如花。也有人认为她是个巫婆,说她可以非常冷血地下令处死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子,甚至可以亲手掐死自己刚刚满月的女儿,来嫁祸给王皇后。这些都是当年流传在坊间的下饭话题,我并不以为意。 依我来看,太后在高宗时代轻松地罢掉了后宫,除去了诸如长孙无忌、褚遂良之类的重臣,着实是个厉害的女人。而如今又恩威并施,一方面施恩于百姓,一方面打压世袭王侯,当真有些手段。 一个内官跑过来问我:“你叫来俊臣?” “是我。” “太后殿下叫你进去。” 可我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等候呢,太后居然先召见了我?看来她对我这个死囚也充满好奇吧,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随行的吏卒替我去掉重枷,换上轻枷。我梳理了一下头发,整了整衣服,第一印象很重要,我可不希望太后见到我的时候皱着眉头。 进到宫殿,耳边传来两旁侍女和女卫的阵阵窃笑声,我无暇细看周围的情况,忙跪倒在地行了大礼:“臣来俊臣拜见圣母太后殿下。” “殿下之人,你所犯何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听听,不得隐瞒和欺骗。” 听声音并不像出自一个老妇之口,倒像是一个妙龄女郎。我直起身子,看到有位女官着素色长裙,如同小仙女般站立在台阶上,顿时精神大振,紧张感一扫而光,不卑不亢,开始有感情地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臣姓来名俊臣,今年三十有五,雍州万年人。出门做点小买卖,路过和州,因天黑路急,不慎误入当地豪强庭院,被当做盗贼给抓了起来。不巧,主人家正好丢失了一块玉佩,便一口咬定被我所盗。因主人与那和州刺史东平王交情颇深,不由分辩便将我屈打成招,打入死牢。那东平王权大压人,臣有冤无处诉,愤懑难当。适逢太后殿下圣德,允许天下百姓议政谏言,臣在同牢房狱友的支持下,才得以进都面圣。” 小仙女说道:“东平王乃是太宗嫡孙,皇家血脉。你可知污蔑皇室子弟,该当何罪?”她的声音不温不火,淡淡地看着我。我仿佛得到鼓励般,说道:“臣句句实言,东平王 结豪绅,对百姓横征暴敛,早已激起民愤,当地百姓都怨恨他。有道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东平王贪赃枉法,仗势欺民,臣不得不告。” 这时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飘了过来:“原来李续竟是这样的不得民心啊。” 这是太后的声音?淡紫色的纱帐后面有个人影坐了起来,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听她说话的意思和口气,似乎相信了我的话,看来这个李续的确是我的一枚好棋子。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岂止啊,东平王贪赃枉法,目空一切,对太后殿下颇有不满。臣听说他经常说一些对太后殿下不敬的话。” “好个李续,让他担任刺史,是让他为民办事的,不是乱嚼舌根的。”太后似乎很不高兴,转又说道,“他是怎么说的?” 这话问的,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不是让我骂太后嘛。我只得答道:“东平王大逆不道的话,臣不敢说。” 太后道:“只管说,与你无关,不会怪罪于你。” 话是这么说,我也还是不敢随便乱说。也不知道太后想要知道这个东平王对她的评价干嘛,难道是准备治他的罪?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东平王说太后殿下什么乱后宫,什么把持朝政,什么窃取李唐江山。” 说完我很紧张,生怕太后动怒。可她却说道:“不就是《讨武檄文》上的么,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的骂词。” 她居然不生气,这可就奇了怪了,不是应该暴跳如雷,降罪于东平王吗? 太后掀开纱帐,走到前面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道:“那你觉得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终于看到传说中的太后本人了,只见她身披华美常服,梳着云髻,散发出一种平和的气息。原本以为太后是个极具威严凶巴巴的老妇人,没想到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样子。 不过我也不敢多看,赶忙答道:“太后殿下乃天上的神仙降临人间,泽被天下。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都是太后殿下您的功劳,民间对太后殿下的称赞数不胜数。” 我赶紧马屁一个接一个拍上,手心却又开始冒汗了,希望这招对老女人同样有效,又说道:“如今广施仁政,薄赋轻徭,百姓无不拍手叫好,称赞太后殿下贤德,如尧舜禹般体察民情。” 太后听了笑了起来:“你挺会说话,口齿伶俐,不像之前那些人结结巴巴让人厌恶。” 笑,就代表没事了,我松了一口气。我自幼生长在万年,一口流利的官话自然不带含糊的。 太后问道:“你觉得设立铜匦之事做的对吗?” 我心里又暗暗一惊,这个女人所问的问题都很犀利啊,答曰:“臣以为,此事意义非凡。不光是下级官吏,就连生活在底层的百姓,甚至如我这般囚徒的声音都可以直达天听,这是无与伦比的功绩啊!是问,历朝历代,王侯将相,有谁可以做到如此?百姓有冤的伸冤,有才的自荐,仿佛找到一个靠山一般,很多人都说是菩萨显灵了。” 我把这帽子给她戴得高高的,一方面是真心觉得这件事的意义非比寻常,另一方面也防止太后反悔不是,万一哪天她自己把此事否决了呢?万一哪天我们这些进京面圣的都被清算了呢? “如此便好,不枉费哀家这些天的辛苦。每天要面见几十个人,听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还真的有点累了。”太后说着换个了坐姿,“就好比刚才,有个农户丢了一头耕牛,请求我帮他找回来?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太后这是在考我吗?稍加思索,答道:“耕牛对于农户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我朝严禁私宰耕牛,且每一头耕牛都有独特的标记,若要全力寻找,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一头耕牛,对于王侯大臣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靠耕作为生的农户,这就是他们全家的命。我没有办法帮他找到耕牛,又不忍他伤心绝望,只好拿点东西补偿他。这本不是我的分内之事,如今却要我来处置,是何人之过呢?” 言下之意,是当地县令的过失了? “自古以来,穷人翻身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造反,一种便是科举。然而作为我来说,自然是不希望民众造反的,而科举一制,也并不能为朝廷网络各种人才。铜匦的设立首要之目的,便是招贤,同时有监督百官之责。我朝地广人多,对于地方官员难免失察,有百姓监督,对朝政也算是有益处的。”太后坚定地说着,仿佛此事困难重重,而她则是用尽了力气。 我拜服:“太后殿下圣德。” “婉儿,你觉得此人如何?”太后对小仙女说道。 原来小仙女叫婉儿,只听她说道:“出口成章,聪明机灵,算得上是这几天里难得的人才。” 想不到小仙女对我评价这么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啊。 太后又问道:“来俊臣,本宫要你留在朝中任职,你可愿意?” 我激动万分,这正是我要的,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太后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我的人生。赶忙回答:“臣愿意为朝廷效力。” “很好,你念过书吗?有没有参加过科考?”她又问道。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本来想回答有的,但又怕太后手上拽着我的资料,于是还是老实回答了她:“臣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后来为谋生计就辍学了。” “那你自认为对何事最为擅长?”太后又问道。 这个问题难倒我了,我对太后的喜好并不了解,不能投其所好的回答。直说自己最擅长耍流氓耍无赖,显然不行,而前世担任户籍官的事情自然也不能说,况且我也不想再当什么狗屁没品的户籍官了,最好是担任一个实权要职。我答道:“臣常年在外经商,熟悉各地的民俗风情。另外,臣对律法非常熟悉,对刑罚也颇有见地。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来某虽无大才,也知忠义二字,若能为朝廷效力,定不会让太后殿下失望。” 这句话其实颇有深意,表面上听起来只是想求个一官半职而已,其实里面包含了追随太后的决心,她若有心,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来俊臣,你一介囚犯,又未参加科考,祖上也不曾做过大官。不过你谈吐不俗,对断案也似乎有些经验,我决定任你为司刑寺评事,从八品,负责协助周兴管理制狱。婉儿,拟份敕令。” 我忙拜谢:“谢太后殿下封赏,臣定当鞠躬尽瘁。” 太后补充道:“周兴是司刑寺少卿,是你的上司,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他便是。” “臣遵命,今后自当虚心向周少卿请教。”我嘴上答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太后微笑着点点头,这时婉儿走到我身边,拿了一张黄麻纸和一支笔递到我面前,指着纸面某处说道:“请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我微微抬头看了这个叫婉儿的女官一眼,只见她面如白玉,朱唇一点,两眼散发出知性的光芒,我从没见过如此温婉的女子。我接过东西大致看了一下,是关于任命我的敕书,上面盖有太后的印鉴。照理说朝廷正规的官员委任书,至少也要加盖吏部的大印,但我想既然太后任命的,这敕书也是算数的吧,拿到吏部和大理寺他们总不会不认吧。听闻太后钟爱书法,尤其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更是视为珍宝。我拿起笔,在婉儿所指的位置认真写下了“来俊臣”三个字。虽然我在书法上并没有什么造诣,但好歹上辈子在户部抄了不知道多少本的户籍,还有些根基,自然还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婉儿交与太后看过,太后果然面露笑容,高兴地说道:“来俊臣,来了一个俊俏的大臣,真是好名字,你是上天给本宫派来的大臣,本宫又岂能违背上天的指示。” 她这么一说,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份恩情怕是要涌泉相报了。 太后坐回椅子上说道:“来评事,你现在可以退下了,自会有人与你安排。只要你能替朝廷办事,为我分忧,自然会赏赐与你。” 我再拜:“谢太后殿下再造之恩,臣告退。” 从阶下死囚,到朝廷官员,怎能转变得如此之快,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从八品的官阶虽然很小,但已相当了不起了,回想上一世,我刻苦攻读,数年寒窗,几经考试,才勉强在户部混了个从九品的小吏。 与我同行的士卒替我打开了枷锁,从他惊讶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程。 (太阳钻出云层,倾洒大地,柔和的光芒照耀在永生之泉上,折射出各种夺目的奇光异彩。冰冷的湖面上飘着淡淡的云烟,时聚时散,宛如仙境。 嘉栋掏出手机,坐起来拍了个照,他说道:“铜匦这个事情,现在看来,或许确实有它进步的意义。至少对底层人民来说,这是个强大的依靠,是用来对抗压迫和不公最有力的武器。” “是的,很多黑暗的角落和罪恶的勾当,都因此而曝光了。”我说道,“武则天刚开始每天都要接见几十个人,很多都是一些小事情,或者说不该由她来处理的事情。慢慢的这样的小事越来越少,说明我们的官员也开始勤政起来,这也是一件好事。” 嘉栋说道:“我并未近距离接触武则天,这真是个遗憾,恐怕像这样一个女人,放眼整个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吧?” 我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她的学习能力和成长速度惊人。作为女人,掌控着天下最强大的国度,确实无人能及。” “所以你就死心塌地为她办事了?”嘉栋问道。 “一开始倒也没有。”我说道,“只是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救了我一命,我也应该知恩图报。太后把控朝政,古来有之,没认为她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是啊,谁曾想到,她竟然能称帝呢?”嘉栋道。 我坐起来喝了一口水:“恐怕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过,时势造英雄,一切似乎就是这么水到渠成了。” 我当时绝对没有意识到,一个全新的时代正要来临,一个属于女人的时代,一个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时代。) 第十五章后宫 一名女官打扮的人和两个侍女冲我走来,为首的女官道:“你是来评事吗?” 我行了个叉手礼:“正是在下。” 她看了看我:“我是尚仪局的刘司赞,请跟我来吧。” “是。”我恭敬地跟在后面。 原来这名女官是尚仪局的人,尚仪局属内廷女官六尚之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从隋文帝时开始设立,唐沿用,一般都由女人担任。听名称就知道,负责皇宫内的一些事情,比如出入登记、名籍登记、礼仪、服饰、工艺、膳食、传个话、开个门什么的。 我随她朝内宫走去,两名宫女跟在后面。死里逃生,还封了个八品官,内心真是无比舒畅,真想奔跑起来,大声呼喊。我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世界是这么美好,心情是如此轻松。看着天空格外蓝,闻着空气格外香,就连这路面都仿佛有弹性一般,弹得我双脚快要蹦跶起来。 一路上并未言语。我时而观察宫中的格局,时而打量身边的这个刘司赞。她粉黛略施,年约三十,体态丰腴,凹凸有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许久未近女色的我竟有些想入非非。她知道我在看她,微微一笑,抿紧了嘴唇。 不知不觉已来到皇宫北部的望月殿前,这座殿不大,位置偏僻,不知是何人住所。名字倒是很好听,殿前种着花花草草,也是特别好看,增添了不少生气。 门口站着的一名内官,原本正在打瞌睡,见到我们过来,赶忙迎接。他冲刘司赞行了个礼道:“是刘司赞来了,咱家有礼了。” 刘司赞嗔怒道:“三子,你又在偷懒了吧?” 那个被唤作三子的内官嘿嘿笑着,一边把我们往殿内请:“岂敢岂敢,咱家可是很勤快的,你看这里面打扫得多干净啊,还望刘司赞多多提携啊。” 一行人径直进入内殿,刘司赞坐在一张桌子旁,将带来的关于礼仪的卷宗打开放在桌上,对我说道:“宫中有一些规矩,我须教给你,不然出丑丢面子事小,得罪了皇族大臣总是不好。”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心想,这宫中和朝中的规矩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就用不着学这堂课了。不过嘴上还是说道:“来某愿听刘司赞教诲,定会当个好学生。” 她微微一笑,吩咐下人道:“你们去领一套新衣裳,准备晚膳,还有,再打几桶热水过来。” 宫女和内官应承着出去了。我寻思这是要让我用膳、沐浴、更衣啊,不禁有点激动起来。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享受了,上一次还是在梅二娘那里吧?不过这边好像是后宫啊,这么做合适吗? 刘司赞看了看外面,说道:“皇宫中许多宫殿都空着,来评事初来洛阳,正好给你歇脚,这可是特殊的奖赏。” 还有这种赏赐?是个陷阱吗?我满是疑惑。 “来某多谢太后殿下赏赐。”我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刘司赞。没想到她长得还不错,不,是相当好看。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俗话说,坐牢三年,母猪赛貂蝉,刘司赞在我看来绝对是美女了。尤其是穿着这个袒胸装,让我不知道该看还是不看好。眼下四下无人,在这种环境下,压抑了许久的欲望,竟然瞬间被点燃了。 然而理智告诉我要冷静,人就要有个人样,怎能跟公狗似的,见着母狗就上。 刘司赞许是怕热,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道:“皇帝陛下玩心太重,无心治国,太后殿下作为皇帝的生母,责无旁贷。然李氏宗族和士官门阀对太后殿下颇有不满,之前还发生过徐敬业叛乱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思索如何应对。只见她面若桃花,眼睛大大的很有灵性,真是越看越好看。我答道:“来某略知一二,徐敬业深受皇恩,竟然公然作乱,实属大逆不道。” 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单单一个徐敬业,就造成江山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太后殿下担心的是,徐敬业只是开始,还有更多的人会对社稷不利。” 我心想这种江山社稷方面的大事,好像不是我这种小官能管的。 她看着我继续说道:“来评事掌管制狱,对谋逆之人不可轻饶。倘若能为太后殿下分忧,他日荣华富贵必不会少。” 我明白了,这是要让我表忠心,答道:“刘司赞请放心,来某自当敬忠职守,为太后殿下分忧,今后也定唯太后殿下之命是从。” 她微笑着说道:“如此我便可向太后殿下复命了,来评事他日定能加官进爵,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 “一定一定,还望刘司赞多多美言。”我笑着答道,心想这个刘司赞也不知在太后面前是什么分量,不过她胸前的分量倒是不轻。 刘司赞开始给我讲起了朝中的规矩,君与臣之间,臣与臣之间,臣与奴之间等为官处世的要领。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假装听着,时不时还点头表示明了和赞许,其实心思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朱唇频启,煞是可人。见我在盯着她,微微皱眉,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竟也不利索了。 不行,我要克制,这可是在皇宫,怎能如此妄为。要是传了出去,我还怎么见人,不不,是她还怎么见人。 我朝刘司赞身边挪了一下,离得更近了。她朝我看了看,我笑笑解释道:“近一点听得清楚。”此话可进可退,她若不抗拒,则可以再进一步;她若生气斥责,我便谢罪,装作下里巴人不通礼仪即可脱罪。 她并未反对,微笑着说道:“来评事勤奋好学,也不枉费太后殿下的心意。” “是是是,来某一向好学,绝不辜负刘司赞的教导之情。”我努力拉关系套近乎,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她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她不禁有些害羞,目光闪烁,只是继续她之前的话题说道:“每月初一和十五,在京所有九品及以上官员皆要早朝,即称之为‘塑望朝’,卯时之前必须集合在贞观殿外。其余日子,五品及以上官员才需参加早朝.......” 我看着她不时点点头,装出很认真的样子,心里想着怎么才能吃到这块肥肉。她脸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柔声细语起来:“语毕,若你告退,则依两人品级论后退步数......” “原来如此。”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插嘴道,“来某是八品官,刘司赞是六品,我们对话结束,若我先离开的话,就要后退两步,方可转身离去,以示尊敬。”若我跟太后告退,则要后退八步。不一定非要很精准,步子也没规定迈多大,只是代表一个敬意而已。朝中等级森严,这也算是上对下的一种无形的压制。 她不光没有躲闪,手反而更靠近我了,微微笑道:“想不到来评事年轻俊朗,对宫中礼仪也这么了解,怪不得能获得太后殿下的恩宠。” 这是在夸我吗?女人的体香一阵阵侵入我的脑海,令我欲罢不能,嘴上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来某也只是略知一二。” 她朝我看了一眼,说道:“除了皇族和御医,你是第二个能进这后宫的男子,想必太后对你极为器重。” 我好奇地问道:“那第一个人是谁?” 她笑了起来:“自然是薛法师了。” 薛法师?是什么人?听起来像个佛门中人。我点点头,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太后那里真的很重要,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本着勤奋好学的精神,我还是问道:“薛法师是何许人也?” 刘司赞微微一笑:“他是白马寺的住持,同时也是太后殿下的男妾。” 我有点惊讶,然而表面上故作平静,原来外面传言太后豢养男宠是真的,只是不知怎么会跟和尚搞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个刘司赞并没有忌讳这个话题,看来已是公开的秘密。 我坏笑道:“你有没有在旁边偷听啊?” 她并未答话,只是看了看外面,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说道:“听闻你四处游历,见闻超卓,能说说你的事情么。” “来某确实游历四方,要说这天下的名山大川也没少去,刘司赞想知道些什么,来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盯着她露出的手臂,真想咬一口,宫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平时不干粗活,手臂如莲藕般又白又嫩。 她往前靠了靠:“我比你虚长几岁,你若不嫌弃的话,叫我姐姐可好?” 内廷的女人没有家室,孑然一身,肯定寂寞难耐。而后宫中又鲜有男人,她的欲望恐怕比我还要强烈。刘司赞脸上毫无岁月痕迹,看起来还没我年长,看着她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再说能在后宫结交一位女官,对我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又怎会拒绝。遂答道:“你不嫌弃来某的出生,来某自然是求之不得,姐姐。” 她笑起来:“好弟弟,今后若太后召你进宫,大可来找姐姐玩。你看你都瘦了,一会晚膳来了可要多吃点。”说完竟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许久未接触女子,我的心腾一下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姐姐的手温软香滑,很是好看。”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柔声说道:“自从我八岁入宫以来,除了从长安迁到神都之外,从未出过宫门半步。宫中的牡丹虽然娇艳,但听其他姐妹说,南方的樱花煞是可怜,是这样吗?” 她看着我,似乎对我的答案特别恳求。没想到这刘司赞还有一颗少女心,我回答道:“姐姐说的没错,樱花的美,如繁星点缀在枝头,微风吹过,又如雪花飘散在半空。天空似披上一层粉红纱幔,缓缓飘入凡间,骤然间,世上万物如少女般温柔恬静。” “竟是这样的美景。”说罢她顺势倒了在我怀里。 门外传来了宫女和太监笑骂的声音,我俩赶紧分开,各自整理衣冠。宫女和太监们拿着东西走了进来。 “弟......来评事,时辰不早了,请用膳吧。我也要去向太后殿下复命了。”刘司赞慌忙站起来,满脸通红,有点无所适从。 我也站起来道:“有劳刘司赞。” 太后用美酒美食招待我,又派人伺候我沐浴休息。我确实需要休息,太累了,最好能舒舒服服睡上一大觉。但愿等我睡醒的时候,这一切都不是梦。 迷迷糊糊中,我又开始做梦了,不,我感到有人在抚弄着我,那是一双细腻柔软的手。我眯开眼,黑蒙蒙的一片,也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有一阵阵脂粉香扑进我的鼻子。我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似乎她面上有一层薄纱。 (嘉栋用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这些。 我解释道:“那天晚上喝了一壶酒,之后的事情就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好像是做梦一样。” 嘉栋好像依然不相信的样子,说道:“留宿后宫这种事情,真的这么好玩吗?” 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皇帝住东宫,后宫又没人,住一晚又何妨。” “你这么说似乎也有点道理。”嘉栋道,“皇帝不住在皇宫,这还算皇帝吗?” 我说道:“就是嘛,反正宫殿都空着,多浪费。” 嘉栋道:“可那毕竟是后宫的,传出去对皇室影响不好。” 我满不在乎:“反正也没什么皇室了。” “说得也是。”嘉栋笑道,“反正你也没干嘛,再说你也只是鱼肉,感觉就像进了屠宰场。” “你这比喻真的是太形象生动了,让我无法反驳。”说着我也大笑起来。 宫中的女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出去。每当夜幕降临,四周没有声音,万籁俱寂的时候,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是何人何事。是否也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是否也渴望着挣脱那个牢笼,挣脱命运的束缚。 昨晚睡得太晚,我竟有些发困,午后的天气还真是舒服,躺在草地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第十六章劫后重生 (“你不用这样的。” 我从浅睡中醒来,嘉栋坐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又望向湖面,并不是在跟我说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又碰到一个轮回者? 那汉子正朝岸边走去,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好像对我们的出现颇感意外。只见他上身精光,下身穿着一件裤衩,虎背熊腰,看起来还挺壮硕的。 我看了看嘉栋,一脸不可思议:“国庆大假,还真有人过来?” 嘉栋盯着那个人,没有回答我,只顾自己嘟囔:“你们这些人也太不讲究文明卫生了,怎么能跳进去洗澡呢。”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又不知道只要喝水就行了,再说这地方有谁来啊。 那汉子警惕地看着我们,一边穿戴衣服,完了朝我们走了过来,说道:“你们两个也是......?” 嘉栋笑道:“难道我们看起来像观光客吗?” 出于礼貌,我站起来朝他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杨伟,他是嘉栋。” 汉子穿着一身休闲装,个子很高,约莫三十出头,比我大几岁。戴副眼镜,嘴唇有点厚,娃娃脸,还有点婴儿肥,跟他壮硕的身躯似乎很不协调。 他并未跟我握手,而是一手摸着脑袋坐在了石头上:“等会,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我尴尬地收回手坐了下来,和嘉栋互望了一眼,微微一笑,他刚刚找回了所有的记忆,脑子乱也是正常的。他呆呆地坐着,半响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我们说道:“不好意思,我叫沈珂。你们是早就认识吗?” 嘉栋笑着说道:“也没有多早,也就昨天这个时候认识的。” 沈珂点了点头:“有点意外,我还是头一回在这里碰到人,要不然刚才我也不会没发现你们。” 这家伙似乎在为他不太好的洞察力做解释,我说道:“我也是,也是好奇,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过来,没想到还真有。” 沈珂笑了:“你们这是姜太公钓鱼啊。” 嘉栋递给他一瓶可乐,得意地说道:“难得放个长假,当然要出来好好玩玩,这不把你们都逮到了吗?” “没想到你这么小就......”沈柯接过可乐坐下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以前的事情吗?” 嘉栋说道:“听他讲故事喽。” “好累啊,坐了一晚上火车,没睡安稳。”沈珂说着躺在草地上,“我先眯会,你们接着聊,就当我不存在。” 一晚上火车赶过来的?看样子是个边远城市啊。我没想太多,继续了下面的故事。) 一阵阵晨钟声传来,睁开惺忪的睡眼,天已经微微亮了。我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裤子湿了,哎,好不容易换上新裤子。 我下了床,在屋里走了几圈,抚摸着家具摆设,才确信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死刑犯居然可以住在皇宫,这种事情说出来都叫人不敢相信。 一个侍女进来给我送了早点,我趁机向她了解一下情况。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韦,唤团儿。”她毫不怯生地说道。 “团儿,真是好名字。”我打量了一下她,约莫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麦色,眼睛大大的,嘴唇厚厚的。这个韦团儿长得倒也是挺可人的,前凸后翘,就是年纪小了点。我在想些什么?赶紧让我出宫找家妓院去,要不然晚上裤子又得湿了。 我继续问道,“你进宫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了。” “太后殿下身边的那名女官是谁?” “你说的是才人上官婉儿吗?婉儿姐姐人很好,又有文才长得又好看,太后殿下非常喜爱她。” “哦……”我点了点头,原来她叫上官婉儿。早就听说有个女官深得太后喜欢,常随侍左右,辅助太后处理朝廷政务。虽说名义上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却是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这个婉儿深得太后信赖和重用,论实权,恐怕一般朝臣都不及她,看来我得找机会巴结一下啊。我夸赞韦团儿道,“我觉得你人也很好啊,你看你一大早就为我送吃的来。” 听我这么说,她咯咯笑了起来:“这不是奴婢应该做的么,有什么的。” “这个后宫里住了多少人呢?”我又好奇地问道。 “后宫?”韦团儿眨着她的大眼睛,有点纳闷的样子,“这里很多宫殿都是空着的,没住什么人。除了太后殿下和尚宫局的人,还有就是我们宫俾和内官喽。” 我更纳闷了:“皇帝陛下难道不住这里吗?” 她答道:“皇帝陛下依然住在东宫啊。” 这倒让我觉得很意外,这么说来李旦和太子也没什么区别吧。 我又接着问道:“我何时去司刑寺报到呢?” “这个奴婢不知。” 早膳完毕之后,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胸中澎湃着为国效力的激情。我抚摸着房里的每一件摆设,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奇。 现在首先是要在这里站住脚,我必须先向上司们靠拢;然后争取掌握实质性的权力,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实现我的复仇大计;太后是我真正的靠山,一定要获得她的信任,这个女人绝对不可小看;还得想办法尽快把臭蛋救出来;另一方面,永生之泉的影子依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退朝的钟声传来,天已经大亮了,看样子今天又是个好天气。洛阳和长安降水都不多,冬天不太冷,风雪较少,体质好的人穿个两层布即可出门。长安由于处于关中盆地,夏天要比洛阳闷热一些,据说这就是太后为什么不喜欢长安而喜欢呆在神都洛阳的原因,长得太胖的人好像都怕热吧。确实,冷还好办一点,大不了多穿点衣服,生个暖炉。热就不好办了,在炎热的三伏天,就算找个人在身边一直扇扇子,也很难入睡。 就在我思索着什么时候去司刑寺报到的时候,上官婉儿来了,她穿着女官的朝服,显得英姿飒爽。发髻上坠着步摇,一步一摇,灵动可爱,摇曳生姿,令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来评事,这里的饭菜可合你的口味?” 我作了个揖:“多谢上官才人关心,饭菜挺可口的。” 上官婉儿贵为太后的贴身女官,居然只封了一个才人,是太后怀念自己当才人时候的时光?还是觉得才人这个官阶比较适合婉儿呢? 只见她微微笑了一下,雪白的脸颊透出一点红晕:“来评事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可是好看多了,想必晚上一定睡得很好吧。” “很好,很舒服,被褥又软又香,来某一觉睡到天亮。”我隐约觉得她话中有话,但一时又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就好,太后特意命我来看你,顺便带你去你的住处。”她依然微笑着说道。 “来某谢太后殿下赏识,谢上官才人抬举,太后对微臣的再造之恩,必当永世不忘。”我说着一些恭维顺从的话。 “来评事对太后的衷心,婉儿会代为转告,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吧。” “有劳上官才人带路。” 宫城内是群臣早朝、举行仪式以及皇帝下朝之后理政之所。出了应天门便是皇城了,向西走了一会,停在了皇城东面一所朝北的宅子前。婉儿走在前头进了宅子,我则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进大门便是一个大院子,里面种着花花草草,还有一个石桌,门边是个马厩,院子三周环绕着三座大小相同的屋宇。 “这里就是你和两位同僚的宅院,就请你在这里安顿下来吧。”婉儿转过头对随从说道,“你们帮来评事把太后赏赐的东西搬进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道:“搬到哪间?” 我指着朝西的那间说道:“搬到那。” 婉儿问道:“来评事如何知晓这间屋尚未有人居住?” “这很好判断。”我解释道,“因为它的门前远不如其他两间屋子干净。” 婉儿笑着说道:“那你们顺便帮来评事打扫一下屋子。” “来某多谢太后殿下赏赐,多谢上官才人细心。”我赶忙答谢,说道,“来某以前常听人说,太后身边有个聪明漂亮的女官,朝中的宰相都不及她。看来所言非虚。” 婉儿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说道:“那两间屋住的都是司刑寺评事,现在这里又热闹了,你们在一起也好相互讨教。” “一定会的。”我点了点头说道,“这地方真不错,没想到皇城内还有这样的住所。” “嗯,待会你想要添点什么东西就自行去西市吧,明天辰时之前别忘了去司刑寺报到就行了,知道怎么走吗?” “这……还真不知道。”我尴尬地说道。 “没关系,你跟着同住的两个同僚去就行了。” 我楞了一下,原本我想着让婉儿带我去,不曾料到她居然是让我跟着他们。我笑了笑只得道:“如此也好。” 太阳斜挂在半空,暖暖的光芒映照着婉儿甜美的脸庞,透出诱人的光彩,我就这样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她,享受着许久以来都没有过的恬静。这个世界居然也有如此美丽可爱的一面,竟从未用心体会,我再次庆幸自己逃出生天,不然的话,我将会错过多少感动。 “好了,都收拾好了。” 婉儿有点恼怒地看着我说道,“我们回去了。来评事你自便吧。” 我赶紧收回我的目光,不免显得有些狼狈,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傻笑出来,真是太失礼了,怎么看着看着就发呆了。我尴尬地说道:“好,好。请慢走。” 我跟在她们后面,站在门口目送着婉儿的马车渐行渐远。心里喊道:“有空常来玩。” 回到屋子,我清点了一下太后的赏赐,东西还真不少,有绸缎、绢帛、文房四宝、一套精致的茶具、一些生活用品、足够一个月的口粮,当然还有一些铜钱。屋内的摆设也还算齐全,基本上必要的家具都有,我随便整理摆放了一下,就揣着钱背着绢帛绸缎出去了。 离这里最近的是西市,占有两坊之地,热闹非凡,老远便能听到嘈杂的声音。头顶上经幡飘扬,店铺前锦旗飞舞,街道上人声鼎沸。多久没有这么愉快地逛街了,多久没有揣着这么多钱愉快地逛街了,想想心里都激动。西市的商铺五花八门,商品货物更是琳琅满目,令我目不暇接。我游荡在繁忙的街市中,不知是该先吃点东西,还是先做一身衣裳。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被一匹马给吸引住了。 这是一匹一看就不错的好马,通身乌黑,就额头有一撮白毛,四肢健壮修长,是上好的北方草原马。 唐代鼓励民间养马,因为深知马匹和骑兵对于战争的重要性。朝廷每年定期会向民间购买优等马匹,也允许民间私下交易,一来可以挑选上好的战马,二来上流社会的马球比赛也需要用马。再加上驿道的发展,为车马出行提供了便利。街道上骑马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要是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骑着,也是一件畅快的事情。 我忍不住说道:“这马不错。” 卖马的汉子止了吆喝,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道:“郎君真是好眼力,我这马毛色纯正,无病无痛,健健壮壮。怎么样,买吗?” 这时有人围拢过来,我倒真有意想买,问道:“怎么卖的?” 他张开五个手指说道:“不贵,五十贯钱。” 我吸了一口气,这价格有点超出我的承受范围啊。我仔细看了一下马的牙齿,已经齐口,下切齿黑窝也还未磨灭,应该才七八岁的样子。我说道:“马倒是好马,也还年轻,就是价格太贵了。” “五十贯还贵,你上哪找这么纯的马?”汉子拍了拍马背,想要卖个好价钱。 我一边打量着这匹马,一边说道:“这隔壁的骡马行可是便宜得多,只要三十贯一匹。” “骡马行卖的都是普通货色,怎能与我的‘夜叉’相比?二十贯的也有人卖,老得牙都掉光了,你还想骑它?它骑你还差不多。”卖马的汉子嘟嘟囔囔,见围观的有人离开,赶紧又加了一句,“这是匹好马,昭陵六骏,白蹄乌。” 昭陵六骏我是知道的,李世民打江山的时候骑过的六匹战马,每一匹都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命阎立德阎立本兄弟将它们雕刻描绘在了陵墓前,所以现在叫“昭陵六骏”。白蹄乌是其中的一匹,纯黑色,四蹄俱白。 “瞎掰,这哪是白蹄乌。”一旁的看客甩下一句,又走了两个。 我知道卖马人的意思是说这匹马像“白蹄乌”,看客们肯定理解错了,我注意到这马的蹄子果然是白色的,就像踏雪乌骓一样,漂亮极了。卖马的汉子说它叫“夜叉”?倒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说道:“诚心买,便宜点呗。” “还请郎君说说看,能给多少?”那汉子眼瞅着客人都跑了,内心焦急,口气也明显软了下来。 “十贯。”我说道。 他脸一下子耷拉下来,说道:“哪有这么还价的,郎君你也太狠了,不买就不要胡闹,瞧瞧把我生意都搅黄了。” 我摸了摸“夜叉”的鬃毛,笑了笑没说话。 他皱着眉头说道:“十贯不行,刚打了马掌的,最少四十贯卖你了。” “老实说,出门在外,还真没带钱。”听他口气有松动,我边说边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顿时感到如释重负,“不过呢,还有两匹绢帛和绸缎,你看一下。” “绸缎?”他探着头问道。 我扯出一角给他看看:“瞧见没,上等的料子。” 一匹绸缎怎么滴也值个二十贯铜钱,绢帛一匹也至少值五贯,汉子点点头,心里在盘算着。 “再加两贯铜钱,全部给你了。”我催促道,“快点决定吧,你在这里抢骡马行的生意,小心他们向金吾卫告发你。”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似乎在说,“兄弟你不要吓我”。 我继续威胁他:“到时候你的马有没有出去我不知道,你的人很可能会进去。” 他把马鞭塞到我手里:“都拿来,马归你了。” 我接过鞭子,将包裹给了他。汉子说道:“便宜你了,要不是着急用钱,我也舍不得卖它。” 我笑笑,除了军中,极少能看到这样的高头大马,这次算是捡了漏了。 一出西市,一跃上马,一路向东,一骑绝尘。留下大道上烟土飞扬,鸡鸣狗叫。狂奔出了东门,耳边所闻只有风声,双目所及尽是远方。我放纵大喊,尽情释放。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规则,没有禁忌。 (“你还真是败家,太后的赏赐,就这样被你花掉啦。”嘉栋好像对我乱花钱有点意见。 我嘿嘿一笑:“呵呵呵,那匹马太漂亮了,一时没忍住。” “一匹普通的家养黑马,有什么漂亮的,你被坑了,钱白花了。”嘉栋说道。 我知道他故意埋汰我,只顾说道:“这马速度很快,而且耐力也是极好的,跑上半天都不带停的,说不定是匹汗血宝马呢。” 嘉栋若无其事地道:“马肯定是好马,你都骑上了能不好么?可是你的巧儿还等着你呢?”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不一高兴,把她给忘了么。” “哈哈哈,典型的暴发户。”我们两个笑起来。 “你说的这匹马可能是西域马,说不定还真有汗血马的血统。”沈珂醒来插了一嘴。 “这你都能看出来?”嘉栋的语气很是不屑。 沈珂说道:“那边的马长腿小腹,公马神骏悍威,体大协调,筋腱强健,肌肉较丰满,能长时间奔驰而不乏累。” 我说道:“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样。” 沈珂喝了口可乐,说道:“马场里的马也并不是单一品种,很多马其实早就杂交了,有蒙古草原马,突厥马,中亚马。不过黑毛白蹄的马也是我最喜欢的。” 看来沈珂也是爱马之人,嘉栋问道:“你们说,这历史上最好的马是哪一匹呢?” 我抢着说道:“自然是赤兔马了,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嘉栋道:“不见得,的卢才是好马,额头一抹白色,凶相毕露,生人勿进。” 沈珂补充道:“踏雪乌骓,这才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没错,就跟我的‘夜叉’一样,黑马都是好马。”我改了口。 嘉栋不服:“什么呀,三国时期的卢三次易主,曾驮着刘备越过三丈檀溪,此等战绩,天下罕有。” 我有点不屑:“那赵云七进七出,他的坐骑照夜玉狮子,不是更厉害?” 嘉栋道:“那是赵云本身也厉害,可刘备无论战力还是骑术都不及寻常武将,这才能看出的卢的能耐。” 他这么一说我竟无法反驳。 沈珂说道:“其实好马还得看主人**得好,不然也会变得平庸。” 