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唐后妃传·珍珠传奇1》 第一章 曲江池畔春如织 天宝十二年三月初三,一扫素日来的阴霾,湛蓝的天隐隐透出和煦温婉的光泽。从长安城至曲江池,逶迤十数里,尽是绵绵不绝的人群:幞头袍衫神态闲适的男子,衣裳华美浓妆重彩的妇人,窄袖银带衣饰简约的少女,甚且夹杂些奇妆异扮的波斯人、高昌人和昆仑奴。虽未至辰时,东西两市早已喧闹非常,一路过来,酒帘飘摇,自有千娇百媚的胡姬立于酒肆正门,兰陵美酒郁金香,葡萄夜酒逞轻狂,还有波斯的三勒浆、龙膏酒,都是香醇无比。 这是自古相传的上巳日,更是大唐法定的三大节日之一,从圣上至庶民,莫不喜悦盈腮,华服出行,曲江池畔饮宴游春,东坊西市猎购心仪之物,尽享天下太平的舒闲。 春光懒困倚微风,嫩蕊商量细细开。曲江池畔早早赶到的女子妇人,以竹竿挂起罩裙遮蔽初起的阳光,三三两两散坐于堤岸,这红的紫的蓝的“裙幄”,映照在清澈嫩绿的江面,交织在江畔连绵起伏的宫阁亭楼之间,别是一番情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小姐,你瞧这曲江水,碧波荡漾,温顺平和,倒真不比咱们太湖逊色。”说话的是散坐在东岸一名侍女装扮的女子,梳着低鬟,小山眉,全身牙白的衫裙,似模似样地吟着诗,手已止不住去拨弄那缓缓流过的江水,面上宜喜宜乐,娇俏可人。她湖蓝色的罩裙,已成为“裙幄”,在以红紫居多的“裙幄”群中,倒也是异数。 被呼作小姐的那名女子,便是沈珍珠,以当朝观点而言,她身量略嫌纤弱,但面颊线条圆润流畅,五官细致精巧,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明眸若水,神韵流动,睿智可窥;长眉入鬓,疏密均匀,英气暗蕴。自去岁赴京探望官任秘书监的父亲沈易直,她便羁留至今,现已春暖花开,过了这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三月三”,就该打点行程,返回吴兴了。她本自一直临江怔怔出神,听了侍女的话,点头笑着赞许道:“素瓷,你最近果真进益了,我要考考你,你可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这可难住了素瓷,好在她向来和小姐亲厚,吐吐舌头,实话实说:“没有小姐教授,我哪里知道?不过昨天我帮你收拾书案,看见一本书正翻开,上有这句诗,觉得顺口好听,读了几遍,才勉力记住了。” “这是屈原《渔父》中的一句,字表意义浅显,但内蕴深意。所谓微言大义,莫过于此了。”沈珍珠眉头深蹙,似乎有什么烦恼解不开。 “屈原!我记得小姐以前曾对我说过”,素瓷想了想,有些艰涩地背道:“小姐说:屈原大夫,刚直不回,偏执重情,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可惜报国无望,自沉汨罗江而死。”见沈珍珠点头,又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小姐你还没说呢!” “当初屈原被流放,在江边苦吟,凄苦憔悴,忧愤欲绝,一名渔父上前询问道:‘你不是三闾大夫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故遭放逐。’渔父就说了你吟的这段句子,实质上含有隐喻,用水清濯缨比喻明世则仕,用水浊濯足比喻昏世则隐,意思是劝屈原大夫随波逐流,不必过于执着,不过屈原最终没有采纳。”忧思千年以上,她眉宇略带愁绪,如入氤氲。 “哦,我说为什么!原来屈大夫的故事触动了小姐的心事,小姐正在为该入仕还是隐逸发愁呢!”素瓷十分聪明,怪怪地笑了起来,顺带朝沈珍珠做了个鬼脸。 “小丫头,说些胡话!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入仕、隐逸的!”沈珍珠嗔道,抬手作势要打素瓷。素瓷弓腰一闪,踮起脚附在沈珍珠耳畔,微声说道:“选妃,难道还比不上科举入仕么?”沈珍珠脸上一红,低声道:“偏你什么事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素瓷微有迟疑,便回答道:“是夫人,她……让我多留意你呢!”沈珍珠早已料到,心中微有酸意,说道:“母亲倒是很盼望我选妃的!”侧头问素瓷:“你怎么看?” 素瓷笑答:“小姐万事自有主意,我可不敢胡说!我只是觉得,小姐才华过人,若不选妃实在可惜。” 正在说话间,忽听得一声清越的鸣杖开道之声,遥遥望见对岸一行三辆华彩车辇飞驶而过,辇内美妇人高冠入云,珠宝缀身,贵气冲天,辇后是捧满玉馔珍肴的侍者和仆从,眨眼间已进入池边新筑、侍卫林立的六如亭内。 国夫人、贵妃……女宠……擅权、安禄山……游人星星点点地议论,一只蜻蜓掠水而过,江面涟漪微微。 “才华?”沈珍珠苦笑着摇头,本朝有才华的女人多了,从则天皇后、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至中宗韦氏、去世不久的武惠妃,有几个不是身背骂名,血溅五步,凄凉收场。现在轮到自己去蹚皇家这浑水了。 “小姐不乐意,那就不去呗”,素瓷见沈珍珠犹豫不决,不以为意地又蹲下玩水,嬉笑开解,“反正以小姐你的相貌品行,要找个好夫婿,那还不容易!咱们吴兴的诗礼望族,京城的达官贵人,多少公子少爷,都得踏破府宅的门槛,老爷夫人一个个地挑拣过来,那也不比广平王、建宁王选妃派头差!” “你呀”,沈珍珠见素瓷仍然一派天真烂漫,不觉哑然失笑,回想她自五岁入沈家,一直与自己相伴,说是侍女,但吃穿住用处世做人从未吃过苦头,自然什么事都想得简单直捷,又把近来折磨自己的这件事再从头想了一遍,幽幽叹道:“世上的事,哪能都尽如所愿。” “反正小姐去哪里,我都跟着侍候,我是一辈子赖定你了。”素瓷想也不想,接着说。 “小姐,素瓷,咱们快去桥上,一窥曲江池全貌!”另一名侍女红蕊在这时兴冲冲地从曲江桥方向跑过来,她头裹青蓝幞头,足登乌皮靴,淡扫蛾眉,素来以男装相从以保护珍珠,唐风盛行女着男装,路人见了也不以为异。 “好,走!今天我们要尽兴一游!”曲江桥在百步开外,桥上游人如织,指点美景,观望亭台。沈珍珠被撩起兴致,携起红蕊之手朝曲江桥快步走去,素瓷忙得七手八脚收好“裙幄”,紧忙藏书网紧急地跟上。 “闪开——闪开——”尚未上得桥,听得身后喧杂非常,只见一骑马风驰电掣直奔而来,曲江池两岸道路固然宽阔,行人犹避之不及,马上人兀自一边狂呼闪开,一边长挥马鞭,所及之处,已有数人倒地,一时秩序大乱。 “不过跋扈而已!”红蕊性情直爽,不免高声斥责。 “红蕊——”沈珍珠话音未落,那骑马正巧从三人面前冲过,马上人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将马鞭一卷,直向红蕊抽去。红蕊倒也不逊,本朝习剑舞成风,皇上以前的侍女公孙大娘便是剑术名家,红蕊幼时得名师指点,颇有几分真功夫,当下腰间紫玉小剑出鞘,“噗”地一下,生生就将那马鞭斩为两截。 “噫?!”马上人显然甚为惊异,猛勒马缰,马长长地嘶鸣一声,回转过身来。沈珍珠三人这才看清了马上人的面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紧袖箭衣,腰系一条宽板带,上别一把看来厚重却并无华饰的长剑,脚登厚底黑色软缎的长靴,煞是精神,二十上下年纪,额头宽阔,面部棱角分明,浓浓的眉毛,冷冷地毫无表情,黑亮的眼睛朝红蕊、沈珍珠、素瓷三人身上一扫而过,那目光凛冽如刀割,饶是红蕊,也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但同时也认出了马上人是谁,“安——”,红蕊的声音未落,马上人探身伸手,一起一落间动作利索之至,沈珍珠身上一轻,已经被抱上马背,马上人加劲催鞍,马仰天长啸,奋力发足向前驶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那马神骏非常,发足疾奔数十里,远离曲江池,到了长安城远郊之处。日光如银,白茫茫洒在初初冒出新枝的草地上,芳草鲜美,空气甜沁,让人说不出的舒坦。沈珍珠这才抢过马缰,拉马止步,轻轻巧巧跃下马,大声对马上人说道:“安二哥,你也疯够了!下来歇歇。” 马上人面上仍是冷冷地不动声色,眼睛瞅着远方,声音清冷而不失刚硬,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总是这样,败人兴头。” “你这叫什么兴头?满大街横冲直撞,不管别人死活,也叫兴头?”沈珍珠先是斥责,再看他神色茫然,仿佛失了方向,配在这样一张冷酷而英俊的脸上,竟会让人心碎。她心一软,前将他拉下马,并肩坐在田埂头,问道:“又有什么伤心事?说吧。” 依稀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明媚的三月天,吴兴冠族沈氏的深宅院,她是最金贵的千金小姐,贴身侍奉的婢女,教养生活的老妈妈,围着她一大圈子人,看她踢毽子。 “一个毽儿,踢两半儿,打花鼓,绕花线儿,里踢外拐,八仙过海……”盘、拐、磕、蹦、蹬、弹、跃,毽子越踢越快,越踢越高,“好呀,好呀,小姐,这里,这里,快接住!”她没有接住那毽子,毽子堪堪落在了他的手上。她有些惊异地望着这个外来的穿着落魄的少年,那么瘦,桀傲的脸冷冷地瞅着她,没有一丝笑容。她见过许多和他同龄的少年,有富家的公子哥儿,也有贫穷佃户家的小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好像这个世界跟他有仇。 跟在后面的沈府仆从满脸堆笑上前禀报:“小姐,这是二夫人家的亲戚,投亲暂住来的。” 于是就这样相识了——安庆绪,安禄山的二儿子,她唤作安二哥,他仅比她大一岁。安禄山那时不过是范阳一名小小副将,成日里花天酒地,妻子卢氏一怒之下,带了小儿子庆绪千里跋涉返回吴兴娘家,哪里想到离家多年,父母都已去世,竟然已无家可归,贫病交加之下,只得打听着找到了沈府,投奔沈府的二房夫人马氏,她的远房表妹。 这样的寄人篱下,虽然主人家热情好客,不会为了一两个人的衣食住行而计较,但仆人们的白眼与冷落少不了。谁能料到,十年人事几番新,数年前沈珍珠的生母蒋氏夫人病故,二夫人马氏扶成了正室,如今那安禄山更是身兼范阳、河东、平卢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人人谈之色变。 只有沈珍珠,对这两母子有着特殊的关心。起先安庆绪不为所动,拒绝沈珍珠一切好意,冷冷地与外界隔了一堵墙,直到不久之后,马氏生病发热,不到七岁的沈珍珠亲自拧着毛巾守候一夜,才与安庆绪成了朋友。从此溜出府宅游玩,四处惹祸胡闹,有了忠实的同伴。直到一年后,马氏在沈府病逝,安禄山差人接回安庆绪。 “林致她居然要去参加选妃,她想嫁给建宁王。”沉默许久,安庆绪徐徐吐出一句话。他口中的“林致”,全名慕容林致,是翰林院学士慕容春的女儿,也是安庆绪的师妹,二人都曾在号称杏林第一人的国手神医长孙鄂门下学过一段时间医术。 沈珍珠一愣,随口答道:“那就去罢,你当师哥的,管得了这么多?” “不,我不想她去!”安庆绪面上肌肉一抖,仿佛撕裂了疼痛,马缰着力在身侧的一株大树上一抽,留下一道划痕,沈珍珠立时明白了他的心意。 “安二哥,我劝你放手,慕容小姐既然已经决定选妃,那现在已经不能有任何改变;就算没有决定选妃,以慕容大学士和你父亲的格格不入,你认为慕容大学士可能把女儿嫁给你吗?”翰林院为待诏之所,翰林学士专掌内命,号为“内相”,礼遇甚厚。 “只要林致愿意,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带她离开这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安庆绪紧抿着嘴,狠狠说道。 “她愿意吗?”沈珍珠问,随手拾起一把小石子,一个个地朝远处抛去。 安庆绪摇头:“她说她喜欢建宁王,去年龙舟集赛时,第一回见着他就喜欢上了。”转头问沈珍珠:“珍珠,我不明白,我和林致相识这么多年,她可以对我无动于衷,偏偏一个刚认识的,竟然能这样轻松喜欢上。” “我不明白。”他重复一遍,依然茫然看着远方。 沈珍珠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一缕苦涩泛过,戏谑回问:“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对慕容小姐用情如此之深。” “那是因为——”一丝浅笑在安庆绪脸上闪过,转过话头:“这是一个秘密。”又问沈珍珠道:“听说,明天你就要回吴兴了。” 沈珍珠“嗯”了声不置可否,安庆绪说道:“那抱歉我明天可送不了你。我决定今晚回范阳。” “回范阳做什么?” “求父亲向慕容大人求亲,我要比皇家早一步娶到林致。这是我惟一求父亲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得办到!” 沈珍珠倒抽一口冷气,的确,要劝安庆绪放手,是多么的难,是多么逆他的性子。只求他别弄出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才好。 她展开手心,一缕温泽的光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竟是一枚珍珠,用右手拈起那枚珍珠,展给安庆绪看:“你不会忘记吧,当初你送我这枚珍珠时,说过我可以凭这枚珍珠,要求你做任何三件事!” 安庆绪接过珍珠,宝光莹韵,合浦珍珠,天底下最好的珍珠,多年前清冷的夜晚,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怀中仍捂着这枚珍珠,如今余温仿若在手。他面容一肃,担心地抬头看沈珍珠,怕她阻止自己范阳之行,嘴上却干脆利落地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 “好!”沈珍珠拿过珍珠,说道:“现在我就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痛痛快快地陪我玩一天!” 他心中一松,爽快应道:“好!你想怎么玩?我奉陪就是!” 沈珍珠踏蹬上马,极目远眺,朗声道:“我只要像方才那样,自由自在,策马驰骋,就行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行驰在旷野中,风,呼啸过面颊;人生,莫非如此,疾驰,再疾驰? 幽深冷落的小院,阶前乏人打扫,苔痕上阶绿。昏黄灯烛下,青灯古卷,那位夫人的话语如此清晰明确:“你当真甘心流入平凡人家?自己好好思量一番吧,你本是该选妃册后的人物。” 她的回答是如此犹疑:“奸佞当道,朝纲待振,珍珠只怕无力为之……” “正因如此,难不成你想将命运掌控他人手中,步我后尘?身为世家女儿,即使是嫁入普通官宦之家,莫非能少得了争权斗柄?眼看三五年之内,我朝必有一大祸事,覆巢之下啊……咳,咳……”叹息里有咳嗽之声。 她竟然哽咽:“夫人,夫人……您真忍心将珍珠置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么?”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我,不是求你,更不是逼你,就以你的性子来说吧,你是要一生平淡,逆来顺受;还是迎风而翔,尽展所能?前途固然步步艰险,以你才智,又何足道?想想吧……皇上对太子……”声音更加低沉,几不可闻,“固然有猜忌之心,但对广平王,从来是钟爱有加……只有你,能真正辅佐他,成就他……” 广平王……皇长孙……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久久地迟疑着。 “广平王,十年前,你见过的。当年救你性命的人,算起来应该是他,不是我。” “三月初三未时,我在这里等你的答案。如果……你没有来,我就当你同意了……”夫人的声音仿佛在半空回响,又混杂在马蹄声里。 将至戌时,沈珍珠与安庆绪方回长安城内,安庆绪将她送至府邸大门,见她仍然神采奕奕,面有红晕,双目闪着晶亮的光芒,似乎有泪珠蕴涵其中,细看之下,又没有,不由得心中惊异:“珍珠,你今天似乎很高兴?” “是!”她简短地点头。为什么不是?从今而后,再无今日这般的只属于自己,自在由心;明日,或者后日,她将会游往另一方天地,望能如故乡太湖之浩淼,无涯无际。 “可是,我觉得你高兴得有些不同寻常。” “真的么?”她的笑容在夜晚绽放。安庆绪见她之笑容,瞬间忽感京城寂夜突放万千烟火,繁华陡生,自己身在这烟火之中,绮丽不知归处。沈珍珠已进入府邸之内,朱漆大门“轰”地合上。 第二章 凤吐流苏带晚霞 三月十六,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圣上颁下诏令:册秘书监沈良直长女为广平王妃;册翰林院学士慕容春次女慕容林致为建宁王妃。 三月二十八,行亲迎之礼。当日长安城人头攒动,万人空巷。此番皇家大张旗鼓为两位皇孙选妃,惊动甚大。一般而言,由册命至亲迎,一番繁文缛节下来,总得一年半载,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要娶过门来。莫非皇家也等不及了,皇帝这么急着纳孙媳妇?当然,这是市井的笑言。 二位皇孙都是太子之子,广平王居长,建宁王居三;尤其广平王,诞下时便被玄宗皇帝封为“嫡皇孙”,算得上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广平王俶身材适中,姿表飘逸,容光焕然,眉宇间自有帝王家辉辉气度,着上绣日月星辰的大红衮冕,乘御赐玉辂车,未时三刻便自广平王府起行,执烛、前马、鼓冲、侍从、护卫逾千人,浩浩荡荡过永兴、崇仁、胜业、道政四坊,亲自赴常乐坊沈府迎娶正妃,是为“亲迎”。至于建宁王,则会迟一刻钟由建宁王府起行迎亲。 这是长安城百姓第一次亲睹广平王的风采,虽被层层侍卫所拦,只能遥遥相望,仍纷纷赞叹不已,“龙兴凤举”,要怎样人才的妃子,才堪配如此的皇孙?可见这沈妃福泽荣厚,非常人可及。 头几日,已有宫中尚仪局女官来沈府专为教授大婚礼数。本朝寻常百姓对于婚礼已经极为讲究,更何况是宫廷,大至布席、设甒醴、进筵、降席、拜叩、受觯、设洗的方法,小到叩、拜分仪,都一一演练,不可出半分差错。 沈珍珠此际正端坐于闺房之中,一方轻薄的红色皂罗掩住了她的花容月貌,却遮不住她的胡思乱想。从三月以来,她经历了人生的最大选择。她一向不相信命运,但总会有意无意地思索:一生,在这一个月,在短短的三十天内已经完全改变了。假若没有被册妃,她现时在哪里?在返回吴兴的路上?装潢豪华的牛车,侍者如云的随从,理所当然会引来路人的侧目,但仅此而已,从此她就湮没在历史之中,没有人知道,在天宝年间,曾经有一个名唤沈珍珠的女子。这,未尝也不是好事。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皇家的玉牒已记上她的名字、籍贯、父母,她注定要与那个陌生的世界同生死共进退,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三月初三,她晚归后与父亲夜谈一宿,具体什么内容,她仿佛全都模糊,只有一句话,她记在了心上,数次午夜梦回,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句话:“人生宿业,纤微必报。孩子,欠了人家的,总归要还。”多少有些可笑,父亲是典型的儒生,临到劝说女儿,居然用到佛学那一套。 红蕊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沈珍珠耳侧说道:“我刚从安府打听到,安二公子被安大人捆在范阳,过不来京城了。”红蕊和素瓷是陪嫁的侍女,在阖府上下忙得上蹿下跳的今天反而格外轻松,才被沈珍珠派出打探消息。 沈珍珠一直为安庆绪惴惴不安,听了话大松口气,心想这就好,只要他别在这亲迎大礼中造乱,就谢天谢地,等成了亲,尘埃落定,再闹也无济于事。 沈珍珠的大哥沈介福在这时慢慢地踱了进来,他一向最疼自己这个妹妹,父亲迂直,母亲不过是继母,自从妹妹册妃以来,府外车如流水马如龙,攀结交纳者盈室而坐,自古祸福相倚,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天降横祸。再说这门亲事,殊实勉强。朝内外莫不议论,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一心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广平王,听说选了正妃是沈珍珠,哭哭闹闹扰了皇上贵妃好几天,贵妃bbr>倒也罢了,据说她不太理事,只是编歌排舞,也有些嫌恶她那刁钻占强的外甥女;反而是皇上心中不安,几乎要改了主意,最后竟是广平王的父亲——向温顺和善的太子殿下,在圣前发了极大的脾气,甚而摔碎了杨国忠送的玉杯,这才定了下来:沈珍珠为正妃,韩国夫人女儿崔氏为孺人,同一天迎入王府。杨氏一门圣眷正浓,这样的开端,妹妹今后日子怕是难过。(唐制:孺人为亲王妾,二人,视正五品,媵十人,视从六品。)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珍珠,你这一去,千万要珍重——”他戛然而止,除了嘱咐珍重,他还能做什么?一切早成定局,藏书网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枉为兄长,难怪自小父亲总会指着他的鼻梁怒骂,性子如此懦弱,恨铁不成钢,竟比不上妹子万分之一。 “哥哥不必担心,你看妹妹我从小到大,哪里任由人欺负过!”沈珍珠掀起皂罗,不慌不忙地笑道:“不过哥哥和嫂嫂今后要多来看望妹妹才好!嫂嫂近日可有书信,几时回长安来?” 提起妻子,沈介福不由苦笑:“二娘胡闹,成日价疯疯癫癫,到处游历,前日来书信说到了黄山,连姑子大婚也不来,真是岂有此理!”沈介福的妻子公孙二娘,正是剑舞名家公孙大娘的嫡亲妹子。 “我倒是羡慕嫂嫂,嫁得哥哥这样的好夫婿。”沈珍珠既是打趣,也有由衷之感。 还待再说几句,听得外面鼓乐喧天,便知道是广平王已经到了。沈介福无言,沈珍珠笑笑,伸手微微握哥哥的手心,轻声道:“哥哥,你放心。” “妹妹,你要记住,凡事须得忍让,莫要强出头,更不可锋芒毕露。切记,切记!”临出房门,沈介福按捺不住,最后叮嘱道。 接下来就是冗长而繁琐的婚礼,不停地叩、拜、揖。饶是珍珠天资聪颖,短短十日博闻强记,没出过一丝差错,真正行起礼来,仍然辗转不知方向,任由陪嫁的素瓷和红蕊扶持指点。 这或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吧。她的夫君,广平王,或在对面,或在左侧,她看不见他的容颜相貌,奇异的是,她似乎能摒开纷杂的礼仪,清晰闻到他均匀温和的气息;垂下眼睑,能看见他流光溢彩的衣袂。她和所有新娘一样,充满了娇羞。 最后拜别父母,由素瓷扶将出大门,素瓷在耳畔提醒:“该上辂车了。”她暗自点头。皂罗下,依稀可见辂车轮轴,雕龙画凤,从未见过的精美。玉辂车素来只有太子纳妃时才有,寻常亲王郡王本无先例,这回由皇上御赐一辆,算是异数了。 “请王妃登车!”司仪官的高声唱喝未落,从辂车上已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这是礼仪中没有的啊!她听见身畔观礼人丛起了微微的喧哗,司仪官的声音有些打结,仿佛半空鸣箭,但不过瞬息间的事,很快一切恢复如常。这手温厚如玉,又强劲有力,被他稍稍一带,竟轻轻松松登上了辂车,“有我,别怕!”他低沉的声音似近若远,沈珍珠脸上居然一红,心里暖暖的,目光低垂,又落在他流光溢彩的衣袂上。 蓦地想起十年前,她从溺水的昏迷中悠悠醒转,全身酸疼难禁,慢慢睁开眼,华美装饰的房间,陌生的贵妇人,陌生的空气,陌生的世界,八岁的她从懵懂中生出恐惧,尖叫着蹦下床往外跑。原来这竟是她向所未见的艘龙舟,无比广大的空间反叫她心中虚虚的无所适从,斜刺里一双少年的手伸出扼住她的手:“有我,别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起行喽——”鼓乐声填满了长安城整个空间。 被送入新房时,她已然筋疲力尽。素瓷和红蕊小心拿下她的皂罗,两旁各四名女婢垂手环侍。 目光所及,全是耀眼夺目的红。黄昏遣嫁,此时已近深夜,新房的雕花小窗半开着,莹亮的月光融融入室,两尊硕大的龙凤宝烛,烁烁地映着火焰,房外,远处,依稀的笑闹声、酒令、奴仆侍从由房外穿行而过的脚步。 一名小婢进bbr>入内室,跪地而奏:“禀王妃,按例,崔孺人在外叩请参拜。” 素瓷和红蕊忙上前为沈珍珠正正衣冠,扶她到了外间。崔孺人早已站在那里等候了,她也着一身大红嫁衣,珠圆玉润的模样,十分的美丽,看见沈珍珠出来,袅袅婷婷地迎上来,行个半福,拿腔作调地说道:“崔彩屏参见王妃!”话音未落,司仪女官按例唱道:“依礼,由崔孺人对王妃行三跪九叩!”另一名司仪女官已经拿上了一个大红的蒲团,以备崔孺人跪拜之用。崔彩屏的面色立时就变了,声音又尖又高:“什么!我连爹娘也没这么跪过!我不干!”沈珍珠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崔彩屏果真和传说中的一样,今后同在王府相处,必定是个麻烦制造者,自己若是天天跟她纠缠,那可太不必要。向红蕊使了个眼色,红蕊明白,从怀中取出几个以红纸包裹的小金锭子,一一塞到几名司仪女官的手中,沈珍珠笑道:“我们姐妹,哪里要行这么重的礼,各位姐姐,原谅则个?”几个司仪女官也知道崔彩屏的一些故事,又忌惮杨氏一门的权势,再兼得了好处,也就不言语,告辞自回宫去。 这边沈珍珠已拉起心中仍然恼恨的崔彩屏,从怀中拿出早已备好的一支晶莹通透的玉钗,轻轻插入崔彩屏发髻之中,握住她一双纤手,喜道:“刚才听见,原来妹妹名唤彩屏,真是绝好的名字!从此我们便是姐妹,要两相照应,共助殿下才是。妹妹是见过大世面的,姐姐我匆忙之间,也没甚么好东西,这支玉钗,切莫嫌弃了。” 沈珍珠一番话,看似平淡无奇,客气套话而已,实是含有深意。一是以姐妹相称,虽是拉近了关系,但也分清了正室妾室,坐实了自己正妃娘娘的身份;二是以“共助殿下”提醒崔彩屏,二人在同一条船上,莫逞着如今贵妃得宠,杨氏权倾天下就为所欲为,做出不利己身之事。再说那枚玉钗也不是泛泛之物,蓝田盛产美玉,沈珍珠的先祖曾于百年前远赴蓝田游历,无意中得了一块美玉,温润细腻,呈脂肪光泽,其声若金磐之余音,绝而复起残声远沉,徐徐方尽,乃聘请能工巧匠打造了几枚玉钗和玉石,这枚就是其中之一,杨氏虽然权倾天下,但这样的玉钗,料不能多得。 这崔彩屏从来专横跋扈,连父母都让她三分,本想趁今天过门,寻些衅子和正妃闹上一顿,立些威风,让阖府上下不能小看她,谁知沈珍珠竟是这样待她,自己仿佛浑身是劲,但无处可施,只得讪讪地和沈珍珠姐姐妹妹说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夜渐次深沉,喧闹声愈来愈淡,一名女婢竟然忍耐不住,暗地里打了个哈欠,料峭三月,夜里有些冷。再过得半个时辰,又走进来一名女子,长相清秀、眉眼中有一股子精明之气,模样装束是名婢女,但又与其她婢女不同,没有着大红的喜裳,穿着白色窄袖襦,上加绿色背心,浅红色长裙,单髻上别着一支小小的簪,从从容容向沈珍珠欠欠身算作施礼道:“奴婢独孤镜,忝居王府副总管,给王妃请安。殿下现正被几名王爷缠着喝酒,一时怕不能来,王妃劳动了一天,还是先歇息歇息。” 说着,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婢女已经端上了满盆的点心,一样样地端开来,豌豆黄、芸豆卷、翡翠糕、和平糕、咖喱卷,琳琅满目,全是精巧细致的苏式点心。沈珍珠不觉“噫”了一声,独孤镜已接着说道:“这是殿下亲自嘱咐奴婢做的,王妃尝尝,可还顺口?” 沈珍珠慢慢地点头笑起来:“听你口音,也是江南人氏?” 独孤镜答道:“奴婢祖籍扬州。” “那倒是离吴兴很近,咱们算是同乡呢!” “奴婢不敢。”独孤镜依然是不动声色地一板一眼答着话,宠辱不惊的,倒让沈珍珠有些无趣。独孤镜又有条有理地指挥一帮婢女枕的靠的,把沈珍珠服侍得妥妥帖帖,才告辞而走。 沈珍珠整日没有吃什么东西,早就饿了,只是不好开口,拣了几片点心吃了,倚着床柱,竟自慢慢地睡着了。 朦胧中仿佛有双温润如玉的手抚摸自己额头、面颊,轻捋自己发丝,还有微醺的酒气,她猛地醒过来,手被握在眼前人温暖的手心,当年的少年,现今的广平王——她的丈夫。他的相貌与十年前相差不大,同样的朗眉星目,英俊非常,不同的是,十年前的少年稚气,换作了眉宇间隐隐凸现的冷峻尊贵之气,喝的是新酿的桂花酒吧,好闻的气息在暖阁里飘荡,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没有开口说话,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压迫而来,让人呼吸不得,那双眸子深沉晶亮,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她面红过腮,四周望去,偌大的房间只余了他们两人,她忽地感到万分窘迫,只得垂头低低说道:“殿下,你醉了……”饶是才富五车,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别叫我殿下,叫我俶!”李俶柔声命令道。她是天赐给他的,那年与父王母妃出游江南,都在龙舟上赏游,偏偏只有他看见了在水中挣扎的她,连想也没想,就跳下湖去救她,他那时能有多大?吓破了周旁侍卫的胆,到底是将她救起来了。有好多年,宫里内外谈起这件事,竟然成了佳话,“广平王殿下从湖里捞出了一枚珍珠”,她叫珍珠。选妃,那样多的待选闺秀,自己不能插嘴,甚至不能对皇上有任何暗示,越是被捧得高的,越易被人挤兑,原以为没有指望的,却让自己得到了。 沈珍珠脸红得发烫,哪里叫得出口,想起自己满头金钗玉钿尚未卸下,沉甸甸地殊不好受,忙探手去拔发上的一支。 “我来帮你。”李俶心神荡漾,站起身来帮她拔那堆首饰。他一贯对事物拿捏有度,今天虽然被灌了许多酒,也不过三四分醉,此时面对玉人,倒好像多添了几分醉意,笨手笨脚,勉强将四蝶金步摇拔下,半晌没拔动那支金镶宝石碧玺点翠花簪,反弄得沈珍珠头发吃疼,皱起眉头轻轻呻吟一声,却觉唇间一烫,李俶已就着她粉色的唇瓣深深地吻将下来。 一吻之下,沈珍珠全身酥软,全身暖洋洋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只由着李俶将她放倒在床榻上。 “殿下。”沈珍珠轻轻唤 4e86." >了一声,“叫我俶!”他持续地加深这个吻,沉醉于她口齿的清香甜蜜,她的手脚仍旧无力,嗅到他体内的气息,那么熟悉,随着他愈加缠绵的热吻,手纤弱地缓缓攀上他宽阔的肩臂,依恋地搂住他的身体。他似乎得到鼓励,唇、眼、额、发、脖、颈,点点的吻从温柔而发,至排山倒海而来,恣意而狂妄地吻得她全身无力,虚软如泥,气息渐粗。藏书网 “珍珠,十年了,我终于要到了你。”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附在她耳畔喃喃说。 第三章 连天展尽金芙蓉 广平王府紧邻皇宫宫城而建,占了辅兴坊的大半,从府门至宫城安福门不过二里多路。与其它王府一样,由一道东西隔墙分为内府、外府。外府主要是广平王议事、府设参军办公之所,议事在元德殿,该殿由前、中、后三殿聚合而成,三殿均面阔七间,前殿进深三间,中、后殿约进深四间,中殿左右有二方亭,亭北在后殿左右有二楼,称为郁风楼、飞云楼,参军办公和侍卫住宿都设在飞云楼中。自楼向南有架空的飞楼通向二亭,自二亭向内侧又各架飞楼通向中殿之上层,楼亭廊庑衬托着三殿,气派殊为不凡。隔墙有门,通往内府。内府其实比外府要大许多,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东侧是广平王和妃妾们起居之所,最大的清颐阁由沈珍珠居住,紧邻广平王卧室及书房,其次方是琉璃阁、文瑾阁、绣云阁等,崔彩屏住在琉璃阁,其余全部空置。清颐阁与琉璃阁一南一北,相距甚远;西侧是针黹、杂役、侍女等人用房;中侧分别是用餐、娱乐休闲和内府议事的厅堂,由东至西,皆以回廊相连,府内中部是阔大的园林和亭阁,并有一泓水池,清泉汩汩。 原该在大婚第二日就进宫参拜皇上贵妃、太子太子妃,谁想当日清晨宫中已传下谕旨,皇上贵妃起驾东京洛阳,太子太子妃随行,不仅这新妇拜见翁姑重要一课先被搁下,就连李俶也不得不扈驾前往。一来一回,总得一月有余。 虽然李俶不在府内,但前来贺喜拜访的总是络绎不绝,一概由总管刘润接待应酬,沈珍珠每日不过翻翻奴仆、侍女名册,看看书,听听素瓷和红蕊的汇报。素瓷和红蕊虽说是新来的,到底是王妃的陪嫁,且都聪明伶俐的,王府上下,谁不赔着些笑脸?不两天时间,就将王府诸种情况掌握得七七八八。王府总管刘润乃是宦人,原先跟随太子,几年前新藏书网造广平王府后,拨至广平王府的;独孤镜是副总管,更是广平王的贴身侍婢,十分精明强干,上上下下的侍卫奴婢,没有不暗地里怕她的,只是近一两年来,她总是早出晚归,管事较少。 崔彩屏耐不住寂寞,十余天内回了三趟娘家,都未按礼向沈珍珠告假,沈珍珠也不去理她,只着内府知事好好地记下。 这日天气晴朗,早上用过饭后,沈珍珠正准备由红蕊陪着去园林里散心,素瓷来报刘润求见。出得外室,刘润已候在那里,打了个躬,尖着嗓子拉长声音说道:“老奴原不敢惊扰王妃,但兹事体大,少不得请王妃示下。”沈珍珠见着他那张松弛的脸上并无慌张之色,就不紧不慢地坐在软榻上,笑道:“什么事,刘总管慢慢说就是了。” “回王妃,崔孺人的贴身侍女银娥失踪了!崔孺人正指着老奴要人啦。” 沈珍珠一哂:“这样的小事,刘总管自行处置不就行了?”接过素瓷递上的一盏茶,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不敢,这名侍女失踪得蹊跷。” “哦”,沈珍珠仍然笑道,“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什么时候失踪的,仔细查了没有?”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昨晚亥时银娥侍候完崔孺人就去歇息,同房的侍女睡得死,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回房。今天早上,崔孺人传她去侍候,就左右找不着她了。又看她床铺整整齐齐的,敢情昨晚上根本没睡过。开先老奴还没上心,以为是小丫头片子爱玩,躲哪里偷懒去了,后来崔孺人又来催,老奴带人将府内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再问值守前后府门的侍卫,也都说没见人。查了她的随身物什,哎呀,衣褥、首饰并钱币,一样没有少。王妃,您看这事蹊跷不?”刘润倒是绘声绘色。 “再蹊跷的事,也难不倒刘总管你。”沈珍珠轻描淡写说道。侍女失踪之事可大可小,银娥是崔彩屏陪嫁侍女,闹大了,广平王府被指个虐杀侍女、抛尸灭迹的罪,也不是玩的,但沈珍珠瞧刘润不慌不忙99lib?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已然有数,不禁暗骂刘润老奸巨滑,必有下文。果然,刘润接着说道:“老奴惶恐,本来是极小的事,可偏偏崔孺人的侍女玉书说,银娥怕是被人谋害了!” “无缘无故,一名小小侍女,谁去谋害她!” 刘润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她说,是王妃的侍婢蕊害的!”话音刚落,在旁的红蕊已经忍耐不住,大声分辩道:“她胡说,好端端的,我害银娥做什么!” “嘿嘿”,刘润皮笑肉不笑地拉扯了两下面部肌肉,走近红蕊:“红蕊姑娘,昨日下午,你在浣衣房和银娥起过争执,是不?你还扬言要打死银娥,是不?” 红蕊怔了怔,答道:“是又怎么样,她故意用水泼脏我的衣裙,还口出秽言讥笑我;至于说打死她,本就是气话,我红蕊性格直快,要为这样的理由打死人,那我早已入了刑部大牢,不会在王府里待着了!”她说话又急又快,但刘润仍然保持着极慢的语速,笑着说道:“红蕊姑娘这么说,老奴是信,王妃肯定也信,只是不知崔孺人信不信。” “天啦,我的丫头怎么会不见了呢?”正说着,崔彩屏已经哭哭喊喊地闯进来了,一见沈珍珠,便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嚷道:“姐姐可要为我做主,银娥打小跟我,最贴我的心,别是什么人看不惯,把她谋害了!谁这么狠心呀!”边说边拿出一方手巾拭面,觑眼恶狠狠地瞅着红蕊。沈珍珠冷眼旁观,先不说话,但看见崔彩屏竟真地流出了几滴眼泪,不由暗暗纳罕。 崔彩屏说话口无遮挡,倒是身旁扶持的侍女玉书见势不对,忙说道:“夫人快别这么说!” “啪”的一声,玉书脸上已经吃了一记耳光,崔彩屏意犹未足,拉住还要打,口中骂道:“不要脸的小蹄子,有你说话的份吗?” “住手!”沈珍珠把手中的茶盏往软榻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崔彩屏见沈珍珠脸上是从未有的凛然,不知不觉中住了口,也放开了玉书,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妹妹,既然此事已经发生,又牵涉到我的婢女,我自会秉公处置,给你一个交待。”刘润和崔彩屏,一个明知究里却有意旁观看热闹,一个搬弄是非惟恐天下不乱,多少人看着新王妃的治家手腕。沉吟顷刻,对崔彩屏说:“妹妹管辖侍婢一向得体,今日之事,本也不是大事,在我这儿议议也就明白了,可好?”意思是不要大张旗鼓,移到议事厅内弄得全府皆知。 “那是自然,难道要让别人说我崔彩屏无用,当妾室就罢了,才嫁过来几天,连贴身侍女都保不住!”崔彩屏兀自喋喋不休,她是直肠直性,心机不深,没能理解沈珍珠话中玄机。 沈珍珠这才转头对刘润说:“那好,刘总管我问你,今日早上当值的府门侍卫,可仍然是昨夜那批?” 刘润点头道:“正是,还有半个时辰才换岗!” “好,速传左卫率!” 不一会,左卫率严明到,三十上下,孔武精神,他昨日轮休,刚刚回王府就被传到王妃处,还不知所以,当下恭身立在下首听令。 左卫率官居六品,负责王府全部警戒和侍卫,沈珍珠对他颇为客气:“严将军辛苦了,请你亲自领二名侍卫暗地守候于王府侧门,如有任何人进来,一概缉拿到我这里。”严明不敢有误,急急领命去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严明并两名侍卫带进一个人来,崔彩屏定睛一看,正是银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冲上去扬手就是一耳光,骂道:“贱婢,死去哪里了!”伸手勒住银娥的手臂就往房外拖,“回去我得好好教训你!” “且慢!”沈珍珠出言喝止,正色道:“妹妹,银娥触犯府规,必得问明情由,按规处置!” 严明朝室外一挥手,几名侍卫捆粽子般推了两名侍卫装扮的进来跪下,严明也自跪倒:“某治军昏聩,求王妃责罚。” “治军之道,得之于严,失之于宽。严将军,我来府不足半旬,不过偶尔瞧过你几回训练侍从,本不该多嘴,宅心仁厚本是好事,但放在治军理家上,过于仁厚,则不足以效法。”本朝对女子干政已有戒心,务必韬光养晦,沈珍珠寥寥说几句便示意刘润扶起严明,问道:“都问明白了?” 严明低头答道:“回王妃,问明白了,昨晚当值侍卫王平、王右兄弟接受银娥私授的钱币,放她偷偷出府。” “如果我没记错,府内普通侍卫一个月的俸禄是三千钱?”沈珍珠点头问刘润。 刘润连连答是。 “刘总管,你比我清楚,以长安市价,三千钱可以买多少斛米,多少匹绢?” “回王妃,可买十五斛米,二十余匹绢。” “可够中等人家一月的吃穿住用?” “回王妃,绰绰有余。” 沈珍珠又问银娥:“说说,你给了那两名侍卫多少钱?” 银娥早吓得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王妃,是……一人二十钱……” 沈珍珠猛地一拍几案,茶盏“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崔彩屏也被唬了一跳,见沈珍珠不怒自威,说道:“王府待这些侍卫不薄,如此区区小利,就能买得他们罔顾职责,要来何用?严将军,你是左卫率,你说该怎么处置?” 严明稍一踌躇即朗声答道:“依府规,王平、王右应各打四十杖,扣除一月俸禄,即刻撵出府去;至于在下,应同打四十大杖,罚俸一月!” “严将军也不必自加罚度,按律,你只需领杖二十。”沈珍珠稍有宽解。 银娥听了七魂去了六魄,声泪俱下只是磕头:“王妃开恩,王妃开恩,求您别把奴婢赶出府去!”侍卫赶出府只是失了职位,她从小被崔家所买,赶出府就没活路了。崔彩屏在旁焦急得暗自搓手,饶她平时话比谁都多,现在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珍珠冷冷看了银娥一眼:“至于你,我不问你为何私自出府,出府作甚。但是府规难饶,看在崔孺人的面子上,罚打二十杖,到尚食房作劳役三个月。”尚食房每日要料理阖府上下近千人的饮食,极为辛苦,银娥仍然如蒙天赐,谢恩不迭,自去领刑。 一时人都散了,沈珍珠见惟有刘润还立在当地,面上似笑非笑,就说道:“刘总管,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刘润咧嘴一笑,他满面皱纹,长相猥琐,笑起来殊实难看,一揖到地,对沈珍珠道:“老奴对王妃实在佩服得很。” 沈珍珠淡淡说道:“这一番热闹,你也瞧够了。” 刘润仍然笑:“老奴只是不明白,王妃为何不严加拷问银娥一夜的去向?” 侍女私自出门一夜不归,又未和人私奔,左右不过是私会情郎,有什么可问的,总得给崔彩屏留几分颜面。沈珍珠不答反问刘润:“独孤姑娘哪里去了,怎么一天到晚见不着人?” 刘润一怔?,随即答道:“这——王妃可得问殿下,独孤姑娘得过殿下特谕,不属老奴管辖。”说着干咳两声,接着道:“韦妃娘娘果然有巨眼,王妃当真有经世纬国之才。” “韦妃娘娘?”沈珍珠心中一惊,面上神色却未变,朝侍立门口的红蕊微使眼色,红蕊便出去三言两语邀着守在门外侍候的几名婢女走了。刘润瞬间老泪纵横,伏地跪下:“韦妃娘娘为太子妃时,对老奴有天高地厚之恩,曾一再嘱咐老奴,要尽心尽力侍奉王妃。老奴今日斗胆试了试王妃,还望王妃恕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沈珍珠,巧夺天工的金栉,内壁一个细细的篆字“韦”,沈珍珠这才信了几分,起身将刘润扶起,心中怏怏:“我倒有许久没见着韦妃娘娘了,上回见她,又比以前清瘦几分。” 刘润顿时咬牙切齿:“韦妃娘娘一家的仇,老奴但凡有一口气在,定会想法报的。” 这是一年前的事,右相李林甫上奏皇上,称太子妃韦氏的兄长韦坚与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构谋,皇上遂给韦坚定了“干进不已”的罪名,将他由刑部尚书贬为缙云郡太守,皇甫惟明则以“离间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职务,贬为播川郡太守,并籍没其家,后来李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太子以与韦妃“情义不睦”为由废妃,韦妃从此在禁中佛寺削发为尼。韦坚一案牵连甚多与其交往的官宦人家,惟有沈家处事低调外人不知,万幸未被牵连。刘润知情知底,又有韦妃信物,看来可以信任,只是沈珍珠见他对此事如此不忿,心中倒有说不出的不安。 银娥一事虽然未大肆宣扬,但不出半日广平王府上上下下全都知晓得清清楚楚,莫不知王妃持家有道,精明聪慧,莫不心怀敬畏,提起精神,谨慎办事。 第四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 马蹄声急。一队骑者行进在入东都洛阳的大道之上,当前并辔的是广平王李俶和一名胡装娇艳女子——他的同母妹妹德宁郡主。德宁郡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不时驱马扬鞭,李俶神色自若,只在不经意间,双目透出犀利之光,在夜色下熠熠闪烁。 入皇城,过应天门,进宫城,弃马疾步,后跟的一大堆随从气喘吁吁,及到了东宫太子寝殿前,才各自停下脚步,两名侍女抢上前来要替德宁郡主解那枣红的披风,德宁郡主不耐烦地一掌推开,登着精制的小皮靴,咚咚咚地踏进殿去,李俶自己解下披风,扔给身后侍从,也跟着进去。 太子玙正与太子妃张氏在灯下对弈,他身材瘦弱,面容憔悴,自从登上太子之位来,掣肘纷呈,明争暗斗无处不在,几乎已不堪疲累。张妃中等身材,系出名门,祖母窦氏是玄宗母亲昭成皇太后之妹,本是太子良娣,自韦妃被废后才立为太子妃,一双大而有神的丹凤眼和那高高的鼻梁相配,在端庄中透着风流,在凝视中更觉深邃。 小黄门通报的声音未落,德宁郡主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径直一把掀翻了棋盘,黑黑白白的玉制棋子叮叮当当撒落满地,几名掌灯的小太监慌得趴在地上找个不休。 “婼儿,你放肆!”太子对最宠爱小女儿的这番行为不由得发火。婼,是德宁郡主的小字。上下打量她一通,更加生气,“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裳?这胡服民间女子穿着也就罢了,你堂堂郡主,居然敢穿进宫来,不怕圣上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许配给郑巽?!”李婼根本不理不顾,直冲着太子的面嚷了起来。 太子虽已料到有此问,但瞬间神情也黯然下来,张妃忙上前扶他坐下,连连使眼色想让李婼不要说下去。李婼却将手中的马鞭往地上一掷,呜呜哭将起来“父王您也太狠心了,那郑巽又丑又笨,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你老大不小,说话就十六了,该懂点事情了吧……”太子再说话时,口气已经和缓许多。 “不是你父王狠心,实在是”,张妃接着说道:“实在是李林甫专为此事求了你父王多次,郑巽是李林甫的表弟,你父王也是没法子。” “李林甫怎么了,就算他是右相,可父王是当朝太子呀,我也是堂堂郡主,用得着这么看人眼色吗?用得着这么委屈吗?”德宁郡主伤心地说道。 太子一时还真没话可说,告诉娇纵惯了的女儿,自己一直被李林甫处处威胁,自身难保?怪只怪自身软弱,怪只怪这个女儿成天东游西逛招惹是非,竟然被郑巽瞧中。抬头看见广平王李俶也跟了进来,问道:“俶,你来干什么?也来为你妹妹求情吗?” 李俶躬下身子,淡淡答道:“儿也觉郑巽其人,委实配不上婼儿。” 太子仰望大殿顶部,黄澄澄光泽晦明的黄铜瓦片,当了八年的太子,很累很累。长舒一口气道:“圣旨已下,明早便会颁布,我已无力回天。” “不!”李婼长叫一声,哭着说道:“父王您可以据理力争的,就像王兄娶沈妃一样,您不是在圣上面前拒绝纳韩国夫人的女儿为正妃吗?” 太子勃然变色,沉声问道:“谁告诉你的?谁说是我在圣上面前相拒的?” “长安城有一半的人——”李婼“都知道”三个字尚未吐出,已听太子喝道:“休得胡说,圣上英明通达,哪里是我可以左右主意的!再不准说这些话!张妃,领婼儿到你的侧殿歇息去!” 李婼恨恨地一脚,悲切地喊了声“父王,我恨死你了”,便调头向殿外跑去,张妃急忙叫人:“李辅国,快带几个人跟住郡主,千万别让她乱闯走失!”李俶也要跟着去,却听太子唤道:“俶,你留下来!”又对张妃说:“你去歇息吧,我们父子还有些话要说。” 屏退左右,大殿内只余下父子二人。 太子凝视李俶说道:“你是在回长安路上折回的?” 李俶答:“是。”伫立当场,再没一句话可说。 太子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儿子,愈来愈有帝王处事端凝沉着的大器,然而这几年却愈来愈与自己疏离,说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当初忍心离弃你母韦妃。”韦妃虽不是李俶生母,但一手将他抚育长大,胜似亲生。 “儿不敢,儿知道,父王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太子咀嚼着这句话,有些苦涩,又说,“你的?王妃病得不轻,知道吗?” 李俶的眉毛闪了闪,但太子没看见,听他答道:“是,儿正准备赶回府。” “那就早些动身吧,我不留你了。” 清颐阁内兰气氤氲,李俶有些诧异,照说沈珍珠已病了十来天,该是满阁药味才对。素瓷、红蕊等见王爷回来,都纷纷跪下见礼。 这才发现发出兰香的是放置在几案上的一只青色的釜,釜下支着一只小火炉,釜内水沸声如松风,问道:“怎么病了不煎药,反而煎起茶来?” 素瓷答道:“回殿下,王妃自半月前偶感风寒,请了无数大夫延治,反倒病势日沉;王妃才命奴婢们停了药,专煎点茶喝,这两日却还较以往强些。”说完凝神听釜内水声,又回道:“殿下恕罪,水已煎好,奴婢得煎茶了!”李俶点头道:“你们都起来!” 素瓷起身从橱柜中取出一只竹漆小匣,打开量取半匙茶末投入沸水中心,以竹箸慢慢搅动,只见那水如潺>.99lib.溪而茶末在水中如绿云,又如湘蛾头上轻盈欲堕的发髻,悠香彻骨,胸中烦襟顿开,李俶不禁微微一笑,开口赞道:“真是好茶!”素瓷笑着答道:“殿下,这是自然,但若没有王妃的煎茶之法,也不过是糟蹋了这茶中极品剑南蒙顶石花茶。” “原来这煎茶之法,是王妃教你们的?”李俶问,隔着织得密密细细的珠帘,依然隐约可见内室大红的帐幔,里面的人儿仿佛在微弱地咳嗽,转瞬又没了声息。 “奴婢不过是学得一点皮毛而已,不及王妃十分之一。”素瓷边说边拿出两个釉色似玉而又微泛淡青色的茶盏,这是越窑的名品“如玉”,从吴兴带来的,只有四只,银娥失踪之事那天沈珍珠已摔碎一个,素瓷后来痛惜了老半天。将釜从火上取下,把茶汤和汤花分在盏中,嫩绿的茶汤在下,回潭曲渚青萍般的汤花在上,呈上一盏递与李俶:“请殿下尝尝。”李俶却只是微点下头:“先搁着吧。”说着,走进内室去。 沈珍珠仍在昏睡之中。银娥之事后一日,兄长沈介福探望她,顺便带来些公孙二娘托人捎的雨后新茶,兄妹两人不免彻夜秉烛谈心,离别时又送至府门,这样就着了凉。她素来身子强健,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延医问药,想着过几天自然会好。哪知这一病竟然愈来愈重,到了四五日后,已不能下地行走,刘润把宫中、长安城数得着的大夫已经请了个遍,该用的药都用了,并无起色。 躺在床上的沈珍珠是如此娇弱,滑亮如缎的秀发只挽了个环,半散半开撒在枕上和肩头,遮住了她雪白的脖颈,那细腻而精致的脸上却只有苍白的感觉,眉尖微蹙,想是不胜病力。李俶不由泛起了几丝愧疚和怜惜,忍不住去握她露出被外的纤纤柔荑,却蓦地一惊,这只手寒彻入骨,竟是没有半分温度,他压低声音朝外喊道:“刘润——” 刘润佝偻着背进来,李俶吩咐道:“速去建宁王府请建宁王并王妃来!”从怀中拿出自己的朱红名贴递给刘润:“就说本王延请建宁王妃屈驾为妃子治病。” “是,老奴这就去!”刘润喜之不胜。建宁王与广平王同在百孙院长大,关系亲厚,建宁王妃医术高明不在宫中太医之下,但若没有广平王开口,寻常人哪里能请到。 刘润前脚才出门,一个人影花蝴蝶般窜进内室,大叫声“王兄”,便凑上床前看沈珍珠,却是李婼。李俶诧异:“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长安,父王和母妃四处找你!” 李婼嘻嘻笑道:“嫂嫂好美哟,王兄你真是艳福不浅!”摸摸沈珍珠细滑的脸,又探手拭拭自己的脸,夸张地叫唤:“老天呀,你真是不公,怎么不让我也生了这一张脸呢!” “我看你敢情是要疯了,前几天在父王那是要死要活的,今日又在我这儿胡扰,没看见你嫂嫂病了吗?”李俶没好气地说。 “我当然是要疯了”,李婼说,“我要乐疯了!”她依然穿着胡服,紧束腰身,所以行动十分方便,说话间一蹦而起,双手勉强环攀上李俶的肩,乐滋滋地对她的兄长说:“你知道吗,我不用嫁了,不用嫁了!郑巽他死了!哈、哈、哈!” 李俶道:“噫,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婼又是一阵解气的长笑:“所以今天我要向王兄郑重介绍一人,是他帮了我。”说着连推带搡地把李俶带到外室。 外室果然有一人背向而立,听见声响后转过身来,对李俶半揖礼道:“安庆绪参见广平王。” 李俶欠身还礼道:“安副使公务繁忙,倒是有年余时间未见了。”安庆绪仍然穿着惯常的箭袍,面有风尘之色,更有几分倦怠,与李俶往日所见有异。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李婼欢呼雀跃,叽叽喳喳介绍起来:“就是他——安将军,帮我刺杀了郑巽,他的剑法好厉害!”见李俶的脸色逐渐阴沉起来,怯怯地放低声音,仿佛是可怜兮兮地拉拉他衣袖:“王兄,别生气了,你最疼我,肯定不忍心我生不如死,是吧?” 李俶一甩衣袖道:“你素性胆大妄为,不计后果。虽说圣旨已颁,婚书已下,但只要一日未娶未嫁,咱们总想得出法子的,现今郑巽一死,木已成舟,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寡妇,知不知道!” 李婼满不在乎地噘嘴道:“寡妇就寡妇,有什么好怕的,本朝当寡妇的二嫁三嫁的公主郡主多着呢!” “殿下”,安庆绪插言:“此事不能怪郡主,都是安某一时性起,铸下大错,安某愿一力承担。” 原来那日李婼负气冲出宫城,又气又恨,在洛阳城内放马乱跑,把跟随在后的李辅国等人甩得远远的。偏那郑巽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日邀了一群狐朋狗友在酒肆里狂饮彻夜,醉后色心难禁,偎红倚翠一番才起身回府,这样就落了单,与李婼在巷道狭路相逢。这郑巽也是该死,醉眼迷蒙中认出李婼,居然上前调戏,安庆绪偏巧路过,他最见不得男人调戏女子,平常杀人和杀狗杀猪一样没什么区别,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就把郑巽刺死。二人骑了脚力强健的胡马,不分昼夜地往长安赶,竟堪堪只比先出发的李俶晚到一会儿。 李俶问明情由,得知当时并无第三人在场,才稍稍松了口气。暗忖郑巽之死,李林甫虽不会善罢干休,且其耳目众多,终有一日要疑到李婼身上,但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人是安庆绪杀的,安禄山也不是好惹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对安庆绪道:“安副使,方才得罪之处,还望见谅。妃子有病,咱们去书房好好叙旧,再备一桌薄宴,切莫推辞。” 却听安庆绪道:“原来王妃病了,安某不才,早年学过一点医术……” 李俶喜道:“那样正好,要劳烦安副使了!”这点薄面,是得给的,李俶倒没真的指望安庆绪能治好沈珍珠的病。 本朝对男女之防本无避忌,当下请安庆绪入内室,安庆绪并没有把脉,只凝神观看沈珍珠面色良久,才抬头对李俶道:“依安某所看,王妃此病并不是受凉风感,倒像是中毒之状。” “原来师兄在此,林致今天来得可多余了!”建宁王妃慕容林致在这时拂帘而入,她的名字取的是“林下bbr>风致”之意,纤敏苗条,说不上甚美,但雅淡秀逸,别有一种气质,说话声音似莺啼燕语。她早在一年前就与李俶兄弟相熟,常常外出同游,进出广平王府毫不客气。 安庆绪倒是一怔,扭过脸再瞧眼沈珍珠,突地抱拳辞道:“建宁王妃医术远胜于我,安某不便相扰,告辞!” 李俶一怔,有意挽留,却又心悬沈珍珠之病,只好说:“请安副使自便。” 安庆绪说走就走,经过慕容林致身畔时,左手微微一动,一件物什无声无息地塞进了她手中,慕容林致尚未反应过来,抬眼见安庆绪双目如鹰隼,光芒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心中打个突,迅捷无比地将那物什藏进了衣袖中。 李婼嚷道“别走啊”,紧忙地跟 4e0a." >上去。 李俶道:“安庆绪真是个怪人!” 慕容林致目光飞快地一转,见李俶眼神飘渺,虚虚实实地望着睡着的沈珍珠,稍定定神,瞅瞅沈珍珠面色,想起安庆绪递给自己物什的大小形状,心念一动,笑答道:“我师兄就是这样,我瞧他今天的样子,更是怪了。”手轻轻搭在沈珍珠脉搏上,皱眉道:“师兄诊断得没错,她的确是中毒了。”把素瓷、红蕊等几个贴身的侍女叫来,一一问了沈珍珠近来的症状、服用的药物等,才对李俶说:“嫂嫂这病起先确是风寒发热,无甚要紧,但有人在她服用的药中下过加重病情的毒物风香草,这风香草极为难得,寻常的大夫也诊断不出来,好在师傅曾经给我和师兄讲过。” 李俶听了脸色一沉,府内专有尚药房,大夫开方后药物的抓取、煎制、送呈均由尚药房负责,旁人根本无法插手,正要着人传尚药房的审问,刘润已快步进来,附在他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不由得冷笑起来:“好,好一个杀人灭口,终于欺到本王头上了!”原来刘润刚刚得报,尚药房的两名侍女均被人用利器杀死在药房内。 慕容林致素知李俶喜怒不甚形于色,今天却颇有恼怒之状,忙开解他道:“倓在亭阁等你,快去罢。我来瞧你的王妃,虽然是中毒了,有我在,担保没事。” 步下亭台,春风依依,建宁王李倓一袭白衣胜雪,远远看见李俶走来,明净的面上露出灿烂笑容。 第五章 两心宛转如萦素 这是一间密室。十尺见方,以青石砖铺设墙和地面,陈设简单。 端坐在正中紫金交椅上的赫然是广平王李俶。一名男子侍立身侧,全身着灰色紧身束衣,蒙面,只露出锐利如鹰的眼睛。 “轰”的一声轻响,密室门开,碎碎的脚步,一人走进来,原来是独孤镜。她神色有些疲惫,行过礼后道:“殿下,奴婢已细细计算过,本月收益逾九百万钱,加上从去年底累计下>来,总共有四千五百万钱。” 李俶眉目微动:“竟有这么多!”对身侧的男子道:“木围,你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木围的声音不见一点波澜:“殿下,一切妥当,只等殿下亲自定夺。” 李俶道:“你们准备一下,一刻钟后我们出发!”独孤镜和木围不再多言,施礼后匆匆离开密室。 待两人走后,李俶轻轻咳嗽一声,他座位后一方青石砖一转,闪出一个人来,同木围是一样的打扮,不过衣裳是青色的,半跪于地闷声道:“风生衣参见殿下!” “查得怎么样了?”淡淡问道。 “回殿下,属下细细查过尚药房两名婢女近月余的行踪,并无可疑之处。”这倒奇了,李俶沉吟着,见风生衣欲言又止,道:“还有什么话?” 风生衣道:“以属下愚见,此番王妃中毒之事,用意不在王妃,而在殿下。”李俶“哦”了声,继续听着,“其一,下毒之物风香草极为罕见,尚药房两名小小婢女,根本无法得到,定是受人指使再被灭口;其二,这两名婢女行踪既无可疑,那直接指使她们的人,定然与她们极为接近,随时可以指挥行动,更能就近杀人灭口,恕属下大胆猜测,此人定是王府中人;其三,下毒的分量不重,并非要致王妃于死地。综合以上三点,属下猜想,主使者不过是要给殿下一个警告!” “警告?” “对,他是要警告殿下,连王妃他也能下手,殿下不能轻举妄动。” 李俶目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我们的事那个人已经知道了?” 风生衣点头:“在属下我、木围和独孤镜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泄漏了秘密。” 一抹笑在李俶面上方闪猝收:“到底不枉在刑部待上两年,你看,你们三人中,谁个背叛我的几率高些?”风生衣哪里敢与李俶调笑,心中惶恐不已,思忖半晌方答道:“如今天下大势,明眼人当以太子和殿下为归,只有少股宵小,窥觑龙廷,心存不轨,陛下英明,料不能成事。木围跟随殿下多年,想不至于为蝇头小利背弃殿下;独孤姑娘无亲无故,自小入宫为奴,近年来又为殿下打理商贾事宜,背离殿下后,怎有更佳的安身立命之所?至于属下,却是例外,一非殿下旧属亲随,二来年轻识浅,多有可疑之处!” 李俶抬眉道:“此人到底是谁,你心中实已有数,本王也一样。且不慌,让他露出些马脚,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沈珍珠这场病虽经慕容林致细心调治,也缠缠绵绵大半个月才渐渐康复过来。也因了这场病,她与慕容林致一见如故,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这期间李俶仿佛极忙,三五天回王府一次,且每回都来去匆匆的,与沈珍珠说不上两句话。 这天沈珍珠觉得身子大好,正与慕容林致在房内闲话诗词,李俶和建宁王李倓并肩进来,李倓笑盈盈地道:“致儿,走,咱们看龙舟竞渡去!”沈珍珠暗地掐指一算,今日竟然是端阳,曲江上定然已是百舟待发,到时棹影瀚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该是何等精彩。正在神往中,李俶已开口道:“珍珠,咱们也一齐去。” 说走便走,四个人也没有带侍从,夫妻共骑,快马加鞭,不一时就到了曲江边。果然人山人海,鼓乐喧天,第一轮的龙舟竞渡已经开始,只见百桨击水、舟行如飞,呐喊助威声响彻云天。 李倓不由心痒,自告奋勇道:“咱们也弄个小舟,划来玩玩。”李俶笑道:“又没个侍从,难不成你亲自去弄?”李倓道:“那是自然,别小觑我!”说着一头钻进人海里,没了踪影。 慕容林致此时满心都是欢喜。第一回碰见李倓便是去年的今日,那是在洛阳。洛水支流多,贵族之家家家有船。她性情娴静,不喜出游,一年大半的时间在家中看书,医书、诗词、辞赋,仿佛其中有无穷的乐趣。那一回想起来全是鬼使神差,妹子一撺掇,就疯疯癫癫地出去了。河流上,那样多的船,那样多的人,隔着一重又一重,洛河的水,层层叠叠的微浪,偏偏她一眼就瞧见了他,俊朗豪放,见之忘俗。她要庆幸,他只是建宁王,只是太子的第三子,社稷大臣对他的关注远远低于广平王,他可以在大殿上直言不讳:“我要纳慕容林致为妃。”没有人会反对,就这样定了。幸福来得这么容易,让她似乎总在梦中。李倓的腰间还系着她亲手结成的五色缕。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彩缕同心丽,轻裾映体鲜。太平的岁月,与世无争的生活,应该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多少的王公贵戚都是这样过的。 “哇,你们也来了!”李婼总会不失时机地凑热闹,笑逐颜开地出现在三人面前,且朝着远处喊道:“快过来,快过来!” 远处,一人正在垂柳上系马,李俶不禁皱眉:安庆绪。近来听说李婼总与安庆绪一起,看来情况不假,安家大公子庆恩已经娶了荣义郡主,这样下去,圣上赐婚这两个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总是不妥,朝野上下对安氏的野心心照不宣。 安庆绪大踏步过来一一见礼后,对慕容林致道:“师妹,我有几句话对你说。”师兄妹说话,分属平常,慕容林致只得随他走到一处僻静所在,不等他开口,先劈头说道:“你放心,她吃了你的药,已经全然没事了。” 安庆绪一愣,道:“怎么说起珍珠来了?” 慕容林致叹口气,用带着些许悲哀的眼神瞧着安庆绪,叹道:“安庆绪呀安庆绪,到了此时,你为什么还不明白自己的心?” 安庆绪莫明其妙,反问道:“我的心?” 慕容林致道:“这些年来,你总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笑了一下,“我也以为是的,可是,你知道吗?你心中真正喜欢,真正爱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安庆绪薄笑反驳:“你怎地胡言乱语起来,我和珍珠只是朋友!” 慕容林致俏眉飞扬,语含讥讽:“朋友?如果你心中真的这样想,为什么她生病了你不亲自医治,倒把药偷偷给我,让我治她?为什么方才不敢正视她一眼?安庆绪,这是你平常的性子吗?她在病塌上,你当时瞧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有多么欢喜她。” 安庆绪顿时似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将目光移至曲江绮丽的水面,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不,不,不是这样……当年我掉入湖中,不会游泳,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才九岁,我不想死,哪怕我恨这个世界,我发过誓,谁救了我,我爱他敬他,给他世上最好的。”