我们点点头停止了争论,嘉栋对我说道:“你说你房子也分配了,马也买了,也算是有房有车一族了,后来又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来的事情,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始。”) 第十七章蹭饭 回到住所,太阳已经下山了,院子里飘来一阵食物的香味,是菌菇和肉类的味道,很是诱人,肚子叫得也厉害起来了。我咽了下口水,将“夜叉”拴在马厩里。 院子里石桌旁坐着两个人,围着一口锅。见我走进来,其中一个圆脸道:“马真漂亮,你一定就是新上任的来评事吧。” 我转过身,行了个叉手礼:“在下来俊臣,还未请教……” “在下杜景俭。” “在下李日知。” 两人边自我介绍边回礼。 圆脸叫杜景俭,体态微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李日知则看起来瘦小一些。我走到他们身边,拱了拱手道:“幸会幸会,来某初来乍到,今后还望二位兄台多多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请坐。”杜景俭搅动着他那一锅乱炖,“你我同为司刑寺评事,来兄得太后钦点,他日必能成为我朝之栋梁啊。” 我瞅了一眼,有白菜蘑菇豆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鸡鸭肉的东西。这两个家伙还挺会享受,星月当空,微风习习,伴着美食的香味,让人身心愉悦。 只是他这话不知道是何意,羡慕我得到太后面见还是嫉妒我一步登天?我坐下道:“在下出身卑微,实不敢有多大抱负,只是为朝廷办事罢了。” 李日知说道:“来兄不必谦虚,太后爱惜人才,不看出身,不拘一格。如今四海升平,大唐繁盛,你我都有机会崭露头角的。” 我笑呵呵地说道:“希望如李兄所说。” 杜景俭招呼道:“正好这锅菜也熟了,来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点吧。” 等你这句话半天了,我假意推辞道:“初次见面,就打扰一顿饭,不太好吧。” “来兄,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住一起,彼此照应是应该的嘛,这也是一种缘分啊。”杜景俭说完往屋里走去,“我去给你取碗筷。” “就是,再说,今后还要一起共事,更应该通力合作了。”李日知边说边将乱炖舀了出来,摆在了桌子上,上面还有两个小菜。 我接过碗筷:“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两位兄台美意。” “这就对了嘛。”李日知给大家倒满了酒,“来兄,这是我自酿的米酒,还不错的,你尝尝。” 我把碗端起来尝了一口,香甜芬芳,发酵得恰到好处,非常爽口,米粒也很糯。我称赞道:“难得能喝到这么香甜的米酒,李兄的酿酒技艺果然高超,没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恐怕难以酿成如此好酒。” “来兄果然见识广博,一下就能看出究竟,没错,我生长在著名酿酒之乡。”李日知笑着说道,“从小就跟着长辈们喝酒酿酒,耳濡目染,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 “难怪,这倒是门不错的手艺,碰巧我也喜欢喝酒。”我说道,“虽然有点唐突,要是李兄能够把这门技艺传授给我,那真是感激不尽。” 杜景俭哈哈笑道:“我也这么想的,将来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之后,喝着自酿的米酒回味人生,倒也是非常不错的。” “哈哈哈。”李日知笑道,“若两位兄台想学,我又何必吝啬,有空教你们便是,不收学费。” “哈哈,如此甚好,喝酒喝酒。”杜景俭开心地笑起来。 两碗酒下肚,气氛也热闹起来,我们三个端起酒碗频频碰杯。 酒过三巡之后,我借机问道:“司刑少卿,周兴,为人如何?” 杜景俭大着舌头说道:“周少卿也是受太后钦点,乃五品官员,在刑律上颇有造诣,深受太后器重。” 李日知道:“周少卿慈眉善目,柔声细语,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上司。只是同为司刑少卿的胡元礼,脾气暴躁,来兄可要小心应对。” “多谢二位指点。” 杜景俭接着说道:“全国的大案都会送交司刑寺审判,监狱内动辄数百名罪犯,你我的职责就是审理这些案件,交由司刑丞审议。” 李日知也说道:“是的,司刑丞才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仪凤年间,狄仁杰调任大理丞,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他就将以往司法官员们积压数年,而无法探究真相的疑案一一审判完结,判刑一万七千人,无诉冤者,堪称典范。” 狄仁杰?莫非是狄孝绪的后人?我脑中闪过一个念想。 “狄侍郎刚正不阿,据说时常在朝堂上,为了一个案件的审判和高宗皇帝据理力争。”杜景俭道,“可惜当年我们并未入朝,不然可一睹狄侍郎断案的风采。” 我点点头,唐是讲究法治的,从李世民时期开始,就鼓励群臣朝堂议事,群臣答辩,君臣争论也是常有的事,不以为奇。 李日知又接着道:“不过现在的司刑丞中,徐有功的处事方式倒是和狄仁杰颇为相近。” 杜景俭道:“徐寺丞之前在蒲州担任司法参军的时候,人送外号‘徐无杖’。他总是以德服人,依法治案,不轻易判人笞杖刑,而用仁义道德去教化启迪犯人。在他的感化下,蒲州各地民风大改,三年任期内,居然没有用过一次杖罚。” 还有此等人物?我大感惊讶,作为一个法官,居然不用刑?莫非他是吃素的吧? 李日知道:“也就徐寺丞如此,其他人可没有这么好耐心。” 杜景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我说道:“来兄你那匹马真漂亮,一看就是好马。” “是匹好马,花了五十贯。”我正吃着东西,头也没抬地回答他。 “是吗?那倒要好好看看。”李日知也站了起来。 他俩说着走到“夜叉”身边,评头论足一番,我则抓紧时间大快朵颐。 “真不错,的确是一匹好马。” “五十贯不贵,很值啊。” “来兄的马高大健壮,毛色光亮。”杜景俭说道,“不过喜欢归喜欢,就我这每月两千的俸钱,实在是买不起这种好马的。” 我忘了这是用太后的赏赐换的了,否则按照八品评事的俸禄是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不知他俩是否会嫉妒,我赶忙解释道:“我也是一时兴起,这不,现在都没钱买炉灶了。” 杜景俭大方地说道:“那不打紧,今后就一起吃好了,人多也热闹点。” 没想到此人这么大气,此话正合我意,我赶紧说道:“那也好,我先把口粮拿过来,等领了俸禄我再把伙钱算给你们。” “不必客气了。” “要的要的。” (嘉栋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朝我吐了下舌头,按下了接听。 “喂,妈妈。”他的表情略显凝重,“好的,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嘉栋叹了口气:“兄弟们,我的假期结束了。” 我打趣道:“怎么了?你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是啊,我说去同学那里住两天的,结果我妈刚好碰到我同学的妈妈,然后就穿帮了。”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我说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远门的。” “今天就要走吗?”沈珂问道。 “是的,机票都订好发给我了,晚上十点的飞机。”嘉栋皱着眉头说道。 沈珂喝光了可乐,说道:“这样吧,不如我们下山一起吃个饭?我请客。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站起来:“那就下山吧,时候也不早了。” 嘉栋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也只好如此了,谁让我还是个孩子。” 沈珂笑了起来:“也好,早点回去陪儿子。” 我和嘉栋一脸的不可思议:“什么?你有孩子?” “是啊,我也觉得很欣喜,这简直不敢相信。”沈珂脸上洋溢着幸福。 “你确定孩子是你的吗?”刚说完这句,嘉栋就觉得好像有点不妥,又加了一句,“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有后代。” “我知道,我也很奇怪。”沈珂说道,“我确定是我儿子,因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就奇了怪了,怎么回事?不应该啊,是哪里出错了吗?我默默地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下山去。 终于到了都市,繁华和喧嚣,将落寞和安宁统统吹散,街道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高耸的大楼挺起了骄傲和结实的胸膛,仿佛在告诉我们,它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放眼望去,在面对汹涌的时代,是否会感到一丝慌张。 我们随便找了家不大不小的饭店。沈珂看着菜单说道:“白酒,先一人来一瓶吧。” 一瓶白酒没什么问题,我表示赞同。 “这个......”嘉栋看着沈珂道,“我......还是个孩子。” “说得也是哦。”沈珂道,“那你这瓶,我们帮你喝了吧。” 额......这就多分了半瓶啊。 事实上,嘉栋的那瓶,一大半都倒给了沈珂。我为了让自己少喝点,主动抢着倒酒。而他也真是能喝,几乎喝了两瓶五十二度的酒,跟没事人一样。而我早就晕乎乎的了。 短暂的相逢又是离别,分手之后,都将去面对各自的人生。出了饭店,我们依依不舍,在十字路口踌躇不前。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一辆高档小汽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伸出脑袋骂道:“要死啊老太婆,横穿马路,赶紧过去,不要挡道。” 那老太婆显然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过斑马线。 这个家伙车开得这么快,到人行横道都不减速,很危险的。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没有教养啊,老太婆正常过马路,反倒被他骂了一通。 “死老太婆,走得这么慢,早晚被人撞死。”司机喋喋不休关上车窗,准备启动走人。 只听到一阵空转声,车的后屁股居然腾空翘了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是要起飞啊? 我朝后面走去,只见沈珂仅用一只手将车屁股抬了起来,后轮在空中打转。我注意到他手臂上闪过一道金光,那是......?战神之力?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上古十大神器之一的战神之力,一直以为它已经遗失,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现。 那司机放下车窗朝后看过来,沈珂对他怒吼道:“下次再这么开车要你狗命。” 说完重重地放下车子,司机显然惊魂未定,缓缓地将车子开走了。 我还在发呆,嘉栋过来拉着我们迅速离开了这里。 “炫富啊?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少人掏出手机录视频?”嘉栋边走边教育沈珂,“现在是什么时代,分分钟让你上新闻。” 沈珂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没有说话,几个人一路进走慢赶,拐进一条小街,确认没人跟着才停了下来。 我则显得颇为好奇,问道:“刚才那个真的是战神之力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嘉栋道,“你觉得凡人能抬起汽车?” 我立马否定:“那肯定不行,别说单手,双手都抬不起。” “幸亏是后驱车,不然就危险了。”嘉栋依然心有余悸,“希望刚才的事情没有被录下来。” “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沈珂终于开口了。 嘉栋叹了一口气:“可能我语气重了点,但今时不比以往,我们就像个团队一样,要小心谨慎。” 我注意到隐藏在沈珂袖子里的红色光芒慢慢变淡,说明战神之力的力量正在消失。怪不得沈珂要穿长袖呢,这样他平时戴着战神之力根本不会让人察觉出来。 我不经惊叹道:“听说上古十大神器,每一件都有惊世骇俗的威力,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沈珂解开扣子,露出了战神之力的真面目。这是一个金色的金属护腕,上面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现在宝石的光芒已经完全暗淡下去了。 沈珂说道:“战神之力原本是一对的,当年我把它抛入乌江,后来只寻见了一只,另外一只不知所踪。” “霸王?”我和嘉栋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珂。 沈珂看着我们:“不用惊讶,哪怕你们是刘邦和韩信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奇怪的。” 我看着嘉栋笑了起来,过去的早已成为历史,反正我又不是刘邦韩信。 嘉栋问道:“你是怎么得到的?” 沈珂抚摸了一下战神之力,说道:“是我的老师鬼谷子交给我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鬼谷子在历史上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这要追溯起来,就又要变成另外一个故事了,便没有继续问。 嘉栋问道:“我很纳闷,这东西是怎么产生巨大力量的。” 沈珂将手臂伸到我们面前解释道:“此物非金非铜,质地柔软轻盈,我看不太像是远古时期的东西,倒更像是未来科技的产物。” “会不会是这要。”我说道,“它刺激人类在短时间内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从而达到力量激增的效果。因为我知道战神之力使用后是会有很强的饥饿感的,如果持续使用很可能会力竭而死。” 沈珂说道:“你说的没错,战神之力不是单纯地给你增加力量,而是以人为载体,你身体越强,发挥出来的威力越大。” “怪不得能单手举鼎。”嘉栋道,“我就说嘛,秦末的鼎换算成现在的计量单位少说也有五百斤,正常人怎么可能举起来。” “那我是开了挂了,哈哈哈哈。”沈珂收起袖子大笑起来。 战神之力的话题告了段落,它的出现又勾起了我的兴趣,不知其它那些神器又在何方,是遗落了,还是被人雪藏了? 我们三个又默默地朝前走了一段,各怀心思。 “对了。”嘉栋对我说道,“你的故事还没讲完,要不写下来发给我吧?” 沈珂说道:“也发给我一份,我也看看。” “干脆我写成小说发到网上吧。”我说道。 “这样更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送君千里也终须一别,只是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我们相互加完微信,道别离开了。) 第十八章人间炼狱 人间炼狱 (分开之后,我独自前往火车站,坐上当天最后一趟动车回家了。 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国庆节,想起沈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觉得好玩,一方面他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暴露了战神之力,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人。看来两千多年的成长,并没有改变他的本性,就像当年的楚霸王一样,既要征服天下,又不想当皇帝。 嘉栋个性乐观开朗,做事很有条理,有自己的见地。他前世有点可惜,天妒英才,希望他这一世可以达成他的理想。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我依然没有睡意,打开电脑继续整个故事。) 那晚一直喝到深夜,许久未喝酒了,真是畅快,起初还有点拘谨,不过喝高之后,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报晓的晨钟在应天门上阵阵敲响,我睁开眼睛,头依然昏昏沉沉的,肯定是昨晚喝太多了。不过洗了个冷水脸之后就清醒多了,甚至有一点点兴奋,这是第一天办公,心里很是期待。那两个家伙可能已经习惯早起了,只是看起来还不如我精神。 皇城是朝廷办公所在地,六部九寺的官员基本上都在这里工作。我们步行了一会便到了府衙,门楣的牌匾上刻着“司刑寺”三个楷书金字,苍劲有力,门口蹲着两只霸气的石狮子,看起来颇具威严,整个门头门脸给人一种庄重神圣的感觉。 天已经大亮了,前院安安静静,只有一两个衙役懒洋洋地在打扫卫生,我跟着他俩,沿着回廊来到了右边的偏殿。在那里,我们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之所以说美味,是因为这顿早餐很是丰盛,有煎饼、胡饼、糕馒,还有米粥以及一些小菜。重要的是,早餐是朝廷官员的福利,是免费的。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随着他俩进入正殿的偏厅,他俩对着里面的人行礼说道:“见过徐寺丞。” 看来此人就是徐有功了,只见他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正埋头疾书,听到声响只是一挥手,并未抬头,说道:“来啦,下去做事吧。” 我目送着他俩朝大堂另一侧走去,然后也向前走了两步,行了个礼说道:“在下来俊臣,参见徐寺丞。” “黑脸”抬起头看着我,似乎在猜测我的身份。我赶紧递上敕书:“请过目。” 他搁下手中的笔,接过敕书仔细看了下,说道:“原来是太后任命的司刑评事,我是司刑寺丞徐有功。” 只见他合上敕书,接着说道:“来评事初来乍到,我现在就跟你把司刑寺的职责规矩交代一下。” 说着他站了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司刑寺执掌刑狱和案件的审理,各地重大或难断之案,朝中百官犯案,也皆由我司审理判决。若遇重大案件,再报于秋官复审。” 秋官即为刑部,见我点点头,他接着说道:“而你的职责就是负责管理牢狱、调查被告并作记录,起草审判书,然后把结果上报于我,由我再审核案件。如遇重要囚犯,切不可妄自动用私刑,更不可鲁莽断案,应仔细审问,由我和其他几位寺丞商讨结果。” 我应道:“来某明白了。” “你经验尚浅,不懂的地方就问李评事和杜评事,他俩是明经及第。”徐寺丞说道,“你下去领套官服吧。” “是,来某告退。”说完我退了出去,心里也是很不服气的,有必要强调他们是明经及第吗?我是没有参加明经考试,怎么啦,我骄傲了吗? 要说这八品官的衣服,原先就不怎么好看,青色的。现在倒好,直接改成碧色的了。穿在别人身上,可能没觉得多别扭,一旦穿在自己身上,总觉得绿得人发慌。 李杜二人坐在各自的几案前翻阅着罪犯资料,我东看看西摸摸,熟悉下这里的环境,对案件没什么兴趣。心想着什么时候发放俸禄,为了“夜叉”把我钱全花光了,弄得我现在都没的衣服换。 对了,臭蛋的案件应该也会报于司刑寺审理,我得赶紧救他出来。天赐良机,太后将我委派到司刑寺,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搭救他。想到这里,我赶忙坐下翻阅我的卷宗,看看是否有和州那边的案件。若是有臭蛋的案子,我是直接批复无罪释放?还是压到神都审查呢?这倒是个问题。我资历尚浅,此事还要仔细盘算。 然而翻了一会并未有任何发现,我起身走到李日知旁边,想看看他这边是不是有我要找的案子。李日知看着我道:“来兄为何坐立不安?” “初来乍到,不甚明了,还望勿怪。”我道,“徐寺丞说若有不懂之处,问二位便是,李兄是否介意来某在旁观摩?” “不介意,不介意。”李日知笑道,“来兄不耻下问,谦虚好学的品质着实令李某钦佩。” 我盯着他的案卷,坐下道:“不敢当不敢当,李兄抬举了。来某只怕才疏学浅,恐误了重要的案子。” 这时杜景俭道:“徐寺丞乃官员之楷模,每日必是第一个到府衙的,审理案件一丝不苟,往往一个案件要反复审理,确保案情真实可靠。徐寺丞时常教导我们要以理断案,以德服人。” 我点点头,怪不得我一来,徐寺丞就说不要动用私刑之类的,这‘徐无杖’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一边闲聊,我一边往来于二人之间,名为学习断案,实为臭蛋的事情,我不能错过和州的案子。 “来评事何在?”一个中年胖子闯了进来。 我不明所以,站起来对他行了个礼道:“在下来俊臣。” 李杜二人也忙站起来行礼:“见过周少卿。” 莫非他就是太后所说的司刑寺少卿周兴,我也跟着说道:“见过周少卿。” 胖子回礼道:“免礼免礼。” “周兴,周兴。”又有一人呼喊着周兴的名字闯了进来。称呼别人大名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而且那人的官话发音很是奇怪,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那人见到周兴说道:“我在后面喊你半天了,你也不答应我一声。” “原来是索将军啊。刚才走得有点急,没听到。”周兴笑了笑,显得有点生硬。 看来这个人便是索元礼了,官拜游击将军,听说是个胡人。仔细一看,果然和中原人大不一样。他个子高壮,有着漆黑坚硬的卷发,眉毛很粗,深目高鼻,满脸胡须,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 相比之下,周兴在旁边就显得又矮又胖了,他眉毛很淡,眼睛又圆又小,留着八字胡,年纪应该比我大上几岁。 索元礼拍了一下周兴的肩膀:“听说司刑寺来了一个重要的犯人,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吧。” “怎么会,周某只是尽分内之事,哪有抢什么功劳。”周兴道,“我们出去说吧,不要妨碍他们做事。来评事,你也一起来吧。” “是。”我应了一声,随他们出去了。 周兴对索元礼道:“索将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太后殿下钦点的评事来俊臣。” “来某见过索将军。”我行了个礼,索元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随着他俩穿过大殿朝后院的大牢走去,周兴接着说道:“听说来评事来自和州监狱,想必对刑狱之事颇有体会,日后定能发挥所长,有机会周某还得向来评事请教,还望不要推脱啊。” 看来周兴早已知道我的来历,这皇城中还真是藏不住秘密,我应道:“周少卿有吩咐,来某一定照办。某乃市井粗人,怎及得上周少卿的满腹才学,今后还请索将军和周少卿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哈哈哈。”索元礼爽朗得大笑起来,昂首阔步走在前面。 司刑寺的大牢算不上阴森,但是很恐怖,因为这里摆放了诸多骇人的刑具,有很多我都没见过。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令我感觉到后背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索元礼和周兴后面,强作镇定,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次我是来审讯犯人的,不是被别人审讯的。 偌大的牢房,分割成好几个不同的区域,有羁押的有审讯的。周兴走进其中一间审讯室,只见有个犯人正被吊在两根木桩中间,两臂张开,两脚悬空。披头散发,衣服破烂都是鞭痕,渗出斑斑血迹。这种情形我见的多了,只是犯人的两只脚上各绑了一个铁球,在重力的作用下,似乎苦不堪言。 周兴冷笑一声道:“冯元常,周某又来看你了,吃不消就早点招了吧。” 犯人怒目相视,说话颇为吃力:“老夫年轻的时候屡建战功,何等威名,想不到现在落到你这杂碎手里,真是老天无眼啊。” “你这老家伙,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干过的坏事也不少。”周兴挪了两步道,“你骂我又有何用?这可不是你我的私人恩怨,你犯了罪,周某也只能依法处置。” “在老夫看来,这就是私人恩怨。”冯元常强忍着痛苦,“你将罪名强加到我身上,还不是为报当年的私仇,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这个无胆鼠辈。” 周兴不怒反笑:“老匹夫你别逞强了,你屡次冒犯太后,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吗?赶快认罪,把同党招出来,不然的话,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冯元常叹道:“果然是她......可惜我大唐江山…就要葬送在你们手里。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早晚不得好死,看着吧,你们不会得意多久。” 周兴笑了笑说:“没关系,比你活得久就行了,给我加码。” 两个狱卒又给他双脚加挂了两个铁球,一声惨叫淹没在天牢深处,关节估计都被拉脱臼了,看着都疼。 “晕过去了?没那么容易。”周兴示意狱卒将冯元常弄醒。 这个倒霉的家伙被一桶冷水浇醒,马上又要承受新一轮的折磨了。 “冯元常,你罪孽深重。”周兴上前查看了一下,说道“周某佩服你是条汉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同党都给我招出来。” “周兴,你这个......卑鄙小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冯元常喘着气,吃力地说道。 “冯老贼,嘴硬是没用的,你这把老骨头就算吃得消,你家人都吃得消吗?”周兴冷笑着说道。 “周兴,你不要太过分了。”冯元常瞪着我们,“你们这群奸诈小人,老夫贼…贼你们…全家,贼你们…祖宗十八代……” 索元礼听不下去了,怒道:“贼秃奴,给我住口。来人,给我打。” 一名狱卒拿起鞭子狠狠得抽打在冯元常的身上,冯元常忍不住痛苦得大叫起来。这种叫喊声在我听来很是刺耳,令人很不舒服。 好在周兴适时制止了,冷笑一声道:“冯元常,对付你,我有的是办法。双脚断了还有双手,为了袒护你的同党,赔上自己的身体,值得吗?” 冯元常露出惊愕的表情:“你......” “没关系,你今天不想说,我明天再来问,反正有的是时间。”说完周兴转身出了囚室。 我跟上去问道:“周少卿,这冯元常是个什么来头?犯了什么大罪?” “这家伙据说在高宗在位的时候就屡次拆太后的台,太后对他早就不满了,被贬到广州以后还不老实。有人密报,冯元常企图谋反,于是太后令我将其抓捕回神都严刑逼供。”周兴边走边说。 谋反,又见谋反,这招真是屡试不爽,乃杀人灭口、抄家灭族必备罪状。可怜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个罪。 “这可是机密,不要到处乱说哦。”周兴可能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不忘嘱托我一句。 我一拍胸脯:“放心吧,来某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旁边的一个牢房里面关押着五六个犯人,清一色穿着赭色麻布囚衣,这是一种比黄土更深一点的颜色,有点红色的成分在里面。 古代等级森严,根据衣服就能看出其所处的阶级地位。三品大员宰相以上等级的官员穿紫色官服,四五品官员穿绯色,六七品穿绿色,八九品穿碧色。等级越高所能佩戴的装饰品越多,衣服花纹也越讲究。平民只能穿白色或灰色的衣服,且上面不能有任何花纹,所以百姓又被称为白衣。而囚犯的这种赭色囚衣,则是比白衣更为低等的衣服了。 那几个囚犯见到我们,纷纷吓得缩到角落里。索元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其中一个瘦弱的男子抓起来,一边骂道:“贼秃奴,往哪躲。” 索元礼把那人硬拖到一旁的审讯室,吼道:“来啊,把他给我绑起来。” 几个狱卒七手八脚将其人绑到木架上,那人立刻动弹不得。 索元礼喝道:“俞文俊,赶快将你的罪行招认出来。” “俞某不知所犯何罪,还望索将军明示。”虽然害怕,但这个叫俞文俊的人并未屈服。 “哼,那你就不要后悔。来啊,取我鞭子来。”索元礼又大喝一声,把我都吓了一跳。这个粗暴的胡人,看来是要动鞭刑了。 见索元礼拿着鞭子,周兴赶忙退到一边,我一看也赶紧后退两步,以免伤及无辜。 索元礼握着鞭子对我说道:“对付不肯开口的罪犯,一定不能客气。” 说完鞭子一扬,像有灵性一样直射出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罪犯身上。俞文俊疼得大叫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显得痛苦不堪。索元礼只是动了动手腕而已,鞭子就一次次飞了出去,准确地打在俞文俊身上,像是在表演技巧一样,他甩鞭的技术已经相当纯熟了。 血液渗出赭色的囚衣,使原本就脏破不堪的衣服更显污秽。俞文俊不住地吼叫,凄惨的声音让我觉得这个大牢愈加可怖。 “怎么样?招了吗?”索元礼停下来问道。 “我真的......不知所犯何罪,到底要招什么。”俞文俊喘着气,看似已丢了半条性命。 索元礼道:“你一个小小的九品奉礼郎,居然敢要求太后还政给皇上。快说,到底是受了谁的指示。” 奉礼郎是司常寺的一个小官,掌管君臣版位,以奉朝会、祭祀之礼。按说这种小官是没有什么资格,也没有必要参与朝廷议事的,难道说他真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或暗示?还是他觉得如今的君臣局面跟传统礼仪违背,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彰显正义? 俞文俊道:“皇帝并非年幼,我请求太后还政也是顺应天道,何罪之有?” 索元礼怒道:“太后何时还政也轮不到你来说,老实交代,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俞文俊显得很是害怕,说道:“我只是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并未受人指使,让我如何招认。” 索元礼气坏了,骂道:“贼秃奴,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要你知道你索爷的厉害。来啊,定百脉。” 我看了看周兴,不知索元礼又要玩什么花招,周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只见狱卒拿来榔头和钉子交给索元礼,然后将罪犯的手牢牢按在木头上。索元礼则一手拿钉一手持锤,对准俞文俊的手心,狠狠得将钉子砸了进去。 俞文俊惨叫一声,鲜血沿着手掌滴了下来,吓得我鸡皮疙瘩也立了起来。这种痛楚可是比鞭打更甚十倍,令人不寒而栗。 索元礼并未停止,复将俞文俊另一只手掌也钉了进去,边锤边狞笑着说道:“怎么样?滋味如何?” 俞文俊不停地惨叫,疼得面部表情已经严重扭曲,脸上布满了汗水。 “贼秃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通通招出来。”索元礼失去了耐性,拿着鞭子做最后通牒。 俞文俊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索元礼大喝一声:“来呀,取我的铁笼子。” 只见一座奇怪的铁笼子被抬了进来。顶部有一个仅能容纳头颅的小口,旁边还有一块上粗下锐的小木橛,用来“楔”进犯人头部的各个部位。第一次看到如此刑具,我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里着实瘆得慌。这脑袋要是被塞进去,还能成什么样子?任何人看到这个东西恐怕都会不打自招吧。 俞文俊一见此物马上面如死灰,垂头丧气似乎放弃了抵抗:“好吧,拿认罪书过来吧,我画押。” 为免受皮肉之苦,俞文俊不光自己招认了,还顺便供出了两个人。至于这两个人是指使?还是唆使?或者单单只是俞文俊随便攀咬的,已不重要。 “来呀,取我的铁笼子。”就成了索元礼的口头禅,往后一有不听话的犯人,他就会如此大喝一声。 我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想到以后这些就是我的工作,突然觉得心情很是复杂。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更不想听到这些惨叫声,看到血淋淋的躯体。然而现实强迫我必须接受这些,必须麻痹自己去习惯这个场景。 在监狱的最深处,坐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此人就是骆宾王?”索元礼问道。 隔着栅栏,光线昏暗,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知是位老者。 “此人身份并未被证实,只是从年龄上来看与罪犯骆宾王接近。”周兴解释道。 索元礼吼道:“那还不好办,用刑啊!” 周兴为难道:“老家伙一把年纪了,用刑肯定挨不住啊。” 这可不像周兴的作风啊,刚才折磨冯元常的时候不是挺下得去手的么,难不成是故意搪塞索元礼? “骆宾王!赶紧招了吧,免得皮肉受苦。”索元礼对着老头吼道。 那老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甚至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来啊,取我铁笼子来。”索元礼大喝一声,俨然凶神附体一般。 “使不得使不得。”周兴赶忙劝阻,“罪犯并未验明正身,若用刑则违反了唐律,到时候太后殿下问罪,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这可如何是好。”索元礼道,“对了,找几个认识骆宾王的人来认一认不就好了。” 周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徐敬业一案,主犯皆已伏诛,倒是不太好办了。” 索元礼苦思不得果,叹了口气。 “走吧索将军,我们到外头透透气去,反正也不急在一时嘛。”周兴说道。 “我还想让这老家伙尝尝我的‘求破家’呢,看来只能等下一回了。”索元礼不情愿地往外走。 周兴道:“下回一定让索将军施展威风。” 索元礼道:“我比你年长几岁,我看没旁人的时候你叫我大哥好了,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手底下连个兵都没有,听着都烦了。” “索大哥教训的是。”周兴说道,“你我三人身为太后门生,又一同掌管制狱,以后也不要这么见外了,我看就以兄弟相称吧。” “好,就这么定了,喝茶去,周老弟。”索元礼爽朗地说道。 周兴道:“索兄,请。” 在朝中能不称以官衔,而是以兄弟相称,况且又是比我有权势的人,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也跟着说道:“索兄,周兄,请。” 第十九章塑望朝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在京的文武百官,无论大小品级,都要参加早朝,谓之塑望朝。 八月初一,天微微亮,我便起床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塑望朝,心中难免有些激动。皇城内寂静无声,大道上空无一物。清风微凉,晨雾蒙蒙,长路遥远。我走在宽阔的宫城外道上,左边是权力的中心,右边是天下万民,胸中是为国效力的激情。 晨钟敲响,晨鼓阵阵,神都就要苏醒,迎接崭新的一天。 我回到住处,简单洗漱,穿上官服,与杜景俭李日知一道,前往应天门。 我们离得最近,因此是来的最早的。那些住在皇城外面的大臣,或坐轿或坐车或骑马或步行,自然要比我们来的晚一些。群臣在殿中侍御史的指挥下,按照官服颜色官职高低,依次有序排着队。卯时二刻城门开启,监门校尉手执名籍点名,群臣应答,一一入内。宫城是皇家内城,出入自然有严格的盘查。而早朝也是很严肃的,尤其是塑望大朝人数众多,不光有殿中侍御史维持秩序,更有禁军站岗。若破坏早朝秩序,如迟到早退、大声喧哗、着装不齐等,会受到处罚,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我小心翼翼跟在众人后面朝内走去,宫城内,旌旗飘扬,仪仗林立,负责守卫宫城的禁军执枪立于城门两侧,威风凛凛。正对着应天门的便是宏伟壮观的乾元殿,这是当时世上最大的宫殿,是举行祭典和大朝的场所。 群臣来到乾元殿外,依旧排着队等候入殿。我默默观察着这些人,尤其是穿着紫袍的那些宰相,原本我以为该是清一色的老家伙,没想到里面不乏一些年轻面孔。殿内的宫人侍女,想必也正加紧最后的布置,不时传出一些声响。 卯时三刻的钟声敲响,我终于可以跟着队伍进入乾元殿。只见大殿内恢弘敞亮、富丽堂皇,殿上已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别的香气。宰相们在香案前相对站好,王公靠前,其他官员分立于两旁,绝对按照品级依次站立,队伍要整齐。若同一品级的官员,则文昌台在前面。 太后前两年改元,顺便将官职名称改了个遍。中书省改称凤阁,门下省改称鸾台,尚书省改称文昌台;吏部作天官、户部作地官、礼部作春官、兵部作夏官、刑部作秋官、工部作冬官;太常寺作司常寺、光禄寺作司膳寺、卫尉寺作司卫寺、宗正寺作司属寺、太仆寺作司仆寺、大理寺作司刑寺、鸿胪寺作司宾寺、太府寺作司府寺、司农寺未改。这就是三省六部九寺。此外还有御史台改名肃政台,再分为左、右台。左台监察各省、部、司及军旅;右台监察州县。 都站好后,侍中奏道:“外办!” 这时皇帝李旦从西序门进来,后面跟着太后、上官婉儿、内官王德福。李旦坐在王座上,执扇女官侍立两旁。太后坐在皇帝旁边的座位上,婉儿坐在太后身后,王德福侍立一旁。 群臣在首席宰相带领下朝拜天子和太后,二三百人山呼万岁,响彻庙宇。 朝堂上,少了几个人,如冯元常和俞文俊。同时也多了几个人,比如我。这种人事变动已是习常,在朝堂上波澜不惊,不会激起任何涟漪。 朝堂议事正式开始,众臣纷纷提交奏折,各部门长官陆续上前奏报。 只见有一人上前奏道:“启禀陛下,安西四镇危急,**厥对碎叶等镇屡次侵扰,掠杀当地军民,抢夺财物。还望陛下早定对策,已安民心。” 安西四镇为碎叶、龟兹、于阗、疏勒,李世民曾在此基础上设立安西都护府,派遣大唐将士,跟西域众多部落小国一起,守卫着丝绸之路。不过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再加上人口复杂,这片区域总是麻烦不断。 皇帝李旦看向太后,似乎在等待他母亲的决断。 我悄悄问杜景俭“这老头是谁?” 杜景俭小声对我说道:“这是夏官尚书岑长倩。”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道:“兵贵神速,臣愿领兵前去镇守,以挫**锐气。” 我小声问杜景俭:“这个人又是谁?” 杜景俭说道:“他是娄师德,刚从土谷浑平定吐蕃回来。” 娄师德?宗仁?是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从军了吗?看着当年那个仗剑走天涯的白衣少年,如今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颇有点残躯已老,壮志未酬的意味。 “娄卿刚打完大仗,未及修整,又要赶赴安西,陛下和我认为太过辛劳,我看就派其他人前去吧。”太后说道。 娄师德道:“平乱抗敌是臣的职责,为国家效力,臣不敢言辛劳。” 未等太后回话,又有一人出列奏道:“启禀陛下、太后,大军远征恐还需要很多时日,安西四镇形势紧急,臣以为,可征西突厥十姓部落助守碎叶镇。” 还没等我发问,杜景俭轻声告诉我:“此人乃宗楚客,太后堂姐的儿子,身居夏官员外郎,倒算是颇有才干。” 裙带关系?我向来对这种人嗤之以鼻,心里觉得他们无非就是靠别人的势罢了。 太后点点头:“你的建议很好,可惜时兴昔亡可汗已被遣征**厥及铁勒部落,稽留于甘州、凉州一带,不然倒是可以驰援。” 在我看来,这突厥就跟蝗虫一样,一路烧杀抢掠,怎么也灭不完。李世民时期曾扫荡了北方草原,将其灭国,然而现在就跟草原上的野草一样,春风一吹,又长出来了。 宗楚客道:“西突厥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之子斛瑟罗骁勇善战,可擢为右玉钤卫将军,袭可汗号,统率五弩失毕部落,以助**。” 太后高兴地说道:“此计甚好,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可团结西突厥各部。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原本我以为太后只是个聪明的女人而已,跟其他女人也没什么差异,顶多就是诡计多端、心思缜密点罢了。没想到她对军事也如此了解,真让我大感意外。而这个宗楚客也似乎对军国大事有点见地。 群臣讨论了一番,并未提出反对意见。 娄师德道:“臣复议,愿领兵出征统御西域各部,请陛下和太后降旨。” 李旦看了看太后,说道:“请母后下旨。” 太后开口道:“婉儿拟旨。斛瑟罗骁勇善战,擢右玉铃卫将军,袭继往绝可汗号,统率部族,以助**抵御外敌。” 我踮起脚尖,见上官婉儿在太后身后奋笔疾书,认真的模样真是可爱。群臣交头接耳,开始猜测太后会派谁去平定安西之乱。 李旦在敕书上盖上玉玺递给太后,太后又加盖上自己的印鉴,说道:“驾部郎中,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安西都护府,不得有误。” 只见一人领旨夺门而出。 “至于出征将军的人选。”太后扫视了一圈说道,“娄卿,土谷浑还需要你来镇守。黑齿常之,这次就由你领兵出征。” 一个高壮的汉子出列道:“臣遵命。” 我小声问杜景俭:“这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不是中原人吧?” 杜景俭道:“此人是百济人,威猛英勇,当年征服高句丽后,此人降于刘仁轨,归顺之后也是屡立战功。”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想起了孙氏,她夫君就是死在了高句丽的战场上。我也想起了梅二娘,因为她的夫君刘老三,正是刘仁轨的孙子。 “武懿宗,你也去吧。”太后又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还有些驼背的男子出列领命。 我很是诧异,悄悄问道:“这也能上阵杀敌吗?” 杜景俭道:“这是太后的侄子,他爷爷是太后的伯父。” 怪不得。我心想这杜景俭知道的可真多,看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得问他。 我又想起了老师说的话,不因高贵而仰望,不为低贱而俯视。人与人之间,应是修养、品格的差异,而不该是阶级、容貌的区别。我不能因为武懿宗瘦小驼背,且是太后的亲戚,就质疑他领兵作战的能力,这是主观武断片面的,说不定他是和孙膑一样的奇才呢? 岑长倩又奏道:“谣传土敦将要反叛,还望陛下早作应对。” 闻听此言,群臣议论纷纷,大为震惊。十几年前,突厥沓实力土敦降唐,部落迁居平夏城。相比起安西四镇,平夏城距离长安和洛阳更近,对唐的威胁也更大。 太后怒道:“为何不早报?” 岑长倩解释道:“因消息未证实,臣不敢谎报。” 太后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有何看法?”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拿不出个主意。 娄师德道:“臣认为可做两手准备,派人前往探查虚实,同时部署兵力应对。” 我还以为他又要领兵出征了,看来宗仁还是有勇有谋的。 宗楚客说道:“臣以为土敦为人忠义和厚,又深受太后恩惠,不会轻易反叛。但其侄默子,狡猾凶悍,素于土敦不合,反叛者恐怕就是这个默子。不过此人无大能耐,并不会造成多大威胁,请太后不必动怒。” 太后道:“你们说得很有道理,等实情报来再做处置。” (事实证明,宗楚客分析得完全正确,不久后传来消息,默子带部北逃,被州兵与土敦所擒。) “启禀陛下,含嘉仓已修建完毕。”又有一人又出列奏道。 杜景俭道:“此人就是冬官侍郎狄仁杰。” 