双目平视慕容林致,无波无浪,“是你救了我,当我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你。你梳着小髻,素净平和,我还以为已经死了,到了天上。” 慕容林致愣住,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身道:“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死结。”回过头看着他深遂的眼睛,把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师兄,别怪我狠心,如果早知道你的死结在这里,大错不会铸成,一切都怪我——你素来少话,从来不问,我竟从没想到这件事,也没告诉你!” 安庆绪茫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当初真正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沈珍珠!” “你说什么?!”安庆绪听这话好像在梦中,恍惚不知所从,惟五脏六腑似有把刀在慢慢磨,若是钢刀也罢,痛得直捷痛得畅快,偏那把刀是钝的,每割过一下有如此绵长拖沓,悠悠,悠悠,浑身上下跟着战栗。过了半晌,方一把扯住慕容林致的手,直直地又问了一回。 “你生长胡地,毫不识水性,掉落太湖中后呛了多口水,不久便昏迷了。太湖烟波浩淼,你本来必死无疑,幸好沈珍珠识得水性,拼着命将你的头拉出水面,坚持让我们的船靠近将你救起,沈珍珠反而被水浪打散,听说,她是给李俶救的。她嫁给李俶,大半也有这个原由吧。” 她不敢直视安庆绪的眼睛,多少年来她亲眼见他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心如九天玄冰不可化,低下头去:“师兄,我很自私——如果不将这件事捅破,你不会这样伤心。尤其是……珍珠,她……” 安庆绪闪电般抬起头来,问道:“珍珠,她,怎么?” 慕容林致幽幽说道:“我近来和她很要好,偶尔谈起你来,瞧她的神色,倒是还很记挂着你呢。这,真是一场错……” “舟找来了,就等你们呢!”李俶平淡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慕容林致方觉刚才说话入津忘形,也不知李俶有没有听见二人的谈话,回身笑答道:“倓到底是中用的,这就来!”匆忙中不忘一瞥李俶神色,见他面色平常,从容自在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天玩到日暮,又找了一家酒肆用过膳方尽兴而归。沈珍珠病后体弱,洗漱后斜倚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册书,素瓷奉茶后便自动退下。 李俶仍是不紧不慢地呷着茶,红烛高照,沈珍珠看的依稀是《奏谳书》,不过是些议罪案例的汇集,不知她为何如此有兴趣,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眼中射出的柔光里干净到没有一丝阴霾,浑身散发出温和优雅的光泽,他的心好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情不自禁慢慢上前,坐在她身侧,伸出手臂将她缓缓搂入怀中。夜凉如水,这是五月的夜晚,该开的花已开了,该绿的地方也都绿了,什么话也不用说,这份宁静祥和,只盼能到天长地久。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世纪长,又好像方顷刻之间,听得房门被轻轻叩了下,李俶问道:“什么事?” 回答的声音战战兢兢,是玉书,“回殿下,崔孺人请殿下……”虽然成亲后李俶从未去过崔彩屏的琉璃阁,但崔彩屏此举也殊为无礼,怀中玉人身子仿佛颤动了一下,他加大臂力,更加紧搂住她,心中竟然起了一个誓:只要她开口,开口留住他……一瞬间,背胛上起了薄薄的汗——我竟沉沦至此,竟不知利害关系,竟不知前途打算!心中却有千百个愿意,甘于沉沦——只要她开口。 怀中却轻了,她非常巧妙地离开他的怀抱,背向着他,抬手轻抿两侧发鬓,吐出三个字:“你去罢!” 他的心好似坠了块巨石,明明跌到了谷底,却仍然不停继续朝下坠,无穷无尽。白天无意听来的话,如今一字一句在他胸中翻腾。她终究不是全心全意对他,她到底心中还有别人。她只将他作为丈夫,尽该尽的义务,做该做的事。他是广平王,她是嫡王妃,如此而已。把他推向别的女人,她是够本分的,她从小聪明睿智,自然知道怎样做一名合格的王妃。 他瞅着几案上并排放的两只“如玉”,原先看着是何其入眼温泽,此时嫌那白的过于亮锃,青处晦暗难堪,浮光四射,仿佛成了件赝品。心中一股烦躁从脚底升腾,绞着,恨不得一掌将几案掀翻,又恨不得一脚踹出,将那守在门外的奴仆侍从踢到九霄云外。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起身整整衣冠,头也不回地冷冷说了声“我去了”,径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清颐阁正中的红烛忽哧乱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李俶依然还是忙,三五天回府一次,不过再没有来过清颐阁,偶尔滞留府中,都是眠宿琉璃阁。倒是慕容林致,常常来探望沈珍珠,眼见着她身子已是渐趋痊愈,人却消瘦不少,又见李俶对沈珍珠情状大与以往不同,心中又诧异又狐疑,但牵涉己身,又不好开口。 这日可巧李俶也在府中,一大早李倓夫妇二人便过府来,慕容林致方踏进清颐阁门槛,独孤镜已领了三四个侍女,用朱漆大盘托了花团锦簇的朝服鱼贯而入,禀道:“请王妃换了朝服,入宫觐见。” 慕容林致回身笑道:“今天大好的日子,圣驾昨日方回鸾就急着见你们,定是圣上想你们夫妻俩了。”边说边走出清颐阁,向广平王书房方向去。书房内广平王已经换好了朝服,正与自己的丈夫李倓相谈甚欢,就在门口唤了声“倓”,李倓忙告辞跟着慕容林致往府外走去。边走边问妻子道:“怎么样,他们两口子可比我们恩爱?” 慕容林致抿嘴一笑,说道:“我瞧你王兄这回是上心了。” 李倓诧异地问道:“上心?对谁上心?” 慕容林致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沈珍珠了。” 李倓道:“可我听说王兄最近独宠崔彩屏呢!这事可透着古怪,端阳节还是好好的,俶倒是转心得快,不过春风一度……”余下的不说,只坏坏地笑。 慕容林致怔了怔,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我也闹不明白,不过最近我瞧他的神气,明明对沈珍珠一见钟情,十分在意,却偏偏……总之,你这位王兄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哪里像你……”玉指狠狠戳上李倓额头,嗔道:“这么直肠快嘴,没有城府。” 李倓笑道:“那是当然,王兄日后必定是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的。我呢,既不想和他争,也争不过他,只要像现在这样,一辈子逍遥自在就好。” 第六章 流云半入苍龙阙 这套朝服原是比着沈珍珠身量做的,不过因生了这场病,清瘦许多,显得略宽大些,反倒有几分楚楚可人。步出王府大门,李俶想是等得久了,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无半分感情,说了声“快上车走罢”,便策马先行,崔彩屏也穿着朝服,神气扬扬眉飞色舞,不与沈珍珠招呼自顾自地登了后一辆车。沈珍珠在红蕊的扶将下登上前一辆车,车帘一放,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触及腮边微烫,一摸之下,竟然不知不觉落下两滴眼泪来。 玄宗皇帝刚下朝便在兴庆宫南薰殿召见了李俶妻妾三.99lib.人,贵妃、太子和太子妃陪侍在旁。他做了近三十年承平天子,身形已渐臃肿,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老练威严。近年来他已较少亲自临朝,大小事务多交给左右相杨国忠和李林甫处理。今天兴致很好,特地临朝,却被搅得心烦意躁,不过为了郑巽死后出缺的御史中大夫一职,李林甫和杨国忠针锋相对、话里藏话,争得不可开交,太子在旁一味不作声。郑巽死得蹊跷不着痕迹,李林甫疑是杨国忠所为,杨国忠反唇相讥嘲笑郑巽愚鲁歹毒,该当被戗。李、杨两系大臣群起争论,把个好好的朝堂弄得东西两市一般。他不得不叹息自己老了,想当年亲冒白刃,出生入死,形势何等恶劣险峻,自己何曾皱一下眉头?自十二年前,一日连杀三子后,他蓦地手软起来,归其原因,或许不是老了,而是倦了,累了。 一番例行的见礼后,玄宗把沈珍珠和崔彩屏上下打量,先问沈珍珠“选妃前朕就听说,秘书监沈良直的女儿是天下少见的才女,说的可是你?” 皇帝自有皇帝迫人的气势,沈珍珠心下一阵乱跳,脸也红了:“回皇上,父亲膝下仅我一个女儿。” “好”,玄宗点头道:“那朕得考考你的诗文。”回首见贵妃手中握着一支新制玉笛,说道:“就以笛为题,作诗一首罢。” 沈珍珠道:“长笛音色柔美清澈,或明朗如清晨煦日,或婉约如冰澈月光,是好乐具。”其实她雅工器乐,尤其对长笛最为擅长,却并不提及,只略一思索,道:“孙媳献丑了。”吟道: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夜阑无奈客思家。” 众人听得首句“夜凉吹笛千山月”,已觉起始不凡,待短短四句吟罢,玄宗已叹道:“真是妙极!与李白前月作的那首‘谁家玉笛暗飞声’,也不遑多让。”他一说好,周旁众人都个个夸赞不已,惟有李俶忖度诗作内容,心中竟隐隐不安。 听沈珍珠又道:“孙媳班门弄斧,舞风弄月一番,论起作诗,哪里及得上李太白万一,更比不得陛下的豪气万千,陛下答司马承祯作的那句‘宝照含天地,神剑合阴阳;日月丽光景,星斗裁文章’才是千古绝唱呢!” 玄宗果然欢喜,再道:“朕还要考你一个问题。” 沈珍珠只得答“是”,凝神听着。 “你说说,朕今日为何会在兴庆宫召见你们?” 答案就在沈珍珠嘴边,兴庆宫原是皇上为临淄王时的宅第,少年英姿雄发,青年斩诛敌寇。她心中辗转难决,想起刚刚偷觑的皇上容颜,垂垂老矣,年华逝去,英雄迟暮,心中居然一酸,低声回道:“孙媳愚钝……”玄宗目光一动,她的踌躇尽收眼底,眼中竟有嘉许之意。 “陛下,陛下,我知道!”崔彩屏不合时宜地插嘴。 “彩屏——”贵妃在旁提醒似地唤道。 “哟,那你说说看”,玄宗似乎有了兴趣,看看面前兴奋自得的崔彩屏,对贵妃说道,“玉环,不妨事,小孩子家,说说罢。”把赞同的目光淡淡送至崔彩屏身上,她受到了鼓舞,大声说道:“我听娘说,这兴庆宫最舒适最豪华,皇上最喜欢,当然会在这里召见我们了!” “哈哈哈”,玄宗大笑起来,对贵妃道,“玉环,彩屏这孩子果然有趣!”贵妃脸上有些不自在起来,张嘴似要反唇相讥,但终于忍住。玄宗又对太子道:“你有此佳儿佳媳,可要羡煞为父的了。”太子惶恐地站立起来,面色嚅嚅,以为皇上的是反话,不知答什么的好,反倒是张妃立身笑答道:“俶儿若不得父皇平日的钟爱教导,哪里有福娶得到这么好的两个媳妇!” 玄宗拈须对贵妃道:“只可惜了你的外甥女,现今辈分可是乱了。”崔彩屏是贵妃姐姐韩国夫人之女,要比李俶高了半辈,皇上故有此说。 贵妃神色已恢复,莞尔一笑,不答话,放下玉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珠宝玉饰,按位分赏赐给沈珍珠和崔彩屏。 这是沈珍珠第一回见皇上和贵妃,贵妃果然艳绝天下,倾倒众生,怪道民间皆暗以牡丹喻贵妃,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牡丹一出,天下万花黯然失色。步步是棋步步险的皇宫,在温和的谈笑中让她初步见识一番,心惊不已。皇上谈笑风生中隐藏老辣和阴鸷,贵妃温婉中隐藏机心,太子、太子妃懦弱中又会隐藏什么?她手心居然出了一层汗,腻腻的,贵妃赐给的玉饰仿佛拿捏不住,险些滑落。侧眼看身旁的李俶,脸上带着浅笑,白皙的脸更显俊美。果然,玄宗爱惜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俶儿,近来在做些什么?” 李俶答道:“孙儿近来跟随吴太傅研习《周礼》。” “学到哪一篇了?” “已到冬官。”冬官也称为事官,讲的是管理工程建设兼及沟洫、土地、水利等,是《周礼》的最后一篇。 玄宗沉吟片刻,唤了声:“拟旨!”话音未落,内廷总管高力士已领着一名笔墨纸砚侍候的宫女由内殿出来,倾耳聆听。“敕封广平王兼领刑部尚书。”刑部尚书一职因李、杨二系纷争,已空悬日久未作讨论,总由侍郎代行职务。太子的脸一瞬间有些发白,又似乎有些喜悦。玄宗已经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李俶,更像是对太子说道:“俶儿已经大婚,总得学以致用。” 太子和李俶均下跪谢恩,玄宗冲着沈、崔二人呵呵笑道:“不必谢朕,你得谢你的妃子。”眼光在沈珍珠身上轻轻一扫,“妃子”两字有心不着意点她,“要不是有这么妥当的孙媳妇,你求朕,朕也未必肯!”蓦地笑容一收,道:“都退下罢,改日朕制宴,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李俶、沈珍珠一行辞别皇上,出兴庆宫,绕行过大同殿,出兴庆门方有车辇等候,步行较长路程。现下天气渐热,太阳明晃晃当头直照,沈珍珠大病初愈,身子犹虚,仍然紧紧跟在疾步向前的李俶之后,崔彩屏本就偏胖,朝服又厚,多走了几步,仗着新近得宠,嘴里先是嘟嘟嚷嚷听不清说些什么,见李俶没有反应,干脆提高声音娇声叫道:“殿下,慢一点,我走不动了!” 李俶忽地回过身来,冷冷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来!”崔彩屏目触他凌厉的眼光,乖乖地垂头不再说话。李俶想起她方才在殿上出的丑,还想骂她几句,转念一想,实在是不必要,一甩衣袖,道:“走!” “殿下,小心!”恰在这时,沈珍珠突见面前白影一晃,来不及多想,抽身挡在李俶身前,“砰”,什么东西狠狠撞上她的后背,她向前一个趔趄,头发昏,站 7acb." >立不稳,结结实实地扑入了李俶的怀中。李俶顿觉芬香满怀,揽住她腰肢,纤弱不堪盈手,若水明眸与自己相接,翦翦秋瞳羞怯迷蒙,带着似有若无的轻愁,一时难以自己,将她扶在身侧,轻挽她的手臂,竟然忘了放手。 宫墙后笑嘻嘻地跑出来高力士和一名小太监,小太监三步并两步捡起了那撞了沈珍珠之物——原来只是一个皮制的小鞠球,有些沉甸甸的,绝计伤不了人。高力士着力拍拍小太监的脑门,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叫你玩乐的时候当心点,偏不听话,看,惊扰了殿下,真是死罪!” 小太监跪下连连磕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求殿下饶了奴婢这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高力士又笑着对李俶道:“殿下,这小奴才固然该死,但就奴婢看,这事也是一件好事。” 李俶问道:“这怎么说?” 高力士狡黠地笑了笑,道:“若没有这件小事,殿下怎么知道王妃对殿下情深逾海,在危难之时,能以身相挡呢,呵呵。”高力士话说得直白,沈珍珠刹时脸红如蜜桃,李俶脑中灵光一闪,已明白究里,挥挥手,高力士拉着小太监退下。 等李俶一行走远,高力士从怀中掏出一把散钱塞进小太监手中:“今天你当差不错,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小太监躬声道谢不迭,等抬起头来,高力士已经不见踪影。 高力士入兴庆宫,进兴庆殿,贵妃正在指挥一众乐匠舞姬排演歌舞。这回排演的是柘枝舞,正在跳舞的是贵妃最喜爱的舞姬>谢阿蛮,她头戴绣花卷边虚帽,帽上施以珍珠,缀以金铃,身穿薄透紫罗衫,纤腰窄袖,身垂银蔓花钿,脚穿锦靴,踩着鼓声的节奏翩翩起舞,婉转绰约,轻盈飘逸,金铃丁丁,锦靴沙沙。 玄宗笑吟吟地在旁看着,左右献上酒和小食。他静悄悄走到皇上身边。 “事情办好了?”皇上仍然昂首看歌舞排演,嘴上问道。 “是。”高力士低声答道。 “可有成效?这小夫妻俩好了没有?” “禀皇上,以奴婢看广平王和王妃的神气,事情十有八九了。”当下低声一五一十地将方才情景描述一番。 “不行,不行”,高力士原指望着玄宗大加赞赏,谁知玄宗竟连连地摇头起来:“朕这个皇孙,性子可是执拗,最拉不下脸面,力士呀,你这点伎俩没用处,可得下猛药。” “下猛药!”高力士迟疑起来,稍顷赔笑道:“这奴婢可想不出法了,还请陛下示下。” 玄宗拿起小酒杯抿了口酒,周旁宫女忙接过了,回头看高力士愈发发福的身体,笑道:“力士,你且少在朕面前装假,这天底下还有你想不到的东西么?不过……”突地一转念,道:“这件事颇为有趣,朕倒想亲自部署……” 第七章 倏烁晦冥起风雨 已近黄昏,碧森森的一带林子里缭绕着一团团黑云,左右不见别的人影。沈珍珠很是失悔,贵妃邀她郊游,她很久没有出府,一时贪恋景色怡人,竟然与大队人马走散,闯入这个从未进过的林子。所幸的是,红蕊仍跟在身旁,彼此可以依仗,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时已至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个林子里也是闷热难禁,沈珍珠和红蕊面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红蕊性急,想到这林子极大,天色已暗,如果不早些走出去,只怕得在这林子里野宿了,心中叫苦不迭,对沈珍珠道:“糟糕,我曾听说南郊有一片黑松林,足有几百亩地大小,其中密道形如蜘蛛网,定是这里了!小姐,这有三条岔道,我们走哪条?” 沈珍珠思忖着,这林子越走岔道愈多,闯入时那条岔道虽然还记得,但往回走又有岔道,难保不会迷路,当然可以做记号以为指引,偏天色已暗,此法行不通。想到自己与大队人马走失,贵妃发现后必然会遣侍卫四处呼喊寻找,在此处却连一丝呼喊的声音也未听到,莫非已与他们南辕北辙?还是另有蹊跷? 猛的一阵橐橐蹄声,前面林木间闪出一骑,宽大的粗布袍,中等个头的老者,满面长髯,眼角皱纹毕现,那坐骑却是一匹老青驴。那老者半眯着眼,晃晃悠悠地在驴背上直朝沈珍珠二人方向走来。红蕊又惊又喜,冲上去作个揖道:“老人家好!”那老者慢慢张开眼来,饶有兴致地将面前二人打量一番,乃笑道:“好俊的两位姑娘,敢情是迷路了吧!”红蕊仍着男装,却被他一语道破。 沈珍珠忙上前施礼道:“我们姐妹贪玩在林中迷了路,还请老人家指点,哪条路可通外界?”老者呵呵一笑道:“这黑松林条条路都可通外界,若碰上不会走的人,只怕一年半载也走不出去!”沈珍珠听他语带双关,不禁暗暗称奇。又听他说道:“老朽正无事,指引你走一段吧!”扭过驴头,沈珍珠二人连忙跟上。 一骑两人前后走了二十来丈路,沈珍珠见那驴的鞍座后挂着个大葫芦,开口问道:“老人家可住在这附近?家中有几个儿女?” 老者头也不回地答道:“老朽云游四海,家中无儿无女。” 沈珍珠“哦”一声,道:“那小女子和老人家算是有缘,葫芦里可有水,小女子口渴得紧,可否借用一口?”红蕊暗里嘀咕,小姐向来爱洁,怎么肯开口向别人借水喝,当真是渴得厉害了。那老者闻言回头取下葫芦,递给沈珍珠。 沈珍珠捧着那葫芦,慢慢地喝了一口,又递与红蕊道:“好喝,你也来一口!”红蕊接过葫芦,闻那葫芦里竟隐隐透出酒香,甘醇中杂有辛辣,正在迟疑中,忽听沈珍珠附耳低声道:“小心,此人有诈!”抬头见那老者已猛地回过头来,驴鞍微动,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已握在他的手上。红蕊反倒没有惧意,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老者一声冷笑,道:“老朽无奈,也是奉人之命,取你二人的性命。不过老朽倒不明白,我处处小心,哪里露出破绽让你知晓了?” 沈珍珠秀目一扬,道:“你说云游四海,当是长年骑驴游荡,拿葫芦喝水是常事,何能如此手笨,还得特意回头拿取?你手掌上虎口处茧少,五指处茧多,分明是长期舞剑之人;至于那葫芦内的酒,以小女子拙见,竟不是世面上普通佳酿……”顿了顿,抬头说道:“而是,宫中御制的胡酒!” “好,好!”那老者一时惊诧,沉声道:“可惜可惜,广平王妃,好个精细的女子。”明明要杀人,倒叹起可惜来。 红蕊已抽出缠在腰际的长软剑,咤道:“先别忙说可惜,且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剑,说不定倒是我们来为你叹息!”说着,已与那老者游斗起来。 那老者剑法刚猛凌厉,招招皆是咄咄逼人,红蕊剑法柔韧自如,无丝毫滞顿,刚开始二人方是平手。但时间一长,因红蕊剑法主讲守势,且红蕊到底年纪轻,气力不济,渐渐地落了下风,红蕊只得边对沈珍珠喊“小姐快走”,边绕树不断游走,以期缠斗。老者听了阴笑一声,说声“一个也走不了”,一忽里向红蕊连刺出十余剑,剑剑不离她几处要害,转瞬间红蕊臂上便添了几道伤痕。红蕊冷汗涔涔而落,当机立断,左手拇指疾地一扣一弹,“嘶”一响,一道指风应手而出,老者虎口流血,剑坠落地上,老者微微怔了怔,道:“小姑娘,手底下倒还有两下子!” 红蕊见机搀起沈珍珠便跑,却听林间忽哧哧响动,七八个蒙面人从林中窜出,将二人团团围住,方知这些人原是埋伏好的,这老者不过是引她们入津罢了。 这几人武艺不弱,虽那老者旁观不参与打斗,红蕊仍是左支右绌,十分吃力。这等性命相搏最忌分神,红蕊方得个破绽,飞腿将一名精瘦个头蒙面人踢出老远,扭头见沈珍珠已被两名蒙面人缚住,一个恍惚被另一胖胖的蒙面人点中臂上曲池穴,身形一滞,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颈脖之上。她望了眼沈珍珠,面如土色,颓然将软剑掷于地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奉了谁的命来?叫我们主仆也做个明白鬼!”几名蒙面人上来将她缚得结结实实。 那老者阴笑不答,再半眯眼睛沉默一会儿,忽地睁眼,目中精光四射,虽此时已近天黑,仍是炯炯有神,与方才的落魄闲逸大不相同,对红蕊道:“待老朽结果了王妃,再来与你理论!”说毕,左手握剑,直直地向沈珍珠刺去。红蕊只恨不能以身相替,沈珍珠惟有暗自叹声“我命休矣”,闭目待死。 “铛”,电光火石间,一把剑斜刺里进来,堪堪将那老者的剑隔开。沈珍珠蓦地张开眼:隔开那柄剑的人竟是李俶,只见他铁青着脸,发鬓略有松散,想是急急忙忙赶来,眼中的惊慌之色还未散尽。在他身后,已有一名全身青衣的蒙面人与那老者打斗起来,那青衣蒙面人身手矫捷之至,一时难分胜负。 不知为甚,那些围困沈珍珠、红蕊二人的蒙面人,见了李俶似是为他气势所迫,均嗫嚅着不敢上前挑斗,反倒不由自主地各自退了几步,任由李俶将沈珍珠身上绳索割断。李俶一言不发,俯身察视沈珍珠有无受伤,一滴汗珠由额间缓缓掉落,沈珍珠不由心随意动,身在其中,伸袖为他拭去汗珠,又顺手捋起他散落的发丝,淡淡一笑,低声道:“俶,没事,不用担心。” “哈哈,好快的剑!”忽听那老者一声长啸,收剑而立,青衣蒙面人也只得还身回剑,犹疑地看着这老者。老者上前对李俶一揖到地,道:“老臣参见广平王殿下。”一拂脸面,取下假髯,露出真实面目,李俶一愣之下,见礼道:“原来是张九龄大人。”沈珍珠不禁大奇,张九龄原是本朝左相,自从开元二十四年因李林甫牛仙客进谗罢相后,不是听说当年便病逝了么,怎么却还在此处现身? 张九龄想是明白沈珍珠的心思,仰天呵呵一笑道:“广平王妃聪明绝顶,须知生寄死归,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空,老朽现今超脱,王妃虽人在局中,却总有领悟的一天。”沈珍珠细细咀嚼这几句话,仍是似懂非懂。 张九龄一拍巴掌,跟着他的蒙面人松开红蕊身上绳索,各自解下外罩黑衣,内里皆着深绿明光甲,银带九銙,竟然全是内廷内飞龙使的侍卫。内飞龙使素来由皇帝亲自指挥,李俶和沈珍珠都不由得大吃一惊,疑云重重。 听得张九龄呵呵笑道:“老臣此行全奉皇上之命,皇上果真没有哄骗,这趟差使畅快淋漓之至。”附在李俶耳畔说了几句,李俶狐疑全消,对张九龄揖道:“请大人回禀陛下,孙儿仰叩天恩。”张九龄摇摇头:“那得殿下亲自去拜谢,老朽办好了这桩差事,真的要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不知几时再回返西京。”省视伫立在侧青衣蒙面人一番,说道:“峨眉门下高手频出,回去跟你掌门讲,我张曲江问他的好!”青衣蒙面人恭身答是,也不多言。 说话间张九龄已收剑入鞘,牵过驴头,顺口对随同他来的飞龙使侍卫道:“你们且先护送殿下出林,再自回内廷复命罢!” 跨上青驴,回首抱拳与李俶和沈珍珠唱喏道:“殿下,老臣去也!王妃,——有缘——再见——”说到“见”字时,身影已在林中消散,惟有他吟颂的诗随风飘送,字字入耳:“万木柔可结,千花敷欲然。松间鸣好鸟,竹99lib?下流清泉。” 李俶遥望张九龄去处,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沈珍珠微声道:“张大人终于归去,开元二十四年罢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沈珍珠从没见他此际之沮丧,接言道:“我总记得张大人闻名于世那首《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如今人事已更,张大人当初怨而不怒,现时万事都能放下,未尝不是好事。”李俶道:“可惜朝廷又去了名良相。”扶住沈珍珠:“天色将晚,我们快走!” 沈珍珠答应,方迈出一步,“哎哟”一声叫唤,李俶脸色一变,急问道:“怎么了?” 沈珍珠面露苦笑,蹙眉道:“不妨事,想是扭了脚筋。”李俶蹲下一瞧,脚踝已肿得老高,毫不迟疑弯身将她横抱起,沈珍珠羞不可抑,埋首在他坚实的颈项边。细雨霏微,滴在他紫色大科袍..服上,滑不沾手,滚落下来。原来,他听说了消息,连真假也来不及辨,心急火燎地从刑部府衙赶来,一路上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敢想,就这么赶来,她终于在自己怀中了,丢了她那样久,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是那么害怕失去她。他微微弯起唇角,面上似有笑意荡漾,高声喝道:“走!” “殿下,小心——”远处仿佛有某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错愕中本能地一闪身,一道寒光堪堪贴面而过,沈珍珠发出一声惊呼,青.99lib.衣蒙面人和红蕊已同时拔剑出鞘,迅捷无伦地将偷袭之人剑柄打落。那人失了兵器,兀自苦战不休,然青衣蒙面人有红蕊助战如虎添翼,只斗了十余招便将他制服,将其双手反扭到背部。一看之下,这偷袭之人,竟是方才的内飞龙使之一。 “殿下,殿下——”远处的人气喘吁吁跑近,发丝散乱,白裙上泥土淀淀,竟然是独孤镜。见那内飞龙使已被制住,她停下脚步,远远地大舒口气,迎头与李俶寒冰冷刃般目光相接,心头雪亮,面色初时如纸,旋即恢复如常,站在当地垂首不动。 “贱婢,都是你坏了好事!”那被制住的内飞龙使朝着独孤镜狠狠骂了一句,身子忽地委顿倒地,一动不动。青衣蒙面人忙上前看视,回李俶道:“殿下,此人已咬破牙中密藏毒囊,自尽而死。” 李俶点头:“此人是死士,不必搜他身了,谅也搜不出甚么。”双目冷冷朝余下多名内飞龙使面上一一扫过,诸人均是不寒而栗,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听他说道:“混在众内飞龙使中,意图趁今日之事对本王不轨。”目光一敛,咬牙对青衣蒙面人道:“杀无赦!”青衣蒙面人正是风生衣,早已明白李俶的心意,听他一声令下,挥剑向那群内飞龙使斩去,他们猝不及防,沈珍珠掩耳不听惨叫声,蜷缩在李俶怀中,身子不断颤动,待得声响渐息,隐约听李俶对尚有气息的飞龙使道:“明日本王回禀陛下,本王与王妃在林中遇刺客袭击,你们皆力战而死,你等可放心去啦!” 她心中一时感触,一时难受,一时悲痛,千回百转,悠悠抬头见李俶脉脉深情凝视自己,虽天色已暗,眸中晶亮如灯,轻轻勾手挽住他的脖颈,头枕在他胸脯之上,缓缓说道:“我明白,这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挂念她,他怎会只带豢养的人前来相救,让这些内飞龙使都知道广平王私自豢养武林高手,人多口杂,若传到了玄宗耳中,岂难保又有昔年李瑛三王之灾。 听李俶若无其事地对风生衣和独孤镜道:“李林甫真是耳目众多,他那个月堂倒没白修。”月堂,据说是李林甫府上特设的厅堂,坚固秘密之极,专用讨论陷害谋害朝廷中人所用。 第八章 欲卧鸣皋绝世尘 金城郡外峰峦层叠,林木葱郁,三乘马车并前后各两队骑士正穿山越岭向城池方向缓缓迤逦而行。 居中那乘马车,车帏频频掀开,露出沈珍珠清秀的面颊,贪婪饱览沿途塞上绮丽风光。身侧李俶,想是难禁一路来颠簸之苦,合眼小憩。沈珍珠爱惜地拿过被褥,方小心翼翼地盖上他身,他已惊醒过来,揽腰将她抱入怀中,半睁着眼说道:“你怎地不累,也休息会儿。”她在他怀里,笑着摇摇头,他也轻笑了声,微声道:“倒也是,虽然一路辛苦,却是难得的清静,只我们两人,再好不过了。” 上月底由长安出发,经陇西,跋涉近半月,终于快到此行目的地金城郡。小小的金城郡守被刺身亡,原不须劳动李俶这郡王兼刑部尚书亲自审查,然他却在圣前请旨执意前往,且带着王妃,圣上竟是准了。为此,沈珍珠对李俶多有怪责,李林甫对他已动杀机,上回在黑松林中未谋杀成功,怎能再远离京畿,予他人可乘之机!李俶倒不以为然,说光天化日之下,李林甫无这个胆量,沈珍珠惴惴不安中又思量李俶事事有机心有部署,并非鲁莽愚钝之辈,多少放下些心来。 两人闭目相互依偎再不说话,只听得车轮辘辘,虽值盛夏倒有凉爽之意。 “殿下”,一人轻叩窗帏,李俶“嗯”了声,沈珍珠醒来坐直身子,窗帏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黑瘦的脸,报道:“殿下,只有二里路便到金城郡,金城郡副守率府衙一众官员正守候城门迎接。”李俶点头算是知晓了,那人自掉转马头,向前行去。此人是刑部书记冯昱,沈珍珠却早得李俶告知,他真名风生衣,早在五年前就被李俶养为死士。此番前往金城郡,风生衣暗被赋予保护二人重责。 不到半个时辰,车仗已来到宽阔的官道上,只见一道雄关赫然在前,两侧一面山石峥嵘,壁立千仞,一面大河滔滔,水漫城墙,城楼高耸,吊桥危悬,上书“金城关”三个大字,沈珍珠由衷赞道:“好个固若金汤的金城关!” 金城郡副守陈周四十上下,身形适中,带着六房、六厅官员、幕僚、书差衙皂在城门口守望得久了,见了车仗如蒙天惠,顾不得避忌,飞奔前来见礼。 李俶与他不假辞色,直道:“太守库钧在何处遇害,速速带我去现场!” 陈周打个哈哈道:“殿下一路辛苦,下官筹备了一席家宴,总得用过膳方好。” 李俶负手道:“不必了!”照直朝城门走去,陈周只得讪讪跟在后头,匆匆忙忙将库钧遇害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这金城郡虽地处边陲,为大唐西北的重镇,与吐蕃相邻,多为吐蕃滋扰,但那郡守库钧倒是个风雅之人。日常里除了例行公务,常喜欢微服出行,寻访民间雅意,金城郡多有羌、高昌、高丽人,奇装异服混杂在南北不足三四百步、东西不过七八百步的小小郡城内,别是一番风景,库钧通常流连忘返。 事发在二十日前,库钧清晨离开府衙,对杂役说是会一旧友,也没人十分在意。到了晚间交三更,竟然还未回府。库钧夫人前年病故,只有一侧室王氏掌家,方急忙差人去寻,到了第二日天方拂晓,在城东一家酒肆客房里发现了库钧的尸首。仵作查验之下,乃被人用利刃刺中心脏而死,现时那家酒肆已被查封。库钧尸首因现下沃暑难当,已先行下葬。 李俶冷笑道:“好个库钧,拿了朝廷俸禄,不思进取,终得死于非命。瞧你这一郡军士,士气低迷,想见是治郡无力。”陈周灰着脸,连连应喏,又问他:“嫌犯可拿到了?”陈周道:“已拿住一名嫌犯,只等殿下审查定罪。”李俶这才点头乘上软轿,朝郡府衙门去。沈珍珠自另分一路,由大小官员簇拥着去衙门旁的驿馆歇息。 驿馆早已被布置得奢华舒适。沈珍珠由素瓷、红蕊侍候洗漱,用了一些特色小食,直等到天色渐黑,李俶才回来。一同用过饭,忙问他案件进展如何。 李俶知她素来对典狱刑案有兴趣,一干案件无关大碍的,总会同她说,于是笑笑道:“不过一桩小小风流罪案罢。那库钧勾搭上酒肆卖酒的胡姬,常来酒肆与她厮混。谁知那胡姬原是有情郎的,只一直在外,那日回来刚巧碰上,恶从胆边生,将库钧刺杀当场。杀人者已出首认罪,此案已可结了。” 沈珍珠原以为案件复杂,却原来简单之至,有些失望悻悻。李俶捏捏她的手道:“怎么?我们不正可趁机偷懒,以查案为名在这多待几日么?路途辛苦,我们还是早些睡下吧!” 沈珍珠确然有些倦怠,二人再悄悄说了会子话,便上床歇息,李俶也不来扰她,她合上眼睛,不一时便睡着。 她惯常睡眠极好,所以日间精力充沛。这日晚上原该一觉至东方大白的,却不知为何一夜多梦,辗转不安,朦胧中只握住李俶的手,方得些安心。睡至半夜蓦地醒来,手中空空,身畔床榻上不见李俶,她斜披薄被倚着床适应光线之后,一声轻喊自她口中溢出:“啊,安二哥!” 来人正是安庆绪,他一口吹熄了手中火折子,曲身蹲在床侧。 “安二哥,你怎么来了这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大胆地闯进侍从林立的驿馆,这安庆绪是犯了什么糊涂,远远地跑来金城郡,别是又为了慕容林致的事来烦她,她可帮不了忙。 他忽地一把攫住她的手,“跟我走!”她唬了一跳,用力想抽手而出,他的手腕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她又急又气,沉声喝骂道:“发什么神经,有什么事明日白天再说,我现在能跟你去哪里?俶,就要回来了。” “珍珠,我要你!”安庆绪等她骂完,定定地说道,三个字如电闪雷鸣、晴空霹雳,把沈珍珠震得头昏眼花,虽然夜晚深沉没有月光,仍可见安庆绪双目仿佛燃烧一团火焰,狂野中带着不羁,她的心不受节制地乱跳。 “珍珠,这辈子我只要你。我想了一个多月,来来回回地想了一个多月。从京城,跟着你到金城郡。你登山游寺,我远远地跟着看着。今天我终于想通了,我真正钟情之人,不是慕容林致,而是你!我已然错过一回,再不能错第二回!跟我走,别再做这个劳什子的广平王妃,在那李俶心中,皇权远重于你;跟我走,我们浪迹天涯,我心中只会全心全意装着你,再没有别的什子!” 边说边拖着沈珍珠的手往房门走去,沈珍珠迷迷糊糊跟着他走,安庆绪心里欢喜,正说着“咱们不能由正门走,干脆跳窗”时,沈珍珠忽地将他手狠狠甩开,听她沉声道:“不!”望向她的双眸全是决然的镇定。 安庆绪心中痛楚不已,却还怀着一线希望,问道:“什么?!” 她摇头道:“我不能,我是俶的妻子。” 安庆绪抓住了她的语病,语有欣喜:“你说‘不能’,而不是‘不愿意’。” 的确,这是两个概念。沈珍珠倒没料到他有这一问。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能”还是“不愿意”? 不过顷刻时间,她翻来覆去地想,头正阵阵眩晕,刹那灵台清明:这固然是两个概念,但此时对安庆绪又有何区别,自己左右不会跟他走的。开口道:“我说错了,我是‘不愿意’!” “哟,远客来访,怎么不叫侍从奉茶?”正在此时,门轰然而开,李俶语含讥诮地走进来,张臂将沈珍珠拥入怀中,扭头对安庆绪道:“安副使喜欢用什么茶?金城郡茶马互市,天底下的好茶名茶,本王都备有一些,说起来本王从未与安副使共同品茗对弈,今日倒是个机会。” 安庆绪脸色早已铁青,答道:“殿下好意安某心领,安某粗人,不懂什么茶呀棋的,堂堂男儿,都是以剑道论高下,不知殿下可有意与安某论剑一番?”沈珍珠面色都变了,她深知安庆绪剑法高强,李俶决计不是对手,忙拉拉李俶的衣袖。李俶却爽快答道:“这正合本王之意,明日午时如何?” 安庆绪却哼哼一笑:“殿下金枝玉叶,安某可不想占便宜。依我看,这比试也不必过急,咱们以一年为期,殿下也可遍访名师加紧苦练,才不至于输了这场比试。哼哼。” “那好,明年今日,本王在长安恭候阁下!” 安庆绪听罢一抱拳,目光如锥般在沈珍珠身上掠过,身如猿猴,矫捷地由后窗跃走。 “俶,我——”沈珍珠正想说什么,被李俶“嘘”的动作打断。他脸上竟而微微流淌笑意,轻盈将她横抱放置床上,用自己的手温暖她冰凉的双臂,说道:“瞧,怎么全身冷冰冰的,若是生病怎么了得。” 第九章 寒云夜卷霜海空 李俶、沈珍珠一行自金城郡返回长安时已入秋。其间不断传来令朝.99lib.野振奋的好消息。先是李林甫患病不治一命呜呼,接着杨国忠、陈希烈等人联名状告李林甫与番将阿布思有异谋,玄宗一向宠信李林甫,盛怒之下不但下旨削去李林甫一切官爵,子孙除名流放岭南和贵州偏僻地方,还令刨毁李林甫棺木,剥掉其身着的金紫礼服,将尸体随便刨坑埋葬。李林甫一生口蜜腹剑害人无数,终于惨淡收场。沈珍珠的父亲沈良直自然被还以清白、官复原职,沈良直固然不知道劫狱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最难得的是玄宗竟然也没有追究。 然而,沈珍珠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广平王府后,还有一个莫大的惊诧等候着她。那就是——崔彩屏怀孕了! 崔彩屏在王府大门口迎候李俶二人的归来,平头鞋履窄衣裳,既是她最爱的打扮,也是时世之妆,她厌恶穿那些宽大笨拙的衫裙,怀孕不过三个月,从外表自然不易看出,和寻常人无异。倒是独孤镜上前贺了声“给殿下道喜”,李俶才明白究里。 从嫁入王府那天起,沈珍珠就知道有这一天,却未料到来得这么快,她心中隐隐地失望。然而她不能表露出来,她得笑吟吟地上前扶住崔彩屏,对她抚慰有加,对她关切有致,这才是一个识大体的王妃。她也是这样做了,整个过程中她不敢看李俶一眼,为什么?是不是她怕,她怕见他的欣喜,怕他的欣喜灼痛自己的心?崔彩屏的腹中,毕竟是怀着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高兴他欣喜全然应该,她无话可说。 她推开清颐阁的门,屋内纤尘不染,胸腹中明明积蓄泪水,却拼命地压住,待听李俶唤了声“珍珠”,回过头,仍然如常笑靥相对。他叹口气,说道:“我宁可见你泫然若泣,是我负你。”当你有一日成了太子、皇帝,你会有数不清的 513f." >儿女,像当今皇上那样,记不清每个儿女的相貌,你还会这样说么? 想起回府后有一人身影始终未见,问身畔侍婢道:“刘总管呢?” 那侍婢一怔,缓了缓才答道:“刘总管,已经没了。” “没了?!”..沈珍珠半晌回过神来,问道:“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 侍婢道:“没了有十来天,那日刘总管从外间回来睡得早,第二日早晨发觉躺在床上不动,原来已没气息了,仵作查验说是人老体衰,无疾而终。”沈珍珠盘算日期,算来刘润死去那日,正是李林甫病亡之时,莫不是他得知消息,了却心中愿望,喜极而逝?如此,也算是喜丧。 崔彩屏怀孕的影响显而易见。韩国夫人三天两头过府探望女儿,玄宗贵妃不时赐些珍贵补药,朝中大臣的夫人们捧着搜罗来的各色安胎补品,出入王府络绎不绝。李林甫一死,杨氏权势更炙,崔彩屏的怀孕更如旺火浇油,谁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珍珠每日总得亲自出面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来访者,听她们千篇一律重复那些恭维祝福话语,应对这些女眷,她虽然游刃有余,但身子终不是铁打的,渐渐地出现些不适,偶然头昏,偶尔胸闷。这却让素瓷、红蕊空欢喜一场,以为她也怀孕,慕容林致随李倓去洛阳未返,便延请宫中太医诊治,结果却说只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方子就算了事。 这日李俶照例一早就去刑部府衙,临走时沈珍珠还懒怠起身,李俶见她面色黄蜡,心中爱怜无比,说道:“你多睡会儿,不必送我。瞧你这面色奇差,上回来的显见是个庸医,回头我再找一个为你看看。”沈珍珠笑答道:“俗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一剂药下去就立竿见影,豁然痊愈的。”李俶想想也是,便自行穿戴整齐而去。 沈珍珠再躺了半个时辰,想起今日还有一股脑儿的事,还是得起身梳妆管事。用过早饭,就去琉璃阁看望崔彩屏。按礼制本该是崔彩屏每日早晨来给沈珍珠请安的,但成婚后崔彩屏可一日也没做过,如今全然倒了个,沈珍珠都懒得计较。 韩国夫人过府甚早,正眼也不瞧沈珍珠,三人随口寒暄几句,沈珍珠自回清颐阁。 前脚踏进门,素瓷后脚已端了热气腾腾的一盅药进来。沈珍珠因嫌这药苦,问道:“这药还有几服?”素瓷答道:“吃了这一服就没有了。”沈珍珠连念了几个阿弥陀佛,却听素瓷边往杯中注药,边接着说道:“只是小姐的病没好,还得再开方子。” “再开方子,也不吃这药!”沈珍珠忍苦勉强将一杯药喝完,觉得今日的药比昨日又苦了几分。 “小姐,你这算什么。我看崔孺人才难熬。这几天尚药房忙得底朝天,春雨、夏荷二位姐姐一日到晚为崔孺人熬制那些个千奇百怪的补品和安胎药,叫苦不迭。我道那些药会有什么好滋味,夏荷姐姐偷叫我尝了口,我的天!——恨不得把昨晚夜宵的玫瑰汤圆都吐出来。若是女人怀孕要受这样的苦,那我……”顾自着说,此时方觉失言忙捂住嘴。 沈珍珠已慢慢地又倒杯药,喝完后方轻声对素瓷道:“今后千万不可这样,尚药房的东西,不该你碰的,离得远远的,不该你问的,连瞧也不能瞧。”素瓷怔怔点头。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虽然隔得极远,沈珍珠已经霍然变色,她听出,声音似乎是从崔彩屏居住方向发出的。接着,王府内动静大起,呼来喝去的喊人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吵吵嚷嚷喧哗不已,很快一名侍婢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向她禀告:“王妃,大事不好,崔孺人她,她,她——”一连说了三个“她”,方吐出下半句话:“怕是要小产了!” 沈珍珠已知不好,匆匆地又赶到琉璃阁。崔彩屏痛得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捂着腹部,娘呀娘地直叫唤,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面腮往下掉。韩国夫人已慌得没了主意,见了沈珍珠如同捡到宝,一把拽住她的手,跺脚道:“已经见红了,这胎儿怕是保不住,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沈珍珠只得道:“如今妹妹的性命要紧。” 独孤镜在旁道:“奴婢已遣人去请太医了。”刘润死后,她外出已尽量减少,大多时间留在府中打理各种事务。 沈珍珠蹙眉道:“这太医在宫城内,一时半会儿只怕不能到,我听说王府南侧街市中有一名开馆行医的吴大夫,医术十分了得,不如也差人请他来,或许能快一些。”韩国夫人连连称好,独孤镜自派人去请。 果真不过半炷香工夫,那吴大夫就来了。再过一时,李俶及宫中王太医也闻讯赶来。忙乱大半日,崔彩屏虽然失血甚多,因救治及时,到底救活过来。只是腹中胎儿不足四月,无法保住。 王太医奇道:“前几日下官为夫人拿过脉息,顺畅平和,怎会有今日之事?” 韩国夫人垂泪懊恼不已:“我也不知,突然就这样了。” 王太医走近床榻旁几案,拿起上放的药..t>杯,内里尚有药汁,问道:“夫人什么时候喝的药?” 韩国夫人想一想,答道:“大人不提我还不觉,就是在嚷肚子痛前藏书网服的药,服用后没过得一刻钟,她就腹痛难忍。” 王太医醮起一点药汁,先是以鼻嗅闻,再入口尝试,悚然变色对李俶揖道:“殿下,此药汁中含有分量极大的商陆。”吴大夫听了一惊,也尝试后点头不敢再说话。 韩国夫人一听之下面如白纸,身子瑟瑟发抖,不自觉朝沈珍珠望去,谁想沈珍珠也正往她看,二人目光一接,倏地得了主意,上前用力将沈珍珠往外推搡,劈头骂道:“定是你,你这个贱人,心怀嫉妒下堕胎药害彩屏。” 沈珍珠得个踉跄,直直向后栽倒。李俶见势不妙,已伸手来扶,终究晚了一步,已重重跌倒在地。忙趋前搀她起来,沾手欲湿,她竟然在出冷汗,到底还是挣扎着站立起来,没等李俶向韩国夫人发难,冷笑一声道:“夫人真好见识,珍珠枉读几年诗书,倒不知商陆有何作用,原来竟可作堕胎之用,珍珠领教了。” 韩国夫人一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珠向上一翻,双手叉腰嚷道:“老娘生了几个儿女,难道还不知商陆么?”声泪俱下,直冲着李俶叫道:“殿下,你的孩儿被人害死,今日若不辨明真凶,将这沈珍珠缉拿问罪,老娘我决计不依。我定要告到御前,求圣上、贵妃为我作主!”说罢又没口子“彩屏,你好命苦”地乱叫一气。 李俶心中厌恶至极,淡淡一甩衣袖道:“依大唐刑律,拿人问罪须得证据确凿。”对独孤镜微一示意,独孤镜早已领会,自去阁外吩咐通传尚药房春雨、夏荷等等事宜。李俶见沈珍珠自跌倒后冷汗透衫,面色在腊黄中显出苍白,显见身子极为不适,不过在咬牙支撑,急急扶她坐下,心中担心不已。韩国夫人气吁吁当仁不让坐在上首,一副听审的模样。 春雨、夏荷早知道出了大事,一直跪在阁外十余步阶下候命。听宣进阁后,磕头不止,连连叫冤:“奴婢实不知情,不关奴婢的事!” 独孤镜断喝一声道:“停口!韩国夫人、殿下在此,岂有你们喧哗的。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听她一一问二人,崔彩屏的药是由哪里来的,是哪一个调配煎制的,用了多少时间。两人一一答了,并无可疑之处。今日这盅药乃是安胎之药,方子是王太医所开,由夏荷照方配齐药材煎熬三个时辰才成。其间,两人并未离开尚药房,连早饭也是由尚食房送来的。这一条是沈珍珠前几个月被下毒后新改的规矩,防的便是有人趁间作祟。 独孤镜又问:“今日还有什么人去过尚药房?” 二人答道只有王妃的侍女素瓷和崔孺人的侍女玉书,皆是为自家主人取药。玉书先来,素瓷后到,四人寒暄一通,因崔孺人的药先好,玉书先走,素瓷晚走。 独孤镜接着问道:“尚药房内可存有商陆?”二人答是,商陆本有消水肿、祛痰、平喘、镇咳之效,故尚药房中常备。 说话间,另派出的奴婢已呈上由尚药房搜到的几个煎药瓷罐。虽说这几个瓷罐大小模式全然一致,然王太医稍作分辨,便找出内中尚有商陆成分的一罐。 独孤镜乃沉声喝道:“如此,既然旁人没有可疑,定是你们二人监守自做。尚药房中一直存有商陆,这里有含有商陆成分的药罐,物证昭昭,你们可没得抵赖!” 春雨、夏荷听了魂飞天外,夏荷向来泼辣,此时关乎己身性命,死马当作活马医,情急之下对独孤镜道:“不,奴婢想起来了,还有一人十分可疑!” 独孤镜问道:“谁?” 夏荷答“是”,眼光四处游离,终于落在沈珍珠身后的素瓷身上,指着她道:“是王妃的侍女素瓷!” 独孤镜想是意外地“噫”了声。李俶伸臂暗暗去攥沈珍珠手,腕上一紧,她修长细致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握,有那宽大的袍袖遮掩,没人看见。韩国夫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颜。 听独孤镜问道:“这怎么说?” 夏荷见独孤镜让她继续说下去,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急急说道:“奴婢大胆,今日素瓷来尚药房后,曾自作主张让她试了口崔孺人的药。试药之时,奴婢也没十分在意,她若乘机在药中下了商陆,却也难说!”素瓷为早上一时贪嘴悔青了肠子,立时跪倒当地,哭辩道:“夏荷姐姐,你怎能信口雌黄,当时你和春雨、玉书均在场,三双眼睛瞧着我,我怎么可能下药?春雨姐姐,你得为我作证!”春雨一向和素瓷交好,见状不忍,蓦地回想今日之事,磕头道:“回殿下,独孤姐姐,还有一人也十分可疑。” 这扯出的人愈来愈多,独孤镜问道:“还有谁?休得东扯西拉!” 春雨答道:“这个人是尚食房的银娥!”话音刚落,韩国夫人由座上一跳而起,凶巴巴给了春雨一耳光,喝道:“小贱人,休得胡说,银娥跟了彩屏这多年,怎会害她!” 春雨忍痛负气,心一横,全然豁出去了,对答道:“奴婢并没有瞎说,银娥今日早上为我们姐妹送的饭。为着吃饭,她帮我们照看过火炉上煎制的药品,焉知她是否动过手脚!” 独孤镜正要张口传银娥,突听“轰通”巨响,沈珍珠突由座位跌落在地,玉山倾倒,僵直身子,一动不动。李俶一把揽起她,急得只唤“请太医”,浑然忘却身畔就有一名如假包换的太医。 王太医上前把把她的脉息,摇头道:“大大不妙,王妃腹中的胎儿,只怕也保不住了。” 李俶心惊胆寒,觉环抱沈珍珠的手掌滑腻,垂首一看,竟是满手鲜血。沈珍珠似未全然死过去,双目翕动,滚出一滴眼泪。 沈珍珠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仿若回到十年前,她和他少年顽劣,偷划扁舟入湖,山川明媚,江河秀丽,他难得地嘴角一翘,丝许笑容:“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她方才八岁,却少年作老成思,答道:“十年?你在何方,藏书网我在何处?”湖浪呼啸奔腾而至,排山倒海之势,“安二哥,安二哥,抓紧船舷!”……她快要窒息……腹中有千刀万剐,耳中如闻刀剑齐戗……一重又一重,将心痛与身体的剧痛剥离去,重叠来,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迷糊中玉冠锦衣的少年托着她的头……生命中一些东西,去了再不能回来……殿下,殿下,俶,俶……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李俶终于等到她的苏醒。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川流不息的太医、侍女,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只能让他颤栗。尽管太医说她只是小产,并无性命之虞,他还是这样一天一夜不眠不睡,寸步不离守候在她身畔。如果能这样守候她一生一世,那他是否还需苦心经营?但若不苦心经营,他又能否守候她一生一世? “俶”,她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按上他的手背:“对不住,我们的孩儿,是不是……”他俯身托起她,让她枕于自己怀中,道:“是我疏忽,害你受苦。父亲和母亲都来探望过你,刚刚才走。” 她轻叹道:“他们定是失望伤心。”回身与李俶四目相接,双手环抱他的脖颈,在他怀中深深说道:“俶,别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李俶胸中激荡,涌起柔情无限,吻下她苍白的嘴唇。 良久。她开口问道:“素瓷?” 李俶道:“她正为你料理煎药。” 又问:“那银娥呢?” 李俶淡淡道:“已被我下令处死。” 沈珍珠别过脸,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话:“我实在不知,你为何这般着力维护那个人?” 李俶一怔,稍顷道:“韩国夫人和崔彩屏有意加害于你,反害了自身,正应了引火烧身这句古话,崔彩屏此时已够凄凉,再去怪责,又有何用?” 沈珍珠合上双目,她一直面色惨白,精神倦怠,说话声低无力,李俶以为她又乏了,不再说话,怕引她伤神。岂知她又缓缓地吐出一句:“你明知我说的人,不是崔彩屏。” 她睁开双目,继续说道:“韩国夫人和崔彩屏买通医官,指鹿为马,明知我怀孕却说只是疲劳过度,又怕时日一长,终叫发觉,指使银娥在我的药中放商陆。本来我是在劫难逃,尚药房的两名丫头固然年纪小,但谨慎细心,决没有拿药时将我与崔彩屏的弄反拿错之理。这其中,定有人趁其不备,有意调换了我二人药罐。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救了我和腹中胎儿一回。只可惜,救得了运,救不了命!” 她连说一大串子话,气喘吁吁。李俶急急为她捶背道:“有什么话,过两日再说好么?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她连连摇头:“你,你以为我在盘算你的不是吗?我只是想不通,那个人,既下风香草害过我,这回又救我,是何居心?你任其为所欲为,是何道理?许我不该问,你心中有万千丘壑,原不该我触及。” 李俶因道:“你这是伤心负气之语,我待你如何,你总不至于不知。”突地想到不久之后还有一桩事会让她伤心,停口不语。 第十章 城寒月晓驰思深 光可鉴人的铜镜,梳妆台上几枚花穗、缠枝钗,还盛着她未出嫁前的气息。几案上展开一张徽纸,寥寥两行字,笔搁置一旁,砚台墨汁近干。 炉中火焰渐微,红蕊进房添了块炭,火焰大盛,热气蒸腾,房内明显暖和甚多。见沈珍珠依旧临窗看书,只得开口说道:“小姐,入冬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你好歹得爱惜自己身子,尽顾着看书,也得趋近烤烤火才好。” 沈珍珠听了收书笑道:“好好好,我遵命就是!”说着已放下手中书本,坐到火炉旁,“噫”一声道:“今年的炭火不错,强胜去年的。” 红蕊停一停,方说道:“这是……殿下带过来的,听说是西凉国前几日进贡的,总共才百余条,取了个千吉百利的名字,唤作瑞炭;陛下赐殿下十来条,殿下bbr>都带到了咱们府上。” 沈珍珠点头不语,稍顷又去拿书。红蕊跺脚道:“殿下坐了大半日,还在厅堂等你呢,这样冷的天,他日日辛苦过来,你总得见他一面吧!红蕊耿直不会说话你一向知道。依我说,这世上哪里有化不开的结。这回的事,确是殿下对不住你,可红蕊也有眼有耳,你若过于执拗,今后可别后悔。” 沈珍珠听了微微笑道:“红蕊,你长大许多。”背过身,心中长长叹息,慢慢说道:“你去禀告殿下,我不过想在娘家小住,过得几日自会回返王府,让他不必挂牵,刑部公务繁忙,还得保重身体。” “不回去,再也别回去!”沈珍珠的嫂嫂公孙二娘?99lib?t>一脚踏进门,边说边解下腰间佩剑,重重放置几案上。她性烈如火,与姐姐公孙大娘的温婉平顺大不相同,厉声道:“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要叫咱们女人受那种委屈。珍珠,你上回嫁过去,是因我不在家中,不然非得阻挡。现在那李俶朝秦暮楚,已有一妻一妾,更兼妹妹这样的人才,尚不满足又纳侍妾,怨不得妹妹伤心。妹妹,你只管在家中住着,不必理什么皇家、殿下。我前月路经范阳、平卢,安禄山屯粮养兵,反象已现,左右不过一年,大唐天翻地覆。可笑长安城上下依旧萎靡奢华,人人醉生梦死,不知是充耳不闻,还是自欺欺人。我从此不再四处游历,只在家中守着父母亲和你们兄妹,有我公孙二娘一柄长剑,没人能伤咱们这一家人!” 沈珍珠虽知一剑一箫难以仗游天下,难得这份姑嫂情谊,想自己何其有幸,红蕊和嫂嫂固然观点不同,但无一处不是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感触道:“母亲去世后,嫂嫂对我最好。” 公孙二娘爽朗笑道:“谁叫我只有你一个妹子。” 红蕊见机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素瓷带了名女婢匆匆走进。沈珍珠瞧那女婢面善,那女婢已纳头便拜,声音中带着哭腔:“王妃,王妃,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只有您能救她了!” 沈珍珠这才省起,此女乃是慕容林致的贴身侍婢之一,名唤萱草。不觉倒抽一口凉气,扶起她问道:“建宁王妃出了什么事?”心中大为骇异,以建宁王李倓与慕容林致的情义,慕容林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该有李倓出面周旋,哪里会轮到一名小小侍婢巴巴地跑来向自己求救。 萱草答道:“小姐失踪三日以来,我家王爷画影图形,各处张挂,又派王府诸人四处寻索,明查暗访……” “慢着”,沈珍珠打断她的话,问道:“你说,你家小姐失踪三日了?” 萱草惊疑地抬头:“王妃还不知道么?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怕全京城都晓得了!”沈珍珠汗颜,只顾自己伤心,没想到外间已出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李倓与慕容林致四日前从洛阳返回长安。他们夫妻不知沈珍珠已回娘家暂住,商议好了第二日来广平王府看望沈珍珠。那日他们同往常一样未用车舆,穿着平常,携手同游而来,哪想走到半路,李倓碰上几名论剑品酒的旧友,强拉去酒肆。慕容林致心悬沈珍珠没有同去,独身一人前往广平王府,等李倓酒过三巡赶至广平王府时,方知慕容林致根本没有来过。慕容林致自此日起便如同人间蒸发,李倓懊悔难禁,还不敢禀报太子,由李俶暗地相助,只说是建宁王府侍婢失踪,三天三夜没命地找,长安城快被掀开来。 萱草说完又跪伏地上,泣泪交加,沈珍珠这才发觉面前这名婢女相貌出众,此时如带雨梨花,楚楚可人。听她说道:“现在只有王妃才能救小姐了。” 沈珍珠苦笑道:“这怎么说的?建宁王殿下不是正在找么,连他也找不着,那我又有何能?” “不”,萱草拖曳裙摆趋前跪在沈珍珠身下,昂头正与沈珍珠下垂的视线紧密相接,迟疑的眼神一扫房内的公孙二娘和素瓷。沈珍珠才想说“不是外人”,公孙二娘已不耐地持剑出门,“轰”地提上房门,素瓷忙跟了出去。萱草方低声道:“奴婢这两天寻思着,小姐并不是如王爷所想,被人掳去或走失。” 沈珍珠心中一滞,双目炯炯问道:“你想说什么?” 萱草身子一缩,复又昂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更惹人怜爱:“奴婢是怕,怕小姐乃是自愿随人走了……”见沈珍珠目露疑惑,更趋近说道:“王妃与小姐是密友,当知小姐与安二公子庆绪同门学艺,情意甚笃!” 沈珍珠又惊又怒,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更牵动自己心中隐痛,恨不能代慕容林致刷刷掴这名女婢两耳光。好个忠心侍主的丫头,好个楚楚动人的萱草!从她述说时不经意流露的对李倓的倾慕,她早该看出一二。安庆绪和慕容林致到底有无私情,她怎会不知?就算曾经是有,如今两人怎再牵扯一处?现时强行混淆明晦,用意险毒。 勉强压下怒火,不动声色道:“你怎知你家小姐定是跟着安庆绪走了,不是旁的原因?”萱草答道:“王妃且想想,由咱们王府至广平王府不过一箭之地,街市之中人声鼎沸,我家小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若是强人来掳,哪里会不惊动旁人。惟有自愿跟人走的,才会这般无声无息。再说,奴婢在这两日寻找小姐中,偶然听说安府也正在四处寻找安二公子。” 这可真是巧了,沈珍珠心里发笑,又问:“那既如此,你找我,想要我怎样救你家小姐?” 萱草道:“奴婢思来想去,为救小姐之命,只有一是请王妃想法找到安二公子和小姐,劝说小姐回王府;二是若小姐执意不回王府,或是找不着他们,恳请王妃出面向我家王爷解释明白小姐与安二公子青梅竹马,王爷通情达理,听了解释虽然伤心,但不至于回禀圣上和太子,让小姐背上不贞不节之名,阖府上下难逃噩运。” 思虑周全,是个厉害婢女。知道以自身婢女卑微身份向李倓诬言慕容林致与安庆绪之事,李倓十有九成不会信,反而会对她起疑心,便编了套花言巧语让自己去跟李倓说,李倓对别人的话未必信,但对她沈珍珠的话定会当真。这萱草用心歹毒之甚,真是前所未闻。只是也忒小看她沈珍珠了,沈珍珠岂是任人随意摆弄的。慢着,慢着,口说无凭,只怕这萱草身上还有物证,沈珍珠已笑吟吟将她搀起,说道:“只是你家小姐与安庆绪之事,并无任何凭证,教我怎么空口白话的与建宁王说?” 萱草听了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上道:“这里有安庆绪写给我家小姐的书信一封,小姐一看便知。”匆匆一瞥,倒真像是安庆绪笔迹,却决计属于仿造,以安庆绪之性情,再怎么着也难有提笔写信之兴致。乃点头对萱草道:“你且回去吧,我找个时机去给建宁王讲。”萱草面上笑意几乎掩饰不住,磕头谢恩才走。 “红蕊,快,跟住她,看她出府后去哪里。”眼见萱草身影消失廊外,沈珍珠急吩咐已回的红蕊。 自坐房中思索半晌,仍是不得要领。萱草背后无疑有人,且许了她在建宁王府登堂入室的好处,正对了她的心思,那此人是谁?慕容林致与安庆绪同时失踪,意味着什么? 左等右等,红蕊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报道:“那萱草出了府门后七弯八拐,让我跟得好不辛苦,最后并没有直接回建宁王府,而入了胜业坊一家茶馆。我也忙跟进去,哪晓得茶馆上下不见她的踪影,只得叫了一碗茶耐心等候,过了半晌才见她由茶馆内室低头走出。”沈珍珠心想这必是接头之所,乃对红蕊道:“走,咱们再去那茶馆瞧瞧。”红蕊方才只知跟踪萱草,不知端的,此时听了沈珍珠的述说,不禁义愤填膺,只恨方才没有将那茶馆情形探听清楚。 二人略略商议,改了装束。沈珍珠扮作一清俊书生,红蕊改了先前男装,扮作书童,仍怕再去那茶馆被认出,洗尽铅华不说,且在炉火上熏染一番,弄得面上有烟土之色才作罢。 由沈府后门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主仆二人已至胜业坊。红蕊指着前方悄声道:“小姐快看,就是这家茶馆。” 但见面前旌旗当风飘扬,双层茶馆,匾额上书“香茗居”三字,气派煌煌。进入茶馆,一股子暖流迎面而来,见茶馆阔大无比,一层厅堂人满为患,茶楼四角均支以炭火,暖气由此而来。并不见粗使小二乐颠颠跑过招呼,却是一眉目俊俏的少女上前揖礼道:“二位客官请上座。”声音柔软细致,迫得沈珍珠二人不由自主抬脚随她往内走。那少女又细细地问她们是否要人二楼的雅席,沈珍珠想着在雅室内不好观察茶馆动静,便回说“不必”。二层大厅只疏疏落落坐了三四桌不足十人,自得其乐地品茶。她自择了二楼一座位,与红蕊相对坐下,该座正可一窥茶馆两层大半部位动向。 甫一坐下,那少女已问道:“请问二位客官要用什么茶?”沈珍珠一怔,反问:“可有些什么茶品?”少女莞尔一笑:“二位客官瞧着面生,想是头一回来咱们茶楼,西京人人皆知,我们香茗居汇集天下名茶,从剑南的蒙顶石花,到湖州之紫笋,东川之神泉、小团、昌明、兽目,峡州之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纂,福州之方山露牙,江陵之南木,常州义兴之紫笋,婺州之东白,睦州之鸠坑,洪州西山之白露,寿州霍山之黄牙,蕲州之团黄,莫不尽全!” 她口齿伶俐,有条有理一一报来,字字如银珠落玉盘,宛转动听。沈珍珠已借机把茶馆上下审视一番。这茶馆主人定是颇具匠心,全以十六七岁少女充作小二,女子与茶,万千风情自在变幻,堪是绝妙,沈珍珠对茶本是行家中的行家,以自煎自饮为乐,从不出外饮茶,未料到京城内竟有如斯饮茶之处,可叹知道得迟了。红蕊朝她努努嘴,看见一层账台后有一侧门>,茶馆诸少女进出皆是由此,已知今日萱草必是由此门入内良久才出。 报完茶名,那少女又如玉连珠般报了几十种茶果名,显是娴熟已至。沈珍珠乃笑道:“随意罢,我们对茶道知之甚少,全凭姑娘作主便是。”少女因道:“公子bbr>?面目皎若明月,不如就用峡州之明月,如何?”见沈珍珠面有惊异之色,忙掩口腼腆:“奴家失口,不过似公子这般容颜,不只男子中从未有所见,就连女子,奴家也从未见过。” 沈珍珠忍笑点头应可,不过须臾工夫,少女已端来红泥小火炉,以炭火沸水,并以小碟盛有盐、酥椒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诸种佐料、果品,目不暇接。 那扇侧门以厚实的青色毡布作帘,少女们进出络绎不绝,不知内中乾坤。 “来人,来.99lib.人,上茶,上茶!”茶楼中忽然动静大起,咚咚咚的一人气势赫赫奔上二楼,引得旁人侧目。沈珍珠一见此人,不禁暗暗叫苦。李婼,实在是会凑热闹。她这回穿着美艳的回鹘装,头梳椎状的回鹘髻,俨然一回鹘少女。忙使个眼色与红蕊,垂眉侧面,好在李婼似是有事,并未注意到她们,隔得远远地找个座位坐下,神色局促不安,似在等人。 那一直随侍在旁的少女见状对沈珍珠道了福道:“客官请稍候,等至水沸,由奴家来煮茶。”说罢自去招呼德宁郡主。 