他就是狄孝绪的孙子?想起前世所受的冤屈,我觉得狄孝绪也难逃罪责,既然他已经死了,就由他孙子狄仁杰领罪吧。 太后道:“这么快?狄卿详尽奏来。” 狄仁杰道:“含嘉仓城,东西长一千九百七十四尺,南北宽两千两百九十尺,共有大窖一百五十三个,小窖二百六十五个。其中大窖每个可储粮一万石,小窖可储量数千石不等,采用‘席子夹糠’法,可保谷物九年不坏。臣已详细记录在奏折里,并交于冬官、地官归档。” 太后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如此便可保神都,乃至整个京兆地区粮食无忧。无论是战乱还是饥荒,臣民皆有余粮。此乃大功一件,我应该好好奖赏你。” 狄仁杰道:“并非臣一人之功劳,最辛苦的当属含嘉仓的构造者和建造者,请陛下和太后奖赏他们。” 太后笑道:“狄卿说得对,理应一并奖赏。” 接下来,群臣开始歌功颂德拍马溜须,我没兴趣听这些,再加上早上起得太早,竟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元神出窍,眼睛也闭了起来。 “那照你说,什么是魁首?” 我一下被惊醒了,是太后在发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魁是大帅,首是元谋。”只见徐有功站在队列外应答着。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太后又怒着问:“杨维亮难道不是魁首?” 徐有功不慌不忙地答道:“若是魁首,他早该在徐敬业被杀时伏法了,赦后才发现,可见只是支党而已。” 原来是这个案子,杨维亮是我昨天负责审讯的,是徐敬业一案的遗留问题。周兴好大喜功,命我想办法责成杨维亮与徐敬业同谋,这样一来他就是大功一件了。我把审理结果分别递交给了徐有功和周兴,徐有功觉得供词有出入要求重审,周兴抢先一步报给了太后。这下好了,捅出了娄子,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我。我一下子睡意全无,全神贯注起来。 太后的嗓子越来越粗:“他为徐敬业征集私债、买弓箭,还不是魁首是什么?” 群臣们大气不敢出,纷纷为徐有功捏了一把汗。 徐有功并未退缩,不紧不慢道:“征债是事实,但买弓箭与杨维亮无关。” 太后又怒道:“二月征债,八月通书,还能不是同谋?” 徐有功心平气和地说道:“所通书信未见查获,只据口供,而口供也只承认与徐敬业礼节上寒暄。而且征债、通书也只能归属于支党行为,与同谋魁首怎么也不能相符呀!” 这场朝堂辩驳,把在场的二三百个文武官员都吓得脸色铁青,尤其是我等小吏,更是胆战心惊,不知会发生何事。杜景俭和李日知看看我,好像生怕会因此事惹祸上身。 朝堂答辩,各抒己见,是唐代朝参的特色。 据说李世民经常被魏征气得发脾气,还不敢当面发,只能偷偷在后殿吹胡子瞪眼睛。每当大臣们觉得皇帝的举动有点过分,或者越礼,就会用尧舜禹等先贤来约束他。若皇帝还是执意而为,就会用隋炀帝杨广来警示他。往往这个时候,李世民只得甩出一句“我不是杨广”,顺了大臣们的意,顺了朝纲礼仪。 群臣之间也是经常吵得不可开交,我觉得这是好事。有分歧才有争论,有争论才有进步,如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准说,怎能知道对错呢? 太后向来是敢说敢做,雷厉风行的,这从她年少时驯服烈马“狮子骢”一事便可看出。况且对于叛乱谋反之事,向来都是从重从严,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看来这次徐有功是凶多吉少了,不知会不会殃及我们这些司刑寺的池鱼,想到这我不由自主地菊花一紧。 太后的怒气渐渐消了,语气也缓和了很多:“杨维亮是支党还是魁首,徐卿去仔细勘察,再奏上来。” 没想到太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这倒是让我始料未及,也令我大开眼界。从这里我发现,太后至少是明辨是非的,不是为了争论而争论,而是为了弄清事实。其次,太后也是大度的,她能很快控制自己的情绪。再者,太后更是睿智聪慧的,能巧妙地化解矛盾。 而徐有功也不愧为司法人员的楷模,正直无畏,公正严明。朝臣们也终于真正见识到了“徐无杖”的风采。 群臣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一样,放松了下来,我也没那么紧张也没那么困了。刚才真是被吓得不轻,李杜二人擦了擦汗,露出疲惫的笑容。 “臣麟台正字陈子昂,奏请太后废除铜匦事宜。” 听闻此言,众臣哗然,当下议论纷纷,这恐怕是很多人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我扭过头去,这不是那个砸琴的陈子昂么,他终于考上了?麟台乃秘书省,掌管国家藏书。而正字,是个九品官,负责刊正文字,查找错别字。可以说是一个最清闲的部门里面的一个最没有实权的人,跟我前世的官职差不多。如果卑微渺小的一个人,是谁给他的勇气,居然敢在大殿之上,群臣面前,公然挑战太后的权威,简直让我惊掉下巴。如果说刚才徐有功的行为是据理力争,那这个陈子昂简直就是不自量力。今天的这个朝会可真是够热闹的,令我大开眼界。 太后复又站起来,走下台阶。群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屏息凝神,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后道:“你觉得设立铜匦,听取天下万民之言不好吗?” 陈子昂道:“回禀陛下、太后,各方告密者累积已逾数千人,属实情者则百中无一。陛下仁恕而屈法容之,一人被讼,百人充塞狱中。或曰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从此怨声四起,不知所安。臣闻隋末天下仍安,天下之弊尚未至崩溃。人心盼望安居乐业,炀帝不悟,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事屠戮,以致杀人如麻,血流成河,至此天下方始大乱......” “可是若无铜匦,陛下便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官员政绩,更不知鱼保家所作所为。”太后打断了他。 鱼保家就是发明铜匦的人,后来被人告发曾为徐敬业铸造兵器,也成为了第一个因铜匦告密而死的人。 “可臣以为,一旦大狱兴起,不能不滥,冤者嗟叹,人心惶恐。如此则官不思政务,民不思生产,诸事疲敝,恐危急我大唐社稷安危。伏愿陛下和太后,念及此情,废除铜匦。”陈子昂说完拜倒在地。 我悄悄问杜景俭:“这个陈子昂是什么来头?” 杜景俭道:“他乃梓州射洪人,家境殷实。年少不务正业,却轻财好施,慷慨任侠。后因耍剑伤人,弃武从文,三次科考,终举进士,倒是写得一手好文章。” 杜景俭不亏为朝堂百晓生,这都知道,让我大为惊叹。这个陈子昂还真是敢说,这样的脾性在朝局中恐怕很是危险吧。 “陛下和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你下去吧。”太后没有再给他废话的机会,转过身去,甩出两个字,“退朝。” 王德福心领神会,大声喊道:“退朝。” 这个陈子昂,怕是惹恼了太后,可有他苦头吃喽。在退朝的钟声里,群臣有序散去,他们中,有的盎然,有的落寞。 而我也有幸亲眼见到了女王临朝的风采,坚定了为她效命的决心。 第二十章惊吓 据说太后不再接见进京面圣的人,改由婉儿处置,不知是否因为国事繁忙,还是受陈子昂的影响。但铜匦并未废除,依然在发挥着它的作用。自从设立铜匦之后,太后一下子多了无数只眼睛和耳朵,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周兴并不急着审问骆宾王,而索元礼倒是很迫不及待。我也很急,急着寻找和州的案件。当初是我百般劝说软磨硬泡,将臭蛋推入这个火坑的。现在他身陷囹圄,随时都有被砍头的危险,若我不能把他搭救出来,无论如何也没法心安。 因我本身就是从和州过来的囚犯,不方便直接询问李日知和杜景俭,只得暗中查找。好在我够执着,也够勤快,终于在李日知那里翻到了臭蛋的案子。令我没想到的是,和州的人倒是图省事,居然把臭蛋和那两个叛乱逃犯合并到一个案子里,通通加以谋反的罪名,准备秋后处决,正报于司刑寺审议。 为了不闹出大动静,又能让李日知乖乖地把案子交给我,耍些手段也是在所难免。我在晚上的一锅乱炖里面做了手脚,偷偷下了大量巴豆进去,然后谎称自己食欲不佳,并未食用。而他俩,那晚半夜进进出出,可是忙活得紧。想起杜景俭在茅厕外着急地问“李兄,好了吗”,我到现在还会笑出声来。 第二天,李杜二人拖着虚弱的身子到府衙亲自告假,徐有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道:“他俩这是怎么了?” 我答道:“许是半夜着凉了吧。” 徐有功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乎,我顺理成章接手了李日知的案子,圈出臭蛋案中疑点,要求和州方面将嫌犯押送到神都,交由司刑寺审理。到了这里一切都好说了,只要我牢牢地将案子审理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交给徐有功复审就可以了。徐有功这人的特点众所周知,对罪犯向来宽容,能不用刑就尽量不用刑,能不判死刑的也是尽量宽大处理,尤其是有重大疑点的案子,更是本着“疑案从无”的原则,一律从轻发落。 我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如此正大光明地将臭蛋提到司刑寺,并且打算就这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将臭蛋无罪释放。 冯元常和俞文俊终究难逃死刑的命运,他们公然反对太后执政,实在是罪无可赦。没人能搭救他们,也没人愿意搭救他们,朝臣们除了惋惜就是沉默。周兴倒是很高兴,听冯元常的话语他俩好像早就有矛盾,现在周兴公报私仇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些借鉴。我也很高兴,跟着索元礼周兴去抄家的时候,还是能得到一点好处的。 得益于驿站的便利,臭蛋很快便被押送到了神都,关押在司刑寺大牢,随他一起被押来的,还有徐敬业案的逃犯——夏建春和夏建秋,也是帮助我离开和州囚牢的狱友。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搭救他们一把。 司刑寺共有三座监狱:天牢是用来关押政治犯、朝廷重臣以及皇室成员的;地牢,俗称大牢,是关押各地方转送的要犯的;另外还有一座女子监狱,是用来临时看押女犯和女眷的地方。 审问犯人这种工作,吃力不讨好,大牢的环境又是极端脏乱差。李日知和杜景俭他们是宁可埋头翻阅案卷,哪怕头晕眼花,也尽量避免去牢房的。那么这审问臭蛋的工作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我穿上官服,戴着官帽,还化了点装。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拿着案卷走进昏暗的审讯室,将纸放在几案上,坐下来准备装模作样地盘问一番,开口说道:“本官乃司刑寺来评事,奉命审理此案。” “狗子哥?” 臭蛋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不应该啊,难道我就长得这么出众?要命的才想起来,忘了变个声音了。 我赶紧冲上去给了他一个嘴巴,在他耳边快速小声说道:“要活命就给我闭嘴。” “混账,本官当然够资格审你。”我灵机一动将臭蛋的话圆了过去,大声吼道,“统统给我跪下。” 见我发怒,他们三个乖乖跪了下来,耷拉着脑袋。 我重新坐回去,随手翻了一下卷宗,问道:“徐敬业叛乱,你们可有参与。” 夏建春和夏建秋瑟瑟发抖,不敢应声。臭蛋抬头看了看我,我用眼神暗示他可以开口说话。 得到我的许可,臭蛋答道:“不曾参与,草民连徐敬业是谁都不认识,怎么会参与叛乱,真是天大的冤枉。” “这么说是有人诬告你们喽?”我语气缓和了一下。 臭蛋听懂了我的暗示,答道:“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草民卫遂忠,家住万年县。”臭蛋一五一十地答道。 “万年人士,怎会参与扬州的叛乱,看来真的是诬告啊。”我点了点头,又问道,“光宅元年九月,你身在何处?” 臭蛋谨慎地回答道:“身在神都,不曾离开。” “可有人证?” “有。” “既然有人证,那此案定是冤案无疑。”我肯定地说道。旁边的狱卒打着哈欠,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我接着问道:“那你们下狱到底是所谓何事?” 臭蛋看了看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偷......偷盗。” “小小的偷盗,居然诬告谋反,和州刺史真是胆大妄为。”我说道,“既是偷盗,则应按偷盗论处。” 他们一听,松了口气。 “来老弟何在?” 一声大吼传过来,听声音就知道是索元礼到了。 我大惊失色,这么快就下朝了?要是让他知道夏建春和夏建秋曾经跟徐敬业案有关,那还了得。他肯定会借题发挥,趁机向太后邀功。到时候牵连到臭蛋,再牵扯到我,这事情就说不清了。早知道一眼被臭蛋看出来我就不化妆了,白白浪费时间,不然的话这会已经审好了。 思索间,索元礼已大踏步朝里走来,我匆忙合上案卷,站起来对他行了个礼:“见过索兄。不知索兄找我何事?” “地牢有什么好玩的,走,跟我去天牢看看骆宾王。”索元礼说着上来拉我。 看来他是一门心思扑在骆宾王身上了,我站着没动,只想着赶快把索元礼糊弄过去,推辞道:“可我这边还有案子,一时走不开啊。” 索元礼看了臭蛋他们一眼,喝道:“贼秃奴,犯了什么案子,速速招来,等着吃鞭子吗?” 臭蛋他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个个呆若木鸡。 我生怕索元礼对他们用刑,慌忙劝阻道:“索兄,勿动怒,这种小案子我来就行了。” “对付犯人,先要用刑,他们熬不住了,自会交代出来了。”索元礼喝道,“来啊,取我......” “索兄索兄,我已经审问得差不多了,是偷盗。”我赶紧安抚着索元礼,“索兄不必为了这等贱民脏了您的手。” 他点点头:“你说的也对。” 我继续说道:“何不先去天牢,待我这边记录完立刻就过去。” 我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好让我快点完成我的计划,以免节外生枝。 “还要记录啊,看到这些字就头晕。”索元礼皱着眉头往外走去,“那我先去天牢看看,你可要快点过来。” 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送走了一个瘟神。 我重新坐下来,翻开案卷,被索元礼一打岔,都不知道审到哪里了。 臭蛋他们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样子很是狼狈。 真想随便瞎编一通呈给徐有功,奈何边上还有狱卒看着,我又不能草草了事,只得接着审问:“你们三个是一起偷盗吗?” 他们连连点头称是,比我还要迫切,恨不得马上让我给他们判刑。 我指着臭蛋:“你说,何时?在何处偷盗?赃物何在?” 臭蛋一一作答,我也飞快地写着,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说,这几天如何写口供,我早已想好了对策,并烂熟于心。 “参见周少卿。” “参见周少卿。” 外面传来几个狱卒的声音,不好,周兴来了。刚送走一个瘟神又来一个,我心里暗自叫苦。地牢这边一般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犯人,或者说,没有什么值得周兴关注的东西,天牢才是他该待的地方。今天这是怎么了,都喜欢拱到这脏乱的地牢里。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走出审讯室,对周兴行了个礼道:“见过周兄。” “来老弟,我说在外面怎么没看到你,原来躲这儿来了。”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对我说道,“正忙着呢?怎么样,审讯进行得如何?” 我又是一惊,难道他听说这里有徐敬业案的逃兵?心里暗叫不妙,一边思考对策。 没等我答话,周兴自顾自地走进去,说道:“来老弟你才到司刑寺没多久,这审理案件难免没那么顺手。这是桩什么案子,我给你参谋参谋。” “不用麻烦了,周兄。这种小案子就当给我练练手好了。”我心里暗叫不好,忙说道,“已审讯完毕,正在记录口供。” 周兴坐在我椅子上,一只手压着案卷:“客气什么,反正闲着也无事。” 难道他真是冲着徐敬业叛军来的?我感觉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堵得我很难受,呼吸都有点不畅了。周兴这人非常精明,可没有索元礼好糊弄。怎么办,难道要跟他挑明我和臭蛋的关系,祈求放臭蛋一马? 我赶紧扯开话题,问道:“不知周兄找我所谓何事?” 他抬起头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今天放衙之后想请你一起喝一杯。” 直觉告诉我,这顿酒不好喝。然而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是喝敬酒还是罚酒了,我立刻装出很兴奋的样子,顺他的话道:“太好了, 我已经好久没喝酒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哈哈哈,看把你急的。”周兴大笑道,顺手翻开了案卷,“不着急不着急,先把你这手头的案子解决了再去也不迟。” “周兄。”我蹲下来转移他的视线,说道,“你这一说吧,我这酒虫就被勾起来了,这会难受得紧,这种小案子早已审完,不如现在就去吧。” “哈哈哈,这倒还是我的不是。”周兴笑道。 我憨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周兄请的酒必定是上好的美酒,自然就是特别期待。” “好说好说。”周兴合上案卷,说道,“正好我这有件事情需要劳烦你。” 果然,我就知道周兴请喝酒没什么好事。见他合上案卷,我这颗心总算咽下去了,站起来高兴地说道:“周兄有事,小弟自然是尽力而为。只是不知是何大事,竟然连周兄都办不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周兴站起来走到外面。 我跟了上去,看来周兴此次前来地牢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我替他办事。如此便好,不管什么事,只要让臭蛋这一关顺顺利利过去就行。 “嘿,这不是周老弟么。”索元礼突然又闯了进来,正好跟周兴打了个照面。 “索兄,你怎么会来这里?”周兴显然楞了一下,说道,“我正要找你呢。” “我刚才在外面远远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我一猜就是你。”索元礼大声说道,“周老弟,正好我要去天牢审问骆宾王,这不巧了么,一起去吧。” 周兴往后退了两步:“索兄,那人不是骆宾王,不要这么着急嘛,等弄清楚再说。” “管他呢,先审着再说。”索元礼往前走了两步。 周兴转过头看着我,似乎在向我求救,见我没有反应,他自导自演地说道:“来老弟,你刚才说这个案子有点繁难是不是,我帮你看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又不好否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周兴又回到审讯室,坐在了我的椅子上。 索元礼跟进去道:“周老弟,这种偷盗的小案子有什么好查的,我们还是一起去天牢吧。” “索兄,能呈上司刑寺的哪有什么小案子。”周兴又重新翻开案卷,“偷盗?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我赶紧加把火:“听说那个骆宾王当年对太后大不敬,我看周大哥是得仔细审问。说不定太后一高兴,就加官进爵了。” 索元礼听到我这么说,一把抓住周兴的手道:“周老弟,你迟迟不审骆宾王,难不成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周兴很是忌惮,尴尬地笑道:“索兄,哪有的事,你我同为太后效力,我的功劳不就是你的功劳吗?”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吧。”索元礼是个急性子,抓住了周兴的要害就不依不饶。 “索兄,不是说了罪犯尚未严明身份嘛。”周兴有点急了,慌忙站起来扯开话题,“我今天其实是来找二位喝酒的,听说水云阁新来了几个小娘子。怎么样?索兄,来老弟,赏脸吗?” 水云阁?神都的水云阁?巧儿会在那里吗?不,她应该还在万年的水云阁。我有好久没回万年了,臭蛋也是。我朝他看了看,发现他也正在眼巴巴地望着我,似乎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蒙了,期盼着我快点搭救他。 周兴看着我问道:“来老弟,喜欢什么样的美色啊?高矮胖瘦随你挑。” 朝中官员狎妓成风,跟纳妾一样普遍,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况且就连太后都有男宠,官员们私底下交流一下狎妓的经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句话看着像是在问我,实则是为了吊索元礼的胃口罢了。 “小弟见识浅薄,喜欢大点的。”我边说边做着下流的手势,为了能顺利过这一关,我也是豁出去了,“如果皮肤白皙滑嫩,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个人各怀鬼胎,相互牵制着。我要利用索元礼钳制周兴,周兴想拉拢我对抗索元礼,而索元礼又想笼络我踩周兴。 索元礼显然被我的描述所吸引,露出贪婪的神色,问道:“什么时候喝酒?今天吗?” 周兴道:“既然二位这么有兴致,不如现在就去如何?” “如此甚好,哈哈哈。”索元礼大笑起来,和周兴一前一后出去了。 这两尊佛总算是走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收拾好之后呈给了徐有功。这半天可把我累惨了,这时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顾不得休息,我就大摇大摆地跟着周兴去喝花酒了。 第二十一章永生之行 周兴那天要我办的事情,其实说来也不难,无非就是放个人而已。也不知他收了人家多少好处,竟然要将一个杀人嫌犯无罪释放。为了不节外生枝,我不得不顺了他的意思,做了点伪证,将人放了出去。 徐有功看完臭蛋的案子,叹了口气:“徐敬业一案,牵涉太广,死了很多无辜的人,也让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升官发财。如今事情早已过去两年了,却依然还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既然查明只是偷盗,就按偷盗论处好了,我也不愿意看到再多生杀戮,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此事就交由你处置吧。” 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对周兴他们有所不满,不过这不关我的事,重要的是这案子交给我全权处置,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偷盗,一般处以仗刑,基本上算不上什么大过。由于第二天我找人假扮他们的亲属,缴纳了赎金,当场就释放了,并责令返回原籍。 好不容易抄家捞了点油水,这下全都贡献了出去,看来这个月的晚膳又得蹭李杜二人的了。好在他们不怎么计较,再加上平时一些粗活我也没少干,还算能混得下去。这八品的评事俸禄还是太低了,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把巧儿赎出来。我拍拍脑袋,头疼。 为避人耳目,我算准时间,待他们出了城门,才骑马追了上去。夜叉是匹好马,跑得飞快,就是太费草料了。 我超到他们前面,缰绳一勒,荣耀下马,对他们说道:“你们跑得挺快的啊。” “狗子哥。”臭蛋一下子冲上来抱住我。 没想到一向性格内敛的他,居然会哭出声来,他哽咽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要被抓进去了。” 看样子这些天着实受了不少委屈,那模样可怜又好笑,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快别哭了,这大白天的,多不好看。” “我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他擦了擦眼泪,“这么多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们在牢里日盼夜盼,就等着这一天。” 我继续安慰道:“这不出来了么,有我在怕什么。” 夏建春和夏建秋两兄弟一直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出现充满了疑惑,也好像没有认出我。 我对他们说道:“是我,和州监狱里面的。” “真是你?”他们很是惊讶,可能不相信死刑犯竟能成为朝廷官员。 “多谢你们在和州仗义出手,来某有债必还。”说着我行了个大礼。 他们忙跪下:“应该是我兄弟二人多谢来兄救命之恩,请受我们一拜。” “此处不便多言,快快请起。”我扶他们起来,为了抬高自己笼络人心,说道,“太后对我非常器重,命我管理制狱,若你们肯再助我一臂之力,将来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 太后打压异己的举动已显露痕迹,这也是大势所趋。索元礼和周兴正是嗅到了这一点,才屡屡得到太后的褒奖,看来,为了我的复仇大计,我也不得不耍点手段了。 听闻此言,兄弟二人道:“愿听来兄差遣。” “你们先回到原籍,待我处置妥当之后,自会联络你们。”说着,我给了他们一些盘缠。 兄弟俩谢过之后便跟我们告辞了。 我看着臭蛋,这家伙痩得不成人样,浑身脏兮兮的,简直比要饭的还难闻。我锤了他一拳:“怎么样,还怪我吗?” 他终于笑了,这一笑,虽不是晴天,却很纯真。他可能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会心的笑容了,从逃亡开始,不,从离开万年的时候就没有了。他所背负的责任比我更多,想要生活下去的渴望也比我更强烈。有时候我真的有点看不透他,他那大眼睛下面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忧愁。 “家里不知道情况如何,我要快点回去。”臭蛋说完,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要上路。 我拦住他:“你这样走太慢了,路上看看有没有车马让他们捎你一程。” 说着我把剩余的一点钱全给了臭蛋,希望他能早点到家,跟家人团聚,吃个饱饭,睡个好觉。 臭蛋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早点出发吧,路还远着呢。” 哎,这个月,还有下个月都只能吃土了。钱这个东西,怎么总是不够花呢?臭蛋走后,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有时候忙碌了一天,能睡个好觉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河面依然倒映出炫目的光彩,师兄们在旁边七嘴八舌呐喊着,我望向河面,那艘船远在百丈开外。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大吼了一声。 这一声把我吼醒了,又在做这个梦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为何经常会梦到这个场景?看来只有去永生之泉才能解开这个秘密了。 天气开始转凉,我很快就熟悉了在司刑寺的工作,无非就是调查审问犯人,记录口供,起草判决书之类的。只是整天面对着鲜血淋漓的肢体,耳边充斥着绝望无助的悲鸣,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发毛的。不如趁着中秋休沐,前往永生之泉吧,顺便看看风景放松下心情。 除非紧急情况,各大衙门下午是不办公的,只留一人值守。退衙的钟声一响,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必要的东西我早已打好包裹,包括一套替换的衣服、一条干棉布、一些干粮和一壶好酒,还带了些许铜钱。不是为了花销,而是以防万一,要是碰到抢劫的就把钱掏出来给他们。今时不同以往,以前命贱,故一般是我抢别人;现在好歹当官了,一条命多少值点钱了,挨抢千万不敢还手。 抵达翠烟峰下的时候,已快第二天的午时,山路难走,人和马都出了不少汗。翠烟峰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它是群山中很不起眼的一座山峰,可能由于阳光折射植被的原因,或者是受水气影响,从远处看,似被翠烟缠绕,因此给它取了这个名。 坡道越来越陡,夜叉的速度放慢了很多。寂静的山岭空无一人,有的只是漫山的红叶,满树的猕猴桃、山葡萄,几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还有一两只猴子窜来窜去。大山壁立,异峰如塑,怪石纷呈。山间水气缭绕,颇有腾云驾雾的感觉。远处的瀑布倾泻直下,如一条长龙从我身边游过,溅起阵阵浪花。 前面一段路特别陡峭,我把马拴好,背上包裹徒步前行。不时有松鼠在树上穿梭,大概在准备过冬的粮食。我沿着一条溪水攀爬,清泉从岩缝里流出,丝丝缕缕,琴韵铮琮。有好几次我打滑差点摔倒,顽皮的水滴欢快地跳跃着,不时溅到我的身上,似乎在嘲笑我的窘态。溪水的源头是几个岩石孔洞,而永生之泉就在这些岩石旁边。它是如池塘般大的一波清泉,由于地理位置特殊,人迹罕至。 我总算爬了上来,坐在大石头上喘着气。阳光透过繁茂的树顶照射下来,散发出动人的光彩。大树环绕着池水,密不透风,寂静无声。 所谓永生之泉,是能让人在死后进入轮回,并保留之前所有的记忆,待下次重新投生人世的时候,在特定条件下触发,就能记起转生之前的事情。这是一种变相的永生,你还是你的思想,只是每一世都会换个躯壳。而永生之泉的副作用我很清楚,获得永生的最大代价就是无法生育。这似乎是一种公平的交易,既然你已经永生了,就没必要传宗接代了。 我快速除去了全身衣物,纵身跃入冰凉的泉水中。瞬间被冻得瑟瑟发抖,拼命舞动着双臂,想要抵挡寒气,但泉水还是如针尖般刺入每一寸皮肤。我咬紧牙关,将整个身体完全浸泡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喝着泉水,味道又苦又涩。 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有点耀眼,远处的小船调转了船头朝我们驶来。 “夫子,船来了。”众人高兴地呼喊着。 子贡道:“子远,这种事情还是得靠你啊。” 我笑了笑,看着远方的船只。 夫子说道:“当初收子远入门,我问他有什么长处,你是怎么回答的?” 夫子微笑着看着我,我答曰:“弟子嗓门特别大。” 众人都笑起来,夫子也笑了:“当时也像这样,很多人都笑了,甚至有人劝我不要收你入门,认为你缺少学识和修养。” 我深知自己不如其他师兄弟,恐辱门风,时常会感到羞愧。 夫子看着众人接着说道:“但我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我们应当学习别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现在,你们大声告诉我,子远的长处是什么?” “嗓门大!”众人齐声回答。 “这个长处有没有用?”夫子又问道。 “有用!”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感受到自己被重视,也开始慢慢融入这个集体,融入这个时代。 “我们可以学习子渊的谦逊好学,子贡的能言善辩,伯牛的德行。当然,也有些长处是学不来的,比如,子远的大嗓门。”夫子又开起了玩笑。 我也跟着众人傻笑起来,仿佛一群跟着老师出去春游的学生一样。 夫子接着说道:“我从不以貌取人,也不看高低贵贱。凡人皆要受教,我亦是如此,其实我从你们身上已经偷学了不少呢。” 师兄弟们又大笑起来,其乐融融。 船已经靠岸,众人排着队挨个登上去,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微波荡漾。 “夫子......”我清醒过来,望着这一池碧水,回想一千多年以前,仿佛昨日。 刹那间,潜藏在深处的幻象一下子全被激活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情景一股脑钻进我的脑袋。从春秋五霸到战国七雄,从万里长城到大海之滨……那些似梦似幻的事情,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纷纷跳出来占据了我的思绪。 数十次人生一一展现在我的脑海,我的那些前世,或大起大落或平淡如水,或美满幸福或孤寂凄苦,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卖拳的、有做学问的、有干苦力的、有无所事事的、有治病救人的、也有挖坟掘墓的…… 寒气一步步逼入体内,体表温度迅速降低,我大喊了一声,双掌用力击打水面,释放心中的回想。 秋风吹过,我不住的打着冷颤,差点没站稳,拿棉布的手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一千多年的路程,要全部理清这些往事,怕又要很久。而眼前,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前世的仇到底要不要报?过去几十年了,那些人肯定都已经死了,该怎么报? 太后一直把持着朝政,她的才干倒是超凡卓越,思维也很标新立异,如此特立独行的女人历史上好像还没碰到过,前朝的独孤伽罗好像有点像。莫非她也知道永生之泉的奥秘?有机会要试探一下。 索元礼和周兴这两个家伙,也是难得一见,一个凶残一个狡诈,虽说现在与我称兄道弟,且一起为太后做事,但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得提防着点。 徐有功这个人值得让人尊敬,只是这种性格恐怕在官场上也走不太远。李杜二人也是好人,有才干有气度,他日必定也会有所作为。 臭蛋不知道有没有回到家,黑娃子和二牛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要想在神都干出一番成绩,还得笼络自己的党羽才行。 苏巧儿,她到底是真心喜欢跟我在一起,还是逢场作戏。如果我为她赎身,她会愿意吗? 出来这么久,家里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娘的身体还好么? 今天本该是亲友团聚、赏月吃饼的日子,我独自回到驿站,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我的亲友在哪,我的挚爱在哪,我最在乎的人在哪?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往昔或者当下? 我坐在窗口望着外面,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更增添了一丝孤愁。 如果有月光,我推开窗,外面的清风微凉,云若伤,星所望,能有你陪我身旁。 如果有月亮,我推开窗,古老的星空苍茫,月儿都觉得沮丧,我岂能不会惆怅,一切都在变样。 月儿,今晚是否会明?你是否在听?秋风袭来我渐渐清醒,好憧憬,云散夜空放晴。 第二十二章仇恨与宽恕 周兴与我坐在偏厅闲聊,他向我大吐苦水:“来老弟,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流外官待遇有多么凄惨。” 流外官,是指九品制以外的官员,意思是不入流品,也泛指外放到各地的小官。自从上次帮周兴把事情办妥了之后,他对我似乎开始信任起来,话也变多了。 由于办公期间严禁喝酒,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整整干了十三年的县令,十三年啊,稳坐县令的宝座动都没动一下。” 喝茶在当时也属于时兴的玩意儿,早些时候茶是用来入药的,后来在寺庙僧侣中有饮茶的习惯,偶尔也有上流社会的人因为时髦而饮茶。我不喜欢那苦涩味,只能喝点水了。我替周兴打抱不平道:“以周兄的才干,担当一个小小的县令,真是太屈才了,上头这帮家伙都瞎了眼了。” 流外官的升迁远不如京城官员的升迁速度,朝中衙门多,官员多,空缺多,机会多,一般干个三年就会升一阶。而流外官的仕途就没那么坦荡了,像周兴这种十几年都在同一个职位的不在少数。我的前世,不就是因为只是科举出生,一直得不到重用。所以,在这点上,我倒是很同情周兴的。 周兴继续抱怨道:“那点俸禄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想想都生气。我任职的那个鬼地方,鸟飞过都不肯拉一泡屎。平时大事没有,小事不断,不是偷了鸡就是摸了狗,要不就是为了一点稻米瓜果之类的打起来,不甚其烦,老子断的案比狄仁杰断的都多。” “凭周兄的才华,当初要是在司刑寺任职,就没那狄仁杰什么事。不是我夸你啊,光你在律法上的造诣,他狄仁杰就不及你。”我不遗余力地拍着周兴的马屁。 “那是。后来幸亏有了铜匦,也幸亏太后赏识,不然我还得窝在那狗不吐毛的地方。”周兴愤愤不平,两撇胡子也跟着跳动着,“而那些清要官,他们的爷老子是官,所以生来也是官。他们互相包庇,对外排挤,我在他们的打压之下吃了不少苦头。先帝高宗曾想要提拔我,却被魏玄同那老家伙横加阻拦,老子早晚要他好看。” 眼看周兴说得义愤填膺,我也慷慨激昂道:“那帮家伙趾高气昂,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早看出来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了,要是哪天落在我手上,非狠狠收拾他们不可。” “你说的没错,来老弟,虽然同朝为官,他们是门阀士族,我们是什么?只是凭自己能力混个差事而已。不,在他们看来,你我,还有索兄,不过是暴发户罢了。我要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痛苦的滋味。”周兴脸上呈现出复杂的神色,是怨恨也是得意,眼神里更是透露出狡诈和阴谋。这样的情景,不禁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们的马车被人拦住,子贡跳下马车叫了声:“越王?” 原来是勾践亲自驾车来迎接我们,只见他行了个礼:“端木先生。寡人得知先生要来鄙国,特前来迎接。” 我和子贡回了礼。 一个月前,齐国伐鲁,夫子为解祖国之危,命我跟随子贡游说列国,这一站,便是越国了。 勾践走近道:“不知先生驾临鄙国有何指教?” 越王身形消瘦,眼窝深陷,而两眼却警觉有神。我和子贡刚从吴国过来,也难怪他如此小心翼翼。 子贡道:“越国有难了,特来相告。” “哦?”勾践不露声色,“此话怎讲?” 子贡道:“齐国攻鲁,鲁国不敌,夫子让我去搬救兵。我已经劝说吴王北上伐齐,然吴王担心贵国趁机报仇,故要先将你们剿灭。” 勾践大惊:“吴国打败越国,乃勾践不自量力,今吴王准许勾践归国,大量也,勾践不敢有二心,岂敢报仇。” 十几年前,吴越争霸,越国不敌吴国,勾践本人也被迫在吴国做了三年的人质。其中的屈辱仇恨可见一斑,而勾践灭吴之心也是情理之中,故吴王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子贡冷笑一声:“如果没有报仇之心却遭人猜忌,那是非常愚蠢的;如果有报仇之心却被别人看穿了,那是相当危险的;如果想报仇还没动手就被别人灭掉了,那是注定失败的。” 勾践听后,拜倒在子贡脚下:“先生救我。” 子贡扶起他,说道:“越王也不必惊慌,吴王凶残,杀忠臣伍子胥而宠奸臣伯否,连年征战民怨沸腾,这都是败亡的征兆。只要你坚决支持吴国伐齐,不但能转危为安,更可报当年大仇。” 勾践道:“愿闻其详。” 子贡道:“派三千精兵随吴王出征,并进献珠宝美人。吴王看到你的诚意,自可放心北上。而一旦与齐国开战,只有两个结局,若败,你可乘机攻其国都,若胜,吴王则会与晋王争夺霸主。我会事先知会晋王,让他早做准备,吴王必定会失败。而你则可乘吴国空虚之时,一举灭吴。” “先生大恩,受我一拜。”勾践说着拜倒在地。 “越王请回吧,我们还要赶往晋国。”子贡说完,便带着我一起离开了。 临别时,我注意到勾践流露出来的眼神,就是周兴现在的眼神,一闪而过,不易察觉。勾践的十几年,周兴的十几年,想必都不好过吧。终日生活在怨恨中,心灵也被吞噬了。尽管我心里也清楚,仇恨给人带来的伤害太大了,但这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我和周兴胡乱聊着,一个小内官进来道:“来评事?” 我站起来应道:“我就是。” 他道:“麻烦跟我走一趟吧。” 我和周兴面面相觑,这是要去哪?这是要干啥?疑问归疑问,我还是跟着内官走了。穿过应天门,进入宫城,来到了紫宸殿前。 我还以为干嘛呢,神神秘秘的,不就是太后召见么。紫宸殿在贞观殿以北,是太后下朝之后处理政务的地方,朝臣们有事要和太后私下商议,或者太后要召见某人都是在这里。不知此次太后找我何事,是奖励我办事负责?还是......?我才来没多久,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来评事,请进去吧,太后还等着呢。” 我快步踏上台阶,进入殿内,太后正拿着奏折,和上官婉儿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她吃的什么补品,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年轻,精力还要旺盛。 “司刑寺评事来俊臣参见太后殿下。”我行了个大礼道。 “免礼。”太后合上奏折放在案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来评事,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谢殿下!”没想到太后还关心我的气色问题,我站直身体,等候太后问话,眼睛却看向上官婉儿。只见她身着浅色的襦裙,看起来是那么可人。 “来评事,司刑寺的差事可有为难的地方?”太后问道。 我答道:“臣可以胜任,虽还做不到驾轻就熟,但自认为处置事务也是有条不紊的。” “那就好。”太后不动声色地问道,“你那和州来的朋友回万年县了吗?” 我大吃一惊,太后是在问臭蛋吗?她怎么会知道的?这下完蛋了,该如何是好。 没等我回答,太后又说道:“你不必惊慌,我又没有责怪你,如果没回去的话,我还想请他在神都任个职呢。” 这话说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是谢还是不谢呢? “臣......臣......”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你这么做也好,徐敬业的案子也过去一年了,折腾来折腾去,我都烦了。”太后道,“虽然牵涉的人数众多,但剩下的余孽已不足为患,你把他们放了也就放了,能不追究的就不追究了,希望他们能感恩在心,安分守己。” 她说的是夏建春和夏建秋?听口气好像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太后圣明。” 她接着道:“这次找你来是关于徐敬业一案的一个重要人物,他现正关押在你们司刑寺的天牢里。” 我答道:“殿下说的可是骆宾王?不过周少卿说此人身份尚未核实。” “他说得没错,并未验明正身。”太后拿起奏折扬了扬,“但索元礼和周兴数次请旨要求严审此人,都被我拒绝了。若是骆宾王落在他们手里,恐怕性命难保。” 我点点头,心想难不成太后想放了骆宾王不成?当年可是他写的《讨武檄文》,我虽未读,但也知尽是辱骂太后的词句。这种大逆不道的人,不是应该杀之而后快吗? “所以我想让你主审此案。”太后接着说道,“若他肯为朝廷效力,自然最好。如若不肯,就找个理由,将他放了吧。” 搞不懂太后为什么这么做,又不好问,我只得应道:“臣遵旨。” 太后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叹了一口气:“我不想杀一个诗人。书生都很酸腐,幻想着说几句话写几句诗就能改变这个世界,不肯付诸实践。