沈珍珠计上心来,趁着那少女背向而立,宽宽的袍袖在桌上一拂,已带了一碟椒泼将下来,“咣当”碟子跌得粉碎,她的袍裳上也沾上花花点点的椒末,唤了声“不好”,红蕊已上前帮忙,又拖带了一碗清水下来,愈发忙乱了。红蕊口中直嚷道:“这怎生是好,咱们还得拜会吏部朱大人,这样子可是失礼之至。”沈珍珠佯叹口气道:“只能作罢,这个模样怎能再去,再回客栈换也会误了时辰。”红蕊仿佛要急得流下眼泪来,怯怯的书僮模样:“都是小人惹的祸,公子好不容易与朱大人邀得今日的相会,小人怎可误了公子的仕途。” 那少女闻言已走过来,见沈珍珠袍裳上旁的还好,惟有袍子右边角湿湿地沾了一块椒末,虽等闲不易看出,总是不太妥当。红蕊已哀哀求道:“姐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清洗一下。我们主仆从江南赶至长安,十载圣贤书就在今朝。”那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显得颇为踌躇,但架不住红蕊苦苦哀求,终于点头:“公子请跟我来。” 沈珍珠起身便走,听得身后李婼惊愕的“噫”声,生怕被她认出,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红蕊忙紧跟在后。 那少女在前引路,掀起一楼侧门的软帘,带沈珍珠二人进入内室。沈珍珠存了万分的警惕,却做亦步亦趋状,见这内室逼仄紧凑,一眼见底,三五名少女忙着洗刷杯碟,一壁上琳琳琅琅排满了备用的茶具,另一壁上则是各式各样的茶叶,均具以名字用茶罐盛着。 正在诧异寻思间,外间传来一声女子断喝,响彻云端,内室外间悄无言,惟听女子娇叱声:“安庆绪,你到底是来了!” 李婼,一贯咋咋呼呼的李婼! 沈珍珠后脑一沉,“红蕊。”她软软地唤了声,随即坠入黑暗之中。 第十一章 孤舟一去迷归年 一寸一寸朝身畔摸索,硌手的木纹,绵绵密密,反复摸过成千上百回,只能解嘲而笑:这个囚笼倒真是精致。 “咣啷”,她听到熟悉的开锁声,“快吃!”那女子的官话说得极不齐整,带着浓浓的北地口音。手中如常被塞入一物,咬了一口,生硬的馍,她皱起眉头,手中又被塞入了个水葫芦,“咝”的拔塞声,水喝下去寒彻透骨,她勉强喝下两口,就着好不容易吃完那冻硬的馍,身上一紧,手脚已被缚住;一块手巾堵上她的嘴。她知道,又要过关隘了。 通常的说法,人的耳鼻眼相通相补。一个人若是耳朵聋了,嗅觉和视觉就会格外发达;若是眼睛瞎了,耳朵也会特别灵敏。沈珍珠就是这样。 从被击昏后苏醒,她便惊诧地发现——自己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四周黑茫茫无边无际,寒气由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也曾经悲哀至极。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将被带往何方,在这个硕大的行进中的精致囚笼里,她可以走可以动,她可以听见外边人的话语,只可惜,那是她听不懂的胡语!她衣衫单薄,蜷缩于囚笼一角,而愈走天气愈冷,她甚至想到过死,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前途…… 然而,她毕竟是沈珍珠,她很快清醒过来。她拔下头钗,每由那操着北地口音的女子喂她一顿饭,她便用冻僵的手在木壁上划下一笔,她清醒地计算着时日,留意着一路行程的颠簸。她记得慕容林致曾对她提过,她的这种失明因头被撞击引起,通常只是暂时性,医治及时不难复明,她必须得设法从拘禁她的这群人中逃出去。失踪了这些时日,李俶、父亲和哥嫂定在四处焦急找她,她未尝没有机会逃脱。 想起慕容林致,她更加担心,还有红蕊,是与自己同路被押解,还是……?她闭上双目,不敢想那最坏的结局,“灭口”,是阴谋者最好的杜防措施,尤其这场阴谋全然是针对自己,慕容林致、红蕊,你们可还有活路? 后悔已经来不及,那个诡异的茶馆和幕后操纵者,布了这样一个局,连累了慕容林致,目的不过是引自己上钩,这件事自己委实太过冒失,安庆绪到底有无失踪并不难打听,却一意孤行地去探访那茶馆,终致着了道。终是自身心慈手软致有今日,若再来一次,她必不如此。 她听见囚笼外隐隐有鼓乐之声,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伴随着嘈杂切切的说话声,走路声,叫卖声。囚笼外的世界精彩非常,她猜想此时是入了一座小城。这一路数来,共过关隘上十处,均是仿佛未作任何盘查就放行,也未经过任何城镇,思忖着这一行人定是有意绕开城镇抄近路而行,既然如此,今日进的小城至关重要,定是无法绕行的必经之路,须得打起精神,探清情况。 她挣扎着站立附耳于木壁,仔细听囚笼外的动静,奈何外间实在过于吵闹,反而什么也听不清。她沮丧地靠壁缓缓滑坐下来,忽听得“哐——”的鸣锣开道之声,振聋发聩,精神一振,听一男声唱道:“郡守陈大人今日升堂审问乔氏灭门血案,阖郡百姓可往听审!——” 郡守?陈大人?心头拂过那张严谨沉默的脸,有一点希望被擦亮,这里,竟是金城郡!是了,是了。早该想到,这群人明显朝西北而去,而金城郡,是大唐通往西北的要道,一出金城郡,往西过凉州、葫芦河,出玉门关,可至安西、北庭都护府,广阔的西域;绕道往北,则是瀚海茫茫的漠北回纥王廷。 金城 90e1." >郡,是她惟一的机会。一出金城郡,那时崇山峻岭、冰川雪海、黄沙大漠,李俶纵有通天本领,此身亦难再返中原。 她暗暗计算距离,果然囚车行驶不一会儿便停下来,想是已到出城检阅之处。她凝神静气听着。 操着官话的士卒在喝止一名没有出城文牒的:“没有关文,一律不能放行,速去郡衙补办!” “你,你,你们,干什么的,这后面两个大车是装的什么?”她一怔,原来不止自己一人被关在囚车里,另一人是谁?慕容林致?红蕊?还是两人都在?心里暗暗捏一把汗,只盼着士卒责令打开车查看。 “军爷”,那操着北地口音的女子声音响起,想是拿出什么物什给那士卒看了,“咱们是西凉国使臣,向大唐天子陛下奉岁贡归国。这两台车中,装的乃是大唐天子陛下馈赠咱们国王、王后的礼物!” 按大唐例法,边防要塞对过往行人、行李须得仔细盘查,虽是外国使节,也得遵行此规,何况只是小小的西凉国,因此这名士卒并不买账,凛然正声道:“请姑娘禀告使节大人,小卒遵例法行事,请打开车笼,容我检视!” 那女子想是通译,听了话叽里哇拉对使臣回话一番,使臣的声音淳厚中和,叽里哇拉一番话说后,那通译女子才答道:“军爷,咱们使臣大人说了,要打开车笼检视也不难,.99lib?只是两台车笼均是贵国天子陛下御封,说过要由我家国王亲自拆除,如今军爷要拆只管拆,还请拆过后,一同回返西京,求唐天子陛下重新封上才好!” 沈珍珠暗暗跺脚不已。 果然那士卒十分为难,不敢擅自作主。双方正在僵持之间,听得一声暴喝:“什么事拖沓不行,堵塞出城?”那士卒道:“参见杜将军!”接下的话叽叽咕咕听不清,定是在向那杜将军汇报此事。沈珍珠记得那杜将军,乃是城关副守,大腹便便,并不是与陈周一路的,衍领了职务,好酒贪杯,只为不碍着李俶、陈周的事,所以一直未作撤换。今日之事,必定要坏在他的头上。可以想见他此时摇头晃脑的模样,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既是陛下御封,那便由他们去罢!” “可是,广平王——”那士卒欲言又止。沈珍珠心中哗啦一响,李俶,李俶,你果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定是已飞书传信,责令边关之城严加盘查,以找出我的踪迹,可惜世人千奇百种,各有各的盘算主张,哪能尽如人意。 囚车又开始慢慢行进,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广平王府元德殿的灯火,足足已有半旬未熄灭。 李俶的目中透着血丝,他沉沉地坐在靠椅上,目光炯炯直对着殿中心一轮巨烛,一言不发。身侧侍候的仆从曲腰垂面一动不动,殿下甚少发脾气,却不怒自威,王府上下个个对他噤若寒蝉,这十来天的光景,更是向所未见。这不言不语中,隐藏着涌天巨浪,谁敢触这个霉头。 “殿下,独孤孺人求见。”廊外的侍女在门外报,声音中含着抖瑟。 “叫她滚。”他眼睛也未眨一下,淡淡吐出一句话。怀中取出那卷徽宣,字迹遒丽,自她失去踪迹后,由她闺房所得。字字透着她温婉润泽的气息:“月明花满地,怜君恨独深;谁遣因风起,纷纷乱此心。”他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去,仿佛永无止境地看不完,“怜君恨独深”,他早该知道她是那样的在意,只恃着她的忍让豁达,将她一伤再伤,是的,他是恃着她的爱,而他给她的,偏偏是那样的少。他缓缓地放下那卷纸,大唐富有四海,疆域东至安东,西迄安西,北起单于府,南止日南,那是他的天下,他势必得到的天下。只在此刻,天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全被她挡在身后,他只要她,他只要她! “殿下”,风生衣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建宁王府那名找过王妃的侍女,名唤萱草的,找到了!” “嗯”,他抬起头,那是他意料中的事,眸中精光一闪,“找到的是尸首吧?” “是。”风生衣连奉承的话也不敢多说一句,手中闪亮的一物奉给李俶:“这是属下从她尸首旁捡到的。”一枚晶莹通透的玉钗,光芒似乎是妖异的,他倏地一惊,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崔彩屏向他炫耀过,那是沈珍珠送给她的,又被她冷冷地扔在首饰匣中,再不问津。 他将那枚玉钗狠狠地拍在几案上,悄而无声地断为几截,碎片扎在他的掌心,慢慢地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扬手由身畔剑架抽起宝剑,沉声道:“走!” 风生衣还不明所以,但见李俶双目如火似荼,虽是寒冬,一股热浪直向外袭去,生恐他乱了方寸,当下也顾不得避忌,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衣袖,急道:“殿下谨慎!殿下谨慎!”只这一拖一揽,李俶脚步稍缓,昏乱的心境也稍有明净,他慢慢回过头凝视风生衣,一缕思绪凝结眉宇,显得他阴沉面上更上深沉之色,一字一顿道:“你说得不错,这件事,大有可疑之处!” “殿下,殿下!”大殿内忽然闯进一个人来,气喘吁吁,头盔散乱,原来是左卫率严明,开口道:“有王妃的消息了!” 李俶一怔,疾步向前,双目灼灼问道:“你说什么?” “殿下”,严明喘过一口气,“某刚刚收到金城郡密报,说是昨日傍晚西凉国使节过郡时,携带了两台装载陛下礼物的车辆,那两台车高及过人,十分可疑。” 西凉国,陛下的礼物,高过人的车辆,两台……不,陛下并没有赠送这么多的礼物!李俶蓦地转身,令道:“传令下去,速备车马,即刻启程金城郡!”严明得令急急退下,李俶当前迈步出殿,风生衣紧随其后。 殿外廊下的阴影里,幽幽闪出瘦长的身影,轻轻唤道:“殿下。”李俶百忙中回眸匆匆一瞥,原来是独孤镜,稍有宽解的脸微微拉下,问道:“什么事?”他的声音如此阴冷,刺得独孤镜心中寒意丛生,寥寥三个字,原来他连对她多说一个字,问一声“你找我什么事”都不肯给予,自己拼命地挣来这么多,换不得他青眼一顾。然而她还是抱着希望,不肯妥协,她幼失双亲,孤苦漂泊,今日所有一切全靠自己双手争取,她不信命,不信永远,不相信眼泪,什么都不信,她只信自己。正正嗓子,她保持着为婢女时的恭谨严肃:“殿下不能去金城郡,年关将至,陛下若没有殿下陪着守岁,只怕大为烦恼。” 年关,守岁?原来快要过年了,可他的珍珠,此时不知飘零何处,他的心,除了痛,就是慌乱。他冷冷哼了声,朝她迈进一步,她不由自主向后退。李俶逼视着她:“本王已让你称心如意,我能给你的,不可能再多。凭你是谁,我和珍珠的事,再别想插手!这回珍珠之事,若我查出是你干的——”他拔剑出鞘,“扑”的一声,那宝剑直没廊柱之中,惟有剑鞘上的宝石忽忽闪.动。 独孤镜回过神,长长的廊道上,已没有他的身影。元德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她拖着长长的裙裾,一步一步走向那根廊柱,每一步似有千斤重,重得抬不起脚,重得她不想再走下去。她一直在梦想穿上这身衣裳,她到底是穿上了。这样还不够,她还可以走得更远,她要屹立于浩大威严的朝堂上,看谁敢小瞧——她这名出身卑贱的婢女。 终于走近了,她抬臂猛力一抽,居然将那剑抽了出来。这是他十五岁冠礼时,陛下赐给他的宝剑,剑气如霜人如虹,上缀宝石让人目眩神迷,就和她一样,这一生,都为他目眩神迷。 第十二章 玉雪为骨冰为魂 李俶冷冷一挥手,左右侍卫连拖带夹,将杜平往帐外拉。杜平魂飞天外,摇摆着硕大肚子笨拙地挣扎,却哪里挣得脱精挑细选侍卫的铁腕钢臂,只得狂呼“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李俶嫌恶地转过脸,陈周对领头的侍卫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喝道:“拖远一些,别污着殿下的清音。” 营帐外朔风凛冽,吹得帐幕呼呼作响,如无意外,又一场浩大的雪即将降临。陈周打了个寒噤,李俶背向他而立,看不见他的神情。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殿下,寒冬冷峻,趁着天色尚早,咱们还是速速拔营回城……再说,建宁王想来已赶到金城郡,二位殿下先作商议,再定计策,可好?” 李俶没有回答,穿着厚实的锦袍,身躯颀长,玉树当风。陈周戎马半生,门弟寒微,由对高丽、吐蕃、大小勃律的数百场阵仗中一步步杀将出来,斩首数以千计,由小小队正,至校尉、折冲校尉,及至今日的一郡最高长官。他是从刀中血中拼杀出来,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没有他不敢动的人,惟有对这年轻的郡王,他的敬畏由心而发,甘心鞍前马后誓死效忠。这种敬畏何时而起,已无法追记,是十三岁那年他塞外引弓,一箭光寒十九州;还是那年远观其冠礼,王者之气君临天下? “传令,火速拔营继续前行。”李俶忽地转身令道。陈周再也没想到是这样,偷觑李俶面庞,无喜无怒,满眸星火,映照得这幽暗的营帐也熠熠辉煌。方圆十余里已细细查过,一无所获,西凉国在凉州以西,他是要直捣那边地小国么?他敢么?他会么?他简直不敢想象下去,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没用,只得传令下去。 侍卫牵过马来,李俶飞跃上马,天地昏眩,身躯似是不属自身,斜斜地向旁倒去,“殿下!”惊呼的同时,一双胳膊适时将他托起,他瞬时清醒过来,重新屹立马上,面前的风生衣焦急中带着恳切:“殿下,你需要休息,你必须休息!”不眠不休的十几天赶路,纵是铁打的身躯也受不了,更何况,他是金玉之质。 休息?他皱皱眉,他还有什么休息?他已没有退路,他必须得将她找回来,否则,这一生,他将无法安寝。 他猛地一扬鞭,率先飞驰而出。风生衣和陈周面面相觑,旋即跃马跟上,腰悬宝剑身佩长弓的上千校尉、骑士,大队的兵勇士卒,浩翰的队伍气贯长虹,朝雪岭塞外奔去。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开初,还带着几分中原雪的缠绵柔润,渐渐的,那雪便如疯似狂,一层层将草木山岭覆盖。李俶只策马狂奔,但见这天地茫茫,天色晦暗,哪里有玉人的踪影? 他的马仿佛也禁受不住这样的寒冷,磨蹭一下突地停下不动。“劣畜!”他狠狠地给了它一鞭子,那马抖了抖,仍然不动。 “殿下,马受伤了。”风生衣上前说,这才发现这匹他素来最爱的大宛良驹果然受了伤,右前蹄沁出丝丝血,在雪地映衬下格外触目。李俶下了马,风生衣在马蹄下一阵摸索,才道:“原来马被扎住了。”说着,用力拔出扎住马的物什,那马真是刚烈,虽然吃痛并不胡乱嘶鸣,风生衣已从怀中取出药物,撕下衣袍一角,三下五除二将伤处上药并包裹好。 “噫,这是什么?”陈周随手拾起风生衣抛在地上的物什,方要仔细查看,却被李俶截手抢过。那物什虽被践踏得不成原形,细察之下,仍可认出是女子用的钗簪之物,针脚弯曲,还沾着那马的血迹。李俶不动声色地缓缓看着,面色渐渐微白,猝然抬头,方觉自己声音竟在微微发抖:“三人一队,这前后二十里,给本王一寸寸地搜!”他以袖小心拭去钗上的血迹,先是紧紧握在手心,再捂入怀中,似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几名贴身侍卫在旁看得呆了。 “禀殿下,左旁树林中有异象!”一名校尉报道。 离正道百步之距的树林中,果然有不同寻常的踪迹。虽然十余日以来的大雪和雪后晴好天气,将原有的情形破坏,但破损委地的树木,树木上的刀剑之痕,遍地零零碎碎的绫罗锦缎,兵刃断木,零散的十几具尸首,死去的马匹,显见此处曾发生过激烈的搏杀。不祥的预感一分分渗上心头,李俶脚下一个踉跄,方发觉脚下绊上了一具尸首。风生衣低声道:“属下已一一检视过,尸首共有十六具,全是西凉男子。”?99lib. 李俶默不作声,蹲下身看眼前这具尸体。这是一名壮年男子,虽是寒冬,因着时日较久,尸体已散发出恶臭,多处已然腐烂。然而他的眼睛竟然还是圆睁着的,面上的惊恐之意在死去十余天后依然未散,脖上一道腐烂的大口,一刀取其脖喉,是其毙命之因。一具具尸首地看去,几乎均是一刀致命,西凉国以刀法凶悍扬名,使团共十六人,其中不乏高手,竟全部在此毙命!不留活口也罢了,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斯神勇,夺十六人之性命如探囊取物,令这些死去的人如此惊惧?是独孤镜导演了这一切,知道自己来到金城郡,又杀人灭口?不,不可能。来前自己的真实身份,下意识地整理发鬓,悄悄收起那枚金钗,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淡然一笑,反诘道:“阁下又是谁?” 颌下一痛,那人仿佛擎起她的下巴,仔细察看她的容颜,重重喘口气,有着些些的失望:“原来你是盲女。”话音方落,沈珍珠腰上一沉,竟被那人揽腰提出车笼,将她扛于肩上,大步向前走去。她顿时慌了,但觉对方臂力惊人,稍作挣扎,如溺水之人抓不住半分浮萍。只得在他肩头毫无意义地又捶又打,大声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并不作答,行了约百余步,手臂竟然一松,沈珍珠毫不提防,仰天摔倒在地,倒不觉痛,触手处地面垫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只是狼狈之极,心中又羞又恨。听得那人猛地一声断喝,声振云外,应者云集,总有百十人之众。用胡语吩咐一番,得令之人个个声调气壮如牛。 马蹄声近,她身子一轻,又被那人扣腰提高,重重放置在冰冷的马鞍上,听得他森森然的话语:“我不管你是谁,照咱们回纥人的规矩,我默延啜救你一命,从此你一生一世便是我的奴隶!” 她冷汗沁出。奴隶?一个回纥男人的奴隶?这样的活法,这样的受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她默默地捏紧手上的金钗。默延啜已坐在她身后,左手毫不顾忌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是灼热的,粗犷的男子之气,她心一横,提起金钗便朝自己咽喉所在刺去。 那痛是如此醒目,恍惚中她看见李俶与独孤镜,洞房明烛,笑语嫣然,在这个世上,她是否可有可无?韦妃要她辅佐他,他并不需要她的辅佐,他不需要她了…… 她再度醒来是在一辆马车上。原来,想死也并不容易。那个默延啜在关键时刻打飞了她的金钗。 “穿上它!”默延啜进入马车中,扔了一件东西在她脚侧。她躺在车上,漠然不动。要自刎难,这样冷的天,要饿死要冻死还不容易么? 她岿然不动,想是惹烦了默延啜,上前一把将她拽起,一样毛绒绒的东西生生被罩在她身上,她冰凉的身躯立时暖和起来,同时,一股呛人的膻腥之气直冲她的鼻眼。她许久未食荤腥,不禁掩口干呕起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才剥下的熊皮。”默延啜的回答漫不经心,沈珍珠听了浑身一颤,如遇鬼魅,伸手要脱,默延啜将她双肩一紧,她半晌喘不过气来,听那人狠狠说道:“你敢脱!你的命是我的,没我默延啜点头,你休想死!”说毕将她重重一推,虚倒在马车上。 就这样,马车一路前行。默延啜三天两头来看她。她不吃,他反制着她的双手,强行喂食;气候冷得惊人,她偶尔落下的一粒眼泪,转眼便成了冰块,他打来一匹又一匹的熊皮为她御寒;他搜走了她身上所有利锐之物。 “过了这座雪山,我们就快到家了。”这天,默延啜进入马车,开口说了这句话。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沈珍珠冷冷答道。 默延啜触近她的面庞,发出一声冷笑:“这有区别吗?你就快是我的人了。”沈珍珠伸手朝面前掴去,却被默延啜牢牢箍住,手腕痛得要落下泪。她竭力咬牙忍住,愤恨喝道:“你敢!” “哈哈哈!”默延啜仰天长笑,似是听到最可笑的笑话:“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漠北草原、雪山,天神赐给我默延啜的土地,这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我有什么不敢?” 沈珍珠浑身一震,默延啜,她敢情是糊涂透了,竟然忘记他是谁。 他是谁?回纥二百余年来不世出的汗王,声威震世,闻者披靡。十六岁登汗位,五年前,一人亲率五百精骑杀人突厥牙帐,生擒突厥可汗,继而联合拔悉密、葛逻禄诸部,大战突厥余部于乌德山、室韦等地,威撼大漠,尽得古匈奴地。此乃千古不世之功,连太宗皇帝也未能击破的突厥一部,竟在他手下灰飞烟灭。 她想了想,讥笑道:“想不到葛勒可汗也会做掳掠女子之事!” “好!”默延啜不怒反赞,有些玩味地又抬起她的脸颊:“你这大唐女子,倒有些与众不同。不过,你最好弄清楚,掳掠女子的是西凉人,救你的才是我堂堂回纥可汗。” 沈珍珠闷哼一声,答道:“此时情境,你们难道还有区别?还有一辆马车吧,也被你‘救’来了!” 默延啜答道:“你说那西凉女人赶走的那辆?本汗王刀下从不沾女人之血,那女人要跑也只由得她——”说到这里,忽地醒悟沈珍珠在套他的话,声调一肃,喝道:“好个狡黠的女子。告诉本汗王,你究竟是广平王妃,还是建宁王妃?” 沈珍珠怔住。 默延啜呵呵一笑,放下抬住她下颌的手,说道:“你不必惊异,近几个月以来,大唐广平王向我回纥派出逾千名细作,找寻二位王妃行踪。若我不知就里,这个汗王岂不是白当。”沉吟一时,断言道:“本汗王远在回纥便已听说,广平王妃聪慧过人,建宁王妃温柔淑致。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是广平王妃沈珍珠!” 沈珍珠没想到这名汗王对大唐皇室也了如指掌,对他的佩服增了几分,然而气势上却是不能弱的,截口道:“可汗既然知道我是广平王妃,应知大唐与回纥历来交好,若将我送回故土,夫君广平王必对可汗感激不尽。两国之间,更添一段佳话。如此两全其美,可汗何乐而不为?” “王妃莫非认为,你还有条件对我循循善诱么?”默延啜嗤然一笑,道:“你可知道,本汗王改主意了。”迫近她的如玉面庞,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要你做我的第二个可贺敦。可贺敦你想必知道是什么意思吧,用你们大唐的话说,就是皇后——” 沈珍珠大惊,脱口而出:“你休想!”转念又怕过于激怒他,补道:“你堂堂回纥汗国,让一个瞎子当可贺敦么?!” “这不劳你操心”,默延啜断声道:“我回纥可汗要让自己的可贺敦复明,哪怕上天入地,也必能办到!” 她闻到他越来越逼近的灼热气息,她挣扎着要立起身来,反而将嘴唇蹭上了他的脸,他如被电掣,怀中忽地起了无尽的渴望,狂热地吻下她的颈项,“不,不要!”沈珍珠无助呻吟,默延啜却更加热烈地将吻渐渐向前延伸,一直吻到她的唇间,压迫得她没了呼吸,没有喘息。 “轰隆——”平地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马车像是打了个趔趄,沈珍珠与默延啜都向侧一歪,沈珍珠暂时摆脱了他的钳制,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全身不自禁地抖瑟。静默顷刻,默延啜声调镇定:“不好,雪崩了!” 第十三章 骏尾萧梢朔风起 这场雪崩撼天动地。 默延啜将她抱出马车时,天地都在颤抖,耳边轰隆隆的巨响,好似遭遇千军万马由高山冲锋而下,兵士尖叫,万马奔腾。默延啜抱着她健步飞驰,东腾西跃,让她感觉是在飞翔,惟有雪雹打在她身上咯咯地痛,提醒她正在经历骇人的天灾。人与自然相比,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没过多久,默延啜放她下地,将她双肩一按,坐在地上,豪声令道:“乖乖地躲在这,不许动!雪崩时候,山上的一切都会铺天盖地地滚下来。有这块大岩石挡着,你会没事。”她下意识地拉住他:“你呢?” 默延啜一把推开她,声音渐远:“还有我的士卒!” 沈珍珠躲在那块岩石后,心中七上八下。人生际遇多么不可思议,一路而来,竟立于此雪山寒地,莫说双眼无法看见,就算复明,此际遥望中原,料也是罔然。 默延啜迟迟没有过来。真是可笑。这个人方才还想占有她,现在,她居然在惦记他的安危。默延啜,名不虚传,撇开其他不说,确然是一个英雄,是真正的王者。 她听见哗哗的积雪滑落不止,有名兵士在她身侧狂喊着,她情不自禁朝那个方向抓去,不经意就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救我!”那名兵士的声音是稚嫩的,汉语也不标准。这是一个小孩啊!她一手扶住那块岩石的边角,一手用尽全力去拉那只手,然而她的气力是那样弱小,不仅不能将那兵士拉上来,反而自己也渐渐向下滑落。“快放手,下面是悬崖,你也会没命的!”那名兵士感觉到了这一点,嘶声叫道。 “死就死罢,也没甚么可怕!”她黯然自语,更加抓紧那只手,任着自己朝下缓缓滑落。 “你这蠢人,在做什么?”默延啜的暴喝从天而降,沈珍珠身子一轻,已被他拉起来,同时听得那小兵士一声欢呼,想是也被默延啜救起。 默延啜喘着粗气,沈珍珠知道他又要开口骂人了。却听那小兵士一声大喊:“可汗,小心,雪块——!”她尚未反应过来,全身便被一个温暖魁梧的身躯包裹着,昏天黑地朝地上滚去。吴兴冬天下雪,柔密如糖,甘之如饴,她常爱与素瓷、红蕊在府中花园滚雪球,雪球越滚越大,哥哥就会在旁喝止:“快停下,这样冷的天,看明天又喝赵大夫的药!” 她现在便如同滚雪球,骨碌碌顺着那悬崖直往下滚,似乎停不了地往下坠,有石块从身畔飞过来,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她时不时地碰到石块上,或者被飞来的石块狠狠地砸一下。 终于,她身上一阵剧痛,身子撞到没有滚动的岩石上,停了下来。 她手触到默延啜的身躯,推推他:“喂!” 默延啜没有动弹,再重重推一下,还是没有动! 她的心提了起来,慢慢地朝默延啜的身上摸去。他脸上有扎手的胡须,一触之下,她闪电般地收回手。手中黏乎乎,嗅在鼻下一闻,血! 这么久的黑暗生活,让她习惯用触觉来感应一切。她凭着直觉触摸到默延啜头部的伤口,伤口并不大,血却汩汩而出。雪崩bbr>..已经停止,身下是厚达尺深的积雪,他再不醒来和止血,任是英雄盖世,也得葬身雪海。 沈珍珠只得继续重重地推他,他的身躯简直像座山;大声叫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她急了,长长的指甲摸索着向他的人中穴位置狠狠刺下。 “啊!”默延啜呻吟一声,立时坐起。他的身体极为强健,方才不过是头部被飞石击中,一时昏厥而已。沈珍珠纤长的指甲上,还残留一丝他的血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终于说道:“想不到我默延啜一世英雄,今天要你这个女子救我。也罢,你我各不相欠,等回到哈刺巴刺合孙后,我自会差人送你回唐室。” 然而他们二人并未脱离险境。默延啜包扎好伤口,方发现二人其实正处于悬崖的当中一段。这悬崖高达千尺,若摔下来本应当死,幸得悬崖积雪厚实,中部有块巨石突出,二人下滑后被巨石所挡,才侥幸存了性命。只是现时二人上下无路,天寒地冻,无水无粮,岂不坐以待毙? 凛风拂来,犹如刀子一样刺入肌肤,沈珍珠冻得浑身发抖。隐隐听见数百米之上兵士的呼喊,默延啜眉头一皱,听到又有何用?任是天神降临,也无法将他们救出生天,不如节省气力,谋求生存之法。 他极目四方,雪海茫茫,他的都城哈刺巴刺合孙被掩盖在雪山那一方,长吁一口气道:“不知王妃可有胆量同我一搏?” 沈珍珠数日来由生至死,由死至生,翻转了数个来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答道:“如何脱险,珍珠只把命交予可汗,全凭可汗作主!” 默延啜豪气干云,长啸一声,四方震荡,不容置疑地紧揽沈珍珠双肩,抱着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已到哈刺巴刺合孙了?”沈珍珠问。悬崖下正是湍急的河流,默延啜身负奇功,落水之时减轻下坠之势,二人均得无恙。只是从悬崖之底回返哈刺巴刺合孙,多费了十余日功夫。 “到了。”默延啜方才尚有几许兴奋,此时的声音仿若以冰水所渗,开初并不觉得冷,越用心体会,越寒入骨髓。 沈珍珠正在错愕中,肩头被默延啜向后一扳,听他压低声音道:“情况有变,咱们现在不能进城。”一把攫住她的手,东弯西拐,崎岖不平,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 沈珍珠抬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默延啜道:“哈刺巴刺合孙城门守备将领是我的心腹,现在军士已全部被换,恐防生变。”沈珍珠暗自心惊,难道默延啜掉下悬崖,比大队人马晚十余日回去,回纥人以为他已死,要重立新君了么?问道:“那替换的将领是谁的亲信?” 默延啜冷笑:“是尼比斐——我亲弟弟的人。他等了这么些年,真是等不及了。”手掌往壁上一拍,轰轰作响,有灰土落在沈珍珠的发间、衣上,喝道:“痴心妄想!”沈珍珠拍下头上尘土,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默延啜道:“这是一个洞穴。”扬手往前推去,闷响一声, 9762." >面前出现一道石门。对沈珍珠道:“跟我走,这有人我皇宫的密道。待我整齐人马,杀他个措手不及。” 沈珍珠摇头退一步,道:“可汗,这密道还有谁晓得?” 默延啜道:“这密道建成一百余年,建成之日,施工民卒全被赐死。普天之下,现时知道这条密道的只有我与我的可贺敦两人。” 沈珍珠又问道:“可贺敦与汗王可是情意笃深?” 默延啜听她之话大有深意,思忖片刻道:“可贺敦哈丝丽嫁我八年,生有一子。” 沈珍珠听了慢慢说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恕珍珠莽撞,以可汗所想,若可贺敦得知有人谋篡,会当怎样?” 默延啜想了想,说道:“哈丝丽刚烈机敏,若知尼比斐篡位,必会不允。” “她若不允,尼比斐该当如何?” 默延啜心中一沉:“尼比斐心狠手辣,少.99lib?则幽禁,重则对她和移地建下杀手。”回纥虽仰慕中华文化,但二百余年来以游牧为业,过的是噬血而生的生活,对中原的所谓居天下须“名正言顺”之说嗤以鼻息,就算是尼比斐篡位夺权,杀人妻子,但成王败寇,无人会说闲话。 “那以可汗判断,此时可贺敦是否已知道尼比斐谋篡之事?”沈珍珠问。 默延啜十分不解,说道:“我回纥的可贺敦不同你唐室的王妃、公主,还有夜禁等等拘束,可贺敦哈丝丽常在城中游玩,与民同乐,百姓也不当她是王后,亲热非常。若是城门守将被换,她料无不知之理。” 他心系妻儿安危,攫过沈珍珠的手,往密道进去。 沈珍珠拂袖挣开,急声低喝道:“可汗,进去不得!” 默延啜回过头来,看她双目直直望着前方,虽失了神采,但脸上的急切之色显而可见。听她说道:“可汗是男儿,或者不如珍珠留心,可汗可曾闻到,这洞穴之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女子脂粉香气。”沈珍珠已数月未用脂粉,香气自然不是她所发。而依默延啜所说,这条密道只有可贺敦知道,那么,这应该意味着,哈丝丽来过这里。 哈丝丽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发觉尼比斐阴谋,被其追杀,从密道逃走时经过这里,还是?…… 默延啜心上仿佛被重重一捶。 心中隐密的一页,明明知道有蹊跷却不愿直面的一页,终于,被揭开。 是的,跟随他赴大唐边陲的全是心腹死士,若以为他堕崖已死,只会将死讯以最秘密的方式告知可贺敦哈丝丽。哈丝丽得知,就算不抱着最后的希望再去打捞自己尸体,也会立即联合亲贵股肱大臣,先是秘不外宣,再全力控制军队和要害之所,扶幼子移地建继位,怎能轻易让尼比斐夺了都城城门的守卫大权? 哈丝丽啊哈丝丽,你究竟是何心思?迈过这道秘门,通过长长甬道,当他步入皇宫之时,是否已隐埋万千伏兵,只等他若能侥幸生还,再将他缚于网中。 他该怎么做?身边无一兵一卒,哈刺巴刺合孙位于回纥王庭腹地,城外并无驻军,回纥地广人稀,最近的驻军在富贵城,由叔父奇斯掌控,离此三四百里。 他捏紧拳头,手指骨节“咯咯”作响,重重一掌击在那石门,石门粉碎,碎屑四泄,面上闪过一丝狞笑,扬声道:“虽万千兵马,我亦敢往!我默延啜,才是回纥可汗,天神所托!走,随我由密道杀入皇宫——”一把揽住沈珍珠,依然朝密道走去。 “不”,沈珍珠轻声道,“我会拖累可汗,我在这里等你。” 默延啜毫无顾忌扬声长笑,末了,说道:“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负累。” 密道狭长黑暗,根本无法埋伏伏兵,默延啜携着沈珍珠长驱直入,行了大约一炷香工夫,他侧身按住沈珍珠,附耳道:“前面是密道出口的石门,别动。”沈珍珠便知已到密道出口。哈刺巴刺合孙虽为 56de." >回纥都城,从密道的长度判断,其规模实难与大唐长安、洛阳比肩。? 眼见一场恶仗在即,默延啜精神陡长,对沈珍珠道:“你跟在我身后,且看我力克千军。”一时忘记沈珍珠双目已盲,哪里“看”得见。沈珍珠笑笑点头。 默延啜深提一口气,扬掌向那石门击去,石门破裂同时,左手拉着沈珍珠冲出密道,右手弯刀挥曳。这密道在皇宫内的出口,乃是内寝殿一处不起眼的墙壁。再来出口两侧和寝殿外密密麻麻地埋伏了上千名士卒,只等着万一默延啜未死,由密道入宫,开启石门便一拥而上,将他剁为肉酱。虽然十余日来未有动静,但当值之人丝毫不敢懈怠,每日轮值轮岗,寸步未曾离人。只未曾想到,默延啜竟然已识破阴谋,出其不意击破石门,自行杀将出来,猝不及防。默延啜刀法凌厉,转眼间弯刀所指之处,惨叫连连,有数十名士卒殒命。默延啜杀出一条血路,逼出寝殿之外。 一出寝殿,外间的士卒已层层逼将而来,刹那间刀光一闪,又是一排士卒倒于刀下。默延啜暴喝一声:“默延啜在此!有不怕死的,只管上来!”默延啜之神勇素来已为回纥军士神化,在场叛军原系尼比斐直属,未曾跟随默延啜南征北伐,也没福分亲眼见其神威,今日一旦亲识,一些胆小年幼的,已然胆寒后退。 一名士卒瞥见默延啜身后的沈珍珠,乘默延啜向旁处砍杀之际,挥刀朝沈珍珠刺去。哪知默延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脚反踢出去,那士卒飞起数丈之远,后脑撞在石阶上,当时殒命。默延啜怒道:“欺负妇人女子,我回纥没有这样的士卒!” “听我号令,有拿下默延啜人头者,赏黄金千两,封万夫长!”潮水般的士卒由寝殿外四角涌入,对面的石阶上,优雅地走上一个人,朝在场士卒发号施令。 默延啜心中沉痛无比,她依然是那样美艳,一颦一笑勾魂夺魄。这是他最亲近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可贺敦。可是,此际她与他相距是如此遥远,他甚至分不清她嘴角的笑,是甜蜜,还是狰狞。 “哈丝丽”,他几乎是咆哮,“这是为什么?” 虽然听不懂回纥语,沈珍珠也能听出这声咆哮中包含的痛楚、伤心和……失望。 沈珍珠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默延啜孤胆赴会,未尝不是心中尚残存一缕希望。 只是,这缕希望,现在被狠狠掷地,已成粉齑。 第十四章 洪波汹涌山峥嵘 从石阶后阴暗处,慢慢踱出一个人,面容僵硬阴冷,揽住哈丝丽肩头。两人并肩,眼中充满杀意。 哈丝丽和尼比斐,他们果真合成了一路。若尼比斐继汗位,以回纥惯俗,哈丝丽当继嫁尼比斐,还是回纥的可贺敦。可是,移地建是她亲子,她难道不想亲生儿子继承汗位么,她的心肠何以如此歹毒。 默延啜点头道:“好……好……”蓦地仰空长嗥,声激长空,天地阖开。 尼比斐挥挥手,嘴角露出冷笑,士卒汹涌朝默延啜杀去。 默延啜弯刀划出的刀光形成一道道光环,四处飞舞间映得日月无光,紧守殿外石阶,护着沈珍珠。一批批的士卒攻上来,又咕咚咚滚下尸体,不多时,石阶上下梯步,堆满了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默延啜如此神威,尼比斐不禁暗暗变色,扭头对哈丝丽说:“快,去把移地建弄来!” 移地建才五岁,虎头虎脑,十分活泼可爱,很快被几名贴身士卒抱来。哈丝丽一咬牙,抽出侧旁士兵的长剑,直抵在移地建脖子上。移地建不明所以,张口叫了声“姆妈”,呜呜地哭了起来。 “默延啜,还不束手就擒!”哈丝丽一声高喝,打斗暂且停止。 默延啜目眦欲裂,喝道:“哈丝丽,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敢这样威胁我!” 哈丝丽开口,一句话一句话说将出来,竟是这样寒冷阴毒:“我从没当他是我儿子,他是冤孽,他是天神派来惩罚我的。我要他死,我要他死!”说到这里,情绪竟而失控,状似疯癫,真的提剑往移地建稚嫩的脖上抹去。 “你敢!——”默延啜眼望不得救,暴喝声中斩杀挡在面前数名士卒,飞身向对面石阶冲去。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之间,哈丝丽正提剑刺杀亲子,无人可以阻挡之时,忽地一声惨叫,右手腕被人拿住狠狠咬了一口,剧痛难禁,“咣当”,长剑落于地上。 哈丝丽恼怒无比,回身见咬了自己手腕的竟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裳褴褛,黑黝黝倔强的脸。此时情况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少年竟跑上石阶,坏了大事。尼比斐已拿剑往少年身上杀去,但那少年身手颇为灵活,几闪几避,尼比斐的剑竟然近不了他的身,不禁大为光火,喝令左右道:“给我杀了这小子!” “统统不许动!”尼比斐的话音未落,从天而降一道吼声,尼比斐剑势一缓,抬头望去,不禁倒抽凉气。 四面宫墙上,如黑云般密布士卒,居高临下,人人手中握着一柄弩弓,箭在弦上,只待发动。那领头怒吼之人,正是默延啜最信任的护卫首领詹可明,自尼比斐发动政变后,倏然失踪。此时二人照面,他顿时面色如土。 詹可明已从高达十余米的宫墙一跃而下,一提一携,转瞬便在尼比斐面前将移地建抱走,飞奔半膝跪至默延啜身前,朗声道:“可汗,詹可明听到长嗥,即刻率兵赶到,幸不辱命。” 默延啜欣然点头,一手搂抱起移地建,道:“移地建,有父汗在,别怕!”右手将詹可明扶起,拍肩赞道:“好詹可明,来得正是时候!传本汗王之命,叛军速速弃械投降,敢妄动者,一律射杀勿论!” 尼比斐见大势已去,犹作困兽之斗。提剑指着石阶上的沈珍珠令道:“抓住这个女人!”沈珍珠此时相距默延啜甚远,几名临近她的心腹亲随果真冲沈珍珠扑去,却听“扑扑”几声,宫墙上士卒箭无虚发,几人各中要害,倒地挣扎几下,断气而死。默延啜动若蛟龙,弯刀出手如雷电掠空,尼比斐只觉面前寒光幻动,胸怀热血沸腾,仰天倒地。 哈丝丽浑身乱颤,仿佛不信眼前发生的是真的,缓缓蹲下身子,见那弯刀正中尼比斐心口,人虽死去,双目不瞑,她面上一拧,笑了起来,先是轻轻地笑,笑声渐大,哈哈哈朝着默延啜狂笑不止:“你杀了他?”一步步逼近默延啜:“你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哈哈哈,你终于藏书网也杀了自己的兄弟,哈哈哈!” 默延啜只用沉痛的目光望着她:“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这么多年,你早不是突厥王公郡主,你是回纥汗国的可贺敦。” “我们突厥人,永远知道以血报血。你以为,你给我尊贵的名位,你宠我惯我,我生下你的儿子,我会忘了这血海深仇?不,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一天。”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金晃晃的刀靶,镶嵌夺目宝石,刀身出鞘,寒光四溢。“可汗!”詹可明欲上前夺除,被默延啜手臂一挡,只得停步不动。 “只可惜”,哈丝丽抚摸刀身,环顾四周宫墙的.99lib?士卒,嘴角露出凄婉的笑,夕阳余光照在她面庞上,更是显得艳美无比,说道:“你终究没有全信我,你还留了一手,令得我,终于功败垂成。” “哈丝丽,你太心急”,默延啜缓缓说道,“我嘱詹可明秘密训练的这批玄衣士卒,原是为防宫中生变。我一直在想,等再训练一段时日,就该告知你。” 哈丝丽摇头:“我不信,回纥人都不可信。”移地建睁大眼睛,懵懂地望着发生的一切。她猛地翻转刀头,用尽全力刺入自己腹部。慢慢地倒下,默延啜弯下腰,听到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决不让自己死在你的刀下。” 移地建这才扑到哈丝丽的身上,“姆妈,姆妈”地哭叫不止。 默延啜面容一肃,伸臂将移地建提起,随手朝詹可明身上抛去,詹可明一怔,忙地接到怀中。听默延啜道:“带进去,哭哭啼啼,丢我回纥颜面。” 枭首皆已毙命,余下士卒纷纷放下兵器。 默延啜再也不看哈丝丽尸首一眼,大步迈上石阶,拽手将沈珍珠带入内殿,即刻升殿部署平乱事宜。尼比斐一党本就寥寥,不到天黑,全数落网。一场内乱,就此平息。 詹可明从宫中密室放出被哈丝丽和尼比斐囚禁的默延啜亲随。默延啜抚着移地建的头,对那十二三岁的少年说道:“小叶护,你今日立了大功,救了我的移地建的命,要什么赏赐,只管说!”这名叫叶护的少年,便是雪崩当日被沈珍珠无意拉住,最终保得性命的那个士卒。原来默延啜一行遭遇雪崩后,幸免的亲随卫士即刻赶到宫中,向哈丝丽报告默延啜遇险之事。谁想哈丝丽在众人饮用的酒水中下药,猝然发难,将归来的全部亲随囚禁。惟有叶护年纪幼小,当时出殿方便,躲过这场劫难,才有今日痛咬哈丝丽之事。 叶护答道:“叶护的性命本就是可汗所救,不敢再求赏赐!” 默延啜道:“你堂堂回纥汉子,又是小小年纪,怎么学起汉人的拐弯抹角、吞吞吐吐,我说要赏赐,就非得赏赐,快说,再不讲别后悔!” 叶护眼珠骨碌碌转动,忽地改用汉语,朝坐在一旁的沈珍珠拜道:“雪崩那日,幸亏这位姑娘拉住我的手,让我保全性命。咱们回纥人有句谚语,鹰在空中展翔,离不开母亲的臂膀。叶护是孤儿,今天有个不情之请,想认姑娘做母亲!” 沈珍珠大窘,默延啜一时怔住,继而哈哈大笑:“你这想法固然不错,只是,王……沈姑娘也不比你大几岁,怎么能做你的母亲?” 叶护正色道:“哪怕只比我大一个时辰,叶护也会敬之如母,待之如母!” “好!”默延啜一拍桌子,高声赞道:“既然如此,本汗就为你做主。不仅沈姑娘认你做子,你救了移地建,移地建该当敬你为兄,本汗王也收你做义子,从此以后,你与移地建兄弟相称。沈姑娘,你意下如何?” 沈珍珠虽不能见这叶护的容貌,但听其话语举止,确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再说她救叶护在前,叶护救移地建在后,两事之间,颇有缘法在内,自己何必忸怩作态,当下微笑颔首。 默延啜大喜,立时吩咐宫人准备礼器,敬天神,实行拜母、拜父、拜兄长的礼仪。 这一觉如此酣畅淋漓,无梦无幻,无星无月,也无忧无惧,无思无虑。不知酣睡多久,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寂寂回响,四周静寂深邃,兰香生烟,好似长安夜雨,密密沙沙,月华泻地。沈珍珠手往外一搭,开口唤道“俶”。真的搭到他温暖的手背,手却猝然一收,连带身子也坐起来,睁眼面前灰暗青蒙,听到面前沉沉的声音:“是我。” 沈珍珠沉默顷刻,脸上慢慢浮起笑容,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汗,珍珠现丑了。” 默延啜长吁一口气,良久才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你这样能睡。” 三天三夜!连沈珍珠自己听了都哑然,面上起了羞赧之色,看在默延啜眼里,只在她一贯而来的漠然凝重上增了娇艳,听她自我解嘲道:“可汗的宫殿,高床软枕,铜墙铁壁,怎能不让珍珠放心安睡?” “那你有没有改变主意,愿意从此留在我回纥?”沈珍珠话音刚落,默延啜已紧紧追问。 沈珍珠的眼睫闪动,长长的睫毛下,两枚眸子明明不能视物,仍是流动灵慧的光泽。而她的身躯如此瘦削,与回纥女人的高大健硕相比,更显娇小。这样的女子,堪佩堪怜,生该被强大的男子揉入骨髓疼爱。默延啜强自压下心中渴望,故作轻松哈哈一笑:“好了,方才我同你说着玩的。治好你的眼睛,我就送你回去。不过——” 他顿一顿,半蹲下身,让自己的眼睛正与沈珍珠的那对眸子平视,说道:“下面我要说的话,却十分认真,你要一字一句仔细听清楚了: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若你愿做我的可贺敦,我将再不纳妾,只以你一人为妻,而不像你的丈夫广平王,三妻四妾,哈哈!老实说,要你与庸脂俗粉为伍,真是糟践了你!” 说毕,不等沈珍珠回答,拍拍手掌,朝外唤道:“哲米依,快来帮沈姑娘梳洗换衣!” “哎,哲米依来了。”随着高亢利落的回答声,快步跑进一名少女。 默延啜转头对沈珍珠道:“我要去大雪山请阿林为你诊治眼睛,来回得半月有余。哲米依在哈刺巴刺合孙私学里学过汉语,让她照顾你,要嫌闷的话,宫中、汗城,都可以去走走。你放心,我布置周详,你安全无虞,叶护也跟我去。哲米依,听明白没有?” 哲米依似乎一点儿也不怕默延啜,扑哧笑出声来:“听明白了!可汗交待事情,哪一回像今天这样啰嗦!” 笑声中,默延啜已经走了出去。可刚走至门口,好像方记起来似的,回头对沈珍珠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广平王已然抵达哈刺巴刺合孙。” 沈珍珠浑身一颤,听见自己的心掉落地上,清脆的声响,脱口说道:“不,我不要见他!” 默延啜似乎已料到有此回答,回身走来,手掌轻柔抚过沈珍珠的乌黑长发,语气中充满宠溺:“好,不见就不见。我已经部署周详,料他再多一千个探子,也查不到你在宫中。不过,你自己出入要谨慎,别让旁人认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哲米依年轻活泼,有问必答,大概其汉语少有用武之地,现在来了个如假包换的大唐女子,自默延啜走了后,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边梳洗边说话,沈珍珠方知在自己昏睡的三天三夜里,默延啜已经传过哈刺巴刺合孙城内最出名的几名大夫检查她的眼睛,均是摇头而辞,她的失明,本是小事小病,只因时日耽误太久,难以入药。 哲米依为沈珍珠换上一袭回纥女装,挽起锥状的回纥髻,听她又问道:“那大雪山在哪里?什么是阿林?” 哲米依答道:“大雪山在咱们哈刺巴刺合孙以北,终年积雪不化,现在才是三月,更是冰天雪地。阿林嘛,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学者’,大雪山上住着的那名阿林其实也是汉人,精研医术,却从不下山。不知可汗亲自出马,能否请动他老人家。” 沈珍珠笑着,心思恍惚。 这一路行来,自己不是无时无刻盼望见到他么?他的浅笑,他的冷峻,他的温柔,他的决绝,弥漫过她的整个天地。 他终于来了。 为什么,这样害怕?是害怕他看见盲眼的自己,还是自己怕面对未知的前程?如果此生下去,注定要装作眼盲心盲,是否还有与他携手的必要? 第十五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哈刺巴刺合孙的三月,雨雪连绵。 算来算去,默延啜已该从大雪山返回,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哲米依急得天天跺脚,果然天朝的女子难侍候,这位沈姑娘在王宫中锦衣玉食,却一天比一天瘦,临窗而坐常常半日一动不动,不见哭更不见泪,和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淡淡然然。 她比来时还愈发地瘦,这可让哲米依如何向可汗交差。 这日雪后初霁,天气晴好。一早,哲米依便极力撺掇沈珍珠出宫游览哈刺巴刺合孙城。沈珍珠架不住她拳拳好意,穿戴齐整后,全身罩了青色幕离,遮住容颜身段,和哲米依相伴而出,数名精干侍卫换了家常衣裳,散布在二人四周以策万全,堪的是内紧外松。 哈刺巴刺合孙城当初系延请汉族工匠设计修建,城小却颇有汉唐建筑之风,规划齐整,气势浩大。沈珍珠虽目不能视,但听哲米依绘声绘色一路说来,也算是津津有味,更何况清晨空气清新,怡人心脾,让人暂且忘怀烦忧。 “噫,这不是哲米依吗?”听见有人用回纥语唤哲米依,她们停下脚步。沈珍珠虽不懂回纥语,但十余日来听惯他人唤哲米依,此时一听便知。 哲米依一声欢呼,跳上前搂住眼前人的脖子:“阿奇娜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奇娜答道:“回来有一个多月了。” 哲米依嗔道:“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哦,我晓得,有了姐夫忘了妹子,快说,你把姐夫藏到哪里了?我要亲自过目!” 阿奇娜伸出指甲在哲米依面上一刮,臊她道:“哲米依妹妹,你真是愈来愈不害臊了。我从特尔里来,肃达可是天天念叨你,说过了四月祭月节,就亲自向可汗下聘。” 哲米依面孔板起,尖刺刺地说道:“谁要他念叨,他那是白费心机,我不嫁,一辈子不嫁也不跟他!” 阿奇娜低声笑语:“那你难道就一生待在王宫,跟着可汗?” 哲米依面上一红,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可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侍候他一辈子,也强胜嫁个草包。” 阿奇娜又是低低地对她一阵笑语。 沈珍珠听身旁两人说得热闹,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也是笑吟吟地听着,哲米依真是个快活可爱的姑娘。自己在出嫁之前,也是这般快活自信,对人生充满希望,踌躇满志。 听着听着,她的双眉蹙起。这个与哲米依说话的女子,虽然声音低沉,尽力压抑自己的原音原调,却仍让她听出一缕似曾相识。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女子的声音?她是谁? 不动声色地回想,一种不祥之感幽幽袭来,阵阵寒意从脚底泛上。 霍然抬头,她记起了! 她是那名通译女子,她是西凉国使团押解自己的那名通译女子! 沈珍珠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深呼一口气,“快来人——”,朝左右喊的声音未落,兵刃锐利凉气袭面而来,哲米依狂叫:“阿奇娜姐姐,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拂袖挡面,“嘶”,长袖割破,幕离委地,锋刃之气凌喉。电光火石之间,腰肢陡然轻快,一人将她拦腰抱起,身子飞旋起来,贴面听见他极细微的闷哼之声,阿奇娜啊地惨叫,重重倒地。顷刻周遭动静大起,兵刃之音不绝于耳,有人用汉语喝道“要拿活的”,蓦地四周安祥,只听见阿奇娜的呻吟之音,想见已有十数把刀架在了她的颈脖之上。 阿奇娜凄厉惨笑,长唤道:“阿布思,阿布思,我虽不能手刃仇人,也算是尽了力,天神无眼呀!” 沈珍珠俨然还被那人抱在怀中。哲米依被眼前变故惊得半晌方回过神来,见面前男子虽容色憔悴却难掩沉静威严,深敛赫然气度,依旧搂住沈珍珠腰肢不放手,虽知若非他相救,自己已无颜见可汗,仍不禁大恼,喝道:“快放开沈姑娘!” 他熟悉的气息拂过沈珍珠面颊,她的纤细手指触及他腰间佩饰,宛觉天地间雷声滚滚,云彩骤聚骤散,一层层的悲与喜翻涌而上,不可遏止,泪水潸潸而下。 他长吸一口气,竭尽全身力量,收臂将她牢牢困于怀中,看着她的眼泪,好似有千把刀万支刃在胸膛刮割,原来世人所说的千刀万剐,竟是这样。他低头,慢慢吻上她的额头,不顾侍卫在旁,一粒粒,吻干她的泪水,伏在她的耳边,声音如此喑哑低涩:“珍珠,我来得太晚。信我,我再不会让你受苦。”转头黯然一笑,对哲米依道:“我是她的丈夫,你叫我怎么放手?” 哲米依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合拢不上。在她心中,早将沈珍珠当作下任可贺敦的不二人选,哪想这位沈姑娘原来是有丈夫的。 “殿下”,一名侍卫陡地惊呼,“你受伤了!” 李俶浑若未闻,倒是沈珍珠闻言一惊,手臂摸索着往上探去,脸色煞白,惊叫出声——那柄刺向她的刀,现在刺在李俶的后臂上! 李俶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慰地贴入胸怀之中,复将她搂住,轻轻拍她的后背,心中痛楚无比,凝视她目不能视的双眸,那手臂上的疼反而不自觉,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与你受的伤相比,何值一提。”说话间,咬牙朝后一拔,刀被抽出,血光四迸,几名贴身侍卫忙上前包扎,所幸阿奇娜不懂武艺,伤口不深。李俶轻笑道:“这可真便宜我了。这一路找你而来,我总在想,就算为你死了,也不足惜。” 听到他说到“死”字,沈珍珠宛然心中剧痛,想要去掩他的口,忽然心神恍惚,头沉欲坠,软软地全身失了力气,他急切地呼喊声,“珍珠,珍珠”,只在耳 8fb9." >边飘荡无依,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夫人身子本来强健,只因近来频遭大变,兼之思虑过多,如今已大大伤了根骨,须得加意调养。”半梦半醒之间,沈珍珠听到帐帷之外一个苍老清矍的声音。 “咱们回纥珍奇异物,应有尽有。长孙先生只管开方,我定然抓得到药就是。”这是默延啜在说话。他已经由大雪山回来了,看来还请到了那位阿林下山。 “嗯”,那长孙先生清清嗓子,说道:“病人之病重在心,可汗和殿下心意是到了,只是,让夫人少有忧劳,才是上上之策。” “那,她的眼睛……”,李椒轻声问。 “王妃脑中积有淤血,须用针灸之术,驱散脑部淤血,方能复明。”长孙先生不假思索,稳稳说道。 默延啜和李俶同时出口:“那请老先生速速为她施针!” 长孙先生沉吟片刻,道:“只是老夫年纪老迈,目花手颤,久不施针。这针灸之术,精细无比,要准确施入夫人头部穴道,稍有偏差,轻者毫无疗效,重则夫人性命不保。”见默延啜和李俶二人面上均有忧急之色,接着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让我的徒儿来施针。我那两个徒弟,殿下应当都认识,一个是现在的建宁王妃慕容林致,一个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嗯,你们不用担心,不会耽搁几日工夫。去岁以来,老夫身体不适,早在半年前已传书给林致那孩儿,让她赶到回纥,我一身衣钵,都得悉数传授于她。她接信后必会及时赶来,想来也差不到几天,入宫前,我已打发仆童在驿馆等着接应她。” 沈珍珠这才想起,原来这长孙先生便是天下闻名的国手神医长孙鄂。他自八年前便离?99lib.开长安四处游历,没料到现时竟定居于回纥大雪山。 “这……”李俶话语显然颇费踌躇,良久才低声说道:“长孙先生,有些变故您有所不知。慕容林致她……她恐怕不能来了。” 长孙鄂大惊,忽听得背后“咣”的清脆响声,一只茶盏翻滚帐帷之下,绽起满地碎片茶水。李俶快步走上,掀开帐帷,见沈珍珠已坐起身子张皇茫然四藏书网顾,李俶忙将她揽入怀中,握起她一只手,柔声道:“不要紧,打破茶盏而已。”沈珍珠伸手朝他臂上一攫,正抓住他受伤后臂位置,痛得直入骨髓,强自忍住不动,听她急急问道:“林致怎么了,还有红蕊,她们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长孙鄂微微咳嗽,起身与默延啜走出房间。 李俶拉过厚实的毛被,披在沈珍珠身上,迟疑片刻,低声慢慢说道:“你身子不好,我原想过一段时日才告诉你的。不过也知,事情瞒不了多久……今天就算不告诉你,你心中念叨,也对身子无补。无论如何,信我,以后万事都有我。” 沈珍珠颤声道:“她们,是不是,死了?” 李俶低声道:“珍珠你切莫过于伤心难过……红蕊她,确是死了。” 沈珍珠身子一抖,长长的指甲掐入李俶掌中,听李俶说道:“你失踪后两个月,严明他们在长安郊一口深井里,发现了红蕊尸首,由后背刺人,一剑致命。仵作说死去堪堪约两个月。”沈珍珠想起长安那家辉煌壮观的茶楼,自己在那里受袭,红蕊料不能免。再说话,声音仿佛在半空飘飘荡荡,木然地问李俶:“那林致呢,她也死了?” “她没有死”,李俶长叹口气,道,“只是,她现在生不如死。两个月前,安庆绪在西凉国一家北里,将她找到。倓现已与她离居,慕容春大学士无法承受打击,数日后呕血而亡。”“北里”,乃是唐人对妓院的代称。 沈珍珠只觉耳边轰鸣乱响,胸中气血翻涌。李俶见她陡地面色惨白,气喘粗重,慌忙紧紧将她搂于怀中,以自己面颊紧贴她的面颊,一句句地劝慰道:“不怕,不怕……”却听沈珍珠喘过一口气来,断断续续,面色转青,咬牙道:“那刺杀我的女子,是她,是她!” 她本来头脑昏昏然,此时猝然忆起那刺杀她的女子在被缚后曾大唤“阿布思,阿布思”之名,当时并不在意,此刻在强烈刺激之下,脑中灵光大现,颤声问李俶:“她,就是当初番将阿布思以身相救的那名胡姬?” 李俶默然点头,道:“她已招供,只求速死。”原来,当日李俶与陈周等人以胡姬之命,胁迫阿布思指认李林甫谋反之罪,终致李林甫死后被夺爵割官,事后,阿布思也被处以斩刑。惟那名唤阿奇娜的胡姬,陈周关了一段时日,待阿布思事毕后,便将她放了。 谁想阿奇娜感念阿布思之情,竟然立意为他报仇。她对李俶无机会下手,只得以沈珍珠为复仇目标,掳来沈珍珠和慕容林致后,深觉一刀杀死二人实在太过便宜,只有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方合心意。因她学过汉语,便在西凉使团中谋得通译之职,游说使节将沈珍珠与慕容林致二人带回西凉国,献给国主,以博欢心。 那使节并非蠢蛋,当先便怀疑二人身份,哪里肯做这事。阿奇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明这两人乃是大唐广平王妃和建宁王妃,把那使节吓得魂飞天外,反倒觉得将沈珍珠二人运至塞外,献给国主,让二人失了贞节,无颜回国,也无法回国,掩了这段过失,方是上策。甚且起过杀人灭口之心,但面对二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他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一路忐忑不安行来,好不容易过了金城郡,离西凉国只数百里路程,哪里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使节并随从全部命死默延啜之手,惟有阿奇娜在混乱中赶了一部马车逃走。阿奇娜本以为赶走的马车内装的是沈珍珠,哪料竟然是慕容林致,心中忿恨难平,索性将慕容林致卖到西凉国的妓院。她本就是回纥人,便又回到家乡,必要置沈珍珠于死地。 李俶道:“若不是婼儿一时灵光,记起在香茗居看见的公子就是你,安庆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慕容林致。” 沈珍珠神情一振,接口道:“香茗居是一切的关键所在!” 李俶摇头道:“可惜香茗居已化为灰烬。安庆绪得知你失踪已是三日以后,婼儿也在那日才想起在香茗居见过你,两人匆忙赶去时,香茗居早在你失踪当晚被一把冲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店中女侍无一生还。他们在当场细细搜寻,找到一块西凉使团的腰牌,即刻动身去bbr>了西凉。连带我,也是十数日后方知有此事。” 沈珍珠手足阵阵发冷,合目在李俶怀中偎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要起床更衣。”李俶抚她后背道:“还是躺着吧,起来做什么?是想亲自去问阿奇娜么?她区区一个女子,势单力薄,确不能凭一己之力掀起这翻天巨浪,必有合谋之人。但她抵死不说,且歇息几日,我们再想法子。我就不信,这天下有我李俶勘不破的谜局!” 沈珍珠只是摇头,在此时,才缓缓地落下泪来,“我断不能让红蕊白死,让林致白白为我牵连受苦。” 正在说话间,房外传来厚重杂碎的脚步声,默延啜当前一步迈进室内,高声道:“好消息,长孙先生的弟子来了!” 随后踏入室内的两人,正是长孙鄂和满面风尘之色的安庆绪。 第十六章 白云芳草自知心 遮护眼睛的纱布层层掀开,她勉力睁眼往四周瞧。影影绰绰,宫室帘幕,满室人影,说话声,仿佛都是在轻风中摇曳,那样的不真切,像是隔着千山万山,自己只在彼岸看花。 “珍珠,看得见吗,看得见我么?”李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别过头,明明近在咫尺,身影却模糊不定,惟有他眼中血丝炽起,叫她心中焦痛。长孙鄂话中有喜:“好,夫人看得见了。夫人且别着急,现在看不清实属正常,你且合上双目,歇息片刻,再试试看!”李俶拉过她的手,也柔声道:“对,珍珠,不急,不急。” 沈珍珠依言又合上眼,良久才慢慢睁开眼。 李俶面容极为憔悴疲惫,但坚毅镇静之气毫未溃散,眼底是无尽的温柔和坚定,似是随时可在她虚弱倒下时,稳稳地一把将她扶起。“不,俶,这一生,我不会只让你搀扶。”她在心底默默说,经过这样的腥风血雨,以红蕊、慕容林致的性命和一生荣辱,换得她的平安无恙,此身非昨,她已脱胎换骨,再不会予人可乘之机,让自己轻易被击中打倒。 安庆绪在收捡针灸盒,那么一个对万事都不在乎的人,眼中仿佛也有着焦灼。他是在怀疑自己的施针手法,还是怀疑其师的医术?不过,若是他再为人施针,也像这三日以来的手颤心抖,怕是无法承继长孙鄂的衣钵,将其医术扬名诸世。 默延啜,这创下不世功业的一代汗王,竟然如此年轻。他英伟挺拔,瞳色深邃下陷的双目,挺直的鼻梁,面色白中泛青,充满慑人魅力。叶护尚不及他肩高,这个少年碧深眸中已透出犀利而冷静的光芒,沈珍珠心中莫名一跳,宛觉自己从叶护身上看到了少年的安庆绪,一种不安慢慢滋生。 再过来,已然接上须发尽白的长孙鄂的目光,长孙鄂拈须而笑:“好了,夫人能看见了。”李俶喜极,安庆绪抬头,默延啜微微而笑。 连日来的拷问,阿奇娜遍体鳞伤,一头金黄的卷发胡乱披在肩上,卷缩于牢房一角。 沈珍珠慢慢走近,俯腰抬起她的下颌,虽然满面血污,依然惊艳。仇恨,既然可以让这样的纤纤女子变得蛇蝎心肠,那她沈珍珠,也不妨狠心一回。 阿奇娜恹恹地睁开眼睛,对沈珍珠那晶莹明眸,不禁厉声尖叫:“你,你眼睛复明了?!” 沈珍珠淡淡笑道:“不错,让你失望了!” 阿奇娜紧咬下唇,眼中是猎猎恨意,虽知方才一问一答间,自己已输了半筹,却丝毫不肯示弱人前,直盯着沈珍珠的眼眸,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想让我说出我的同谋之人么?你妄想,阿奇娜就是万死不复,也不会说……”说话间,已扶着墙壁站立起来,嘴角一抹得意的笑,眼珠有着妖冶的光芒,喑哑嗓子说道,“我要你防不胜防,要你知道,就算我阿奇娜死了,你还有敌人,躲在暗处,你那个敌人,可比我强多了……我诅咒你,死在那个人手中,惨不忍睹,哈哈,惨不忍睹……” 又叫又笑一番,见沈珍珠不动声色立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又讥笑起来:“你们没有办法罢?任是葛勒可汗,广平王,哈哈,天底下所有的英雄来审我,也没有办法罢?