不过这个骆宾王倒是个行动派,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接过婉儿递给我的敕书,发现她对我微笑了一笑,顿时觉得心里美滋滋。早年她的祖父上官仪,就是个才华横溢的大才子,却因为废后一事丢了性命。如果能赦免骆宾王,对于太后,还有婉儿,算得上是一种宽慰吧。 既然太后要放骆宾王一马,那我审理的时候就敷衍一下吧。 巧的是,第二天索元礼和周兴也在天牢里。不过我这次可是奉旨放人,自然不同以往,也就不必太在意他们的意见。 “索兄,周兄。”我一一打了招呼。 索元礼道:“来老弟,你怎么来了?” 我答道:“太后命我审问犯人。” “哪个犯人?”索元礼似乎有点警觉,因为我难得到天牢来。 “就是那个犯人嘛。”面对索元礼的问话,我也不好不回答,只得拿出敕书给他们看。 他俩对视了一眼,似乎有点诧异。索元礼似乎知道了我的来意,说道:“我要审此人,太后没同意,居然交给了你。” 周兴道:“可此人尚未确认身份。” “是啊,所以敕书上并未写名字,只写着‘某甲’二字。”我边说边指给他们看。 周兴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太后殿下吩咐,我们只管照办就是。”我甩下这句,便不理他们,径自走到骆宾王牢前将他提审。 索元礼和周兴似乎很不放心,也走过来旁观。 正如我所料,骆宾王对于我的审问,从始至终都闭口不言。也是,犯下这么大的罪,想必他心里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眼前这个老头年约古稀,衣衫褴褛,满脸沧桑,目光呆滞,很难与那个神童联想到一起。 骆宾王,字观光,乃婺州义乌人,他的名字和表字来源于《易经》中的观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据说他在七岁的时候就咏出了《咏鹅》这首诗,整首诗有声音有动作,色彩丰富描写生动,全诗十八个字,将“鹅”这一动物刻画到极致。小时候被来**着学的第一首诗就是它,记忆犹新。 骆宾王出生寒门,早年参加科考,因当时考场舞弊之风盛行,其答卷被人顶替,导致骆宾王落榜。其父亡故后,他更是自暴自弃,落魄流浪,常与赌徒流氓为伍。 到了中年,为道王李元庆门客,又拜奉礼郎,为东台祥正学士。 因事被贬,从军西域,戍守边疆,期间写了不少边塞诗。如“晚凤迷朔气,新瓜照边秋。灶火通军壁,烽烟上戍楼。”,豪情壮志,见闻亲切。 后入蜀,居姚州道大总管李义军幕,平定蛮族叛乱,文檄多出其手。在蜀时,与卢照邻往来密切,常一起切磋诗歌。 仪凤三年,调任武功主簿、长安主簿,又入朝为侍御史。太后在当时还是皇后的身份,和皇帝李治并称双圣,谓之天皇天后。骆宾王多次上书讽刺,因罪下狱,在狱中著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等诗。 后遇赦得释,出任临海县丞。几年之后就跟着徐敬业造反了。 可以说,骆宾王的一生是不得志的,是官场黑暗的见证者,是政治压迫的受害者,同时也是封建思想的守护者。这也与他的自恃清高有关,还是太后说得对,书生的酸腐气太重。作为一个有才华的诗人,想要在官场立足,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想必是困难重重。我开始理解他为何要助徐敬业谋反了,也开始理解为什么太后要放了他了。 索元礼很不耐烦地喝道:“骆宾王,赶紧招了吧,是不是想尝尝铁笼子的滋味?” 我没有理会索元礼,继续审问道:“骆宾王,太后留你在朝中任职,你可愿意?” 骆宾王面如死灰,不露声色,仿佛早已看穿了生死荣辱。 我草草写好判决书:“既然你不是骆宾王,那本官只能如实禀报太后,将你无罪释放了。” 说完我拿着判决书走出审讯室,准备呈给太后。 他俩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索元礼快步跟上来,显然沉不住气,语气颇有不满,怒道:“来老弟,你是不是傻了?” 再看周兴,一脸的严酷,以及眼睛里冒出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他低声质问道:“你就这么随便把人给放了?” 我用周兴的话回敬他们,说道:“可是此人并不是骆宾王。” 周兴冷冷地说道:“此人身份虽未证实,但他也不曾否认,况且从各方面看,他确是骆宾王无疑。” “从人绝对就是骆宾王。”索元礼大声说道,“我不会看走眼的。” 我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要吃人,只得解释道:“索兄,周兄,小弟深知此案犯关系重大,岂敢擅自做主,是太后殿下暗示我如此的。” 他们并不相信我说的,周兴严厉道:“太后绝不可能不经严加审问,就释放徐敬业案的主谋。” 索元礼更是怒道:“难道你是同党?” 见他们如此,我赶紧安抚道:“索兄,周兄,请勿动怒。你我兄弟三人,能够入朝为官,依仗的是门荫吗?” 他俩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又接着发问:“是受人举荐吗?还是科考?” 他们依然不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这都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才干啊。”我看着他们,接着解释道,“而最重要的,是太后惜才爱才之心。” 周兴反应过来道:“你我不同,他是个罪人。” 我有点不高兴:“来某也曾是个死囚。” 周兴一愣,似乎觉得刚才的话不妥,略显尴尬道:“骆宾王是犯了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我只得继续解释道:“太后密令,若此人是骆宾王,则招揽入朝任职。既然他不承认自己是骆宾王,那就只能放了。” 周兴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但看得出来,他还是很不甘心。 索元礼不服道:“哼,若是让我来审,包管他乖乖认罪。” 想到日后我还要在他俩手底下做事,即便此案有太后撑腰,我也不能太过强硬,说道:“太后之所以派我一个小小的从八品的评事审理此案,就是为了不想让事情宣扬出去,我们当臣子的,一定要体会太后的良苦用心啊。” 这句话还是颇有深意的,他俩互看了一眼,似乎在捉摸我话里的分量。 “太后执政之后,大凡人事变动,升职的往往是有能力的官员,而被贬的常常是一些无能之辈,这已经充分说明太后的爱才之心。”我注意他们的眼神已经开始缓和,接着说道,“索兄,周兄。最重要的是能顺应太后的心意,至于这老头是不是骆宾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连哄带骗,再加上些许恐吓,总算把索元礼和周兴稳住了。他俩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我看准时机抽身离去,徒留下他俩怅然若失。 实际上,这番解释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的话,他们还以为是我抢了他们的功劳呢。话说,太后是怎么知道臭蛋的事情的,到底是哪个混蛋告的密。 第二十三章宰相的愤怒 身为宰相之一的凤阁(中书省)侍郎同凤阁鸾台(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品大员刘炜之,被人告发,关在司刑寺天牢里,这个硬骨头没人愿意啃,如今落到我的肩上。我一边感叹命苦,一边硬着头皮上。没办法,上头一句话,我们下面的只得照办,根本不能问东问西。 刘炜之,字希美,常州人。四岁通《骚》《雅》,六岁属文章,堪称神童,才华横溢,少时以文采出众而出名。其行为举止尊礼孝友,接济贫穷,远近闻名,由褚遂良推荐入朝为官。唐高宗总章、咸亨年间,当时身为天后的武媚娘,经过多方考察几经筛选,从在职的青年才俊中物色了一批文人学士,分别安排在中书省门下省及翰林院参与议政。因他们的工作地点靠近北门,被特许从皇宫的北门出入禁宫办事,时人称之为“北门学士”。这些人不光学识渊博而且才思敏捷,看人待事不拘于一格,可以说是国家建设的重要力量,而刘炜之便是其中之一。后来他又得到太后的赏识,提拔为宰相,得以行使更大的权力。 当年李治驾崩,李显即位,是为中宗。前面提到,李显对皇后韦氏很是溺爱,曾说要把国家送给韦氏的父亲。这句话惹恼了太后,也寒了大臣们的心,当时正是裴炎和刘炜之,在太后的授意下,领兵入宫逼迫李显退位的。 要说这个刘炜之,真是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啊。前几天他的一个下属兼朋友,凤阁舍人贾大隐到他家去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刘炜之发了一句牢骚:“太后既废昏立明,为何还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这贾大隐正愁没有升官发财的捷径,一听这话,暗自记下,转身便向太后告了密。 这本是一句无心的话,却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但也正是因为无心,才显露出宰相们有多么不希望太后掌权。贞观年间,相权对于皇权有充分的限制能力,这也是很多宰相希望得到的权力。刘炜之本是太后的得力干将,是她一手提拔的,没想到竟然也会背叛她,这让太后大为震怒。当年裴炎就是因为坚持要让太后让权与睿宗李旦,而被处死的,如今这个刘炜之恐怕也要步他后尘。 这个案子起初是由滞留京都的肃州(今甘肃西北部,酒泉市附近)刺史王本立负责调查。恐怕大多数人都摸不着头脑,怎么会叫一个地方刺史来审问京都宰相呢?这不合规定么。刘炜之怎么说也要送往秋官或司刑寺啊。我猜测可能是太后想放他一马吧,毕竟刘炜之颇有才干,而一旦到了秋官或司刑寺,碰到索元礼周兴,还有命可活吗?不过当王本立向刘炜之宣读太后的敕令之后,却发生了点意外。刘炜之不承认这种敕令,他说不经过凤阁鸾台算什么敕令。这可惹恼了太后,立刻被以违敕罪投到司刑寺天牢里来了。 我站在刘炜之的牢房外面,观察着里面的动静,他静静地卧着,面对墙壁,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思过。我隐约觉得太后还是想放刘炜之一马的,毕竟他算是个有才干的人,只是让太后还政与皇帝这种话,会让太后觉得很失望吧。 我大声说道:“刘侍郎,我看你还是俯首认罪吧,不要逼我们动粗。” 刘炜之动也没动一下,似乎真的睡着了。 我又提高声音说道:“有人告你以晋升为饵,收取归州都督孙万荣的贿赂,可有此事?” 刘炜之依旧默不作答。 “还有人说你曾经与许敬宗之妾私通,二人经常......” “放他们全家的狗屁。”刘炜之忍不住坐起来爆起了粗口,“简直是无中生有,这种瞎话也编得出来,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 他怒目圆睁,好像要把我撕碎的样子。监狱确实是个折磨人的地方,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油光满面的,现在却满脸的菜色。 “别激动,你要想知道也很简单,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就行了。”我晃了晃手中的折子说道,“爽快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向太后认个错,说不定太后念你以往的功劳,给你个轻判,贬到某地当个地方官。若干年之后再杀将回来,我再告诉你是谁背后说你的坏话,到时候你要报仇就随你的便。” 刘炜之又傲慢地歪过头去,不理睬我。 我喝道:“刘炜之,你别以为自己还是凤阁侍郎,这里可是司刑寺。” 他轻蔑地说道:“你没资格审问我,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跳梁小丑,一朝得势神气活现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这个老家伙居然敢骂我,真是气死我了,命令狱卒:“给我打。” 刘炜之怒目圆睁:“你们敢动私刑试试。” 两个狱卒被唬得不能向前。我恼了,冲过去一把将刘炜之推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我一把锁住他的喉咙,并没有下死手,只是吓唬他:“老家伙,你最好给我识相一点,不然有你好受的。看你一把年纪了,本来不想为难你,可不要惹火我。” “咳咳......”刘炜之咳了两声,艰难地说道,“田舍奴,有什么招冲我使出来,别跟我客气,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我手上的力道松了点。这刘炜之跟我前世无怨今世无仇,没必要在他身上费多大功夫。无论他定什么罪,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便宜的只是其他人而已。在官场上就是这样,没什么人情味,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像只落水狗一样被人痛打。不管之前有过节的,没过节的,甚至是受过恩惠的,通通群起而攻之。就像这个刘炜之一样,之前什么事情也没有,被立案调查之后,举报揭发他的奏折接二连三地被送到太后手上,罪名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 然而在下属面前,我自然也不能丢了面子。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炜之,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顺手甩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打他食古不化。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打他自以为是。 刘炜之这老家伙,果然越打越勇,眼睛里喷出火来,骂道:“狗娘养的狗腿子,我倒要看看你能神气多久,早晚没有好下场。” 身为宰相,出身名门且世代为官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弄到这种地步。如今受到一个八品官的侮辱,人格尊严被践踏在脚底,也难怪他如此愤怒。 我挥了挥手:“把他关到黑屋里去,让他好好反思一下。” 监狱本身大部分就是建在地平面之下的,只有气窗以上的部位才高出地面,能透进一点光。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更好的管理犯人,让他们一进来就有一种压迫和黑暗的恐惧感,从而听从指挥。并且在里面动刑的话,犯人的喊声也不至于传的太远。 而“黑屋”是在这个监狱之下的地窖,那里六面是墙,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专门用来单独关押不听话的犯人。可以说是属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五感在里面被自然剥夺,你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有不少人为刘炜之愤愤不平,尤其是宰相们,他们觉得刘炜之为国家尽心尽力,如今受到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们的这种情绪多半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忧,生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刘炜之一样。然而这种情绪只能隐藏在心里,不能表露出来。 这天退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前往各自的府衙。经过应天门的时候,薛怀义神气活现,迎面走了过来。这家伙身穿袈裟,剃着和尚的光头。 薛怀义,本名冯小宝,被引荐入宫成为太后的男宠。长得倒也是相貌堂堂,身材结实,深得太后宠爱。不仅赏赐无数金银珠宝,还让他担任了白马寺的住持,不过听说这家伙在外面也没少干坏事。 他看到大臣们出来,不仅不回避,反而还挺起胸膛大摇大摆起来,那样子别提有多神气。 “快瞧,嫪毐来了。” “瞧他得意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不要脸的东西,不过是太后的玩物罢了。” 群臣指指点点,声音或大或小。 (嫪毐者,战国末年人,经历与薛怀义倒是极其相似。原是一市井无赖,后得一偏方,试用奇效,开始了药贩生涯。为招揽生意,每日于街巷卖艺,后被李府一丫鬟熟知并私通。嫪毐一日受李斯恩惠表演奇技。李斯悄传言于吕不韦,吕不韦此时正为脱离太后赵姬的纠缠而烦恼,听闻嫪毐床事了得,遂将其以阉人之名献于太后。赵姬时年三十有余,正是虎狼之年,当下便欣喜万分,对嫪毐宠爱有加。为避人耳目,赵姬和嫪毐移至行宫,日夜寻欢作乐。赵姬甚至还为嫪毐生下两个儿子,而嫪毐也得以大权在握,能和吕不韦分庭抗礼,家中奴仆食客更是多达千人。嬴政长大后得知此事,命人彻查,嫪毐闻声,竟提前发动兵变。然终不敌嬴政军队,皇帝盛怒之下将嫪毐极其党羽全部处以极刑,其下场也是相当惨烈。) 因有史为证,群臣对薛怀义绝无好感。而薛怀义想来也饱受上层人士的欺凌,之前是没有办法忍气吞声,而现在仗着有太后恩宠,有恃无恐,全然不顾众人的蔑视,堂而皇之在这宫城的正南门招摇进宫,还险些把宰相苏良嗣撞倒。 苏良嗣年过八十,被撞得一个踉跄,众臣赶忙搀扶。 “岂有此理,这是朝臣出入的应天门,岂是你这种人走的。”苏良嗣站稳后骂道。 薛怀义不以为然,还出言不逊:“你们走得,老子怎么就走不得。” 应天门本有三个通道,哪怕薛怀义走在偏门,群臣恐怕也不至于如此激愤。而如今却要让这些士族豪门跟这个男妓一般的人物,一同出入这代表着威仪和尊严的应天门,令他们如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纷纷指责起薛怀义来。 苏良嗣振臂一呼:“诸位,把这个下三滥的家伙赶出去。” “打他。”不知谁喊了一声,群臣一哄而上,拳脚相加,如雨点般落在薛怀义身上。按理说,薛怀义这种江湖人哪会把这帮老家伙放在眼里,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况且这里起码有四十手都不止。薛怀义毫无招架之力,瞬间被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这些看似年老稳重的阁老们,打起架来竟然如此生猛。我迈了两步想去劝架,又止住了,看了看门口的守卫。卫士们原本正歪着脑袋看热闹,接触到我的目光,又把头转正了,站得笔直笔直的,好像在说“神仙打架,关我屁事”。 宰相们架也打了,气也顺了,又三五成群结伴而去,剩下薛怀义在那里抱着头痛苦**。 在这个平常的早上,我目睹了一群老年人当街殴打一个壮汉的过程,着实意义非凡。 今天是月半,想必薛怀义是奉昭前来伺候太后的,现在挨了一顿打,肯定要去太后那里告状了。其实我并不讨厌薛怀义,他只是一个玩具罢了,被当成礼物送给了太后,就像当年孙氏把我送给梅二娘一样。当然,我跟他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至少我认为自己是互玩,而他是被纯玩。太后为国为民,要费多少心神啊,找个男人乐呵一下,也是情理之中。作为一国之主,太后包养几个男宠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也不在少数,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如南北朝时期的宋,有一个山阴公主,就曾对做皇帝的弟弟说:“陛下拥有后宫众多美女,而臣却只有一个丈夫,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她弟弟马上就赏给她许多男妾。 同为南北朝时期的齐,当时的王太后就光明正大地包养了男妾三十人。 历代天子几乎都有为数众多的后宫佳丽,时不时的还会举行选妃,广纳天下美女。而作为女性当权者(大多是代替年幼的皇帝称制的太后),却连拥有一个排遣深宫寂寞的男宠,都要遭到群臣的说三道四和横加阻挠,这确实是有点不公平了。 况且又不是自己的老婆偷汉子,管那么多干嘛呢?群臣之所以对薛怀义大打出手,恐怕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问题,而是借机宣泄对太后执政的不满。传统的官员任免方式受到挑战,士族门阀的利益受到侵犯,这让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权贵们心里不平衡吧。再加上这个薛怀义也太不知好歹了,作为一个宠物,你就好好当你的宠物,非要到处乱跑耀武扬威,真是活该被打。 原本以为太后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借机收拾一些朝中反对新政的老臣,或者至少也应该暴跳如雷,追查伤人的元凶。然而并没有,太后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提都没有提,就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事换成普通人都不能忍,何况是太后。她肯定是在筹划着什么,苏良嗣等人命不久矣,我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件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成为神都百姓的谈资,从宰相到白衣,都在嘲笑这个太后的男宠。我想多少会有些闲言碎语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太后爆发,但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件事压根与她无关。不过此后一段时间,薛怀义都没有入宫,后来即便奉昭入宫,也改成了从北面的玄武门出入。 而刘炜之也终究被处死了,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联。我只知道那个陷害朋友的贾大隐,虽然升了官,却成为群臣唾弃的对象,再也抬不起头来。在权力的诱惑下没有赢家,有的只是谁失去更多。 我看了看自己绿油油的朝服,又瞅了瞅攒下的铜钱,叹了一口气。萧瑟的北风吹过这个季节,地上飘满了落叶,漫步小街,想你的一切。 第二十四章春节十三响 转眼新春就要到来了,神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大户人家开始张灯结彩,穷人也忙着置办年货,街道上人来车往,越来越热闹了。 大年初一,也称为元旦或元日,意为第一天。春节期间,官员一律放假七天,元旦前四天,初一到初三再放三天。除了部分高阶官员在元旦这天要进宫给皇帝拜年之外,我们这些小官都可以回去舒舒服服过个好年。 小时候最喜欢过年,春节期间,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还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耍,好不闹腾。哪怕是嗅一下爆竹的味道,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长大后,我越来越恐惧过年,每到这个时候,我不是出去躲债就是在外避难,分外凄凉。如今离家已有两年多,也许久没有见到巧儿了,趁着年假,是该回去看看了。 曾经,我们四个为了寻求财富,从长安一路向洛阳。现在依然是这条路,只有我一个,还有一匹马,在寒风中追赶着夕阳。一同追赶的,还有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爱情。 我没有什么亲情观念,在几十次的轮回中,我有数不清的亲人,对于生离死别早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受到亲情的牵绊。当然,对于养育自己的父母,还是会有所表示的。 万年县的家里,冷冷清清,完全没有过年的样子。我轻轻推开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抬头看见是我,呆了一下:“儿,你回来了。” “母亲。”我有点生涩,不知道叫她什么好。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迎接我。两年没见,她又增添了一些白发,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一双手也满是因寒冷而崩裂的伤痕,想必生活一定十分辛苦吧。 我随口问道:“父亲呢?” “在床上呢,喝醉了,刚睡着。”母亲看起来有点难过,“他每天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真怕哪一天他把自己喝死。” “在我心里,他早已经死了。” 我看到母亲惊讶的表情,是的,诅咒自己的父亲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尽管他可能不是我的生父。可是来操,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好事。成天不是在外面喝酒就是赌博,要么就是出去玩女人,回到家不是发酒疯就是打人。是母亲在外面打临工,省吃俭用把我养大。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在做什么,只把钱偷偷交给她,让她不要被来操知道。然后我便转身离去了,一刻也没有逗留,我怕自己忍不住暴打来操一顿,我更怕看到母亲那双充满期盼的双眼。 大过年的,我的心里却无比落寞,偌大的长安城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我骑着马走在万年的街道上,路人大多行色匆匆,赶回家过年的。巧儿是不是还在水云阁?她会感到孤单吗?她是不是也在想着我?又或许早已忘了我。 水云阁的门口依然张灯结彩,但早已没了往昔的喧嚣,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将夜叉交给马博士,径自朝巧儿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不时传出男女的打闹声,这个时候还不回去守岁的,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我推开巧儿的房间,她并不在里面。难道她不在水云阁了?是被人赎走了?还是去洛阳了? 该去哪里找她呢?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水云阁的娘娘?我带上门,满脑袋的问号,朝内院走去。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凳上发呆,那正是我的巧儿。 两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竟令我对巧儿有些生疏。我是否应该走过去说声“嘿,你好吗,好久不见。”可我并没有那么做,在原地呆了很久,之前的千般想念化为寂静无声。我不知道该把她当成挚爱,还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有时候的我就是这么矛盾,明明很是想念,却视而不见。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轻声唤道:“小娘子。” 她吓了一跳,见到是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打趣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小狗子。”她很是激动,一下就叫了我的小名,扑上来抱住我。 我好像又重新找到了感觉,紧紧地搂着她。 “你终于出现了,这两年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的语气有点幽怨。 “这个说来话长啊。”我扶着她坐下,“反正每一天都在想你就是了。” “谁信啊,肯定搂着别的女人乐不思蜀吧。”她用小拳拳锤了我一下轻声说道,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消瘦。 “这两年干了不少事情,唯独没有搂女人。”我笑了起来,双手握住她的拳头,“这两年,你还好吗?” 问完我有点后悔,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身在妓院怎么会好? 果然,她被我一问,手抖了一下,瞬间有点落寞。 “小狗子。”她似乎有点犹豫,小声说道,“其实,我并非大家闺秀。”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也不姓苏,我甚至没有父母,我是个胡人,之前那些都是我编的。” 我有点震惊,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她抽回拳头,接着说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被人买来卖去,居无定所,直到落到了一个叫崔祭的人手里。” 崔祭?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要想在这个世界生存,真的很艰难。我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取悦男人,如何为崔祭赚钱。”巧儿说得很慢,话语中满是伤感,“很多女孩甚至早早就被逼出卖自己的身体,稍有不从便会受到拳打脚踢,若是想逃走,等待她的将是死路一条。好在我比较聪明,琴棋书画都能学进去,崔祭慢慢将我培养成摇钱树。谄媚是我的本能,那些清纯只是我装出来的表象而已,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 妓女的生活本来就差不多,她是逃婚也罢,是受制于人也罢,并无太大区别。我很生气,居然自己这么轻易就付出了情感。我的内心是惆怅的,因她骗了我这么久,她以前说喜欢我,都是逢场作戏喽?可她刚才扑上来抱着我又是为何?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不起,小狗子。两年了,你还记得我,还能来看我,我很高兴。那些曾经说会娶我的富家公子,一个都不会兑现,他们只是为了和我一时的欢愉,而我骗他们也骗的心安理得。但是你,我不想再欺骗了。”巧儿看着我流下了眼泪,“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你对我多么重要,可我却用对付其他男人的手段来对付你,那并不是我本意。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希望你不要恨我。请你原谅我。” 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应该怪她吗?曾经我们是情侣,一起出双入对花前月下,我也曾期待明天。这些年不知道她又经历了什么,原来她也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坚强,是的,她也只是个女人,她也会脆弱。 如果说她只是受人逼迫,我的心里会不会好受点。那既然她已经对我坦白,说明她是真的在意。那些付出的真情感,又岂能与你我无关。 我摸着她的头说道:“傻瓜,如果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你又何须道歉呢?” 我不想让这段感情随风而逝,人没有完美的,巧儿有很多我喜欢的优点,那么一点点缺憾我又何必在意呢。无关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我是我第一次想娶一个女人,想和一个女人共度此生,我不愿轻易放弃。 “你不生我的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抚摸着她的脑袋,微笑着说道:“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相信那些年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星,它们能见证我们的相爱,那些永通渠上面的船只,它们能见证我们的相爱。今后我们也会一直相爱下去。” 巧儿依偎在我的怀里:“小狗子,我发现你比以前更有魅力了。” 我搂着她:“因为这两年,我也长大了。” “我不奢求你把我赎出去,只希望你有空能来看看我。” “你放心,给我一年,不,半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我坚定地说道,“我在神都有一些路子,认识几个相当有权势的人。” “可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好女人。” “没关系,我干过的坏事也不少,我也并非冰清玉洁。” “我怕你有一天会因为这个抛弃我。” “不会的,如果我要抛弃你,那也是因为你太肥了。”我笑着说道,“因为我会给你尝尽天下美食,给你想要的生活。”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享受着久违的美好时光。彼此敞开心扉,坦诚相待,这是爱情的基础,或许各自内心深处都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但是感情必须是真实的。 外面陆陆续续传来爆竹声响,大户人家会放十三个爆竹,祈求来年升官发财。一般来说一年是十二个月,何以要放十三个爆竹呢?这里面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那是贞观六年的年尾,我刚到户部任职不久。夜晚漫步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感受着大唐的盛世繁华。 除夕之夜,有放爆竹的习俗,或祛除妖邪,或迎来祥瑞。 在一个巷子里,一户人家刚放完十二个爆竹,准备关门守岁。突然一个穿着死囚服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妙,这死囚怎么会突然逃狱的。但女主人见状,非但没有躲避喊叫,反而迎了上去,两人拥抱在一起。 女主人擦了擦眼泪,又拿出一个爆竹,为夫君燃放。这就是十三个爆竹的由来。 眼前的这一幕让我呆住了,许久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朝堂上,李世民曾说过,要让四百多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回家过年。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反对,我不知道李世民后来是怎么说服的他们,还有牢里的他们。 而这四百多个死刑犯,一个逃跑的都没有,过完年全数回到了监狱,成全了李世民的英名。 大唐自李世民登基以来,几乎每一年都有日食现象发生,百姓大为惶恐。天有异象,一般认为是皇帝的德行有缺失,这可把李世民愁坏了,不是祭天祈福,就是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替奴隶赎身。 事实上,贞观六年根本没有那么多死刑犯,这恐怕又是李世民自导自演的把戏。 随着年月的变迁,放爆竹的意义也在发生着改变,如今这十三个爆竹的寓意分别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庭和睦、邻里相亲、仕途坦荡、前程光明、身强体健、长命百岁、大展宏图、财源广进、万事如意,这就是著名的春节十三响。 我也要乘着这些美好的祝愿,开启我新的人生。 说来也怪,之前睡觉总是噩梦不段,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被人陷害,总有还不清的债。可是睡在巧儿身边,我竟然如此安稳,搂着她,就像搂着宁静。 第二十五章战神之力 (快乐的假期总是短暂,国庆长假一晃就过去了,我又重新回到学校学习专业文化知识。嘉栋发微信来向我诉苦,抱怨现在的课程太难了,回家有写不完的作业。这也难怪,谁让他是高干子弟,上的都是精英学校呢。沈柯也发来了儿子的照片,反正我是觉得跟他长得不怎么像。那晚他抬起汽车一幕好像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可能这年头的小视频太多了,真真假假加了特效什么的,大伙也分辨不来,有些人还以为是摆拍呢。战神之力是一对的,沈柯只有一只,另外一只则几经易主,不知所踪。) 热闹的春节也很快过去了,我恢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边境又传来了吐蕃和突厥入侵的消息,他们觊觎大唐的沃土很久了。在经济、文化、体制等各方面都落后的情况下,吐蕃和突厥企图通过武力,来宣示他们的强大。 娄师德临危受命,又去镇守边关了。他即是我之前提到的仗剑走天涯的白衣少年,二十岁的时候考取了进士。据说早年唐高宗李治命李敬玄征讨并在河南、河北招募猛士。娄师德虽是文臣,却头戴红抹额前去应募。唐高宗大喜,任命他为朝散大夫,让他随军出征。 当时很多官员文武并重,他们往往上马能带兵,下马能安民,即是良将,也是能吏。除了娄师德之外,刘仁轨、魏元忠、张光辅、李昭德,包括陈子昂这样的小吏,都是文物并重的。也许是感到将才匮乏,也许是大唐四周强敌实在太多。太后为了发掘能征善战之才,特命夏官主持比武,军中好手以及官宦子弟皆可报名参赛。 比赛的那天,为了制造氛围,太后准许闲暇的官员去现场观看。这种好事我当然不会错过,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赶去的时候,校场的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比我更闲的人已早早等候在那里,那些穿着紫袍的家伙们甚至坐在阴凉处,悠闲地喝着茶,看来他们早已得到了太后的特批。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我四处寻找着有利地形。我看到了周兴,他朝我招了招手,旁边站着索元礼。我走了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索兄,周兄,你们也有雅兴来看比赛啊。” 在我印象中,周兴好像只对钱和女人感兴趣。 索元礼大声道:“有热闹干嘛不来,我最喜欢看别人打架。” 周兴道:“就是,比武这么有趣的事情,怎能不来,况且还能赌钱。” 这也有人赌?我惊讶地问道:“啊,怎么赌法?谁坐庄啊?赔率怎么样?” 周兴轻蔑地看着我:“这你都不知道?宗秦客坐庄啊。一次压一个选手,赌谁能进前三,猜中第三名一赔二,第二名一赔五,第一名一赔十。” 宗秦客,太后堂姐的儿子,宗楚客的哥哥,如今已贵为凤阁侍郎了。 “哇,一赔十。”我琢磨着这赔率可以,“这要是买中了不发财了。” 索元礼对周兴说道:“千牛卫的张逢春,果然很强壮,我看好他。” 周兴点了点头:“没错,他是千牛卫公认的高手。你看他虎背熊腰,青筋爆出,昂首挺胸,步履稳健。看来我们是稳操胜券了,宗秦客就等着赔钱吧,哈哈哈哈。” 千牛卫在北朝就已存在了,向来都是皇帝的贴身卫士,他们的武力肯定了得。 眼看这等赚钱的好事即将与我无缘,不禁一脸懊恼:“小弟出门走得急,没带钱在身上,真是可惜了。” 周兴挖苦道:“说得好像你什么时候有钱一样,上次问我借的五百文我还没问你要呢。”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周兴可真是好记性,身为五品司刑寺少卿,对五百文还念念不忘。原本还想着问他们借点,这下可好。 索元礼道:“不用现钱,先记着帐,完了再结算。” “这也行?在哪下注啊?”我有点怀疑地问道。 周兴指了指:“你看那边那张桌子,宗秦客的心腹正在那里登记呢。” 我问道:“这么明目张胆?太后她同意么?” “为比赛助助兴而已,太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小赌怡情嘛。”周兴道,“赶紧去下注啊,一会比赛开始了,多押点。” 我快步走到下注处:“买张逢春头魁。” 心腹小哥问道:“买多少?” 我算了算,一个月俸禄是两贯,把巧儿赎出来,估摸着起码得五十贯。我豁出去了:“五贯。” 心腹小哥头也没抬:“部门,职位,姓名。” 我瞄了一眼登记薄,不是说好了小赌怡情么,怎么大多都下二十、五十贯一注,我才下五贯,心里未免没有了底气,声音也小了些:“司刑寺评事,来俊臣。” 他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评事也敢押五贯,赔不死你。” 这时传来鼓声阵阵,比赛快要开始了,选手们已经进入了场地,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装扮不一,有穿重甲的,有穿轻甲的,有穿丝绸的,有穿布衣的,还有赤膊的。基本上都是十二卫的士兵,或者一些低级官员,还有少数贵族子弟。 太后终于出现在阅武楼上,左右侍立着李旦和太平公主,薛怀义和其他太后的侄子等人在旁边陪同,婉儿也在。 鼓声一停,王德福在阅武楼上高声宣布:“比武开始。” 主考官走进校场,开始安排进行第一场比试。 我问道:“不是夏官侍郎主持比赛吗?此人是谁?” 我记得之前的夏官侍郎不长这样啊。看来不参加早朝对朝中的人事变动确实很难掌握啊。 周兴道:“他就是新上任的夏官侍郎崔祭啊。” 崔祭?他就是崔祭?我脑子一沉。 第一场比试是翘关。 所谓翘关,比的是臂力。参赛者双手握着一根两人多长的木棍的一端,其中一只手不得离开末端超过一尺,然后要把这根东西端平,并举过头顶,能做到十次者晋级。如果从中间举的话,应该比较容易,难就难在双手只能握在其中一端,这就很需要臂力。这其实是模拟握枪的姿势,军中惯用长枪,双手握枪乃最基础的操练。 比赛采取的是淘汰制,有两个文官摸样的人试举没有成功,惨遭淘汰。还有好几个人没能坚持十次,也失败了。 “好样的。”索元礼在一旁大喝了一声。 张逢春顺利通过了第一场。 周兴也面露喜色,我的心情却有点紧张和复杂,一边盘算着要是赌输了去哪弄这五贯钱,一边想着崔祭的事情。 接下来是第二场比试—步射。 射箭向来是中华民族传统的运动项目之一,早在周朝时期就有“礼射”一说,夫子对此也非常推崇。 所谓步射,就是站在原地射箭,一般可以采用立射、跪射和弋射三种姿势。距离靶子五十步,每人射九箭,只要能射中靶心七箭就算合格。看起来好像并不难,不过影响箭矢命中目标的因素有很多,这可不是有力量就能做好的事情。 选手们挨个放箭,中靶的欢呼雀跃,脱靶的垂头丧气。张逢春放低重心,摆好弓步,拉满弓将箭直直地射了出去。力度非常之大,甚至能听到箭镞钉在靶子上的声音。 副考官举起手中的旗帜,示意命中目标。张逢春九箭全中。 索元礼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大声叫好。回头对周兴说道:“周老弟你推荐的这个人果然了得啊。” 周兴得意地说:“索兄,你就等着收钱吧。” 我也暗自高兴,看样子这个家伙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下面是骑射。参赛者人手一弓,每人九支箭,策马从一端走向另一端,依次射向九个靶位,至少射中五个靶子才算合格。 张逢春不亏是千牛卫高手,骑着马一溜小跑过去,又是九箭全中,轻松通过此轮测试。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看来有不少人买他赢啊。 索元礼更是得意忘形,竟然跳起了他的民族舞蹈。周兴也难掩兴奋之情,跟人群一起欢呼起来。我摸了摸下巴,忍不住说道:“我的五贯有着落了。” 索元礼骄傲地说道:“我的二十贯也很快要变成二百贯了。” 周兴淡定地说:“我的五百贯看来也是唾手可得了。” 由于并未规定骑马的速度,也没有时间限制,其他选手投机取巧,每到一个点,都将马勒停了才射。很多观众不满这种行为,朝崔祭嘘了起来。 “最后一场比试,马枪。”崔祭大声宣布比赛规则,“投降或跌落马下即告失败。” 周兴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张逢春专攻枪术,外号枪王,这还不赢定啊。” 听周兴这么一说,我也喜形于色:“这不是给我送钱来了么。” 索元礼也是异常兴奋,跟着人群一起呐喊助威。 马枪,即拿着长枪在马上战斗。长枪号称冷兵器之王,一般长度超过两人高,拿上之后颇显霸气。主要攻击方式是“刺”,尤其配合骑兵的冲锋,一枪刺过去,在惯性的作用下可将身着盔甲的敌人洞穿。 为了保护选手,比赛的时候选用的是磨平的枪头,这样被刺者只痛不伤,但显然也降低了比赛难度。索元礼对此就表现了不满:“这哪叫什么比赛啊,小孩子玩耍嘛。” “没办法啊索大哥,要是用真枪的话,肯定会死人的。”我解释道。 索元礼嘟囔着:“那才有意思啊,像现在这样都不流血的有什么看头。” 崔祭将令旗一挥,示意比赛开始。 “快看,张逢春上场了。” 顺着索元礼所指方向,我看到张逢春在侍卫的帮助下上了马,他身披铠甲,全副武装。 南北朝和隋朝时期,骑兵多以重甲为主,连马都有盔甲保护。这类骑兵可以很好地抵御敌人的箭雨,同时在冲锋时对敌阵造成极大的破坏。不过随着战争的发展,慢慢发现这种骑兵,人和马的体能消耗极大,不适合长久作战,且机动性太差,并不好培养。尤其是看到突厥人的轻骑兵后,唐朝也开始着重发展轻骑兵了。这类骑兵仅佩戴少量盔甲,能充分发挥骑兵迅捷的特点。 张逢春这种装束还是比较趋向重骑兵的,是比较保守的装束,防御性极好。 “对手是谁啊?”周兴探着脑袋张望。 “应该是那边那个穿藤甲的人吧。”我指了指。 “没见过这人。”周兴转向索元礼问道,“索大哥,是不是你们羽林军的?” 索元礼摇了摇了头:“不是,我们羽林军在前面几场已经全部落败了。” 我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 索元礼毫不在乎地说道:“可惜个屁,只要张逢春不落败就行了。” “藤甲跟铁甲打,那张逢春是稳赢了嘛,哈哈哈。”周兴开怀大笑,胜券在握的样子。 比赛终于开始了。 张逢春单手横枪,另一手勒着缰绳策马狂奔。那藤甲则慢悠悠地骑了过来。一照面,张逢春即持枪横扫,这一枪打的太高了,藤甲一弯腰躲了过去。由于惯性,张逢春又朝前奔了十几丈才将马头调转过来。接着,张逢春又来回冲杀了好几次,不过每次都被藤甲避过,我们几个的脸,就像向日葵一样随着张逢春而改变朝向。这时,藤甲跑到崔祭那里,似乎在抗议什么。崔祭不停地点着头,又跑到张逢春跟前嘀咕了一番。 索元礼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啊。”我也一头雾水,信口胡说道,“可能张逢春杀伤力太大,藤甲兵准备投降了吧。” “哈哈,那多没劲啊。”索元礼大笑起来。 周兴也说道:“就是,好歹也要接上几招啊,哪有这么快就投降的。” 不过顽强的藤甲兵并未投降,经过短暂的调整,他们又开始对冲了。张逢春一枪刺向藤甲兵,不偏不倚,正中胸口,藤甲兵一下仰面倒了下去,观众欢呼声一片。如果有枪头的话,藤甲兵这一下必死无疑。然而难以置信的是,他又站起来了,不,他又坐起来了。凭借着强壮的腹部力量,他竟然没有掉下去。 观众们又报以热烈地掌声,阅武楼上,太后和婉儿也是有说有笑。 双方调整好之后又重新开战,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样在我眼前发生了:张逢春被对方刺中一枪,跌落了马下。观众们显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场上一片寂静。 崔祭宣布:“张逢春落马,刘易守胜。” 观众席这时一片嘈杂,周兴茫然地问道:“刚才是……张逢春被打下马了?” “是啊,崔祭是这么说的。”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内心其实隐隐作痛。 “张逢春你个没用的东西,老子瞎了狗眼了。”索元礼愤愤不平地骂道。 观众席上群情激奋,很多人在埋怨甚至谩骂张逢春。 周兴道:“这个‘刘一手’是什么来头,啊,他还真是留了一手,居然把张逢春给干翻了。” 我无奈地说道:“我的五贯就这样送给宗秦客了。” “我的二十贯也没了,本来以为稳赢了。”索元礼叹了口气,情绪稳定了些,又对周兴说道,“周老弟你的五十贯也泡汤了。” 赢的时候嫌自己押的少,输的时候恨自己押的多,赌徒的心理就是这样吧。索元礼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因为有周兴这个大输家在的原因吧。 没道理啊,藤甲兵被刺了一枪都没事,张逢春怎么会轻易跌落马下呢?看到这么多人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转念一想:宗秦客不会做了什么手脚吧?难不成有黑幕? 想到这里,我哭丧个脸叹道:“太黑暗了,有舞弊的嫌疑啊。” “不会吧?”周兴看了看我,“难怪我觉得不对劲,我怎么可能赌输呢,原来有内情。好哇,刚才崔祭肯定跟他们说了什么,这家伙,我饶不了他。” “我要宰了他。”索元礼又跳了起来,准备冲过去找崔祭拼命。 虽然我们知道他只是做做样子的,但还是不得不用力拦住他。 索元礼又说了句气话:“反正钱还没付,能不能赖掉啊?” 这也行?我心想你丫的人家吃霸王餐,你还来个霸王赌啊? 周兴马上说道:“那肯定不行了,愿赌服输嘛,既然输了我们只能认栽了。” 索元礼又改口道:“那欠着总可以吧?” 周兴一本正经地说:“这也不太好,名字都记在上面呢,输钱事小,面子事大啊,传出去太丢人了。” 索元礼满不在乎地说:“要什么面子啊,我们胡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面子。” 要不要面子,确实是个大问题,在中原,有多少时候会被面子问题左右,番邦人士真是豁达。 周兴无奈地说道:“索大哥,都是兄弟我对不住你,害你压错宝。你放心吧,你输的钱我会替你给宗秦客的。” 索元礼笑了起来:“那多过意不去。” “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客气。” 还能这样?我是不是也应该让周兴帮我把钱也给了,不多,五贯而已。当然,我也只能想想。 接下来的比赛也没什么看头了,那个叫‘留一手’的家伙顺理成章地摘得了头魁。崔祭高举起他的手臂向众人示意。袖子从刘易守的手臂滑落,露出了金色的护腕,红色宝石的光芒一闪就变淡了。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是战神之力,怪不得他能战胜张逢春。 战神之力,作为远古十大神器之一,自然有着非凡的力量。普通人佩戴它,能瞬间提升几十倍的力量。若是武者佩戴,则可以化身为战神。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张逢春连人带甲,少说也有二百五十斤,再加上身体前倾。居然这种状态下能被一击就倒,除了舞弊,恐怕也就只有战神之力能做到了。 如今刘易守夺得了头魁,除了受到皇帝和太后的嘉奖外,恐怕也引起了众多王公贵族的注目,想来都会积极招揽他。若他有带兵打仗的能力,必会成为李广霍去病之类的战将,守卫着大唐的疆土,不受突厥侵犯。 至于其他几件神器,其中一件,可能正戴在嘉栋的脖子里。那天无意间看到了一眼,银色的金属丝线包裹着一颗黄色的宝石,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那就是“心灵之眼”。据说能增强佩戴者某方面的思维能力,达到天才的级别,这也就能解释嘉栋的前世,为何短短三十载的年月能有如此高的造诣。 只是这场比武大会让我损失惨重,你说我这好赌的毛病怎么还改不了,这钱输得令我心口隐隐作痛,夜更不能寐。 第二十六章周兴的宿怨 司刑寺的工作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于审讯的流程我已经相当熟悉,无非就是连哄带骗,再不行就大刑伺候。 不过我发现有些人确实是被诬告的,关于这点,无论是秋官、司刑寺、还是左台,都形成了相当的默契,不管是冤枉的还是真有罪,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无罪,那就一律按有罪论处。其实这也是历朝处理政治犯的一个潜规则,宁杀错不放过。 魏玄同终于还是被周兴密告了,理由是,魏玄同曾私底下说过“太后已经老了,应尽快还政于皇帝,好过悠哉自在的生活”之类的话。这话的真伪自然无从考证,不过满朝的大臣希望由一个懦弱的比较好控制的皇帝掌权,这也是常情,就像当年长孙无忌坚持要将李治立为太子一样。魏玄同不知不觉中说出那样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正好就成了周兴的借口。太后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逼她还政于皇帝这种话,盛怒之下,立即要求魏玄同在自家宅中自杀。让他死在自己家里,而不是羁押在司刑寺的天牢,这或许是太后能做的最大的仁慈,毕竟好过受折磨、在菜市口当众被斩杀。 黑齿常之也被周兴诬告了,降唐后数十年,他屡建战功,纵横吐谷浑所向披靡,数破突厥威震天下,进爵燕国公,成为大唐的封疆大吏。能被称为国公,可想而知需要立下多少赫赫战功。作为降将,黑齿常之的内心背负着太多的屈辱和责任,以至于他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勇猛无比。对于将士们来说,每次出征都是对生命的挑战,战死沙场或许就是最理想的归宿,比死在监狱来得体面的多。生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他选择了自杀,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我的天命已尽。” 这一时期,被周兴扳倒的还有夏官侍郎崔祭,彭州长史刘易从等。周兴的动作非常之快,他早已将势力渗透到京师各部门以及地方上重要的州县,一旦有人被他扳倒,他的人就极有可能乘势上位,这样周兴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大。 周兴太忙抽不开身,而这个崔祭,则被交由我来审讯。 等的就是这一刻,崔祭,你终于落我手里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不把你揍得跪地求饶我就白活这么大岁数。 我走到崔祭牢门外,冲他说道:“有人来看你了。” 崔祭慢慢抬起头,肥胖的脸上满是横肉,双目无神,却充满了诧异。来看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崔明利。按律,崔祭的家人此时不是被关在牢里,就是被看押着,没道理还能过来探望他的。 不过我们的小崔,打算弃暗投明,是特意来指控他的。大厦将倾,要想独善其身,唯有做污点证人。别看小崔年纪不大,这点倒是挺拎得清的。 我对小崔说道:“有什么话你现在都可以说了。” 他显得有点犹豫,之前向我揭发的时候可是义愤填膺,现在面对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不太好开口啊。 “没关系的,你只管说好了,有周少卿给你撑腰呢。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等会把你们父子俩关一起吧,省得再押回秋官。” 小崔赶忙阻止我:“我说,我说。让我理理。” 背叛自己的父亲,与伦理纲常完全背道而驰,这对一个接受了传统教育的人来说,也是对自己灵魂的背叛。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将灵魂卖给我获得生命,要么带着自己的灵魂去死。小崔现在是骑虎难下,他知道崔祭应该猜到了我带他来的目的,他无法独自面对崔祭愤怒的眼神,没有什么比将他和崔祭关押在一起更让他恐惧的事情了。 小崔终于鼓起勇气,开始陈述崔祭的罪状。 “他在长安县、万年县和神都景行坊开了三家妓院,根据我们大唐律令,官员是不得经商的,那三家妓院挂的全是别人的名字,而实际上都是他出的钱。” 崔祭听了顿时火冒三丈,站起来咆哮道:“你个小兔崽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一巴掌拍死你。” 我喝道:“没问到你呢,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想挨揍吗?” 两个狱卒往前一站,崔祭这家伙马上就学乖了,不敢吭声了。 我对小崔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了,说点有用的,比如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些。” 小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崔祭,说道:“他妓院里的女人,很多都来路不明。有些是逃户,还有一部分是被拐卖的妇女幼儿。” 逃户,是指因战争、天灾、被官方强行没收等因素,失去土地或入不敷出,而出逃在外,脱离户籍地的人。古代对逃户的处罚普遍非常严厉,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财政收入。 对于拐卖妇女幼儿,这点是我难以容忍的。朝廷对拐卖人口的行为也一直是严惩不贷的,但由于巨大利益的诱惑,这种罪行从未停止过。 我问道:“拐卖妇女幼儿是怎么回事?” 小崔道:“长安和洛阳有很多人从事这个行业,他们的下线遍布全国各地,以各种方法拐骗女人和幼儿。这些女人被集中起来统一培训,姿色好的,会卖往妓院;上了年纪或相貌平平的就被卖做奴婢。而妓院的女子,如果想要离开,只有两种方式,要么被人买走,要么老死掉。” 看来小崔对妓院的熟悉了解程度不在我之下。如果没有人愿意替她们赎身的话,很多妓女往往只有在年老色衰的时候,才能带着一点点钱和一身的病离开。 崔祭低着头,看不出他什么表情。我示意小崔继续说下去。 小崔继续说道:“一个中等姿色的女人,妓院从人贩子手中买来大概是八十贯,而人贩子付给下线的钱不到二十贯,这中间的差价成就了一批富豪。比如洛阳首富刘金瑞,他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刘金瑞我知道,他这几年跟朝廷走得很近,据说也是朝中有人,也被他挣了不少的钱。小崔不说,我还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靠做违法勾当起家的,这些年都被他洗白了,看起来还真像个正经商人呢。想想这个世界很多有钱人都是靠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积累第一桶金的,然后慢慢转为正当经营,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合法经营。最终再向朝廷方向靠拢,寻求政治上的强力庇护。每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就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坑骗剥削压榨欺凌鱼肉,成为他们个人成功的垫脚石和牺牲品。其实这早已是这个世界的潜规则,然而令人气愤的是,这些所谓的富豪,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财富带给他们的快感,一边理所当然地把人们的善良当作愚笨。 小崔悲愤地说道:“而那些被拐卖的幼儿,处境就更为悲惨了。吃不饱穿不暖,如果想要逃跑,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 我完全可以想象受害家庭是有多么痛苦,也可以想象被拐卖幼儿的遭遇有多么凄惨:运气好的或许直接卖到大户人家做伴读书童;运气不好的可能留在人贩子身边做牛做马,挨打受气;有些小孩被卖给杂技团,从小培养高难度高强度高危险的杂耍;或阉割之后送入宫;或被卖给叫花子,甚至会故意把小孩弄残疾来博取同情;如果碰上变态的人,那情况就更不堪设想了。如果是女孩,我不敢想象...... 很多幼儿,原本天真烂漫,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正是人贩子,对他们身体和心灵上的各种璀璨,导致后天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再也没有了生气。一想到他们这种禽兽的行为,我紧紧握住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他。 我强忍着愤怒,问崔祭:“是这么回事吗?” 崔祭很快就找好了借口:“根本就没有拐卖这回事,他们本来就是奴隶。” 奴隶作为社会最低等的人,买卖他们是受到法律保护的。从这点也可以看出,法律这种东西只是当权者的工具而已,它并没有多么公平,至少对奴隶来说,起点就不公平。 有明文规定,各个阶层各个官阶所能拥有的奴婢数量。我不清楚这种规定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限制贵族官员或者地主的财产膨胀?还是为了更好的区分社会各个阶层? “我母亲也是奴隶,是不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人看,是不是?你们全家都没有把她当人看!”小崔情绪激动地咆哮起来。 崔祭也大声吼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混帐东西,这么多年老子白养你了,花在你们母子身上的钱还少吗?” “那又怎么样?母亲一点都不快乐,她说她是被人拐骗,然后卖到你家的。谁都看得出来,你家人,还有你的三妻四妾,他们每一个人都瞧不起她。你不知道她有多么忧伤和孤独,她几次请求你让她回到家乡,但是你都不放她走,最后郁郁而终。她是被你害死的。她才三十二岁,就这么被你害死了。”小崔声泪俱下,让一旁的我们听了,都不禁动容。 小崔今年十八,她母亲三十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小崔? “住口!我锦衣美食养着你们,还要怎么样?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哪一样不是我的钱。现在你竟然来忤逆你的父亲?”崔祭也破口大骂。 小崔哭着说道:“母亲五岁的时候就被人拐走,你买回来一直养在身边,因为她长得漂亮,你从不让她离开家一步。她每天都是过的囚犯的日子,不,比囚犯还不如,每天还要承受你的蹂躏。” 崔祭没有否认这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就不应该可怜她,让你们母子见面。” “你才是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做这么多坏事早晚会得到老天的报应,如今报应终于来了,哈哈哈......” 我见小崔越说越激动,示意狱卒先将他带回去。 我完全可以想象,巧儿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完全有理由愤怒。崔祭将要为自己所犯的罪行付出代价。 我打开牢门,摸出一个铁指环,戴在手指上,狠狠一拳打在崔祭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拳。顿时,他肥胖的猪脸血流如注。 这铁指环是我特意请人打造,用来防身以备不测的,平时从未使用过,今天第一次用在了崔祭身上。 很显然,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半响才痛苦地**。油腻的脸上被我打得都变了形,张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想问为什么。 拐卖妇女幼儿,如此伤天害理,这是什么样的行径,老天不收你,我来收。 愤怒令我失去理性,又照着他的胸口猛击两拳,隐约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崔祭惨叫了一声,喘不过气来。 “这是谁啊,叫得这么惨。” 周兴来了,我收起指环,走出牢房迎接他。 我礼节性地打个招呼:“见过周兄。” “来老弟,我闲来无事,到处转转。”周兴说着走进牢房,故意作出惊讶的样子,“哟,这不是崔侍郎么。” 崔祭看见周兴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喘着气说道:“咳咳......周少卿,司刑寺乱用私刑,咳咳......你可要好好管教他们。” 血水顺着崔祭的嘴巴流到了地上。 周兴看着崔祭,语气里带着同情:“啧啧啧,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竟敢对夏官侍郎不敬。” “咳咳......就是司刑寺的,这帮混账东西。”崔祭强忍着疼痛,奋力向周兴告发我们。 “你放心吧,我一定向司刑卿举报他们。”周兴边说边走了两步,似乎在看崔祭被打得重不重。 周兴又说道:“不过,崔侍郎,上次比武大赛,你害我输了七十贯,这件事情怎么算?” 崔祭一愣,没想到周兴来这一套,当即解释道:“咳咳......上次赌局,并非我......不能怪我啊。咳咳......” 看样子他疼痛难忍,呼吸很困难。 周兴道:“哦?你说清楚点,那我应该怪谁呢?” “这个......”崔祭答不上来。他总不能把脏水泼到宗秦客身上吧。 “说,那场比赛,那个‘留一手’跑到你身边悄悄跟你说了什么?”周兴问道。 “咳咳......他说眼睛里进了沙子,咳咳......请我稍等片刻。” “就这么简单?我怎么不信呢?”周兴盯着崔祭接着道,“还有。上次在水云阁,你的手下好生厉害,让他打个折扣都不行,硬生生收了我二十贯。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呢?” 这么小的事情周兴都记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真是佩服。 崔祭眼珠快速转了一圈:“咳咳......周侍郎,这事怪我咳咳......回头我让人把那七十贯和二十贯,加上利息,凑整一百贯全数奉上。” “晚啦。”周兴摇摇头,“你早点说就好喽。” 周兴居然对一百贯不动心,看来他已经有了更大的目标。我咽了下口水,这一百贯要是给我多好。想当初啊,我和臭蛋他们,就是为了这百来贯,都要豁出命去。而在周兴这种人眼里,居然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崔祭依然不死心:“不晚不晚,咳咳......水云阁的头牌,若是周侍郎看得上,咳咳......我也可以一并奉上。” 周兴正色道:“崔祭,有人告发你与诸王密谋造反,你可认罪?” 崔祭呆住了,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祭乃宗秦客的亲信,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宗秦客是姓宗的,诸王是姓李的,怎么可能搞到一块去?不过没有人会管这些东西,只要是有谋逆的嫌疑,就会被逮捕起来严加审问。 崔祭肯定是不愿意承认谋反的,不过我很担心他能不能忍受住周兴的折磨。 “不认罪没关系。”周兴吩咐道,“把他嘴给我堵上,我不喜欢听到惨叫声,先给他来个‘求即死’。” “求即死”是周兴发明的一种刑罚,跟“凌迟”差不多,在犯人身上用利刃割数十道口子,每个口子都很小很浅,刚见血即可,然后在上面抹上盐巴。这样犯人会非常痛苦,恨不得马上去死,所以起名叫“求即死”。 周兴的贴身跟班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刀,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了。明晃晃的刀子,在昏暗的囚室里特别刺眼,崔祭的脸色因恐惧而完全苍白,被破布堵住的嘴里发出求饶的呜呜声。一刀割下去,血液从伤口慢慢渗透出来,沿着表皮往下一点一点地流淌。再撒点盐进去,崔祭立刻疼的抽搐起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嘶吼声。 周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你让我输了七十贯,就割你七十刀吧,也不多。” 上来就出这个猛招,看样子周兴对输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这次崔祭栽到他手里真是倒霉啊。 看着崔祭被一刀一刀制裁,周兴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千刀万剐可能是对崔祭最适合的惩罚,但一想到他所造成的那些悲剧,我觉得还远远不够。 第二十七章不孝之争 崔祭拐卖妇女幼儿的罪名成立,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只是被判了流刑,即将发往岭南。这个判决显然轻了,我不知道是他或是宗秦客,和周兴达成了什么交易,修改了供词,在最后关头捡了一条命。不过这也不重要,崔祭的肺肯定支撑不到岭南的。只是没有亲眼看着他被绞死,毕竟还是一种遗憾,尤其是对于深受其害的那些人来说,这也在无形当中助长了人贩子的气焰。 随崔祭一起上路的,还有他妻妾子女,除了小崔。当时关于小崔的定罪,在朝堂上也产生了热议,我也因此而不得不舌战群臣。 周兴跟皇帝和太后汇报了近日的工作,顺便也提了一下我对小崔的处罚。作为被告的亲属,同时也是控告崔祭的证人,我对他的判决是杖二十后释放。 周兴话音刚落,群臣马上就议论纷纷,对我褒贬不一。 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之一的韦方质,第一个站出来说道:“启禀陛下、太后,臣对此判决有疑义。据唐律,除谋反、谋大逆与谋叛等大罪外,亲属可相隐不告。崔明利控告自己的父亲,当属‘不孝’,乃‘十恶’之一,岂能释放?” 十恶,是指十种罪大恶极的罪行,比如谋逆、大不敬等,‘不孝’排第七。成语‘十恶不赦’,就出于此,指犯了这些罪的人不可饶恕。 韦方质精通法律,曾一度参与修改唐的律令格式,并起草了专供考察地方官员用的《风俗廉察四十八条》,他说的话自然是有一定分量的。 这时,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样是宰相之一的范履冰紧跟着也站了出来:“神皇殿下,孔子有云‘仁者,人也,亲亲为大’,曾子说过‘民之本教曰孝’,孟子也说过‘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孝道、仁政,乃我朝立朝之基础,此理断不可废啊。” 天官员外郎杨再思也说道:“神皇殿下,臣也以为,崔明利的这种做法是违背伦常的。《论语子路》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一时之间,已有多位大臣站出来对我口诛笔伐。这帮家伙,就知道抓住一点小事大做文章,一个个还引经据典。夫子所讲的孝道,绝不是不辨是非的孝,这帮家伙曲解意思,真是可恶至极,气死我了。 太后问道:“来评事,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出列道:“回禀太后,崔明利作为罪犯的亲属,理因受到牵连,故杖二十。同时崔明利作为本案的证人,揭发了崔祭的多项罪行。臣念其有重大立功表现,故从轻发落。” 韦方质马上说道:“太后殿下,作为崔祭的儿子,崔明利本是被告,现在来评事将他转为原告,这破坏了司法公正,有藐视我大唐律令的嫌疑。” 范履冰接着说道:“太后殿下,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儿子打了父亲还能免罪的。此例不可开啊。” 魏玄同被赐死后,天官侍郎一职由范履冰担任,也不知道他是单纯地议事,还是想要报复我和周兴。 我反驳道:“诸位阁老,崔明利大义灭亲,弃暗投明,这种大公无私难道不值得提倡吗?” 叫他们一声阁老是客气,其实我打心底瞧不起这些迂腐的老东西。 韦方质哼了一声,满脸不屑:“来评事,你要搞清楚,大义灭亲,指的是灭儿子,而不是灭父亲。” 大义灭亲的典故,确实是指灭儿子。然而韦方质那鄙夷的眼神,令我很不爽,我忍住怒气说道:“韦阁老,如果你企图谋逆,而这件事情只有你儿子知道,那你是希望你儿子冒着被腰斩的风险跟你一起,还是希望他能揭发你的罪行以求自保?” 韦方质羞红了脸,吼道:“我没有谋逆。” 范履冰:“来评事,你怎能胡乱假设,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信口开河,简直太放肆了。” 我赶忙谢罪:“臣只是打个比方,一时鲁莽,还望陛下和太后恕罪。” “免罪,朝上争论不分官阶大小,下了朝就不能乱说了。”太后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站起来慢慢说道,“不过,来评事说的有点道理,要真如他所言,崔明利确实也有功劳。” “谢殿下。”我趁热打铁,“臣只是想说,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崔明利的证词有着决定性作用,如果他不出来指证的话,本案的进展势必缓慢。臣只是想让案件尽快告破,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杨再思马上见风使舵:“臣以为,崔明利的做法虽然有违伦常,不过他对此案的功劳也是不能忽略的。” 范履冰却不依不挠:“殿下,孝道是自古以来第一大道,从西周开始就已提倡,岂能肆意破坏。” 众大臣又在私底下议论开了,纷纷指责我的不是。太后一直自称是周武王之后,范履冰用西周来获取太后的支持,这一招效果显著。 太后缓缓说道:“你们说的也没错,伦常确实不可废。” 不知道是不是受“朝上争论不分官阶大小”的影响,时任左台监察御史的张柬之也加入战团:“殿下,臣以为崔明利之罪不可饶恕,崔祭虽错,但还轮不到儿子来教训。试问在场的每一位,谁愿意被自己的儿子忤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天怒人怨,来评事对崔明利的判决显然徇有私情。” 监察御史是个八品官,官虽不高,但负责监察百官、纠正刑狱,令我对张柬之颇为忌惮。张柬之颇有才学,没想到却这么迂腐,我原本还打算和他携手共图大业,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 形势对我非常不利,太后也快站到他们那边去了,我急了,争辩道:“太后殿下,崔明利告发他父亲,是‘不孝’。但他同时也为朝廷,为百姓除去一害,可谓忠心可鉴。自古忠孝就不能两全,他选择了‘忠’,并没有什么错。臣作为案件的主审官,被他的气节感动,特将他从轻发落,以示皇恩浩荡。” 韦方质道:“已证实崔祭所犯之罪并非谋反等大罪,且不在‘十恶’之中,未危害陛下、未危害朝廷,那崔明利的告发就不是‘忠’的表现。据臣所知,他只是因为母亲的遭遇而对崔祭心生怨恨,这显然是忤逆之举。” 我不服道:“对陛下是忠,对太后是忠,对朝廷是忠,难道对天下万民就不需要忠了吗?崔祭残害妇女幼儿,罪大恶极,崔明利弃暗投明,挽救了多少无辜百姓,难道这不算忠吗?” “下对上为忠,上对下为仁。来评事学识浅薄,却也敢朝堂答辩,也是勇气可嘉。”范履冰的语气不乏讽刺的意味。 韦方质道:“百善孝为先,若是连孝道都做不到,谈何其他?” 御史中丞李昭德也出来凑热闹道:“太后殿下,来评事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迫使崔明利转而控告崔祭。小小评事竟敢决断,居然还能通过复审,简直匪夷所思。” 言下之意,司刑寺都是不懂律法的门外汉,周兴此时脸色想必很不好看。 李昭德一向对索元礼周兴等酷吏不削一顾,此次有机会踩我们一脚,岂能放过。 杨再思也赶紧跟上:“没错,太后殿下。崔明利的这种行为,在臣看来,可能并非真心实意,很有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我赶紧解释:“殿下。臣不曾对崔明利耍什么手段,诸位阁老若不信,可亲自问他。不管怎么说,崔明利确实立下了功劳,揭发了残害妇女的恶行,于情于理,臣也应该减轻对他的处罚。” 韦方质道:“殿下。崔明利所犯乃十恶不赦之罪,如果这样也能赦免,那天下所有大逆不道的行为都可以用功抵过了。” “殿下,此事也不是没有先例。诸位同僚,还记不记得垂拱元年,同州的那件案子,当时也像今天一样,引发了争论。”在范履冰的指引下,有些大臣开始关联起这两件事情来。 三年前,右台御史赵师韫出差路过同州驿站,被驿站杂役徐元庆所杀。一个小小的老百姓杀死了朝廷命官,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大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而徐元庆为什么要杀赵师韫呢?是替父报仇。原来,赵师韫之前担任地方县尉的时候,徐元庆的父亲因犯罪被逮捕处死。从那时起,徐元庆就有了报仇的念头,因赵师韫政绩突出,很快就被升为京官。徐元庆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在驿站才有机会,结果他真的达成了目的。当时朝野上下,也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方面认为徐元庆杀死朝廷官员罪无可赦,而另一方面,尤其是民间,认为其为父报仇,出发点是好的,是为孝道,因无罪释放。 就当双方争论不休之时,陈子昂写了一篇名为《复仇议》的文章,认为:杀了人就要接受惩罚,否则刑罚形同虚设;而其孝心感天动地,也因受到表扬。结论就是,先执行死刑,然后再开个表彰大会。 太后果然问道:“陈子昂,你认为此案该如何判决呢?” 陈子昂站了出来:“回禀陛下、太后殿下,崔明利虽有立功表现,但违背孝道令人不齿,应按罪论处。” 杨再思也接着说道:“太后殿下。臣也以为,应先治崔明利‘不孝’之罪,然后再按其功劳进行奖赏较为妥当。” 百官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说的有道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局势已经完全一边倒了,所谓众口铄金,太后的决断将会被他们左右。我内心有点不安,耳朵里听到的却全是数落我的声音,在孝道面前,案情算个屁。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依然要争取,这不仅是为了小崔的性命,更是关乎我的立场。 “太后殿下。这两件案子完全不是一个性质的,徐元庆是单纯的复仇,只是一己私利。而崔明利这么做,是因为想要解救那些受迫害的妇女和幼儿。还望殿下明鉴。”我言辞恳切,希望能打动他们的心。 然而他们的心跟石头一样坚硬和顽固。 韦方质道:“崔明利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不得而知,在臣看来,他不过是力求自保罢了。忤逆之罪不可轻饶,还望太后从重处罚。” 范履冰道:“崔明利本应连坐,同崔祭一起,即刻流放岭南。” “好了好了。”太后道,“你们吵得我头疼。双方都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一件难办的事情。那就这样吧,将崔明利发往边疆充军,这个判决应该比较公正了吧?你们觉得如何?” 他们几个像得了很大的恩惠般谢恩:“殿下圣明。” 吐蕃和突厥时常侵扰边境,充军对于小崔来说无疑是宣判死刑。而这对于我来说,则是对我办案能力的侮辱。 我恳求道:“殿下。崔明利虽然……” “不用再说了。”太后大声说道,“来评事,你徇私妄断,罚俸三个月。” “臣……领罪。”我虽然心中不甘,却只能无可奈何退了下来。我本想脱颖而出,怎料到弄巧成拙。 放衙之后,我独自坐在院中喝着闷酒。 那帮紫袍对我之前的判决不满还说的过去,没想到太后也这么没有立场,被众人几下就给糊弄过去了,更为可气的是,周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我还被罚了三个月的俸,这日子怎么过啊。 当然,从伦常和法律的角度来说,我的判决是太轻了。我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和情理来处理问题,这在官场显然行不通。只怪我太冒失了,为何要在朝堂上争辩,既然崔祭死定了,那就行了,何必为自己徒增危险。若是惹恼了谁,我的下场也不过好啊。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评事,哪有我说话的余地,若不是太后钦点,朝中谁认识我? 在这场争辩中,我败得一塌糊涂,以后恐怕很难有人愿意出面指证别人了。太后或许觉得我就是一个囚犯而已,没什么用处,想弃就弃,想到这里,我产生了辞官回乡的念头。然而除了做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再说我的仇还没报,巧儿还没赎身,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婉儿突然走了进来,令我猝不及防,呆呆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说道:“来评事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站起来改口道:“上官才人能光临寒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欢迎呢。请坐请坐。” 婉儿的出现将我之前的烦闷一扫而光,她身穿浅色的胡服,很是得体,动静之间无不楚楚动人。 我没敢坐在她边上,怕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这里虽然是我家,在她面前我反而拘束起来。 “来评事,你也坐啊。” “好,好,谢谢上官才人。”我坐在她的对面。 婉儿嫣然一笑:“来评事,太后对你在朝上的表现很满意。” 我有点弄不懂了:“满意还罚俸三个月,要是不满意岂不是要被罢官了?” “那是太后的策略。”婉儿笑了起来,“太后说群臣众口一词,你是没有胜算的。” 我不高兴了:“如果太后认为我做的对,那她也应该帮我呀。” “太后是想帮你,不过她说那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会陷你于被动。” 婉儿说话的声音好悦耳,柔声细语的。 我表现得一副英雄气概,说道:“我才不怕什么被动不被动的,今天朝堂上,我本可以驳倒他们。” 婉儿说道:“这种争执根本没什么意义,他们想判崔明利什么罪,就让他们去判好了,你又何必去跟他们争?” 我不服道:“我…是他们几个先和我争的,还说我办案不力,我当然要反驳了。再说,那几个家伙权高位重的,现在朝堂上很多事情都变成他们说了算了。” 婉儿眨着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很有灵性,她说道:“太后自有打算,她说一些小事就让宰相们去决断好了,她还说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来评事你的帮助。” “太后殿下言重了,来某自当竭力为太后办事,不敢懈怠。只是来某官职卑微,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啊。”我说了句气话。 “太后自然知道你受了委屈,因此才特意遣我来。”婉儿站了起来,“荷叶,把东西呈给来评事。” 我站起来接过宫女递过来的一个木匣,打开一看,是五锭银子。 婉儿接着说道:“太后命我将五十两银子赏赐与你,还有这十匹绢帛,算是对你今天表现的奖赏。” 这算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背后又给我一颗糖? “请上官才人转告太后殿下,臣自知有罪,不敢接受。”我推辞着。 倒不是我还在赌气,也不是不爱钱财,只是从婉儿那里接受馈赠总感觉怪怪的,像是施舍。 婉儿道:“太后的赏赐是不能拒绝的,来评事你还是收下吧,让我也好回去交差。” “是,那臣谢过太后殿下,谢过上官才人。”我当然知道太后的赏赐是不能拒绝的。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宫里这会怕要开始清查了,我们虽然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也不能乱了规矩,所以就此告辞了。”婉儿说着站了起来。 “那好,请慢走。”我陪婉儿走到门口,目送她乘车而去。 我捉摸着婉儿的话,分析太后对我的态度,看来她还是比较看重我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赏赐。在朝堂上之所以没有帮我,正如她所说的,不想陷我于被动。如同薛怀义一样,正因为得到太后的宠信,而成为众矢之的。 第二十八章大闹水云阁 我看着这五十两白银,不禁百感交集。当年就是为了这些钱才来洛阳讨生活,后来又亡命天涯,一路吃了多少苦头。如今这些银子就在我眼前,心里还是欢喜的,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这银子比面子有用多了。我琢磨着先把旧账还一下,然后把巧儿赎出来,和臭蛋他们一起接过来安顿下。事不宜迟,我得赶在查封水云阁的指令到达万年县之前,把巧儿接出来。 我赶紧向司刑寺告了事假,谎称我干爹死了,要回家尽下孝道。理由够充分了吧,这年头谁没有个干爹啊,索元礼还当了薛怀义的干爹呢。再说自古以来孝道都像金科玉律般,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让人不得不持斋把素。果然,司刑寺马上批准了,甚至连屁话都没多问一句。不知是不是受小崔事件的影响,还是大家看我不但没有受罚反而还领了赏,因此忌惮我三分?管他呢,请到假就行。从此,以死干爹为幌子请假,开始成为潮流。 考虑到回来的时候人多,我便雇了一辆马车,大道向西,绝尘而去。 到万年已近第二天中午,那几个家伙果然都在臭蛋家,离老远便能听到院子里吵闹的声音。 见我走进去,他们几个惊喜万分,纷纷站起来接应我。 “狗子哥,你总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做了官就不要我们了。” “你再不回来,我们打算去神都找你去了。” 面对他们的热情,我有点招架不住,又是帮我拿包裹,又是拉我入座。 黑娃子麻利地拿了一个碗过来,给我倒上了酒,就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臭蛋的父母老实巴交,臭蛋也算是继承了他们的优良品质,早早便结婚生子,算是安稳度日。家里虽然谈不上富裕,倒也能温饱,黑娃子因为跟臭蛋沾亲带故,经常来混吃混喝。二牛也是个厚脸皮,跟着黑娃子到处混,偶尔帮着干点活。 我一碗酒下肚,刚好解了渴,说道:“你们几个大白天的就喝酒,看样子很清闲啊。” “哪有哪有。”黑娃子放下筷子道,“我现在身兼三职,别提有多忙了。” 这家伙就好吹牛,我追问道:“你都忙啥了,说来听听。” 黑娃子道:“我多忙啊。早上帮二牛去东市卖饼,下午去西市做些买卖,晚上还要......” “晚上去永乐坊消遣一番。”臭蛋接话道。 我和二牛听了都笑了起来。这家伙说什么帮二牛卖饼,我看是为了吃饼吧。算了,就不说穿他了,起码他还是有上进心的,至少他有赚钱的动力,心中有明确的目标。虽然有时候这个目标不是太高尚,但好歹也是个目标不是,臭蛋我就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理想。 我开玩笑道:“原本我想带你们去神都,说不定能为你们讨份小差事,既然你那么忙,我看还是算了吧,反正这小差事你也看不上眼。” “别介。”黑娃子边给我倒酒边说道,“狗子哥,我在长安再忙,那也是小事。神都的差事再小,那也是大事。” 二牛道:“狗子哥,你让我去神都干啥都成。” “不卖饼了吗?”我问道。 二牛道:“饼有啥好卖的,能跟着狗子哥就行。” 和州失手之后,我和二牛就再没见过,他或许对我有愧疚之情,亦或者是真想再去神都闯一闯。如果说上次去神都是毫无准备之仗,那这次可以说是里应外合。 “明天就出发吗?我回去收拾一下。”黑娃子急不可耐。 随随便便跟太后聊几句,就能从一个死囚犯变成八品京官,他们显然也很想去碰碰运气。 我端起酒碗冲他们道:“不着急,喝酒喝酒。” 我们三个一饮而尽,臭蛋只喝了一口。他略有愁色,显得不是那么兴奋,这家伙看来还是舍不得他的一亩三分地。 黑娃子也察觉到了臭蛋的异常,对他说道:“臭蛋你不去吗?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年年有的。” “我......”臭蛋欲言又止。 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不像我们这些孤身汉,来去自由。或许,是受之前失败的影响,令他产生了畏惧之心,对他来说,家里可能是最安全的。 “如今太后执政,废旧立新,朝中大变样。”我站起来认真说道,“我不会像之前那样苦劝你们,我只说一句。