阿奇娜死都不怕,更没有父母兄弟让你威胁,你还能怎样?趁早送我去天国,也省你们几顿饭食。” “你自小父母双亡,确是无父母兄弟姐妹”,望着面前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沈珍珠终于开口,“我方才听说过一个故事,在特尔里,有一个女孩,五岁时父母亲同染时疫,双双撒手西去。那女孩本会饿死,幸得一名乞讨为生的六旬老婆婆,每日给她一块捡来的吃剩的饼,她才活了下来。” 阿奇娜咬牙骂道:“哲米依那个死妮子!”昂然抬头,语气强硬:“你休想用老婆婆来威胁我。她年已老迈,死又何妨,我与她正好有伴!” 沈珍珠直盯她半晌,忽地冷笑摇头道:“你怎么这样想?我怎会伤害老人家的性命?” “不会?你们当初可以用我的性命胁迫阿布思,再故伎重施又有何难,只是我不会再受你胁迫。”阿奇娜不等沈珍珠说完,已咄咄说道。 “不会”,沈珍珠分明感到自己的话语渐渐残忍阴毒,“我只会每日将老婆婆请到这监牢中,奉以高座,每日好茶好饭款待,让她日日看着狱卒历数你的罪状,再将你狠狠鞭挞。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至——你肯全然招供!” 阿奇娜的眼珠慢慢红了,直瞪着沈珍珠,仿佛不可置信:“你,好——毒——辣!” 沈珍珠冷冷一笑,回道:“承蒙夸奖,却比不上姑娘万分之一。你现在是否心中万分不甘,却又莫可奈何?” 阿奇娜将下唇咬出血来,一滴滴落在肮脏的绯红衣领上,尤为狰狞恐怖。 “我说。”她往后退一步,软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笑容,竟有讥诮之意,“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那与我同谋之人到底是谁。”见沈珍珠有些震惊,她呵呵怪笑起来,“那日下午,我正在客栈寻思如何报仇,却收到一封书信,让我到香茗居一行。我去了那香茗居,在内室中,就见着了昏迷不醒的你们三人。我那时并不识得你是谁,旁边一名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竟说你是广平王妃。我大喜之下,只想手刃而后快,那丫头不知为何,竟然知晓我复仇的心思,劝说这样太便宜,出了主意让我把你们弄到西凉国。甚且她们还知道西凉国原来的通译患病,正缺一个通译。我果然谋得那个通译职位,连夜弄了马车,把你和慕容林致由香茗居带出了长安城。” 香茗居,香茗居!好周详的计划,好歹毒的心思。香茗居那眉目俊bbr>.99lib.俏的少女,当时报茶名之音如今依然清脆在耳,那声音仿佛一掉落在地上,便会断为两截,此时忆及,只会汗透衣背。紧问道:“红蕊呢,是你杀了她?” “你说那个侍婢”,阿奇娜哼哼笑两下,面上尽是得意之容,“我倒没有动她,我要她来何用?不过,我听茶楼那丫头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姐姐说了,那侍婢身怀武艺,若留着只会坏事,趁早一刀结果了她!” “姐姐?她说的姐姐是谁?”这茶馆少女也是奉“姐姐”之命行事,这“姐姐”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觉得有必要知道。”阿奇娜懒懒一笑,目光直挑沈珍珠。沈珍珠凝视她半晌,直至终于确信她没有撒谎,这才回身缓缓走向牢门。 “等等!”阿奇娜叫住她,“告诉我,你们把婆婆怎么样了?” 沈珍珠叹口气,目光怜悯,对她说道:“你一心念着报仇.99lib.,想是很久没有回特尔里了。你那婆婆,早在两个月前,已经年老病死。” 阿奇娜愣了半晌,方惨笑出声:“好,好,好,这一仗,你赢得漂亮。只是,你也切莫过于得意,我不过一死解万愁,绵绵一生,恐怕你受的折磨还久长着呢。哈哈哈——” 沈珍珠走出牢门。人与人存在世间本就各有艰难,却偏还要相互为难。阿奇娜举以一杯毒酒了却此生,但香茗居的“谜”,尚没有解开。然而沈珍珠确信,离解谜之日,已然不远。 正午炫亮的日光映得脑中一阵发昏,脚下趔趄间,已被守候在外的李俶稳稳搀住。她苦笑道:“俶,今天你是见识了,我是不是阴毒无比?”李俶怔了怔,揽过她的肩,轻轻说道:“我宁肯你真是阴毒无比,只要不再被旁人所伤。你若要下地狱,我陪你就是。” 这件事看似线索已断,却至少有两处值得玩味追究。其一,香茗居从何而来?香茗居豪华考究并不足道,长安城富庶者大有人在,要治此茶楼并不难,难的是茶馆尽布天下绝品好茶,这货源从何而来?其二,慕容林致是怎样被掳?可惜以李俶所说,慕容林致被解救出来后已大异常人,无人敢轻易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再说,此事涉及皇家颜面,诸人遮掩尚且不及,谁会认真追查探究。 “禀殿下,陈大人特派驿吏藏书网十万火急书信送到!”一名侍卫疾步上前,将火漆封口的书信呈给李俶。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写信之人却是在长安的风生衣,落署日期在二十日前,想是他写完信后,由陆驿层层火速传到陈周处,陈周再特派金城郡一线最熟悉回纥地形的驿吏,直接日夜兼程赶至回纥都城,这才只在短短二十日内,将此信传至李俶手中。 纤薄两页纸,他一目十行,瞬息看完,不经意瞳孔微缩,沈珍珠尽收眼底,不由问道:“什么事?” 李俶瞥待卫一眼,那侍卫往后退几步,同时禀道:“那驿吏尚在驿馆恭候殿下。” 李俶这才对沈珍珠道:“长安有事。太府卿窦如知遇刺身亡。”太府卿位从三品,掌管国库和市场贸易,遇刺身亡果是大事,但亦然不值得李俶如此动容。果然听李俶接着说道:“倓被擒拿当场,陛下十分震怒。” 沈珍珠十分诧异,说道:“倓向来不喜欢与朝中官员交往,怎么会无端与窦如知扯上关系?” 李俶低声道:“慕容林致与倓离居后,陛下新定的建宁王妃,便是窦家的女儿。”沈珍珠呆了呆,李俶已抬手为她理好鬓角一缕散发,说道:“我去去就来,在房中等我……我们,回家,好么?”肃声对侍卫道:“保护好王妃!” 在八名侍卫的应答声中,他已带了几名贴身侍卫去得远了。 沈珍珠立在原地默默想了半晌,耳边传来哲米依的声音:“沈姑娘,可汗有请。”虽已知沈珍珠是大唐广平王妃,她依旧未能改口。这几日为阿奇娜之事,她容颜大为清减,心中定是颇受折磨,沈珍珠不忍,握住她的手,问道:“要去见阿奇娜最后一面么?” 哲米依垂下眸来,说道:“你们汉人也说,东流不作西归水,我与她姐妹情分已尽,也不必回眸顾盼。沈姑娘,可汗在侧殿等你。” 穿过青石板的长廊,随着哲米依指引,曲曲折折走过几座殿宇。再一折,面前闪出一排全副武装的回纥卫士,当先一人迈步挡在侍卫与沈珍珠之间,用汉语说道:“可汗只请王妃,请其余人等留步!” 领头的侍卫并不示弱,抱剑朗声答道:“我等奉大唐广平王之命,寸步不离保护王妃!” 回纥卫士哼哼一笑道:“这是回纥王宫,若无可汗之命,怎会容你们佩剑四处行走,切莫不知好歹!” 领头侍卫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小子还没出世时,你先代的回纥可汗就已向我大唐皇帝北面称臣!” 那回纥卫士面红耳赤,手按腰间,弯刀半离鞘口,回纥人向来性情直爽,眼看要按捺不住,剑拔弩张,沈珍珠断喝一声:“放肆,我等在回纥为客,岂能不遵规矩,任性妄为。你等在此守候,可汗对本王妃有救命之恩,本妃正要当面致谢!”说毕,拂袖往内走去。 侧殿当前巍然而立,殿门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宫人侍卫。 沈珍珠深呼一口气,抬起双手,浑厚的“轰”声,回荡在廊间院内。大门打开,一束光线射得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一股浓烈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萦绕四周。 这是酒气!沈珍珠倏地失悔,扭头往外走。然而手臂吃痛,整个身子被拉扯着回旋,耳边风声闪烁,已被人紧紧掐入怀中。带着浓郁酒气的吻霸道地、不容抗拒地铺天盖地而来,他强迫地抵开她的齿贝,让自己的气息漫入她的肌肤,浸染她全身。她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惟有硬生生以手臂奋力推他的胸膛。可他全身仿佛均是铁打钢铸,不但挣脱不开,她的手臂反而吃痛不已,面上现出痛楚之色。她挣扎着慢慢向后退,他步步紧逼,蓦地脚下一滑,栽倒在地,堪堪被他压在身下。这也使得他的唇暂离了她的,她甩手而上,“啪”,清脆的一记耳光,喝道:“默延啜,你要做什么——” 默延啜这才慢慢放手,站起身朝后歪歪地退了几步,酒后的脸上略有红晕,增了几分放浪不羁。 “可汗,请自重!”明知此话真是世上最可笑的废话,沈珍珠还是气势汹汹地说出来。 默延啜却不理她,身子又后退几步,顺势坐上大殿正中的高椅之上,斜倚椅背,酒意醺醺:“你,已决定跟广平王走?” 沈珍珠想起那日他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他对自己的深情,自己岂能不知,又焉能毫不动情。只是一个人一颗心,却是那样狭小逼仄,若是注定负他,又何妨永生缄默。当下答道:“珍珠自然是跟着夫君走。可汗对我的恩情,只能辜负。” 默延啜扬手提起身侧一壶酒,咕咕咕又是几大口,放下酒壶,眼渐渐地红了,说道:“恩情,恩情!原来你只认得我的恩情!”话音落处,袍袖狠狠扫过桌案,酒壶落地开花,眼睛红如喷火巨兽:“我只恨那日没有要了你!……若我真要了你,不知你那夫君还是否对你不离不弃,奉若至宝?是否会和那建宁王一样,嫌弃妻子失贞,弃如敝履?” 沈珍珠面色渐白,默延啜所说,莫不正中她心病。她也曾无数次想问李俶,“若将我换作林致,你将会怎样?”然而,她始终无法开口相询。这是为难他,也是为难自己罢。他该当如何?金玉之质的男子最容不得瑕疵,李倓如是,李俶怎能幸免? “知道你的夫君方才为何匆忙前去驿馆吗?” 沈珍珠一怔。默延啜,看似酒醉,却这样清醒明白,耳目灵通。酒,千古而来,均是凭借之物。 “我猜,他定是要问驿吏,如今坊间是如何传说广平王妃被掳失节之事。” 他果真是瞒了自己一层,当时见他面色有异,已觉不妥,该来的必定会来,堂堂的嫡皇孙和妃子,三四个月来在宫中宴会、应制之时屡屡缺席,就算李俶刻意隐瞒,亦足以引起有心之人的警觉。然而,此去就算是龙潭虎穴,千辱百折,她也得回去。 既然决定,无须再怯弱犹豫。 沈珍珠爽朗一笑,明媚自信重回面上,对默延啜盈盈拜道:“我与夫君今日便会离开回纥,重返长安,珍珠先拜别可汗,望可汗善自珍重。” 步出殿门,默延啜的声音仍在身后:“既你执意要走,我不会横加阻拦。你要记着,我回纥王庭之门,随时为你敞开。” 第十七章 岐路悠悠水自分 李俶尚未从驿馆回来。说是要走,却并无行李可以收拾。沈珍珠立于房前台阶上,任心海翻滚,思绪万千。 “义母,您真要走,不留在回纥了?”叶护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少年的眼睛忽闪忽闪,有着洞察世事的聪颖。 沈珍珠不禁愧疚,这少年认自己为母,可她别说尽母亲的关怀,数日以来,连话也少跟他说。伸臂去握叶护的手,叶护下意识微微一缩,想是不习惯,但终于被她握住。她的手如此纤柔温暖,暖意沁入他的心脾。她说道:“叶护,可愿意跟我回大唐?我和殿下都会待你如弟如子。”说话时,她的眼睛凝视着他,慈爱仁厚,几乎让人不能拒绝。叶护自幼丧母,未及冲龄,其父也死,四处漂泊无依,后被默延啜收养,才有定居之所。 叶护毕竟是少年,心中是愿意了,却腼腆地低下头,口中嚅嚅,听不清说些什么。 “好了”,沈珍珠笑了起来,“就这样定了,叶护,你快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和可汗讲——”说话间,长廊那头走来几名侍卫,定睛一看,竟是李俶带去驿馆的那几个贴身侍卫,自行按剑伫立于台阶左右其他侍卫旁。 沈珍珠觉得不妥,怎么李俶没有回来?扬眉问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侍卫:“为何擅离殿下左右,殿下何在?” “这——”侍卫略有踌躇,答道:“殿下即刻便会回来。”到底是李俶训练的好侍卫,只惟李俶之命是从,也让沈珍珠更增疑惑。却听叶护已在旁说道:“义母别急,我方才来时,看见广平王殿下正与安将军讲话。” “什么?”沈珍珠略有所思,缓步走至房内坐定,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忽地心慌,将那侍卫唤来,喝道:“快给本妃说实话,殿下现在是否与安将军在一处?” 那侍卫本就心中忐忑不安,此时见沈珍珠声色俱厉,忙半跪于地,回道:“是,是。属下不敢隐瞒。” “他们在做什么?” “属下没听清楚,好像他们提到什么……剑,殿下不许我们跟去,也不让告知王妃……”话未说完,沈珍珠已起身提裙疾奔而出。那侍卫愕然唤道“王妃——”,叶护已拖他一把:“还不快跟上。” 他们要比剑!虽以当初之诺,比剑尚有四个月之期,但安庆绪要学习医术,承继长孙鄂衣钵,根本无法准时赶赴长安,惟有将比试之期提前。这一点,为何她迟迟没有想到? 回纥王宫临高山而建,高达二十余丈,相较哈刺巴刺合孙其它平民建筑,直如一座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的高峰,令人望而生畏。王宫西北,有一块高岗平地,两个男人,已是游斗正炽。 李俶拿的一柄宝剑,削铁如泥,占了兵刃上的优势。安庆绪由来剑术高绝,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层出不穷。李俶凝神静气,剑法纯采守势,身法步法紧守“八门”、“五步”的方位,丝毫不乱,见招拆招,安庆绪顾忌他宝剑厉害,也不敢和他硬碰。战至酣处,安庆绪忽地剑锋一颤,倏地飞起三朵剑花,竟在一招之间,连袭李俶三处要害,李俶这时也动了火,横刃疾劈,想一下把他的长剑削断,一剑劈出,正要喝个“着”字,安庆绪的剑势突然一变,来得奇幻无比,李俶不由得吃了一惊,幸而他招数并未使老,急忙一个盘龙绕步,回剑护身,但听得“嗤”的一声,衣角已被安庆绪剑锋穿过。 沈珍珠已远远看到,惊叫声待要出口,又极力掩住不发,生恐令李俶分神。连带身后的侍卫和叶护,皆停了脚步,屏气静声,看这惊心动魄的一战。 只听安庆绪赞道:“殿下剑法在诸王皇孙中,当列第一!”一言甫毕,举剑又攻。一个攻得疾迅,有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个守得沉稳,有如长堤卧波,不为摇动,当真是剑挟风雷,处处均见功力。 虽然如此,但看来李俶仍是处于下风,沈珍珠看得触目惊心,手心淌汗。安庆绪攻势如同长江大浪,一波紧连一波,竟似不知疲倦,若是李俶稍有懈怠,只怕身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窟窿。沈珍珠想开口叫唤停手,又深知以李俶之傲气自负,怎肯99lib?弃剑认输;以安庆绪之胜券在握,又怎肯轻易放手。正在犹豫间,忽见李俶脚尖一点,倏地身形掠起,凌空刺下。原来两人游斗已久,李俶气力已然不继,想见要输,只得出此中门大开的险招。沈珍珠花容失色,失声叫道“啊”,安庆绪耳利至极,扭头望向沈珍珠之时,李俶之剑已然刺来,仓促中双腿下弯,腰肢后仰,长剑向上一封,“当”的一声,双剑相交,李俶冲力较大且用的是宝剑,安庆绪功力淳厚,安庆绪之剑被磕破一个缺口之时,两柄剑都同时脱手飞出。 安庆绪目光由沈珍珠身上匆匆掠过,见她满面惊忧,堪堪只对着李俶,刹那间心灰意冷之至,思想前途茫茫,人生岐路,自此而分,再无半分迟疑。健步拾起长剑,还剑入鞘,抱拳对李俶道:“殿下赢了。” 李俶却暗暗叫了声“惭愧”,道:“安将军剑法远胜于我,今日之比不算数,改日再比如何?” 安庆绪仰天长笑一声,旋即面色一冷,答道:“不必,输了便是输了,安某心服口服。不过,安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安将军但说无妨!” “请殿下回返长安时,照料家师同行。” “安二哥”,沈珍珠问道,“为何不亲自护送长孙先生?” 安庆绪目望远山,答道:“林致才是继承家师衣钵的最好人选,安某既无医人之心,也无医人之量。” 李俶道:“长孙先生对珍珠有再造之恩,安将军只管放心。只是,安将军莫非不打算回长安了?” “我离范阳已有年余,该是回去时候。”回纥另有一条官道可达范阳。安庆绪牵过马匹,纵身上马,沈珍珠忽地抢前几步,拉住马缰,问道:“安二哥几时再来长安?”安庆绪见她此时目光盈盈如秋水,心中悸动,竭力把持住自己,冷冷说道:“你该愿我永远不再去长安。”再来长安之时,只怕已是天崩地裂,此生不复。 听见沈珍珠低微话语,只在耳边:“你和俶,伤了任何一人,都是我所不愿。”然而他已扬鞭远去,她的话,细密轻微,被他狠狠一鞭抽在马上,七零八落,撒得满天满地都是。 “珍珠,这一局你只怕又是输了。”长孙鄂笑吟吟地拿下两粒黑子,说道:“你布局甚好,边角占尽优势,可惜这样左瞻右顾,只作缠绕攻击,不以靠压为辅,难以形成并立的有力战法。”说话间,又拿下一粒黑子,白子中部连绵,形将成为坚固的实地,占据大壁江山。 “怎么样,何不弃子认输,重新来过?”长孙鄂得意地拈须而笑。 沈珍珠却不答话,思索良久,灵光闪动,放下一枚黑子。长孙鄂摇头道:“孤注一掷,再难起死回生。”漫不经心他随手下了一子。沈珍珠快要笑出声来,再补上一子,长孙鄂不禁大吃一惊。这乃是极妙的一手腾挪之术,将被切断的两处边角黑子连接起来,轻灵空巧,已对白子形成势压。 旅途冗长,长孙鄂难奈寂寞,常在中途休息之时拉着沈珍对弈几局。长孙鄂老精棋道,沈珍珠总是输多赢少,好在她聪颖非凡,一路下来棋艺大大见长,他才不觉未逢对手,没有乐趣。 这一局下来,虽说沈珍珠极力扭转形势,终是输了半目。长孙鄂犹是兴趣高昂,棋意正酣,唤道:“再来,再来,这一局老夫让你先走。” “已下了三局了,长孙先生,好歹让珍珠歇歇。”李俶掀开马车的帷帘,拉起沈珍珠的手,就要扶她下马车。他是极不愿沈珍珠与长孙鄂对弈伤神的,此际见沈珍珠额角又起了密密的汗,忙伸袖为她细细地擦拭。 气得长孙鄂吹胡子瞪眼“不下棋?!两个又凑到一处说话去?夫妻俩日日坐在一辆马车上,哪有这么多的话要说,不管我这孤老头子了?好好好,走吧走吧!” 李俶与沈珍珠对视一眼,都觉得颇为不好意思,李俶赔笑道:“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长孙鄂双目一翻,挥手道:“去去去,虽你是殿下,但那些点末棋艺,还入不了老夫的眼。” 沈珍珠无奈,只得又上马车,重新整理棋子,又和他下了一局。这一局果然大有进益,与长孙鄂腾挪搏杀,尽兴之至,终还是以一目之差败北。此时bbr>?99lib.天已将暮,李俶催着赶路,这才放过沈珍珠。 李俶替沈珍珠除去头上发钗,扶她在车内躺下,说道:“劳损半日精力,快睡罢,这一觉睡到明日天亮,就好了。” 沈珍珠答应一声,合上眼睛,听李俶吩咐:“行慢一些,王妃要休息。”马车行进在山野丛林中,耳畔充盈虫吟鸟语。离开哈刺巴刺合孙,默延啜亲自送至城门,惟有叶护这个孩子,明明已答应要随同到长安,却临时变卦,坚持留在回纥。人在异乡为异客,背井离乡,想是任何人也不愿意,更何况要身处异族之地。 就这样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她恍然感觉脸上仿佛移来一片阳光,暖暖的,和煦的,不由得睁开眼,却在黑暗中正与李俶炯炯晶亮的目光相对。她微微一笑,听李俶道:“还没睡着?”就立起身来,偎在李俶身上,说道:“你也睡不着么?快要抵达金城郡了?”那也就是离长安不远了。 李俶没有回答,在黑暗中轻柔抚摸沈珍珠披泻胸前的秀发,极有频率的,宛若催眠。良久缓慢开口道:“有一件事,是关于……独孤镜的,我要告诉你。” 沈珍珠身子一悸,心口隐隐作痛,崔彩屏乃是迫于皇命,独孤镜却是他亲自而为。她既已隐而不问,你何必再揭伤疤。既要他说,不如自己来说,乃强自调定心神,口气淡淡地:“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李俶惊疑,问道:“什么?” 沈珍珠笑了笑,仍是淡淡地说道:“你豢养大批死士,不仅要风生衣等人为你效劳,更需要数目惊人的钱币。以你每年岁供,根本无法支持。你必然有心腹之人,为你做各种经营牟利之事。独孤镜,便是这个心腹之人。”说着,又是淡淡一笑,说道:“说起来,她才是真正可以辅佐帮助你的人,而我,只能成为你的负累。” 她竟聪颖至此,李俶无比惊诧,又为着她那淡淡的语气,心中生出无限的惶恐来,急急扳正她的身子,低哑着嗓子道:“听我说。你切莫胡思乱想,有一些事情,你或许并不知道。” 他的手紧紧扳着她的肩臂,她看着他的眼,急切中带着慌乱。眼见他如此着急,她原该是温柔体贴,或是依旧淡淡对他,听他解释清楚,他该还有许多话要说,那也许是自己需要的理由。却不知怎的,心中一时迷乱,一股无名的冲动由腹腔直冲上来,劈手将他一把狠力推开,李俶头碰在马车一角,发出闷响,却急忙支撑起身,呆呆地看着她。只见她忽地捂住心口,仿佛痛彻心扉般,他伸过手要去扶她,听她大声喝斥中喘息难平:“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音未落,身子猝然向后倾倒,李俶合身扑上,她白玉般的面庞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柔软,直如睡着一般。 长孙鄂怒气冲冲,直对着李俶的面斥道:“你们夫妻吵架了?又惹你娘子生气了?上回已经对你说过,珍珠身子须得加意调养,少有忧劳,如今连续三个月赶路已是操劳,你再弄成这样,神仙也救不了。” “长孙先生”,沈珍珠悄悄拉了拉长孙鄂的衣襟,嗔道:“不关俶的事,昨日你不是也要我陪你下了四局棋吗?” “这”,长孙鄂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好了,我不管了,我一把年纪,又不是你们的爹娘,真是瞎操心。” 李俶正要说话,听见外间咳嗽一声,走了出去,陈周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他面上隐隐透出喜意,点头又回到车中。沈珍珠抬头见他额角突起,显是肿了一个包,歉意顿起,想支撑坐起,却全身乏力。李俶上前按住她的双肩,道:“既已到了金城郡,不妨多休息几日。”顿一顿,接着说道:“那些事,你既不愿听,我再也不说。我已部署妥当,诸种谣言自会灰飞烟灭……只要你信我。” 长孙鄂长叹一口气,挥袖而出。 第十八章 试劳香袖拂莓苔 侍女小心翼翼在前领路,似是惟恐脚步声响惊醒这沉寂的庭院。已值初夏,庭院里不见草木葱笼,惟有隐约衰微气味。 门扉深掩,慕容夫人停下脚步,不到半年时间,她头发尽白,由雍容华贵的大学士夫人,变成鸠形鸡面的老妇。“进去吧。”她声音苍老如死水。 侍女推开门,沈珍珠和长孙鄂一先一后踏入房内。 尚在外室,已听到慕容林致温柔婉转的说话声,“你略有暑热,须得以六一散、鲜荷叶、金银花、藿香、佩兰、薄荷叶、杏仁、连翘、鲜芦根,用水煎服。”内外室之间帘幕疏薄,见慕容林致着一袭素淡的家常裙裳,纤细袅娜,淡扫娥眉,由雕花小窗前立起,携了面前侍女的手,“来,我把方子写给你,你自己去照单抓药。”走近几案坐下,拿出一张小笺,调了墨,一丝不苟地写了起来。内室由外飘出缕缕兰香,慕容林致神色娴雅自若,写药方时嘴角笑意盈盈。 沈珍珠慢慢走近,隐隐觉得不妥,那侍女隔帘望见沈珍珠,嘴角一裂,透出苦笑。 “写好了,拿去吧。”慕容林致放下笔,再细细检查一回药方,递给侍女。“谢小姐。”侍女做喜笑颜开状福了福。 “林致。”沈珍珠开口唤她。慕容林致闻声望来,一对明眸清澈无垢,欢喜地答应着,掀帘而出。沈珍珠上前就要握她的手,岂料她竟视同未见,裙裾一飘,错身而过。 “师傅!”慕容林致直撞人长孙鄂怀中,大发娇嗔:“你怎么舍得来看我?” 长孙鄂慈爱中蕴含万千怜悯,抬臂轻轻抚过慕容林致发丝,强作笑颜:“致儿,想师傅了?”手已不动声色搭上她的脉搏。 慕容林致盈盈笑着点头:“师傅上月回洛阳嘱咐我看的书,林致已全部看完了,还写了一大摞笔记。落雁,快把笔记找来,给师傅过目。”那侍女神色尴尬,唯唯答应,站着不知所措,长孙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又走回内室。 慕容林致这才看见站立一旁的沈珍珠,非常客气地朝她点头笑笑,向长孙鄂道:“好美丽的女子,师傅,你又新收弟子了?”沈珍珠满腹辛酸,忍泪回以一笑。此时方藏书网知李俶所说的“大异常人”是何含义。 “你愈发聪明,这正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姓沈,名唤珍珠,比你年长,你得唤作姐姐。” “沈珍珠?”慕容林致念了一遍名字,目中闪出怔忡之色,“这个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以手支额苦苦思索,似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渐渐地眼皮打架,掩口打个哈欠,十分倦怠地笑对长孙鄂道:“我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仿佛总睡不够,老是睡意沉沉……”说话间人已歪歪倒倒,沈珍珠急上前扶住她。长孙鄂眉头深皱,勉强放松语气:“夏日困倦不足为奇,快去睡一会儿。”慕容林致“嗯嗯”的答应声中,那侍女已上来将她扶入内室,头方挨着枕头,便已沉沉睡去。 “致儿虽然命苦,但如今这种模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慕容夫人不知何时已入房中,床榻上女儿睡容娇媚安详,似乎仍是当初待字闺中,美名远播的慕容二小姐,一切从未发生,一切从未经历,若世事皆能翻过重来,该是何其之好。“她得了失魂症,与倓有关的所有,全然不记得了,仍以为这里是洛阳旧居。” “倓来看过她么?”沈珍珠问。 慕容夫人冷冷一笑,“别提那负心薄幸之人,若不是他这般绝心绝情,致儿不会至此,老爷也不会……”声音哽咽,“你们可知,安庆绪将致儿送回建宁王府当晚,李倓便将她逐出遣回娘家。我可怜的孩子,方踏入府门就一头倒下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来后,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沈珍珠心中阵阵冰凉。慕容林致受辱之事,安庆绪和李婼定会严守秘密,李倓何至如此啊,若他真心爱护慕容林致,又能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经历?妻子失节,固然再不能举案齐眉,又何苦将她往死路上逼?所谓情义,所谓爱恋,竟然这般难过风雨,这般易碎堪折,原来慕容林致与李倓的爱恋,不过如宫殿里的镏金镂花瓶,高贵绚烂却不堪一击,从高处跌下,旁观众人除了惊叹,惋惜的只是它的价值,而不是为何跌落。与林致相较,自己何其幸运。喟叹道:“林致种种苦楚,都因我而来。珍珠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还林致公道。” 慕容夫人摇头,“我慕容家已经这样,是是非非,再作计较也无助于事,只是……”对长孙鄂道,“先生方才也看到,致儿别的还好,只是精神不济,每日除了早上还能看书写字外,大半时间皆在睡觉。这让我颇为担忧。” “这并不是大事”,长孙鄂收回搭在慕容林致脉搏上的手,面上极有忧色,“只是有一层,不知夫人想到没有?” “什么?” “失魂症病起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头部受剧烈撞击损伤;二是由心而起,经受剧烈刺激和打击后,心中逃避过往,乃得此病。可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皆有恢复记忆的可能,若致儿到了那一日,不知如何自处?夫人,你又如何自处?再说,你又怎能永远守护她,她也不能一生一世待在这一间屋里。”世上的事,总归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这,先生的意思是要帮致儿恢复记忆吗?”慕容夫人一时踌躇,但随即坚决摇头,“不,我宁可她像现在这样,能得一日快活便是一日。” 长孙鄂微微叹气。这般的境地,的确是不易劝说,何况假如慕容林致真的恢复记忆,面对层层打击和李倓的薄情寡义,焉知不会再度崩溃?只盼时间能让她心智更加成熟,磨平创伤。 沈珍珠心中一动,蓦地起了个主意。 从慕容府出来,李俶将沈珍珠接上肩舆,问道:“如何?” 沈珍珠道:“我劝说长孙先生将林致接去回纥,慕容夫人已经答应。” 李俶见沈珍珠仍怏怏不快,乃笑着宽慰道:“这不失为现今最好的办法,若林致能承继长孙先生衣钵,说不定成为一代名医,震古铄今。” 沈珍珠凝眉答道:“若真能如此,或可稍减我心中负疚,我欠林致的,总归此生也难以偿还。林致远避世外,隐姓埋名,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广平王府一如从前巍峨庄严,李俶携了沈珍珠的手稳稳踏入府门。 府内是这样宁静平和。巡逻的侍卫躬身行礼,似乎二位主人只是闲暇游玩归来,毫无诧异之色;仆役修剪花枝,婢女端盘拿物四处忙碌,迎面碰见李俶和沈珍珠的,不过家常地欠身施礼。 沈珍珠迟疑地望向李俶,李俶笑道:“你看,我们这不是回家了?一切如常,和你离开时一样。”说话间已至清颐阁,已有侍婢端来饭菜点心,悄然掩门退下。 “来,你饿了一天,先吃块点心。”李俶随手拿起盘中一块小点心,送入沈珍珠口中。沈珍珠慢慢吃了口,神色略露愀然,李俶看在眼中,问道:“怎么?不合口味?”捡了剩下的半块吃了,心下明白几分,唤了声“来人”,一名侍婢应声而入,听他吩咐道:“把点心都撤了99lib.。”沈珍珠连忙阻挡:“这又何必,总归是她一番心意。”李俶却道:“你既不爱吃,何须勉强,全部撤了。” 看99lib.着那侍婢将点心一样样地撤完,沈珍珠才苦笑道:“我这样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你可要遭人笑柄。” 李俶一笑,“我就要让天下人知道,广平王爱妻如命,故而也惧其如虎。让那些市井流言,不攻自破!” “只怕攻城易,攻流言难。”沈珍珠忽地冒出一句。 李俶眉宇一收,声音柔和:“珍珠,你怕吗?” 沈珍珠沉默,一双晶亮的眸子掠过绯红地毯,茶釜茶盏,珠玉门帘,淡雅帐帷。她忆起新婚那日,他揽了自己的手登上辂车,“有我,别怕。”那声音一遍遍回响,经历生死离别,前尘往事,错乱交加。假若,假若从未爱,从未用心,一生无心无肺,就如彼时新婚,明知与她人分享他,也不过坦然处之,无怨无艾,她仍做她自己,旁观世事的沈珍珠。然而终究是爱了,是怨了。她的心何尝未曾动摇?默延啜,会将她护在掌心宠溺呵护,而回返长安,却有无尽的风雨要与他共同去挡。原来自己气也罢,怄也罢,终归在心底最深处早已原谅他。 竟如有一个世纪那样长。李俶心悬若坠,忽地她抬眸开颜一笑,说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仿若天籁之音,李俶惊喜交加,不可置信地攥住她手,“你信我?你不再气我,恼我?”深深笑意已在嘴角,仿佛再不控制,就会裂放而出。 沈珍珠目光如水般柔软,轻轻抽手抚上李俶眉头,笑道:“人人都说广平王睿智深沉,机警识人,原来竟是误谈……我的夫君,原来也是这样傻。” 是啊,他是这样傻,只为他是那样害怕失去她,从回纥将她寻到,再一路回家,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如履薄冰,生恐一转眼的工夫,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生恐她生气恼怒,对他淡若止水,忽远忽近。 此时,仿佛所有疑窦都消失了。她离自己这样近,不仅是她抚在额角的纤纤细指,不仅是她袖袍的幽幽淡香,不仅是她耳鬓厮磨呼吸细碎,更是她的心。 李俶的心室,此时如同阴雨后的光风霁月,只剩下舒畅的宁静、温馨的快乐和更炽的爱恋。 他与她紧紧依偎。微风吹拂窗帷,霞光依依若退,室内仿佛涌进了淡蓝色的云霭,一切都犹如罩在浮动的交叠的薄纱之中,似清非清,似见非见,如梦幻般朦胧,如微醉般酣畅…… 李俶第二日早上方允素瓷、崔彩屏和独孤镜来见沈珍珠。 沈珍珠与素瓷主仆重见,又念及死去的红蕊,不免涕泪交加,难过一番。 崔彩屏依然神采飞扬,举止张狂,看来虽吃过些苦头,并没有让她增长心眼和见识,此时难掩自得之色,入门不拜话语已至:“姐姐总算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彩屏总在家中担忧,生恐姐姐也学建宁王妃再不能回。” 李俶面色一沉,正待发作。沈珍珠以牙还牙,已抢先笑着答道:“多承妹妹关心。我不过暂回吴兴小住几月,倒让妹妹无妄操99lib?心。说起建宁王妃,妹妹这话真是奇怪,殿下非建宁王,我也不是建宁王妃,何以拿来比较?只是——”顿一顿,接着说道:“若妹妹也回蜀中老家暂住,不知会否学了建宁王妃?”跟在后面的独孤镜倒是从从容容上前施过礼,低眉垂头并不多话。 崔彩屏默了半晌,才将沈珍珠话中隐意弄通,气恼得白玉般的脸庞涨得通红,瞪着沈珍珠,“你,你——”她口齿笨拙,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话来回应,以她泼辣之性,只想恣意胡闹一通,最不济也得砸了这房中几件玉器,然她深自畏惧李俶,见李俶明显甚为维护沈珍珠,对自己毫无帮衬之意,她也不是傻子,只得恨恨跺脚,“哇”的哭出声来,对身后侍婢嚷道:“回房收拾,我们回——”忽听李俶重重咳嗽一声,她身子悚然一缩,生生地将“韩国夫人府”这五个字咽回肚中,掩泪飞奔而出。独孤镜似是有些焦急,唤着“姐姐”便要去追崔彩屏。李俶凛声道:“站住!”她惯以李俶之命是从,闻言立即停步,转过脸来。 沈珍珠也知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狠毒,但她深恨崔彩屏母女当初起心下药谋害她的孩儿,方故作此语。崔彩屏虽有家世庇佑,但论其手段,实在不配与她沈珍珠为敌。反而是这肃立一旁的独孤镜,心计深沉难窥,兼对李俶暗蕴深情,实须着意防范。 当初崔彩屏小产之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莫不表明是独孤镜使出的手段。刘润死后,能自由进出尚药房的人,除了尚药房两名婢女,便只有每日在府内巡查的独孤镜。沈珍珠忖度,独孤镜当日亦是无意发现银娥在药中下商陆,起了疑心后特意将两副药调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彩屏与沈珍珠两败俱伤或许是她始料未及,但她着实是亲手导演了一出好戏且置身事外,连李俶明明知晓根由,也不能责怪她——谁知道银娥放的乃是堕胎之药呢?况且,若她不换过,那一壶药下去,直接受害的不正是沈珍珠么? 沈珍珠正暗地思量诸种可能,听得“吱呀”门声,室内陡地一暗,门已由外合上。李俶目光幽深阴促,淡淡地看着独孤镜,独孤镜屏息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啪——”厚厚的账簿掷于地上,扉页卷开。李俶不怒自威:“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沈珍珠拾起账簿,翻开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由始自终,全是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领币若干钱”,时间由三个月前起,至昨日止,总记有足足上百页,领币人名姓繁多,也不乏有人月月都在领用,币数多则上千钱,少则二三十钱。 沈珍珠疑窦丛生,将那账簿慢慢递与独孤镜。 独孤镜迅捷无伦地翻看几页,似乎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殿下,这是何意?恕奴婢愚昧不懂。” 李俶淡淡道:“哦,莫非你还要我说得一清二白?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罪证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独孤镜扑通跪伏于地,仍无惊慌之态:“奴婢实在不知,请殿下明示。” 李俶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实是不知悔改……这本账簿上,难道不是你的笔迹?” “这,确是奴婢亲笔所记。” “所记何事?” “乃是近三个月来,奴婢在西市新建的长安城最大的绢行帛市,付与诸位匠人的工钱。” “那真是机缘巧合”,李俶眉宇不动,直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本王近日捕住几个在市井之中散布王妃谣言的,他们的名讳,竟与这账簿上其中几名,一模一样!” 独孤镜浑身一震,眸底精明敛去,却随即镇定,抬头沉着坚定地回道:“不!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怎样的事?”李俶并不放松她,依然紧紧追问。 “殿下若疑我买通他人,故意散布不利于王妃的传言,就请殿下将那捕来之人,与我当面对质,立时可见究的!”独孤镜眼中恢复冷静的流光。 李俶不动声色与她对视片刻,忽地拂袖将她扶起,道:“好,我信你!” “殿下!”独孤镜似是不相信眼前之事,濛濛水光飘浮眸中。 李俶已回头携沈珍珠的手,询问道:“珍珠,你认为如何?”指尖轻触沈珍珠掌心,沈珍珠心领神会,也笑答道:“我自然也信。独孤妹妹聪慧可人,怎能做出这种事情。《张仪传》中也说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看来有人着意要栽赃给妹妹,只可惜这方法太过蠢笨直捷,怎能瞒过咱们刑部尚书的法眼。”她这一说,连李俶和独孤镜面上都有了笑意。 “只是有一点十分不公平,我却不得不说”,室内气氛渐佳,沈珍珠接着说话,见李俶和独孤镜都是一愣,乃笑语上前挽住独孤镜之手,对李俶道:“独孤妹妹现已是孺人身份,还是左一句‘奴婢’,右一声‘奴婢’的,叫人听了好不自在。”独孤镜不好意思地低头,她虽被李俶纳为孺人,其实并无夫妻之实,少女的羞涩还是有的。听沈珍珠说道:“再说,殿下你还让?.妹妹抛头露面,为你四处奔波,实在不妥!”独孤镜眼波一凝,心中着实一沉,却听沈珍珠又将话扯开了去,问她西市的绢行帛市何时开业,有哪些花色的布帛,这才放下心来,一一回答。 待独孤镜走后,沈珍珠才对李俶道:“你这样故意试探她,真有兵行险招之嫌。她若是反了你,将所知经营和钱帛悉数卷走,你真真就人财两空了!” 李俶敛眉轻笑:“我敢试,就会安排周全,你且瞧着,今日之后她的一举一动,莫能逃出我的眼线。我总得知个深浅——她究竟在我背后玩过什么花样。” “无论玩什么花样,她终究不是为了你?”沈珍珠带着戏谑地冲李俶笑了笑,这样的神情是李俶从没见过的,不由揽她腰肢入怀,笑问:“你呢?你可会像她一样,争我抢我?” 沈珍珠扑哧一笑,轻轻由他怀中挣脱开来,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不等李俶开口相问,故意皱着眉头,牙根狠咬,偏掩不住神色中的笑意喜悦:“你当初为何执意纳独孤镜为——”那个“妾”字尚未出口,樱唇已被霸道地狠狠堵住,她静静地闭上眼,沉浸在这一刻的悸动和温柔之中。这一吻甘甜沁骨,流连难舍,良久,良久,李俶唇齿附于耳畔,微声道:“衣薄风香。”她只觉羞不可抑,耳根滚烫,连如玉粉颈也羞得通红,这更令他神魂微漾,托起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夏日紫湖纱衣无声委地…… 第十九章 横江欲渡风波恶 李倓被拘禁于太极宫后一间侧室,虽值夏日,室内依然弥漫着一股不去的霉腐之味,令人欲呕。玄宗此次是动了真怒,对他看管甚严,连太子也不许见,李俶回宫求恳半日,玄宗念及他们兄弟情谊方勉强答应。 李倓瘦了许多,落日余晖,远远望去,侧面的脸一半晴一半暗。听到门锁声响,他兀自立于窗前不回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窗外宫柳茂密繁绿,连成紧紧的片片树荫,森严静穆。 李俶缓步走去,问道:“怎会至此?” 李倓淡然而笑:“这是我咎由自取。当日我弃林致,如今天下弃我。” 李俶笑起来,拍拍李倓肩头:“我可没有弃你而去。我提审在场证人,虽说证词均对你不利,但我始终不信你会杀了窦老头儿。” “窦如知腌臜泼才,寡廉鲜耻,贪污无度,我与他数次口角相争,在宫中朝野并不是秘密。若说一时争执后将他刺死,虽然惊骇世人,也并无奇怪之处。” “正因窦如知此龌龊,我才信你——你根本不屑以此人之血污你三尺龙泉。”李俶道,“来,将当时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为兄。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关在这里?” 李倓吁了一口气,面呈痛苦之色,说道:“那日是窦如知请我赴宴。我本欲不去,可你是知道的——陛下私下已定她的女儿做我的新王妃。那个女子,你想必见过,美则美矣,俗不可耐,我实不愿娶,只想在宴中一口回绝,断了他的念想。”这样当面回绝亲事,扫人脸面,只有李倓的任性妄为,才做得出来,李俶暗忖,陛下这回如此震怒,或者不仅因为李倓涉嫌刺杀朝臣,更是因为倓对他意旨的违逆。 李倓将当日发生之事述说开来。 那正是三个多月前某日,他未带侍从,径直一人佩剑前赴窦府,到达时天已渐昏,窦府建造极尽奢华之能事,比之他的建宁王府不遑多让。窦如知得了通传,亲自迎他入内,在后花园内备宴饮酒,在场还有几位与窦如知亲好的朝中大臣。 李倓心情不快,既不向他人敬酒,也不接人敬酒,只一杯一杯地喝闷酒。正喝得有些酒意了,偏一名大臣凑趣,提起窦家女儿与他之婚事,并召来窦家小姐奉酒。李倓借酒佯狂,故意摔掉窦家小姐所奉酒杯,红着眼摇摇晃晃斜睨道:“小姐艳俗无双,倓无才以配。” 如此羞辱,那窦家小姐气得几乎要当场跳入桃花池中。窦如知更是恼怒无比,立时随手抽出李倓佩剑要与他拼命,一时酒宴大乱,烛火倒地熄灭,客人、婢女东奔西跑,瓜果茶点酒品狼藉遍地,侍卫不知何从阻止。 窦如知舞剑不成章法,只胡乱劈来劈去,李倓先是躲闪腾跃,直如老鼠戏猫。待觉得戏耍够了,见他又一剑斜劈过来,李倓倒扣他的手腕,剑尖反向,正对窦的心口。当时李倓轻蔑一笑,正要夺下宝剑,结束此场游戏,谁知后背被狠狠一推,酒后身子没有支撑住,剑势朝前送去,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便由窦如知胸膛没刃而出,窦当场毙命。 “那背后推你之人是谁,可看清楚了?”李俶问道。 李倓苦笑:“当时天色昏黑,我即刻转身,只看见一个人影闪入园中树木之后,转瞬便没了踪影,想要追赶,那群朝臣和侍从已将我围住拿下。” 李俶思忖道:“如此说来,那背后施以黑手之人,应当不是在场的朝臣了。我亦去过窦府的后园,那里花木密集,在园中暗藏一两个人并不难,如此不仅当时在场的侍从和婢女均有疑,连窦府所有侍卫、婢女、仆佣诸种人等均有可疑。这倒是要颇费周章。你再回想一下,那身影还有何不同之处?” 李倓回想良久,皱眉答道:“我只可肯定,那人绝不是女子——他推我之力猛烈强悍,且手掌粗大,那身材……现时回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 二人再议论一番,再想不出其他,李俶只得决定回府衙后由窦府人员名册一一查起。 待到临走,李俶对李倓道:“你且在这委屈几日,过两天是贵妃寿辰,我设法再向陛下求情,指不定陛下一高兴,就将你先开释出来。” 李倓默默点头,问道:“嫂嫂回来了?可好?” 微微喜色爬上李俶眼睑:“她很好,只是清瘦了些,身子还要好好将养。” 李倓望向窗外,垂柳依依,在风中摇曳,说道:“她在回纥的一切,难道你全不在意?” 李俶笑意微凝,道:“她所受苦楚,皆因我而起,我只会加倍爱她。他人传言,何必理会!况且——”嘴角略翘,眼中有凌厉之气瞬息而过,“过得几日,放眼宫中、市井,再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 李倓怔住,在这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兄长已然逐渐真正强大,是力量上,也是气势上的。多年来他隐忍自持,暗暗积蓄力量,蓄而不发,隐而不现,却能将想要保护的人包裹于怀,不容他人伤害。这一切,都是他李倓远远不及。他容忍不了慕容林致的失节,也无力保护她不受伤害。一段情爱,终成苦果。所谓的天长地久,一生一世,鹣鲽情深,都抵不过现实的无情。罢了,罢了,从此撒手,人生最美好的,皆已成过往。此番若能出得牢笼,又该何去何从?又能何去何从? 李俶由宫中回到王府,匆匆折过弯道,方入内府,“咚”地一下,迎面与一人撞个满怀。退后几步一看,却是满面通红的李婼,蹙眉道:“婼儿,这是做什么?冒冒失失的。”李婼见是他,红了眼,也不搭话,依旧扭头往.99lib.府外跑去。 “快,快拦住她!”李俶正在错愕中,却见沈珍珠远远边唤边跑过来,忙紧步上前,见她喘息方定,急急说道:“快拦住她,她要去范阳!” 李俶暗自吃惊,回头对侍卫道:“还不快去?”侍卫答了声“是”,抬眉偷觑李俶,似有犹疑,李俶已接着令道:“多带些人,绑也好,架也罢——只要把郡主弄回。” 贵妃寿辰在即,皇子诸孙、王公大臣的寿仪皆源源不绝运送入宫,李俶也备了礼品——乃是一尊四五尺高的白玉观音,质地细腻温润,佛像庄重祥和,线条流畅洗练。沈珍珠与崔彩屏、独孤镜等人啧啧称奇一番,珍珠却道:“恕珍珠直言,这东西极好,只是——”说到此处,做个了奇怪的手势,右手抬高指了指自己的发鬓。李俶立时明白过来,观音乃佛教之物,贵妃当年却出家做过“黄冠”,以此物相敬,怕有反讽之意,触犯避讳。当下他也着急起来,时日紧迫,该再准备什么寿仪呢? 沈珍珠似是灵机一动,说道:“我听素瓷说过,东市有一家专营器乐的店铺,据说尚私存珍稀琴谱,或可一试。” 李俶道:“只是倓的事尚在审理,我即刻要去府衙。” 沈珍珠笑了起来,“何需尚书大人亲自去,现有着两位妹妹在府中,与我做伴就行了,顺便也可散心不是?”崔彩屏却噘起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沈珍珠也不勉强,送李俶出门后,只与独孤镜两人共乘肩舆朝东市而去。 临近正午,街市人烟阜盛,车流攘攘,沈珍珠心情极佳,不时与独孤镜评说街市两边的行人少女,独孤镜却仍是一如往常的恭谨模样。至东市口,两人下了肩舆,由素瓷并几名侍卫陪着,简行进入市集内。 因有素瓷引路,很快找到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里面只疏疏落落摆了几样乐器。店主人不在家,守店的小子诚惶诚恐,从没见过这样天仙化人的贵夫人,问明来意,乃说道:“夫人要找琴谱,可真是找对了地方。店主人是收藏了几本绝好的,待价而沽。只是……店主人有事外出,只怕还有一会子才回。” “无妨”,沈珍珠就近坐下,说道,“我们等他就是。” 滚烫的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那店主人还没有回来,沈珍珠渐渐有些心神不宁了。独孤镜看在眼中,不由问道:“王妃可还有什么事?” “不甚要紧,且再等一会儿吧。”沈珍珠话刚说完,身旁的素瓷已小声提醒:“大公子和夫人怕会久等。” “大公子?……”独孤镜反应过来,“莫非王妃的兄嫂要过王府来。” 沈珍珠轻笑道:“说是今日午后过来,没想到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的功夫。”问那店中小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答道:“方至申时一刻。” 时辰已然不早,沈珍珠只得对独孤镜道:“只怕拙兄嫂现在已快到王府了,劳烦妹妹在这等等,我先藏书网走一步?” 独孤镜似是十分为难,答道:“王妃之命,奴婢怎敢不从。可奴婢才疏学浅,怎生识得琴谱好坏!” 沈珍珠笑道:“你切莫谦虚,昨日晨间我听见琴声悠扬,自你绣云阁而来,不是你弹奏,莫非还有他人?” 独孤镜这才低头应允,似有腼腆:“王妃见笑了。” 沈珍珠带素瓷和两名侍卫由东市而出,上肩舆,心中有事,眼光只是随意往四周扫,忽地她大呼一声:“停下,停下!”肩舆暂停,她怔怔地朝前方望去,一个人的身影,恍惚中在转角处消逝,仿佛熟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肺腑似被异物噎住,怪怪的殊不好受。 回到清颐阁,李俶已经在房中等待良久。问道:“怎么样?” 沈珍珠道:“她仅与两名侍卫留在那儿,余下的,就看你的人本事如何。” 李俶道:“她素来行事谨慎,这几日存在特意提防之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亏你想出这诱敌之计,制造机会让她外出。”揽过她的腰,附于耳侧低笑,“你倒也有几分将帅之才呢。” 沈珍珠笑道:“那正好,不是陛下正有意让你遥领凉州大都督么,到时你且将都督帅印予我把玩几日,如何?” 李俶不禁失笑,却听沈珍珠正色说道:“就不知独孤镜会不会中计,让我们摸出一些蛛丝马迹。我今晨送别林致,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那夜,枕边,她终于忍不住一再追问。李俶柔柔地抚摩着她窄细的肩头,长发随意飘散,慢慢开口说:“你可知道,独孤镜,原本是李林甫的人。”只这一句,已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与他们不相干的故事。说独孤镜何时入府,他如何对她起了疑心,如何识穿她的真实身份,如何将她收为己为。说至沈珍珠的父亲被李林甫所陷之事,他的话语才犹疑起来,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秘密——李林甫的患病不治,竟然是独孤镜受命李俶下的慢性毒药,这一举动,瞒过了天下。然而,独孤镜是聪明的,做这件事,她提出了条件,那便是——名分。他给了她要的名分,也仅此而已。 原来,竟是从头至尾错怪了他。一切由己而起,他原本不需如此急切,李林甫与杨国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原可以稳稳地坐山观虎斗,根本不必出手杀了其中一个,让另一个无穷止地坐大。 如闲话家常般说完,她尚在发愣,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睡着。她轻触他的面颊,他竟然瘦了许多,睡梦中也有疲惫之态。他,背负太多太重。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背负的东西中,有多少是她想要的,想争的;有多少,是虚妄的,是空无的…… 她不知道。但在那一瞬,她是下了决心的:她是他的妻子,此生,进也好,退也罢…… 却听李俶已岔开话题道:“倓的案子,我找着了最大的嫌疑人。” “哦,那是谁?” “是窦府的一名花匠。这名花匠在窦如知被杀后,就忽然失去踪迹。” 沈珍珠道:“花匠隐于花草之中,侍机借倓之手杀人,倒也合情;只是为何要杀窦如知呢?未免不合理,你可别为急于给倓脱罪,错怪了他人。” “现场可是拾到了花锄,再说,窦如知生性残暴,对下人苛责,那花匠虽人窦府不到一年时间,却因一丝半点地不对窦如知口味,挨过多次毒打。一时起心,衔私报仇,说起来也合乎情理。否则,窦府上下几百人,为何仅他一个畏罪潜逃?”李俶似乎胸有成竹。 沈珍珠掩口笑道:“看来此案勘破只在眼前,尚书大人必已四处张贴其人画像,缉拿花匠。” 近来沈珍珠常以“尚书大人”之称取笑李俶,李俶也莫可奈何,笑道:“缉拿归案不是难事,要知这名花匠面部似被火烧过,相貌极为丑陋,百中无一。” 沈珍珠对李倓的这件案子,兴趣委实不大,一直颇怪李倓对慕容林致的无情无义,觉得李倓被拘受几日苦,也是该被惩戒,听了李俶的话,不过说笑几句,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说话间,已有侍从来报,沈介福和公孙二娘已至王府正门。沈珍珠喜出望外,当先而出。 第二十章 乱见青山无数峰 至晚膳时候,独孤镜及时回府。李俶制宴款待沈介福夫妇,她不敢入席,只将购得的琴谱呈上——竟是一本以小楷手抄的《碣石调幽兰》,此曲乃南朝梁代丘明所作,曲名前冠以调名,为琴曲之仅见,极为难得,近年已渐失所传,呈给陛下和贵妃,料必喜之不胜。问其价值,竟然也不贵,不过一万钱而已。 沈珍珠之父良直已于上月辞官归返吴兴,沈介福夫妇二人此行,既是看望沈珍珠,也是辞行。公孙二娘对李俶成见已深,席上没有半分好脸色,只与沈珍珠说话。李俶难得地毫不介意,频频劝酒,直把酒量甚浅的沈介福灌得酩酊大醉,尚且还要再斟,急得沈珍珠暗自连拽他的衣袖,才笑着放下金瓯,回头见沈珍珠虽只喝半杯酒,却素肌鉴玉,微带酒晕,容光更增丽色,只瞧得目不转睛。 “娘子,天色已晚,我们得……得……告辞了……”伏在几案的沈介福嗫嚅着说。醉成这个样,公孙二娘咬牙瞪眼,前去拎起他的右臂,踉踉跄跄就往外拖。“扑通”,凳子被拖倒,沈介福腿一软,就要摔倒,李俶迅捷无伦闪身而过,将他扶住。沈介福在迷糊中攫住李俶的手,半醒半醉睁开眼,重重往李俶手背一拍,“我惟一的妹子……交给你了……”话未说完,王府的软轿已至院中,李俶抽出手微微一挥,几名侍从已帮着将沈介福抬上轿子。 此去经年。初夏夜凉如水,水晶帘动微风起.99lib.,满架蔷薇一院香。沈珍珠犹记得幼时最喜初夏,郊外溪水淙淙,蛙鸣呱呱,她赤着脚,哥哥提小灯笼,白日青青的田埂此时黑蒙蒙一片。她眼尖心细,轻轻“嘘”一声,指着池塘边的黑点,说道:“快,这里!”哥哥把小灯笼递给她,蹑手蹑脚,一步步逼近,“轰”地合身扑上,那青蛙发出怪叫,扑闪着踢踢脚,眨眼功夫不见踪影。哥哥倒是挣扎半天才爬起,趋近一看,脸上、身上,全是泥泞,十分狼狈,她不由“咯咯”失笑…… 哥哥要走了,将带走她所有的往昔,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过往所有的快乐,她曾经的忧伤,此生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中眼眶浸泪。 李俶站在她身后,在长廊下投以重重的身影,她回眸看他,他的目光柔和明净,仿佛人生永远这般风淡云轻,仿佛雾霭烟波、丛林沟壑,也只会两两执手相看笑颜。心与心的距离,由此岸至彼岸,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 李俶与沈珍珠携手,未有侍从相随,似是随意漫步,穿过重重长廊,走过清颐阁,推开书房,重又掩门。这书房极大,沈珍珠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与他进入内间,设有床榻,以便歇息之用。沈珍珠不禁面颊微微潮红,李俶倒没有察觉,上前在床头一阵摸索,听得轧轧声响,外间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扇深黑色的大门。原来,床头上竟设有机关。李俶燃起一盏宫灯,带沈珍珠走下十几步的阶梯,在壁上轻触机关,轰地面前石门洞开,眼前灯光大盛,烛火通明,一人全身蒙面包裹,半跪见礼:“木围参见殿下。”原来他就是木围,沈珍珠朝他望去,他只是垂头不动,双眸老练沉着,隐隐在哪里bbr>见过,朝臣?内侍?想必其真实身份极其隐秘,远胜风生衣,既然李俶不愿她知晓,定有其中道理,她何必多问。独孤镜非一般人可以应付,今日又要审案,风生衣无法抽身,只有木围出马应对。 果然听木围禀道:“今日王妃由东市走后,独孤镜一直未有异动。” 李俶道:“哦,她倒是十分谨慎小心,今日你可白白驻守一日了。” 木围却道:“属下幸不辱命,小有收获。她在出东市时,似是无意丢了一方手绢。” “嗯?”李俶唇角微微一沉,“我就知道,她没有这样规矩。后来怎样?” “那手绢被一名少女所拾,极是机灵,一路防备跟踪,属下小心遮掩,万幸跟到了她的去处。”明明立下大功,木围语气平淡,毫无得色。李俶盯着他,眼神深郁,等着他说出那“去处”。 “那去处……”木围欲言又止,沈珍珠看见有涔涔冷汗由他额角沁出,连累沈珍珠指尖颤抖,掌心冒出细汗。猛听木围咬牙声,“是……太子别苑。” 李俶朝后重重退了一步,面上并无惊诧,只有猜测被确定后的阴森。 太子别苑。太子素来住在东宫,在宫外并无别苑。在李俶冠礼那年,陛下主持冠礼后龙颜大悦,将休祥坊中宗先安乐公主宅第赐与太子为别苑。玄宗之前,太平、安乐、长宁诸公主蒙上恩宠,在长安城诸坊遍布宅第,极尽奢华之能事。其后,这些宅第被论为凶宅,多被荒废,无人问津。这太子别苑也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稍作整饬,太子出游时暂住。然自从韦坚事发,太子避忌,从来不在外住宿。倒是太子张妃,闲来无事时常出宫暂住。张妃祖母窦氏,乃是玄宗生母昭成太后之妹,在昭成太后被武后所杀后,亲手将玄宗抚养长大,玄宗感其恩德,亲厚无比,那被刺死的太府卿窦如知正是张妃?表兄。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一眼,顿时了然:独孤镜背后之人便是张妃!张妃育有一子,年纪尚幼,李俶嫡皇孙之位不可动摇,建宁王也受陛下喜爱,他二人早成了她的眼中钉。来日方长,若是二王年纪既长,羽翼已丰,她便有朝一日当了皇后,也万万奈何不得,先从妃子处着手,既挫二王锐气名声,又可乘机将窦家女儿安插为建宁王妃,兼之利用了阿奇娜的恨和独孤镜的嫉,自己置身事外,却是最大的受益者,手段高明至极!至于香茗居之事,身为掌管全国市场和贸易的窦如知,想必也出了不少力。 二人心中突然又生疑窦:窦如知到底被谁所杀,有无指使之人?窦是张妃股肱之将,断无杀之灭口之意。而既有当今皇帝在位一日,便难以轻易撼动张妃,更何况,一切都是李俶与沈珍珠的推断,所有的凭据,几乎全被消毁。 好厉害的独孤镜,好强悍的张妃! 尚在思忖之中,隐隐听见上方有嘈杂之声,仿佛许多人在大声呼喊奔跑,李俶面色微变,木围躬身道“属下告退”,从另一扇门出去。 行至阶梯处,呼喊声已经十分清晰。 “走水了——!”“走水了——!” 李俶走出书房,只见东侧火光焰焰,烟气升腾,映照得这黑夜格外狰狞,府内锣声四起,侍从婢女拿着面盆水桶,来去匆匆。问道:“哪里走水了?”侍卫们因不知李俶和沈珍珠去向,早慌了神四处寻找,几名在书房旁的侍卫如蒙大赦,答道:“是绣云阁。”远远听见有婢女大哭之声:“独孤夫人还在里面啊——” 宫中火龙队得信后疾速赶到,但绣云阁火势极大,火龙队不敢靠近,更怕火势蔓延,乃拆除了与绣云阁左右相连的几间房屋,阻断火势,至当日三更之后,方将绣云阁之火扑灭。这一场火惊动极大,不仅京兆尹崔光远亲临现场指挥,连玄宗也派了高力士前来问候。 第二日清理火场,搬出了四具焦炭状的尸首——绣云阁包含侍婢在内,正巧有四人,且在火灾后均不见踪影。 仵作汗透衣背,磕头不已:“四人咽喉处均无烟灰、炭末。乃是,乃是……”偷觑李俶面容,见他凝然不动,冯昱执笔记录时轻咳,他悚然一惊,转口道:“乃是火烧致死。” “身份可能查验得出?”李俶真正关心的乃是这个。 “尸首面目已毁,小的才疏学浅……”仵作察言观色,战战兢兢下实话实说。 “我感觉,独孤镜并没有死。”第二日,沈珍珠遥望绣云阁残墟,幽幽吐出一句话。 李俶揽住她肩臂,眉宇紧收,虽不说话,其实也认同沈珍珠之语。借死而遁罢,独孤镜决不会轻易去死——既不会让旁人杀她灭口,更不会自戗。她遁往何处?她有着巨大的潜在实力,更有着不屈的斗志。虽说李俶经营的实业她无法挪走,但她带走了一个月的收益,那是一个骇人的数目,足可以兴风作浪。 这样的女子,永不服输,永远留有后着,恐怖可怕。她从此躲在暗处,谁也不知道她下次出手是何时,怎样出手。对这样的女子,沈珍珠不知是该厌恨,还是敬佩。 几名侍婢清扫院中残痕,扑火过程中被践踏的花盆草木,狼藉遍地,惨不忍睹。侍婢喁喁私语,其中一名侍婢说话声音高了些,飘入沈珍珠的耳中:“可惜,这盆六月雪刘总管最爱,当初天天来侍弄,现今毁透了。”另一侍婢道:“人都不在,还论什么花,没这场火,迟早也是去的,谁能比刘总管更讲究花木?” 清晨空气清新,听她们说话,如看轻风细雨、高天流云,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记,此际沈珍珠豁然契会。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刘润墓在西郊空旷冷落之处。沈珍珠下马系缰,碑上只有“刘润之墓”四个大字。 她伫立墓前,夕阳天外云归尽,一凭微风吹山岚。 “老奴叩见王妃。”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他果然没有死。 她长吁一口气,转身。刘润的脸是扭曲的,疤痕交错,青筋起伏,若不是凭着声音,万难认出。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反而不知从何开口问起。刘润嘿嘿一笑,说道:“王妃有话但问,老奴一一照答。”一笑之下,他的脸更加狰狞恐怖。 沈珍珠脱口问道:“你的脸,为何成了这样?” “那是我自己以炭火烧面,毁容而致。” “就为了能混入窦如知府中?” “老奴诈死、毁容,都只有一个目的——入窦府。殿下已除掉害韦妃娘娘一家的首凶,除下的,惟有老奴亲自为之。” “窦如知?” “不错,当初韦坚大人与皇甫惟明交结一事,乃是窦如知暗中告密才让李林甫知晓。我混入府中将近一年,可惜那窦如知自知罪孽深重,防范甚严,等闲近不得身。” “只是你那随手一推,将建宁王也拖入局中,如今他身陷囹圄,怎能脱身?” 刘润跪地重重叩首:“这确是老奴犯了糊涂,当时见人群混乱,自以为得了良机,以为建宁王事后最多得个失手之罪,料无大碍。现时老奴也不敢出首认罪,只怕连累太子和广平王殿下。老奴百死难赎其罪。” 沈珍珠沉吟道:“所以殿下要审理案件时,你借机逃走?” 刘润道:“是。殿下机敏过人,我虽毁了面容,他若审理,定能认出我来。” 这确是一件难事。以李俶所想,抓住那“花匠”,就能水落石出救李倓脱罪。然刘润正是“花匠”,他跟随太子和李俶多年,就算他愿认罪,旁人怎么不疑心其目的,若陛下得知,怎会不对太子起猜忌之心? 怎么办?怎么办? 她再细细打量刘润,明明丑陋不堪的脸,愈看愈不觉得难看,甚且强过她所见过那许多外强中干?、金玉其外的人,这样一个阉人,却满怀侠义忠胆,实堪敬佩。忽地朝他俯身揖礼:“刘总管,珍珠有一事相托。”刘润忙不迭叩首还礼,道:“王妃大礼,老奴怎堪生受,王妃请讲。” 沈珍珠道:“明日此时,珍珠在此等候,再将托付之事相告。” 四名侍卫在城门处焦灼难安,远远见一骑淡蓝色飞驰而来,才稍稍将扑哧乱跳的心放回原处。领头的侍卫牵过马缰,低声道:“求王妃再别这样,好歹有什么事,让属下跟着——殿下吩咐,让我等寸步不离跟着王妃。若有什么差池,属下性命难保。”沈珍珠哼一声,道:“回府后,若你们敢将本妃今日行踪告诉殿下,那才是性命难保!”那侍卫色变,禁声连连答“是”。 李俶由宫中回府已近深夜。沈珍珠和衣靠于榻上,微闭的睫毛颤动,沉静安恬,呼吸中尽是馨香。他凝视良久,弯身将她轻轻抱起,放于床上,仔细为她盖好薄被。 第二日便是贵妃寿辰。李俶、沈珍珠、崔彩屏未及天亮,已早早起身按品大妆。进宫bbr>..城,皇子诸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数百人候于兴庆殿外,原是吵吵嚷嚷的,听得内侍喝一句“广平王、王妃驾到”,全都停下口来,眼睛齐刷刷扫向沈珍珠,狐疑、好奇、意外、睥睨、轻蔑……有多少种人心,便有多少双眼睛。 沈珍珠脚下微微一颤,李俶已持住她手,相携边走边道:“来回吴兴一趟用了半年功夫,陛下和贵妃定是十分想念我们。”那声音不高不低,说话间眼光凛凛扫过两旁众人,气势自有迫人之处,将旁人眼光制伏于地。 李俶这才唇角稍带笑意,与沈珍珠行至太子与张妃面前:“孩儿参见父王、母妃。” 太子微微一笑,点头道:“回来就好。”张妃怀抱幼子,神色如常,扶起沈珍珠,语气中颇带爱惜:“敢是旅途劳顿,珍珠见瘦了。” 张妃身后是那日被李俶侍卫捆绑送回东宫的李婼,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想是在生李俶的气。 “轰——”宫门中开。