此去洛阳,若是抓住机会,那就不止发家致富那么简单了,而是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能入朝为官,几乎是平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黑娃子和二牛也站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臭蛋终于忍不住了:“好,我们一起去。” 我满意地说道:“只要我有肉吃,就少不了你们汤喝。” “来,汤来了。”臭蛋的母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端出一盆汤来。 黑娃子立刻给我舀了一碗,我喝着汤,憧憬着四个人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样子。 正常来说,崔祭倒台,朝廷会来查封,然后再转卖给其他商人。而水云阁的女人们,基本都会被遣送到官坊,也就是充公,亦或者是一同转卖给新的老板。我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查封之前把她抢出来。到时候朝廷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来追查,而水云阁自身难保,也不会来找我麻烦。想到这,我摸了一下我的“指虎”,这次就靠你了。 这三个家伙一听是去水云阁,一个个精神抖擞,大摇大摆在前面开路,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得警告他们:“我们可不是去玩的,注意见机行事。” 黑娃子满不在意:“放心吧狗子哥,我们向来都是见机行事的。” 水云阁内一派歌舞升平的场景,看来县衙还未收到查封的指令,我来得还算及时。 迎客的蔡娘好眼力,一下就认出了我:“这不是来郎么,去哪里发大财去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可想死老娘了。” 你这半老徐娘有什么好看的,我微笑着说道:“我这不是来了么,蔡娘,生意不错啊。” “还过得去啦,万年县也不知道哪里好,住了这么多有钱人,最近还来了几个胡商天天到我们店里玩,把老娘我忙死了。”蔡娘满脸堆笑道。 我开门见山:“巧儿在吗?” “哎呀,真不巧,正给那几个胡商弹曲呢。”蔡娘献媚道,“本店新来了两个小娘子,要不我让她们来伺候你们?” “不用了。”我说道,“她在哪个房间,我去看一眼。” “这......不太合规矩啊。”她有点犹豫,“要不,我先给几位安排一个房间,你们边吃边等?” “蔡娘,我也不是头一次来。”我说道,“我就在外面看一眼,误不了你的事。” 进店的客人,哪有不喝酒找女人的?蔡娘显得有点不高兴,说道:“好吧,在天香阁,你们自己去吧,只能看一眼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几个胡商来头可不小。” 得到许可,我们往里走去。 “一会过来找我啊,我给你们介绍两个水灵的娘子。”蔡娘还不忘冲我们喊道。 黑娃子凑上来:“狗子哥,不尝尝鲜么?” 这个家伙又按捺不住了,我稳住他:“不慌,看看再说。” “狗哥。”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壮硕的身形挡住了去路,“好久不见了啊。” 我定睛一看,是阿威,这家伙不是在赌场看场子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阿......威哥。”我打起哈哈,“这么巧,你也来玩啊。” “我找了你三年,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阿威盯着我,面露凶相,说道,“既然你有钱逛青楼,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话音刚落,后面围上来三四个汉子。我忽然想起来,还欠阿威二百文钱,上次春节回来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好说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贯铜钱,“当时问你借了二百文,如今连本带利还你一贯。” 阿威看了看,并未接过去,哼了一声:“一贯?利滚利,你要还十贯。” 二牛道:“威哥你这利也太高了。” “我这利高?”威哥提高了嗓音,“三年了,白菜都涨价好几回了,你小子敢说我利高?” 黑娃子也不满道:“借二百文还十贯,也太离谱了。” “没你说话的份。”威哥指着黑娃子道,“上次那笔账还没算清呢。” 我赶紧制止他们,生怕打起来坏了我的大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说道:“威哥,这是十两,清了吧?” 阿威两眼放光,接过银锭仔细看了看,说道:“这,好像是官银啊?” “放心吧,干净的,你看看底下。” 官银底部都有字样,用来入库的,主要来自各地税收,用于朝廷各项支出。民间是禁止官银交易的。太后赏赐的银子因为做过特殊处理,允许流通,不过因为面值比较大,大多都会熔成碎银。 我见阿威有点犹豫,不耐烦道,“要不要?” “要,要。”阿威显然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收起银子道,“我料你小子也不敢玩我。”“那我们就走了。”我才没空和他纠缠,转身朝后面走去。 二牛跟上来道:“我们四个人,怕他们干嘛?” 我轻轻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不动手。” 黑娃子道:“阔气,豪爽。瞧见没?这就是腔调。” 我摇了摇头,这家伙拍马屁的功夫可以,说不定在朝中会很混得开呢。 天香阁内传来了筝瑟之声,看来那些人玩得很高兴啊。我忍着怒气站在外面,隔着门缝看看巧儿有没有被欺负。 几个身着胡服的男子坐在那开怀畅饮,身边各有一位女子作陪,好不痛快。另一边的两位女子正在抚琴,其中一位正是巧儿,她低着头是那么专注,那么可人,琴声也是那么悦耳。 一个胡人突然走了过来,挑逗性地摸了一下巧儿的下巴。 “混账。”我大喝一声,推门而入。 里面的人全都被我惊到了,齐刷刷转头看向我。也让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名女子,原来她不是巧儿。 “来郎?”真正的巧儿出现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我目瞪口呆。这下麻烦了,我有点不知所措,赶忙道歉:“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混蛋!”那胡人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捣乱?是不是?” 这家伙留着大胡子,操着比索元礼还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满嘴酒气,喷了我一脸。 我摆摆手道:“误会误会。”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一巴掌扇过来。好在我早有准备,伸出手臂格挡开。怕伤及巧儿,未敢还手。大胡子趁我分神,抓住我的衣领,一把拽进屋去。他的力气很大,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其他几个胡人见状也纷纷站起来。臭蛋他们一看我要吃亏,立刻冲进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两个艺妓吓得早已躲到了一角尖叫,巧儿在旁边大喊着叫我们停手。 双方人马在狭小的空间展开了激烈地打斗,一时间桌仰椅翻、杯盏飞扬。尽管胡人个个身高马大,但我们四个也不是吃素的,都已身经百战,这种场面司空见怪,顺手抓个东西就是武器,彼此间且有一定的默契和配合,片刻之间已占上风。 我一拳打在大胡子挺拔的鼻梁上,他疼得哇哇大叫,鼻血流了一嘴。趁他手捂鼻子的当口,我又瞄准他腹部的空档猛击一拳。他毫无防备,捂着肚子退了两步,痛楚难忍表情狰狞。二牛勒住了一人的脖子,黑娃子也在对打中占尽优势。旁边一个胡人拔出胡刀对准臭蛋一顿乱砍,臭蛋手臂负伤,拿着托盘格挡,被逼得节节败退。我一个箭步上去一脚踢飞胡刀,趁他一愣,重拳出击猛攻他下巴,他仰面倒在了案桌上。 阿威听到动静,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又是你们,我就知道,给我打。” 不由分说便对我们大打出手,一时间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很快就抵挡不住了。二牛以一敌三,拿着凳子护着自己,被三个人围在角落里;黑娃子也被两个胡人揍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臭蛋最惨,已被两人打倒在地,连吃了好几脚,站不起来了。 我刚打退一人,就被另一人狠踢了一脚,摔倒在地。眼看局势已经难以控制,今天的场面想不闹大也不行了,若再不采取行动,非被打残不可。我忍痛迅速摸出指虎套在手指上,爬起来躲过那人的擒拿手,左手虚晃一下,右手对准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指虎的力量不容小觑,嗙的一下碰撞,他应声倒地。我来不及细看,也顾不上什么轻重,以少战多,讲究一击必杀,否则后患无穷。见一人背对着我正在踢臭蛋,便一脚踹在那人脚弯里。他受力跪倒在地,我趁势一记老拳打在他后脑勺上,他便一下栽倒下去再也动弹不得。阿威见状一记重拳冲向我,我堪堪避过,拳风擦脸而去。另外一人眼疾手快,一脚飞踢过来。我来不及躲避,双手本能地护在身前,硬吃了他一脚。好在他仓促之间脚力不够,我双臂微微发麻,往后退了两步。他一脚紧接着又踹过来,我看准时机,一个侧身一把抱住他的脚。趁他惊愕之际,右拳猛击他的膝盖。这一击也非同小可,他的膝盖瞬间粉碎,疼得哇哇大叫,抱着脚坐在地上无心再战。 以少战多,更讲究擒贼先擒王,我正准备转身对付阿威,没想到他比我更快一步,一双大手从后面牢牢地锁住了我的脖子,围攻二牛的三人也转而向我攻来。形势大为不妙,我一边疯狂踢腿阻挡他们攻击,一边试图摆脱身后的控制。阿威显然不给我机会,将我用力往后拉拽。我无法肘击,瞬间失去了重心,跌坐在地上,脖子被掐的死死的,透不过气。那三人趁机一拥而上,将我双腿完全控制住。我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方轰去。只听“碰”的一声,我脖子上的手渐渐松开了。 终于喘过气来,面前三人也松开了手,嘴里叫着“威哥威哥”。众人都停了手,屋子静下来。 蔡娘慌慌张张跑过来:“威哥,威哥。” 外面不知不觉围了很多人,我爬了起来,只见阿威抽搐着身体,口吐白沫,额头流着血。臭蛋他们也伤得不轻,还有三个喽啰躺在地上,屋内一片狼藉。大胡子蹲在角落,见我看着他,赶紧求饶道:“别打了,别打了。” 蔡娘见此情景,有点不知所措:“官兵来了,怎么办?” 我一惊,这来的可不是时候啊。我原计划是在官兵查封,阿威跟他们冲突的时候,趁乱带巧儿出去的。这下倒好,阿威躺在了地上,谁掩护我们? 大胡子又神气起来:“官兵来了?太好了,快,叫他们进来,把这几个混蛋抓走。” 我瞪了他一眼,大胡子立马闭嘴了。然后我对蔡娘道:“是来查封的吧?” 蔡娘呆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崔祭犯法,已被流放岭南,神都人尽皆知。”我看着大胡子说道,“万年县衙是奉旨查封,我们在此闹事,若是被捉进去,起码要关三年。” “啊?”大胡子慌了,看着另外几个胡人,“那怎么办?” 胡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快跑啊。”我喊道。 屋内的人闻声,都争相往外奔去,把蔡娘挤得远远的。 臭蛋他们也准备逃走,我拦住了他们,说道:“前门都是官兵,让这些胡人去跟他们纠缠,我们从后面翻墙走。” 说完,我伸进阿威的衣服,把我的银子取走。 巧儿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召唤。我拉着她的手往后面走去。 以前我经常在水云阁爬进爬出偷偷和巧儿幽会,对这后院熟门熟路,不费什么力气,我们便全部逃了出来。钻进马车,一刻也不敢停留,往东驶去。 出了城门走远后,我们看着彼此的囧样,大声笑了起来。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架了。”臭蛋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颜。 “是啊。”黑娃子道,“狗子哥,这一年多,你不但学问见长,打架也厉害了好多啊。” “是吗?我以前不厉害吗?”我反问道。 臭蛋道:“以前你一个打两个已经算是超长发挥了,今天你居然放倒了三个,还把阿威打晕过去了,那个胡人看到你都怕了。” “全靠这个。”我把指虎摘下来,亮了一下。 “我看看。”黑娃子一把抢过去,“这么好的宝贝,能帮我做个吗?狗子哥。” “可以,一人给你们打造一个。不过我尽量不想用它,现在感觉手指都要断掉了。”我揉了揉右手指关节,“还有,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情。” “什么事?”他们问道。 我看着他们说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狗子哥了,叫我来大哥,或者‘子远’,都行。” “子远?这是什么?”二牛问道。 “是我的字。”我解释道。 “什么字?”二牛接着问道。 “......算了,你们还是叫我来大哥吧,反正我也比你们大两岁。”我无奈地说道。 “好的,狗子哥。”黑娃子把玩着指虎,爱不释手。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巧儿,是那样宁静可爱。她离开熟悉的万年县,只身随我前往充满未知的洛阳,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依赖我。今后,我应该好好待她,保护她,体贴她。 “停车!”我大叫了一声,拉着巧儿跳下马车,跑到远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臭蛋他们也吵吵闹闹地下来了,黑娃子骂骂咧咧地说道:“卫遂忠你早上吃啥了,这屁也太臭了,你是不是吃了个臭蛋?”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早上才吃的臭蛋。”臭蛋回骂道,“你这混蛋少冤枉我,我放屁都有声音的,像这种奇臭无比的闷屁,我一辈子都没放过。” “侯思止,是不是你,你早上吃的最多。”黑娃子又把矛头指向了老实巴交的二牛,“你平时默不作声的,一看这屁就是你放的。” 二牛赶紧申辩道:“没有,不是我。” 臭蛋说道:“王弘义你就别贼喊捉贼了,赶紧承认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态度诚恳一点,没准大伙就原谅你了。” 黑娃子道:“不是我放的,我承认什么啊,难道是车夫放的?” “哈怂,车夫在外面驾车,屁怎么可能飘到里面?”臭蛋骂道,“谁放的全家倒霉,你敢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从小就过继给了你父母,要倒霉也是你父母倒霉。”黑娃子对臭蛋说道。 这两个家伙越说越不像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准备走过去叫他们闭嘴。这时一个和尚突然出现,他边走边对他们说道:“区区一个屁,何必要劳动自己的双亲。万物本无色无嗅,挥一挥手,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梦。” 一句话说完,人已“飘”出老远,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好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而一回头人又不见了一样。大白天的这是见鬼了啊,哪有人走路这么快的。我回过神说道:“好了,上车吧,一个屁就把你们折腾成这样,以后怎么跟着我办大事。” 他俩对了一下眼,若有所指地看着我阴笑起来。 “别看我,不是我。”我赶紧辩白,“臭蛋,进去嗅嗅还臭不臭?” 臭蛋钻了进去,喊道:“不臭了,进来吧。” 闻言,我们也坐了上去。虽然没有刚才浓郁,但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恶心,气得我们把臭蛋扁了一顿:“我让你骗人,让你骗人。” “别打了, 别打了,浑身都疼,手刚才受伤了,还流着血呢。” 我把帘子掀起来透透气,黑娃子感叹道:“有钱了一定要先买匹马骑骑,这样就不用忍受你们的臭屁了。” 臭蛋轻蔑地说道:“你会骑吗?” “我不会学啊,我是猪啊。” “哈哈哈,没错,你是猪。” …… 哎,这队伍以后怕是不好带啊,我摇了摇头。 人生,总是负重前行,难得有轻松快乐,无拘无束。遇到能和你举杯畅饮,开怀大笑的朋友,应该珍惜;遇到能对你吐露心声,坦诚以待的红颜,更应珍惜。 马车,载着满满的希望和梦想,载着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朝东方驶去。 第二十九章毒大米事件 将他们几个安顿好,我便匆匆回司刑寺复职了。 周兴许久未见我,似乎对我格外亲切起来,一见面就跟我打招呼:“来老弟,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干爹去世,还请节哀顺变啊。” 我行了个礼,略带悲伤道:“多谢周兄好意。”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可是我们司刑寺的顶梁柱啊,一定要振作起来。” “我会的,请周兄放心。”我嘴上应付道,心里面想着这周兴八成又有事情要吩咐我办了。 果不其然,只听他说道:“虽然现在说好像不是时候,但为兄确实有一事相求。” “周兄的事就是来某的事,但说无妨。” 只见他神秘兮兮地说道:“洛阳女子彭氏,正关于司刑寺狱中,你找个借口将她放了。” 司刑寺狱中向来不关押轻犯,哪怕是女子监狱,也定是犯了大罪才收押的。周兴这个家伙很有一套,摸清了罪犯的底细,然后派心腹去和罪犯家属谈条件,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像大牢里那些抢劫强奸杀人的罪犯,周兴拿人钱财,做点伪证,让我轻判两个人是常有的事。而且相比起判罪犯死刑来说,像徐有功这样的人更乐意见到犯人活着走出监狱,因此,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我满口答应下来:“请周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周兴身为我的上司,又是太后的得力干将,我只能唯命是从。只是这个彭氏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一个女子竟然身处司刑寺监狱,且能引起司刑寺少卿的注目,想必有过人之处。 周兴满意地点点头:“你办事我就放心了,到时候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说周兴虽然抠门,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挺拎得清的,每次该给的好处从来没有少给。趁此机会我开口说道:“周兄,其实在下也有一事想要拜托您。” 周兴喝了口茶:“来老弟有事请讲,你我又不是外人,何须客气。” “我的干爹有个儿子无依无靠,我想着把他带来神都也好有个照应。”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惜在下官阶低微,希望周兄能给安排个事情做做,不知是否唐突。” “小事一桩。”周兴说道,“只不过下级官吏的名额都满了,让他先委屈下,做个狱卒吧。” “可以可以,来某感激不尽。”狱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差事,先让他们有事可做,再图其他,我趁热打铁,“其实这次一共有三个人,周兄能不能都安排上?” “好说好说,三五个不在话下,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周兴说道,“明天带他们来找我。” “多谢周兄。”了却一桩大事,我松了一口气。 当我看到彭氏的时候,我明白周兴为什么要放了她了,若说她是洛阳第一风骚的女子,可能也不为过。那含情的眼神,湿润的小嘴,婀娜的身段,玲珑的仪态,真是天生尤物,顾盼生姿。我想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她都会想入非非吧。 彭氏前脚刚踏出监狱,后脚就被周兴纳为妾,两个人开始过上了没羞没躁的生活。 作为回报,臭蛋他们也得以顺利进入司刑寺充当狱卒。 一旦你爬上一个高度,还是很有好处的,眼界开阔了,交往的圈子也大了,认识的人也越来越有用。比如周兴,我若还是个万年街头的小混混,又怎能让他为我谋福利呢。尽管我也经常被他使唤,但这种交易显然是值得的。 臭蛋他们干得有声有色,虽然没什么地位,但还是有点油水可以捞的,比给地主扛活强多了。尤其是黑娃子,负责看守女子监狱,简直是如鱼得水,每天都美滋滋的。 没过多久,长安地区发生了大地震,死伤人数不少,大量灾民涌入洛阳。一时间,洛阳仿佛变成了难民营,犯罪事件不断增加。 朝廷的救援安置工作尽管已经展开,然而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又是大灾难,人手明显不够用。太后当机立断,临时抽调了洛阳部分官兵,协助处理长安事宜,并着手重建。我和徐有功也在征调之列,以应对突发案件。为了办事顺手,我自然挑选了臭蛋他们随我同行。 当我们抵达长安的时候,城内是一片狼藉,不愿背井离乡的本地人很多都只得露宿街头。万年还好,长安县尤其受灾严重,不少破旧的房屋已倒塌。人们为一口吃的可以大打出手,周边的鸡鸭兔等活物都被吃完了,走在路上看不到任何动物,连野狗都没有一只。好在朝廷及时调拨了粮食,暂解燃眉之急,然而大灾之后,往往有重大疫情,这方面的防疫措施却是不太好做。 当时的纳言,鸾台(门下省)之首,裴居道,一直在长安留守,此次全权负责赈灾事宜。原本长安城的多数机构已经关闭,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徐有功受命负责长安制狱。本地县令袁华等人协同我们。 监狱里人满为患,臭蛋他们累坏了。我在长安太极宫的司刑寺府衙,将这几日和几位同僚一起处理的地震之后发生在长安地区的趁火打劫鸡鸣狗盗事件向徐有功做一个汇报。 有个卫士急匆匆闯了进来:“报,皇城外聚集了大量难民,称吃了朝廷发霉的大米,已有多人中毒。” 大米都是含嘉仓调运的,狄仁杰当时可是声称九年不变质,怎会发霉呢?难不成有人在建造含嘉仓的时候偷工减料?好你个狄仁杰,这下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来之前,太后特别关照要抚恤百姓,朝廷发放的大米怎会酿出如此祸事。”徐有功皱了皱眉,“要小心安抚才是,我们先出去看看。” 我提议道:“来某愿前往当地粮仓,查看大米是否霉变。” “是应该查一下。”徐有功道,“这几天我们吃的也是含嘉仓的米,并无异样,你要仔细查清楚。” “是。”我领命出去,即刻前往长安县衙。 县令袁华,听闻我的到来,从后院出来迎接我:“来评事,又见面了,请坐请坐。” 这个袁华,大约四十多岁,脑袋圆圆,肚子滚滚,一看就是满嘴流油的货,倒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又圆又滑。他本不必如此,论品级,他是正六品上,比我级别高得多。不过这个袁华在赈灾事宜上还是挺积极的,非常配合我们。 “袁明公。”我也行了个礼,客气地称呼他为明公,这是对县令的尊称。 我开门见山道:“有人吃了发霉的大米中毒了,不知袁明公有否听说?” 袁华说道:“哦?还有这样的事,袁某并不知情。” “烦请袁明公带我去粮仓看一下,不知可否?” 袁华有点犹豫:“哎呀,最近案子实在太多,走不开啊。” 我坚持道:“袁明公若实在走不开,派县丞或者县尉带路便可。” 袁华道:“可是长安粮仓的大米都是从神都运来的。” 我说道:“是的,我想看看神都的大米是否出了问题。此事关系重大,徐寺丞要求查清楚,来某自然不敢怠慢。” “既然如此,袁某亲自陪来评事前往。”袁华站起来吩咐左右备车。 带着满腹疑问,我们一路颠簸来到了长安县粮仓。当时的粮仓分为正仓、义仓、常平仓,同时朝廷为了某种特殊需要还设置了太仓、军仓、转运仓等。正仓供应官禄和兵粮,义仓负责赈灾救济,都属于文昌台地官仓部司管辖。 这个义仓现在储藏的正是从含嘉仓运来的大米,我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无发霉迹象。看来此事跟狄仁杰没什么关系? 袁华道:“之前的储存粮已经全部发放出去了,许是那批大米发霉了。” 看守粮仓的官吏辩解道:“袁明府,粮食出仓的时候下官也曾清点检查,并未发霉。” 袁华道:“可能有遗漏也未尝可知。” 我没有说话,走出了仓库。之前的粮食已经发放出去了,很可能都已经吃完了,要想查找也是难有头绪。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道:“袁明公,长安还有其他义仓吗?” 袁华道:“来评事,公事固然重要,身体也是很重要的,眼下天快黑了,来不及赶路,不如到舍下用个晚膳吧。” “岂敢叨扰,来某还要回去复命呢。”我推辞道。 袁华说道:“不知为何,袁某对来评事一见如故,很想结交你这个朋友,还望不要推辞。” 正好肚子也真的饿了,见他如此诚恳,我便遂了他的意,况且多交两个朋友也不是坏事,便说道:“既然如此,来某却之不恭。”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贫民家在地震中都变成了破砖败瓦,残岩断壁。袁华的府邸看上去丝毫都没有损伤,亭台依着楼阁,小桥下面流水。 望着一桌的好酒好菜,我不禁有点感慨。隋炀帝杨广的大手笔,开凿大运河。不仅连通了长江、淮河、黄河三大水系,也连通了长安和洛阳间的水路。使得受灾期间,洛阳的物资仍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长安,而长安权贵们的食谱才未曾缩水。 旁边随侍的婢女,长得也是相当水灵,看来这袁华就跟土皇帝一样,日子过得是相当滋润。 一桌四人,袁华端起酒杯介绍道:“这是家兄袁润,这是三弟袁满,我们兄弟三人一起敬来评事一杯。祝来评事此趟皇差顺顺利利。” 说完他们三个站了起来,颇显正式,向我敬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回敬他们。 “请随便用,不要客气。”袁华大方地指着桌上的酒菜。 我说着客套话:“袁明公家大业大,来某好生佩服。” “客气客气,都是拖太后的福。”袁华说道,“来评事青年才俊,深得太后赏识,前途无量啊。袁某再敬你一杯。” “哪里哪里。”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袁润也说道:“此次长安遭此大灾,幸得太后英明,派天将降临,才使得灾情缓解。让我们先遥敬太后一杯。” 我们四个站起来,朝东干了一杯。听他这么说,这袁家倒是对太后忠心耿耿啊。 婢女又帮我把酒满上了,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眉眼生情,肤白貌美。 “再敬天将一杯。”袁润说着,又向我敬酒。 他这是把我比作天将啊,我只得陪酒。这一口菜没吃,我都喝了四杯酒了,酒是好酒,浓香扑鼻,就是烈了点,头开始晕乎乎的。 只听袁华说道:“来评事, 依你看,这大米事件该如何汇报呢?” 我吃了口菜,随口答道:“既然查无头绪,便只能如实禀报了,希望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吃了发霉的大米,到底会如何?”袁满问道。 我答道:“那得看大米霉变的程度,轻者腹痛腹泻,重则生下顽疾,难以治愈。” “那还好,希望来评事此行顺顺利利。”袁满说道。 袁华又端起酒杯:“来评事,让我们祝长安早日度过此劫。” 众人频频碰杯,觥筹交错,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到后面就不省人事了。 第三十章问罪 第二天醒来,旁边躺了一个女人,我摸了摸脑袋,头好晕,我自认为酒量还不错,没想到竟被三个老滑头给灌倒了。我向来不以恶意揣度别人,但这样稀里糊涂被人安排,着实令人很不愉快。原本以为,昨天请我吃饭是为了贿赂我,况且我作为神都委派过来的人,袁华怎么滴也要有所表示。没想到被他灌了个烂醉,然后用一个婢女就把我打发了,真是气死我了。 皇城门口依旧围着一大群人,比昨天还要多,仍然嚷嚷着大米的事情。 我走过去大声解释道:“朝廷从神都运来的大米,没有问题,可放心食用。” “没有问题怎么会吃坏那么多人?” “你们这群当官的到底管不管?” “我们要新鲜大米。” “这些毒大米,你们这些狗官留着自己吃吧。” 群情激奋,一个个对我口诛笔伐,有人甚至把米洒过来,嚷嚷着好像要冲进皇城内,把我吓得赶紧跑回去,样子颇为狼狈。 司刑寺内,徐有功好像也正在气头上,见我进来,厉声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了?” “我......”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又有更多的人中毒了?”徐有功道,“昨天让你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原本以为发霉大米只是偶然事件,中毒现象必会得到缓解,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有点心虚地答道:“运往长安粮仓的大米没有问题。” 昨天的注意力被狄仁杰给吸引了,竟然误了大事,令我不禁有点懊恼。 “好了。当务之急是安抚受灾的百姓,以及尽快追查发霉大米的下落。”徐有功道,“发霉的大米,就这样堂而皇之发放了出去,此事也要立案严查,其中必有蹊跷。” 是的,这批霉变的大米,数量看来不在少数,相关经手人员不可能毫无发现。这个袁华,很可能就是知情人,不然昨晚也不会把我灌醉和我称兄道弟,我真是越想越生气。 果然,徐有功也说道:“无论如何,长安县令都脱不了干系,最轻也是渎职之罪。事关重大,要立刻请他回来问话。” “徐寺丞,请让来某前去将功赎罪。”我主动请缨。 徐有功道:“袁华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乖乖就范,你多带几个人去。” “是。”我接受任务,心里盘算着这次该带上臭蛋他们了。 “若是继续有人食用这种大米,后果将不堪设想。你们几个,立刻出发,到长安县各坊,挨家挨户,逐一排查。若发现霉变大米,当场收缴,让他们去领新米。”徐有功做事果断,头脑清晰,又给其他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遵命。”我们各自领命而去。 下过雨之后,七月的长安显得更加炎热,我们一行四人,头顶着烈日,步行前往县衙。 跟昨天一样,袁华听闻我们到来,匆匆从后院跑到前堂来,笑着说道:“来老弟,昨晚睡得可好?” 冷不防他如此一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传达命令:“袁明公,徐寺丞请你去司刑寺问话。” “请问是何事?”袁华扫了我们一眼问道。 “这个不知,来某只是个传话的。”我敷衍道。 “既然不知何事,那我为何要去。”袁华显然不肯乖乖就范,“我这里事情很多,岂能擅自离开。” 我掏出司刑寺公函:“袁明公,这是司刑寺的传召令,请过目。” 袁华觉察到我态度的变化,接过公函看了一眼,转又说道:“已近中午,诸位不如在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 这个袁华,想必也猜到了我们找他是什么事情,为了尽快拿他回去,我指着臭蛋他们几个道:“不必了,袁明公。这几位都是神都名捕,我劝你即刻跟我们回去,免得他们动粗。” 臭蛋他们几个,跟我走了一路,又热又渴,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袁华一惊,说道:“我进去吩咐一声就来,请稍等片刻。” 我一脸正色道:“速去速回。” 袁华也不敢怠慢,不一会儿便出来,随我回司刑寺了。 徐有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他的办法来感化着袁华,企图从他嘴里得到关于毒大米下落的有用线索。 袁华不是顾左右言其他,就是一问三不知,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算,徐有功没辙了,将袁华丢给了我。 到了我的手里,袁华纵有百般不乐意,也由不得他了。我们扒掉他的官服,生拉硬拽,将他从大堂弄到了牢房里。 长安的牢房,比之洛阳,显得更阴森黑暗。受灾之后,这里关押的犯人与日俱增,且都是些亡命之徒,为了一个馒头都会杀人的那种。 若没有铁证,袁华恐怕不会轻易开口,不如先晾他一个晚上。我将狱霸叫了过来,吩咐道:“绵羊,新来的这个家伙,你们好好招呼他,今天晚上不要让他睡觉。不过别玩的太大,细水长流,人我还有用。” 绵羊此人,长得白白嫩嫩,整体笑嘻嘻,诚善可欺的样子,实则也是个狠角色,在长安县也是出了名的。 “放心吧,交给我没跑。”绵羊笑嘻嘻地说道,“只是这最近酒瘾又范了,难受得很。” “知道了,一会我让人给你弄壶好酒。”我应承道,“此事若办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绵羊连连点头,满意而去。 宿囚,是索元礼教我的一种刑罚,是指不让犯人睡觉。这种惩罚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损伤,但却极度折磨犯人的精神。正常情况下,人一天一夜不睡觉,反应就会迟钝;两天不睡觉,身体会非常累,走路都能睡着,精神也会接近崩溃。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的,那都不是正常人。 管理犯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如何去打压他们,驯服他们。而是在他们当中找出一个头,让这个头去帮你管理他们,而你只需要管理一个人就行了。这是历来通用的法子,不光是针对监狱里,在外面其实也适用,要不然来操这种人怎么会成为里正呢? 况且绵羊整人的手段不比我差到哪里去。由于犯人长时间被关押在昏暗狭小的空间,生活极度无聊,生理和心理长期得不到满足。捉弄别人,就成了他们娱乐的最好方式。尤其是像袁华这种人,一看就知道属于什么阶层的,虽然都穿着一样的囚服,那一身的肥膘早已出卖了他,我已经可以想象他将会有多惨。 第二天上午,我打着饱嗝前去牢房审讯袁华。 袁华一见着我,迫不及待问道:“来评事,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好你个袁华,我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我陪着笑脸说道:“只要你把毒大米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待我查明之后,即刻放你回去。” 袁华打着哈欠,看上去困得不行:“那些个刁民,纯粹无中生有,吃着陈米想新米。他们咋不上天吃天鹅肉啊?来评事,你别看他们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平时可狠了,要是压死他们一只小鸡仔,你不赔个几百文都不让你走。” 这个袁华看来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我,见他没有认罪态度,我换个话题道:“袁明公,这牢里住着可还习惯啊?” 袁华看起来有点不满,说道:“稻草垫着太扎人了,一点都不舒服。” “哦,那应该给你拿床被褥进来。” 袁华又道:“这里面一股子的怪味,臭死了。” “是啊,是该通通风了,我也觉得有点臭。” 袁华越说越来劲:“下半夜好不容易快睡着了,同牢房两个人轮番折腾我,吓得我一宿没敢睡。” “这样啊?我可以安排给你换两个人。” “最可气的是。”袁华道,“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饭都没吃,连口水都没得喝,你们是想饿死我。” “这个请放心,我马上就叫人伺候上。”我问道,“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袁华道:“暂时没有了。” 我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反了你了。你是来享乐的吧?要不要给你弄张床,再来两个侍女?” 袁华被我一吓,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训斥道:“水土不服是吧?我看干脆把你发配边疆,军营里专治各种不服。” “别别,来评事,你我自己人,有话好好说。”袁华立刻服了软。 我不买帐:“谁跟你是自己人,老实点,把你干的坏事一一交代了。” 袁华说道:“你我同为太后殿下办事,还望来评事高抬贵手。” “太后命你发放毒大米了?我跟你说,这事要闹大了,徐寺丞不会放过你,长安百姓不会放过你,太后更不会放过你。”我威胁道。 “我明白,我明白。”袁华连连点头。 我语气缓和了一点,说道:“袁明公,现在外面的百姓,都说是吃了你的米才中毒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为今之计,你赶紧认罪,然后写个谢罪表,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写上去,争取获得长安百姓的谅解,或许可搏得徐寺丞的同情。到时候太后派你去地方上,继续当个县令也未尝可知。” 当然,这地方上的县令跟长安县万年县可不好相比,要不当年周兴也不会那么惆怅了。 “来评事,这陈米放久了,难免会受潮发霉,多洗洗就好了,我何罪之有?真是天大的冤枉。”袁华装出一副可怜样道,“刁民们小题大做,就想着领取朝廷救济粮,此风不可长。” 这个袁华,看来早就想好了对策,左一套右一套,我一时之间被束缚了手脚。这说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进展,让我都有点怀疑,难道真的是刁民无理取闹? 再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也不好对袁华怎么样,要是索元礼在这里就好了,我相信他只要大喝一声“取我铁笼子来。”,袁华肯定会服服帖帖。周兴也可以,他总是能抓住犯人的把柄。然而,我不是索元礼,也不是周兴。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袁明公,你是哪一年上任的?” “龙朔三年。”他满脸困惑,“你问这个干嘛?” 我接着问道:“当年好像有一件白银盗窃案,不知你听说了没?” 臭蛋他们纷纷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何旧事重提。 “我的前任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被判充军的。”袁华面露得意神色,“只怪他自己太大意了,竟然被几个小毛贼轻易盗走了官银。” 我看了看臭蛋他们,示意这个袁华很可能就跟当年设计我们的人是一伙的。回想起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们几个也恨得牙痒痒。 我不露神色,又继续问道:“盗窃官银可是大罪,那几个毛贼后来被抓住了吗?” “没抓住啊,八千两白银也不知所踪。”八千两?我和臭蛋他们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是说好的三千两吗?怎么会变成八千?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多少猫腻? 袁华警惕起来,问道:“不过这件案子知道的人很少,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太后告诉我的。”为了套他的话,我扯了个慌。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这长安县衙固若金汤,居然被几个小毛贼给攻破了,着实令人费解啊。”我抛出我的疑问,一点点诱惑袁华。 袁华果然中计,说道:“若不是他得罪了右相,又怎会如此?也轮不到我来当这个县令。” 右相?龙朔二年曾把中书令更名为右相,即凤阁最高长官。而当时担任右相的人是李义府。 李义府者,外号李猫,绝技“笑里藏刀”。当年极力拥护李治立武媚娘为皇后,并成功扳倒了长孙无忌,深受宠信,地位极高。不过此人贪财好色,不惜私下卖官,袁华这个县令说不定就是买来的。龙朔三年被人告发,流放外地,郁郁而死。 袁华尊称李义府这个罪人为右相,说明关系不一般,为了不让他生疑,我故意说道:“可惜李右相还是没能回来啊。太后殿下时常想起他的功绩,称他为功臣。” “是啊是啊,可惜了。”袁华也附和着。 也不知为何,当年李义府党羽被铲除的时候,偏偏漏了这么个袁华。 “说了这么多,口渴得很。”我对臭蛋道,“去拿桶水来。” 我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故意做出很痛快的样子。 惹得袁华眼巴巴瞅着我:“来评事,可否给我喝点。” “当然当然。”我放下水瓢,对臭蛋他们使了个眼色道,“把这桶水给袁明公端过去,好生伺候他喝水,可不能浪费。” 臭蛋他们三个心领神会,过去掰着袁华的头,捏住鼻子,一瓢一瓢往嘴里灌。袁华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一会儿工夫喝了大半桶进去,肚子看起来又鼓了一圈。 “怎么样?司刑寺的水好喝吗?”我翘着二郎腿问道。 “不......不好......”袁华拼命挣扎,说不出话来。 他肯定想不明白,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动起了手。 一桶水很快就灌完了,袁华痛苦地跪倒在地,鼻子和嘴往外流着水。 “来评事。”袁华喘着气道,“何必如此?” 我没有理会他,站起来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等。”袁华叫住我,“可否给我换个单独的牢房,看在我对太后忠心耿耿的份上。” “抱歉,已没有多余的牢房了。”我停下来说道,“袁明公,你还是再委屈一下吧。” “来评事。”袁华恳求道,“我可否写封家书,请你转交给我兄弟,让他们送张席子进来。” “你要写就写吧。”说完我头也不回就走了。 第三十一章得失之间 在偏殿,臭蛋将袁华的家书交到我手里:“狗子哥,我们当初就是为了这家伙?” 黑娃子道:“袁华这个老乌龟当年害得我们好惨啊,真想狠狠地揍他。” 二牛也愤愤不平:“狗子哥,你对他也太客气了,干嘛不让我们打他一顿?” 我将家书随手扔在桌子上道:“当年我们也是初出茅庐,什么事情都不懂,被人摆了一道,也不能全怪别人。这李义府,也是很有才华,跟周兴一样,只是因为并非士族出生,长期受到打压。后来依附太后,在龙朔年间可谓如日中天,不可一世。据说私下卖官,妄图扩张自己的势力提高地位。可惜的是,这种靠金钱买来的交情又怎会长久,李义府很快被人告发,流放川蜀抑郁而死。他的同党也分崩离析,或充军或流放。” “这个袁华肯定也是买来的县令。”黑娃子道,“这家伙居然没有被牵连,真是奇怪。” “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啊。”臭蛋叹道。 “放心吧,好戏还在后头呢。”我说道,“让绵羊好生伺候他,不要让袁华睡觉,我倒要看看,他能挺多久。” 黑娃子兴奋起来:“明白,熬死他。” 二牛也道:“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了。” 然后两个人开始在那讨论如何折磨袁华了。 我拿起信件,心里是真不想替他当邮差,奈何身为嫌犯,袁华还是有这个权利的。我突发奇想,不如拆开看看写的是什么。 只见上面写着“好酒好菜,不要亏待……白银一百两……让阿朱侍寝……”云云,字写得寥寥草草、歪歪扭扭、涂涂改改的,要不是我阅字无数,还真难看出来。 难不成我要财色双收了?心中窃喜。这个袁华,不给点苦头他吃吃,真不把老虎当大王。这下好了,这些日子总算也有所收获,不但能揪出袁华这个老乌龟,解了这么多年的惑,还能趁机发一笔横财。我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信函重新封好。 尽管下午天气依然炎热,心情却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夜叉也似乎跑得特别的欢快。 袁润读完家书,得知我的来意,立刻满脸堆笑:“快请坐。仓促间也没什么招待的,我马上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这些日子依旧炎热,袁明公在牢里恐是不习惯,托二位带条席子进去。既然话已带到,我也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了。” “来评事请留步。”袁润拦住我,“天色已晚,喝点酒吃个便饭再走吧,都不是外人。” “不了不了,上次一顿酒喝得我到现在还有点头晕。”我推辞道。 袁满解释道:“上次那是剑南烧春的头道原浆,没想到来评事喝不惯,这次我们换上胡人的葡萄陈酿。都是一等一的好酒,包来评事赞不绝口。” “哦?”见袁满这么说,我也不再推辞,说道,“既然这样,那来某恭敬不如从命。” 我就知道上次肯定有猫腻,我怀疑他们的酒跟我的都不一样,我那酒喝起来还比较好上口,但后劲十足。这次可要小心应对了,千年的道行,玩不过三个姓袁的,说出去也丢人的。 天色渐晚,酒菜齐备,我们三人在院中推杯换盏。漂亮的婢女不停地替我倒酒,袁华两个兄弟说着恭维的话,让我很是受用。 酒过三巡之后,谈话开始进入主题。 “我二弟一时不查,犯下这事,还望来评事多多照应。”袁润说着站起来,呈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道,“这点见面礼,算我们兄弟孝敬您的。” 只见满满一箱碎银,亮灿灿,能和月光争辉。第一次受贿,心情难免激动紧张,说道:“袁兄,这是何意?” 袁润道:“这也是二弟的一番心意,还望来评事收下。” 我推辞道:“来某无功不受禄,还望收回。” 袁润接着说道:“袁某不求其他,只是二弟深陷牢狱,望来评事多多照应,还请收下这份小礼物。” “都怪我权势低微,让袁明公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哪敢受此大礼。”我继续把东西推了回去。 袁润一时语塞,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比他更急,这一百两白银,不会就这样被我推回去了吧,但是又不能表露出来,还得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袁满站起来说道:“来评事真是太谦虚了,以后我们家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您,应该多来往才是。这一百两银子,实在是不成敬意,难怪来评事会嫌少。” 还是他们家老三会说话,让我可以顺利地接着他的话下去:“这是哪的话,来某并非贪财之人,怎会嫌少,那就姑且收下便是。” 说罢,我将木匣接了过来,这一百两白银还是挺沉的。 袁润高兴起来:“阿朱给来评事倒酒,我们干了这杯。” 我举杯喝着酒,看着菜盘子里的河蟹,这东西被煮红了,虽然看起来还是一样得耀武扬威,只是任人宰割而已。推杯换盏一番之后,跟他们实在没什么话说,目的既已达成,我便借口喝多了,由阿朱扶到客房休息了。 有美人伺候着我宽衣解带,也是一大快事,趁着酒兴,我开始对她动手动脚。但她好像不怎么情愿,也有点害怕。我稍微安慰了几句,便开始下一步动作,还没把上装脱下,阿朱便抽泣起来。 这算什么,袁华怎么办事的,我一下有点扫兴,酒醒了一半,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哭什么啊,不是你家老爷让你们伺候我的吗?我会斯文一点的。”说着,我慢慢解开了阿朱的肚兜。 谁知她哭得更大声了,真是要命,弄得像强奸一样,我彻底没了兴致:“好了好了,你出去吧。” 她想起身,挪了一下又没动,只是个哭。 “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不会对他们说的。” 她这才穿好衣服出去了。 我心里有点不甘心,就这样让她白白走了,袁华也真是的,这么青涩的女人弄来干什么?不过看着桌上的一百两白银,我又马上喜上眉梢了,一下子得了这么大一笔钱,都不知道怎么花才好。买处宅子?添置点家用?给巧儿买点首饰?想着想着,我很快就睡过去了。 半夜,我听到有人摸了进来,是杀手?我猛然清醒,不,是个女人!阿朱又回来了?我没有惊动她,她也以为我没有醒,徘徊了一下便走向床边。 一缕脂粉味飘来,不容我多想,女子已宽衣解带上了床。她轻轻唤了我几声,见我毫无反应,便将滚烫的身体挨着我,一只玉手更是伸进了我的裤裆。 如此一来,我再也无法装睡,两人自然纠缠在一起。她呵气如兰,扭摆着身体,如莺歌漫舞。 事毕,我问道:“娘子好功夫,你叫什么?” “我叫青莲,是老爷的妾侍。”她回答道,声音娇滴滴很是好听。 “是袁华叫你来的?”我又问道。 “不,是贱妾自己来的,郎君不会怪罪吧。”青莲依偎着我轻声说道,“我家老爷有很多财宝,郎君只管开口要便是。” 这袁华看样子贪了不少钱,我抚摸着青莲的身体:“娘子是来求我放了你家老爷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我家老爷还能出来吗?” “应该可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般是罚俸了事。”我如实答道。 “哦,我以为大米吃死了人,他会一直呆在牢里呢。” 我着实大吃了一惊,这个女人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将案件完全转向另一个局面。这事可得有根有据,我问道:“吃死人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一惊:“就在这附近的巷子里,此事人人皆知,难道郎君不知么?” 我镇定下来,说道:“那就不好说了,如果事情严重的话,可能会判刑。”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要是真的那样的话,我也会受到牵连吗?” 听她的口气,好像早已预料到这种事情,这世上果然没有飞来艳福,恐怕这才是她来找我的目的吧。 “若真如你所说吃死了人,那这件事就大了,查证属实,至少要被流放,而你们肯定是会受牵连的。” “还望郎君想个法子救我。”她说着用力搂着我。 出了人命,那这件案子的进展就不是我所能轻易左右的了,而袁华对我许诺的好处,恐怕我也无福消受了。最重要的是,我得尽量跟他撇清关系,钱我是不敢再拿了。要命的是,青莲还跟我睡了一觉,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说道:“为今之计,你收拾好细软,扮作难民,随时准备外逃吧。” 她扭了扭腰:“那青莲就先谢过郎君了,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看着她飘然离去,我睡意也全无了,原本可以顺手发财,现在全泡汤了。既然事情已经变得如此糟糕,那还是想想如何对付这个袁华吧。外面敲过了四更,我穿衣起来,偷偷溜出房间,打算连夜赶回太极宫。 袁华的院子着实大了点,一时半会我还搞不清去路。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奇心驱使着我,让我窥探了其中的秘密…… 我偷偷地打开院门,牵马出去了,这时天已微亮。 偌大的长安县,光靠几个人挨家挨户排查,显然无法周全,况且很多百姓对官府的人并不信任。尽管已经追回并销毁了一些毒大米,然而流落在外面的还有很多。 我索性不急着回去了,骑着马慢慢走在长安坊间,人们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我,这才注意到,我身上还穿着官服呢,赶紧下马步行。 我叫住一个年轻人打听:“这位兄弟,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你知道……”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像看到鬼一样飞奔而去。 我又拦住一个:“小兄弟,我是朝廷派来……” 这个家伙比刚才那个跑得还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浮躁了。 前面有个老头蹲在矮墙上,其实就是一块石头,地震将矮墙全部震塌了,就剩底下的基石。我走过去问他:“老伯,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你知道谁家吃了毒大米出事情了吗?” 他嚼着草根,慢慢抬起头:“洛阳来的?” “是……是的。你知道谁家吃了毒大米出事情了?” “早就该来人了啊,你看把这事弄滴,还要不要人活命咧?”他站了起来,“走,偶带你去。” 老头带着我在坊内穿来穿去,不一会来到一处倒塌了一半的房屋前。老头领着我走进去:“大壮,偶给你领来个人。这娃说他是洛阳来滴,你有啥委屈就跟他涉。” 原本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汉子,看到我们之后,突然给我跪下了:“官爷,求求你救救偶滴娃,求求你救救偶滴娃。” 我朝屋里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在那痛哭,旁边的木板上还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看到我准备走进去,她朝我冲了过来,挥舞着健壮的胳膊发疯似的打我:“狗官,把娃还给偶,狗官,把娃还给偶。” 那汉子赶紧站起来把女人拉开:“你干啥啊,别吓着娃。” 那女人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哭边哄着怀里的孩子。 我退到外面去,老头悄悄对我说道:“他们家两个娃,小的一个昨天死咧,大的这个也快不行咧,都是吃官粮吃滴,真是可怜啊。” 看着木板上躺着的那个孩子,那么小,却匆匆与这个世界告别了。小孩子又不会说话,饿了就是哭,要吃的,做父母的不忍心,只能熬粥给他喝,尽管明知这米已经不能吃了,但是没有别的东西。这是怎样的一种无奈,这是何等的让人心酸。 他们的眼神是如此无助,令我心中泛起一阵酸楚,默默地打开随身包裹,将仅有的一点铜钱递给他们:“我答应你们,一定尽我所能,将贪官严办。” “拿回去,偶们不要狗官滴钱。”女人朝我喊了起来,“你们这些天杀滴早晚不得好死。” 我缩回了手,什么也没再说,我理解他们的痛苦,也理解做母亲的哀怨。 我拉着老头走到外面,将铜钱交给他。周围闻声聚集过来的百姓,像看热闹一样地看着我,但眼神中明显充满了敌意。这身曾经让我倍感荣耀的官服,第一次给我带来了耻辱。 我赶紧翻身上马,一路飞奔回太极宫了。 比起其他地方的百姓来,长安和洛阳地区的人明显要富裕一点,然而也完全禁不住一次天灾。在这么大的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真的是很渺小,渺小到我连这么一家人都救不了。 第三十二章巨贪 徐有功得知情况后极为震怒:“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如此草菅人命,袁华罪无可恕。” 其他同僚也是义愤填膺,这些日子大伙加班加点,风餐露宿,考察灾情,安抚民心。盼望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灾区平平安安,早日重建,不要再生事端。这也是太后的期盼,要不然也不会派我们这么多人来了。然而事与愿违,我们的心情可想而知是多么失望痛心,而这些又全部转化为对袁华的仇恨。 徐有功接着说道:“我立刻上书奏请太后打开正仓,至于袁华,马上提审,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刑。” “这种事情本来可以不发生的。”我叹息道。 “但它还是发生了,已经无法改变。”杜景俭也叹了口气。 “原本,那个孩子,可能不会死。”我的情绪极其低落,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发现袁家的诡计。 李日知道:“还是想开点吧,天灾难以避免,你能怎么样,你又不是神仙。” 不,我虽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至少可以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我不是神,但我要拯救他们,拯救那些无辜的孩子。 我转身飞奔出去,带上臭蛋他们前往粮仓。洛阳的粮食运输太慢,就不应该等着洛阳的批复,而应该当机立断打开所有粮仓。若是能早这么做,或许已经发生的这些悲剧都不会发生。至于这样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已顾不得那么多,大不了被削官回家,至少这一世也算办了一件事。并且我心里隐约觉得,只要是为百姓办事,太后是不会怪罪于我的。 我们迅速赶到长安军仓,这里的粮食属于军备,不是轻易可以调用的。我无凭无据,守仓的人自然不肯轻易放粮。 我正色道:“如今长安城满是毒大米,若再不放粮,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守仓的是个叫孙飞的武将,他说道:“非常抱歉,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此处属于军仓,没有夏官的命令绝对不能打开。” 我继续劝道:“正仓义仓早已开仓放粮,神都的粮食也在运输途中,然而路途遥远,长安县此次受灾严重,难民不下二十万人,那些粮食是不够吃的,还请孙将军看在满城百姓的份上马上开仓放粮。” “对不起,那不关我们的事。”孙飞似乎不为所动。 我提高了嗓音:“如今长安县的百姓遭此一难,流离失所者众,有小孩甚至活活被饿死,我们为官者难道能见死不救吗?如今这粮你开仓要放,不开仓也要放。” 说完我带着臭蛋他们围了上去。 “你们要干什么?”孙飞大声喝道,紧接着从里面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个士兵。 见到这阵势,我们一下子被怔住了,我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孙将军,太后此次派我们前来,反复叮嘱要抚恤百姓,她不会怪罪你们的。” “除非有夏官的命令,否则我是不会放粮的。”孙飞丝毫没有松口。 “有任何后果,来某愿一人承担。”我接下鱼符交给孙飞,“这是来某的身份牌,请过目。” 孙飞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扔还给我:“你这不是朝廷的敕令。” 我捡起鱼符,继续说道:“诸位,你们守着这偌大的粮仓毫无建树,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子女此时可能正在挨饿。你们吃饱就算了吗?你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处境?” 能守卫军仓的都不是随便的士兵,必定是根正苗红,起码也是清白人家,其中很多可能还是长安本地人。 果然,听到我这么说,很多人开始面露难色,有的人叹了口气。 我接着说道:“军人的职责是什么?难道不是保家卫国吗?上阵杀敌是为国,抗震救灾不也是为国吗?如今大灾当前,我们应该军民一家,携手共渡难关。” 所有人都沉默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听我唠叨,还是依然不为所动。 我又正色说道:“救灾如救火,片刻耽误不得,如今身处这灾变之中,你们是要力挽狂澜,还是打算独善其身?” 见他们还是没什么反应,我转过身,准备前往其他粮仓碰碰运气。 “开仓,放粮。”孙将军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挥了下手,那一刻是如此高光伟大。 我带着白米,马不停蹄地赶到大壮家里。让人痛心的是,由于缺医少药,另一个孩子还是死了。我无法面对他们痛苦绝望的眼神,无法面对众人的质疑和辱骂,将米袋放下就匆忙走了。 另一方面,因毒大米致死的人数还在增加着。 当天灾来临的时候,如果能积极应对,或许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然而就是因为有袁华这种不负责任、贪赃枉法的昏官,才使得天灾得以延伸,酿成不必要的人祸。 回到牢房,我强忍住怒火,重新审问袁华。 “袁华,中午的伙食可还合你的胃口?” 袁华打着哈欠,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来评事,你给我吃的什么?我身上好痒。” 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袁华整个瘦了一圈,两眼没有一点灵气,无力地半张着。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道:“闹灾情还能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你发放出去的发霉大米。” “神都不是运来了很多新米么,怎么还吃陈米?”他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我嘲讽道:“怎么,百姓吃得,你袁明府就吃不得?” “先让我睡一觉好吧,我好困啊。”袁华打了个哈欠,语气开始出现埋怨。 “你还想睡觉?”我怒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些发霉的大米是哪来的吧。” 为了不让他合眼,保持清醒,臭蛋和二牛一瓢一瓢往他脸上泼水。 袁华终于忍受不住,也生气了,吼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哪有不让犯人睡觉的道理?” 看来他精神上已经快要被逼疯了,竟然失去理智大吼起来。 我站起来喝道:“袁华,你跟我讲王法?你之前都干了什么?你眼里有王法吗?你知罪吗?” 听到我发怒,袁华又哭哭啼啼道:“我不知道什么王法,我只知道睡觉,求求你让我睡觉吧。” “你早点让我交差,我就早点让你睡觉。”我坐了下去。 一听这话,袁华好像有所醒悟,马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袁某知罪,袁某知罪,请来评事帮帮我。” “你知道吗?毒大米已经吃死了好几个小孩,你犯下如此弥天大罪,还让我怎么救你,你只能自求多福,祈祷到了阴间,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不会找你算账。”我一脸漠然地说道。 听我这么说,他开始害怕了:“怎么会?肯定是搞错了吧?大米怎么会吃死人呢?我也吃了,我还没死啊。” “那还能有假,你出去看看皇城门口围了多少人。”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袁华你赈灾不力,致使百姓死亡,罪无可赦,当判死刑。” “报!”黑娃子走了进来,“启禀来评事,皇城外面围了很多百姓,群情激愤,喊着要打死袁华。” 我站了起来:“你看看,还有什么话可说。” 袁华一听,吓得更厉害了:“我愿意出钱赎我的罪,求来评事拉我一把。” 这是我和黑娃子自编自演的戏,用来吓唬袁华,说好了我一拍桌子,他就过来。 我哼了一声:“袁华啊袁华,你只能怪自己太贪心了。你以为出钱就能抵掉你的罪吗?你这可是犯的死罪。” 当时很流行用钱财或者官位来抵罪,甚至有些死罪也可以抵消。 “来评事,来评事,看在我们那个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我啊。”袁华磕着响头,无助地看着我。 这个家伙,这里这么多人,居然这么说话,我矢口否认:“我们哪个?我和你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别胡乱攀咬。” 听我这么说,袁华显得有点不高兴:“来评事,那一百两白银你也收了,我要是栽了,你也脱不了干系啊。” 好你个袁华,这种事情也捅了出来,我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企图贿赂朝廷命官。那一百两白银,我原封未动,还在你家桌子上呢。” 袁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啊,你没拿?那阿朱……?” “你给我住口,我碰都没碰过她,不许污蔑朝廷命官。”我吼道。 “不可能。”袁华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半响说道,“来评事,跟你说实话吧。” 袁华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好像有料要爆,我坐下来,摊开案卷,拿起笔说道:“请说吧,这里都不是外人。” 袁华百般无奈地揭开了他的老底:“我家中现有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绢帛两百匹,各种金银玉器好几十件,铜钱堆了半间屋,你要喜欢的话都拿去好了。还有两个绝色婢女,我没有碰过,也送给来评事了,我的几个小妾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也送给你了。只求你想想办法,放我一条生路。” 袁华说得感人肺腑,我差点就被他动容,不,是被他的家产动容了。我和臭蛋他们面面相觑,这么大一笔财富,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哪怕是现在也不敢想。我相信,他所说的这些家产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并非他的全部家当,要不是因为毒大米事件闹的民怨沸腾,这条潜伏的老乌龟要多久才会被发现啊。 在巨大的财富面前,我动摇了。袁华虽然说罪大恶极,但也不是非死不可,或许可以拿了钱把他的罪判轻点。 我摇了摇头:“袁华啊袁华,这几天我一直在为你的事情伤脑筋,东奔西走。我的嘴好堵,可有些人的嘴堵不住啊,你要早点拿出你的诚意,说不定事情早就解决了。” “我糊涂,我知错了,求来评事救救我。” “事到如今,你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把你所犯的罪全部交代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拿起笔准备起草审判书。 袁华一愣:“交代什么?” “你总要说点什么,让我定个罪吧?”我说道,“难道你想让我把你无罪释放,就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你以为司刑寺的人这么好糊弄?” “你说的有理。” “说点重要的,明白吗?我要是满意了就让你去睡觉。” 袁华一五一十地开始交代,我坐在桌子前记录着。 这家伙所犯的罪还真不少,除了好事,其他事他基本上都做了,并且每一条都够他受的。跟他比起来,牢房里其他人都可以无罪释放了。 他希望我拿了钱,替他消灾。权力和金钱,两者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这也是为什么司刑寺、秋官、御史台,这三司的油水这么多的原因。贪赃的是官,枉法的也是官,官官相护,这就是官场通行的准则。而一旦有人企图破坏这个准则,他就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唯独袁华没有承认将大米调换,发放毒大米一事。 我问道:“这么说,这次大米中毒事件,你也是一时疏忽喽?” 袁华抽了自己一耳光:“我玩忽职守,我该死,我对不起百姓。求来评事开开恩,手下留情。” 如果照他这么说,玩忽职守顶多就被流放,而因此过失导致的死亡事件,也就只能算是过失致死,可以用钱赎罪的。唐律对这些判罚都有明确规定。 “好了,我再去疏通疏通,至于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去。 “来评事,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我这几天都没合过眼,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个…你只能再克服一下困难了,大牢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况且,现在也是紧要关头,你还有心思睡觉?”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来到外间,黑娃子迫不及待地问道:“狗子哥,你打算怎么处置袁华?” 我想他应该不是对袁华感兴趣,而是对那一大笔财富感兴趣,我说道:“这个问题有点棘手的,一时半会我还真拿不到主意。” 果然,他说道:“袁华家里如此有钱,我们何不趁机捞他一笔?” 其实我心里又何尝不想,说道:“这个没有那么简单,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黑娃子有点不甘心:“可恶啊,之前害得我们东躲西藏,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如今好不容易落在我们手里,还不能痛快敲他一笔。” 我吩咐道:“此事绝不可对外提起,这件案子不是我说了算的,要是被人知道我们以前的事情那就大大不秒了。” 听我这么说,黑娃子总算闭了嘴。 臭蛋道:“既然得不到好处,不如将案情如实呈上去?” “对。”二牛道,“要是能将袁华判个死刑也好,解解恨。” 我叹了口气:“容我想想。” 我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要么拿着袁华的钱,堵住相关人员和自己的嘴,大事化小,太太平平把这一页揭过去算了。该赔的赔,该给的给,大家都分点好处。我只需大笔一挥,交于周兴复审,让他去打点,我就跟在周兴后面等着分钱就行了,不过这分到手的钱肯定是大大缩水。 可是如果要放袁华一马,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有些事情不是花点钱就能摆平的,徐有功肯定不会受贿。还有,大壮一家绝望的眼神总是浮现在我面前,挥之不去。我不知道失去孩子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的眼神告诉我,这绝对是悲痛欲绝的。 要么干脆就将他判个死刑,反正他也是罪有应得,不过那样一来,袁华的家产就会充公,而我好不容易等来的发财机会,和苦心设计的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真是不甘心啊。 若要将他判死刑吧,司刑寺先审核,到时候还要发往秋官复审,然后就是发到左台再审。审着审着,说不定这事情就大事化小了,关键是到时候肯定没我什么事了,我算是白忙活。 要是把袁华从轻发落,判个流放之类的呢?这会不会有点对不起长安的百姓,会不会对不起像大壮这样的人?会不会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小孩? …… 真是愁死人了,让我左右为难。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哎,身边也没个人参谋参谋。一边是钱财,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官位,一边是百姓,两者孰轻孰重? 第三十三章审判 少正卯和夫子都是鲁国的名士,夫子开班授课、广纳弟子之时,少正卯也凭借着自己的博学善辩开了课堂。并且因为言辞犀利、谈吐风趣受到众人追捧,就连夫子也辩不过他,故很多同学转而跟着少正卯学习。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段时间,夫子一直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夫子受到赏识,做了大司寇。 仅仅七天时间,夫子就下令斩杀了少正卯,而且是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天下震动,所有人都议论纷纷。 子贡第一个发问:“夫子,少正卯是学士,能言善辩,你把他处死,难道不怕天下人说你嫉妒贤才、排除异己吗?” 夫子道:“子贡,你也是个辩才,你认为他的学说是学说,他的道理是道理吗?” 子贡道:“可是少正卯并没有犯罪,何以致死?” 夫子缓缓说道:“其罪有五,比偷盗更可恶。其一,心思明朗,但是用心险恶。二是,行为乖张,而且性格固执。三是,言辞虚伪,但是能言善辩。四是,虽学识渊博,但为了突出与别人的不同,学的都是怪异之说。第五,明知道对方错了,还凭借自己的辩论能力帮助对方圆谎。这五种,有一种还妄称君子,就可以处死。而少正卯都占全了,这样学识渊博的诡辩小人,不能不杀!” 子贡又说道:“即便如此,为何夫子要亲自动手?” “你有能力去做这个事情,你却没有做,一旦酿成大祸,你就是罪人。”夫子道,“天下民智初开,如果歪理邪说也能存世,一旦形成风气,那难道不是世界的浩劫吗?” 弟子们有的能听明白,有的听不明白,有人觉得对,有人觉得不对,而我看到的是夫子的当机立断,也佩服他的勇气和决心。 夫子曾说过,富贵,是人之所欲,若不是通过正当手段获取,宁可不要。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我总算抵挡住了金钱的诱惑,不管了,杀,以慰在天之灵。有句老话说得好“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乡磨豆腐”。 主意已定,我声称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请求徐有功让我押袁华回长安县衙重审,他同意了。我只是想让那些受袁华毒害的人,能亲眼看到他们的仇人脑袋落地的一刻。 刚出皇城,就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了袁华,他们高声咒骂,恨不得上来打死他。有些人跟了我们一路,都想看看这个贪官是被如何处罚的。人们奔走相告,随行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县衙的大门口早已聚集了很多百姓,看到我们过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我进到衙门里,立刻着手准备升堂,百姓紧紧地围在外面,不住地朝里张望,时而议论纷纷,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很多人挤不到前面,在后面听听也是好的,亲眼见证一个贪官的下场,这对于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袁华跪在堂下,摇摇欲坠,脸和手臂已呈现明显的中毒症状。这几天我不断地将他打入地狱,又屡次给他希望,再加上这三天三夜基本没有睡觉,想必他此时已经身心俱疲,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命两个衙役在两边扶着他,才使他不至于趴在地上。衙役们看到袁华如此,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倒戈相向,听我差遣。 此时,黑娃子和二牛也将袁润和袁满带到,准备一并接受审判。这两人身为从犯,也是案件的主要证人,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喊冤。 我身着碧绿的官服,端坐在案桌后面,今天我希望它带给我荣耀,我也希望能给它荣耀。臭蛋他们站在案桌前两侧,随时听候我的命令。待升堂的鼓声停后,我大力拍了一下醒木,说道:“本官乃司刑寺评事来俊臣,负责审理长安县令袁华一案。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袁华依旧耷拉着脑袋,似乎想用沉默来抵抗我的审判。 黑娃子上前查验,回道:“禀来评事,此人正是长安县令,袁华。” “还有两个呢?”我大声问道。 “在下袁润。” “在下袁满。” 两人不敢造次,一一作答。 验明正身,我又大声说道:“袁华,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将你所犯的所有罪行如实招来。” 袁华抬起头看了看我,迷离的眼神中已分不清是安详还是绝望。 “既然你不想说,那本官就替你说,这里罗列了你七大罪状。”我摊开诉状书,开始朗读起来,“长安县令袁华,非法占有酒楼两座,沿街商铺三处,大宅五处。勾结奸商贾道通,打压正当商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其罪一,朝纲明令禁止官员不得从商,你却明知故犯。按律,应官降一等,没收你的家产,罚俸三个月。” 袁华只是听着,并未辩驳。 “其罪二,你在任期间多次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致使多起冤假错案,影响恶劣,按律当徒。” 袁华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我,历来,对贪赃枉法的处罚是比较严厉的,如果贪赃不枉法的话,要稍微轻点。 我接着说道:“其罪三,企图贿赂朝廷命官。你伙同袁润袁满二人,多次邀请诱骗我去家中做客,企图灌醉并贿赂我。本官洁身自好,怎会轻易上你的当,将计就计,以喝酒为名,暗中在你家查找证据。” 听到这里,袁润再也不能沉默了,抢先说道:“来评事,袁某对其中缘由并不知情,还望您明鉴。” 袁满也不甘落后:“请来评事明察,我只是听二哥吩咐办事,并不知情啊。” 袁华可能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这要感谢他在多年以前害得我们流离失所,从而在我心里种下了仇恨,因此才对他格外警惕。见我并未理会他们,袁润和袁满也是一脸的懊恼。 “其罪四,在你治下,百姓颇多怨言,严重损害了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给百官丢了脸,给太后抹了黑。这点是她老人家最不喜欢看到的。太后仁爱,一再训诫百官要勤政爱民,为百姓排忧解难,你却屡次无视朝纲。按照新修的《垂拱律》,也是重罪。” 作为臣子,黑锅我们来背,功劳,自然是太后的。 听到这里,袁华无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他可能不满这两条。但我一个字也没听到,也不想听。 我没有理他,继续念道:“其罪五,懒政。你办事不力,致使长安县重建工作进展缓慢,多地灾民得不到有效安置,长期流离失所。其罪六,贪污,以隐蔽手段将公私财物据为己有。你私吞赈灾物资,数目重大,按律当流。” 人群开始骚动了,有人高声骂着袁华。 我大声念道:“其罪七,你们兄弟三人串通合谋,竟敢偷换公粮,发放自家仓库的毒大米,致使多人中毒,九人因此死亡,其中包括两名儿童和五名婴儿。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按律当斩。” 群情激愤了,百姓都大声嚷嚷着要求严惩这个狗官。袁润和袁满纷纷磕头请求饶恕。 袁润道:“来评事,此事与我无关,都是袁华一人所为,还望开恩。” 袁满也赶紧求饶:“都是袁华指使我这么做的,我毫不知情啊,望来评事开恩。” 看到兄弟如此,不知袁华此时作何感想,事关生死,也怪不得他们。只见他用力支持着身体,不服道:“来评事,你所说的这些都是凭空无据的。” “哼,要证据是不是?你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你将自家发霉的私粮全部运到官仓,我就不知道了?你有本事将自家墙上发霉的斑迹也一并运到官仓墙上啊。这铁一般的物证岂容你狡辩。”我冷笑着,“而你的两个兄弟就是最好的人证。” 听闻此言,袁华吃惊地看着我,哑口无言。他万万也不会想到,我竟然能在他家找到他犯罪的蛛丝马迹。他更不想不到,同胞兄弟会这么快就出卖他。 袁润闻言,心领神会,马上就揭发道:“调露元年,朝廷专项拨款修整长安道路,袁华借机中饱私囊。调露二年,袁华以修葺佛塔为名,强征土地盖私宅,致使多户人家远迁郊外。” 袁满也抢着说道:“袁华为得到民女柳萧萧,曾诬陷其父入狱。” 我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接过话题继续骂道:“身为父母官,你非但不好好地爱护自己的百姓,还要搜刮他们的钱财,征用他们的土地,抢夺他们的子女,给他们吃毒大米,害得百姓家破人亡,你这种行为简直是禽兽不如。”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抒发我平日积攒的戾气。四周的群众也全部受到了感染,出离得愤怒,纷纷高喊“不是人”“猪狗不如”“畜生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打死他”,人群又沸腾起来,纷纷要求处死袁华。 我又用力拍了一下醒木:“袁华,你可还有话说?” 他的眼神突然散发出许久未见的光芒,抬起头来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后悔。我有那么多钱,干嘛还要去贪官粮。如果我没有贪图那一点点大米,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可惜已经晚了。像你这般贪得无厌,今天就是你的报应。”我说道。 大官大贪,小官小贪,贪的多了,就变成了一种习惯。袁华这种没有节制的贪念,最终将他送上了不归路。 “报应?什么是报应?比我贪的人那么多,他们为什么没有报应?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迟早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袁华越说越激动,似乎在将这些天的愤怒都发泄出来,一一指着我们说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一个个的也不是好东西。” “岂有此理,你这混账老乌龟。”黑娃子大声骂道,踹了他一脚。 袁华倒在地上,但嘴巴好像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指着围观的百姓:“你们这群废物,看什么看?仗着有人撑腰就了不起?难道你们都忘了?乾封二年,是谁主张开放大雁塔,让你们诵经念佛有个好去处?调露三年,是谁亲自监督疏通了下水道?没有我,你们下大雨哪都去不了。又是谁主张修建公用茅厕?你们内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都是谁的功劳?” 没想到袁华还办过一些事情,可惜他在歪路上越走越远,已经铸成大错。只见他越说越来劲:“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混账,以为把我赶走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简直是做梦。你们永远都是贱民,一辈子也不会翻身。” 眼见他越来越疯,我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民以食为天,你竟然连老百姓吃的东西都要打主意,简直丧心病狂,罪无可赦。现在数罪并罚,来人呐!” 左右齐声喊道:“在!” “将袁华拉到西市,处腰斩,立即执行!”我抽出死签,用力掷在地上。 当年李义府倒台,袁华没有受到牵连,背后肯定有人在支持他。诸王势微,不太可能。而从其对太后恭敬的态度,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太后一派的人。我的目的很明确,将袁华正法,至于他身后有没有人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速战速决,免得多生事端。 我匆匆地判完案,并火速将袁华押往西市。根据唐律,处决犯人必须到秋分之后,否则要判处一年徒刑。眼下还未到立秋,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原因。若将袁华拖到秋分,中间还不知道又要产生多少变故。 在西市处斩犯人,是百姓最喜欢看的戏,尤其是像袁华这种朝廷命官。现场群情激愤,很多深受其害的人不断朝袁华高喊叫骂着,我努力维持着秩序,然而仅凭几个衙役和臭蛋他们显然不太可能控制住局面。因担心现场发生大的骚乱,我在验明正身之后,立即将袁华斩了。百姓一拥而上,拿着手中的利器,将袁华的尸首剁成了肉酱。 腰斩对于他来说,可能太轻了,我开始怀念凌迟。然而为避免夜长梦多,这样的结果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至少能稍许安慰一下许多破碎的心。 徐有功对我的做法很不满意,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只得查封了袁华名下所有房产,财物也悉数清点搬运回皇城。原本这种时候正是我趁机顺手牵羊的好时机,但我实在没有心情。 天空又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在这种季节倒是常见,好在长安道路两旁的排水系统比较完善,尽管道路泥泞,也仅有小寨等少数地势较低的地方有积水。我冒雨在外巡逻,不想回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头对我这种独断独行的作风很是不满。这帮老家伙平时做事习惯了思前想后,考虑再三。但是要知道,我们留在长安的时间可不多,对于那些证据确凿的案件当然是越快处理越好。况且像袁华这种人,不杀是不足以平民愤的。但宰相们可不这么想,他们普遍认为,要斩一个官员,至少也得等秋官或司刑寺做出复审,并报于凤阁鸾台才行,怎能任由我如此草率行事。他们的意思我懂,事情都叫我办完了,要他们干什么? 很多人都等着看我被兴师问罪,我也准备好了奏折,上面详细记录本案审理的经过,打算亲自送到太后手里,我相信她会同意我的做法。 第三十四章女王的面目 长安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我就被召回了洛阳。不知道这次是吉还是凶,不过再坏也坏不过一年前吧。 现在这个后宫倒是相当的清净,省去了三宫六院确实也有不少好处。远处几名宫女在那打扫落叶,我注意到那里有几株红树,跟尧山上的一样,威风吹过,像火一样燃烧着。 太后现在也不再接见告密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费精力,亦或者是受陈子昂那番话的影响。 大殿内就只有几名女官,其中一个我见过,是韦团儿。太后依然端坐在案桌后面,旁边侍立着上官婉儿,还有太后的侄子——武承嗣。 我上前跪拜:“臣来俊臣,参见太后殿下。” “哀家正准备宣你进宫,你倒自己来了,看来你还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啊。”太后摇了摇手中的奏折,“这些天,差不多有一半的奏折都是告你的,很多人要求立刻将你革职查办。” 我也早已料到会有人趁机踢我下水,说道:“臣不敢隐瞒太后,此次前来就是负荆请罪的。” “朝中有很多人说你办事鲁莽草率,任意处置朝廷大臣,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权力让你自作主张的。”太后提高嗓音说道。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知罪,臣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个迫不得已。”太后生气道。 “臣记得去长安之前,太后叮嘱过要抚恤百姓,严惩趁火打劫的罪犯,臣铭记在心。一到长安,我便连日抓捕犯人,整肃治安,一刻也不敢懈怠。”我将事情的缘由引回到太后身上,先缓住她,好让我有机会解释。 果然,太后语气委婉了一些,问道:“那跟袁华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从中作梗吗?” 我回道:“岂料当地最大的祸害正是长安县令袁华啊。” “哦,他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太后似乎也很想知道缘由。 