三品持礼内侍持拂尘由殿旁角门而出,抑扬顿挫地唱道:“吉时已到,太子、亲王、郡王、公主、郡主、妃子、命妇入殿朝贺——” 朝贺之仪繁琐至极,待得礼毕,陛下为博贵妃欢喜,早在宫中设了许多玩乐之所,让诸子皇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后宫诸人与贵妃同乐。兴庆池荷花正盛,备有美酒佳肴可供品尝;麟德殿排演贵妃编制的歌舞,数千人计的舞姬歌女,霓裳羽衣,歌舞飘举入云,殿内宴席铺开,美味珍奇,应有尽有;含元殿前可斗马球,两支宦人组成的球队,酣斗炽热…… 李俶被一群皇孙兄弟簇拥而走,沈珍珠悄然从满攒珠玉的妃子公主群中隐退,由最为僻静的芳林门而出,侍卫早已备好马匹。 策马扬鞭,夕阳残照,刘润身影原是一个黑黑的小点,渐行渐近,发觉他腰背略为佝偻,老态已现,驻马说道:“刘伯,韦妃娘娘在三里外的长亭等你。” 刘润似猛地被人噬了一口,沈珍珠已将装满金银的沉沉包裹递与他,说道:“珍珠所托之事,便是求刘伯照料韦妃娘娘——娘娘不愿再居禁中,只求浪迹天下,四海为家。惟有您,才是最堪托付之人,守护娘娘之责,珍珠拜托!”说毕,长揖一礼。 从西郊返回宫城,天已渐暗。宫中笙箫鼓乐嬉戏之音,通衢越巷,声震数里。 李俶负手立于含元殿最高处,听见身后衣钿声响,敛眉凝目,良久,缓缓向她伸出手……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大明宫,含元殿,盛世繁华,今夜,无止无休。 仰望,天际阴蒙,云彩浅黑,沉闷的阴雷隐隐滚来。 (第一卷完) 第二十一章 函谷忽惊胡马来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十。长安城,昨夜沥沥落落下了整晚的冬雨,湿冷气息,叫人发闷,一宿并没睡好觉,沈珍珠清晨便起床更衣,披了严实的外袍,亲自端着一盅方炖好的燕窝,走入书房。李俶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拿了笔。笔是极好的宣州贡品,含墨饱满而不滴,握笔的手却是搁靠在案牍上,密密麻麻批写的字句,被暗蓝的袍袖压着。双目微合,即使在小憩中,他依然轻皱眉头,面容俊逸中难掩倦怠。房内静寂无声,并无侍从在旁侍候,这是李俶的习惯,办公务事,极是厌恶旁人滋扰。 这一年多时间来,陛下对他渐渐地愈发委以重任,不仅遥领凉州都督——众所周知,这不过是挂以虚名而已——更令参与兵部议事,这竟是太子也未有的权力,怎不叫人侧目?只是现今杨氏弄权,太子妃时时窥伺,他仍得处处小心谨慎,也实在辛苦他。 念及于此,沈珍珠悄无声息地将那盅燕窝放置桌案,室内几盆火炉火势正旺,暖意浓浓,但若不能及时添炭,通常极旺过后便是极颓。 她走至最近的一盆炉火,捡起镊子,夹了一块炭添进去。烈烈炭火增了新的燃烧物,嗞嗞怪响,新炭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她掩鼻避开,仍然吸了不少进去,直觉得胸中气闷难受,一手扶住墙壁,不禁干呕起来。她最怕这样子,每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却天昏地暗,手足冰凉,连带李俶也被惊吓过无数回。太医却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待孕期满百日,症状自会消失。” 身子一暖,已经被扶入李俶的臂弯。他轻轻抚拍她的背心,看她一通干呕,气喘吁吁,不胜娇怯,心疼不已,好不容易见她喘息甫定,拦腰将她抱至内室床榻上。 “你……”他收紧眉头,想要责怪,却又不忍心,握紧她冰冷的双手,终于还是有些生气地说道:“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这大清早怎不多睡一会儿,天寒地冻的,跑来这里做什么!素瓷呢,怎不让她跟着侍候你?你倒好,单单的一个人,跑来侍候我了,这么多的奴婢,轮得到你来端茶送水添炭么?” 沈珍珠早已心虚理亏。这腹中的孩儿,也是她的至爱啊。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万不能重蹈覆辙。但自孕后,她不仅身子多有不适,情绪也极受影响,李俶公务繁忙,陪她时间有限,父母兄嫂均回吴兴,慕容林致远赴回纥,身边除了素瓷解语外,多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免添了伤怀感触之意和迎风落泪、望月思乡之情,此时见李俶疾言厉色,向所未见,明知他一片赤诚,还是委屈不已,眼珠一转,落下一滴泪来,一句话也不肯说,身子却挣扎着起来,推开李俶的阻拦,穿起绣鞋便走。 李俶后悔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面前,见沈珍珠依旧不理不睬的模样,方赔笑拿起桌案上的燕窝道:“好了,好了,我认罚——罚我一口喝了这盅,如何?”说毕,也不待沈珍珠答话,眯着眼睛,狠狠地将那盅燕窝喝了下去。燕窝固然美味,但这样一大盅要一口气喝完,也不容易,通宵熬夜后人本就食欲不佳,李俶喝了不到一半,就感觉味同嚼蜡,入口艰难,听得沈珍珠扑哧一笑,截手夺过燕窝,说道:“算了。”这才放下心来。 李俶道:“今日旬休,待我洗漱后,陪你出府走走?”官员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为旬休,可不去府衙办公,也无朝会。 沈珍珠瞧他一脸倦容,柔声道:“古人还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呢,你实该歇息一会儿,要出府游玩,bbr>藏书网有素瓷陪我就是。” 李俶摇摇头,似是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行,我听人说,孩儿未出生前和谁接触最多,生下来,便最像谁。” 沈珍珠倒是头一回听到这奇谈怪论,怔了怔,问道:“那又怎样?” 李俶笑道:“你与素瓷朝夕相对,若我的儿子长得像素瓷这样一个女子,那不就糟糕了!” 沈珍珠失笑道:“满朝文武大臣的夫人孕后对着侍女的时日,皆远胜与夫君相对,依你此言,如今长安城贵胄子弟该个个眉目如画,千娇百媚,上月宫中饮宴,我怎么瞧上去多半面目可憎呢?再说,你怎知我腹中定是儿子?若是生下女儿,像素瓷这样美丽,我也心满意足!” 李俶忽地双目炯炯有神,说道:“我知道定是儿子。” 沈珍珠啐道:“殿下定是想儿子想疯了。”话音甫落,想起皇室上下,尤其陛下对自己腹中胎儿寄予厚望,若是一索得男,李俶地位更加巩固,她虽无男女之别,只盼能平安顺利产下胎儿,此时却极为期冀腹中所怀是个男孩。想到这里,肩上仿佛增了无穷压力,天下万事均可努力,惟有生儿生女,似乎只能凭借天意。 李俶见她神色有些黯淡,乃揽住她肩头笑道:“不过说笑而已,怎么就当真了?只要是我们的孩儿,我都是一般的喜欢。” 两人尽顾说笑间,忽听得房外传来高底官靴沉重的脚步声,正在纳闷,“轰”的一声,书房门竟被人推开。李俶面色一肃,松开揽住沈珍珠肩头的手,喝道:“什么人,大胆!” 来人是新提为刑部主事的风生衣,他黝黑的面庞此时涨得通红,因为急于报信,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如牛。 “殿下,出了大事——安禄山反了!”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无言。同朝廷文武百官一样,虽然对这一日早有预料,真正临值此际,仍是寒意浸入骨髓。风生衣没有关紧门,飒飒冷风吹来,窗纱拂动,这一刻静寂似长若短,李俶重重捶向桌案,堆积过头的案牍哗啦啦撒在地下,冷笑道:“好,好,老贼终于反了!” 安禄山是在头一日,也即初九反的。当日清晨,他在蓟城南郊誓师,打出“奉密诏讨杨国忠”,起兵“平祸乱”的幌子,掀开大乱的序幕。虽然他早在范阳至长安沿途埋伏人马,擒拿朝长安报信的使者,但唐室百足之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将消息迅速传至长安。 玄宗震怒交加。 初十日下午召集朝会,诏令朔方右厢兵马使、丰州都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率朔方军东进讨贼。 二十一日,玄宗斩安禄山长子安庆宗,赐死荣义郡主。同时,命第六子荣王李琬、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正、副元帅,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在各地新设节度使、防御使以阻止叛军。 唐室内防松弛,叛军长驱直入。 十二月二十二日,汴州、荥阳失陷。 二十三日,洛阳失陷,守将封常清与李琬、高仙芝会合后退守潼关,叛军以崔乾祐为先锋,数攻潼关而不下,两军成对峙之势。 二十五日,另一部分叛军由安庆绪带领,加紧攻打河北诸郡,弘农、临汝、濮阳、济阳和云中等郡失陷,河北十七郡尽落敌手。 二十八日,李俶下朝回府,总管张得玉穿着笨重的棉袍,正张罗着仆从挂灯笼和张贴门神——骑着巨虎的是神荼,肩头站着公鸡的是郁垒,威武凛凛。年节已近,往常此时已是巷市灯笼高悬,亲友比邻、僚属同寅,相向致贺,互有馈遗,然今岁因着战事,上至皇宫,下至王公贵戚、高门大户、百姓人家,都似乎失去对过年的热望,街市冷清,鲜有张灯结彩者。 李俶瞧了眼张得玉,也不说话,便往内府走。张得玉小步跑来,弯着腰,低声笑道:“王妃有孕在身,有神荼、郁垒两位大神驱魔避邪,必保无虞了。”李俶这才微颔首,这张得玉是去年由太子府调拨而来,倒还不讨人厌,又能办成些事,碍着太子的颜面,成了继刘润后的王府总管。 府里府外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沈珍珠正歪在榻上看书,听素瓷行礼道“见过殿下”,忙匆匆放下书本,生怕李俶要责怪自己看书伤神,讷讷中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却见李俶神色平和,宽去外袍后朝素瓷挥挥手,素瓷忙退下并台上门。 沈珍珠知道,李俶这越看来平和,却越有不寻常之处,不知前方战况到底如何。 李俶缓缓在榻上坐下,开口道:“荣王叔昨日在军中暴毙。”他所说的军中,是指潼关军中。荣王与他情谊甚淡,他并无悲痛之意。 “怎么会?”沈珍珠曾与荣王李琬谋面几回,十分诧异,“都说荣王体格健硕,怎能说死就死了。是急病吗?” 李俶摇头,“也说不清了,不过……王叔确实太好色,身在潼关,帐中竟然还有四五名侍妾……”余下的就不好说了,连沈珍珠都不堪细想,荣王好色长安闻名,不过四十来 5c81." >岁年纪,府中侍妾如云不说,儿女竟已达五十八人之多,这样的长期虚耗,确非常人可以支撑。虽说荣王为帅只是挂以虚名,但他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两军对垒,主帅暴死,可说是大挫军心。此外,还带来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谁来继任主帅?心中忽然一悟,见李俶眼中有一缕焦痛闪过,莫非是……心里怔忡不安,更有隐隐的痛和慌张慢慢升腾。 李俶凝神看着她,心中更加不忍不舍,猛地用力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直让她喘不过气,一吻而下,深深印上她的额头,艰涩地开口说道:“对不住,珍珠。陛下诏命父王为元帅,我须得代替父王赴潼关。” 沈珍珠浑身一抖,果然是这样。潼关,那是操吴戈披犀甲,车错毂短兵接,旌蔽日矢交坠的战场,每日均有无数将士马革裹尸的战场,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如今迫在面前的战场。她知道,也许他不会亲临前线,他去潼关,更多的是象征,象征陛下的关注,象征唐室对这场战争必胜的信心。然而她还是担心,她怎能不担心——怕城头上忽如其来的一支冷箭,怕夹道中突然窜出的一队伏兵,怕寒风冷雨伤了他的身子,怕…… 总而言之,心里满满的全是前所未有的害怕和张惶。 李俶见她半晌不答话,叹了口气,望向她腰肢,虽说孕期已满百日,依然纤细如旧。语气中满是愧疚:“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你,我实在不安。你切勿为我担心,潼关天险,有高、封两位将军把守,当是无恙,等到明年七八月,郭子仪与李光弼二位将军分几路截断叛军,北上取下范阳倾其老巢,叛军自会阵脚大乱不战自败,收复洛阳、河北诸郡,易如反掌。” 沈珍珠回过神来,只是暗骂自己,纵有万般不舍、千样担心,出征在即,又怎能让他再为自己操心,惟有自己坦然自若,他方会放心安心。温柔回抱他的身子,昂头笑?99lib?道:“你放心,我定会保重自己和孩子,等你回来。现在的形势,陛下对这个孩儿的重视,只怕不逊你我,料想再没有人敢妄动心思。” 李俶道:“我会布置周全,内有严明,外有风生衣,没人能动你分毫。只是……”他皱眉道,“你自己的身子须得自己爱惜,这才是我最担心之处。”沈珍珠咬咬牙,回道:“回头我叫素瓷将所有书籍全搬到库房去。”李俶轻笑出声,揽着她说道:“这也不必,你总得消闲打发时日不是?你只要为我时时记着,我也就放心了。” 沈珍珠默默点头,说道:“你也要时时记着,万事小心,平安归来。”停一下,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俶道:“午后。” 沈珍珠闭目靠在李俶怀中,闻见他衣襟淡薄的香气,早已熟悉而依恋,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再闻到他的气息。只恨时间如此匆匆,心中徘徊难舍,别离之苦,原来苦涩至此。良久,幽幽对李俶说道:“俶,我求你一样事。” 李俶合着眼睛,答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应允你。” “我求你带上风生衣。” 李俶倏地睁眼:“不行!一来他要保护你,二来他现在是刑部主事,怎能随意带走?” 沈珍珠轻声道:“若要带他走,你定有办法的。有严明保护,我已足矣,你身在战火之中,才最叫人担心安危。俶,我求你。” 李俶见她眼神迷蒙,仿佛哀哀求告,终于点头道:“好。我会再抽调精干死士,在清颐阁周围看着。”话锋一转,说道:“我既已答应你这件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走后,不许问、不许看潼关战况,安心等我回来。” 沈珍珠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问道:“为什么?” 李俶道:“一年半载内潼关战事均是吃紧,如今长安城道听途说者多,边报亦有不准之处,我只不想你无妄操心。我已叫张得玉传下令去,不许任何人跟你提战事,你也得沉下心去!” 沈珍珠垂头良久,才轻轻答了个“好”字bbr>99lib?。 李俶这才笑逐颜开,俯头侧耳贴在沈珍珠的腰上,沈珍珠身子往后一缩,道:“你做什么?”李俶道:“我在听孩儿是不是在里面唤爹爹。” 沈珍珠欲笑却泪暗盈眶,偷偷拭去眼角泪滴,笑道:“这才多大?敢情能叫爹娘,定是天赋奇才。”话音刚落,听见李俶附耳低声正言道:“我们的儿子,不仅是天赋奇才,将来还定是天子。” 第二十二章 浮云上天雨堕地 腰肢日复粗壮,身躯逐渐笨重,沈珍珠倒比孕前更增活力,与侍女们描花女红,按时参拜太子太子妃,每隔三五天去大相国寺烧香礼佛,甚且对崔彩屏偶尔冒出的酸言冷语,她也毫不客气地回嘴相对,崔彩屏嘴拙难敌,常常气得七窍生烟,眼睛通红,噘嘴拂袖而去,让沈珍珠和素瓷暗地里笑话半天。 关于潼关,似乎心照不宣,包括太子和太子妃,没人在她面前提半个字。其实不必提起,观人面色,便能瞧出端倪。正月十八,她正与太子、太子妃在东宫饮宴,忽有一人入宫密报,当时太子面色猝变,她也曾心头大紧,回府后一夜惴惴不安,好不容易熬至第二日,到底清晨又入宫谒拜太子,见太子神色已然祥和,阖宫上下平稳安和,这才放下心。过得许久,沈珍珠方知那日玄宗以封常清以贼摇众,高仙芝弃陕地数百里、盗减军士粮赐的罪名,处死了两位阵前将军,安庆绪得知消息率军猛攻潼关,叛军如潮水汹涌而至,气势如虹,潼关几至不保,幸亏李俶亲临城楼,一箭挟雷霆之势,射翻安庆绪将旗,这才稳住阵脚,好不容易支持到当日晚间,新任兵马副元帅哥舒翰率麾下八万人马到达潼关,安庆绪方无功而返。 眼看冬去春回,长安城又渐趋稳定,东西市照常热闹,兴庆宫歌舞时起,仿佛局势大好,府中奴婢也常私下议论——以我大唐泱泱大国,要击破安禄山这等胡杂流寇,岂不是如猫捉耗子一般,手到擒来。 渐近六月,沈珍珠产期也近,宫中太医令晨昏定时前来拿脉问安,张得玉成日里笑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地应付送礼探望的王公大臣夫人,连太子妃也亲自过府来探过沈珍珠几次。 胎位正常,一切安好,更有莫大的尊荣。不知为何,沈珍珠偏偏一日日心中不安起来。揣着硕大的肚子,夜晚总是难以安睡,时常午夜梦回,对李俶的思念日浓一日。明知是奢望,她仍然幻想有一日从睡梦中醒来,他就坐在床前,拢那把象牙雕梳,为她挽起发髻,持起青铜古镜,镜中人相视而笑…… 六月初六,绝好的日子。府内刚刚响过三更的锣声,腹中的孩儿仿佛在内狠狠地踹了她一脚,她轻“嗯”一声,一觉醒来。微笑着抚摸腹部,这真是奇妙的感觉,小小生命的孕育,一丝一扣与她心脉相通。三个多月时,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那时她正笑盈盈地指挥侍女收集庭中花木上的积雪以在来年泡茶,蓦地里腹中有物突地一跳,她只觉得奇怪,再过一会儿,又是一跳,节奏却要缓慢许多,丝丝喜悦由内而外,浸透她全身。 伏在床旁睡的素瓷惊醒,问道:“小姐,可要喝水?”沈珍珠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说道:“扶我起来一下。” 素瓷忙用力将沈珍珠从床榻上搀起,拿起袍子披到她身上。 沈珍珠缓步走到窗前,掀开窗纱,新月如钩,几许相思愁。 浓密的花木掩映之下,看得见几个身影影影绰绰,数月以来,无论露华深重,还是苦雨凄风,他们都不离不弃,忠于这份职守。死士,死士,自己是该为他们的信守承诺、视死如归而敬佩,还是为他们为钱为利甘于奉献生命而感慨?惟有正孕育着生命,将要做母亲,她才最深刻地体味到生命的可贵。她会想起阵前拼杀的两军将士,每日浴血沙场,长刀白刃相向,均是父母所生,奈何自相残杀,都道江山如画,岂料天地无情。 “小姐,夜凉了,快睡吧。”素瓷提醒道。 沈珍珠答应着放下窗纱,无意中往那花木林瞥过,一双精亮的眸子与她目光惊电闪雷般交接而过,她全身滞住,再去寻那双眸子,那眸子似乎有意闪避,她心中惊疑不定,合掌轻击一声,示意那人入她阁中来。 那人一怔,终于疾步走近,身形精干,行走间凛然有致,由窗棂一跃而人,迅捷之至,身着蒙面夜行之装。素瓷自出门在外守着,那人朝沈珍珠见过礼,从面上一拂,面罩掀开,让沈珍珠见了他真面目,复又极快地罩上。 沈珍珠轻轻抽口凉气,低声问道:“你为何不跟在殿下左右,几时来的长安?” 风生衣答道:“殿下惦记王妃生产在即,特地命属下回来瞧瞧。属下刚刚才到。” 沈珍珠心头一暖,凝视风生衣,眸中渐有迷蒙,缓缓问道:“殿下,可好?” 风生衣目中神色如常,答道:“回王妃,殿下安然无恙,只是担心王妃身子。” “安然无恙。”沈珍珠舒了口气,只要这一句话,什么都好了。风生衣扶她坐下,她想了想,笑对风生衣道:“殿下总是这样操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太子和太子妃对我多方照拂,哪里要他巴巴地遣你这样一员大将回来。你快回潼关,告诉殿下,我也安然无恙,让他为我,为孩儿,千万保重。” “这——”风生衣似乎有些迟疑,沈珍珠已斩钉截铁地说道:“此际最需要你的是殿下。”仰头对风生衣说道:“殿下安危,珍珠全拜托将军。”她以“将军”相称,起身向风生衣拜下,风生衣连忙一把搀住,急急说道:“王妃万万不可,风某承受不住,风某这就往潼关去。”说毕,抱拳深深一揖,又从窗户跃出,此人身手与行事一般的干净利落,绝无闲招赘语,让人称赏。 沈珍珠心情舒放,由素瓷侍候着重新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听见素瓷惊喜地呼叫:“殿下回来了!”她翻身坐起,果然见李俶大步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和离去时一般的玉树临风,别无二致,她喜不自胜,大呼一声“俶”,李俶已快步走上,将她紧紧揽住。 她回抱李俶,手触在冰冷的甲胄上,心中却如有初春阳光照耀,和煦漾漾。忽地,手在他身后触到一柄物什,有湿腻的东西沾到她手掌,她朝他后背看去——一柄匕首深深没人甲胄中,满背均是淋漓鲜血!她惊恐万分,李俶艰难地瘪嘴向她笑笑,慢慢地合眼,向旁倒下…… “啊——”沈珍珠汗透中衣,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素瓷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只扶着她坐起,问道:“小姐,小姐,小姐,怎么了?可是被梦魇住了?”沈珍珠这一声尖叫,慌得守夜的婢女们已鱼贯入内,静静地站成一排,只等着听从吩咐侍候王妃。 素瓷道:“王妃受惊,快照上回太医的单子,速速熬一服定惊茶来。”自有奴婢下去办事。素瓷又张罗着服侍沈珍珠更衣擦脸,沈珍珠这才感觉稍有宽解。张得玉得了消息,也在门外问候一番才遵命离开。 “哟,这三更半夜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入睡了!”崔彩屏披着绯红的薄纱外袍,让侍女搀扶着,一摇三晃地走进来。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忽地笑道:“妹妹若嫌吵闹,不妨搬到宫中去,那里殿宇良多,随意拣一处,也比王府清静尊荣。” “你!”崔彩屏气得说不出话,嘟嘴“咚咚咚”地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就有侍女匆忙来报:“不好了,崔夫人收拾行装,说着天亮后就去宫里与贵妃同住。” 沈珍珠不动声色地喝着定惊茶,喝完了,才说道:“有多大的事?随她去。”问素瓷:“现在什么时辰?”素瓷道:“已交四更。”沈珍珠挥手对一屋子的侍婢道:“离天亮还早着呢,都去歇息吧。” 见人都走了,素瓷才颇有抱怨地低声对沈珍珠说:“你何必惹恼崔夫人,她若到宫中对贵妃胡说一通,贵妃岂不对你生隙?殿下又不在身边,万一有人使坏,你身子不便,可是得不偿失。” 沈珍珠道:“嫌隙已是早生,也不多在这一回。我只是惊疑方才梦境,心中十分不安。”说着,将方才的梦境,细细地对素瓷讲了。素瓷道:“你只是忧思过重,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人都道梦境与现实总是相反的,看来殿下定没有任何差池。” 沈珍珠摇头:“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个梦寓意极为不妙,所以我才故意气走崔彩屏。一来,我生产在即,她总在面前晃来晃去,让人分心;二来她眼不见我,也能少些心酸不平,她的日子要松快些。”说着说着,她也困倦起来,强安心神回思今晚的经历和梦境,似乎有一丝不妥隐于其中,但左右想不出这不妥所在何处,只得笑对素瓷道:“怀孕果然教人变得迟钝,这脑子实在不及往常好使。”素99lib?瓷扶她躺下,说道:“我的好小姐,你还是睡吧,说不定一睡醒来,什么都通了。” 第二天醒来,还是没有想通。崔彩屏倒是真的卷了行装进了宫。 用过早膳,李婼提了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望沈珍珠。宫中多人知道她往常对安庆绪的心思,安禄山反后,沈珍珠总担心她受不了,谁知她倒像是全然放下,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吃喝玩乐照常无误,搞得李俶和沈珍珠反而无从劝起。当下,沈珍珠谑笑道:“婼儿长大了,几时学会了这一套。” 李婼搭搭嘴,笑道:“王兄走之前,可是吩咐我好好看着你,你若是瘦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她得意地一扬眉,“这天天有人朝潼关报你的情况,若王兄知道我这样懂事,一定乐开了花!”猛地记起“潼关”二字乃是避忌,忙捂嘴道:“瞧我这张嘴,不说了,嫂嫂你看先吃哪种补品好,这我可不懂。” “天天有人朝潼关报我的情况?”沈珍珠犹疑自语,闲闲地和李婼说了几句话,李婼本就不是在一个地方久待得住的,没过多久就告辞走了。 等她走后,沈珍珠吩咐素瓷关了门,她又走近后窗,掀开窗纱,想了想,让素瓷拿案上插花的长颈细花瓶给她。素瓷不明所以,取了艳丽的花枝,只将花瓶递到她手中。 沈珍珠接过花瓶,顺手就往窗外掷去,素瓷“啊”地惊叫,却听花木丛林中“扑扑”声音四起,原本静谧的林中冒出多个人头仓促查看动静,其中一人目光被沈珍珠逮个正着,知道再无闪避之处,在她凛然的目光下,疾行再跃入房中。 沈珍珠逼问道:“为何还不回潼关?” 风生衣朗声答道:“回王妃,殿下命我保护王妃,没有命令,属下不能回!” 沈珍珠冷笑道:“你这会儿倒是答得快,我早就该怀疑,你素来只惟殿下之命是从,哪有这么容易就听了我的话。” 风生衣低头道:“属下不敢。” 沈珍珠却将脸一板,说道:“你老实告诉我,潼关现在如何,殿下到底如何?” 风生衣道:“属下早已说过,殿下安然无恙。” 沈珍珠道:“你还在胡说。殿下早安排有人日日汇报我的状况,怎会巴巴地再派你来?他答应过我让你跟随身边,如今不守承诺,我也只得毁诺。”双目凛凛直视风生衣,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我!” 风生衣被她望得垂下头,仍是不肯说,但身子却微微颤动。 沈珍珠看在眼里,扭头对素瓷道:“传我之命,速备马驾,我要亲赴潼关。”素瓷脸刷地白了,风生衣已半跪于地,恳求道:“王妃身怀六甲,万万不可。” 沈珍珠横眉扫袖道:“那你说,还是不说?” 风生衣沉默一会儿,方暗声道:“属下先求王妃莫要紧张,听完属下的话。” 沈珍珠深吸一口气,一只手重重按在桌案的补品堆上,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风生衣才道:“其实属下回长安已有三日。殿下说,潼关怕是……守不住,要属下回来照看王妃,一有不测,随时保护王妃逃离长安。” 沈珍珠只觉全身力气都要失掉,睁大眼睛,问道:“怎么会?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潼关怎会守不住?” 风生衣道:“王妃恐怕有所不知。正因现今形势极好,陛下听信杨相之言,自六月以来,多次诏令哥舒元帅出潼关,收复陕郡和洛阳。殿下说,如今各地征兵未到,惟有据险扼守,待叛军失了耐性,乘机攻击,方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现在便出击,以潼关乌合之众,对叛军精兵,必败无疑。只是朝廷逼战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殿下和哥舒元帅只能拖得一时,不知何日会被迫出击……” 潼关距长安城不过三百里路程,若潼关失守,长安将无险可据,叛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 沈珍珠的心一直乱跳,用手去捂胸口,却无论如何捂不住心头的战栗,素瓷一迭声地唤“小姐,小姐”,仿佛声音很遥远,倒是风生衣的话还有些清晰:“王妃听属下把话说完——殿下安危,王妃勿庸操心,殿下身旁死士如云,就算潼关被破,他们也能保护殿下顺利回归长安。”见沈珍珠面色如蜡,又大声吼道:“王妃当前最要紧的,是为殿下爱惜自己!” 沈珍珠如梦初醒,紧紧盯着风生衣的眼,慢慢点头,跌坐到椅上。眼瞅着面前补品补药,缝制好的小孩衣衫,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错,风生衣说得不错,李俶有这么多的侍卫保护,有死士拼命护卫,再怎样凶险,他也?必能平安回来,回来看她,看他们的孩儿。更何况,潼关未必会失守,陛下英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这样想着,心头的战栗稍稍平复,素瓷仿佛放下心头重担,说道:“小姐再去躺下,千万别急!”沈珍珠方恍惚着答应,突然腹中抽痛,皱起眉头去抚腹部,却觉那痛感一时紧一时松,刚开始还不十分痛,渐渐地痛感加深,不禁随手捏住身畔素瓷手臂。素瓷吃痛,但她对生产之事一无所知,只惊疑害怕地俯身抱住沈珍珠,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听沈珍珠咬牙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怕是,要生了……” 第二十三章 翠浪万回同过影 生产的过程如此艰苦。沈珍珠感觉自己已抽离一切外在,全身肌肉骨骼惟有痛,无边无止地痛,一刻深似一刻地痛,素瓷拿着帕子不停地为她拭汗,面上全是焦灼,湿漉漉的帕子一块接一块掷到漆盘里。几名产婆流的汗并不比她少,气喘吁吁地在耳边唤着:“王妃,用劲,再用劲,第一胎比较辛苦,已经看到孩子的头发了!” 沈珍珠却感觉身上的力气快要使完,眼前灰蒙蒙一片,睁眼也好,闭眼也罢,世界总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金星晃过,一时又出现李俶的面容,如玉如瓷,她伸臂胡乱向上抓去,撕心裂肺地叫道:“俶,俶,快来,救我,救我!”然而每一抓都是空,都是失落。 隔着屏风,太子妃和李婼焦急地来回踱步,陛下遣来的高力士劝太子妃道:“娘娘稍安勿躁,女人嘛,都得过这生死关,沈妃娘娘天生福泽深厚,必能顺利产下小世子,老奴可直等着向陛下报喜啰!” 太子妃叹道:“这个孩子实在可怜,她如今受这般的苦。公公不知,本宫看珍珠如同亲生女儿,此时恨不能代她受苦,只盼她能快些产下孩儿。”说毕,双手合十连唱几声“阿弥陀佛”。 高力士只是笑,“娘娘自己怀有身孕,还这般不辞劳苦看顾沈妃,广平王知晓定会感谢不尽。” “啊——”屏风内沈珍珠又是长长的惨叫。一名产婆踉跄着跑出来,太子妃厉声问道:“怎么样?”产婆白了脸,答道:“王妃力气不济,如此下去,只怕,只怕——” 高力士慢条斯理地咳嗽一声,说道:“你们可得用心,若出了闪失,陛下只会砍你们几个的头。”顿一顿,接着又道:“广平王殿下却会杀你等全家。” 那产婆一哆嗦,再不敢正眼瞧太子妃和高力士,又转回屏风内。 李婼一蹬步,也跟着冲进去。太子妃在后喊道:“婼儿,你干什么!” 沈珍珠正自无意识地呻吟着,力气精神均要一溃千里,李婼上前猛力攫住沈珍珠的手,大声喊道:“嫂嫂,再坚持一会儿,潼关击败叛军,王兄已经在回长安的途中,再有几个时辰,就到了,就到了!” 她的话语传到沈珍珠耳中,虽如蚊鸣,却还是愕然睁眼,问道:“真的?” 李婼大声道:“当然是真的,我绝不会哄你骗你。不然你听我发誓——苍天在上,若我李婼此次欺骗沈珍珠,教我日后远嫁异族,终生不得再返故土!” 沈珍珠虚弱地一笑,轻轻喘气说道:“傻,傻妹妹,哪有……哪有,这样起誓的。”话未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痉挛,但终究又起了力气,按着产婆的指令,只如挣命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快要全盘模糊,忽觉身下一松,听见“哇——”的婴儿清脆哭声,她身子震动,产婆声音因为惊喜而变了腔调:“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小世子、小世子!”她软软地伸出右手,声音低不可闻:“快,抱来给我看看!” 几名产婆手脚麻利地洗尽孩子身上的血污,裹上襁褓,太子妃亲自抱了递到她面前。沈珍珠侧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孩儿,她和他的孩儿——这是一个多么圆润可爱的孩子啊!沈珍珠多曾见过其他王妃大臣妻子初生的婴孩,此际方知没有任何一个婴孩能与自己孩儿相比。他的额头饱满润泽,像自己;眉毛细密,鼻子挺拔,隐有李俶之相;嘴唇红润,肌肤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最奇异的是眼睛,漆黑亮泽如宝石乌溜溜地四下转动,看了沈珍珠,又转过去瞅太子妃和李婼,目中既无惊奇,也无害怕。李婼讶异地对太子妃说道:“母妃你瞧,这双眼睛竟好像通晓世事,倒像是早就与我们相识,如今只作久别重逢。” 沈珍珠心中欣喜,想道:“这孩子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节,注定要比其他孩儿早熟。”边想边去抚孩子的面庞,身子又是一阵抽痛,体内有物直往下泻,产婆发觉情势不对,掀开薄被一瞧,失声喊道:“不好,王妃血崩!” 太子妃慌了手脚,沈珍珠头重如山,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身子只是发冷,那年在回纥雪山之上,也没有这样冷。只恍惚着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然而,她不甘啊,生命与爱,丈夫与儿子,哪一样,可以割舍?这样想着,人却一步步往黑暗阴沉中坠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看到头顶上有一缕微弱的光泽,她勉力睁眼望去,光泽似明若暗,隐约闪烁,她下意识地叫了声“俶”,却听见身畔椅几响动,有人欢叫道:“醒了,醒了!” 模糊的人影晃于她眼前,好半天才看清是素瓷,在旁喜道:“小姐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吓死了。” 沈珍珠这才记起自己产后大出血,此际全身酸痛不已,想是睡久的原故,便要坐起来。素瓷忙将她按住:“小姐,别动!有什么事交待我就行了。你可知那日血崩,真真是吓死人,都以为你要过去了,幸好有一名太医为你施针止住出血。太医交待过了,你半月之内须得卧床休息,不得随意移动,否则神仙也救不得!” 原来如此,沈珍珠只得躺着,侧头不见身畔有孩儿,朝房中摇篮方向说道:“快把孩儿抱给我看看。” 素瓷笑起来,道:“孩子不在这里。陛下听说小姐诞下小世子,十分欣喜,特命乳娘抱入宫中,还为小世子赐名为适。” “适”,沈珍珠喃喃自语,问道:“抱入宫中几日了?” 素瓷道:“昨日抱入的。”见沈珍珠愀然不乐,宽慰道:“陛下疼爱小世子,旁人求也求不来。” 沈珍珠忽想起李婼的誓言,问道:“殿下呢?殿下没有回来吗?” 素瓷低了头,让沈珍珠觉得事情不妙,催问道:“到底怎样?” 素瓷道:“小姐别急,殿下确已由潼关回来了。” 沈珍珠松了口气,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素瓷小声道:“他被陛下押在宫中,不许回王府。” “这是为何?” 素瓷声音更加小:“潼关初七日已经失守,殿下被侍卫保护,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方回到长安。听说,哥舒翰副元帅已被掳降敌,陛下迁怒于殿下,这才——” 沈珍珠合目,思绪有些紊乱。初七日产下适儿,偏潼关失守,李俶危极险极,真是天意捉弄,如此机缘巧合。又问素瓷:“可知殿下有无受伤。” 素瓷道:“听说有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不然,陛下怎舍得将他关押。” 素瓷之话确有道理,毕竟李俶只是代父出征,虽被玄宗关押,但玄宗是一时之气,也难有周全名目实施惩戒,连当初李倓涉嫌杀死朝廷命官,玄宗最后还是以证据不足把他放了,更何况这次是李俶。这样一想,多少放下心来。终于平安归来,有他在,虽未回王府,但整个天地都充盈辽阔,无惧无怕。如今一是忧心潼关已破,朝廷何去何从;二是忧心李俶从未如此挫败,家国危难,可否承受这样打击。 素瓷见沈珍珠神色回缓,忙传了侍婢,将准备好的滋补汤水饭食端上。沈珍珠食欲不佳,兼之产妇忌讳甚多,所用饭食少盐无味,但她一心念着要早日好转,强撑着吃了半碗饭,喝了大半盅汤,把素瓷欢喜得蹦起来。 方倚靠枕上休息,听得后窗窗棂“嗤嗤”微扣,素瓷掀开窗纱,不多时手中拿了一物回来,却是折叠好的信笺。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气力,让素瓷将信笺展开,自己亲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迹,虽是匆匆书就,仍不脱往日的清瘦险峻。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风生衣特寄此诗,以抒对小姐的如海深情,现下总可以放心了!” 沈珍珠慢慢咀嚼诗中深意。此番国难当头,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诗看似思人,其实也是抒志。“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岂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长久以来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际被困宫中,一不能襄理国事,二不得与自己相见,换作旁人已是苦恼忧忿之极,可他仍然从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半年多来的军旅磨砺,已让他更为成熟洗练。然而自古以来,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现今尚可将江山与她并列,实不知时光日下,他朝可会依然,惟有惜取眼前,尽心而为。 默思顷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开橱柜,由最上层取出一只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怀孕之时不顾侍女劝阻,亲手所绣,绣以并蒂莲花图案,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内装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来,半喘着气,由墨玉飘香的发丝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缕,放于锦囊中,这一番事做下来,仿佛已耗掉全副心神。看着素瓷将锦囊递与窗外的风生衣,思及自己与李俶成婚三载有余,两人之间从未有信物交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缓缓昏睡过去。 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适由宫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胜,少了牵绊更令她极力配合太医治疗,身子一日比一日见着起色。 六月十三日,李适头晚哭闹半宿,乳娘哄而无功,惟有沈珍珠强自支撑,轻拍儿子后背,呢喃小语,那孩儿方慢慢止了哭息,躺在母亲身旁睡熟。 沈珍珠乏累不堪,刚躺下欲睡,忽听由长廊尽处传来纷杂紧凑的脚步声,夹以兵器甲胄铿锵之音,在静寂夜的晚中格外清晰,她蓦地由床上坐起,素瓷也疾起点燃烛火。 那脚步声在阁外停住,墨黑的夜晚里星云骤起的火把忽来晃去。值夜侍女低声喝道:“来者何人!王妃刚刚歇下,不得惊扰。” 一名男子朗声说道:“请禀告王妃,内飞龙副使程元振有要事求见!” 那侍女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程元振身旁的严明已厉声道:“还不速速通传!” 素瓷为沈珍珠披上外衣,程元振与严明一前一后直入内室,程元振全副盔甲,趋前一步抱拳禀道:“内飞龙副使程元振参见王妃。某奉皇上圣谕,接应王妃和小世子即刻出城。”说毕,从腰里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正是内飞龙使特用的腰牌。 沈珍珠本就认识这英姿飒爽的程元振,这下不过是更加确定无疑。心中只是骇异不已,此时未至卯时,莫非朝廷突有大变,莫非,安禄山兵马已临城下?问道:“这是为何?” 程元振答道:“陛下决意今日启程幸蜀,特召王妃和世子随驾!” 原来是要逃了,陛下就此扔下长安城,扔下大唐江山么?连素瓷也明白了其中含意,面色煞白:“王妃不能车马颠簸,这可怎生是好。” 沈珍珠却正色问道:“广平王殿下何在?” 程元振答道:“殿下随驾,由三千禁军护卫,已从延秋门出城,在四十里外的便桥等候王妃一行。” 沈珍珠对素瓷道:“快将乳娘叫来。” 须臾功夫,乳娘未及梳妆入内听命。沈珍珠抱起身侧的李适,见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嘴角嚅动着,睡得极是香甜,浑不知家国已遭巨变,幼年即颠沛流离。她拿出枕下一枚玉佩,捂在孩子的怀里,忍不住亲亲他小小脸蛋,复又痴痴凝视一番,虽心如刀剜,也不能不放手,双臂一抬,已将孩子递入素瓷手中,说道:“素瓷、云娘,你们带着世子速跟程大人走。” “不!”素瓷怀抱李适扑通跪下,“小姐不走,我也不走!” 沈珍珠随手拿起身畔几上的一只茶杯,掷于地上,喝道:“时情危殆,还敢跟我啰嗦!我自有打算,你们快走!”程元振却将膝前甲胄一掀,半跪于地,左手紧握剑柄,凝声道:“程某奉命接应王妃和世子。王妃与世子,一个也不能少,求王妃同行!” 沈珍珠似是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程将军只要保世子平安与陛下、殿下会合,我保你无虞。至于本王妃,严将军,你替我转告殿下,请他切勿念顾,我自有办法脱困。” 严明脸上大有难色,但他也知沈珍珠产后有血崩之症,若勉强随大队人马西行,车马疾行劳苦,确是难保性命,当下说道:“严某愿保护王妃,直至安然与殿下会合。” 沈珍珠接口道:“不必!严将军,我要你率王府所有侍卫,即刻起程追随殿下。” 严明张口结舌:“这,王府岂不无一兵一卒,王妃安危——” 沈珍珠一笑置之:“若朝廷大军无法抵御安贼,王府侍卫也是送死,何必让这些大好男儿白白牺牲。” 严明还要再辩,沈珍珠已说道:“当前际况,以二位将军看来,是世子安危重要,还是本妃安危重要?是陛下重整河山重要,还是我一己性命重要?沈珍珠虽不能为江山社稷谋力,也断断不能成为殿下累赘。这也算本妃一点傲骨,还望两位将军成全。” 程元振和严明闻言震动,程元振叹道:“王妃真乃女中丈夫,如此……望王妃善自珍重。” 沈珍珠笑道:“你们也可放心,本王妃不会莽撞行事,待得身子好转,自会设法逃离长安……若天意不假,也请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 素瓷已经哽咽出声,她将李适转送乳母云娘手中,一头伏于沈珍珠怀里,哭道:“小姐,素瓷求你——素瓷从没求过你——求你让我留下服侍你,你这般模样,怎能没有人照料。”说完,已跪下连连磕头,茶杯碎片扎入她掌心,渗血而出。 沈珍珠不禁恻然心酸,严明也说道:“王妃还是留下素瓷姑娘吧,若没人侍候,殿下知晓后更不安心。” 沈珍珠终于点头。程元振、严明二人拜伏于地以作辞别,严明亲手接过乳娘怀中酣睡的李适,一字一顿对沈珍珠道:“王妃放心,但凡严明有一口气在,必保世子平.安!”言毕,袍袖一揽,与程元振头也不回携乳娘而出。 程元振、严明一行带着李适离府许久,王府内仍是动静四起,吵嚷不安。自潼关失守后,长安城百姓都已不知何去何从99lib?t>,东西两市罢市良久,街巷坊中谣言四起。稍有积蓄的,均举家搬离长安。今日王府这番事情,诸侍婢佣从虽不知底细,但均知有大事发生,焦躁、疑虑、害怕,种种心思,不一而足。好在,他们也不必焦躁过久,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沈珍珠只管躺下再寐,待到曙光 6e10." >渐现,唤来张得玉,叫他与账房算明账目,将府中所有钱币分发给侍婢佣从,全部遣散。 第二十四章 残月出林明剑戟 道路忽起忽伏,路面虽然很宽,却多有失修之处。队伍有些松散,马匹的喘息声、喷鼻声、嘶叫声四面杂起,地面随之微微颤抖,车马过去,掠起滚滚烟尘。 晨曦微露,已至便桥。便桥乃是俗称,又名咸阳桥,是长安通往西域和巴蜀的要道。李俶勒马停步,高力士传诏休憩半个时辰,韩国、虢国两位夫人云鬓微散,从马车下来后犹自喋喋不休,怨怪皇上在此停留,生恐叛军已追赶而来。 李俶皱眉远眺来时路,迟迟不见再有车马行来。此际乌云压顶,似乎一伸手便能拽下一块来,隐约仿佛还能听见长乐宫的钟声,苍劲悲凉,催人离开残梦。一切都已过去,一切即将重新开始。李倓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担心,程将军素来谨慎,他们定在途中。” 李俶点头,奔而上,纳头便禀:“回殿下,王妃并未同行!” “并未同行?!”李俶急怒攻心,蓦地不假思索,拔剑出鞘,剑光寒亮,直抵严明咽喉,喝道:“你好大的胆,竟敢弃王妃不顾,自跑来作甚!” 严明见李俶盛怒难当,不敢辩解,神色凝重,仰头直对剑尖,未有分毫动弹,只说道:“属下无能,百死无怨。” “殿下!”程元振方要帮严明说话,却见李俶一眼朝他扫来,那双目竟已赤红,似要将眼前所有焚烧殆尽,让程元振这百战穿金甲的将军平生第一次有了几乎窒息的惧怕,下面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中。 李俶冷哼,扬手将剑一掷,回身又跃上马,猛一抖缰绳,严明和程元振大惊失色,双双合身扑上,死死抓住辔头,程元振只道:“殿下万万不可,安贼很快便会入城。”李俶咬着牙,冷不防举起鞭子就照严明的手抽了下去,立时起了宽厚的一层血印,手微有放松,那大宛良驹似乎最明主人心意,挣扎着咆哮竖起前蹄,教程元振打了个踉跄,站立不稳。眼见那马就要腾起四蹄,奔上驰道,千钧一发之际,李倓与李婼飞驰而至,李倓挺身跃起,直如白鹤展 7fc5." >翅,扑上李俶马背,合身一抱,二人双双滚下马。 “嫂嫂产后血崩,根本无法与我们同行!”李婼在这间隙大声喊道。 李俶头脑方自稍有清醒,乍闻此言五火焚心,攫住李婼之手,喝问道:“到底怎样,为何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抬头望严明、程元振,见他们均纷纷垂头,方道:“原来你们人人都知道,却独独瞒了我一人!可笑,可笑至极!”连李倓也是不明所以,因他自潼关失守后,被玄宗委以巡城重任,日夜难息,所以只知沈珍珠已产下儿子,并不知她产后血崩。99lib? 德宁郡主低头道:“陛下严令,不许你知道嫂嫂之事。”顿一顿,补充道:“这也是陛下看你受伤,怕你担忧。”李俶忆及风生衣为他与沈珍珠传递信物之时,面色颇有不愉,当时以为风生衣只是为自己被拘发愁,兼之时间紧迫,不及多问,谁知连他也瞒了自己。这自上而下,人人均知为他李俶劳力劳心,百般维护,却独独地苦了她。而自己抚心自问,当初并非无万全之法,保她安全无虞,最后终究没有纳用。如今悔悟不堪,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负她。 严明令乳娘抱来李适,又将出府之时沈珍珠话语神色一五一十告知李俶。李俶听到沈珍珠所说“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之言,禁不住心中又是大恸。 李俶抱过孩儿,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在宫中拘禁之时,玄宗便已令贵妃抱着适儿让他瞧过。李适已经醒来,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怀抱并不熟悉,他不由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李俶见他那一双眼睛酷肖沈珍珠,明亮透彻,安静沉祥,一望之下,宛若天地乍明,万物重生。 遥望长安,此去烟雾迷茫。李俶喃喃自语:“珍珠,这都是我的错。”惟一庆幸,风生衣率数名死士尚在沈珍珠身旁,望这名壮士长剑凌空,力斩魑魅魍魉,迎得再作相逢。 暴雨暂歇,残月出林。 头日过便桥后,玄宗一行遭逢暴雨,打得旌旗零落,人仰马翻。人得咸阳城,城中官员和百姓早已一散而空,幸得郊外百姓听说陛下驾临,或献粝饭,杂以麦豆,随行人员食之须臾而尽,甘之如饴。然六军人马众多,多数军士无食果腹,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此地名唤马嵬驿,因暴雨损坏前方路桥,护驾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派士卒正在整修,大军遂暂且驻扎。玄宗、贵妃带着女眷以驿站为行宫,诸子皇孙、官员和士卒均在四周安扎起简陋营寨。 李俶安顿好儿子,便往太子营帐行去。只见周旁军士神情萎顿,士气沮丧,一至如斯,若然碰到叛军,准是一败涂地。 太子侍卫见是他前来,未作阻拦,恭身由他走近营帐。李俶方欲拂帘而入,忽听帐中太子正与李辅国说话,声音低微,别的听不清,惟有“诛杀杨国忠”五字,悠悠晃入他耳中。他不欲再听,回身离开。 一路巡行过诸军士营帐,见许多营帐前均有士卒聚集,大发牢骚,甚且已有士卒高声大骂杨国忠祸国殃民,见了李俶,兀自毫不避忌。杨国忠亲信侍卫听了也惟有远远躲避,并不敢与这些士卒争斗,杨国忠更是不见人影。 再行得几步,忽地有个人影从营帐丛中闪出,说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李俶抬头一看,此人竟是陈玄礼。御驾正在行辕,诸子皇孙与护驾将军暗通款曲乃是大忌,李俶瞟他一眼,并不答理,自缓步走回营帐。 刚刚坐下,帘幕一动,陈玄礼已闪身而入。李俶咳嗽一声,严明心自领会,亲自出帐看守。 陈玄礼恭身道:“殿下放心,绝无他人看见。” 李俶起身请道:“陈老将军请坐,不知将军漏夜造访,所为何事?” 陈玄礼捋裳坐于下首,他是三十年前跟随玄宗平定韦氏、太平公主之乱的功臣,所受信重,不在高力士之下,已年届六旬,仍不减武人刚毅勇猛之气,当下说道:“殿下素知老臣是个直率的粗人,如今之事,也不与殿下拐弯抹角——杨国忠召乱起衅,罪大恶极,人人痛恨,除非即杀此贼,否则天下离心!” 李俶黯然无话,过了好一阵子,方始说道:“兹事体大,须得禀明圣上,再作图划,小王不敢妄劝参议。” 陈玄礼抚案而起,压沉声音道:“圣上以万乘之尊,离危城,幸西蜀,保国脉,图久藏书网安,分所当然。然殿下清楚明白,此际军士对杨国忠怨气四弥,杨国忠乃罪魁祸首,若不能伏首,均是心有不甘,无法安心护卫圣上,更怕会弃圣上而去,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我已托李辅国禀告太子。然太子犹疑不定,事情紧迫,殿下乃嫡皇孙身份,还望殿下速作决断。我,陈玄礼,誓死听从!” 李俶眉头紧锁道:“若诛杨国忠,贵妃必然难保。” 陈玄礼哼了一声,道:“如此红颜祸水,自不必留在世上。” 李俶站立而起,负手背向陈玄礼,良久方道:“只是,陛下定会伤心难过至极。” “不过区区一名女子,再伤心难过,陛下亦会慢慢忘记。臣是见得多了,当年武惠妃娘娘薨逝,陛下也不过伤心感怀半个月,自有源源不绝的美女入宫,圣上何愁再找不到一个杨玉环。殿下几时这样妇人之仁,瞻前顾后?” 李俶审视陈玄礼道:“老将军义胆忠肝,可知就算起事成功,将军一世英名,从此付之东流。” 陈玄礼神色坦然:“老臣既然敢与殿下商谋,早把身家性命、身后骂名、千秋史笔付诸脑后。” 李俶闻言侧身亲自倒酒,将其中一盅递与陈玄礼手中,道:“营行简陋,小王只得以此薄酒敬将军。将军不负唐室,小王在此许诺——千秋史笔,定亦不负将军。” 陈玄礼喟然道:“有殿下此话,陈玄礼,此生足矣!”与李俶相对一饮而尽。 当下二人细细谋划一通,陈玄礼告辞而去。 待陈玄礼走后,李俶出营帐,缓步朝李倓营帐走去。 当晚,二十余名胡人使节突然围住杨国忠,朝他诉苦说无食物,为军中士卒看见,齐说“杨国忠与胡人串通谋反”,其后,有人以箭中杨国忠的营帐,杨国忠见势不妙,忙向马嵬驿内逃命,以求陛下贵妃庇护,方至驿馆门口,便被士卒追上杀死,将其头颅挂在矛上示众。 玄宗贵妃闻变惊惧不已,陈玄礼入内禀道:“杨国忠谋逆已被诛杀,愿陛下割爱,赐死贵妃。”玄宗不允,然六军不发,京兆司录参军韦谔跪于玄宗面前,磕头不止,血流满面:“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玄宗无奈,遂命高力士引贵妃自缢于梨花树下。 杨国忠死后,士卒进而杀其子杨暄和韩国夫人。杨国忠之妻裴柔、幼子杨晞、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虽乘机逃走,但在陈仓县被县令薛景仙带人抓获并杀死。 此是为“马嵬之变”。白乐天诗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千载以下,众史家对该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或云此变并无主谋,全因士卒哗变而起;或云主谋之人乃是高力士、陈玄礼或太子亨。 变乱第二日,玄宗仍欲率军幸蜀,建宁王李倓与东宫内侍李辅国牵住太子马头,劝道:“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人情既离,不可复合!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周旁军士和百姓纷纷下跪求太子留下抗敌。太子终于应允。 李俶长跪御前,乃向玄宗辞行。玄宗瘫坐椅上,朝外挥手道:“天意如此,何必多言。” 李俶朝玄宗重重叩首:“孙儿深负圣恩,罪该万死。” 第二十五章 暮来浪起风转紧 这是沈珍珠与素瓷避于密室的第七日。 自遣散奴仆后,沈珍珠便由风生衣背负,在书房下密室躲避。风生衣本就懂得密室机关开启之法,李俶为防不测,也曾手把手教过沈珍珠。此处虽小且气闷,素瓷妥帖,置好被褥及日常用具,备足十余天的干粮和水,也不失为此非常时期沈珍珠产后休养的最佳场所。 密室有两个通道,其一为书房书架出口,李俶入密室由此进;其二,在密室另有一门,挖通甬道直达府外,风生衣、木围等人多由此入。 沈珍珠便安心在此将养身体,风生衣带一干死士仍旧蛰伏于王府花园之中,三人商议妥当,待沈珍珠身子大致康复,便接应她逃出长安城,西行以与李俶会合。 前三日王府风平浪静,原以为安禄山大军会立即杀到长安城,风生衣探听来的消息却是安禄山取下潼关后得意洋洋,尚未发兵来取长安。第四日,沈珍珠和素瓷在密室中亦能听见上方脚步声音杂乱无绪,人声沸动,物品被抢砸之音历历在耳,便知叛军已然入城,不仅王公府第,恐怕百姓之家现时也正遭烧杀抢掠。素瓷在下面吓得面色苍白,只怕叛军找到密室机关。所幸那帮人抢砸大半日,大概是再无油水可捞,终于全部散去。 第七日,沈珍珠虽未痊愈,但乘车马长途跋涉已无大碍,在风生衣潜入探望之际,便约好当日晚上,由风生衣备好马车,在甬道出口处接应她二人出城。 琢磨着天已黑,沈珍珠由素瓷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挑了件素净的裙子穿着,素瓷将一包金银软钿揣入怀中,她从未揣过这么多的银两首饰,沉甸甸地殊不好受,说笑道:“再不方便,我也得揣着,这一路过去,再没有比这个东西管用的了。” 沈珍珠笑笑问道:“那日临走时,我让你拿的东西,在里面吗?” 素瓷道:“当然没有忘记。”说着,又将那包裹从怀中取出打开绳结,在里头翻找一通,取出一只手指大小的小袋子,道:“小姐你将此物放在橱柜最底层,倒让我好找,是什么东西?” 沈珍珠打开口袋,取出里面的物什——经年未作一观,仍然宝光莹韵,在密室烛光下润泽如新,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珍珠。 “这枚珍珠虽然难得,但也算不上价值连城,不过”,素瓷道,“带着也好,不劳力,也很能换些银两。”说着便要接手将珍珠拿过放回包中。 却见沈珍珠微微一笑,手一错,让素瓷拿了个空,自己亲手将珍珠放回袋里,仔细地藏在腰间。 这番逃亡吉凶未卜,这枚珍珠或能派上大用途——若万一被敌军所掳,安庆绪,不求他能放了自己,但若求他保自己清白,料不会不应。这,也是如今她对他,惟一可以凭恃之物,现下敌我泾渭分明,过往情义,她早已不敢幻想。对素瓷道:“我们快走。” 话音刚落,素瓷忽拽她衣袖,手指上方,脸色乍变。沈珍珠竖耳倾听,也是大惊——上方隐约传来“轰”的开门之音,密室人口书架之门已被开启!风生衣在甬道外等候,此时不可能由书房入口进来;密室机关本就十分隐秘,且就算侥幸找到机关,常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弄清开启方法,莫非? 不及细想,沈珍珠俯身吹灭烛火,一拉素瓷,道:“快走!”伸手开启密室朝甬道方向机关,素瓷仍不忘记赶紧将包裹再揣入怀中,与沈珍珠匆匆忙忙沿甬道向外奔去。 没有跑得多远,就远远听见身后错杂的叫嚷声,“跑了”,“快追”,“快追!” 两名弱质女流,拼命往前奔跑,只觉这甬道竟如此之长,阴暗无光,遥遥并无尽头。跑了老长一段,沈珍珠产后初愈,实在跑不动,倚在壁上频频喘粗气,对素瓷道:“我跑不动了,你不必管我,自己快逃!” 眼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素瓷一咬牙,上前将沈珍珠背在身上便往前走。沈珍珠急道:“你哪里背得动我,别妄送我们两人性命,你先跑,再让风生衣想法救我!” 素瓷大声道:“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死。我不能撇下小姐你!”说话间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两人均滚倒在地。素瓷负痛“啊”地惨叫,沈珍珠在黑暗中摸索到素瓷的脸,急问道:“怎么了?” 素瓷痛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答道:“我脚崴了。” 沈珍珠跌坐于地,叹道:“莫非我们姐妹命该如此,如此捉弄我们,竟让你也不能逃!” 二人正值绝望之际,忽听前方几步有人唤道:“可是王妃?”竟是风生衣的声音。素瓷如闻天籁,高声回道:“风将军,王妃在此!”说话间,浑然忘记自己脚崴不能行走,轰地站立起来就要往前冲,谁知脚踝剧痛,生生向前扑去,身子一软,已被人接住,抬头双目正与风生衣双眸相撞,那双眼睛深邃无底,原来竟是落入了他的怀中,不禁双颊绯红,所幸甬道黑暗,无人看见。 却听风生衣道:“属下在外久等不至,特来接应王妃。” 沈珍珠喜道:“如此甚好,有劳将军!追兵已至,我们须得从速逃离。素瓷脚踝扭伤,烦请将军负她出去。” 风生衣应了个“是”,顺手打横将素瓷抱起,另自有跟随在风生衣身后的死士上前负起沈珍珠,一行数人急急往前行。 其实此地离甬道出口已然极近,瞬息之间已走出甬道,眼前天地乍宽,这甬道出口原来是一处不起眼庭院的侧墙。 沈珍珠长久未呼吸新鲜空气,此时见月朗星稀,清风徐来,分外觉得人生美好。 风生衣道:“马车在院外角落等候,王妃请速上车。”说毕“唿哨”一声,院头跃下几名黑衣蒙面人,与先前接应沈珍珠的一样均是死士,共有五人。风生衣对五名死士团团揖礼道:“愚兄护送王妃西行,这里交予各位兄弟!” 五名死士弯腰回礼,齐声道:“我等誓死效命!” 风生衣点头,朝五人一一望去,话语干涩:“诸位兄弟请放心,你等家眷,殿下自会妥善安置。” 言毕,扶起素瓷,领沈珍珠朝院外急急走去。身后,已由甬道冲出数名叛军士卒,那五名死士各自拔出兵刃,冲上前与他们厮杀起来,只求拖延时间,以利沈珍珠顺利逃走。 沈珍珠泪水充盈眼眶,不忍回头再看,以死士之命,换她之命,她之命矜贵如此?然对于父母妻儿,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宝贵无二的。 风生衣安顿沈珍珠和素瓷坐上马车,猛勒马缰,方低声喝道:“王妃坐稳!”忽听四面马蹄声席卷而来,风生衣面色倏地一变,院外各处巷道吆喝之声四起,无数带刀重甲的兵卫蜂拥而入。一名状若领头的兵卫挥刀喝道:“广平王妃在此,活捉者,重重有赏!” 风生衣浓眉紧收,奋力扬鞭,那马吃疼,奋蹄长啸,朝涌来的兵卫撞去,眨眼间便将两名兵卫踏入脚下。风生衣袖手一扬,夜空中寒光暴起,锋芒毕现,“嗤嗤嗤”之声不绝于耳,瞬间一大排兵卫身中暗器,倒地哭嚎,顿时打开一个空档,风生衣挥剑左右斩杀,那些兵卫已得了要活捉沈珍珠之命令,有所避忌,风生衣剑光到处,当者披靡,数名死士由院中冲出,近身杀敌,顿时让风生衣杀开一条血路,那马在厮杀中也多处受伤,更是烈性大发,只是发足狂奔。 马车奔出巷道,已达长安城大道之上,四面凄凉少人行,惟有百来骑兵卫紧紧跟随马车追赶。风生衣心知今日凶险万分,只能尽全力而为,当下再挥马鞭,然马车负重,追兵越逼越近。风生衣回首朝后掷出一把铁莲子,这些铁莲子虽然不过黄豆大小,但经他以二十余年功力掷去,威力极大,追得最近的十来骑马上的兵卫纷纷应声倒地。 风生衣方微松口气,忽听身后刀声袭来,隐隐夹有>风雷之音,直取他背心大穴。仓促中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反手一撩,却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剑尖直指那敌人的脉门,登时把这偷袭的一招解了,解招后剑势立变,朝那人横劈过去,那人手臂中剑,“当”的一声刀已掉落,风生衣再回身一脚踢去,将他重重踹落下地。 身后有兵卫将那人扶起,急声唤道:“薛将军怎样?” 风生衣冷冷一笑,什么将军,安贼手下脓包甚多!仍是策马疾驰,方未行多远,又听得身后有兵刃之声袭击,当下想也不想,依样画葫芦,剑尖仍朝背后人脉门刺去,99lib?谁知那人竟然避也不避,腕中一滑,风生衣一剑已然无声无息地落空。风生衣心头大震,情知此番已遇生平劲敌。 回头望去,此人已回身跃坐马上,身着藏青长袍,下摆暗色云纹,缓缓浅浅地在风里波动,面色清冷,目光如寒冰冷刃,静默宛如青钢神像——竟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 风生衣游目四顾,只见前方尘土大起,无数骑兵向他疾驰而来,均是身着贯甲,闪闪发光,应是安庆绪麾下赫赫有名的飞骑兵。 风生衣素知安庆绪剑术高绝,不想今日他竟亲自到此捉拿沈珍珠,只此一人已然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万千追兵。当下心念一转,勒马止步,睨眼对安庆绪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安将军亲临。素闻将军剑术并世无双,不想今日还要倚多为胜。”其实安庆绪剑术称不上“并世无双”,风生衣此言只为激他,心知以安庆绪之脾性,就算明知是激将之法,也会乖乖上钩。 果然安庆绪收剑冷冷答道:“你不必激我。安某认识风大人已久,也没料到大人有这样一身卓绝剑术,安某正想讨教。” 风生衣立即接言道:“风某也正有此意。你我一人一剑,今日杀个痛快,若分出胜败,安将军该当如何?” 安庆绪道:“你何必明知故问。若你胜了安某,安某二话不说,送你与王妃出城;若安某侥幸胜大人一招半式,还请留下王妃之人和你之性命!” 沈珍珠在马车中听得心中难受之至,掀帘唤道:“风将军。”风生衣见沈珍珠眸中潋潋清波,关切担忧之至,心中微为感念,立时抱剑道:“王妃勿为属下担忧,若不安保王妃平安,属下也无颜再见殿下。”抬头对安庆绪道:“还望将军一言九鼎。” 安庆绪伫立马上,一动不动,听了风生衣的话,随手拿起马上的备用缰绳,朝天抛去,手起剑落,缰绳断为两截,晃晃悠悠落到地上。此意已然十分明显,不仅他会遵守诺言,若其他兵卫将军不听号令,亦如此绳。 安庆绪和风生衣各自下马。星月疏朗,天空飘过一缕云际,黑压压的兵卫伫立两侧,屏声静气,静待这惊天泣地一战。 安庆绪与风生衣相对负剑而立,全神贯注凝视对方,久久不动。 突然间,风生衣剑锋一颤,喝道:“来了!”剑尖吐出荧荧寒光,倏地朝安庆绪肩头刺去。安庆绪长剑一引,如盘龙疾转,剑锋恰对着风生衣的胸膛。风生衣出手如电,宝剑突然往下一拖,化解安庆绪的来势,剑柄抖动,反刺上来,剑尖竟上刺安庆绪双目,安庆绪横剑一推,又将风生衣剑封了出去。二人双剑相交,相持不下,但见天地间剑气纵横,剑光耀目,两人辗转攻拒,竟然斗了两百余招,沈珍珠虽不懂剑术,此番看去,也知道当年在回纥李俶与安庆绪比剑,安庆绪实是手下留情,并未露出全副功夫。 再斗得百余招,忽听风生衣猛喝一声,剑法骤变,犹如惊雷骇电,接连出击,令安庆绪措手不及,众兵卫看得目眩神摇,酣斗之中,忽见风生衣猛力一冲,长剑倏地指到安庆绪面门! 素瓷欢叫出声:“风将军赢了!”谁知话音未落,却听安庆绪叫了声:“着!”看也未看清楚,只见交缠中两个人影猛然聚合、急旋、分开。安庆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长剑浴血,傲然独立。风生衣面上全是不可置信,纹丝不动片刻,忽地闷哼一声,腰肢弯下,勉强以剑撑住身体,左手捂住右胸,丝丝鲜血渗出。 原来,这是安庆绪有意卖了破绽,引得风生衣剑招使老,然后猛施杀手,令他无法撤剑防身遭受重创。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时胜负已决。 安庆绪拭剑回鞘,朝身后挥手,听 5f97." >得扑通几声,几样物什被兵卫掷于风生衣面前。风生衣一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竟是那五名死士的头颅。沈珍珠是下马车来观二人之战的,何曾见过这等惨烈场面,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车辕才不至于跌倒。 正在这时,从安庆绪身后闪出一个人影,弯身跪于安庆绪面前,腆脸道:“奴婢向晋王讨赏。”安禄山已在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封安庆绪为晋王,故有此称。 沈珍珠听那声音十分熟悉,仔细瞧去,不禁忿恨交加——此人竟是王府总管张得玉!恍然大悟,怒喝道:“张得玉,竟然是你!你出卖了我们!” 张得玉奸笑道:“王妃须怪不得老奴,要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燕皇帝英明神武,老奴此乃投效明主。” 安庆绪正眼也不瞧张得玉,身后侍卫拿了沉甸甸一包银两递与张得玉,说道:“去罢,这是晋王赏你的。” 张得玉却不受那包银子,跪地朝安庆绪禀道:“老奴不为金银,只求晋王赏老奴一个差使。” 侍卫喝道:“大胆,晋王面前,岂有你说要与不要的份!” 安庆绪却缓缓开口道:“你自去找京兆尹崔光远,让他给你个官职。”张得玉喜之不胜,连连磕头拜谢而去。沈珍珠听言只是心惊,京兆尹崔光远?安氏已入长安城,他竟仍任原职,想来已是投敌,一时间失望之至。 第二十六章 谓言可生复可死 风生衣忽地身子一颤,喷出大口鲜血,脚下瘫软,单膝跪地,以剑撑身,不甘地抬头瞪着安庆绪,摇晃着又站立起来,说道:“风某愿赌服输,安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妃只是女子,望将军勿要难为她。” 安庆绪瞟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一身超绝武艺,若是取你性命,实是可惜;若不取你性命,料你不会真心降服。今日之比剑,非是你剑法不精,实乃时也势也,你处于劣势,心中焦躁,方会落败,否则,再斗三百余回合,也不知鹿死谁手。本王敬你是条好汉,准你自绝于此,以向你家主人谢罪。”这素是安庆绪用人之道,若不能为其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 风生衣抹去嘴角血迹,撑剑艰难答道:“是非转瞬逝,成败舆歇皆于天,安将军怀枭雄之志,却行虎狼之事,风某方是真正惋惜。” 安庆绪面色一凛,道:“旁观之人,莫问局中事。风将军,该上路了!” 风生衣不再多言,侧身遥向沈珍珠半跪道:“王妃,请恕属下无能,愧对殿下,风某就此别过!”说毕,长剑一横,便要引剑自刎。 “且慢!”沈珍珠由马车旁疾步走出,立于兵马围困的正中位置。举止安祥镇定,沉肃坚毅的脸上挟着一股慑人气魄,在场兵卫见之均是心神倾夺,只觉面前女子用美兮美妍形容亦是太过牵强薄弱,竟是绝代风华,如仙似神。惟有仙,方有她这般容颜;惟有神,方有她这样气度。一时四面里寂静无声,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猛地听她一声断喝,众人方如梦初醒。 “大唐广平王妃在此!风将军,你乃大唐之将军,本王妃没有下令让你死,你怎能听从叛臣贼子号令,就此赴死?” 风生衣剑已架于颈上,听到她的话,怔了怔,缓缓放下剑,说道:“王妃所言甚是,小将惟王妃之命是从。” 沈珍珠朝向安庆绪,慢慢张开手掌,说道:“将军可还认得此物?” 安庆绪不动声色,那枚珍珠在她手心,柔光四溢,令暗夜失色,眸中只在刹那间掠过惊异,淡淡答道:“认得。” 沈珍珠轻轻一笑,扬声道:“当此众多将士面前,将军可记得昔日曾为这珍珠许过什么承诺?” 安庆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王妃当年对本王母亲有救命之恩,本王曾允诺过你——持此枚珍珠,可向我要求三件事,我决不能拒绝!” 沈珍珠直视着他:“将军果然重信,如本妃未记错,尚可向将军提出两件事!” 安庆绪凝眸看她,答道:“不错!” 四周兵卫不禁微有哗然,胡人最重信诺,不知这广平王妃要提出什么条件让晋王答应。若是狮子大张口,要晋王退兵放她逃走,或是更狠毒一点,要晋王自刎于她面前,那岂不是糟糕之至? “晋王,晋王”,一个将军打扮的人由兵卫扶持瘸拐着上前,急急对安庆绪禀道,“晋王切不可听从这女人之言,陛下已严令活捉广平王妃,万不能放她走!古语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当以大事为重,过往区区诺言,不必当真!”风生衣见此人手臂受伤包裹,便知就是方才偷袭自己不成的所谓“薛将军”。 安庆绪双目一翻,怒道:“薛将军是要本王失信于一女子,失信于天下么?你要本王何以立威,何以服众!”呼喝左右道:“薛将军身受重伤,扶他下去歇息!”早有亲随侍卫将那薛将军半搀半拉地拖下去。薛将军仍嚷嚷道:“晋王擅自作主,陛下必会龙颜大怒!”安庆绪怒喝道:“再有啰嗦,立斩不获!”那薛将军闻着立时住口。沈珍珠方合掌收回珍珠,朝前走几步,将珍珠递与安庆绪面前,道:“本妃今日将珍珠还与将军,余下的两件事,请将军今日一并办到。” 安庆绪默默接过珍珠,扭头不再看她,只说道:“你莫要逼我。”这句话说得极为低微,惟有沈珍珠一人听到。 沈珍珠腹中酸楚:我怎会逼你,我怎会逼你做完全不能办到之事?你虽为安禄山之子,我也知你不能事事率性而为,安禄山也未必视你为亲子。她抬头莞尔一笑,对安庆绪道:“这第一件事,是请将军放过风将军和我的婢女,任由他们西出长安城,不知将军可否答应?” 安庆绪稍作思索,断声答道:“这二人既非王公贵戚,也非唐室重要官员,无关大碍,本王可允诺你放他们走。” 素瓷听见此言,从马车中爬出,重重摔倒在地,昂首高声喊道:“不,我不走,小姐,我们说过的,要走一齐走,要死一齐死!”风生衣也咬牙道:“王妃此命,属下宁死不从!” 沈珍珠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喝斥道:“是否本妃之命,你们现下可以不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将军是本妃故交,不会为难本妃。回去转告殿下,珍珠无须他再为劳心!” 素瓷万般无奈,眼见沈珍珠执意要自己与风生衣离开,竟连同生共死也不可以,且听了沈珍珠之话,心中又存侥幸,安禄山既然说要活捉沈珍珠,短时间内不会取她性命,而..她素知安庆绪对沈珍珠的情意,亦觉得他不会为难她。不如及时找到殿下,方能让殿下尽早从安庆绪手中将沈珍珠救出。当下涕泪交加,对着沈珍珠重重叩下:“素瓷先别过小姐。”沈珍珠恻然道:“你我姐妹,何须行此大礼,快走罢。” 风生衣身上鲜血已流满半边衣襟,全凭着一股毅力强自支撑。安庆绪朝左右道:“给风将军裹伤。”几名侍卫一愣,大有不情愿之意,安庆绪冷冷道:“我既允下诺言,就要让此人活着离开。”侍卫方七手八脚上来,替风生衣涂上金创药,胡乱包裹好伤口。 风生衣气色方微微转好,也不言谢,一瘸一拐走近马车,将素瓷扶入车中,回首向沈珍珠拜下道:“风某今日苟且偷生,誓会再救王妃出虎穴。” 安庆绪道:“本王随时恭候将军。” 风生衣再不多言,自己仍充作马夫,狂唤一声“驾”,那马长蹄一跃,飞骑兵让开一条道路,转瞬间马车已离众人视线,素瓷呜咽之声仍由马车内悠悠传来。 安庆绪望向沈珍珠,冷冷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尽管道来——不过,你休想本王放你走!” 沈珍珠忽地展颜一笑,安庆绪只觉此笑极为怪异,像是伤感,又似决绝,那双眸子顾盼之间,光彩照人,竟不逊于自己手中的珍珠。一瞬间他心中似是转过千百个念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过,只有丝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沈珍珠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密压压的兵卫,扬声道:“这第二件事,便是我要你一剑杀死我。”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兼之众兵卫一直疑惑这广平王妃所要求的第二件事是甚么,听她突然开口说话,都是大气不敢出,此刻她的话,一字一句,字字掷地有声,均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名兵卫的耳中。 安庆绪拿剑的手一滞。 四下兵卫这下倒皆是释然,均觉今日虽不能活捉这广平王妃,但亦然没有让她逃跑,总算可以复命。不过,众人心中又隐隐惋惜,若要这神仙一样的女子殒命当场,实是难以下手,不知晋王可能下手? 沈珍珠立在对面,含笑望他。这似乎确是最好的办法,安禄山荒淫好色,下令活捉沈珍珠本就不存好意,这一点,沈珍珠早已料到,只是有意不向素瓷和风生衣说明,留了希望给他们,方能让他们听命逃走,惟有死,于她沈珍珠,方保清白之躯;于安庆绪,既然不能放走她,那么亲手杀死她,如同杀死诸多留在长安的皇族一样,虽不如活捉令安禄山满意,也足可向安禄山交待。 此时夜色渐浓,月波流转,山黛空濛,沈珍珠一身素衣高髻,全身上下无一处珠环玉翠,清馨幽逸,恍若月中仙子风临凡间,在场众兵卫均觉此景似是笼着几分仙境般的朦胧,如梦似幻,遐思连绵。 “一剑刺死我,你我再不相欠,教我死也瞑目。”沈珍珠定定地看着安庆绪,似是催促。 安庆绪从不知手中的剑如此沉重,仿佛有千斤万钧,提不起来。 望着对面的她。 自从那年回纥一别,已是殊途难以同归。他一意地跟随父亲,为谋夺大唐江山日夜筹划。 他训练出铁血无情的飞骑兵,任天地哭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亲率万千将士,半年来攻城掠地,由范阳直取长安,不停地杀、杀、杀,唐军也好,老人也好,他挥一挥手,天地为之战栗,江河遍染鲜红。他杀红了眼,心毫无触动,仿佛自己已成杀人的机器,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直冲着西京的龙位杀将而来。 他为什么不能动手,他凭什么不能动手? 她是谁? 她是他人的妻子,他人的母亲,他人的…… 一切早已不属于自己,为何自己还是执念于此? 今生已矣。干干净净地了断,就如她此际明净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他,只有他。 安庆绪一声暴喝,长剑出鞘,半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弧,众兵卫眼前只是一花,再一回神,已见那剑已正正刺入沈珍珠的胸口。 沈珍珠面上现出痛楚之色,鲜血慢慢沁出,轻轻呻吟一声,却还抬头冲安庆绪淡淡微笑一下,低声道:“谢谢你,安二哥。”身子缓缓向后倒下。 前尘往事翻涌而来。 推开沈府朱红大门,一只毽子掠过,他扬手一抓,正落入他的手头,她清亮无瑕的眼珠瞪着他…… 她吵嚷着泛舟,湖光潋滟,波平如镜,他说:“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竟是错过了…… 他得知她和慕容林致出嫁,狂嚎着要直杀长安,数十名侍卫挡不住他,父亲重击后脑将他打晕,捆绑在府。他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是慕容,其实内心是重重恐惧,那明媚的笑,让他心灵沉静的笑,从此远离…… 失去了,拿不回来。自己竟是蠢不可及。 金城郡那夜,他尚能由她眸中看到踌躇,再至回纥,她的眼里已全然没有他。李俶一举一动,莫不牵动她的心、她的眼。 就在那一时,他灰了心、冷了意。 这世间的爱已全盘错过,那就只有恨,只有无穷的黑暗,无尽的杀戮。只有那高高在上、眩目夺神的帝位,值得他倾力而争。 然而,他为何要夺帝位?只为那万众瞩目,生杀予夺只在一己之手,还是,他明知她的夫君将承帝位,心中忿恨?李俶乃是皇孙,日后天下之主,莫非他安庆绪便做不得天下之主? 得知捉拿她的命令,他为何要亲率兵卫而来,他内心中,究竟是想她生,还是死? 她终在自己面前倒下了,她面色惨白,血流不止,她很快便会死去,消逝在自己的生命里,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是他亲手杀了她,用他的剑,就这样轻轻一剑,和杀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她娇弱的身躯只须承受这样一剑。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是铜铸,千锤百打毫不动容,此际却分明有种苦苦的感觉泛上胸口,再泛上心头时,竟由苦,变成痛,痛得无法压抑,痛得无法自持。 回首,似是长长一生,而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电光火石之一瞬。 他情不自禁迈前一步,伸臂挽住她缓缓下坠的腰肢,她的身躯轻盈,>..因为她体内的血在渐渐流失;她面上还含着笑,她可后悔死在自己手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抱着她,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心中痛感,愈来愈强。他禁不住仰天狂嚎,众兵卫见他面容惨痛狰狞,如受重创,均是赫然惊诧。 沈珍珠幽幽合上双目,手缓缓垂下,一片飞笺由她袖中掉落,沾染她的鲜血,分外娇艳,在夜空下飞舞…… 第二十七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 李俶与李泌并肩阔步迈入元帅府。 自马嵬与玄宗分道后,太子率麾下千余人朝西北而行,道路多艰,经新平、永寿、乌氏驿、平凉郡,于七月初九抵达灵武。七月十二日,在辞过右仆射裴冕诸人五次上表后,太子终在灵武城南楼即位,是为肃宗,改年号为至德元年,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七月二十日,肃宗诏令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手绾兵符,统帅诸将,招募兵马,以图克复两京。李泌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辅佐李俶。 李泌为唐室旁系宗室,与肃宗同辈,少以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闻名于世,曾以布衣与肃宗相交,后受杨国忠排挤,隐于山林。至肃宗即位,受其诏令,翩然而至。 此时之李泌,年届四旬,虽极受肃宗信重,却仍着白衣布履,不肯穿紫袍,神清气朗,状似方外之人。李俶却知此人进能涉尘世,洞世事,达天下,游刃有余,退能避山林,绝富贵,知天时,无欲无求,实是当世高人,故对他极为尊重。 这元帅府设于肃宗行在之内,只是一进的小小庭院,甚是简陋,却也是灵武地方官员竭尽全能操办的。 当日两人甫入元帅府,便有帐下记事参军呈上头一日征募兵马的名册。李俶翻看一番,点头道:“短短十日,已募集士卒三万人,马四千匹,实堪可喜。” 李泌道:“叛军残暴,如今天下归心于唐室,讨贼之声不绝于耳,殿下仁厚宽淑,百姓纷纷投靠,也是当然。” 李俶道:“先生夸俶过甚,俶忝居元帅一职,还望先生多加指点。” 李泌若有所思,含笑对李俶道:“殿下气度胸襟,本就让人折服。臣只有一事要在殿下前聒噪几句。” 李俶忙道:“先生请赐教。” 李泌见四下无人,方缓缓道来:“我见殿下常于处置政务之时,面上突有惆怅之色,或偶尔在府中长吁短叹,虽规避人前,但心神不属,历历可见。殿下并非为国事踌躇不前之人,不知殿下所思何事,所忧何人?臣听闻殿下正妃沈氏被留置于西京,莫非殿下为此事忧虑?若是为此,殿下抛不开儿女情长,也枉费臣在陛下面前力谏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只道建宁王跳脱任侠,虽才华过人,难当帝王之责,却未曾想殿下亦重儿女之情,轻家国之责。” 李俶心绪繁杂,对李泌之言,既有折服、赞赏,也有感激、忧愁。立元帅一事之过程,他早就心中有数,张妃和李辅国在肃宗面前一力保举李倓为元帅,因为二人均认为李倓更易于控制;肃宗也有此意,因为这一路西行,李倓健朗多谈,多有建树之言,倒让郁郁寡欢的李俶相形逊色。惟李泌力劝肃宗立李俶为元帅,一来李俶比之李倓更有“有为”之心,二来李俶为长子,兼代肃宗任过潼关元帅,更能胜任,且以长子为元帅,其他诸子亦无闲言可说。然自从离开长安,沈珍珠消息杳如黄鹤,每日??见到李适,均是心神俱伤,更有层层后怕渗入心头,竟然不敢卒想。 又听李泌接着说道:“殿下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诸将倚附,百姓仰赖,一举一动,万众瞩目,若殿下端于儿女之情,必然荒于政事,此其一;古人有言,‘上有好之,下必甚焉’,长此以往,效法者只怕众矣,此其二。望殿下能从此收回儿女之情,以前朝为鉴,专于政事,则臣下和诸将幸甚。” 李俶听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不耐,心道你做世外高人,一生不识情爱二字,哪里明白这两字是说抛便可以抛的。但仍是十分感触,应知这一番话惟有李泌才能对他说出,其他人等,就算是父子兄弟,也不能讲得如此透彻深邃。于是他强自将忧虑压至心底,俯身拜道:“先生之言,俶受教匪浅,俶只可答应先生——尽力而为!” 李泌闪身不受拜,淡淡笑道:“我实不知天下芸芸女子,美丑俊秀,清浊敏钝,有何区分?他日都莫若黄土一杯,大丈夫立身处世,该是放手而为,岂能受此羁绊。” 李俶却道:“先生若见过俶的妻子沈珍珠,便知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李泌嘿嘿一笑,不以为然。 正说着,严明经通禀后走进来,向李俶呈上一封信函,附耳低声道:“长安密件。” 李俶深望一眼李泌,坦然笑道:“长安城中本布有大唐眼线,此事在长史面前也算不得秘密,严明,你日后不必如避讳。” 严明忙答应了。 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方取出信笺,便觉今日之密信大异往常——乃是两张信笺,其中一页蘸着星星点点血迹,恰似红梅傲雪,缕缕熟悉的幽香透过那信笺,悠悠入鼻而来。李俶身子情不自禁微有颤动,隐隐不祥之感步步袭来。他勉力稳住心神,将心一横,率先将此页纸展开,刹时平地里打了个寒战,全身冰凉,头脑恍惚,如入虚无梦中。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谁云江水广。” 他当日在宫中侧殿匆匆写就,亲手交予风生衣道:“务必传与王妃。” 再没有比自己笔迹更熟的字,再没有比她衣襟幽香更让人沉迷的气味。 他的心猛地收缩一下,望向手中信笺的目光竟而透出迷惘,惟有那血迹触目惊心,红梅妖娆狰狞,他霍然立起,却四肢无力,摇晃不稳…… 身旁的李泌和严明见他脸色猝然发白,细汗密密由额角涌出,均是愕然失色,倒是严明素知李俶,忙上前一把微扶住李俶,道:“殿下,莫不是王妃……” 一语惊醒李俶,他抛下手中血笺,随手抓起另一页信笺,欲要展开阅读,然而指尖颤动,竟是连捋几下,方将那薄薄的信笺展开。 严明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见那封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也不敢探头去瞧到底是写的什么,李俶却紧紧盯着那笺纸,翻来覆去地看,再瞧那双眼睛,已不是那日在便桥欲斩自己时的赤红,仿佛直直空空,又仿佛剧痛难禁,只让他这名武将不懂和心惊。他见李俶静默当场,良久身子纹丝不动,正要再唤声“殿下”,衣袖被人一扯,回头见李泌在身后朝他缓缓摇头,他只得拼命忍住,三缄其口,眼睛却眨也不敢眨地盯着李俶。 忽见李俶朝前晃了一步,踉跄着扶住身侧桌案,稳住身形,严明惊呼声尚未出口,听到李俶“哦”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琴声如飘渺烟波,似乎由不远处传来,又好像是来自漠漠天际,时而清悦和雅、时而婉转缠绵,时而洒脱空旷……无处不至、无所不在,如浮云荡邈,若空缀清泠。 沈珍珠便在这悠扬的琴声中慢慢苏醒过来。头顶是华美帐帷,数十绺淡蓝锦带流苏四角垂下,钩悬冰绡,帘挂明珠,四面雕梁绣彩,气象甚是堂皇富贵。玉阶之上,朦胧一名女子背影,华服高髻,身材曼妙,正抚琴而奏。沈珍珠轻轻“嗯”了下,那女子耳尖,立时停下弹奏,裙裾随风掠过,翩翩然已至沈珍珠床侧,沈珍珠方始看清此女子,二八妙龄,颜容艳丽,美若天人,沈珍珠虽是女子,见之也不由心旌摇荡。此等浮华炫丽,总不是自己已经魂归离恨天,魂魄已抵天宫玉宇?沈珍珠抚胸口,仍是隐隐刺痛,遂将此荒唐念头放诸脑后,深知自己并未死去。 那女子见沈珍珠醒了,轻启皓齿,嘤嘤笑道:“沈妃姐姐昏迷了一个多月,总算醒过来了。”见沈珍珠满面愕然,接着说道:“我姓张,名涵若,姐姐今后唤我涵若便是。” 见沈珍珠要起身,上前轻扶着她道:“姐姐重伤未愈,还是卧床休息为佳。” “涵若”,沈珍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艰涩嘶哑,她不由苦笑,只得卧床休息,从生产以后,自己仿佛便与床打上了不可解的交道,“是你救了我?” 张涵若摇头笑道:“不是我。小妹只是受人之托,将姐姐你置于我这里照料而已。” “那这是何处?”沈珍珠疑惑着,安庆绪那一剑寒光凛冽,此时犹在眼前。 “此处原是太子别苑,姐姐所在是太子良娣居室。”张涵若微笑答道。 沈珍珠方知此处似曾相识之感由何而来,她过去也曾被邀来过太子别苑。心中对面前这位张姑娘的身份更为惊疑,她是何人?她开口便称自己为沈妃,想已知她身份。长安已乱,她为何能居于太子别苑?到底是谁救的自己,谁托她照料自己? “姐姐不必惊异”,张涵若见沈珍珠面现讶异,爽然一笑道:“涵若就实话实说了吧。是安庆绪托我照料你的,至于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珍珠一怔,但见张涵若喜笑嫣然,似是知晓安庆绪与自己之间的瓜葛,却无任何异状,若无其事地说道:“姐姐不必有所顾忌,我与安庆绪虽是未婚夫妇,其实我们二人正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他不想娶、我不想嫁,无奈迫于父母之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沈珍珠见此名唤张涵若的女子美艳聪颖,实是世上少有,让自己亦有自惭形秽之感,放诸世间任何一个男儿,恐怕均求之不得,不知安庆绪为何还瞧?她不上;安庆绪的品貌武功,也是万中无一,不知为何偏偏不入张涵若之眼,直叹世间事真是造化弄人,奇怪支离。想起她的姓氏,忽有所悟:“当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人,莫非是姑娘的……” 张涵若眸中晶亮,掩口点头笑道:“姐姐果然绝顶聪明,难怪安庆绪对你如此难以割舍,张守珪正是小妹祖父。”原来,当年安禄山仅是张守珪手下一名捉生将,由于骁勇善战且善揣张守珪心思,为其赏识,收为养子,渐而重用,无张守珪,便无后来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开元二十七年张守硅因谎报战功被贬,安禄山虽表面与其摆脱干系,私底下仍是极为敬重张守珪。且张守珪任节度使多年,虽然被贬,实则仍将幽州及周旁诸郡军政大权操纵在手,此番叛军之中,定有张氏之兵力。虽不知其势究竟有多大,但从安庆绪与张涵若之婚约上看,绝不可小觑。难怪张涵若敢将自己暗地收纳,一来无人会料到安庆绪有此一着,二来无人敢来搜索。 沈珍珠病后说话吃力,倒是张涵若性情爽朗,颇有将门虎女之风:“长安城方被攻下,陛下(指安禄山)便派人接我赶到长安,要为我与安庆绪择日操办婚礼。那日安庆绪将浑身是血的你偷偷抱入这别苑,那神情把我吓得心惊肉跳,不过他别的不行,医术倒真是高明,忙活半夜,总算把你救活。”沈珍珠听着只是暗自叹息,既然杀我,又何必救我?如今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地躺在这里,你到底意欲何为?这样想着,胸口的痛渐渐加重起来,不禁捂胸蹙眉。 张涵若看在眼里,从床畔一只碧玉小瓶中取出两枚丸药,喂与沈珍珠吞下道:“安庆绪说过,他那一剑已刺穿你的肺叶,以他之能,只能保你性命,不能保你痊愈,你日后须得时时谨慎小心,不可伤心忧劳过甚,不然轻则有气喘之症,重则危及性命。” 沈珍珠默默吃下药,不得不问道:“安庆绪呢?他到底想将我怎样?” 张涵若放下药瓶,想了想,似是想起某件好笑之事,面上忍俊不禁:“他自从治好你以后,就再也没来过。我瞧这形势,并不止你要问他想怎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应该怎么做。” 正在讲话间,一名侍婢叩门禀道:“小姐,薛小姐到府拜访。” 张涵若一听便着急出去,对沈珍珠道:“姐姐歇息,小妹出去一下,那丫头古怪精灵,再不出去,只怕她就窜到这里来了。” 哪想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已闪入内室,娇声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然都不知道张姐姐又在人后说坏话。”来者只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量未足,俏细脸儿,小小的鼻子,极是可爱。她看见卧于床上的沈珍珠,不由嗔道:“原来张姐姐有了新朋友,就不理老朋友了。” 张涵若对她颇有些无奈,说道:“你没见这位姐姐身子不适卧病在床?”又对沈珍珠道:“这位鸿现姑娘,是右路将军薛嵩的大小姐。” “哦,这位姐姐病了?”薛鸿现一窜而上,握住沈珍珠的右手,道:“姐姐看着面善,姓甚名谁?我好喜欢姐姐。”沈珍珠右手经她一握,忽觉一股暖流由手心奔涌而上,缓缓行遍全身,原本胸口疼痛,此时竟大有缓解。沈珍珠虽不懂武功,但往常曾听李俶提过,便知薛鸿现此时用的是极上乘的内功,虽不知她的功力与风生衣、安庆绪相较会是如何,也不禁暗自吃惊,想这小小年纪的女孩竟是深藏不露,怕不仅是叛将之女这样简单的来头。但无论如何,仍对她好感大起,觉得与她甚是投缘,于是慢言细声地将自己名讳讲给她。 薛鸿现果然欢喜,伏在沈珍珠床旁不着边际地东问西问,经得张涵若多方催促,说是沈家姐姐身子不适,她才极不乐意地噘嘴告辞,临走时还向沈珍珠道:“沈姐姐,明日我再来看你。”沈珍珠笑着点头。张涵若方揽住薛鸿现的肩头,一再告诫说沈珍珠乃是安禄山要抓之人,万不能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人。薛鸿现嘻嘻着答应了。 “薛家妹子年纪虽小,但知事明理,决不会出去乱说,姐姐尽管放心。”待薛鸿现走后,张涵若对沈珍珠说道。沈珍珠点头,心道只怕连你也不知,这女孩竟是闺阁中的奇人。 张涵若吩咐侍婢侍候沈珍珠用过膳后自行离去。 沈珍珠险死还生后醒来第一日便见了两名世间奇女子,一个美艳爽利,一个身怀奇功,方知自己往常真是见识太少,即使这两名女子身在叛军之中,仍是出污泥而不染,别为奇葩,可赏可爱。只是由来女子命运多舛,这般红颜如花,不知将来流落在何家。想到此处,惊觉自己经历一番生死之后,竟多了些对人生命运的悲观念头。 外面日头渐暗,沈珍珠此时愈发思念李俶和自己那嗷嗷待哺的儿子,他们身在何方,几时能召集兵马,重返长安?室内一支巨烛燃尽而熄,仅余的另一支光线晦明。李俶,李俶,当日一别竟已半年有余,再作相逢又该是何时?切莫已红颜尽、鬓如霜。 她倚着床头慢慢睡着。 寂寂凉夜,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跃入室内,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珍珠,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深深凝视她的睡容,喃喃问她,更像是问自己。 第二十八章 路隔星河去住难 转眼间沈珍珠在太子别苑已滞留一月有余,虽胸口尚偶尔隐隐作痛,身子却已然基本痊愈。 张涵若、薛鸿现闺中说话时,已将唐太子在灵武继位,李俶任元帅诸事均告知了沈珍珠,让沈珍珠终于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在休养的大量空闲时间内,沈珍珠得以静静回思变乱后的经历。 当日安庆绪带兵捉拿她时,情况紧迫,不及思索,她一心认定张得玉是告密之罪魁祸首。多日来细细思索,方觉其中 53ef." >可疑之处甚多。一来那密室机关不仅隐密,而且就算误打误撞找到机关所在,没有一日半日,也难以弄通开启之法,李俶定不会将机关之秘密告诉张得玉,那张得玉再处处留意,也难知晓机关之秘。二是就算张得玉有意无意中发现了机关之秘,但张是知.道自己留在府中,没有随皇上出逃的,若要告密,应在叛军甫入长安城时便去,如此功劳更大,亦更易抓住自己,何以他舍近求远,在叛军入城三四日以后方去告密呢? 如此看来,张得玉虽是告密之人,但并非始作俑者,他应当是在离府后的三四日内,逢到一个告诉他王府密室机关奥秘的人,这才起了贪心前去告密。 那这个告诉张得玉王府密室机关奥秘的人是谁呢?这个密室除她与李俶外,只有素瓷、风生衣、独孤镜和那个神秘的“木围”知道,素瓷和风生衣之嫌疑均可排除,木围虽身份神秘,但一直忠于李俶,应当不会是他。那,就只剩下独孤镜最有嫌疑! 独孤镜,想起这个名字,沈珍珠便感浑身不自在,仿佛身畔四处是她高深莫测的眼光,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从那年绣云阁被滔天大火毁之一炬后,沈珍珠和李俶虽都认为独孤镜并没有死,但她却从此没有丝毫音讯,仿佛真从这世上消失一般,李俶一直派人追查,终无结果,过得一年半载,似是将独孤镜这人忘得一干二净,沈珍珠却始终心中惴惴不安,但见李俶都已忘记此人,她又何必在他面前提起,徒增不快。 现今独孤镜似乎重现人间,叫人如骾在喉,时时担心。她现在何处?若真是她在幕后指使张得玉,那她此时或许仍在长安。她竟是如此恨自己,在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仍不离长安,务必置自己于死地。然而,李俶素来精明,若知告密之事,十有九成会疑心到她身上,她竟不怕李俶更恨更厌恶她么?忽地又想到,当初独孤镜借死而遁离开李俶,该是已对与李俶之情全然死心,既是如此,就不会怕李俶更恨自己,才会做出这丧心病狂之事。如果真如此,她已对自己下手谋害,不知会否对李俶也实施谋害。过往总认为独孤镜纵然再有心计,再狠毒,也不至于谋害李俶,然以她沈珍珠自己的遭遇来看,现时已未尝无此可能。独孤镜知李俶甚深,李俶虽在军中,侍卫林立,但若她真要下手,也并非全无机会。思及此处,沈珍珠恨不能胁下生翼,飞至李俶身畔,告之其危险处境。 沈珍珠所居在太子别苑最僻静之处,独立成院,房前有一小小花园。 5f20." >张涵若着人紧密把守,沈珍珠心知其意,明是怕人进院发现自己,暗中更是怕自己伤好之后逃跑。如此看来,张涵若定是与安庆绪达成某种协议,虽然二人语笑嫣然,彼此有投契之感,但她决不会轻易放自己逃走。 时已过九月,往常张涵若少则每日早晚均到沈珍珠处聊天,甚则一天到晚都在沈珍珠处,现却一连几日不见其身影,沈珍珠暗暗纳罕,正逢薛鸿现来了,就问道:“涵若最近在忙甚么?” 薛鸿现古怪一笑:“张姐姐要做新娘子了。” 沈珍珠一怔:“嫁给安庆绪?” 薛鸿现只顾逗弄窗前红嘴翠羽的鹦鹉,随口答道:“陛下已颁诏令,再有半个月就行大礼。”这鹦鹉本是张涵若特意买来为沈珍珠解闷的,最后反倒成了薛鸿现的最爱。 “大礼、大礼!”那鹦鹉学舌伶俐,张嘴怪声叫道。 “小妖精!”薛鸿现笑得前仰后合,还要再逗,却见张涵若面色郁郁地拂帘走进,重重坐至榻上。 薛鸿现立时停了笑,她年少不懂情事,错愕地瞧着张涵若。只见张涵若将面前物什胡乱一拂,茶水、药盅诸物掉落满地,趴在几案上放声大哭起来。沈珍珠走过去轻轻拂拭她的发鬓,唤道:“妹妹——” 张涵若猛地抬起头,此时如梨花带雨,更让人惊艳,拍案道:“姐姐,我不甘,我不甘!凭什么我要嫁他,凭什么我不能择自己喜欢的人而嫁!” 沈珍珠心中惊叹,蓦地忆起当年出嫁前的自己,道:“千古而来,有几个女子能随心所欲。安庆绪也堪为良配,你若嫁他、知他,由而生爱,相濡以沫,未必不是幸事。” 张涵若却道:“姐姐可以如此,但涵若决不愿嫁自己不爱慕之人,也定不会因嫁而对他生爱!” 沈珍珠叹道:“不知妹妹心中可有爱慕之人?妹妹对安庆绪无爱慕之心,又对何等人才方能起爱意?” 张涵若道:“所谓一念定终生。涵若所爱之人,定是第一眼便能让我心弦颤动,如受牵制,不能放弃者,安庆绪决不是这类人。”张涵若出语惊世骇俗,才高心自高,便是她这样的女子。 沈珍珠只得问道:“现事已至此,妹妹下步打算怎么办?” 张涵若沉吟半响,说道:“如今只希望安庆绪能说到做到,履行当日我与他之约定。”沈珍珠欲要问是什么约定,张涵若却淡然一笑,拭干眼泪,将话岔开,扭头与薛鸿现讲话去了。 午后大雨倾泻而下,园中花木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张涵若与薛鸿现相继散去,小院内空寂清凉。沈珍珠临窗有感,亲自磨砚写诗云: “秋兰徒晚绿,流风渐不亲。飙我垂思幕,惊此梁上尘。沈阴安可久,丰景将遂沦。何由忽灵化,暂见别离人。” 写至最后一句,不禁喟然长叹,谁知自己长叹之声未歇,忽听见外室“嘭”的一声轻微异响。 她拂帘而出,入眼处惊见一直侍奉自己的侍婢软软靠墙瘫坐于地,正要惊呼出声,嘴上被一双大手紧紧捂住,手腕一痛,也被人紧紧箍住,那人气力甚大,她身不由己被轻松携入内室。 一入内室,便听见抓住自己那人附在耳边轻声说道:“王妃请噤声,在下没有恶意。”说话间,箍住沈珍珠的手已渐渐放松。沈珍珠喘过一口气,若是要杀她,方才只需轻轻一刀,她已毙命;若要劫色,外面尽布侍卫且随时可能进来,料没这样大的胆。当下点点头,那人随即完全松手,向后连退几步。 面前是名蒙面黑衣人,垂手沉声禀道:“木围参见王妃。” 沈珍珠无比惊疑,上下打量面前之人,这黑衣人亦抬起头来,任由沈珍珠打量。沈珍珠仅在两年前密室内见过木围一面,密室本光线晦暗,兼之木围一直蒙面,实难分较,惟有那一双老辣的眼睛,确实似曾相识。于是说道:“木围何人?恕我不知。” 蒙面人并不惊奇,沉声道:“当年密室之内,在下曾与王妃有一面之缘。”顿一顿,说道:“今日王妃由东市走后,独孤镜一直未有异动。” 沈珍珠心中刹那光明,面前蒙面人所说最后一句话,与当年木围在密室中对李俶汇报独孤镜行踪的第一句话,并无一个字错漏。这一句话,当世之上,除了她和李俶,再无第三人知哓。年华虽去,他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始终深印于沈珍珠脑际,不曾忘却。 此人,定是木围无疑! “你?……从何处而来?是殿下派你来的吗?”沈珍珠问道。 “在下一直身在长安,未随殿下出行。”木围压低声音答,“我等都以为王妃已在安庆绪剑下蒙难,已拾得王妃袖中掉落的书笺,一并将王妃薨逝的消息传予殿下,谁想王妃竟然未死,殿下若是得知,必然欣喜若狂。” 沈99lib?珍珠苏醒后发现一直贴身珍藏的李俶书笺遗失,便疑心是当日逃亡时不小心丢落,原来已被木围等人拾得。有木围的传信和那张书笺,这已不是战乱之中以讹传讹的谣言,李俶必会以为她真的已死,不知可会伤心?不知会如何伤心?伤心之后又该如何将她忘记?她自然确信他是深爱她,然而男子对女子的爱,与对江山之爱,本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这份江山远不如昔日稳固——安禄山反,长安乱,玄宗退,他辛苦培植的根基几乎毁于一旦,往后步步维艰;此时此刻,或许他心中的伤痛已渐渐消隐,该是更忧心如何步步为营,夺回他的江山才是。 望着面前的木围,只觉心中有太多疑问,个个都与他真实身份有关。她极欲要他拉下面罩,让她一睹其真实面孔,又知李俶若想让自己知晓木围身份,早在两年前便该知晓,自己何须勉强别人,终于按捺下这一念头,只问道:“你是如何拾到那书笺的,又怎么知道我现在这里?” 木围低声道:“时间紧迫,当日在下得知有人告密,急匆匆欲来向王妃报信,哪料还是晚了一步,王妃已被安庆绪刺于剑下,只拾得王妃袖中掉落的书笺。至于如何得知王妃现时行踪,亦是在下无意中发觉薛嵩之女常常来此,感觉事有蹊跷,故而跟踪而至。那薛家小姐好不厉害,我几乎被她发觉,好在她年纪尚小,江湖经验浅薄。其中详情,待王妃脱险后再一一详述。” 沈珍珠掀窗帷朝外望去,八名带刀兵卫牢牢把守着院门,院墙高深,木围身具武功,要来要去都是容易,但她区区弱女子,从何逃跑?若是强行逃跑,厮打起来木围一人难敌别苑内数百兵马,且会暴露目标,往后要逃就更难。 “王妃听我说”,木围警惕地瞟一眼院门,将沈珍珠拉离窗户,“此刻在下无把握救王妃。但再过十五日,是安庆绪与这张家小姐的大婚之日,到时安贼手下将领、官员均会到长安祝贺,这太子别苑人山人海,乱成一团糟,长安城各个进出关口也是人流纷杂,以安贼目前的兵力部署,全然无法自顾,且叛军纪律松散,当日不会仔细盘查,这正是王妃脱危的最好时机。”沈珍珠听他说得确有道理,但想起张涵若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愿,十五日后到底能否成礼,尚是未知之数。当下将自己的疑虑简要告知木围。 木围将手一挥,嘿嘿沉声笑道:“这点王妃不用担心,安贼已经颁下圣旨,天下尽知,婚礼各项筹备都已进行,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家小姐再是不愿也得听命,此事已成定局,不是她区区女子可以违拗的。再说,若张家小姐当日不肯成婚,婚礼出现变故,更是利于你我行事。” 沈珍珠听着最后一句话倒是入耳,点点头。木围接着说道“张家小姐出阁上花轿之时,别苑中守卫绝大部分会入前庭,一日之内,惟有此时后院守卫最为薄弱。在下与王妃约定,当日王妃准备妥当,我带部属数人便在此时来院中接应王妃逃走。王妃在此段时日内一是务必将养好身体,二是留心问明张家小姐出阁吉时究竟是何时。此时辰在下亦自然会打听清楚。时辰若不准,说不定便会误事。” 沈珍珠重重点头。 木围抱拳辞道:“如此在下先走一步,定会依约来接应王妃。”说毕便欲折身离去。沈珍珠急唤道:“还有一事,请留步。” 木围转身诧异道:“何事?” 沈珍珠手指外室,意指那名瘫坐墙边的侍婢该如何处理。 木围转瞬便明其意,笑道:“王妃放心,在下只是点了她的昏穴,过得一会儿便会醒来。” 木围走后,沈珍珠拿了桌上茶水,以小指轻蘸到那侍婢的脸上鼻尖,拍打她的面颊,果然那侍婢很快醒来,懵懂不知发生何事。沈珍珠笑道:“你定是近日侍候我过于辛苦,一时晕睡过去,没甚么要紧。”那侍婢头脑尚昏沉沉,自是信了她的话,慌忙称罪不迭,沈珍珠宽慰她一番,又允诺不将今日之事告诉张涵若,那侍婢更是感激。 张涵若与安庆绪大婚之期日日迫近,太子别苑一天比一天繁华热闹。张涵若来沈珍珠处的时间愈加稀少,通常只是匆匆一瞥便告辞而走,沈珍珠细心观察她的神色,竟是瞧不出端倪,不见其喜,更不见她忧愁愤恨,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沈珍珠心中隐有预感,这个婚礼顺利完成的几率小之又小。虽不知张涵若与安庆绪之间的“约定”究竟是什么,但多半与他们二人的婚事有关,张涵若既然决不肯嫁于安庆绪,不知她会如何规避这场婚事。会逃婚吗?瞧这阵势并不像,木围说得很准,张氏权倾一方,丢不起这个脸面,张涵若也不是任性妄为,不顾惜父母兄弟之人。那她该会如何呢?左思右想也无法猜透。 沈珍珠已向张涵若和薛鸿现旁敲侧击,相互印证,确定张涵若出阁吉时为当日午时一刻。安禄山仿效唐室,安庆绪与张涵若的婚礼按亲王纳妃之礼实施,安庆绪须亲自过府“亲迎”,惟独多了一项——亲迎后不直接迎入安庆绪府宅,而是入宫中太极殿由安禄山亲自主持大礼。 这该是安禄山称帝后,所谓“大燕”的第一场盛事。 沈珍珠暗自注重将养身体,只待木围当日准时前来接应。 第二十九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十月初八,是安庆绪与张涵若成婚之日。 辰时未至,别苑内已紧张忙碌起来。沈珍珠虽在后院也听得见前院奴仆侍婢走动、摆放桌椅诸种声音,器乐演奏之音不绝于耳,当真是热闹非凡。后院沈珍珠处本有八名兵卫,临时又被抽调出四人到前院帮忙,沈珍珠见之暗暗欣喜,忙将安庆绪所治丸药揣入怀中,只等木围接应时只身而逃便可。 眼瞅室内漏壶,好不容易挨到巳时,犹觉今日时间过得太缓慢,何以迟迟不至午时。听见外面动静无任何异常,便知张涵若并无反常之举,婚事按步就班进行之中,又不禁暗自替张涵若惋惜。 忽听门帘响动,一抹红霞掠入室来,满室生辉,光彩炫目一一竟是张涵若,一袭大红嫁衣,锦绣灿烂,鲜明艳丽,映衬得那张脸儿更是美丽不可方物;发髻已经高束,只未戴珠冠而已。 沈珍珠诧异起身:“涵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涵若盈盈笑道:“正因我要出阁,怕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姐姐,故特来向姐姐辞行。姐姐放心,我已嘱咐侍卫保你安全,我父兄另有居所,也不会来叨扰你,姐姐只管安心养病。” 沈珍珠见她莺声笑语,竟而全是新嫁娘的喜悦,全无前几日的愤懑不甘,颇为惊异。只觉她若要回心转意,也不该如此简单,只怕她笑容之下,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来,心中十分不安。 张涵若却若无其事地逗弄一番鹦鹉,道:“雀儿啊雀儿,我如今要走了,你须得陪好姐姐才是。” 那鹦鹉学嘴回道:“姐姐,姐姐!” 张涵若抿嘴笑笑,沈珍珠也笑起来。看她回身在几案上慢慢倒了两盏茶,一盏递与沈珍珠,一盏自拿着,说道:“姐姐身体不适,涵若以茶代酒,与姐姐辞行。”说毕一饮而尽,沈珍珠只得也喝了,并说道:“吉时快至,妹妹还是快回闺房装扮,以免误了时辰。” 张涵若答应一声,却并没有走,眼光瞅着地面,似有话要说,又不抬头与沈珍珠对视,那神情瞬时已变得极为复杂。 沈珍珠瞧在眼中,张口欲再唤声“涵若”,忽觉舌头发麻,简简单单两个字已到喉间,竟然发不出声来。她大惊失声,直视张涵若,“你,你!”心中狂叫这两个字,舌头愈加僵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顿时心内一片清明,知道茶水中被张涵若下了药,竟不知她手法如此之快,自己留心注意也未发觉。 张涵若面现愧疚之色,微抬起左手小指指甲,甲盖中仍残留微细粉末。——她将药物隐藏于指甲中,乘倒茶之机,抖落微量于沈珍珠茶盏里,立时奏效。她上前一步,扶住沈珍珠坐上软榻,沈珍珠气急之下,抬手狠力推她,眼瞅着攘上她的衣裳,掌中却是软绵绵,竟不如替她挠痒,毫无力道,不得动她半分。沈珍珠这才发觉自己此时虽能抬手动脚,但四肢酥软,只能任人摆布。不知这张涵若给她下的什么药,竟能起到如此功效。 头中晕眩恍惚之感愈来愈烈,只见张涵若“扑”的一声,直直跪至沈珍珠面前,磕了个头,眼中莹莹有泪:“涵若对不住姐姐。但涵若别无他法,当日我与安庆绪定下约定,我保姐姐平安,他设法取消婚事,但他背信食言,涵若只好请姐姐代嫁于他。姐姐一直是他心中所爱,惟有姐姐代嫁,待大礼既成,就算发觉新娘并非我,他求仁得仁,只会更加欣喜,必可求得陛下不迁怒我张氏。现时全天下都以为沈妃娘娘已死,姐姐安心嫁给他,以晋王妃全新身份生活,安庆绪定会百般呵护于你。姐姐所中之迷药,十二个时辰内必解,对身体无损,不必担心。” 沈珍珠此时心中尚明白清醒,只恨恨瞧着她,急悔交加,万不料今日得此结果。 张涵若不敢与她对视,又磕个头,起身击掌三下,几名喜娘打扮的捧着珠冠、大红盖头等嫁娶之物入内。 张涵若脱下大红嫁衣,露出内里一身湖蓝色精干短装。几名喜娘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地为沈珍珠换上嫁衣,挽好发髻,戴以珠冠。沈珍珠头脑更加恍惚迷离,似是所遭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迷迷糊糊任她们为所欲为。她与张涵若身形高矮本就相近,这身嫁衣穿至其身,竟是十分合体。 张涵若厉声吩咐几名喜娘道:“余下之事,你等便按我前日所教处置。” 喜娘均“喏喏”应是,对张涵若很有几分害怕恐惧,张涵若点头道:“好,若是拜堂前出任何差错,你们性命难保,可知道了?” 喜娘均齐声应是,一名年纪较大的上前便将大红盖头覆在沈珍珠头上,另一名也忙上前,二人一左一右,强自扶起沈珍珠往室外走。沈珍珠身不由己,明知她们是扶自己去张涵若的闺阁,等候娶亲之花轿上门,也只能亦步亦趋向前走去。院外众人都是看着张涵若穿嫁衣入内的,此时见新嫁娘盛装盖头出来,直以为沈珍珠便是张涵若,不疑有诈。 进得张涵若闺阁,那些喜娘自扶沈珍珠坐于床榻上,在旁人看来,新嫁娘已准备妥当,羞涩等候花轿。 “我看看张姐姐今日漂亮不!”薛鸿现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沈珍珠的大红盖头微微一动,薛鸿现正要揭开盖头,喜娘在旁断声呼道:“薛小姐,千万不能!” 薛鸿现揭盖头的手停滞,俏脸带着不解,偏头问喜娘:“为什么?” 喜娘“哎呀呀”地一笑,将薛鸿现的手拉开,笑道:“新嫁娘的红盖头,必须得新郎官来揭,薛小姐若是掀了,最不吉利!”薛鸿现一吐舌头,又道:“张姐姐和我说说话总行吧,张姐姐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不理鸿现?” 喜娘忙道:“新嫁娘累了,薛小姐别惊扰她。薛小姐今日是伴娘,也须好好打扮一番。” 薛鸿现笑逐颜开:“我也要打扮吗?”见喜娘认真点头,叫道:“好,好,好,快帮我打扮漂亮一些。” 喜娘道:“薛小姐人生得好,怎么打扮都美,请小姐随奴婢去别室梳妆。”已然轻轻巧巧支开薛鸿现。 “吉时已至!”随着室外司仪高喝,两名喜娘一左一右将沈珍珠搀起便往外走,一名喜娘还对薛鸿现道:“薛小姐,快些跟上啊,别误了时辰!” 薛鸿现“啊”地答应着,半懂不懂地跟在沈珍珠身后。 别苑正门,安庆绪红袍高马,薛嵩为迎亲副使,策马立?于安庆绪旁,身后花轿锦簇繁美,鞭炮声和喜乐声喧天而作,随行人员孔武精神,绵延逾坊,阵势极为壮观盛大。眼见张涵若的父亲张成明、兄长张保越迈步在前,新嫁娘被扶搀着在后,均由府门而出,安庆绪目中神色依旧清冷,一言不发地坐于马上,那淡然神情与今日的喜庆气氛十分不符。 张保越长相粗鲁,年过三旬,浑没有张涵若一丝半点气质,上前大大咧咧打了个哈哈,对安庆绪道:“老弟,咱们现在真成一家了!”安庆绪瞟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算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并不答话。 张保越讨个没趣,顿时火气上冲。张守珪镇守幽州多年,平定过契丹可突干及其余党叛乱,昔日任监察御史佐哥舒翰守潼关的当朝大诗人高适所作诗云“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即是极言张守珪当年的功勋。张守珪虽故去多年,但张氏在幽州根基深厚,向来为所欲为、恣意行事,无人敢有忤逆,故而气焰嚣张。张保越极是火大,被安庆绪所为呛得面子下不来,满面络腮胡子一翘一翘,脸涨得通红,眼珠瞪得快掉下,随手朝身侧石狮狮身重重一拍,力道奇大,所拍之处石料碎断,竦竦也坠落粉屑,似是朝石狮喝骂道:“他娘的,小畜生妄自尊大,我还奈何不了你?” 安庆绪目光一凛,扔鞭下马,趋近喝问张保越:“你骂谁?” 张保越满不在乎地双目向天一翻,叉腰答道:“小畜生问谁?”张保越之父张成明在旁听着,他手握重兵,惯常飞扬跋扈,别说安庆绪,连安禄山也并未全然放在眼里,像这样的争吵斗嘴,往日他只会推波助澜,随张保越去闹。但今天日子不同,此番闹得实在不像话,急喝道:“越儿住口!——” “口”字还没落地,听张保越“啊”的一声,声音短促而凄厉,尚未反应过来,面上猛地一激,有膻腥之物溅得他满面皆是,他随手朝面上一拂——满掌鲜血!胡乱拭开眼帘血迹,霍然见安庆绪长剑浴血,收剑蔑然一笑,手指轻弹剑身,发出“铮铮”之响。张保越胸前破了个大洞,血如泉涌,双目圆瞪,脸上浑是不可置信,蹬蹬蹬连退三步,慢慢瘫软在台阶前,一动不动。 “你——”张成明怒视安庆绪,这一惊非同小可,提袖就拔腰间剑,一摸之下,却抡了个空——原来今日是大喜之日,他并未佩剑!电光火石之间,听得安庆绪一声冷笑,他蓦地喉间一紧,一句话再不能说,昂天便倒于府门正中,“扑棱”挣扎两下,立时气绝身亡。 一枚精小细致的白羽箭翎犹在他喉间瑟瑟晃动。 十步开外,薛嵩搭箭引弓,又一箭其势如电,直指身着新嫁娘衣裳的沈珍珠。那弓,那箭,均是精工巧制,正宜藏于袍裳之下。然而,再细致小巧的弓箭,亦可是杀人的利器,阴谋的权柄。就好.99lib?似再小再隐匿的欲望,亦可进则改天换地,退则伤人于无形。 这一箭,薛嵩对准沈珍珠咽喉而发,必要置她于死地。沈珍珠此际头脑已全然迷乱,浑浑噩噩,毫不知周遭发生何事,只被两名喜娘搀着呆呆伫立。 在所有人眼中,这大红盖头之后,便是张涵若——幽州张氏世上仅存的传人,杀了她,一切都可名正言顺。哪怕,她只是区区女子。 薛嵩百步穿杨,威震三军。这一箭,当例无虚发。 此时变起猝然,安庆绪与薛嵩连杀张氏父子二人,均在瞬息之间,毫无征兆,令人屏息。 “小姐小心!”几名反应快捷的张氏兵卫、属将高声呼喝示警,一名忠心兵卫合身扑向薛嵩。 失以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箭已脱弦而出,谁可相救? 说时迟,那时快,突见沈珍珠身前红影一晃,一只纤纤小手顺手一揽,听见“铮”的风响,那枚箭正被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女子红妆娇美,笑靥如花,回眸处双髻彩色缎带随风飞舞,——正是薛鸿现。 薛嵩回剑劈翻袭来的张氏兵卫,冲薛鸿现喝道:“鸿现,还不快到爹爹这边来!” 薛鸿现却笑着摇头护在沈珍珠身前:“爹爹,我决不能让你们伤了张家姐姐!” 她这句话不啻于提醒,在场的张氏兵卫和将属如梦初醒,一中等身材着长袍的男子高喝“保护小姐”,当先护于沈珍珠身前,在场张氏兵卫纷纷亮刃。 安庆绪退后一步,朝身后猛一挥手,忽听得兵甲之声大作,身后随从扔下手中器具旌旗,“哗啦啦”由红色喜袍下拔出亮锃锃的兵刃,动作麻利干脆,堪的是训练有素。 此时已是正午,双方兵刃锋利之气映着日头,泛起一片寒光闪烁,别苑前原本锣鼓喧天,喜庆无比,转眼竟是剑拔弩张,满天满地肃杀之气。 “杀人了,打仗了!”原本不多的围观百姓见势不对,狂呼狂奔,顷刻散得干干净净。那两名喜娘早被吓得脸色青白,“啊”的一声撇下沈珍珠,冲下台阶,欲与百姓一同逃跑,沈珍珠无人扶携,身子发软,薛鸿现忙上前一把搀住她,心里嘀咕张家姐姐定是遭逢大变,心中伤痛,无法站稳。婚礼明明已不能成,张涵若何以还不自行取下红色盖头?莫非像喜娘所说,仍有忌讳,当下她亦不敢去取张涵若的红盖头,随口高声问奔下台阶的喜娘道:“哎,现在可以取下盖头了吗,不会不吉利吧?” 话音刚落,听见两名喜娘“啊”地先后两声惨叫,已被安庆绪手下兵卫刺死。 “奉皇上手谕,张成明父子骄纵妄为,蓄谋反叛,着即格杀勿论,张氏兵卒如有不降服归顺者,立斩不赦!” 安庆绪一声令下,手下兵卫齐拥而上。张氏兵丁均驻于长安城郊,此时在太子别苑人马不过二三百人,安庆绪所带人马逾千人,顿时将别苑门前张氏人马团团包围。 薛嵩又急又气,高声对薛鸿现喊道:“乖女儿,快过来,小心刀剑无眼!” 薛鸿现仍是摇头,道:“张姐姐一家对爹爹有救命之恩,爹爹恩将仇报,鸿现不屑!” 安庆绪冷冷一笑,侧头对薛嵩道:“你这女儿年纪虽小,倒有几分侠骨……皇上已下诏令,若平定张氏之乱,许你靖国大将军之职。薛将军,此时此刻,你须早下决断,是要大将军之印,还是要女儿。” 薛嵩讪讪一笑,又听安庆绪说道:“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既执意要护张涵若,就是要与你决裂,你这虚报的义父,何必做这样儿女情长之念?” 薛嵩冷汗沁出,心道鸿现虽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且来历不明,行为古怪,但几年来朝夕相处,怎不有几分亲情?女儿和官职,他两样都想要,若能两全其美最好,一时脑中晕乱,不知何从。 第三十章 未知肝胆向谁是 安庆绪见他不说话,转头问那长袍男子:“林将军,降是不降?” 那长袍青年男子姓林,名洪,幼失双亲,入军后由张成明一力提拔擢升,成为张氏军下一等一的将军,虽非张氏宗亲,却忠心耿耿,当下想也不想,挺胸昂然道:“你父子卑鄙无耻之至,假借婚礼杀我主公,林某誓死不降!”沉声问左右:“众将士意下如何?”在场的张氏兵卫均是极受张成明父子信重的亲信,当下皆众口一辞:“我等跟随将军,宁死不降!” 林洪断声赞道:“好!长安郊外尚有主公三万大军,他日必能报此深仇!” 安庆绪再不多言,断然挥手,两边针锋相对,各为其主,顿时混战起来,惨叫厮杀之声弥漫。别苑府门弹丸之地,双方杀将开来,真是血溅五步,步步惊心。 安庆绪负手旁观,倒像猫捉老鼠,任势单力薄、群龙无首的张氏人马作垂死挣扎。再有一炷香功夫,后援的数千人马也会赶到此处。其实全然无需多余兵马,此时已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林洪扬剑劈倒面前袭来的两名敌人,低声对身畔兵卫道:“我等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小姐出城。”他深知形势,此际虽可退入内府,但安庆绪后援兵马一到,将太子别苑团团包围,困在府内便插翅难飞;惟有趁双方战斗之际,冲出重围,方有逃出生天之可能。此际薛鸿现见招拆招,见剑挡剑,虽十数人剑指沈珍珠,她轻描淡写,拨挡中化险招于无形。 双方虽然力量悬殊,但张氏兵卫存了死战之心,处处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安庆绪的人马一时间倒未占尽上风。林洪更是骁勇,运剑如风,五六名兵卫冲出拦截他,给他劈得东歪西倒,又十余名兵卫冲上,他足尖一点,平地跃起,在半空中疾冲扑下,一把抓住当头一名兵卫,高举过头,将他的身躯当成兵器,一个旋风急舞,挥了个圆圈,瞬时扫倒近前一片兵卫。 安庆绪眉头微皱,远远似已听见后援飞骑兵疾蹄奔来之声。到了此时,区区二三百人马,他若尚未拿下,传出去岂不辱没名声? 一念即生,拔剑疾起,长剑当空而鸣,直指林洪:“林将军,让本王来领教高招!” 林洪见安庆绪一剑袭来,疾力奋剑抵挡。一来一去,拆了十余招,已竭尽全力,他是马上将军,阵前对敌与高手过招,原是两回事,饶他臂力过人,力拔千钧,剑法上终不是安庆绪对手。 再斗得两招,林洪臂上中剑,血流如注,仍是咬牙苦撑。安庆绪毫不松手,剑势波谲云诡,招招夺命,林洪手慌脚乱,眨眼间小腹亦中一剑,身躯一弓,下盘松散,安庆绪瞄准时机,欲速战速决,长剑一抖,刺向他胸膛。 忽听“叮”的一声,安庆绪长剑一荡,剑尖失了准头,堪堪贴林洪手臂而过,一枚金钗同时掉落在地。薛鸿现纤足轻勾,那枚金钗腾空跃起,回落她手中,笑盈盈将金钗重新插入发间。 安庆绪大惊,这小小女孩,确不可等闲视之。 西街兵马铁蹄之声滚滚而来,薛嵩忧急于色:“鸿现,快别胡闹了,回爹爹这里,晋王看你年幼,不会怪罪于你。大队兵马即刻就到,爹爹就救不得——!”话未说完,听见耳边风声响动,随手一捋,一样晶晶亮的物什现于手心,薛鸿现已说道:“爹爹,我在你家暂居五年之期已到,现正是遵从师命回山之时,爹爹当年赠与鸿现之金牌,原物奉还,从此天高云决,鸿现与薛嵩将军再无瓜葛。” 薛嵩虽早知这个“女儿”异于常人,当年说来便来,今日说走就要走,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此决绝痛快,过往一笔抹去,倒似让他省心,然而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听见安庆绪道:“你女儿已藏书网不认你,薛将军你还有什么可犹豫?”薛嵩将心一横,那富贵荣耀在心头终究占了上风,拍马而起,飞剑刺向薛鸿现:“鸿现,既已如此,就休怪我无情!”薛鸿现微微一笑,一手扶住沈珍珠,一手拔出腰间小剑,抵挡薛嵩进攻。薛嵩虽然攻势猛烈,剑法如暴风骤雨,但武艺委实与薛鸿现相距太远,连攻数十剑,根本不得近身。 林洪以剑撑身,负痛对安庆绪冷笑道:“你再多兵马,不过杀我几百人而已——主公麾下三万兵马若一举杀入长安城,瞧你们龙座可坐得安稳!” 安庆绪仰天哈哈大笑,末了,扬眉说道:“我们既已布下此局,怎会舍得抛下数万兵马,你放心——郊外张成明的兵马,喝了陛下亲自调配的大婚喜庆美酒,此时已被御史中大夫严庄严大人接掌!” 林洪面色乍变,情知安庆绪所言无虚,并无欺瞒哄骗于他。他父子二人苦心孤诣在大婚之日行变,为的就是那郊外的三万兵马。听安庆绪此言,想是早已安排人在御赐美酒中下药,待将兵马迷翻,将张成明嫡系将领擒拿,这三万兵马群龙无首,自然无奈归服安禄山。 说话打斗声中,烟尘掠地,鸣镝之音呼啸,四面地动山摇,乌压压一片铁骑由西街狂奔过来,如风卷雷,声势猛烈。 安庆绪初时微有喜色,随即脸色冷厉——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铁骑,未有旌旗招展,其服饰更不是他麾下的飞骑兵。 林洪“噫”了一声,忽地目中精光乍现,哈哈大笑起来,一声未笑毕,哇地喷出几口鲜血。 铁骑飞驰而来,转瞬已至别苑正门,奔在最前的数十骑勒马嘶鸣,声震长空,左右分列,马上骑士皮裘皮甲,弓强刀利。 又听得一声战马长鸣,一骑马疾风般由精装骑士簇拥而出,提缰勒马,马人立而起,一双后蹄乱点,半空里转过马头来,马上人仍稳如泰山,神态从容,四蹄一落地,屹立路中——锦衣短装,跨马当风,长发飞扬宛如风幡,腰佩长剑,美艳绝世,飒爽无双,看得在场安庆绪兵卫眼睛直勾勾。 安庆绪惊诧呼叫出声:“张涵若?!——” 来人正是张涵若。 此时不独安庆绪惊疑,连薛鸿现、林洪及幸存的张氏兵卫均惊喜交加——面前之人是张涵若,那这新嫁娘又是谁?双方原来凌厉的打斗,竟而渐渐停止。 安庆绪最早反应过来,纵身飞起,一剑气贯长虹,势要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薛鸿现回身欲挡,终究晚了一步。 大红盖头“霍”地挑开,悠悠晃晃掉落在地。安庆绪长剑直抵“新嫁娘”面门,却硬生生止剑停滞。 攒金累玉的珠冠之下,沈珍珠面庞微带绯红,眼神迷离如幻,仿佛幽幽与安庆绪对视。 安庆绪赫然抽气,面上神态自若,然深心如被鹿撞,胸怀中有物突突乱跳,无力安定,惟竭尽全力不动声色,免为他人笑话。 长剑浸血,剑刃在莹莹日光下发出妖艳光芒。 这已是他第二次以剑比着她。 当日,他可挥剑断情,将她刺于剑下。然而到了此刻,他心中清楚明白——这一剑,他再也无法刺下。 薛鸿现大叫:“沈姐姐!”指锋一弹,“当”的一声将安庆绪剑尖弹偏,安庆绪蓦地回过神,回身收剑,喝问马上的张涵若:“你这是用的什么计?打的什么主意?” 张涵若此时却在别苑门前遍地尸骸中望见父兄的尸体,惊叫一声,泪如雨下,在马上摇摇欲坠。 林洪见状大声喊道:“大小姐,主公和公子都被安贼所害,此时不是悲伤时候,大小姐要为主公和公子报仇!” 张涵若自下药让沈珍珠代嫁后,就寻思着张氏京郊驻军大营中多有与她关系亲厚的将士,不如去那里暂避,待婚礼既成,木已成舟后再回太子别苑。她独自一人在策马赶赴大营途中,无意窥见严庄带领人马,密谋在药倒军士后篡夺张氏军权。她奋力发蹄匆匆报信,谁料赶到时大部分军士已喝了下有迷药的酒,歪歪倒倒,惟有数千精甲兵巡防归来,还未喝酒。张涵若情知大事不好,无暇安顿被迷倒的军士,即刻带领数千精甲兵骑马绕道避开严庄人马,疾奔太子别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晚了一步。严庄此时想已接掌张氏在郊外剩余的二万余兵马,领得大功一件。 张涵若将门虎女,强捺悲痛,一把拭去面上眼泪,力拔长剑出鞘,直指安庆绪骂道:“你父子好阴毒,我张家满门,有哪一丝、哪一毫对不住你们?” 安庆绪冷厉一笑:“我这也算不负与你的约定,这样行事,婚礼自然不成,你无需嫁我为妻,岂不正好?” 张涵若痛悔交加,明知沈珍珠此时神智迷乱,无法听藏书网清她的说话,仍是大声冲沈珍珠喊道:“沈姐姐,都是涵若不好,我来救你!——” 安庆绪断声打断她的话:“你休想!她既已披上凤冠霞帔,便是我安庆绪的妻子,此乃天意,由不得你唆摆!”他轻轻望过沈珍珠,内心长吁一口气,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反而在此刻铁铸般决定下来——既然如此,既然天意将她送到自己面前,他必将此纳为定局! 张涵若却冷哼一声,轻蔑扫过安庆绪所带人马:“由不得我?安庆绪,你瞧瞧你这区区兵马,可抵得过我身后数千铁骑?只要我一挥手,即刻踏平别苑!你若还不束手就擒,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仿佛回应,她话音刚落,身后兵卫已齐声喊道:“杀了这小贼,替主公报仇!” 安庆绪凝眉微微一笑:“此刻说胜败,为时尚早!”眼睑往东面一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还在说话间,东街烟尘大起,蹄声如织,安庆绪麾下飞骑兵风驰电掣。安庆绪暗自冷笑,张涵若终究领兵经验不足,若是当机立断,一至别苑便上来增援,不仅他所带的兵马要全军覆没,连他安庆绪也难全身而退,此时他援兵已到,双方对垒,再无顾忌。 太子别苑前,一东一西,骑兵对峙,均是精甲铁盔,势均力敌。 安庆绪并不上马,立于原地道:“张涵若,你看今日你我双方交战,你有几成胜算?” 张涵若面色微有泛青,深知单与安庆绪飞骑兵交战未必会输,但此地本是龙潭虎穴,安氏援兵源源不绝,而她张氏,则只有这数千人马矣。她拼不起,也耗不起,她须得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复仇。她紧咬下唇,低声对身畔护卫道:“传下话去,后队作前队,救出沈姑娘,咱们立刻撤!”说话间,已向薛鸿现使了个眼色。 薛鸿现自是明白她的心意,扶住沈珍珠便往张涵若马前奔去。安庆绪哪里肯依?沉声喝道:“动手,截住他们!”兵刃交击之声复又燃起,不止别苑前原有双方军士开打起来,两方近前骑士亦开始交战。只是双方兵马众多,一时挤攘不开,局面甚为混乱。张涵若与沈珍珠等人相距虽不过十余步,却被打斗兵士所堵,根本无法靠近。她急欲下马奔去救援,身侧侍卫死死拉住马缰道:“大小姐莫忘主公之仇,万不可涉险!” 安庆绪此时已亲擎长剑,当面刺向薛鸿现:“留下人来!”