我从怀里掏出诉状书,捧在手里,说道:“臣将他的罪行都一一记录了下来,请太后过目。” 上官婉儿朝我走了过来,许久不见,她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只见婉儿梳着云髻,上半身穿一件淡粉色短襦,加半透明丝质半臂,下半身穿着洁白的长裙。在她接过我手中的诉状书时,我多看了她两眼。只见她眉间贴着花钿,脸颊印着红霞,细眉弯弯似垂柳,朱唇一点桃花殷。千般妩媚,万般娇柔,当真是个不俗的女子。 太后仔细阅读着,表情也越来越凝重,我也有机会仔细端详着我们的女王。她已过花甲之年,虽然看上去比一般老妇是要年轻不少,但毕竟已是老年,身材也是愈发臃肿,最重要的是声音,也有了一丝难以掩盖的浑厚,她说道:“来俊臣,照你上面写的,袁华岂不是成了天地不容的大恶人?” 我赶忙回答:“回禀太后,臣所写都是事实,并没有诬告袁华,也不曾有半点虚假。” “可是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先斩后奏,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制。”太后依旧很生气。 “袁华罪恶滔天,罪无可恕,臣只是替天行道而已。自古以来,百姓的生活都是极端困苦的,温饱是他们最后的底线,天灾是打破这道底线的第一个凶手,而人祸则是打破这道底线的第二个凶手。”我声音高亮,据理力争,“臣没有算过长安的灾情有多严重,但是臣知道,一旦出现灾情,朝廷的职责就是全力赈灾。灾害古来有之,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易子而食,臣不想我朝因为灾难而让人性伦桑至此。” 太后道:“可事情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长安的灾难远没到那个地步,朝廷有的是救济粮。” 我也毫不退缩:“朝廷的赈灾物资被袁华私吞近半,若只是单纯的私吞公款,臣也不会出此下策。可恨的是,袁华吞没朝廷救济粮,发放自家发霉大米,致使多名幼儿死亡。群情激奋,如洪水猛兽,袁华所作所为也是人神共愤。” 太后道:“袁华并非亲手杀死他们,这是无心之过。” “这正是可怕之处。”我放慢了语速,“在臣看来,袁华的无心之过,恰恰是多年来养成的陋习。”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知贪腐乃朝廷一大毒瘤,若要根除它,难比登天。比起贪腐来,我更痛恨身居高位而无所作为之徒。袁华在长安还是办了很多事情的,功劳着实不小。” 我不以为然,在我看来,袁华的那点功劳根本不算什么,这都是他身为父母官应该做的。 太后又接着说道:“长安城,在隋朝,称为大兴城。乃宇文恺设计主持建造,仅耗时九个月便建造完工。因是仓促之举,多有弊端,尤以排水为重,一到下雨天,道路便泥泞不堪积水成灾。虽经数次修整,却积重难返。袁华上任之后,大刀阔斧,长安县的城建焕然一新,再也没有出现过雨涝的情况。他整肃市场,广开商路,打击犯罪,除暴安良。在他的治理下,长安才真正繁盛起来。” “功是功,过是过,如果用功来低过,用钱来赎罪,又何谈司法公正?”我丝毫不为袁华的功劳所动,说道,“臣以为袁华之举断不可开,此等趁火打劫的行为若姑息,朝廷的威信何在?况且,这已经不仅仅是趁火打劫这么简单,这是草菅人命,为天道所不容。” 太后没有理我,似乎还在回忆着往事:“那一年是龙朔三年,李义府就是在那年被流放的,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我这生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了。” 听闻此言,我伏在地上说道:“臣此生愿追随太后殿下,绝无二心。” 太后依然没有搭理我,仿佛我不存在一样,只顾自言自语:“李义府很有才气,可惜愈发贪得无厌,玩弄权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救他。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想不到袁华也步了他的后尘,变得太多了。为何都难逃一个‘贪’字,天下交到谁的手里才能放心,我还要操劳到什么时候。” 太后好像有点伤感,我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武承嗣颇为机灵,对太后说道:“侄儿定能替姑母分忧。” 太后曾经流放了自己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却对两个侄子特别好。大哥武元庆的儿子武三思,提拔为春官尚书,正三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于宰相之列。二哥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也刚被提拔为太常寺卿,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为宰相。虽然同属礼仪部门,太常寺则更偏重于皇家。若是从这点来看,似乎太后现在更器重武承嗣。 如果说武三思是个唯利是图的人,那这个武承嗣所表现出来的阿谀奉承的气质也丝毫不逊于武三思,甚至还要明显。兄弟俩暗暗较劲,谁也不服谁,甚至争相替薛怀义牵马,为百官所不齿。 “你起来吧。”太后回过神说道,“袁华确实罪有应得,不管是押回神都受审,还是就地正法,总归是一死。” 我站起来:“谢太后殿下。” 太后将诉状书递给武承嗣:“你也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侄儿以为袁华纯粹是咎由自取,倒是可怜了那些枉死的人。”武承嗣看过之后说道,“如果袁华真的如来评事所写,这般十恶不赦,那他的死不仅是罪有应得,更是大快人心了。” 太后听后笑了起来。 武承嗣居然会替我说话,令我大感意外,不料他又说道:“但是这种事情毕竟是大事,侄儿认为处理得确实草率了一些,除非已有十足的铁证。” 我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说道:“臣特意带来了袁华的犯罪证据,这就是他家发霉的大米,还有这个,是袁华仓库发霉的墙壁,臣扣了一块下来,还望太后明鉴。” 婉儿轻盈地走了过来,她那圆润的脸蛋让人看了真想捏一把。 “请太后小心查看。”我不忘嘱咐一句,其实是不希望婉儿弄脏她的小手。 婉儿听后,远远地拿着给太后看,不过太后毫不避讳,亲自接过去检验起来,还闻了一下。 “来俊臣,你办事倒是仔细。这大米霉变的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许是已经陈放了好些年头,想来那袁华家中资产颇为殷实啊。”太后对我说道,“你办案有功,作为一个母亲,我得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惩罚了贪官,谢谢你们挽救了更多的孩子。” 我说道:“可惜臣还是晚了一些,不然就可以少些人受其毒害,实在是受之有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后叹了口气,“我既不罚你,也不会奖你。这件事情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没有受到惩罚,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太后说完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听说你也是万年县人,那里可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光有唐以来,万年就已经出过好几个大人物了,哀家最喜欢阎立本的画,他也是你老乡。你好好做事,说不定哪天也可以位列宰相。” 我说道:“天下人才辈出,万年只不过离天子近点,被发现了而已。” “哦?这话有意思,什么叫离得近。”太后问道。 我回道:“天下之大,每个地方都有很多能人异士,只可惜他们没有机会得到太后的赏识。” 太后说道:“可是哀家已经广开言路,并且重修了科举制度,自认为尽心尽力,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臣明白,太后所做的一切已经为天下没有好出生的贤士大开了方便之门。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帝王的用人比得上太后您的不拘一格。然而要做到野不遗贤却还远远不够,很多权要只会推荐自己的子女亲属,此乃人之常情,哪会举荐毫不相干的人啊,这皇宫中的十二卫,他们的出生就是很好的证明。再者,臣听闻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往往都不愿意留在朝廷任职,前些年的药王孙思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也是朝廷应该反思的问题。” 说完这些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莫名其妙说些这个。 太后笑了起来:“真是有趣,想不到你也开始关心起朝政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懂得刑罚呢。婉儿,你觉得来评事说的有道理吗?” 婉儿看了看我,对太后说道:“臣认为来评事所言有点道理,确实当官的第一条件就是门第,第二条路是科考,第三条路是受有德望的人举荐,第四个捷径就是被太后您直接选中。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别的途径了。而且这后两条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来评事这么幸运的。再说现在太后您虽然免除了进京赴考的费用,但据臣所知,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那是相当不容易的,况且即便考上了,大多数人也是任个不入流品的散职。” 她这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她的真实意见?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激地看着她。 “婉儿你分析的有条有理,越来越有见识了。”太后笑着说道,离我也越来越近,能清楚地看到,在她浓黑的眉毛和弯弯的眼睛边上,那一条条深深的鱼尾纹。 “婉儿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是得到太后您的熏陶了。”婉儿微笑着说道。 我又接着说道:“臣听闻,一些有才能的人科考屡次不中,是因为有人舞弊的缘故。” “竟有这种事?他们是如何舞弊的?”太后显然有点吃惊。 我答道:“每年的榜单名额有限,有些考生会在考场夹带,有些则更甚,贿赂主考官修改考卷,或者掉包,或者以次充好,总之无所不用其极。骆宾王早年参加科考的时候,其试卷就被人掉包了。造成的结果就是,士族的庸才就这样顶替了寒门的良才。朝廷能人虽多,无能之辈也不少啊。” “婉儿,把这个记下来。”太后显得有点吃惊,郑重说道,“以后考试一律密卷,阅卷之人不得看到考生姓名籍贯。” 太后才思敏捷,这么快便想到了对策。我又接着说道:“许多官员毫无政绩却能平步青云,很多人因为有才干而没有得到赏识,不得志间,或辞官而去。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有些人因为受到同僚排挤压迫,最终走上反叛朝廷的道路。”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好像自己德政有失。”太后道。 我赶紧说道:“臣一时鲁莽,还望太后殿下恕罪。” “你们说得都在理,我又怎会怪罪呢,看来是做的还不够啊。”太后调整了一下站姿,接着说道,“不过有一点,来俊臣,你说得不一定对。关于孙思邈,我也是知道的,他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奇人,太宗和高宗多次请他入朝为官,他都固辞不受。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这样对他更好,对整个医药更好,对天下百姓更好。毕竟现在的朝廷还不是我理想中的朝廷,他要是入朝为官,说不定会被埋没的。” “太后所言甚是,臣佩服。”我接道。 没想到太后分析问题如此全面,我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只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没想到对事物的理解还颇有自己独特的见地,不禁令我开始折服,同时也对她的真实面目更好奇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最近有个问题很烦心,来卿你帮我拿拿主意。”太后说道。 “臣不敢当,殿下有烦心事尽管说出来,臣纵使不能替太后解愁,至少也能为太后分忧。” 太后点了点头:“我想在神都建立高祖、太宗和高宗的三座庙宇,同时盖崇先庙,用来祭祀武家的祖宗,只是不知道这崇先庙内的房间是设五室还是七室。” 自古以来,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太后却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难道她要跟天子并列?太后、婉儿,还有武承嗣,默默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这是在试探人心吗?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可要谨慎回答。 “殿下母仪天下已有三十余年,如今国家富强,百姓安康,莫不是殿下您的功劳。”我打完官腔,转而又说道,“臣多年在外奔波,所到之处,尽是百姓对太后殿下您的称颂啊。您多次降低赋税,鼓励农织,兴修水利,使得百姓富足,人丁兴旺;您对逃户宽容,补贴徭役,使得人心稳定,社稷安宁。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百姓都说太后是菩萨降临,女神转世。臣以为,殿下您的功绩早已超越了历史上任何一位太后,崇先庙建七室,实不为过。” 这种回答,既没有将太后捧得过高,也没有否定她试图君临天下的愿望,况且我站在了百姓的立场上,把我要说的话说成是百姓说的,将广大人民群众作为坚强的后盾。太后即便不夸奖我,至少也不会责罚我。 不过太后毕竟是太后,她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她先问武承嗣:“承嗣,崇先庙可建七室吗?” 武承嗣道:“父为天,母为地,姑母乃一国之母,崇先庙建七室,名正言顺。” 太后又问婉儿:“婉儿,你觉得呢?” 婉儿道:“婉儿不如来评事阅历丰富,不能像他那样体察民情。从臣的角度来看,太后勤政,处理政务不输男子,天下富足安康,太后殿下功不可没。”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婉儿了,这么帮我说话,她的声音如此委婉动听,,真是令人陶醉。 “嗯,希望百姓真的像你们两个说的那样,能够安居乐业。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顶多只能到周边的州县去看看,不如你们年轻人呐。以后我还要指望来卿你多告诉我一些外面的新鲜事。只可惜春官侍郎贾大隐他刚才来过了,我已经同意了他关于崇先庙只建五室的意见。” 这个贾大隐,之前是刘炜之的下属,也是当初诬陷刘炜之的人,看样子升官了啊,想必群臣对他肯定相当疏远了吧。崇先庙只建五室显然违背太后的初衷,可她却采纳了贾大隐的谏言,实在搞不懂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我也不能说什么。 所幸,袁华的事情总算过去了,我安然无恙,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且声音越来越大。太后站了起来:“太平又在玩什么把戏?走,一起出去看看。” 紫宸殿旁边有一棵很大的云杉,下面围着几个宫女和太监,太平公主在人堆里很是显眼,她身穿紫衫,腰围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整个一男子打扮。更离谱的是,她正在往树上爬。而那些宫女太监们,有的在劝阻她,有的拿着扫把往树上够。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去,只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大猫蹲在树枝上。 见到公主爬树的模样,太后笑了起来:“太平,你们玩什么呢?” 这群人这才看到太后出来了,纷纷行礼。我和婉儿也向公主行了礼。 太平公主看都没看我们其他人一眼,向太后行了个礼说道:“母亲,雪儿在上面,它不肯下来。” 太后朝树上看了看,说道:“你们这么多人,想必它是害怕了。不如派两个人守着,它玩腻了,自己就会下来的。” “可是,我现在就要它下来。”公主耍起了小脾气。 太后道:“你的衣服若是沾上了泥巴,立刻去擦,是擦不掉的。等它干了,用手指一弹就干净了。” 公主似乎明白了,噘着嘴:“好吧,听母亲的。” “走,陪我说说话,一会留在这里用膳吧。”太后高兴地说道,转身往回走去,我忙行礼告退。 听说太平比婉儿小一岁,今年应该二十二吧,脸上已褪去稚嫩,有了成熟女性的光彩,长得也是美貌非凡。就是做事风风火火的,说话间已经走在前头进到殿里去了。这点倒跟她的姑姑,高阳公主,有几分相似。 回到家中,巧儿一下子扑了上来:“狗子,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想你了。”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灾情有点严重,善后还没处理完呢。” “累了吧,快进屋歇息吧,我来准备晚饭。”巧儿挽着我的手问道,“他们呢?” “你是说臭蛋他们几个吗?还在长安呢,恐怕还要过一阵才能回来。” 巧儿道:“我是问李日知和杜景俭他们?” 我答道:“他们也还在长安呢,就我一个人回来了,太后把我召回来的。” “太后召你?什么事啊?”巧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担心,没事了。”我坐下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刚才在太后那还真有点紧张,出了不少汗呢。 巧儿坐下道:“没事了,说明曾经有事,说来听听嘛。” 我只得简要地有删节地将袁华的案子说了一下。 巧儿听完说道:“你还真是大胆,做什么出头鸟。幸亏太后大量,要不然你的小命难保。” 我笑笑:“太后向来体恤民情,我猜她不会处罚我的。” “猜?这种事情怎么能猜?”巧儿生气道,“我看你啊,赌徒心思,**病又犯了。” 我笑了起来:“好好好,下回我小心点,保证不再当什么出头鸟了。” “还敢有下次。你可不能出什么事,你还得养我呢。”巧儿说着站起来,“我去给你做几样吃的。” “是啊,说起来我还欠你很多呢,当初说的什么一天一个热水澡,我都没做到呢。” “那是逗你玩的,只要跟我的狗子在一起就行了。”巧儿道,“今天我们就在院子吃吧,难得李日知和杜景俭不在,咱俩赏个月。” 是的,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李杜二人并非斤斤计较乱嚼舌根之徒。但毕竟有所顾忌,连说话都要小声些,上个茅厕有时候都要排队,根本不能自如。难得现在整个院子只有我和巧儿两人,这才是我想要的舒适安逸的生活。 第三十五章魔鬼化身 司刑寺里人来人往,好像比我去长安之前更为忙碌的样子,周兴看到我也是格外亲切:“来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周兄。”我行了个礼,“近来可好?” “别提了,坐坐坐。”周兴抱怨道,“大牢都快塞不下了,这些天忙得我呀,恨不能天天加班。你说你去长安就去吧,把你几个兄弟带走干嘛?你说你回来吧,也不把他们带回来。过一个月可就是秋分了,你看着办吧。还有这索元礼也是,你去长安没几天,他也带着薛怀义外出公干了。” 秋分,意味着一些犯人将要走上断头台。我坐下来,问道:“索兄带着薛怀义?” “太后的安排,咱俩就别管他了。”周兴好像不愿意透露太多,又把话题转了回去,甩出一叠案卷,“你看看,这些都是以前的犯人,为了给新来的腾出地方,是杀是放,就都听你的了。” 随着长安及其他地区的难民涌入洛阳,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也趁机混了进来,司刑寺的牢房也是不堪重负。这个周兴,老是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交给我。要是狄仁杰这家伙还在这里就好了,凭他的本事,这种事情自然是驾轻就熟。 但凡有钱有势的,肯定早就花钱托关系出去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没有任何权势的人。周兴这个家伙,好事轮不到我,这种脏活全我干。我一个小小的评事,能做得了主么?到头来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我也就给你们写写判决书而已。 碍于周兴的地位,我只得接过案卷,一一翻看,不乏一些大盗和惯偷。不过其中有个案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三年前,一个叫刘涌的男子,看上了村里一个叫萍儿的女子,并且想要跟她成亲。萍儿家瞧不上刘涌,没有同意这门亲事。刘涌也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非萍儿不娶,软磨硬泡软硬皆施。萍儿的父母也是不堪其扰,匆匆跟别人定了一门亲事,想着这亲事定下来了,刘涌算是死了心吧。可这刘涌非但不死心,反而借机将萍儿奸污了。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很多人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会选择一死了之,因为羞愤加上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言语让她们难以忍受。唐的风气比较开明,女性的地位也得到了极大地提高,但即便是这样,萍儿的下半生依然不好过,因为没人愿意娶她了。 不知为何,当时对此案的量刑很低,仅处以徒刑。而唐律规定,刑期最长就是三年,到时候就要释放。一来呢,朝廷不愿意提供免费吃喝给他们,二来也希望他们早日出狱,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我必须见一下这个刘涌,确保他出去后不会对社稷造成麻烦。 大牢里异常嘈杂,挤满了犯人,他们吵吵嚷嚷,见我进来,个个都在喊冤。怪不得周兴愁得慌,这种场景,没有三五个精明的下属再加十个八个健壮的狱卒怎能维持过来。 我把刘涌单独关到刑讯室。 或许是得知自己可能要被提前释放,他好像显得有点亢奋,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对他说道:“刘涌,你知罪吗?” 他倒也答得痛快:“刘某知罪。” 我问道:“你为何**萍儿?” 他答道:“我想着这样她就是我的人了,就不会和别人成亲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简直是无知。我说道:“你的刑期很快就要满了,出去后希望你好好生活,安分守己。” “我会的。”他眼神中流露出兴奋的神采,“我出去了就会娶她,一起好好生活。” 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还想着娶萍儿,当年这件事情也不知对萍儿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想这一辈子可能也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看来这个刘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犯的罪有多么严重。 监狱,除了惩罚犯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职能,就是改造他们,使之成为对国家有用,至少是无害的人。徐有功一直是秉承着这个观点,所以他总是尽心尽力去教化他们,而不是动不动就施以重刑。然而现实是,绝大多数监狱都做不到这点,监狱毕竟是监狱,是肮脏黑暗的地方,不是美丽光鲜的花园,它怎么能教人向善呢?罪犯们的父母花了几十年时间也没有教好他们,凭什么监狱能教好他们?这也造成了很多犯人出狱后,还是会继续走上犯罪的老路子。 “她是绝不可能再嫁给你的。”我怒道。 “啥?”他先是一愣,转又说道,“可是除了我,没人会娶她了。” “但是你伤害了她,她怎么可能嫁给一个伤害自己的人。” 刘涌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那我再强奸她,这次我要在她下面塞两根木棍。” 什么?居然还有如此残忍的行径。我有点不敢相信,问道:“三年前,你也塞了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答道:“塞了一根,她是我的了。” 为何案卷里对此事只字未提?若我没有猜错,恐怕是当时审理此案的官吏不想把事情闹大,担心影响自己的仕途吧。正是因为有这种欺上罔下的官吏,才使得很多事情得不到有效制约,最终酿成大祸。身体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尚可修复,但是心灵的创伤恐怕一辈子也难以磨灭。 可惜的是,已不能翻案,我也不愿再去受害者家庭撒盐。若是当时能正视此案,按唐律对刘涌处以他应得的刑罚,或处死或流放,断然不会产生今天的问题。 一想到这样的人即将刑满释放,我感到一阵寒流涌来,不禁令我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那是我的前世,大约几十年前,李世民东征高句丽。我随军出征,负责清点盘算粮草人口。 从军事力量上讲,高句丽虽弱,却依然能在**强大的武力压制下屹立不倒,凭借坚固的城池死守阵地。彼此僵持不下,**虽屡打胜仗,但也并未将高句丽完全征服。 一日我正在案几上整理资料,一人闯了进来。 “楠哥,许久不见,最近可好啊。” 我朝来人一看,原来是小四,站起来应道:“小四啊,听说你们刚打了胜仗,怎么不去庆功,跑到这里来干嘛?” 小四在军队里担任个什长的职务,之前有过两次交道。他嘿嘿笑着:“这不给你弄点事情做做么。” “说吧,这次几个。”我估摸着八成又要把俘虏关在我这里了,皱眉道,“跟你说,超过十个我可不接啊,关不下了。” 小四手往外一指:“都在外面呢。” 我随他出去一看,好家伙,几十号汉子都在院子里站着呢,有些都被挤到外面去了,看得我头皮直发麻。 小四又嘿嘿一笑,对我说道:“也不多,就二十人。” 我大致数了一下,还真有二十个俘虏在里面,这比我牢中现有犯人的总和还多,顿时感到事情有点棘手,忙把小四叫到屋内。 我面露难色,说道:“你也知道我这里的情况,就这点地方,就这点人手,一下子二十人怎么塞得下啊。况且这里也不是我的地盘,又不是我说了算,我也只是代管一下。” 他也苦着脸道:“这都是上头的意思,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别的地方要关的人更多,你这里都算少的,这还多亏了我在都尉面前说了几句。” 这家伙还挺会做人情,也不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 我皱着眉头道:“不行不行,二十人真关不下,到时候要发生暴乱逃狱什么的,可不是闹着玩的。跟你说,十个我这里都真的很难容得下。” “想想办法嘛楠哥,让他们挤一挤嘛。”小四拿出公文催道,“你把那些快到刑期的放掉几个不就好了,快点在这里签字盖章吧。” “就这也不够啊,我早就想到这个方法了。”我瞄了公文一眼,摸了摸下巴,“这样吧,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留下十个,剩下十个你先带回去看还有什么地方关得下的。” “这怎么能行。”小四有点不耐烦了,板着脸道,“回头你自己跟上头说去,先在这里签字,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呢。” 看来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得签字同意,同时提了一个要求:“字我可以签,先说好,一会你可要先帮我把俘虏关进去才能走。” “这个可以。”小四应着,同时监督着我把公章盖上。 第二天,我不得不提前释放了几名罪犯,以缓解看管压力。然而大牢的拥挤程度,和俘虏们相互之间交谈所用的那我听不懂的外国语,时刻刺激着我的神经。若发生暴乱或逃狱事件,丢乌纱帽事小,周遭的百姓可是会首当其中遭了秧。 思考再三,我重新研究了剩下几名重刑犯的犯罪记录,看还能否释放几人,以腾出囚牢,对战俘们实行相对更好的隔离管制。 其中有一个是杀人犯,他叫小林,算是书香门第,父亲是个秀才,略有才学,在地方上有点小名气。他有一个叔父常年在外经商,倒也挣了不少钱。而小林入狱就是因为残忍杀害了那位叔父。 原因是这个叔父居然跟小林母亲搞在了一起,还弄得满城风雨,小林的父亲懦弱,选择忍气吞声,经常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小林觉得有悖伦常,无法忍受非议,奋起将叔父杀死了。 按律,杀人者死,然眼下未到秋分,不能处决。但若是按道德层面来讲,小林的做法或许也并不是罪无可赦。 我看着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他本该是年少有为前途光明的大好才俊,大概也是一时冲动而已,或许还能挽救一下。三国时期,坏如周处,都能浪子回头。我想小林应该有所悔悟了吧,出去之后会安分守法吧,如果潜心读书,用心做人,还是前途有望,能造福一方的吧。 然而我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小林出去后没多久,就将其母残忍地杀害了。不光如此,他还杀死了妓院的两个妓女。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震惊的,她们的死虽然是小林造成的,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每当想起此事,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 有些过错可以原谅,但有些罪行是绝不能姑息的。我没有能力教化别人,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威慑犯罪。想到这里,我看了刘涌最后一眼,转身出去了。 放衙之后,我带着巧儿去西市添置点家当,在人多热闹的地方会让我感到一丝温暖,以抵挡这个世界的冰冷。 街头的杂技表演,不乏一些低劣的行为,比如用一些身形长相畸形的人来博取人们的眼球。而这些人,并不是生来就畸形的,他们中绝大多数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然后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段和器具,强迫这些孩子按照固定的形态生长。 比如每天将一只左手绑在身后,久而久之,这只左手就会像是本身就长在身后的一样,无法伸缩自如。又或者是将人长期置于户外暴晒,使皮肤变得又黑又粗糙,更甚者直接将脸和全身烫伤,或用开水或用火钳,这样就会结很恐怖的疤痕,吸引看客注意。还有很多更骇人听闻的招数,就连我也不敢细想。 原本已经被拐卖举目无亲的儿童,还要继续承受更多的伤害,这是怎样的一种残忍?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小孩,脖子和胸膛连在一起,像怪兽般被麻木的看客们观看议论,活着连条狗都不如。这些孩子长期受到非人的摧残,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和语言能力,更别提沟通了,他们只能听懂主人简单粗暴的命令。更可惜的是,这种事情历朝历代虽有明令处罚,但是屡禁不止。 当初崔祭的案子看来还是办的太轻太轻了,没有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 这些现象,更坚定了我的决心。那一次,我一共判处五十三名犯人死刑,当然包括刘涌在内,乃司刑寺几十年来集中判处死刑犯最多的一次。周兴并未有任何异议,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他求之不得呢,最好大牢里的人越少越好。除了有几桩案件秋官和左台没有同意之外,剩下的犯人均在秋后被处死了。 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有人在背后称我为魔鬼的化身。 第三十六章寒冬将至 朝堂上,群臣也正为近期神都的状况争论不休。 洛阳令魏元忠首先发话道:“启禀陛下、太后,长安赈灾已有数月,然神都的难民有增无减,臣恐发生暴乱,请求关闭城门,全城戒严,禁止灾民进入。” 群臣议论纷纷,皇帝面无表情。我心里暗想,你要是知道长安灾民吃的是什么,你就知道为什么难民有增无减了。 武懿宗也说道:“太后殿下,神都的暴民真的很多,昨日臣还在景行坊被一群乞丐缠着,差点无法脱身。” 大臣们都偷偷笑起来。景行坊有多家妓院,那里成天出入的都是富家公子,自然乞丐也喜欢在那里聚集了。 魏元忠接着说道:“神都乞丐日益增多,有些甚至仗着自己难民的身份要钱要吃,有持无恐,严重影响都城的秩序,应该全部赶走。” 御史中丞李昭德道:“臣以为灾民宜疏不宜堵,神都地广粮多,若不让他们来这里,又能叫他们往哪呢?” 魏元忠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从难民进城之后,犯罪事件也在猛增,洛阳府监狱都塞不下了,只能送往司刑寺了。” 一听这话,身为司刑寺少卿的周兴赶忙上前奏道:“司刑寺也是人满为患,再也容纳不下了。” 太后站了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一夜之间,满城尽是盗匪不成?” 魏元忠自知理亏,答道:“臣是想防患于未然,若灾民太多,对神都不是好事。” 废话,灾民多对哪都不是好事。 “等长安重建好之后,他们自然会回去的。”太后说道。 魏元忠道:“不光是洛阳,矩州等地也发生重大旱情,百姓食不果腹,纷纷离开了家园。” “这难道不是你们的过失吗?”太后怒道,“一个袁华就让长安灾情加重,到底还要出来几个袁华你们才能重视?你们口口声声说对袁华处罚太重,现在呢?你们看看?” 听到太后当众否定袁华,我心甚慰。 李昭德进言道:“可在城外安营扎寨,临时安顿。” “如何安置法?”太后问道。 李昭德道:“就如同行军一般,调用夏官军备,派军队协助难民扎营,统一在城外安置。” 居然被他想到这个办法,李昭德还是有点才干的。 太后问娄师德:“娄卿,此法可行吗?” 娄师德说道:“回禀太后,此法完全可行。城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再调用军队维持一下秩序即可。只是要辛苦一下守城的官兵了。” 太后道:“那就命你二人负责此事。” “臣领旨。” 娄师德和李昭德领了任务,难民的事情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 崇先庙的事情到底还是搁置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太后的本意只是想试一下朝中有多少人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贾大隐的行为确实是够傻的,他现在夹在太后和众大臣之间,已经两边不是人了,早晚被人抛弃。既然有人极力反对,那这种以李唐为主的宗庙也没有必要再建了,太后肯定是这么想的。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项更浩大的工程——明堂。 所谓明堂,就是一个大礼堂。早在商朝时期就有了,是天子祭祀天神祖先,受诸侯朝拜和举行国家大典的地方。太后授命薛怀义为工程总监督,负责从设计选材,到施工建造,以及后期装饰的一系列事宜。薛怀义自从被大臣们打了一顿之后,心中一直颇有怨气,太后一来以此平息他心中的不满,二来也借机向大臣们证明,薛怀义不仅仅是太后的男宠,他也是一个有才干的人。 早在隋代即有建造明堂的计划,但未及施行。唐高祖受禅,天下尚未太平,明堂未遑建立。唐太宗之世,天下初定,明堂之事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太宗追古制礼,但明堂规制已无章可循,此事终被搁置。唐高宗时期重议明堂方案, 多费周折,但未来得及建造,高宗便一病不起,呜呼而去。 太后对造明堂之事极为重视。但其决断议案的风格与高宗截然不同,不听诸儒喋喋不休的争议,而独与北门学士议其规制,明堂方案被很快确定。 事实上,薛怀义办事风格确实不同于朝堂上的老臣们,而是雷厉风行,颇有太后的风范。没过几天就传来了一阵轰鸣,被选为建地的乾元殿拆毁了。大殿倒塌的巨响传得很远,很多在皇城里当班的人都跑出去一探究竟。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仿佛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心里头担心天会不会也塌下来。 太后的步伐加快了很多,越来越多的人对她的所作所为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知道反对也没用,只会招来横祸。任何人胆敢妨碍太后的伟大计划,其下场恐怕都会不好看。 “狗子哥!” 我正在屋内构思文章,这三个家伙哭丧着脸冲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搁下笔,我重新抬头看着他们,只见他们灰头土脸的,衣服也肮脏不堪。我问道:“这是打了败仗吗?” “我好想大哭一场啊。”臭蛋瘫坐下来,抱怨道,“累成马了。” 马,作为一种实用型动物,既要被人骑,又要被人打;既要驮人,还要拉车;既能民用,又能军用。当真是最忙的动物。所以就常用累成马来比喻自己很累。 “我也好想大哭一场啊。”黑娃子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徐有功不是人啊。” 我将书稿摆在一边,说道:“徐有功对待下属向来温和,他这是怎么你了?” 黑娃子又倒了杯水:“他就是太温和了,都温和过头了,你知道吗?牢里的犯人被他放了一大半。” 这倒是徐有功的作风,我一点也不奇怪,问道:“然后呢?” 黑娃子放下杯子:“徐有功让我们几个跟这些犯人一起重建长安,那叫一个累啊,每天起早贪黑的,搬砖扛木头,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为了工期,为了让百姓早日重回家园,赶点进度也是合乎情理的。我笑道:“干点活而已,没那么夸张吧?是你自己想偷懒吧?” “哪有偷懒,你看看。”黑娃子撸起袖子,“我都晒黑了。” 我被他逗乐了,二牛接过水杯,不屑道:“你本来就黑,要不怎么叫黑娃子。” 我对二牛道:“思止,你说说是什么情况。” 二牛倒了一杯水进肚,说道:“长安重建,不光是他们当地人的事情,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我觉得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你看看,也不是毫无收获嘛,思止就感悟到很多。”我对他们说道。 “没错。”臭蛋道,“他不光感悟到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哦?此话怎讲?”我好奇道。 臭蛋道:“你还是让他自己讲吧。” 二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狗子哥,在长安干活的时候,有户人家的一个小娘子长得怪好看的。正巧我也经常去她家帮忙。” 怪不得这家伙不觉得累,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问道:“所以你就看上人家了?” “嘿嘿嘿。”二牛笑道,“狗子哥,你对付女人这么厉害,指点一下呗。” “胡说什么啊。”看到巧儿走进来,我一本正经道,“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怎能让别人帮助。” 巧儿问道:“来郎,晚饭煮两碗米够吗?” 我看了看他们三个,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回道:“多煮点吧,两碗半。” “知道了。”巧儿拿着水壶退了出去,“你们接着聊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知是不是听到有晚饭吃,黑娃子来了精神,凑过来趴在几案上,说道:“狗子哥你就别谦虚了,你看把二牛急的。” 我换了个坐姿:“那得看二牛是多喜欢人家了,如果只是想和那小娘子睡觉,用钱就行了。” 臭蛋道:“如果是谈情的那种呢?” “那就得用嘴了。”我说道。 “用嘴?何解?”黑娃子问道。 我说道:“你得能说会道啊,既然是谈情,那不得谈么。” 二牛道:“如果是娶回家的那种呢?” “那就要用心了。”见巧儿拿着水壶和水杯走进来,我又一本正经道,“如果遇到了你想要娶的女人,那一定要用心呵护。” 巧儿放下水壶,摇了摇头走了出去,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们三个望着巧儿,又看了看我,好像觉得我在信口开河。 我补充道:“喜欢是棋逢对手,爱是甘拜下风。” 黑娃子道:“狗子哥,我现在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文也行武也行,这么深奥的话都说得出来。” “厉害厉害,可惜听不懂啊。”臭蛋道。 二牛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不过这几个家伙隔三差五就在这里蹭吃蹭喝也不是办法,我这点微薄的俸禄哪经得起折腾。我得爬上更高的位置,还得带着他们往上爬,因为,寒冬将至。 徐有功因执法有功,被提拔为秋官员外郎,正六品上。而李日知和杜景俭也因功晋升为司刑寺丞,变成了我的上司。 李杜二人都是刚正不阿之流,面对案件也是一丝不苟,严格按照律法量刑。 某日,李日知和司刑少卿胡元礼曾为一个案子吵了起来。 胡元礼看着这个死脑筋的部下,大为恼怒,叫道:“本官掌管刑狱逾十年,根据法律,当处此囚犯死刑。” 李日知不服:“下官也一直担任刑狱事宜,根据法律,这名罪犯尚不足处以死刑。” 二人争执不下,各拟判决书上呈,结果上头采纳了李日知的意见。也因此,李日知得到了赏识,被称为徐有功的接班人。 每每想到此事,我再看看周兴,算了,同为司刑少卿,我还是顺着周兴点比较好。 而杜景俭在担任司刑评事之前便小有名气。 多年前,杜景俭担任益州录事参军,当时的隆州司马房嗣业,被调往益州任职。委任书还未到达益州衙门,房嗣业已先一步抵达。 新官上任三把火,房嗣业想要先行行使司马的职权,对部下随意调遣。下属们面有难色,犹豫不前。这可惹恼了房嗣业,拿过马鞭就对其中一人抽打。 杜景俭见状上前谏言道:“虽然您是奉敕令担任本州司马,但并未收到任何公文,还请耐心等待几日。等任命书到达再执行政务比较妥当。” 听闻此言,房嗣业更是怒火中烧,喝道:“我乃从隆州调任过来,还能有假?” 杜景俭道:“虽然您是奉命而来,但我们并未接到命令,也不知真伪,怎能立刻掌管一州大权?” 遭到反驳的房嗣业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就在这关头,委任书来了,不过是临时改任房嗣业为荆州司马的命令。 益州府衙的官吏都暗自庆幸,这个暴躁的房司马没有担任他们的上司,杜景俭也因此事声名远播。 李杜二人,加上徐有功,为维护司法公正也是鞠躬尽瘁。另一方面,没有了皇帝的庇护,李姓诸王的地位岌岌可危。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