薛鸿现左手扶沈珍珠,身形颇为不便,却随意拿剑一拦,立时封住了安庆绪剑招来势,发招怪异凌厉,一步步逼得安庆绪后退,细声对安庆绪道:“师傅明令不许我杀人,你切莫逼我!”安庆绪额上见汗,只觉薛鸿现剑法神鬼莫测,自己学了二十年剑素来自负,在这小女孩手下,竟如孩童戏耍。这般下去,惟有让路于她。忽地心念一动,再起一剑,直刺向身侧与林洪打斗的薛嵩。 薛鸿现微有一怔,挽剑去拦,人去势太快,沈珍珠不及跟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安庆绪赌的就是薛鸿现尚存的父女之义,这一剑本就是虚,立时弃剑旋身,俯地就要揽起沈珍珠,却见面前寒光一晃,下意识退后一步,面前突现几名玄衣蒙面人,身手如魅,各柄兵器,攻向他身上要害。他已失兵刃,只得躲闪防身,听其中一名蒙面人闷声喊道:“薛小姐,快带王妃走!” 薛鸿现再无迟疑,回身扶起沈珍珠,薛嵩挺剑欲拦,终是暗自垂下剑头,眼睁睁地看 7740." >着林洪与薛鸿现跃上张涵若身后的马背。 张涵若长喝一声:“撤!”掉转马头,往西街方向撤去,自有殿后人马与欲追的飞骑兵缠斗。 安庆绪急怒之下,接过侍卫传来的宝剑,霍霍几剑,刺死面前两名蒙面人。那些蒙面人正是木围及所带部属。木围本是一心接应沈珍珠,谁知准时到后院却不见沈珍珠之人,一行人悄行至府门,方知发生大变,于是蛰伏府内静观变化。待得知新嫁娘实是沈珍珠后,便一心谋求隙机救出。此时,木围见沈珍珠已被张涵若手下兵马簇拥着撤走,早已无心恋战,只求寻机突围。 这边厢安庆绪虽恼恨面前的蒙面人,更是一心要追回沈珍珠,亦是无心再战。当下剑势渐收,只命身侧兵卫:“务必制服这伙人,死活不论!”说毕,已跃身马上,喝道:“追!”剑光一挥,数名张氏骑士立倒马下,他率先策马,挥剑追赶而去。 张氏殿后人马确是忠勇,明知殿后者死劫难逃,仍旧拼命拦截追兵。安庆绪一马当先,剑落处白刃血纷纷,出东街,过善宁坊,开远门眼看在即,远远已能瞥见沈珍珠那身大红。 他扬鞭催马,却听身后马蹄声疾,一人在后大呼:“晋王止步,陛下有急旨!” 他皱眉勒住马,回看却是一名内侍,脸涨得红如猪肝,喘着粗气道:“唐军集齐五万兵马,以房琯为招讨使,已将至西渭桥,陛下口谕特旨,命晋王速速迎敌!”西渭桥在长安城西北,距城不足百里,军情已是极为危急。 安庆绪沉默半晌,那抹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终于掉转马头,领军往西北方向驰去。 第三十一章 不见江湖行路难 黄昏,夕阳将山林溪水染上金黄色。丝丝沁骨寒意渗入沈珍珠四肢百骸。她倚在一棵树下,情不自禁缩缩身子,抚摸自己面颊,连手也冻得木然,触到面上毫无感觉。这个地方很隐蔽,不易被他人发现,却能清晰地看见大道上车马和人的行迹。 她在等,等薛鸿现。 那日她被张涵若和薛鸿现救出,本以为被安庆绪追赶凶险万分,万幸不知何故安庆绪并没有率兵追出城外。张涵若一行朝西疾行百余里方停下扎营休息。至晚间,沈珍珠所中的迷药药效渐解,由混沌中清醒,似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张涵若万分懊悔羞愧,含泪向她请罪,她得知前因后果,倒对张涵若起了怜悯之心,力劝张涵若率兵投奔唐军。张涵若却道:“我张氏昔日反唐,今日反燕,如今再去投唐,反复无常,莫过于此。今我宁可落草为寇,也不做这等事!”张涵若决定之事,素来百折不悔,沈珍珠无法再劝。 张涵若知沈珍珠心事,本愿派几名兵士护送沈珍珠赴灵武与李俶相聚。正巧薛鸿现要立即回山拜见师傅,她回山之路,与沈珍珠灵武之行,恰是同路,允诺护沈珍珠至灵武后便回山。薛鸿现的武艺张涵若是一百个放心,兼之这一路兵荒马乱,护送人员多的话反而不便,当时与沈珍珠商量后,便设法购得一辆小马车,改着男装,由薛鸿现驾车送沈珍珠前往灵武。 三日后至某路段,二人口渴难当,山林下溪水潺潺,薛鸿现便去取水,沈珍珠留在马车中等待。 薛鸿现离开不过一刻钟,后方刹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并杂着马蹄、惨叫、鸣镝、拼杀之音。沈珍珠警惕地刚掀开车帘,就听到空气中被撕裂一般的呼哨声,霎时一支强劲的箭矢破空由马车顶飞过,直刺入道旁树干之中。 沈珍珠往后望去,见数百名兵士拥着残破旌旗,且战且退,仓惶逃来,不知逃者是何方军队,追者又是何方,双方混战厮杀,愈来愈逼近自己,不时有流矢左右射来。沈珍珠急煞,朝薛鸿现取水方向大喊数声,声音却全然湮灭在打斗声里。她稍作思索,当机立断,决意立即下车躲避于树林后。 方欲跳下马车,又听见当空箭矢呼哨,两支箭由头顶交叉飞过,在空中相碰,倏地掉落在马身上。那马陡然受惊,狂蹦而起,展开四蹄就往前奔去。沈珍珠一把抓住缰绳,用尽全身气力伏于驾车之位,不让自己被抛下马来。那马狂奔有一炷香功夫,开始放慢步子,乱兵也没有跟上来,沈珍珠心下一宽,失神放松缰绳,“咚”地由马车上滚下,所幸身上并没有受伤,那马也不等她,自提蹄向前慢慢奔去。 沈珍珠不敢再回原处等薛鸿现,一番思索下来,觉得薛鸿现若发觉自己不见了,该是循路找来,不如就在此地隐匿,等候她的到来。 一刻钟、两刻钟……该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了,薛鸿现还没有出现。 夜幕终于笼罩天地,路上的车马渐渐稀少。沈珍珠由树林后走出,十月天干冷,冷得清澈,冷得纯粹,她若再不出来走动,怕会冻坏。干粮存于马车中,现在全没了,薛鸿现不见踪迹,她不由得一遍遍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原来乱世之中,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生存是如此之难。忆及当年被西凉人掳掠,她亦没有像现今这般茫然无助——是啊,当年她深知李俶会想尽办法救她脱困;而现在,他可知她还活在世上?就算知晓,他又能如何?她的适儿,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已有四个月未见,他长胖了么?长高了么?变样了么? 无论如何,她要生,她不要死。至少,要让她再见他们一面,摸摸他们的面庞,闻闻熟悉的气息…… 这方圆数十里不见灯火人家,惟皓月当空,清冷孤寂。长夜里踽踽独行,甚或比白日行路方便安全。人,本是天地间踽踽独行的过客,惟有幸运者,找寻到心领情合之所属。 孤身行进在这荒凉阴森的道路上,怎不心惊胆怯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松鼠在高大的树上蹿来蹿去,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生物,在夜晚中发出窣窣怪异的声音,仿佛如影随形,如魅如真。 沈珍珠越走越是心慌,情急步乱中连连跌了几跤,跌得她头昏眼花,不辨天南地北,其实不过行了一二里路,她就筋疲力尽,倚着一棵大树喘气不已,胸怀伤口处再次隐隐作痛,忙从怀里取出药瓶,生生咽一枚下去,方觉有所好转,困累交加之下,就此倚着树干慢慢睡着了…… “呵呵,原来是个小娘们!”睡梦中猛觉头上一凉,她瞬时惊醒,睁眼迎面看见一双豆鸡小眼,几近贴着她的面庞,头戴的乌纱幞头落在她的手中。她蓦地一惊,顺手将面前人往外一推,即刻一蹦站起:“你们做什么?” 惊惶中方知自己一觉已至天色大白,面前是三名兵士——身上未戴铠甲,内衬衣裳破败,夹有血污,一个豆鸡小眼骨瘦如柴,一个胖墩壮实,一个顶着红红的酒糟鼻子。那“豆鸡小眼”上下打量她,不怀好意地啧啧赞叹起来:“这小娘们儿可真标致。”另外两人亦淫邪地嘿嘿而笑,同时向沈珍珠..t>逼近。 沈珍珠情知不妙,身子往后缩,后背一凛,抵靠树干,无路可退,一眼瞅见“酒糟鼻子”身佩的弓箭上,篆着个“唐”字,脱口道:“你们是唐军!” “酒糟鼻子”想是一愣:“小娘们儿还有些见识。” 沈珍珠既想知唐军何以在此地,又要拖延时间,忙接着说道:“陛下原在灵武,你们怎会在此地出现?” “豆鸡小眼”哈一口臭气,熏上沈珍珠面庞,沈珍珠侧头屏息强自忍耐,听他说道:“房琯那老儿蠢笨如牛,兴起牛阵对敌,害得咱们大败溃退。不过……老子们艳福不浅……”色迷迷瞅着沈珍珠,竟是垂涎欲滴。 原来肃宗一心想早日收复西京,继任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房琯素来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伙同张妃、李辅国说服肃宗率李俶刚刚招募到的五万兵马攻打西京,一来是建立功勋,二来张妃未尝不有私心,肃宗未及熟虑,竟而答应。但那房琯纸上谈兵尚可,亲临战场时,居然效法古书,套牛上阵迎敌,安庆绪迎战后顺风擂鼓呐喊,牛四方踩踏,唐军阵脚大乱,安庆绪又命放火焚烧战车,更是人畜相杂,死伤多达四万余人,惟有数千人四散逃跑,被叛军追击。 昨日沈珍珠所见之阵伏,就是叛军其中一队正在追击逃跑的唐军。这三名兵士本在其中,但心眼颇多,在双方混战时躲在暗处,待叛军将逃跑的这队唐军一举歼灭后,方偷偷跑出逃生。李俶招募的兵士虽多半存着报国杀敌之心,奈何招募仓促,难免良莠不齐,谁知竟让沈珍珠遇上这三名极为不堪的兵士。 这种由战场败退下来的兵士,自然不会重返军中,已是天不怕地不怕,沈珍珠心知就算亮出自己身份,不但无济于事,更会徒增麻烦。 “豆鸡小眼”猛地扑上,将沈珍珠搂入怀中开始扯她的衣襟,一边对身后两人道:“兄弟我先来,怎么样?”胖墩壮实的一直没说话,此时笑呵呵地与“酒糟鼻子”往旁边就地坐下,说道:“好,由你,反正今日咱们哥仨享受个够。”这口气,已然将沈珍珠当作待宰羔羊。 沈珍珠骇然地瞪起眼睛,奋力向外挣脱,“豆鸡小眼”虽然瘦,胳臂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她的手,那张臭嘴朝沈珍珠的颈上吻去。沈珍珠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下他的肩头,“豆鸡小眼”“啊”地惨叫,手微微放松,沈珍珠趁机抽了一只手,随意往腰间摸去,触到收藏的一支金钗。那“豆鸡小眼”恼羞成怒,扬手狠狠扇了沈珍珠一耳光,打得沈珍珠眼冒金星,又合身扑上。 旁边两名兵士只嗤嗤地笑看,也不上来帮忙。忽听见“豆鸡小眼”“哦”地闷声惨叫,正在诧异,转头见“豆鸡小眼”缓缓倒地,那被掳美貌女子似全身一哆嗦,随即拔腿就跑。两人跃起去看——“豆鸡小眼”心口被刺中一枚金钗,显见不能活了。 沈珍珠慌乱不堪,她杀人了!虽然此人罪该万死,但毕竟是她第一次杀人——狠劲将金钗插入他的心口,她仿佛听见他血液戛然而止的声音。她的手没有沾到鲜血,可她边跑边不住地在长袍上擦手,宛若全手沾满血迹。 她没能跑多远,脚下一个磕绊,摔倒在地。 “你跑得掉?”那两名兵士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莫非今日当真在劫难逃?她痛苦地合上眼,手指深深掐入地面,指甲断裂,却分明感觉不到疼.99lib.痛。李俶,你在哪里,为何不来救我? “酒糟鼻子”哗地由后撕下沈珍珠袍衫,她晶莹如玉的后背刹时暴露无遗,胖墩壮实的兵士似是眼前有光芒闪晃,摇摇头再盯着,口中嚅嚅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沈珍珠恨不能立时死去,身上不知何时又来了气力,拼命重又爬起,跌跌撞撞朝前冲。 “酒糟鼻子”狞笑一声,合身将她扑倒在地,毛茸茸的大手开始撕扯她衣裳的前襟。沈珍珠大声尖叫起来,满心是愤怒与羞辱,拼命地抗拒。拉扯中“酒糟鼻子”一抡巴掌,啪地响亮扇在沈珍珠脸上,沈珍珠脑中嗡嗡作响,胸口绞痛,喘气困难,全身虚软,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任“酒糟鼻子”为所欲为。 “酒糟鼻子”疯狂地撕扯沈珍珠衣裳,嘴里吼叫着:“他娘的,老子憋了好几个月了,你不让老子……”正在叫嚷中,听见前方一阵马鸣长嘶,一人挥鞭驾马车驰骋而来,他慌忙抱着沈珍珠就地一滚至道旁,避开马车轮辘。 那马车来势凶猛,呼啸而过“酒糟鼻子”身畔。酒糟鼻子缓过一口气,正欲对沈珍珠接着行动,那策马人猝然“呜——”的一声拉缰减速,转过马车车头,硬生生停在十丈远处,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酒糟鼻子”抬头望去,策马人乃是一青年男子,长身玉立,英姿挺拔,头戴锦冠,腰系白玉,是名贵公子无疑。他极为不耐地由地上蹦起,随手擦下脸,冲贵公子喝道:“老子们的事,公子少管!” 青年男子瞥见一旁衣冠不整的沈珍珠,面上顿时罩上一层寒霜。 马车内传出一名女子的温柔问询:“承寀,什么事?”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转头对内说道:“小事一桩,你不必出来,我解决就是。”说毕,凛声对面前二名兵士道:“旁的事本公子可以不管,你们欺辱弱小女子,今日我是管定了!” 胖墩壮实的一使眼色,欺这贵公子身无兵刃,与“酒糟鼻子”迅时拔出佩刀,一左一右,挥刀朝他砍去。 青年男子哈哈笑道:“你们自寻死路,可休怪我手下无情。”说话间,右手缰绳一抖,那软软绳索此时宛若毒蛇灵活坚韧,顺势便绕住“酒糟鼻子”的脖颈,缰绳当空一扬,生生将“酒糟鼻子”身躯提起,随手甩去,“砰”的巨响,“酒糟鼻子”被远远甩开十数丈,撞上大树干,立即吐血身亡。 胖墩壮实的晚上前一步,眼瞅着“酒糟鼻子”当场毙命,情知遇上高手,吓得“咣当”扔刀跪地,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青年男子缰绳握手,嘴角微带冷笑斜睨这无耻之徒,口中却温言向车内问道:“娘子,你说饶,还是不饶?我听你的。” 胖墩壮实的想那车内女子开初说话温柔,定是一慈心软胆的小娘子,心中不禁存了极大的希望,觉得此女子定不会忍心杀人,自己或能逃得一命。又连连朝马车内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那车内女子一时并未回答,顷刻静肃。那胖墩壮实的倒似等待了数个时辰。 忽听那车内女子声音由温和柔美转为严厉冷峻:“天下女子哪能这般好欺负,承寀,世上多一个这样的人,便让我们女子多受一份苦,此种猪狗不如之物,我庆幸从没见过其恶心面目,今后也不想再见到!” “好!” 胖墩壮实的尚未醒过话中意味,听到贵公子断喝一声,脖上一紧,被如法炮制,来不及哼一声,即刻死于缰绳之下。 沈珍珠绝处逢生,全身仍是酸麻无力,别说站起,竟连抬头向青年男子道谢的力气也没有,身子伏在地上,胸口疼痛慢慢弥漫。 青年男子望望沈珍珠,见她衣衫甚是不整,忙别过头去,冲车内说道:“娘子,你来看看这位姑娘怎么样了?” 车内女子答应一声,拂帘出来,提起裙裾,快步走到沈珍珠身边。沈珍珠垂头见那裙裾华丽绚烂,愈显得自己狼狈不堪,慌忙要将头更加垂低,却听那女子惊诧呼道:“沈姑娘?!” 沈珍珠一怔,此时方觉这女子声音似曾相识,口音中略带异腔,不禁昂头一看。 “哲米依!” 这车内女子,居然是当年曾与她相处月余的回纥少女哲米依! 第三十二章 月分千里故人来 哲米依见沈珍珠这般模样,忙解下自己罩衣裹住沈珍珠身子,她本是十分爽直的人,抱住沈珍珠,不禁微有哽咽:“沈姑娘,你怎会……”本欲说“落得如此模样”,临到嘴边改口道:“你怎会在此?” 沈珍珠只是捂胸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哲米依叫过那青年男子,合力将沈珍珠扶入马车内躺下。 沈珍珠过了半晌方觉稍微好转,攫住哲米依袖口,微声道:“药……”哲米依十分机敏,探手入沈珍珠怀中寻找不着,想着定是她与那两人挣扎抗拒时弄掉,便下车四处搜寻,终于在路旁草丛里找到被摔得粉碎的碧玉小瓶,仔细检视下来,好不容易凑得两粒未被践踏的药丸,当下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喂与沈珍珠咽下。 那药倒真是立竿见影,吃下去不过一刻钟功夫,沈珍珠面色渐渐回缓过来。哲米依这才叹道:“沈姑娘你果真没有死,可汗待会儿若是见到你,不知该如何欢喜!” 沈珍珠头昏沉沉中微有一愣:“可汗?……他,来了中土?” 哲米依点头,“是啊”,大大方方指指坐在身畔的青年男子:“这是我家夫君李承寀。”又对李承寀道:“这位是沈姑娘。” 李承寀彬彬有礼垂眉笑道:“沈姑娘,幸会。”自有雍容华贵气度,让沈珍珠在病弱之中仍抬目多瞟他几眼。 本觉“李承寀”之名似曾相识,此时更兼见其眉目间与李俶颇有几分相似,轰然忆及李俶曾与她闺阁论谈:“众叔王子嗣中,惟豳王叔之子承寀出类拔萃,可惜远为敦煌王,难能一见。”她倚于他怀中笑言:“几时殿下抽出空闲,陪妾身同游敦煌,顺便看看你那赞不绝口的王弟?”他轻吻到她发间,喃喃细语:“等明年秋季,我与你……” 恍恍然已如隔世,无限酸楚。 李承寀对哲米依说道:“想不到今日误打误撞,居然救了你的旧识。对了,我没听你说以前来过大唐,那是怎么认识这位姑娘的呢?”因沈珍珠梳着男子发髻,故李承寀看不出她是否已婚。 哲米依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我没来过大唐,就不许沈姑娘来回纥么?难道咱回纥真是荒凉野蛮之地?” 李承寀哑然失笑:“噢,原是我说错了,我敦煌才是蛮荒之地!”说着,两人均失笑,倒有无尽旖旎温柔在其中。 果然是他。 沈珍珠见哲米依一口一个“沈姑娘”,而不提自己的真实身份,便知她有心回护,不欲让身为宗室的李承寀知晓面前这险些受辱的是堂堂广平王妃,心中颇为感激,深觉一别数年,当年的小姑娘哲米依真已经长大。 哲米依嫁与大唐郡王,极为希罕。莫非大唐与回纥之间定下什么盟约,默延啜现在何方?沈珍珠虽然精力不支,还是极力想弄清其中原由。 哲米依回身叫李承寀驾马前行,侍奉沈珍珠喝水和吃了些干粮后,才说:“沈姑娘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嫁给承寀,这其中原委曲折,你合上眼睛养神,我慢慢跟你说。” 见沈珍珠依言闭眼,娓娓道来:肃宗自即位后,一直急于收复两京,然兵力不足,素闻回纥铁骑勇猛过人,七月里特派仆固怀恩和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借兵。本只存万一之望,孰料默延啜一口应承借兵三千。 说至此处,哲米依神思飘游,成婚时日虽然不长,然每当她想起与李承寀回纥初相遇的情境,仍是情动于衷,大漠并驱策马,长风万里,骄阳如血,人生快事,莫过如此。未遇李承寀之前,她奉默延啜为天神,远远望着他,认为那便是一生所托;待有这次相遇,方知爱与崇拜别如云泥。 默延啜竟然窥破她的心事,恐她身份低微,干脆认她为义妹,将她嫁与李承寀。 这于国,乃是邦交大事;于她,是毕生之幸。人世男女,有几人能在同一刻彼此相爱相知相惜?总有许多人,不是爱得早,就是爱得迟了,顷刻的错失,便是终生的错过,无穷的遗憾。 哲米依接着说道:“可汗令叶护王子领军襄助大唐,嫌大军行军缓慢,便扮作随从,快马加鞭,与我和承寀先入了唐境。可汗来不及见过大唐皇帝,便直下长安而来,他不肯带随从侍卫,人生地疏,我和承寀只得舍下随从与他同行。近日连连赶路,今日早上他的马车坏了,这一路大唐子民流离失所,想买一辆新的马车也不能,好容易找到一处肯修车,他便让我与承寀先行,他修好车后自会疾行赶来。沈姑娘,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其实默延啜要哲米依和李承寀先行,也是存着几分体恤哲米依之意。由回纥而来路途太长,哲米依已经十分辛苦,若让她和李承寀先行,心中自然有意无意存着等待默延啜的念头,会稍微放慢行程。不过,默延啜也没想到,哲米依十分明白他的心意,并没有让李承寀放慢行程,一路仍是风驰电掣行来。 沈珍珠一听默延啜即将赶来,心中五味泛陈,踌躇难决,此情此境,实是不愿不宜不可见他。问道:“可汗来长安做什么?” 哲米依沉默一会儿,拿出手绢替沈珍珠拭去面上一点污痕,一边说道:“可汗对你的心意,莫非你真要永远装作不知不晓?你可知道,那日可汗得知你的死讯后,虽不发一言,可是脸色泛青,几日不思茶饭;你可知道,当年可汗为求阿林下山为你治眼睛,整整伫立雪地里三天三夜,方令那阿林为之感动。可汗是咱们回纥的天,回纥的神,却为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你的心究竟是铁打,还是铜铸,莫非这样还不能撼动你的心?” 沈珍珠心头一震,万没想到当年默延啜请长孙鄂下山为自己治病,竟还有这样一段原委,却在自己面前只字未提,这份情义,实在让自己汗颜,可愈是这样,自己愈难承受。 又听哲米依说道:“这回可汗只说是到长安刺探军情,担忧叶护王子年纪幼小,头一回领兵便吃亏受挫。但其中真正情由,沈姑娘,想你不必要我明说。” 沈珍珠心怀震动,依哲米依所言,这默延啜千里而来,亲赴长安,竟是认为自己未死,前来寻找自己么? 他这样直爽地答应借兵。他若有觊觎中原之心,何不不予理睬,当唐军与叛军杀得两败俱伤时,再一举进攻中原?他若有觊觎中原之心,为何只派三千人马,更亲赴险地? 他真是只为了她? 他是曾对她许下铮铮誓言的默延啜,他更是回纥的可汗。 江山社稷与红颜知己,千古以来,有几人找到最佳支点? 于李俶,于默延啜,于安庆绪,她都无意衡量。 无论怎样也罢,她都不欲见他。既已无缘,何苦纠缠。 当下伸出纤瘦苍白的手,握住哲米依道:“哲米依,我求你一件事。” 哲米依怔了怔,道:“你说。” “求你别告诉可汗我在这马车中。若他问起,你只说收留了个落难女子,祖籍恰在灵武,恳求 4e0e." >与你们同行回转家乡。好吗?”.99lib? “为什么?”哲米依跳起来失声叫道。 沈珍珠伸手拉哲米依的裙裾,示意她坐下听自己说话,“哲米依,你现在也已成亲。以你所想——若你与承寀伉俪情深,矢志不移,再有他人仍爱你敬你,你可否抛开丈夫,随他而去?” 哲米依语塞,想起当日自己许嫁之命下后,肃达曾上门纠缠不休,虽知他自小对自己的一番情意,然她对他毫无爱意,当时只是厌烦怜悯。一念及此,便有些理解沈珍珠。然而她对默延啜始终怀有少女仰慕之情,此情虽不同于男女之爱,心底里仍是不自觉地袒护他:“可是可汗对你的情意远胜于广平王啊!广平王明知你身陷长安却不来相救,知你死讯却不详加证实;若换作可汗,早已不顾一切驰马入城救你,现时还拟孤身入城探听你的消息。这一切,广平王怎能做到?他是你的丈夫,竟然这样不顾念你,你不恨他么?” 沈珍珠淡然一笑,怎能不恨不怨?怎能不恨不怨?当她几至受辱之时,她怎么没有怨恨,没有伤心失望?可若将默延啜换作李俶,又能如何?默延啜若真如李俶那样家国危殆,他是否真能抛却江山社稷,像如今一样屈就她区区女子的生死? 该是不会吧。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是飘泊浮萍,任东来西流,谁能眷顾? 这样想来,层层悲怆席卷而至:饶当年意气风发,直欲冲天而翔,终究抵不过红尘雾蔼,少年的志气,早已被现实摧打得七分八裂,惟余对夫对子之爱,让她支撑到现在。她分明知道,前方仍有无数惊涛骇浪等待去抵挡,作为他的妻子,她只能知他、解他、助他。他有他既定的方向,她或者是他身旁一抹艳丽的云彩,或者是他身后长长的投影,而年华如水,浮生渐老时,他是否愿依旧携她同行? 一瞬间,便有些心灰意冷。 然而这些心事,却是不好对哲米依讲的,只是拉着哲米依的手道:“答应我。” 哲米依见她眼中有哀求之色,心中不忍,其他的拿不定主意,唯只有先答应她再说,乃点头应道:“我去跟承寀讲,让他别说漏嘴。”又道:“要瞒过可汗也不容易,路程长远,你不可能整日待在车中不动啊。” 沈珍珠知她是说起居方便之事,便道:“哲米依,你总有办法的不是?” 哲米依叹口气道:“也罢。反正这一路我们都无客店可投,你只管待在车中,若路程中有不便之处要下车的话,我尽量帮你避开可汗就是。” 哲米依取出自己的衣裳替沈珍珠换上,两人又闲话一番,答应一路注意察看是否有薛鸿现踪影。 李承寀悠悠驱车,任马车缓行。 沈珍珠困倦渐生,迷朦中合上眼睛…… “哲米依,承寀,怎生行得这样慢!”男子粗犷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珍珠睡意全消,顿时在车中坐立起来,马车也已停下。 默延啜!果真是他,他来了! 哲米依随手去掀车窗帷帘,沈珍珠忙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 哲米依醒悟,朝沈珍珠点点头,微微掀开车帘走出去。 “可汗,我们无意救了名受欺辱的姑娘,那姑娘受惊过度,故而行进得慢些。”因李承寀在场,哲米依与默延啜说话都用的是汉语。 默延啜“哦”了声,想是不甚在意,说道:“那你们慢行在后,我先走一步!”说毕,呼喝一声,便要策马而去。 “慢着!”李承寀急呼。 默延啜回头问:“怎么?” 李承寀道:“此去长安,你可认得路?这不比先前,前方便有数条岔道,岔道后又有岔道,若无我引路,极易走错。” 默延啜不耐烦地说道:“难道我不会问道于路人么?” 李承寀笑道:“可汗,你瞧我们一路行来,十室九空,到处是逃难之人,你去问谁?我们既已到了此地,就不必急于一时,大不了我驾车加快行程,尽早赶到长安。” 默延啜思忖他从未到过长安,虽有长安城地图,若无李承寀相助,以他迥异唐人的外貌,确是极难混入城中行事,英雄竟无用武之地,拧眉不语,策马与李承寀并驾而行。李承寀见他似是极为心急,稍稍加快车行速度。 沈珍珠悄然掀开车帘一角,见默延啜英伟身躯伫立车驾之前,侧面面部如刀削般坚毅深沉。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一如昔年。 改变的只是世事,只是她。 她竟然连直面他的勇气也没有。 有多久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 原以为会无动于衷,谁知这般亲近舒坦,身心均稳稳沉沉,终于可以安枕而眠…… 第三十三章 隔窗云雾生衣上 马车朝长安方向徐行,偶尔碰见不堪安禄山凌辱,由长安城偷跑出来的百姓,颠沛流离于路途中,凄惨难于名状。哲米依瞧着可怜,常施些干粮给老人小孩。那些百姓听说他们是去长安的,均连连摇头,劝说不要入此贼穴。 一路不见薛鸿现踪影。 鸿现,鸿现,惊鸿一现,是这般来去无痕,偶有刹那光芒闪现天地间,复隐身沉沉黑暗,徒留给人间一段传奇么? 沈珍珠绵绵一觉醒来,马车顶棚雨声沙沙,车行稍慢。哲米依头枕膝上,恬然熟睡,一抹微笑隐于眉间,安详宁和。沈珍珠手指轻轻拂过她眉宇——又一位王妃,老天垂怜,庇佑这可爱的女子。 掀开窗帷一角,雨丝织成轻纱般的帘幕,默延啜驱车身影朦胧,如被云雾笼罩。马车橐橐蹄音,一下,一下,在雨中分外清晰。他似有天生的敏锐和鹰隼的警觉,觉察有人暗窥,闪电般转头朝窗帷处望来。沈珍珠忙放下窗帷,听默延啜喊道:“哲米依,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可汗,你全身湿透,换件衣裳吧!”哲米依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拂起车帘答道,说话间回头朝沈珍珠一笑,意味深长。 默延啜哪里会在意这个,塞外苦寒,从不畏冷,但见李承寀细雨湿衣,知道哲米依体恤丈夫,下马扔鞭于车内,说道:“好,咱们歇歇。”望向对面窗帷后,“让里面的姑娘也出来透透气罢,这几天闷在里面,想是不舒畅。”几日行来,默延啜一直颇知避讳,若哲米依叫李承寀有意放慢马车,便自行策马缓步先行,故沈珍珠与他从未照过面。 哲米依回望沈珍珠,答道:“这位姑娘还在睡梦中,就不喊她了。” 默延啜哈哈大笑:“大唐女子都这般孱弱?不敢出来就罢了,还怕我吃她不成!” 哲米依吃吃笑道:“可汗有这么凶神恶煞?我只怕此番来中土,可汗要带回一位汉人可贺敦。”沈珍珠听默延啜讥笑大唐女子,心头有气,想起自己初遇他正是双目失明最柔弱无助之时,偏是性情倔强与他对峙,实不知究竟是那份柔弱让他动心,还是那份倔强让他侧目? 默延啜四方展望,朗声问李承寀:“还有bbr>..多久至长安?” “不到一日路程。” 哲米依已从车内找出两件男子外袍,一一递与默延啜和李承寀,让二人自行换下。拿了方手巾,细细地替李承寀拭去面上额角雨珠。三人坐于车头,商议一番入城事宜。末了,默延啜道:“趁着天色尚早,咱们疾行一番,晚间不再赶路,好好休息,若明日能至长安城外,晚间便可乔装入城。”跳上马车,回手去取马鞭,听得“兹”一声长响,他微皱眉头,抬起拿鞭右手,衣袖处由臂及腕,划破一道长长口子,半边袖子耷拉下来,极为不便。哲米依道:“这可糟了,可汗,你已没有干净的衣裳可换。” 李承寀道:“这有什么为难,可汗你脱下外袍,让哲米依替你缝补不就行了?”哲米依脸刷地通红。 默延啜仰天哈哈笑道:“承寀,你真是成亲不久,不知底细——你的媳妇儿称得上是天底下最笨的媳妇儿,连针也不会拿,还谈什么缝缝补补!” 哲米依气得跺脚:“可汗不帮我说话,尽揭咱回纥女人的短!” 李承寀似是无限遗憾地摇头叹道:“唉,幸好你嫁的是大唐郡王,不然有你好受!”睨眼瞧着哲米依,深喜她被逗弄得嗔怒交加的模样。 哲米依气鼓鼓窜至默延啜车前,大声喝道:“脱下来!” 默延啜忍笑道:“你若今日开始学做女红,也切莫拿我的衣裳作践,只管拿你家相公的去,我宁可这样——要是针脚粗壮,歪歪倒倒,更让人笑话。” 哲米依白了他一眼,道:“可汗少瞧不起人,我是不行,可里面那位姑娘一定能行。” “那位姑娘不正在休息吗,无须惊扰她。”默延啜道。 “虽是休息,我可以叫醒啊,再说,少穿一样外衣现在是冷不到可汗你,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趁着天色尚明,还是帮你缝好吧。” 默延啜当真脱下外袍,由哲米依送入马车内,与李承寀缓缓策马往前行。 沈珍珠在车内已将几人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展开这青蓝色锦袍,见那破口处纹路甚为齐整,她便示意哲米依将针线找来。 哲米依不通女红,从来不知随身应带针线,幸亏出嫁时族中老人为她想得周到,偷偷在衣物、行李各处均塞了几样针线,哲米依看见也就做看见了,浑没想到有天还会派上用场。当下在衣物中胡乱翻找一通,拿出个极小的针线包,里面没几样丝线颜色可作挑选,还好青蓝本为必备之色,里头缠着一绺。沈珍珠心想这袖子裂口齐整,倒是极好打发,将破裂的两片重新缝起,但求缝合处针脚细密平稳,别的美观、花色之想以她现时精力可顾不上,幸好这袍子颜色深沉,等闲不易看出缝补之迹,反正只是一时应急,待到了长安城,他重新买衣换过就是。于是倚着窗帷透入的微光,凝神补将起来。 不到一炷香功夫,沈珍珠便缝补完毕,还是有些消耗精力,只想躺着养神休憩,深幸没有自作聪明在缝补时添花着锦。哲米依拿起袍子展开一看,低声赞道:“沈姑娘真是心思缜密,这样好的针线功夫,哲米依一百年也学不来。”说话间又放下袍子,凝视沈珍珠,半晌,微声道:“你对可汗,未必完全无情。” 沈珍珠有些失神,回问道:“你说什么?”哲米依已捧着袍裳出去了。 默延啜穿上外袍,不经意地抬起袖口,缝合处针脚细腻,柔丝软线,似有一种温暖幽香穿透时空而来。 细雨轻寒,近处田园溪水,远处绵延山峦,隐约中嗅到她熟悉的芬芳…… 第二日傍晚到达长安城郊。 本是说好默延啜与李承寀一同进城,然默延啜见城郊清冷孤僻,执意让李承寀留下保护哲米依,只他一人入城探听消息。 李承寀拗不过他,以开先计划,其实他们可带哲米依乘夜共同混入城中,但多了个沈珍珠无人照顾,不得不改变初衷。李承寀将长安城地图取出,再详详细细地将各要道出口、皇城宫城所处位置给默延啜讲解一回,犹是不放心。默延啜自己也无十分把握,但仍是无惧无畏大步而去。 默延啜走后,哲米依在车中怪责沈珍珠:“你若肯自行现身相见,可汗怎会还冒险入城?” 沈珍珠将窗帷掀起,她们现躲避在郊外丛林中,草木凋瑟,默延啜高大的身影渐渐隐没。淡淡答道:“他此行并不为我,我怎能阻止他入城。” 哲米依敛起眉心,表示听不懂她的话。 沈珍珠笑起来,头探出马车,树桠交映的星空上,寥落的几点光芒。深深吸口新鲜空气,全身放松,解释着:“可汗已经知道我就在车中。” “啊”,哲米依大吃一惊,“我没有告诉他啊,承寀也不敢!” 沈珍珠道:“你实在太小瞧你们的可汗。”默延啜若非精藏书网明,远见万里,岂能凭匹夫之勇开创回纥盛世,不惟哲米依,连她沈珍珠都快要忽略,他是葛勒可汗,是退可安邦定国,进可睥睨天下的葛勒可汗。这样的雕虫小技,可以瞒他一时半会儿,怎能欺他数日数夜。哲米依无缘无故怎会收留陌生女子,就算收留陌生女子,又何必如此客气?数日来的一言一行,莫不会让默延啜起疑。 当然,最关键所在,还是她掀开窗帷时默延啜那雷凌电闪的一瞥。 哲米依问道:“你怎么知晓可汗已知道你就在车中?” 沈珍珠道:“开初我只是心有疑窦,并不确定。但到可汗坚持让承寀留下保护你我时,才确定无疑。” “你是说,正是因为可汗知道你在车中,才执意要承寀留下保护你我?” 沈珍珠点头:“他既知我在车中,仍要入城,想来此行并不特意为我。哲米依,我倒有些自作情长。” 哲米依只觉脑中好似被人塞了一团糨糊,乱糟糟不知所以,问道:“那可汗又是怎么知道你在车中的呢?” 沈珍珠笑了笑:“哲米依,你可留意可汗衣袖破裂处的纹痕?” “怎么?” “这种锦袍,若是不小心被刮破划破,裂痕应当参差不齐,但可汗锦袍的划痕却过于齐整。” 哲米依眨眨眼,愕然道:“难道可汗的袖口不是无意刮破,而是他自己刻意割破的?”立时回想当时情景,确实不曾留意默延啜锦袍被划过程,只被他一意引导,在自己会否女红上说笑半晌。默延啜自那年哈丝丽之变后,经詹可明等人劝说,一直袖中藏刃,以策万全。哲米依想到此处,咚咚跳下车,爬上默>延啜留下的那驾马车,沿着车头一路往内摸索。李承寀莫名其妙,跟在她后头问道:“你做什么,丢了东西吗?” 哲米依不理会他,手下一陷,车帘下方有一孔洞,忖其大小,竟刚好与默延啜袖中刀柄相似。当时场景立时回放于她脑中——默延啜回手车内拿马鞭,迅捷无伦地将袖中刀抽出,反插于车板,刀尖朝上,自行割破袖口。 想通经过,哲米依呆住,深感一切匪夷所思,所得震撼,更甚当初得知默延啜为沈珍珠伫立雪中。她心目中敬若天神的可汗,一举一动均该是震天撼地,现在居然用如此细密的心思对待一名女子,着意试探!甚且试探得成后,明知她避而不见,宁可隔窗相望,也不愿忤其心意,用情之深,已到不可度量的地步。 “哎,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李承寀用力摇摇哲米依,催她回答,她仍旧一声不吭,缓缓地朝旁边走几步,席地坐下,仰望邈远星河,星河暗淡,夜色迷离,心绪若迷若乱,问身后人道:“承寀,倘若他日你我不幸分离,不许你忘记我!” “嗯。” “不许再娶别的女人!” “嗯。” “一定要想办法再找到我!” “嗯。” “一定要……” 转过头,见李承寀面上似笑非笑,不禁恼道:“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李承寀从身后抽出一支碧莹莹的玉箫来,道:“我也是正经回答你啊。”拂裳坐于哲米依身侧,迎着林中风响,低首按箫。乐韵起初缥缈悠远,似有似无,与夜色相融,似叹人生如梦,斗转星移中惟我孤寂,渐渐越吹越高,隐有欢悦之音,仿佛乍遇知音,携手同游,缠绵处低声细语,心底柔肠千百转,温婉中又带着若隐若现的哀愁,绵延悱恻,动人心弦…… 哲米依不知不觉倚上李承寀肩头,听他箫声情语,无限柔情蜜意尽在其中…… 沈珍珠由车中走出。 远望相互偎依的一对璧人,林中有鸟吱吱飞过。 微风吹过的瞬间,仿佛带走了所有沉淀和忧伤,只剩空旷寂寥…… 第三十四章 朝来始向花前觉 夜色渐次遁离,东方泛出第一缕晨光。 默延啜此去一夜未归,李承寀本来气定神闲,此时也按捺不住焦急,轻轻拍醒合夜依偎在身侧的哲米依。 哲米依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舒展一下四肢,掀开马车帘幕——沈珍珠合衣尚在熟睡中。再一次望向林中小道,忽地惊喜地叫唤起来:“承寀,可汗回来了!” 沈珍珠一宿未睡着,方假寐小会儿,旋即惊醒。 林中宿鸟鸣啼,哗啦啦四散飞遁,曦光掩映中,默延啜大步流星走来,胁下似是挟有一庞然大物。 哲米依和李承寀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去,李承菜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 默延啜嘿嘿一笑,将胁下之物随手掷地,发出通的响声:“问他,什么都可以知道!”李承寀俯身一瞧,这“庞然大物”原来是一个人——身材魁梧,着明光重甲,瞧那服制花色,官阶竟然不小,滚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却不发一声。问道:“可汗,他是谁?” 默延啜足尖随意点去,解开那人被封的哑穴,谑笑道:“此人是安禄山新封的靖国大将军薛嵩。安老贼的内政外务,随意问他便可。” 默延啜此次孤身深入长安城,秉的是擒贼先擒王之旨。先是伪装更夫入城,入城后方知他回纥都城与长安相较,真是小巫见大巫,微不足道。长安城规划严整,各处坊、街、市布置相仿,他转了一圈,险些迷路,但终于接近皇宫,没有李承寀指引,不敢冒险入宫,匿于宫门之外,决意擒将一名要害官员,既可打听长安军务要情,又能拿到令牌安然出城。 这薛嵩可谓倒霉透顶,傍晚方领旨接了“靖国大将军”的印绶,喜冲冲入宫谢恩,出宫后随从恭维的一句“大将军”,便叫默延啜将他盯上。默延啜虽不敢轻入皇宫,出入薛嵩府邸却如入无人之境,趁薛嵩更衣之际将他制住。安禄山在长安城实施宵禁之严更甚玄宗之时,当晚无法出城,待到次日凌晨,默延啜令薛嵩着人准备马车,拿了令牌,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而出。出城数里后,弃马车挟薛嵩至林中与李承寀、哲米依会合。其间虽有惊险之处,但薛嵩贪生怕死,处处配合默延啜,让其有机可乘。 薛嵩面色如土,已无半分“大将军”威风模样,身上只抖瑟颤动,显是十分害怕。 默延啜扬手对哲米依道:“去取纸笔。”哲米依依言取来笔墨纸砚。 默延啜又是一脚,踢开薛嵩上身穴道,说:“快将安贼的长安、洛阳驻防图画出来。”薛嵩大汗淋漓,本欲狡言不画,却一路见过默延啜手段,心想还是先保住自己性命,万事才可商量,提笔就地写画起来。想想画画,不多时就捧于默延啜道:“小将画好了,请大侠过目。”他摸不透默延啜身份,见他武艺胆略如同天人,长相与中原人士略有不同,遥记以往薛鸿现说过,塞外天山多有异侠,便以“大侠”相称,以博好感。 默延啜展开其中一张瞧了两眼,皱眉将图揉作一团,喝道:“你这大将军,八成是不想活了!”指着图中一处说道:“此处明明是民宅,怎能驻扎下三千军士?莫怪我一剑取你性命,再捉一人来画!”原来薛嵩自作聪明,有意涂改驻防兵力情况,可怜他肚中墨水实在有限,瞒不得精明过人的默延啜。 薛嵩拿笔的手颤个不停,将心一横,心道这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保得住性命,还怕不能重新调防?哲米依忍笑磨墨,见他重拿一张纸,想想写写,圈圈划划,捣鼓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又画成两张图。 默延啜稍觉满意,又将安禄山的喜好、内政措施、兵力粮草诸种情况一一问薛嵩,薛嵩此时竟是知无不言,只盼能早些脱身。 默延啜瞟他一眼,道:“薛将军倒是配合,这样罢,我饶你一死!”薛嵩大喜,连连称谢,眼巴巴地盼着默延啜解开他下身穴道。 “只是,我既已出手,手下从没有全身而退之人”,默延啜瞟一眼薛嵩下肢,薛嵩全身一寒,听他说道:“这样罢,你留下一双腿在此。”说话间朝哲米依使了个眼色。 薛嵩吓得瘫软如泥,似乎连饶命的话也说不出了。 哲米依跟随默延啜多年,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在旁叫道:“爷要砍下这个人的腿?我害怕见血腥,还是不要吧!” 默延啜道:“我言出必行,怎能收回?” 哲米依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瞧瞧薛嵩,又瞧瞧默延啜,道:“爷,我看这位将军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容我给他求个情,若他还能道出一些机密要事,就不要砍他的腿了。” 默延啜不屑地望着薛嵩,口上说:“他还能知道什么机密?” 薛嵩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脑中拼命搜刮所知的“机密”,其实他脑子笨拙,并不得安禄山信重,除了驻防之事非得让他知道外,所知的“机密”委实有限得很,绞尽脑汁思量一番,竟再没有可说之处,焦急处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一个机密——大唐广平王妃还没有死!” 李承寀这一惊非同小可,上前抓住他衣领道:“你说什么?广平王妃没有死?” 默延啜微微一笑,截断他的问话,道:“这算不得什么机密,还有什么机密可说?” 薛嵩顿时泄气。朱门甲第无一半,天街尽踏公卿骨,安禄山军队入长安城后,杀的王公贵戚哪里算少,一个王妃死没死早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拿出来说自然不会引起此人注意,当下垂下头,随口道:“看来,大唐德宁郡主被掳,今日未时刨心剜肝生祭安庆宗,更算不得什么机密。” 沈珍珠脑中轰然一炸,远远地坐在车中,只疑听错。 听李承寀惊奇问道:“德宁郡主不是随军去了灵武?怎么会被掳,你休要唬人!” 薛嵩察言观色,知道要保自己性命,就在这“德宁郡主”身上,急忙答道:“这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这回房琯率兵攻打长安,德宁郡主竟然混在军中前来,被晋王掳住。” 沈珍珠手扶车壁,抑制不住五脏六腑错位般地惊悚剧痛,无力安稳而坐,马车仿若亦随她的心跳颤动。 可怜的婼儿,她的心事,瞒过李俶,瞒过她沈珍珠,瞒过天下人,总归不能欺瞒过自己。她为何随军前来长安?是为安庆绪的婚事,还是印证她自己的心?此情何堪啊,竟落入敌手。安庆绪早非昔日,怎能容情于她,岂会心慈手软! 薛嵩絮絮叨叨解释着。其实当日长安城破,安禄山为报安庆宗之仇,已是大开杀戒,将霍国长公主、驸马杀于崇仁坊,并活挖其心,掏出来祭奠安庆宗,同时用铁制锐器撬开脑盖残杀杨国忠、高力士亲党八十三人,血流遍地。越日又杀死皇孙及皇室郡主等二十余人。昔日金枝玉叶身,一朝凋残无人问。此番生擒德宁郡主,恰逢今日是安庆宗生祭,竟是如获至宝,安禄山乃打算亲自主持仪式。 刨心剜肝,刨心剜肝! 薛嵩的话,李承寀的问话,默延啜的声音,全已成为空旷回音,模模糊糊的光阴里,李婼清脆的笑声,透过高高云端落下来,远远相隔,徘徊难去。 饮宴游春时,李婼手捧一束雏菊,奔跑在七彩露珠的草地上,青草泛着翠绿的光芒,鸥雀辗转回翔,朝她喊着“嫂嫂,嫂嫂”。 生产之时,本已一溃千里,惟有她紧紧攫住她的手:“我发誓——” 沈珍珠一个激灵,伸手就去掀车帘,却听“霍”地一下,车帘已被扯起——面前之人神威凛凛,宛若天神,清晨的日光耀入马车,投射到他面上,柔和了他冷峻的线条。 她滞住,仰视他面容,迷幻交织,百味泛起,一时凝噎无语。 千帆过尽,为何在最危难之时,总是他。 她不欲欠他、负他,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向她的身旁。 他舒泰自然地俯下身,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紧紧复紧紧,紧抿双唇,欲言又止。良久,忽地展眉长笑:“终于肯见我了?” 她面色苍白,嘴角却泛起笑,隐去眼底的泪意,抽回手,望向他,“不怕我开口求你,打乱你的计划?” 默延啜怔了怔,止住笑意,缓缓道:“只要你肯说,我必然去做。” 沈珍珠却摇头,“这于你太不公道,你无须如此。” 默延啜眸底划过一缕哀伤:“那你就眼睁睁看你的小姑子去死?” “所以我求你帮我——只要你救出德宁郡主,你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 默延啜怒视她:“你把我默延啜看成什么人,我会为这样的事来威胁利诱你,胁迫你?” “我只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沈珍珠强捺住胸口的不适,眸中是不屈不挠的平静。 “好,好”,默延啜后退两步,点头高声道:“好个心安理得,这个模样,还这般自负傲气,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沈珍珠!” 一旁的李承寀听到此句,一惊更甚,问道:“沈珍珠?她,她就是广平王——”话没说完,默延啜已凛声道:“好,我答应你。待我救了人,再跟你提条件!”嘴角竟轻扯出一丝笑意,看在哲米依眼中,知道他实是难过已极。 李承寀左右相顾,猜不透其中究竟是何讲究,倒是深知凭自己身手无法救出李婼,说不出硬气之话,疑惑地望向哲米依,哲米依微微朝他摇头,心中恻然。 默延啜走过几步,踹开薛嵩下身穴道,问道:“在何处生祭?” 薛嵩下身仍然麻木,勉强舒展活动,答道:“在,在……在太庙。” 默延啜征询的目光望向李承寀,李承寀道:“太庙在皇城,由安上门入城后前行百米可至,只要能救到人,倒是易于杀出宫门。”安禄山入长安后,自然将皇城太庙中供奉的李氏祖先全“请”出太庙,换上了他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默延啜对薛嵩道:“你带我入皇城太庙!” 薛嵩刚站稳,不禁张口结舌:“这,这……” 默延啜道:“你这大将军,铁定是做不成了。”以他本来所想,一直都没有取薛嵩性命之意,只是唬蒙骇吓,以得那驻防图纸。再反以这驻防图纸威胁薛嵩,叫他回府后不敢在安禄山面前说出曾被俘画图,这薛嵩一要命,二要权,非得受他胁迫,让这驻防图发挥极大的作用。然出了德宁郡主之事,又有沈珍珠开口相求,此事已经不成,薛嵩的身份无法继续保全,这驻防图转瞬就成废纸,这便是沈珍珠所称的“计划”被打乱。 李承寀收敛心神,情知现在不是啰嗦矫情之时,笑着上前拍拍薛嵩的肩膀:“薛将军,你画了这样一张图,不怕我们拿到安禄山面前参你一本?为今之计,你还不如趁机反正,这回若助我们救出德宁郡主,大唐皇帝陛下一高兴,指不定也封你个靖国大将军,岂不比安禄山册封的名正言顺!” 薛嵩一听,心中又动了念头,觉得这确是自己“不幸中的大幸”,安禄山性情暴躁多疑,自己已走到这一步,惟有咬牙听从,哭丧着脸说道:“当不当将军尚在其次,只求两位大侠好歹留薛某一条性命。” 李承寀哈哈一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沉下脸,“若要背后捣鬼,你也知我们的手段,要自己逃出性命难,要当时要了你的小命,只是举手之劳!” 薛嵩变了脸色,喏喏应是。 沈珍珠催道:“时辰不早,你们何不早些入城,以做准备!” 默延啜环顾四周道:“承寀,我们走!”他此番再回长安城,早已观察清楚地形概貌,此处虽在长安以西出城道路旁,但离道路甚远,难有兵士来回巡防,方圆十数里鲜有人家,兼是白昼,沈珍珠与哲米依躲避在此,当是无虞,不必像头晚那样放心不下。 沈珍珠眼瞅着默延啜一行三人去得远了,强撑的一口气泄去,重重跌倒于马车上,不住喘气。 哲米依急得团团转:“没有药,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沈珍珠喘着气开解道:“不必,不必……着急,我躺得一会儿……自然会好。” 第三十五章 海动山倾古月摧 漫长、焦灼的等待。 天空静穆,树林冷落而萧索,秋日的阳光直泻下来,身上乍暖乍凉。一阵风过,落叶簌簌而下,有几片在半空中飞舞。 沈珍珠与哲米依静默着相互倚靠,日光正中头顶,沈珍珠轻轻说:“现在该已至未时。” 屏息竖耳,思接千里。仿佛见此时皇城太庙巍巍如噬,古柏森严肃穆,默延啜抡刀斩杀,哭嚎遍地,步步泣血,叛军弓驽齐发,他提刀挡箭,左冲右突,一个不小心,一枚箭正中他肩臂。她心中一悸,转眼看哲米依——神色惶忡,紧咬下唇,扯起身畔一丛枯草,在手中撕拉。 “轰——”一槌沉闷的鼓声由地表隐隐传来。沈珍珠与哲米依同时一震,正疑是错觉,却听那鼓声越响越急,越传越远,如惊雷掠地,连成一片,就连在树林里也能感受到鼓声的震颤。林中鸟儿四散飞窜,一只松鼠上窜下跳,惊惶失措。 “不好!”沈珍珠与哲米依同时站起。沈珍珠蹙眉一想,当机立断,对哲米依道:“我们策马下山,与可汗和承寀会合。” 哲米依微有犹豫:“可是,你的身体——” “来不及了”,沈珍珠对哲米依道:“把匕首给我。”哲米依愣了一下,解下腰间佩带的防身匕首递给沈珍珠。沈珍珠转身便割断身后马车上马与车之间的绳套,接着上前几步割断另一马车绳套,随手将匕首纳入袖中,翻身上马,道:“快!”哲米依反应过来,跃马跟上沈珍珠,一前一后飞驰下山。 方驰至大道之上,见长安方向烟尘滚滚,沉重的鼓击声撼人心魄,十余骑马风驰电掣迎面呼啸而来,身后弓箭如黑云压界,击破长空“刷刷”作响,只是与前面马匹相隔较远,箭势劲道不足,层层跌落下地。 转瞬那十余骑已至面前,当先一骑宛然正是默延啜,远远一鞭挥来,重重击到沈珍珠所乘马匹臀股,喝道:“走!”那马引颈奋蹄,朝前冲去。其后李承寀如法炮制,击动哲米依的马匹。十数匹马如离弦之箭,驰聘不止,听见身后追赶马骑之声愈来愈远。 沈珍珠虽会马术,但从未如此疾驰过,只觉胸中扑扑作响,强自摄定心神,贯注全身气力,不落人后,并辔而驰的默延啜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不知驰行多久,忽听默延啜高声道:“追兵没有赶来,我们憩息休整一下!”沈珍珠只觉身子往后一激,所乘之马骤然止步,回神一看,原来是默延啜纵步上前,硬拉住她的马辔。 她虚弱地冲他点头而笑。 “嫂嫂!”身后有人唤她,扭头——李婼面有污痕,跳下马,跌撞着朝她奔来。 她心结松动,快慰地唤声“婼儿”,蓦地天旋地转,胸中急痛,再也坚持不住,直直栽倒下去。她身上一紧,所触并非坚硬地面,暖洋洋地落入一人坚实有力的怀抱,捂胸痛楚喘息,细汗密密沁出,竟连晕倒也不能成。 默延啜骇痛交织,一手搂住沈珍珠,回头喝问哲米依:“怎么回事?有没有药?药呢!” 哲米依跳下马,讷讷无以言对。李婼急得连喊“嫂嫂”不止。 忙乱中,一人走近蹲下,伸手搭于沈珍珠脉上,稍顷,说道:“某仅仅略通岐黄,以脉象看,王妃肺伤未愈,若不及时医治,只怕难返沉疴。” 沈珍珠听那人说话声音极为熟悉,疑惑中觑眼平视——乃是一玄衣蒙面人。想是看见沈珍珠在瞧他,这人犹疑半刻,终于拉下自己的面罩,恭声揖道:“下官崔光远见过王妃。”沈珍珠默视他顷刻,才轻轻道:“我早该想到了,原来你就是木——”说到此处,咳嗽一声,接着道:“你就是诈降的。” 崔光远道:“可惜安庆绪那贼十分狡诈,已经疑心到我,料定我设法救郡主,今日故意设下圈套引我上钩,幸亏敦煌王和这位大侠赶到,不然我早已身首异处。”这样说话,实际已向沈珍珠承认自己便是木围。 李承寀道:“要不是有你们相助,我们也不能救到婼儿,可见这件事机缘巧合,婼儿注定会得救。” 京兆尹担负长安治安、市政诸职,位份极重,多年来崔光远虽依附李俶,却不敢流露半点亲近。当日玄宗仓促离京,以崔光远兼领西京留守,崔光远已与李俶暗自沟通,如有不测,可假意降贼,以作他日克复西京时的内应。然而安氏父子疑心甚重,大婚之日崔光远虽侥幸逃脱,腿部却不慎挂彩,已令安禄山生疑。今日以李婼生祭安庆宗时,故意让崔光远亲信侍从接近祭台,看他如何行动,哪想默延啜和李承寀胁迫着薛嵩也至太庙,崔光远一起事,他们跟着上前厮杀,场面顿时混乱失控,倒让默延啜救下李婼,与崔光远手下一干人等杀将出来。 崔光远与李承寀均在心底暗暗庆幸,心道以实力而言,若想救出李婼,无论崔光远,还是默延啜,均无胜算,谁想天意撮合,让两股力量合成了一股,发挥最大效力,成功将李婼救出。崔光远身份已暴露,只能去投奔李俶,此时也不怕身份被沈珍珠知道。 “几位大侠、大人,咱们还是快点跑吧,这个时候说这么多话做什么,说不定一会儿追兵就到了。”薛嵩急急蹦跳下马,哭丧着脸,哀求着。他被迫带默延啜入太庙,只当是反了安禄山,没奈何如丧家之犬跟着默延啜一行逃了出来。 沈珍珠咬牙呻吟一声,豆大的汗珠不时滑落脸庞,觉得自己这样倚在默延啜怀中十分不妥,欲要挣扎,却使不出一分力气。默延啜猛地抬头问崔光远:“崔大人,你是京兆尹,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大夫可以治她的病。” 崔光远摇头道:“以王妃病症,就算长安几大名医尚未逃离城中,也未必能治愈。”想想又道:“此去便桥附近,崔某倒识得一名隐居乡间,医术高明的大夫,虽不敢说治愈王妃,料想让病症有所缓解,应该能够做到。只是如今兵荒马乱,不知那大夫有没有离开。” 默延啜问李承寀:“我们现在何处?” 李承寀答道:“至便桥不足十里。” 已是别无选择,默延啜抱起沈珍珠合乘一匹马,附耳道:“你忍一忍。”见沈珍珠无力倚于他怀中轻轻点头,策马在前,往前驰去。 崔光远与李承寀见默延啜对王妃如此亲昵,均觉有些不妥,却无法可想,两两对视一眼,隐有忧虑之色,李婼“喂”了声,噘噘嘴,也上马跟进。 转过长长弯道,便桥将在眼前。 此际马行稍缓,沈珍珠方觉腹中气息略有平和,身上恢复一点气力。 默延啜忽然拉马止步,身后十余骑马同时长嘶,止住步伐。 沈珍珠诧异地睁开眼。 前方旌旗招展,数百骁骑阵形严整,衣甲鲜亮,便桥被远远隔在背后。双翼两队骑士箭已上弦,一触即发。 立马大旗之下,扬眉傲视而来的,正是安庆绪。 安庆绪一眼瞟见默延啜,不禁颇有惊异,扬声道:“与可汗一别两载,未料今日幸会,安某意外之至。” 默延啜遇敌愈强反愈无惊惧,哈哈一笑,漫不经心地抱拳答道:“幸会,幸会!晋王屯兵在此,莫非特意迎候本汗?” 安庆绪目光如炬,闪电般由崔光远、李婼、李承寀、哲米依等人扫过,落到沈珍珠身上,眼神复杂,不知其心中所想,面上殊无笑意,口中却出笑声:“没想到本王小小一计,今日赚头这样大,不仅将你们这些人一网成擒,连葛勒可汗也得到我大燕做客。” 崔光远只识李承寀,一直不及问默延啜真实身份,听闻安庆绪呼之为“葛勒可汗”,也是一惊。 当此之时,崔光远全身大汗淋漓,心中连呼“上当”。今日救李婼时,安庆绪不在太庙之中,他一直庆幸不已,待与默延啜等人杀出重围,更觉行动顺利,侥幸之至。谁想安庆绪埋下伏兵,早早等候在此必经要道。 久已隐没的马蹄之音由身后隐隐传来。追兵将至,前有阻拦,上天入地皆难,方知安庆绪此招甚为高明——以安庆绪超绝武艺,若是留于城中对他们对敌,无论有无默延啜,均难以救出李婼,然而安庆绪欲擒故纵,有意安排放他们出城,看崔光远是否与他人会合,有无同伙,以全部擒拿到位,此其一;其二,安庆绪应是预先部署,在崔光远等人出城后,让追兵稍稍放慢步伐,以免追赶过甚后崔光远一行避于茫茫山林中无法寻找,惟此便桥附近空旷平整,利于大部人马前后夹击厮杀,便特意守在此处等待。 安庆绪确是将才。他惟一没有算到的,便是默延啜与沈珍珠 7adf." >竟然在此行列之中。 飞骑兵所用弓箭,乃以铁杉木所制,兼以飞骑兵人人力发千钧,若默延啜等人稍有异动,安庆绪挥手之下,就算默延啜神功盖世,亦难保周全。 沈珍珠低声对默延啜道:“可汗不必管我,快自行冲出重围。”微微一动,意欲跃下马,免为其负累。身子一紧,被默延啜牢牢箍住,听他沉声说道:“这样危难之时抛下你,决非我默延啜所为。” 沈珍珠却说道:“移地建和叶护年纪幼小,这样抛下回纥子民,可是你默延啜所为?” 默延啜闻言一怔,稍有犹疑,便在这瞬息之间,沈珍珠猛地攘开他的手臂,由马上跌落。 默延啜瞬时回神,提手弯腰去揽她,千钧一发之际,侧边白影电掠般晃来,强劲掌风拂面,他侧头避过掌风,运十分力道于右掌,一击而出,与来袭之安庆绪堪堪对了一掌,犹觉五脏六腑震动难受,安庆绪也连连朝后掠退十余步,勉力稳住身形,冷笑着立于旗下——肋下已挟住沈珍珠身躯。 安庆绪将沈珍珠轻轻放下,却觉她身子虚软下滑,忙回手用劲紧揽住她腰肢,扳过身子,见其面色惨白,双目微合,不动不闻,无声无息,安庆绪方才便已察觉她面色不对,此时不禁惊恸,合身低探她眉宇,唤她的名字。 沈珍珠忽地双目一睁,立身而起,安庆绪面前寒光晃动,以他素日武艺,如是陡然遇袭,必定毫不犹豫一掌击去,将偷袭之人毙于掌下,此时半刻犹豫,侧头欲避,喉中凉动,一把匕首已架在颈上。安庆绪身体微有发僵,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双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珍珠!” “王妃!” “嫂嫂!” 数人同时出口惊呼。 “放他们走!”沈珍珠身子有些颤栗,声音却平静坚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你能威胁到我么?”安庆绪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如此羸弱,连匕首也拿不稳,可知我只要一抬手,随时可以将这匕首夺下?” 说到此处,却突然朝身侧断然挥手,令道:“放他们走!” 飞骑兵惟其命是从,赫赫移动,让出一条通道。两侧骑士依然按箭在弦,以防妄动。 默延啜长吁一口气,只觉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竟让一女子设法为其逃生。李承寀与崔光远策马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李婼大声哭起来:“嫂嫂!”默延啜侧目横她一眼,喝道:“还不快走。”长长马鞭扬天挥去,一惊数马,诸人马匹皆奋蹄而出,往便桥驰去。 默延啜驰在最后,驶过大旗之下时,马鞭当空长挥,看似直取安庆绪,实欲要卷住沈珍珠身躯,裹带上马。 安庆绪食指一弹,沈珍珠手中匕首“铛鎯”落地,安庆绪抱住她腰肢半空反旋,反手擎住默延啜马鞭,默延啜天生神力,安庆绪内力浑厚,两人一时相持不下,默延啜弃鞭拔刀,如鹰隼凌空展翅,直扑安庆绪。安庆绪来不及拔剑,携沈珍珠连连后退,两侧骑士此际方反应过来,顿时弓弩朝天齐放,默延啜半空中挥刀砍箭,应接不暇,断箭之声“扑扑”不绝,却听“哧”的两下,肩臂、背心剧痛无比,已知中箭。 沈珍珠大惊失色,喝道:“还不快走,要死在此处,让我绝了被救之望吗?” 默延啜面色铁灰,已知事不可为,负痛跃身回马,喝道:“珍珠,我定会回来救你!”说话间,又斩断几枚来箭,那马臀部已中数箭,裂叫一声,驮着默延啜狂奔而去,一路听见它嗥叫悲凉,宛若荒野中的孤狼。 “晋王,可要追击?”一名领头骑士问道。 安庆绪摇头。掉头看身后的沈珍珠,道:“这样你可满意?” 沈珍珠强力支撑到现在,抬头,眸中静寂如水,问道:“为何要这样?”胸中的疼痛,脑中的昏眩漫天席地卷来,她不愿晕倒,她要清楚明白即将发生的,然而她还是幽幽地陷入下去…… 第三十六章 念此翻覆复何道 瑟瑟寒风拍打窗棂,隔窗望去,几处破损房宇,枯草萋萋,有一缕风由窗隙挤压入室,一片雪花飘落在窗棂外,如琉璃般晶莹剔透。沈珍珠看着微微一笑,伸手去顾那片雪花,然窗棂的格子是由外朝内钉死的,她黯然地收回手。 “只要你愿意,不止可以走出这间房屋,这大好河山,万千黎民,都是你的。”安庆绪不知何时已走进来,在她身后说道。 沈珍珠不理他,走过几步,坐到几案旁,抬头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想怎样?” “你还不死心?”安庆绪在她对面坐下,道:“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无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让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毫无用处。”沈珍珠心中微凉,那日她自苏醒便已身在此房中,也不知究竟昏迷多久,此是何处。两名侍婢垂手侍立在门前,连眼角也不往安庆绪和沈珍珠身上扫略,宛若两个无声无息的死人——只当是死人罢,她们早被安庆绪毒哑,每日除了例行逼她喝药吃饭,侍奉穿衣洗浴,连眼神都是直的,木的,没有生机的。 房间特别暖和,地上铺的毡罽似乎都是热的,一应起居设备都是极好极全的,然沈珍珠只觉窒息无法透气,身体虽是渐渐康复,那心上的压迫之感却愈来愈沉。 “世上多是大好女子,我早已结缡他人,我不明白你何以依然如此偏执。”沈珍珠望向窗外那漫漫纷扬洒下的雪花,说道。 “可惜这天下之大,沈珍珠却只有一个。”安庆绪顺手拿起桌上酒盅,自酌自饮。他每日必至此房中,不管沈珍珠劝说喝骂,自饮自乐自醉。 “你真以为能锁住我一生一世?”今日沈珍珠一改常态,竟夺过安庆绪手中酒盅,满斟一杯,说话间送至自己唇边。 安庆绪神色稍变,迅捷出手扼住她手腕:“你伤病未愈,不可喝酒!” 沈珍珠执拗地将手一送,启唇将酒全咽入口中,喝得太急呛住,连连咳嗽,牵住胸部伤痛,面上自现痛楚之色。 安庆绪冷冷看着她,启口说道:“你何苦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我就如此不堪,昔日你宁死于我剑下,今天你视我如无物?” 沈珍珠咳嗽两声,道:“你既已知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若不肯放我,不如给我个干净痛快。这般地折腾我,又有何益!” 安庆绪面色乍变,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掌微微一捏,听到“哧”的脆响,酒杯粉碎,安庆绪扬手随意往后一掷,正正击中身后一名侍婢的面部,碎片划过处,那侍婢鲜血流淌,却不敢去拭,跪地呀呀地叫唤着,不住地磕头。 安庆绪只作无事发生,抚案而起,对沈珍珠道:“你休想再逃离我的掌控。我的忍耐有限,就算要不了你的心,也要定了你的人!你莫要逼我用强,莫要逼我毁了你!”说话中,似是无意朝那侍婢望了一眼,拂袖而去。 沈珍珠呆立当场,半晌无法动弹。 他是安庆绪,再不是当年的安二哥。早在归还那枚珍珠当日,他心中仅存的那抹暖色已全部褪去。是她逼他的,为着自己的名节清白,逼着他一剑斩下,从此心如钢铁,视万物为草芥,摒弃所有情义。 她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虽摒弃所有情义,惟有对她,因着亲下杀手,因着乍然失去,方知决不可舍,竟立意不惜一切夺回。大婚那日,他与她近在咫尺,终失之交臂,却更激起他之欲望。婚礼未成,或者在他心中,却早已将她当作天定的妻子。 他一步步退让,甚至顺着她的心意,有意放走默延啜等人,竟是下定决心要留住她的心。 他日日来视,当她卧床不起时,甚至亲侍汤药,让她身体日渐起色。 或许,他一直是在等,等她回心转意,等她重识眼前之人,是否方是可托终生之人? 若有一日,当他发觉,无论如何,她已不能将心留在他之身畔,他会怎样? 他如今对她,到底是爱,还是不甘?是想挽住在这世上惟一的深心眷恋,还是想挽住过往年少的美好年华?是对她如眷如恋,难分难舍,还是不甘她情着别处,一心逆转? 她现今已经求死不成,他还会怎样? “就算要不了你的心,也要定了你的人!” 脚底阵阵寒意泛起,她一个踉跄,早有一名侍婢抢上前冷冷地扶住她。她定住身形,对她们狂呼道:“滚!你们滚出去!” 那两名侍婢只若无闻,只谨慎又谨慎,防备又防备地99lib?盯住她,防她有任何异常动作。 沈珍珠颓然坐到床榻上。 安庆绪一连数日未来。 这日天色已晚,沈珍珠正欲歇息,安庆绪推门而入,她勃然变色,正欲逐客。却见安庆绪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于桌上道:“今日是你生辰,总算找到此物,也算是贺礼罢。” 沈珍珠呆了呆,问道:“已是十二月十九?” 安庆绪一改往日清冷孤寂的表情,居然笑着点头,展开那卷物什,阵阵馥香扑鼻而来。沈珍珠缓步上前一看,原来竟是一包罗汉豆,应是辅以茴香、桂皮、食盐煮成,那香味确实诱人之至。 安庆绪说道:“我总记得你当初最爱这东西,那年你过八岁生日,宴席上满桌的鱼肉不过稍动筷子做个样,一退席,便缠着我偷偷出府买罗汉豆吃。” “可惜时间太晚,你赶到店铺时,早已关门打烊。最后还是空手而归……”沈珍珠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咀嚼。 少年时喜爱的,往往是这般简单的吃食,及至嫁与李俶,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还会常常忆及那一小撮罗汉豆,香味萦绕梦境,绵绵不断的少年回忆,青涩甜美的憧憬。就连那时的愁,那时的忧,真真是无事上层楼,满目河山强说愁,哪似年长之后,每每欲说还休。然而,今日真的尝到这思慕已久的东西,却发觉物是人非,香与脆,总与记忆中相差一截,原以为入口绵连,难舍难弃,却不过如此。原来一路成长而来,口味混杂,恋恋不舍的只是那朦胧如诗的美好感觉。最美好的只该留在记忆深处,不被打破,永葆缄默。 安庆绪显然心情甚好,还在兴致勃勃地述说如何凑巧得到这一包罗汉豆。 沈珍珠唤了一声:“安庆绪……” 安庆绪停下话语,警觉起来,“你不喜欢么?” 沈珍珠开口欲言,却听房门轻叩,安庆绪不耐地说道:“能有什么事?”说话间,走了出去。 这一去,安庆绪又是十几日再未来此。 此时已近年节,沈珍珠细听四周,竟毫无喜庆之乐,无人员喧杂之闹,左思右想,总猜不透现在何处。惟从天气温湿判断,此处似乎并不是长安,长安地势南高北低,故才有水自南而来,注为曲江池,冬日雨雪多,十分寒冷。而此地较之长安显然气候暖和许多,自入冬以来,不过在十余日前下了一场中雪。 门砰地被推开,抢步走进一名侍卫装扮的。两名哑婢见他,唯唯恭身后退,显是安庆绪身旁亲信侍从,哑婢对之敬畏交加。沈珍珠和衣未睡,立即翻身而起,那侍卫上前两步,沉声道:“奉晋王之命,请小姐去一个地方。”沈珍珠疑惑地望着他,凝然不动,道:“已是深夜,恕我不能成行。” 那侍卫一把拿住她手腕,道:“晋王之令,小姐非去不可。”说着,已强拖着沈珍珠往外走,两名哑婢连连后退,不作丝毫阻拦。 乍出房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沈珍珠不由打个哆嗦,那侍卫回首对哑婢微皱眉头,一名哑婢忙取了件铁红大裘披在沈珍珠身上。 沈珍珠只觉今日景况大为不妙,又说不出不妙在何处。若安庆绪真意图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何必多此一举带自己离开房间?若无非分之想,此时已是深夜,为何着人带走自己? 却总算多日以来,头一回能踏出这牢笼之门,沈珍珠张口欲呼,喉间一凝,已被那侍卫点了哑穴。沈珍珠怒视面前之人,那人却毫不理睬,只狠狠拖住她往前走。 跌撞着随他走去,辽阔天空半点星月也无,四周黑漆漆,模糊可望近处、远处稀稀落落几处房屋,衰微破败,无灯无烛,分外孤清,脚下不时有杂石碎草绊住,隐有哭咽之声幽幽传来,似是鬼魅人间,沈珍珠遍体生寒。 兜兜转转,极长极长的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 沈珍珠不由自主止住脚步,双眸漾动点点光灿,简直不信眼前所见。 飞檐斗拱的殿宇,一眼看不到尽头,在华灯照耀下如玉宇仙宫,巨大的红色宫灯,排列齐整的路灯,内侍宫女手持的彩灯,映照出五彩的天地。 沈珍珠已然大悟,调头回望刚刚走出的拱门,昏昏暗暗,上书两个篆体大字——“掖庭”。 若没料错,此处竟是东都洛阳皇宫大内! 王公贵胄常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惟沈珍珠婚后多发事端,兼李俶事务繁忙,无暇分身,从未陪她来过洛阳。虽然如此,洛阳皇宫殿宇与长安迥然不同,沈珍珠稍一对照,便知此处应是洛阳。心中惊异,没想到安庆绪竟将自己拘于宫城掖庭之内,度一路行来所见,拘禁之所,或者是掖庭内最偏僻罕有人至处,难怪他这般胸有成竹,谁会注意小小掖庭中的一座破旧屋宇?更何况,他也会加派人手,暗中守护不让人靠近。 只是,今日他之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来不及多作思索,那侍卫已拖着她朝最近的一所殿宇走去。 殿宇外,宫阙口,数名带刀侍卫把守肃立,内侍宫娥各守其所,见了那侍卫和沈珍珠两人,只若未见,直直地放二人进入殿内。 沈珍珠骇异莫名,这座殿宇规模宏大,绝非仅为晋王的安庆绪份所当居,多半是帝后寝殿。数月以来,她只忖度安庆绪已逐渐全盘掌控叛军兵权,但未料已嚣张到这般地步,目之所及的所有侍卫宫人,俨然全听命于他。此时此际,只怕连其父安禄山——“大燕”的皇帝,怕也不被他放在眼中。 踏入殿宇,刺耳的鼾声由内殿传来,零星侧立的内侍宫女面无表情。那侍卫一挥手,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均退出殿宇。 沈珍珠方望一眼那侍卫,却觉全身一麻,已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那侍卫一把将她横抱起,朝内殿走去。 沈珍珠心中的害怕已到极处,实不知这侍卫要拿自己怎样,这内殿中之人到底是谁。 那侍卫蹑足轻声走入内殿,沈珍珠双眼平视而去,见殿中巨大透明薄纱帷帐居中,以明黄流苏为幔,巨烛高照,状如白昼。帐中一人壮硕肚子高高挺立,遮住面庞,鼾声扑天盖地,有一种怪臭熏人而来。 听到极轻的开柜之声,身子一松,被那侍卫送入一衣橱之中,这衣橱高过一人,内中容量甚大,那侍卫扶正她的身子,正可靠壁端坐其中。接着眼前又是一黑,那侍卫已将衣橱之门关闭。 虽然关闭,但那衣橱之门制作时并非用木材整块密闭,而是稀稀疏疏地有一条条横断缝隙,沈珍珠这般坐立,正可由缝隙中看到外间,虽不能一窥全豹,大致亦能瞧得清楚。她心中微有所动,安庆绪刻意要她在此,究竟是要她看什么? 她朝外看去,这衣橱正对那大床而立,床上之人,兀自酣睡未醒。 等了半晌,听见似有脚步声人内,隐约看见一身着青色锦袍,脚踏皮靴之人走近床帷,只是她坐势较低,只可见其颈部以下,无法看见此人面貌,却可确定并非方才侍卫。 那人站于床旁伫立良久,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那人终于开口沉声唤道:“父皇。” 正是安庆绪的声音。 他既称床上之人为“父皇”。那床上之人,定是安禄山无疑。 第三十七章 明月初沉勘契时 安庆绪连唤数声,安禄山似乎才醒转过来,开口道:“你来了?这么晚,还有什么事!”话中殊无欢喜慈爱之情,显得十分不耐烦和粗暴。 “孩儿想问父皇一事。”安庆绪的声音也无半分恭敬,语气生冷冰硬。 听到被盖窸窣之音,安禄山由床上坐起,堪堪让沈珍珠直面将他相貌看个清楚明白。安禄山以往虽常来长安拜谒玄宗贵妃,但自从天宝十三载杨国忠向玄宗进言安禄山必定会谋反,让玄宗多次试探后,再也不敢入长安。故沈珍珠从未见过安禄山。 此时隔着薄薄纱帐,见安禄山面庞青黑,长相甚为粗鄙凶狠,身量粗短,最为惊人的还是那硕大的肚子,圆如转盘,拖沓至床。 他半眯着眼,冲安庆绪道:“什么事,快说!”安禄山入秋以来,视力陡然下降,看什么东西都渐渐模糊不清,本就性情狂躁,愈发无法自控,动辄鞭打、处死亲近侍奉之人和臣下,众人人人自危,日益离心。 安庆绪道:“听说父皇已拟诏册立庆恩为太子?” 安禄山毫不迟疑,粗声答道:“是又怎样!” 安庆绪朝床榻逼近一步,腰间长剑咄咄作响:“母亲因你而死,庆宗为你而死,你竟要将这大好江山,拱手送与那贱人之子?”沈珍珠听着心惊不已,安庆绪对安禄山已不再称“父皇”,僭越之心昭然。安禄山共有子十一人,惟长子庆宗与庆绪系原配卢氏所生,安庆绪口中的“庆恩”乃是第三子,乃安禄山现今所立“皇后”段氏所出,封为平王,年纪尚幼,颇受安禄山宠爱。 安禄山闻言大怒,心头火起,狂躁之性又发,喝一句“竖子大胆”,随手拾起床侧一条马鞭,挥手狠狠朝安庆绪身上打去。安庆绪并不闪避,只听“嗒”的一声响,由眉头直划面颊,及至右肩,添了一道长长鞭痕,安庆绪兀自哼也不哼,动亦不动。 安禄山以为安庆绪不敢躲避,心头之火稍有泄除,加之天色甚晚,他嗜睡如命,当下扔了鞭子,喘着粗气道:“老子要睡觉了,给老子滚出去!” 孰料安庆绪不听他的号令,反而再走前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决不让你这样做!” 安禄山此时也知道情势不对,厉声道:“你想怎样?莫非你还想杀了我,自己做皇帝?” “有什么不可?李世民尚可弑兄杀弟,我安庆绪难道不可以仿效为之。你既然无情无义,就勿怪我不孝不伦!” 安庆绪字字生冷酷绝,沈珍珠后背虚虚地生了一身冷汗,宛若那声音非常人所发,而是由地底蹿出的恶鬼发出。 安禄山气势却在,喝道:“你敢!”人未下床,拖着笨拙的身子,朝外呼道:“来人,来人,将此逆子拿下去砍了!” 安庆绪扬声笑起来:“你只管喊,看有没有人理你。” 一言已毕,沈珍珠听到清脆的拔剑出鞘之声,尚未来得及看清楚,先听到安禄山“啊”地短促惨叫,定睛一瞧,不由脑中昏眩,又想张口呕吐,又欲大声尖叫,可被封住穴道,却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声。——安禄山腹部一剑没刃,脸上因剧痛抽搐着,血哗哗流出,转瞬浸透床帷,安庆绪弓身回力抽剑而出,安禄山白花花的肠肝内脏倾泻而出。 安庆绪转过头,似是朝沈珍珠所在衣橱望来,因曲着身子,脸上情态正落入沈珍珠眼帘。 狰狞、凶残、暴戾!沈珍珠从未知安庆绪如此可怖。 昔年与他初相遇的情形霍然回放脑中——小小少年,紧抿双唇,仿佛恨吞四合,与天地有不可化解之仇。 如今,这股仇恨终于进发,足以毁天灭地。 他手刃亲生父亲。不管他的父亲何其罪大滔天,何其当诛当伐,都不该由他来终结一切。 他居然敢,他居然做了! 沈珍珠分明不能动弹,全身失去知觉,可在此刻,她竟觉得全身血液已经凝固冰封,身子不停发抖打颤。她明明无法动弹,怎能发抖颤动?究竟是身子颤动,还是心不受控制胡乱律动? 她已不能思考,甚至不知收视避目,逃避眼前所见。她只呆呆地朝前看着,安禄山仍在床上抽搐着挣扎着,口中咦咦有声,却是无力无助,又一时不能断气。这不可一世的三镇守度使,终于即将死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下。他腹部不断流出血水和内脏,肮脏血腥,恶臭之味已弥漫入衣橱中。 哗拉,安庆绪走近,猛地打开衣橱之门。 他蹲下,看着面前的沈珍珠,伸出食指,两处点击,解开她被封的所有穴道,冷冷开口道:“你已看到,我连亲生父亲都敢杀,世上再也没有我安庆绪不敢做的事。我让你看整个过程,就是要你明白这一点。现在,你想清楚没有?” 说完,瞅着沈珍珠,似乎等她的回应。然而,他很快发觉不对劲,沈珍珠已被解了哑穴,此时既不恐惧地尖叫失声,亦不张口发出一个音符。他长剑随手一抛,双手搂住沈珍珠肩头,摇了摇,凛声唤道:“怎么样,回答我!” 沈珍珠好似痴傻,目中并无安庆绪这个人,双眸仍是直直呆呆地盯住在床榻上垂死挣扎的安禄山。安庆绪看她眼神竟是如此,又一触其双手,冰凉刺骨,倒抽一口凉气,真地有些着慌,再使劲摇摇她的身子:“珍珠,快回答我,莫要吓我!”沈珍珠的身躯随着他的摇晃前后晃动几下,仍是毫无反应。 安庆绪搭其脉搏,心头大悔。他有意让沈珍珠见自己弑父一幕,实乃借此威胁震慑她,让她知怕服输,真心服从自己。哪想沈珍珠自生产后一直经历各种变故,兼之被他禁锢掖庭时日过久,无人相谈对话疏导情绪,心理承受能力已至极限,如今亲历安庆99lib?绪弑父这大逆不道一幕,惊惧、恐怖、重压之下,终至崩溃。 “晋王!”正在此时,安庆绪那贴身侍卫匆匆踏入内殿,甫入殿中,见血腥遍地,不由微微后退两步,定定神,走至安庆绪身畔禀道:“皇后和平王已被擒拿。” 于安庆绪而言,此时大局已定。 那侍卫望望床榻上尚未咽气的安禄山,道:“晋王,这……如何处置?” 安庆绪站起身,稍作思索,道:“再唤个心腹得力之人来,就在此床下掘坑,将他尸身先行埋于此。” 此意已十分明白,那侍卫拔刀而出,一刀刺喉,安禄山扑腾几下,顿时咽气。一代枭雄,殒命于斯。 不多时那侍卫又唤进一名侍卫,找来锄铲。二人不畏膻腥,合力将大床移开,露出床下卷草莲花纹地砖。 此殿宇便是赫赫有名的上阳宫仙居殿,乃高宗时大兴土木修建而成,五十余年前则天武后崩于此。殿宇修建穷人工物力,尽得豪华壮丽,亦是建筑牢固精细之至。二名侍卫趋前抡锄,想掘起数块地砖,再挖出大洞,真是颇费周折。然此时正是向安庆绪示忠的绝好机会,旁人做梦也不能求来,这天大的好处竟落在自己头上,怎可不加劲卖力?二人一左一右,便去撬其中一块砖。 方将锄铲架上地砖,耳闻轰的冲天巨响,脸上身上剧痛难禁,一股强劲力道袭面而来,双双跌坐于地,见满室石屑纷飞撞地,烟雾茫茫,地砖处惊见硕大孔洞,几条人影如魅般掠起,直袭安庆绪。 沈珍珠犹若置身巨大迷离的梦境中。 刀戈相见,血光乍现,四室腥臭,忽又有柔风和面,有人牵着她的手走,她恍恍然相从;再又抱起她,奔跑,杀戮、流血、喊叫,她一时醒,一时梦,一时睡…… 她仿佛看见自己魂魄摇摇曳曳步入重宵琼楼,万物静寂,仙乐若即或离。耳畔有柔和的女子声音问她:“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茫然喃喃回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我也不知。”女子幽幽轻笑:“那你是谁?”她更加茫然无措,怔忡出神:“我是谁?”女子隐约叹道:“原来又是一羁旅过客,红尘痴人。”声音愈去愈远…… 沈珍珠感觉怀靠温暖熟悉,有人轻揽腰肢,在耳边声声低唤,她浑噩懵懂,只贪恋那缱绻怀抱,温和气息,迟迟才睁开眼。 面前之人虽清峻孤瘦,风度却超拔凌锐,见她醒来,神态竟是狂喜不胜。 沈珍珠看他两眼,淡淡而笑,双眸纯亮无邪,开口问道:“你是谁?” “珍珠!——”他悚然心被刀剜,从喜悦的尖端坠落下来,攫住她的双手,瞳孔骤然放大。 她一双眸子如清水般透明清澈,又如清水般无物无人。 沈珍珠惊异地轻轻笑,抬手,纤纤玉指拭过他眼角,袖间馨香让他迷醉,细细端详他的脸,“噫,你是哭了么?为何眼底蕴有泪水?” 他再也无法忍耐,合身将她搂于怀中,声调微有哽咽:“珍珠,我是俶,你不认得我了?” “俶?”她娇弱无知地抬头:“这个名字很熟。让我想想……”慢慢倚于他怀中,“可是,我很困,很想睡觉……” 他无语凝噎,纳她入怀,细细有节奏地拍击她后背,“那就睡吧,记得睡醒后要记得我……” 她合上眼,喃喃对他道:“你别走,就这样,让我倚着你睡,很舒服……你别走,别走……” 他眼底的泪终于泛上来,低声道:“好,我不走,就这样,永远不离开……”垂头,她已合上双目,沉沉含笑睡熟。 他就这般怀抱着她,一动不动,马车缓缓而行。她睫下线条如玉雕一样细腻,似水波一般柔和清晰。 人生若如此静谧舒畅,如河水流淌,也不失为美事。 风生衣轻叩马车帘帷,唤道:“殿下。”他生恐将怀中之人惊醒,只低声嗯了下,风生衣道:“殿下已一日一夜未进水米,葛勒可汗问你可要用膳?”他默然不答,风生衣等待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慢慢地策马走开。 天色渐黑,他在昏暗的马车中将她紧紧拥抱,难舍难离。 他从返回灵武的崔光远等人口中得知消息,疾驰十天十夜赶到长安,于长安搜寻消息未果,知安禄山父子均已赴洛阳,便又至洛阳打探沈珍珠行踪。 一连数日,没有得到半分信息。他往日由玄宗处得知上阳宫有密道通往宫外,遂决意与默 5ef6." >延啜、风生衣三人冒险深夜由密道入宫一探。 未料机缘巧合,正逢安庆绪弑父藏书网,而那密道在上阳宫的出口正在仙居殿床下。 三人在密道口将安庆绪与沈珍珠、侍卫讲话听得清清楚楚,待两名侍卫撬砖时,默延啜早忍耐不住,率先发难,一掌劈开头顶砖石,由密道冲出。安庆绪猝不及防,被默延啜和风生衣两面夹击,左胸中掌,重创委顿于地,眼看着沈珍珠被李俶救走,虽疾呼侍卫追赶,终究不及。 李俶此时悔恨愧疚惊惧交织,忆及当日慕容林致失忆模样,深心畏惧沈珍珠步其后尘。当日出征与她别后,至今已过一载,一年来她所受苦楚,样样均是因为他——若他部署周全,她何至于被刺一剑;若 4ed6." >他不信她的死讯,早日来寻,她何至于受尽凌辱;若他得到崔光远报信99lib?,立时出发前赴西京,她怎会被惊吓至此?千般都是错,步步皆惊心。 她在他怀中挪动头部,显是要寻找更舒适的倚靠位置。他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臂上,看她睡容迷离,为她轻轻理顺鬓发,痛彻心扉,在暗夜中,容颜渐次憔悴。 不知过了多久,沈珍珠搭在他腰间的手略略一动,“俶。”她幽幽地唤了声。李俶一喜,低眉凑近,她的手更抓紧他腰间袍带,仿佛是梦呓般唤他的名,眉睫翕动,依然侧头熟睡。这一声低唤如此空旷辽远,久久萦绕于李俶周际。他柔情更盛,将头贴近她面颊,脸上青青胡茬软软抚过她脸庞,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俶。”他又听到她唤他,几疑听错,支起身子,见她已睁开双目,黑暗中一双眸子依然光彩熠熠,灿若宝石,与方才的迷茫清澈大为不同。他仿佛不敢相信,凝眸与她对视,良久不语。 她似是微笑一下,抬手抚摸他的面庞,幽幽叹道:“俶,真是你吗?” 他语不成调:“是……是我,珍珠,你终于醒了……你记得我了?” 她却摇头,仿佛轻轻嗤笑自己:“我定是在做梦,在梦里看到你了……我总是这样……俶,先别走,多待会儿,这梦……能多做一会儿,都是好的……” 他心头痛惜难与人言,拉过她的手,抚向自己胸前,深深道:“这不是梦,你瞧,我的心在跳动,是李俶回来了!” 她疑惑地随他将手捂往他胸怀,方触及他胸膛温暖,却猝地身子往后一激,摆脱他的怀抱,背靠车壁,仿佛被惊吓的小鹿,远远与他相隔,仓促问道:“不是梦,真的是你?!” 他去捉她的手,肯定地点头:“是的,是我!” 她睁大眼睛,凝神看他半晌。他呼吸亦然缓慢,只深深地看着她,却不敢稍有惊扰。 她忽地失声痛哭,纵身扑向他,“你为何现在才来,你为何现在才来!” 他泪水慢慢涌出,紧紧将她搂住。 第三十八章 镜里云山若画屏 林间篝火熊熊燃烧。李俶搀着沈珍珠由马车走下,缓步走到火边。 此行目的已非灵武,而是凤翔。肃宗得默延啜允诺借兵后,安西、北庭、拔汗那、大食的援兵纷至而来,肃宗乃决定驾临凤翔,集整兵力,克复两京。李俶便是在肃宗出发前夕离灵武,赶至长安。 路途尚远,且沿途所经郡县或已落入叛军之手,或百姓散走一空,一路行来,小心谨慎,避大道,走小径,越丛林,过险滩。然已至寒冬腊月,就算李俶能经受风雪中彻夜赶路的辛苦,沈珍珠亦无法熬住。风生衣传下令去,扎营暂歇一夜,随行十数名侍卫听了十分欢欣,断树为柴,在林间燃起篝火。 火光掩映处,默延啜席地侧坐,手中拿着一皮囊酒,若有所思,慢慢啜饮。 这是几日以来,沈珍珠第一次再见默延啜,遥遥望去,见其侧影如狂笔丹青,疏放恣肆。似是知道李俶与沈珍珠朝他走来,左手一扬,一样东西朝李俶抛来,李俶微微一怔,扬手迅捷接住,听他大声说道:“喝酒!”低头一看,又是一个盛酒的皮囊。 李俶挽沈珍珠坐下,打开酒囊塞子,浓烈酒气中掺杂酸香味,便知是回纥特制,劲道极大的青稞酒。他本不善饮此种烈酒,但仍是毫不迟疑地举起酒囊敬道:“李俶又欠可汗一个极大的人情。” 默延啜侧首又饮一口酒,并不回望李俶和沈珍珠,眼光直盯远处黑黝黝的山脉,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偿还这个人情?” 李俶微有愕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随即答道:“可汗若有所需,俶定竭尽所能。” 默延啜哈哈一笑,“殿下此言好不大方!……若我要殿下以江山相抵,殿下可肯?” 李俶微扬眉宇,抬起酒囊喝一口,笑答道:“这江山并不属俶所有,教我如何拱手相抵?”篝火劈啪脆响,火光映照下,他神色从容淡定,脸颊却有了几分酒意,伸手隐握沈珍珠。 默延啜放低酒囊,转头问他:“若有一日,大唐江山社稷归殿下所有呢?” 李俶隐有怒意,答道:“可汗一国之主,当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问是欲置俶于何地?” 默延啜似是毫不在意地咕咕又喝几口酒,道:“殿下切勿动怒,本汗已有几分醉意,随意说笑,难能与殿下把酒畅饮,不如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李俶亦恢复神色,与他把酒共饮。 一皮囊酒喝完,李俶醉意已酣,被扶携入营帐躺下。他醉酒后仍然极是安祥,不似旁人乱嚷乱叫,昏天黑地,胡乱发作,只侧头沉沉熟睡。 沈珍珠守候他良久,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慢慢走出营帐。万籁俱寂,连值宿的侍卫也在偷偷打盹。 篝火将熄,火边仍坐立着一个人。 她上前唤他的名。他闪电般转过头,温和地朝她笑,虽身有酒气,神志却清明万分。 他没有醉。 她却不好立即走开,只好站在他身后,轻轻问候:“你的伤?” 他避而不答,只说道:“看来,我又要失去你。” 她心中有无限感伤。 篝火将熄,就如人世间,烟火繁华,终将消散,星光黯淡,终归隐退,世间的喧嚣终归于宁静,人生的浮沉终归于寂寞。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而她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她默默在他身侧坐下,仰望星宇。月夜之下,默延啜见她明眸凝神,玉容带笑,夜风吹过,拂动秀发,自有清秀雅淡的高洁气质,让人又爱又敬,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说话?” 沈珍珠收敛心神,强作坦然一笑,道:“我在想,那日你答允救婼儿,我似乎尚欠你一个条件。如今可想起向我提什么要求?” 默延啜似乎颇有不快:“我早已忘记此事,你也尽快忘了吧。我从来不屑强人所难。” 沈珍珠执拗地说道:“我会记得的。” 默延啜畅然随意:“那也随你。”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这一去凤翔,前途多艰。” 沈珍珠微微一笑,“再怎样的艰难,我不也熬了过来。” 默延啜微有忧色,“我早知道,你是宁踏上那荆棘遍地之路,也不肯随我而去。我虽不愿勉强你,但每每想到你还要受许多苦楚,心中怎不担忧?” “我既为俶的妻子,昔日可.99lib.陪他受尽荣宠,万人仰视,今朝也要坦然承受艰险苦痛,这一层,珍珠早已想得通透彻底。” 默延啜摇头,“珍珠啊珍珠,不知你这一生,还要受多少苦!”手扬处,盛酒的皮囊如脱矢利箭,抛入树丛。转头道:“当日你愿舍身救我,默延啜早已心中立誓,有生之年,只以你的心意为从,绝不违拗!”说至最后一句,有一丝悲怆于面上闪逝,遂又恢复可汗的庄重沉凝。 沈珍珠却在这万分之一瞬间,捕捉到他的表情,心怀隐隐触动,情不自禁伸手去探他肩部,记忆中曾被叛军利箭射中:“还痛吗?”一语既出,倏地回神缩手,急急站起身便要离去。 起身得急了,脑中微有晕眩,他臂上大力一扶,将她掀入胳臂之间,她怔住,随即推开,急切中也不知旁边是否有人看见,不顾身披的裘衣滑落地上,匆匆返回营帐。 李俶仍旧侧身熟睡。 帐中烛火昏暗,他脸色潮红,英挺的面容略带倦怠。她过去为他再捂紧厚实被褥,忽觉手上一紧,李俶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欲要抽出,却见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断断续续说道:“珍珠……别走你……”她慢慢伏于他身侧,听他呼吸吐纳渐渐平稳,双手握入被中,取得他身上的层层温暖,神思安定,昏倦袭来,不知不觉睡去…… 营帐外疏离树枝,在微风中婆娑晃动。 第二日醒来,李俶微有愠色,“你是不要命了,昨晚竟然和衣而睡。”放下触摸她额头的手,松口气道:“还好。”转口说道,“也都怪我昨日贪杯,竟要你来侍候我,你现下觉得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 沈珍珠倒觉得身上尚好,并无不适,李俶身为主帅,擅离军营已是忌讳之极,决不能再耽搁他行程,当下若无其事地笑道:“你看我哪里像有病痛,快点上路罢。” 李俶亲手为她系上裘衣,道:“那我们用完早膳就出发,再也不许这样!” 说话间,风生衣已来禀道:“殿下,葛勒可汗已走了。” “哦”,李俶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 “今日辰时属下探视可汗营帐,发现可汗留书,言明先行一步。” 李俶点头,不再说话。 行了十来天,终于到达大和关,已是唐军控制范围,离凤翔郡不过五十里路程。大和关守将王难得知道消息,急急地将李俶一行迎入关内。 一路行来,人马疲累,遂憩于大和关驿馆中。大和关地域狭小,驿馆甚为简陋,但比起沿途的野营扎帐,已是天壤之别。 李俶却是不肯休息,安顿好沈珍珠,就去督察防务,勉励军士,直至深夜,方疲倦而归。 沈珍珠果然已卧床熟睡过去,他心中稍喜,简单洗涮,自行宽去外袍,除去靴袜,吹歇烛火,躺上床去。 大片月光泻入室内,玉人容色柔美,如浸润月中,气息平和甜美,咫尺可探,他贴面视之良久良久,胸中饥渴难熬,深知沈珍珠极度疲累,实不忍惊醒,却终于忍不住朝她额角轻轻吻下。谁想这一吻之下,竟而不能自控,呼吸粗重,强自按捺,别过头调息顷刻,扭头回看,不禁一呆——沈珍珠秀目如星,在月光中闪烁莹光,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 他微有尴尬,低声笑语:“原来你在装睡。” 沈珍珠双手挽上他脖颈,感觉他又比前几日消瘦,不禁心酸,道:“你太过辛苦了,我总不能让你再作担心。” 李俶低头吻她道:“只要你不怨我,怪我,再辛苦……我也得将这大好江山争来……捧到你面前……”渐渐地口齿不清,附耳对她言道:“你可喜欢?” 她一怔,他所想要的,未必便是她所钟爱。然而他若碌碌无为,甘于世事沉浮,可是她心中的他?或是注定如此,从嫁予他那日始,便是家国难分,命运纠缠,沉沦纠纷。他只能成功,只能愈飞愈高,若有稍怠,坠落尘寰的,岂止是他!文人雅士动辄轻蔑权贵,哪知若身处名利场,永难有全身而退之日。此退彼进,李俶,默延啜,男人永远有他们醉心之物,与她无干。 李俶见她倏然失神,微露不悦,问道:“在想什么?” 沈珍珠状似薄嗔,白他一眼,慢慢回应。 李俶便提手去解帐帷,耳畔凉风抢掠,冷凛之气卷地而来,他心头一惊,合身抱住沈珍珠朝床内侧滚去,侧头见一柄长剑亮锃锃直刺,身上厚厚被褥交裹,无法出腿劈剑,情急中左手中指食指疾出,去夹那剑尖,“铮”的一声,那柄剑由中分截,断成两段,沈珍珠惊魂未定,大呼“有刺客”。那行刺之人身着夜行之服,此击未中,想是未曾料到,略呆了呆,立即弃剑拔出匕首,恶狠狠再扑上来。李俶已得了喘息之机,坐起来一把将沈珍珠掩在身后,避开锋刃,右手勾手,灵活之至,去拿刺客握匕首的手腕。 此时房外灯火大作,房门“轰”地被大力撞开,风生衣执剑飞身跃进,那刺客眼见事情不成,虚晃一招,回身如大鸟展翅,轻飘飘上窗台,跳窗遁走。风生衣喝一声“哪里逃”,追赶上去。 多名亲近侍卫仓促焦急之下,涌入房中,却听李俶声音平稳:“都出去,不许进来。” 李俶回颜笑看沈珍珠,沈珍珠方省觉自己衣不蔽体,羞赧不已,掀开被褥就要下床换过衣物,却觉有微润之物滚上自己手背,垂头一看,大惊失色,见李俶左手鲜血淋漓,“啊”地失声叫起。 五指连心,李俶方才用指夹剑时,虽夹断剑刃,手指仍被锋刃划伤,此时确实颇痛,却安慰沈珍珠道:“无妨,皮肉之伤,你若还样发愣不换衣裳,我可要流血而死了!”呵呵一笑。 沈珍珠忙三两下换过衣物,急急地唤侍卫进来,亲手细细地为李俶包裹伤口。王难得闻讯亦然赶到,连连揖首道:“末将防卫不当,以致殿下受伤,罪该万死。”李俶不以为然,和声宽慰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将军不必放在心中,劳神做好大和关防务,确保陛下无虞,方是正事。” 过了半晌,风生衣一人执剑而归,进门便禀道:“属下无能,未能追上那刺客,让他逃掉了。” 李俶想了想,道:“方才见那刺客逃走时的腾跃之势,可知此人轻功甚高,难怪他何时入室,本王都没有发觉。你本不精于轻功,这事也不能怪你。”又问:“你久在江湖,瞧他身法,可能知道出自何门何派?” 风生衣微微垂头,迟疑半刻,说道:“那人身法太快,属下也未及与他交手过招,一时也看不出来。” 众人都退下,王难得加 6d3e." >派人手,在李俶房外巡防照看。 沈珍珠叹道:“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来行刺你?”此事已十分明白,行刺对象分明是李俶,若是行刺沈珍珠,该在李俶回来之前便下手,沈珍珠不懂武艺,早已得手。此人倒是极会揣摩心理,若是等李俶睡熟后下手,李俶本乃练过武艺,三两年来长期居于军中,睡梦中都提着警惕,警觉异于常人,并不易得手,反倒是床第间情炽之时,最是方便下手。 李俶冷笑道:“现今之势,急欲取我性命的,不过就是那个人罢了!只是未曾想到,如今内忧外患,百废待举,她居然晕眩到同室操戈的地步,收买杀手前来行刺!” 沈珍珠忖度之下,顿时明白李俶口中之“她”所指是谁,仔细揣摩,确实如此。如今朝廷所依仗之郭子仪、李光弼兵马,均冠以家姓,只惟郭、李之命为从,李俶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等同虚职,换以任何亲王郡王来做,都是一样。惟可担心者,李俶乘此时机,树立威信,渐渐将郭、李之兵马收为己用,或者将郭、李二将军牢牢纳入麾下,掌握兵马实权,则其储君之位不可动摇,肃宗其他诸子不论出身嫡庶,都无缘帝位。先朝太宗皇帝,由戎马起身,登九五之尊,便是循此之道。 当然,李俶要掌握兵马实权,实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但他多年来身为嫡皇孙,早有威望立于群臣之中,郭、李均是赤胆忠心之人,达成此事,几率极大;反之,李俶若有不测,换作其他皇子做这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甚难——建宁王倓过于爽直,南阳王係偏重声色,其他诸子更不可造就。 众路兵马将齐集凤翔,克复两京,指日可待。 李俶,此时更是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再不剪除,今后时机更少。 昔日的太子妃,今日的张淑妃,也许她想要的,不过是为自己的亲生孩儿争一席之位,譬如民间长子、幼子的家财之争,而这一切放诸皇室,就是血淋淋你死我活的战斗。 李俶揽住沈珍珠肩头,说道:“你不用担心,此事既出,我自会谨加防范,慢慢部署,当年你、红蕊和林致之仇,我从未忘记。总有一日,我要她偿还干净。” 第三十九章 冰华皎洁应如诗 行至凤翔郡城楼之下,城楼守将见到广平王令牌,开门放行。 沈珍珠自马车上掀帘望去,见此郡规模似是不大,目之所及,街面上百姓甚少,四处皆是重装贯甲的兵丁士卒列队走动,威装气昂。甲胄颜色样式纷杂,部分兵士相貌古怪,显然不是中原人丁,小小凤翔,此际俨然已成重兵集结之地。最让人瞩目的便是其中回纥兵士,个个身形魁伟,面鼻雄异、鹰勾虎目——叶护所率三千兵马已至凤翔。 严明闻讯疾马奔来迎接,一见帘内的沈珍珠,神色激动,一揖下地,声音都有些颤抖:“严某终得再见王妃,老天庇佑,老天庇佑——” 李俶微笑,严明一步上前,将为沈珍珠策马的侍卫拉下,道:“容严某为王妃策马。” 沈珍珠也不禁莞尔,任由严明引路,往肃宗行辕所在驶去。 肃宗行辕在风翔郡守府衙,因肃宗御驾亲临,郡守吴太如仓促中只能腾出府衙,让肃宗、后宫妃嫔和诸子皇孙住进。 李俶扶沈珍珠下马,深吁一口气,道:“咱们这就去陛见父皇、淑妃。” 正说着,见一人匆匆奔至面前,却是内飞龙使程元振,低声对李俶禀道:“陛下听闻殿下归来,龙颜震怒,殿下还是稍晚一些再过去。”李俶乃携着沈珍珠之手道:“那也好。世子可好?”程元振笑答道:“下官昨日见陛下亲手抱着小世子,逗他玩笑,十分高兴。” 李俶和沈珍珠在严明指引下入行宫,七弯八拐,沿途宫女内侍甚少。来至一处小小庭落,宫人侍卫明显增多。严明道:“此是陛下特意为殿下所留住所。”李俶见这庭院虽小,却干净清爽,便安置沈珍珠住下,道:“我着人把适儿带来给你看,你先歇歇,我去见父皇。”沈珍珠听他说到适儿,连连用力点头,李俶微有宠溺地抚抚她鬓角碎发,走了出去。 因陋就简,此房中只有两名宫女侍奉,皆是肃宗至凤翔后朝廷临时征召的当地少女。两名宫女手脚倒是麻利,见沈珍珠面有风尘之色,忙地端水侍候洗漱,帮着整理行装,她们长期处.99lib.于乡里,征召入行宫后又无尚礼局女官专职教化,只略略被传以基本礼数,故而都有些拘谨腼腆,少言寡语,生恐一个不慎说错了话。 刚刚安置下来,听到房门叩响,馨风扑面,一名宫装丽人怀抱小儿,窈窈婷婷地走进来。 沈珍珠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那宫装丽人含泪拜下,唤道:“小姐!”正是素瓷。 沈珍珠合身将她与李适搂入怀中,素瓷大哭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素瓷想你想得好苦!”说着将李适递予她,拭拭眼泪,带笑以手指逗弄李适脸庞:“适儿,适儿,你瞧谁回来了。” 沈珍珠将儿子抱入怀里。当日离别,他尚不足月,在她怀中只如小小一只猫儿,如今已过半岁,身量长足许多,脸儿腿儿都肥嘟嘟的甚为壮实,那双酷肖沈珍珠的眼睛更见传神,见了沈珍珠也不哭闹,口中咿呀欲语。沈珍珠心中欢喜不已,只搂着他又看又亲,久久不愿放手。 素瓷在旁说道:“小世子乖巧可爱,陛下和淑妃娘娘都十分喜爱他。”沈珍珠听到后者,心头莫名一紧,素瓷又说道:“我得殿下吩咐,寸步不敢离开小世子,小姐尽管放心。” 沈珍珠甚是感慰,自己离开这么久,适儿大概全赖素瓷照料,离乱纷呈中要一名待嫁少女照顾小孩,确实为难她,这份情谊,实当永铭。细看素瓷,现时不同王府,身着素锦宫装,出落得倒比先前好了,只是面色透出些青黄,很有几分憔悴。想来照顾小儿,十分辛苦。 忽地想起一人,问道:“崔彩屏呢,为何不见她的人影?” 素瓷倒透出些怜悯之色,“她也住在此院中,只是殿下从不理她,她亦有些——” 原来,当日马嵬之变,哗变兵士虽没有为难崔彩屏,但她亲眼目睹贵妃、母亲和一众血亲的凄惨下场,受了极大刺激,当时便昏厥过去。醒来后神志便已不清明,整日里只独占一处,或念念有词,或歇斯底里。李俶找过几名大夫医治,只说是得了“失心之症”,吃了汤药,倒似发作得更厉害。一来二去,连李俶也不愿再理她,只吩咐底下侍女照料便是。 沈珍珠没想到是这样,当初深觉其可恶可厌,此际不由可怜可叹,说道:“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她。” 话刚说完,觉得手臂、前襟一热,正自讶异,听素瓷吃吃笑道:“不好,适儿一来便给母亲见面礼。”二人说话久了,浑没在意,李适一泡龙泉尽洒在沈珍珠身上。 素瓷见沈珍珠顿时手忙脚乱,伸手接过李适,道:“还是由我来罢,瞧你当母亲的,没一点手法——” 李适扳着小手小脚上下乱蹬,显是尿湿不适,素瓷哄着抱着他,朝内榻走去,一直跟在她身后,恭身未说话的乳娘忙跟上去。 素瓷将李适放置床榻上,转头对沈珍珠笑道:“小姐,可要来学——”下一个“学”字尚未吐出口,头往旁边一歪,摇摇斜斜地倒下去。 太医即刻传到,亦是凤翔本地名医,权充太医,细细地帮素瓷拿过脉,禀道:“王妃,帐中夫人乃是喜脉。” “什么?”沈珍珠脑中轰鸣。 那太医慢慢道:“以脉象看,夫人已有孕三月有余。老夫虽是山野之人,此等脉象,绝不会看错。” “小姐——”素瓷在帐中轻轻唤道,沈珍珠无力地挥手,那太医不敢多留,收拾好由宫女引路出去。 掀起帐帷,素瓷泫然若泣。 沈珍珠心中突突乱跳。素瓷因何受孕,怎会受孕?蓦地想起她说几个月来寸步不离李适,那能与她亲近接触之男子,能有几人?以素瓷之地位,旁人男子怎敢起觊觎之心? 莫非是他? 心头隐隐害怕起来,换作任何一个女子,若是与他,她都不会这般害怕惶恐。 她握住素瓷的手,问道:“是谁?” 素瓷别过头去,似是暗暗哭泣,沈珍珠的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心里全是冷汗,却不敢不忍再逼问。 良久,素瓷终于转过脸来,眼睛直直地盯了几眼沈珍珠,复转过视线去看那.帐顶帷幔,慢慢从牙间吐出字:“是——风——” 沈珍珠心头的石子轰然落地,暗笑自己太过紧张李俶。当日在逃跑过程中,素瓷对风生衣已微露情愫,其后二人均受伤共同奔赴灵武,一路上相扶相携,日久生情,不足为奇。只是风生衣与素瓷既已有肌肤之亲,总不能让素瓷委屈,乃说道:“原来如此,素瓷你不用担心,待我告诉殿下,由他亲自主持你们二人大礼,我必要风生衣给你正室名位,风风光光地将你嫁过去!” “不,不要!”素瓷忽地起身,一把抓住沈珍珠袖口,泪水滚滚而下。 沈珍珠惊异。 素瓷摇头哭道:“那日,是他醉酒,醒来什么也不知……他对我本无情意,我不要他可怜我,小姐,求你别张扬出去,我不想以孩儿胁迫于他……” 沈珍珠伤心:“可你已有孕在身,这身子还能隐瞒多久?” “我定要产下这个孩儿”,素瓷哀哀地哭求沈珍珠,“小姐,我求你帮帮我,帮我找一处屋宇,让我躲避一时,待我产下孩儿,我再来服侍你。” 沈珍珠难受地说道:“素瓷,是我对你不住。想当初,你、我、红蕊三个人,好似亲生姐妹,谁知道红蕊因我而死,你现在又这样,一生尽毁,总归是我没有照看好你们。” 素瓷呜咽道:“小姐,这都是素瓷愚笨,只要小姐别瞧不起素瓷,别怪素瓷就好……” 安抚罢素瓷,又与乳娘好不容易将李适哄弄睡着,天色渐暗,李俶尚未回来。 虽然脱离险境,然前路似乎难以平静,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总让沈珍珠忐忑不安。 推窗,初春寒意深浓,疏落灯火,亭台屋宇,青葱花草,均沐浴在月光中。 开门步入庭院,凉风四起,今人仍照古时月,古人为谁立中宵? 听到身后有人慢慢走来,既非侍卫脚步声之凝重有致,也不是李俶步履之沉稳笃定,不禁回首相望,略为一呆,朝她走来的是一名四十左右中年男子,一袭白衣素鞋,气度从容闲逸,负手缓步。 她略作思索,便知此人是谁,上前两步,浅浅一福道:“李泌先生有礼。” 李泌薄有诧异,仍施礼笑道:“王妃。”又问:“泌与王妃往日可曾谋面?” 沈珍珠微笑道:“珍珠年轻识浅,先生昔年风采,珍珠缘悭未见,今日乃是初遇先生,幸运之至。”解释道,“珍珠听殿下说起,被允自由出入宫中者,惟先生一人,更见先生风骨卓然,想必定是了。” 李泌侧目而视,见眼前之人侃侃而言,从容有度,却自然恬淡,全然不同于所见后宫妃嫔。 沈珍珠道:“先生可是来找殿下?他去觐见陛下,烦劳稍等。” “不,李泌此行,专为拜访王妃。” “哦”,沈珍珠道,“那请先生入室奉茶,珍珠恭听教诲。” 李泌摇头道:“不敢劳烦王妃,泌只有几句话,说过便走。” 沈珍珠已知其来意有迥,仍笑着说道:“那请先生尽管直言。” 李泌显然有些犹疑,望向天上一轮明月,终于说道:“李泌是来劝说王妃离开殿下。” 此言一出,沈珍珠如堕冰雪之窟,多日来她与李俶皆有意回避此事,然而终于被挑开。 “王妃应知殿下志向。当日王妃身陷敌手、壮烈殉国消息传至军中,军中将士个个义愤填膺,对王妃敬之慕之,如同天神。可如今王妃忽然归来,其中原由因果,固然陛下、殿下皆知,又怎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众口铄金,积毁销木。现今殿下众望所归,我军气势正昂,眼见收复两京的大好时机已至,殿下正可趁此树立不世功勋,王妃,你可忍心在此时折损殿下威望?” 原来,竟是这样。她身陷贼手,在天下人的眼中,已是死去,若再重新出现,众人揣度,多数只会将她纳入不节之列。她又怎堪与李俶并列,怎堪再与他携手? 这一刻,心中隐痛不已。 若此番话,是他人所说,如张淑妃,如崔彩屏,她或许不会放在心上,甚或嗤笑置之,绝不退避。而流于这世外高人的李泌之口,她不禁颤栗了,连他也不能免俗,何况其他人等?而他明知此番话一出,若李俶知晓,必会怪罪于他,仍是直言不讳,可见朝中之人,人同此心。 她独立中庭,寒风袭身,连李泌何时离开,她也不知。 手心一暖,被他拥人怀中,听李俶在耳边嗔怪:“夜里风冷,待在这里做什么?”说话间,半拥着她往房间走去。 她也不答话,茫茫然随着他走,跨过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她一惊而醒,扶住他,才见他脸色十分不好,脚步虚软,急急问道:“怎么了?” 李俶不自觉地随意揉揉膝盖,答道:“没什么,早点歇息吧。” 沈珍珠看在眼里,立即蹲下身子,掀开他下袍,不禁心疼得要掉下泪来,见他膝部乌青一大截下来,轻轻惊叫出声。 李俶扶她起来,轻描淡写地说道:“叫你不要看,偏不听。陛下罚我在阶前跪了两个时辰而已,你叫宫女拿些清水敷敷,明早就好了。”自笑道,“我这是活该,谁让我忍耐不住,自行离营去找你,父皇已是从轻处罚了。”说着,拿手轻刮沈珍珠鼻尖,低眉笑语道:“都怪你……” 沈珍珠欲要开颜附之而笑,到底心中酸楚,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 李俶立时发现情形不对,攫过她身子,凝神看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样不开心?”想起自己入庭院时,她一人独立其中,心头一动,咳嗽一声,一名侍卫立即推门而入。 李俶问道:“今日有些什么人来过?” 侍卫答:“只有李泌先生来过,刚刚才走。” 李俶大怒,拍案道:“又是这个老匹夫!”复又紧紧攫住沈珍珠,“我知道他会对你说些什么,不必理会他!” 沈珍珠幽幽抬头望他:“你不该如此辱骂李泌先生,他亦是一片好意,谁能如此不避嫌疑地为你着想。”从他怀中慢慢脱离而出,走至软榻前,斜背着他,说道:“你我成婚数年以来,我总是让你操心担忧,竟是半分也帮助不到你,如今更成你的负累。我实不愿如此,你还是让我——” 一言未毕,身子一紧,已被他紧紧挟入怀中,力道如此之大,令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他失而复得,怎可再舍再弃,心中的不忍和痛苦,想是到了极端。听他喑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许,我不许你再离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你敢趁我不在,偷偷离开,我就再离军营,四处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沈珍珠对他亦是万分难以割舍,泪如雨下,无法成语。 他半蹲下身子,捧起她脸颊,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说道:“你不必胡思乱想,连父皇听闻你安然无恙回来,都十分欣喜,说是明日召见你。旁人闲言闲语、胡乱猜测忖度,短期内或是无法消散,但众人看皇家待你尚是如初,时日一长,自然息了口舌。你更无需为我之虚名忧虑,男子立身处世,若弃妻儿不顾,又何以服天下?只是这一段时间,总是要万分委屈你,熬过去,一切都好了。况且,还有适儿,适儿生下来便离开你,你忍心他再无母亲教诲么?”重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你该记得当年我从回纥接你回长安之事,当初我说‘只要你信我’,如今之势,我仍然是那句话——只要你信我!珍珠,你肯信我吗?” 回首往事,虽似隔千山万水,然面前之人,赤热之心,宛然从未改变。 沈珍珠偎进他怀里,缓缓而肯定地说道:“我信你。”信他,此后千难万阻,只能一往无前。她的丈夫,她之挚爱,命运维系,容不得她退缩怯懦。 第四十章 自地从天香满空 果然,第二日方过辰时,内侍传来懿旨,陛下在行辕内庭召见李俶夫妻二人。 方踏进内庭门槛,内廷总管李辅国迎将上来,状似恭顺,见礼道:“陛下在内等着呢。” 肃宗和颜悦色地给二人赐坐,也不问沈珍珠前番经历,只问她身体可好,来凤翔可是习惯,俨然普通人家慈父。没说几句,张淑妃亦出来了,她刚至凤翔便产下一子,取名为侗,此时刚刚逾月,产后调养不佳,颇有恹恹之色。见了沈珍珠却是笑逐颜开,仔细地拉着手问寒问暖,沈珍珠一一恭敬地回答。 张淑妃道:“如今珍珠平安归来,俶儿正可以安心处理军务,昨日臣妾偶尔听闻回纥兵士骄慢无礼,多与郭元帅麾下留守兵士冲突,却不是小事。”其时,郭子仪虽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然其兵马只留少部分在凤翔,郭子仪亲率子弟兵,自去岁年底以来,一直在河东地区与叛军周旋,而李光弼则率部死守太原。凤翔郡内所驻唐军人马不足二万,多为乌合之众;其余均是各路援军和回纥兵马,约近万人。各路军马来源不同,习惯不一,常有纷争发生,多亏李泌等人从中调停。 肃宗蹙眉道:“哦,竟有这等事?”望向李俶。 李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儿臣已探听清楚,此事本是误会——因回纥士兵多因信教,不食猪肉,我军奉送饭食之司务不谙此事,昨日由江中运送的粮草到后,特送猪油猪肉若干,那回纥士 5175." >兵以为是故意轻蔑他们,这才起了争执。如今此事已调停,回纥王子叶护或会晋见陛下,亲临谢罪。” 李辅国在旁插言道:“虽然我军行事有误在先,但这回纥兵也太过横蛮,不讲道理。” 张淑妃笑道bbr>:“到底是俶儿能干,刚刚回来便处理好这样棘手之事。陛下,你昨夜怎么忍心罚他跪那样久,臣妾也不敢劝,实在是委屈这孩子了。” 肃宗“哼”了声,道:“朕还是从轻的,再有下次——” “禀陛下,回纥王子求见。”内侍禀报。 “噫,想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辅国低言道。 沈珍珠皱眉。此时时辰尚早,且皇帝在内庭,请求陛见无论时间地点皆为不当,且默延啜已在凤翔,并不亲自来晋见,只让叶护这小孩儿来,实是傲慢无礼,恢恢唐室,真已落到这般仰人鼻息地步? 肃宗一个“宣”字方出口,见大门口光影晃动,昂昂然走进一个人来。他身着重甲,脸有稚气,英姿挺拔,正是叶护,比两年多以前长高许多,已有几分少年99lib?将军的气势。 叶护紧走几步,半跪下来:“叶护参见大唐皇帝陛下。”却不行三跪九叩之礼。肃宗虽然心中不悦,还是示意李辅国托住他手臂,将他扶起。说道:“王子辛苦了。” 叶护这一拜本就有八分虚,立时站起身来,眼光往四面一瞄,顿时喜形于色,一步跨上,“通”地跪在沈珍珠面前,呼道:“叶护拜见义母。” 这一跪顿时惊倒四座。沈珍珠忙不迭地将叶护搀起。 李辅国立即谑笑道:“王子对皇上都未行此大礼,如何对广平王妃这般恭敬?” 叶护正色道:“我回纥人视母如神,其位在父、在君之上,王妃对臣有救命之恩,是臣的义母,陛下请勿怪责。”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缄默无语,各自神色有异。 沈珍珠暗叫不好,叶护此言,怎不让人记起安禄山与贵妃之旧事!当年安禄山为博玄宗信任荣宠,?认贵妃为母,并言道:“臣子是番人,番人的习惯是先拜母亲,再拜父亲。”自变乱起后,朝中上下均视贵妃为红颜祸水,恨之恼之。今日叶护之言,竟与安禄山当年之语如出一辙,怎不让人怀疑生嫌?偷觑李俶,发觉连他亦沉默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肃宗哈哈笑道:“原来竟有这样的曲折故事,倒是一段佳话美事。只是可惜了——” 张淑妃接口道:“陛下可惜什么?” “可惜朕见王子一表人才,近日正思量着将哪一位公主、郡主嫁给王子,既有这样的事,辈分岂不乱了,此之深谓惋惜呢。” 张淑妃抿嘴笑道:“臣妾道是说什么呢,辈分之事,咱们各依各的,只要王子中意哪位公主、郡主,有什么不能嫁的?”又问叶护:“王子,可有中意之人?” 叶护躬身答道:“娘娘说笑了,叶护婚事但凭可汗做主,恕臣不敢自作主张。” 肃宗叹道:“倒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朕的几个孩儿但凡有你这样能干听话,也不用朕这般操心费力。”李俶听他言指自己,忙垂头肃立。 却听张淑妃嗔怪道:“陛下说这样的话,可把俶儿、倓儿他们置于何地?哪有这样不偏帮护短的父亲!” 肃宗望了李俶一眼,叹道:“不是朕不偏帮他们,实在是他们有时太令朕失望……” 沈珍珠听到耳中,甚是惶恐。她素与皇帝接触不多,知他自为太子以来,总是小心翼翼,不与他人争斗,性格软弱,易受人调唆。从今日情形来看,皇帝分明对李俶已然谅解——李俶擅离军营之事,他必是早已知道,却没有特意难为他。大唐全盘大局之下,身为皇帝,他或者会忌惮李俶乘平叛之机拥兵自重,威胁其帝位,但更怕郭、李诸将不服管束坐大成弊,倾夺大唐江山。两害相较,权取轻者,一时之间,定是更信重李俶,绝不会自断胳臂。然而张淑妃和李辅国一唱一和,有意挑拨他们父子,让皇帝对李俶的不满之意无法卸除。瞧这情形,皇帝比在长安时更加信任宠爱这张淑妃,长此以往,李俶危殆。 正在思索中,听肃宗说道:“珍珠历险归来,朕有一份大礼要送与她。” 沈珍珠连忙跪下:“儿臣劳父皇费心,儿臣不敢受礼!” 肃宗笑道:“这份礼干系重大,你非受不可。”对李辅国道:“拟诏——” 李辅国和张淑妃似乎都不知肃宗此意何为,李辅国执笔屏气听着。 “册封广平王妃沈氏为一品镇国夫人,钦此。” 李俶大喜,拉拉沈珍珠衣袖道:“还不赶快谢恩。”沈珍珠忙叩首谢恩。她为郡王王妃,仅为正三品品阶,如今加封一品镇国夫人,却是连跳几级,极为特殊。要知肃宗因上皇玄宗尚在蜀中,连李俶等郡王皆未进封,维持原品阶封号不动,却突然加封她小小王妃,是何用意?莫非—— 她偷偷抬眼瞧肃宗表情,见他眼瞅叶护,似有深意。 原来如此。这一场战争,流血的争斗,男人的功勋,皇帝却是立意要她也掺和进来。 给予她这般高的名分,既是让她安心——连皇帝都认可的媳妇,谁敢多言;更是让她牵住过往对叶护情义之线,达成唐室平定天下的目的。 她,沈珍珠,区区弱女子,何时竟到达这般重要地位! 沈珍珠满怀心事由内庭退回,李俶似乎亦有些怔忡失神,拉着沈珍珠的手道:“我去元帅府了,这几日事务繁多,会晚些回来。” 沈珍珠点头,忽地想起素瓷之事,拉住李俶袍袖,简单地说了。李俶略想想,道:“这好办,我着严明在城内找一处房舍,买两名奴婢侍奉她就是。你若想她了,只管去看,又多一处可以走动,免得成日闷在这里。”沈珍珠深为欣喜,连连点头。 她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缓步走回所居庭院。 “呀——”迎头一人边跑边叫,将她撞个踉跄,定睛一看,原来是名末等宫女,见撞着了王妃,吓得连忙跪下磕头。 “什么事惊慌失措,全无体统!”身后自有宫女训斥。 “这,崔夫人又发病了,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刀,四处砍人!” 正说着,沈珍珠已见一名妇人披发散面,口中念念有词,拿着一柄尺许长刀,在庭院中四下乱比乱冲,数名侍卫围绕着她,却不敢强行夺刀,生恐不慎将她伤着。 她突然抬头,一眼瞥见沈珍珠,目中忽然精光大甚,嚷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直冲沈珍珠杀将而来。 “小心!——”身子被人往旁一拖,一个娇小人影抢前,低头抵触崔彩屏腹部,奋力将她推开丈许,跌倒在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崔彩屏按倒,去夺她手中之刀。哪想崔彩屏失去神志,只作本能抵抗,力气却是极大,那些侍卫均心存顾忌,未敢使出全力,也不曾防备,崔彩屏张口便咬下一名侍卫手臂,那侍卫“啊”地吃疼松手,崔彩屏如法炮制,又咬伤另一名侍卫手臂,趁机挣脱,长刀挥就处,继续朝沈珍珠刺来。 眼见就要扑至沈珍珠,“砰”的一声,她身子一沉,被死死压伏于地。原来一名侍卫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合身扑在崔彩屏身上,将她制伏。要知崔彩屏虽是李俶妾室,他们轻易不敢伤她,但任谁都知殿下对王妃之心,若王妃有个闪失,他们只怕要人头落地。此时此情,就算逾越礼制,也顾不得了。 “嫂嫂!”李婼喘过一口气,还有些惊魂未定,方才便是她在紧要当头将崔彩屏推开。 沈珍珠抚抚李婼的头发,说道:“刚才幸亏婼儿了。”望向崔彩屏,当年珠圆玉润的美人,现在憔悴支离,不成人形,本方双十年华,看上去竟如四旬老妇,恻隐怜悯之下不忍再看她,挥手道:“扶崔夫人回房休息。” 侍奉崔彩屏的宫女支吾道:“崔夫人现时情境,只能捆绑起来,再服以安神之药。”见沈珍珠点头,便引着侍卫们强拖崔彩屏入室。崔彩屏兀自翻着眼,死死盯着沈珍珠,此时倒不胡闹,乖乖地被拉入内室。 “生为女子,为何都这样可怜。”李婼在旁边轻叹,眉间已有轻愁不绝,经过一番变乱,当年活泼无忧的李婼已然不在。人之成长,为何都要在苦难和磨练之后;或者说,苦难,是人生不可缺少的部分? 沈珍珠道:“往日的婼儿,不是这样的。” 李婼苦笑,“嫂嫂安然归来,婼儿就少了些罪孽。”又说道:“嫂嫂,我已经幡然悔悟了。原来以有情对无情,是这样伤人毁心,我再也不敢以真情对人,再不想让父皇操心,总得恪尽孝道,安分守己,只求无波无浪过此一生。” 沈珍珠料到李婼必会伤心绝望极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心灰意冷,念及她正是花样年华,却立意放弃情爱二字,从此不再开启心扉。此去经年,她身为郡主,日后必会被册为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必会许以良人,风光出嫁。然而长夜漫漫纵然有人相伴,心灵仍是荒芜空漠,耿耿星夜若无曙天,怎样才是尽头? 她劝道:“婼儿,前事莫计,你还是忘了罢,我还是最爱当初爱说爱笑的婼儿。如今国事亦连连受挫,我一路由洛阳至凤翔,见百姓流离失所,痛哭载道者遍地都是,民有饥色,野有饿殍,天下皆痛,不独你我两人。” 李婼淡淡摇头道:“我只知道,当年的李婼,我再也回不去了,恨只恨我为何生为女儿,生在皇家。若不生为女儿,就不会为情所苦;若不生在皇家,便可畅游天下。” 正说着,哲米依闻讯前来探视沈珍珠。哲米依极是快活,她与李承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起夫妻间的趣事,叽叽哇哇没完没了,沈珍珠和李婼本是伤感不已,也不由暂抛烦恼,笑个不停。 一同用过午膳,二人便告辞,沈珍珠送出庭院,哲米依却叫道:“糟糕,我将手巾摞到你房中了。”沈珍珠就回头叫宫女去拿,哲米依道:“她恐怕也不知在哪里,还是我自己去找快些,郡主先行一步吧。” 李婼答应着走了,沈珍珠想起哲米依并无随身携带手巾习惯,就知她有意拖延,准有事跟自己讲。便对哲米依道:“有什么事,快说罢。” 哲米依诡异地一笑,附在沈珍珠耳边道:“可汗要我传话,请你明日午时在城东平远茶楼一会。” 沈珍珠愣愣,还没说话,又听哲米依轻声道:“可汗说,只与王妃商谈国事,不见不散。”扑哧一笑,不等沈珍珠答话,已经走远。 李俶交办之事,严明果然办起来十分迅捷,午后便来回禀已找到屋舍,配好奴婢,打扫干净后素瓷明日便可搬去住。 沈珍珠指点宫女帮素瓷收拾行装,想着哲米依方才的口讯,有些纳闷。以默延啜之性格,决不是这样躲躲闪闪,托人传话的,若真有事要找自己,这小小行辕,根本拦他不住,他究竟所为何事?自己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接着想到,李俶对自己安全最为紧张,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侍从贴身保护,怎能私下去见默延啜,怎能不被李俶知道?李俶一旦知晓,必定十分生气,莫若大大方方,坦言告之,默延啜既说是国事,茶馆又非隐秘私所,料李俶也会答允。 哪想这一晚,左等右等,李俶竟然彻夜未归。 第四十一章 情多莫举伤春目 为素瓷寻得的屋舍依山而建,临水而筑,院落虽不大,青瓦泥墙,竹篱疏淡,别是一番田园风景,沈珍珠屋前屋后走动一番,流连忘返。严明道:“严某已知会此处里正善加照拂,料无人敢来捣乱滋扰。”沈珍珠低声问道:“风将军呢?”严明觉得此问无头无脑,照实答道:“仍在刑部。” 安顿好素瓷,已近午时,乘着小轿往城中赶,平远茶楼的大字旌旗在前方招摆。沈珍珠思索半刻,叫唤停轿,严明过来问询,沈珍珠望着茶楼道:“本妃有些口渴,意欲上茶楼一饮,严将军今日辛苦,且一同上去,可好?” 严明后退一步,连连道:“严某不敢,严某在旁侍候王妃便是。”沈珍珠微微一笑,走上茶楼,严明紧紧跟上。 凤翔郡兵丁太多,一般百姓不敢随意出门,这茶楼生意惨淡,环顾二楼,只有一人背向而坐,慢悠悠地喝着茶。听见身后脚步响动,回过身来,正是默延啜。 严明没料到在此地遇到回纥可汗,不由愣住,随即抱拳道:“原来可汗也在这里,严某有礼了。” 默延啜轻瞄他一眼,并不答话,淡淡对沈珍珠道:“镇国夫人也来了?” 沈珍珠只得还礼:“可汗安好?” 默延啜笑谓:“殿下如今益发谨慎,连喝一盏茶的功夫,都着人看着王妃。”说话间,小二已上楼来,问沈珍珠要用什么茶。 默延啜道:“真是恰逢其会,本汗王正有一事,想与王妃商谈,这位将军,可否烦请回避?” 沈珍珠本意就是要严明在旁,以免李俶知道后妄加猜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严将军何需回避,但听无妨。” 默延啜道:“若这事涉及国事、隐秘,可否让他知道?” “若涉及隐秘,可汗怎能与我在此商谈?该重觅妥当之所,再作商谈。” “然则王妃认为何处是妥当之所?是山野无人之地,还是行宫大内,甚或殿下之元帅府?王妃虽为镇国夫人,似乎大唐皇帝陛下也未予你参议政事之权。” “既然如此,可汗还要与本妃妄谈国事,是置本妃于何地?” 他二人针锋相对,严明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知沈珍珠本就是李俶与默延啜共同救回,沈珍珠安全不必妄自担忧,何况任王府左卫率多年,早已悟透世上事何谓该知,何谓不必知,何谓三缄其口、力避嫌疑,当下抱拳道:“严某退避就是。王妃,严某在茶楼外等候。”不等沈珍珠同意,已咚咚咚走下楼。 默延啜座位与沈珍珠远远相隔,慢慢地自倒一盏茶,品尝半晌,见沈珍珠茶到开饮,方开口说道:“叶护虽非我亲生之子,这两年来,我已视他为亲子,教他育他。” 沈珍珠听他无端提起叶护,不知何意,只听他讲下去。 “但是,我宗族中人对叶护都多有忌惮,担心移地建年纪幼小,叶护假以时日,羽翼丰满,危及移地建之位,故而他们对叶护素来处处节制为难,他小小年纪,却明事理,一直忍气吞声,不与他人计较。” 沈珍珠纤手轻弹茶盏边缘,发出叮叮脆响,道:“这本是多虑,可汗春秋正盛,莫说叶护,就是.99lib.回纥一草一木,都在你指掌之,如今我大唐皇帝陛下,不也不放在你眼中么?” 默延啜倨傲一笑,道:“你是在怪我昨日不亲自觐见你们皇帝陛下吗?珍珠,这正是我今日约你来想说的,王朝争霸,流血杀戮,都是我们男人之事,我不愿你参与其中。” “原来你是怕我对叶护施以压力,妨碍可汗你进取中原之大计!”沈珍珠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 “我为一国之君,必得为子民谋取最大利益,我只望你能体谅我。更该体谅叶护,我予他机会建立功勋,若此次远征不利,他回王庭后更难以立足于宗族之中,他毕竟认你为义母。” 沈珍珠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惜陛下已册封我为镇国夫人,就算未作册封,我为大唐子民,也要尽绵薄之力。叶护愿听我一两句劝解也罢,不听劝解或被你撤换也罢,我只能如此。自古以来,这些流血争斗,都是起于你们男子的野心,无休无止,可我也不忍见生灵涂炭,烽火连年。你我现时立场各异,多说无益。”起身便要走。 “珍珠”,默延啜喝住她,“你再听我说一句——若你有危难,我豁出性命也会救你。可我身为可汗,我回纥人百年来长居漠北苦寒之地,其中苦楚艰难,你该深知。若时机得宜,我亦决不会放弃前代诸汗夙愿。这二者,并不矛盾。我也不想欺瞒你。” “怎见得不矛盾?”沈珍珠霍地转身,“若有一日你敢侵我大唐,我与你、叶护便是仇敌,珍珠就算百死莫赎,也不屑于你来相救!” 冷冷一笑,接着说道:“更何况我大唐现时虽然势弱,有求于你,但自高祖太宗开国以来,奠下百年基业,岂是你想拿到手,便能到手?别的不说,郭子仪元帅麾下三千铁骑,便丝毫不逊于你回纥,两虎相斗,且看是谁耗得久?你回纥虽灭突厥,但仍有突厥残部依附番国,意图卷土重来,你南望中原,怎不担心后院失火?我幼读诗书,记古语有云: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此三资者,可汗你备有几资?且大唐内乱,你若有劫天下之心、之举,本是不义不名,攻天下之所不欲,可能成功?若你约我所谈国事就是这件,恕我不再.奉陪。” 说毕,举步离去,却觉袖口一紧,默延啜不知何时已牵住她长长袖襟,她愕然,连忙挥袖甩开,默延啜并不勉强,松手退后,凝视她,眸中傲慢霸气微散,“多日来,我极想见你——” “我道何以如此热闹,可汗竟也在此!”李俶声音蓦地平地响起,沈珍珠倏然抬头,李俶锦衣玉带,优雅自若,不知何时已立于梯步处,缓步朝她二人走来。 沈珍珠没料到李俶竟会来此。他笑意盈然,随意与默延啜招呼问安,然沈珍珠触其双眸,灰黯中冷意若隐若现,她心如鹿撞。纤手生疼,被李俶手掌大力攫住,皱眉不敢作声。今日她来见默延啜,未及告诉李俶,若他听到方才自己一番言论则罢,若刚巧方至,怕会引起误解。此时暗暗生悔,颇有愧疚。 默延啜笑道:“本汗凑巧与王妃在茶楼相遇,多谈几句,殿下不会生隙吧?” 李俶泛笑:“可汗真 4f1a." >会说笑,珍珠之命亦赖可汗帮手相救,李俶若要生隙,早就不是这般模样。” 默延啜拱手告辞。 李俶携着沈珍珠的手,带她下楼、上轿,至行辕。穿行过重重院落,将至所居庭院时,他漠然松手,抢步在前,将沈珍珠、严明及众侍从宫女抛在身后。 沈珍珠从未见他对她这样,知道他确实极为生气,偷望一眼严明,严明缓缓摇头,暗示他也不知李俶为何突然来到那茶楼。 她心中有愧,忙紧步上前,轻轻去拉他的衣袖。他微有一怔,却不回头理她,稍稍用力,将她推开,自己一步迈入房间,沈珍珠跟着进去。 “严明进来!”李俶负手转身,对外喝道。 严明听李俶的声音语调,已知今日情形大大不好,答应着进来,肃立在旁。 李俶面色已是铁青,因昨夜处理公务,一宿未睡,双眸在冰冷寒意中沁出几缕血丝,勉强压抑怒气,咬牙一字一顿说道:“本王让你寸步不离保护王妃,你是怎么做的!” “属下失职,愿领刑罚——”严明揣摩李俶脾性,若强词狡辩,只会更加恼怒,莫若低头认罚。 沈珍珠知这刑罚至少是三十大杖,此事因自己而起,怎忍让严明牵连受过,待严明刚说完,便急为他求情告饶,对李俶道:“这不关严将军的事,是我令他暂时离开!” “闭嘴!”李俶闪电般转眸视她,眸中通红,如火似炽,沈珍珠未曾防他狂怒至此,心下发怵懵懂,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李俶双眸直视沈珍珠,似已将怒火转移,不再看严明,挥袖指向他站立位置,喝道:“出去!” 严明浑身一震,急急退出,不忘将房门紧紧带上。 “俶。”沈珍珠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急欲解释,李俶冷笑一声,长靴踩着地毡,喀喀作响,朝她趋前一步逼来,她下意识后退,他扬眉再作冷笑,紧抿双唇,狠狠逼将过来,那凌然压迫气势全然堵住她下面想说的话。 她委实心虚,见他走近伫立面前,屏息试探般地再去拉扯他腰间佩玉,娇怯之容毕现,希望能稍稍平息他怒气,李俶却将手大力一扬,她踉跄着后退数步,听到砰砰的巨响,身后屏风被撞倒,疏拉拉委地摊开。她脚下不稳,滑倒在屏风上,手腕微疼。那屏风是玄宗以来流行民间的九叠屏,手腕该是不慎被折叠处鎏金泡钉划破。 他也不来扶她,只慢慢弓下身,冷冷看她,忽地发出一声谑笑:“好个凑巧碰上,若我今日不去那茶楼,你与他是否要闲谈整日,乐不思归?” “今日之事,是我有错在先,可是——”沈珍珠仍然试图解释。 “休说可是!”李俶断然喝止:“你我心知肚明——我也不是第一回亲眼目睹——你们敢这般视我如无物?!” 沈珍珠怔怔望着他,头脑混乱,思绪如麻草盘根错节,理不清该从何处想起,该由何处理会他的话语。 便桥……洛阳……篝火…… 那日便桥情形,李承寀或崔光远自然会一五一十报诸李俶。李俶何其聪明,早在回纥,定就知道默延啜之心,及至与默延啜共救她出险,仍对默延啜不失防范——他一直对她与默延啜心存疑心戒心,却不亲口向她问询印证,原来不仅在李泌眼中,她是如此不堪;就连他,深心所怀,怕也不是全部释然。 想至此处,脑中原存一些混沌,立时霍然——那日篝火旁,她身着的裘衣本是掉落在营帐外,她生恐出去再遇默延啜,故忍冻未出去拾取,然而第二日醒来,裘衣已在营帐内;她明明合身伏于酒醉的李俶身上,料无不着凉之理,为何醒来却无任何不适症状?莫非——他是佯醉? 他不信自己,从来不信。或者不仅默延啜,她曾被安庆绪囚禁,他或许偶然午夜回想,犹.心存疑窦。 既然如此,他为何信誓旦旦,柔情似水。是愧疚,是怜悯,还是因为她是适儿的母亲? 他是要欺她,还是欺瞒他自己? 他如今对她,尚存愧疚,也系如海深情。然而,时日一长,愧疚自会慢慢消散,所谓情深一片,终会如云如烟。 原来她一意想抓住的,一意昂首以对,不舍不弃,不退不避的,只是这样…… 李俶蓦地收口。他激愤狂怒之下,口不择言,此际话一出口,倏地失悔。 她原本面色晕红娇俏,俄而红晕渐收,白若玉瓷,不见一丝血色,眸子幽幽与他若对若离,一时若失神怅惘,一时若痛楚难当。 他惊痛,提手就去扶携她,急急解释道:“珍珠,你——我——我晕头了,我胡说一气——”触手处只觉她双手冰凉,身子微微发抖,心中愧恨无以复加。 沈珍珠任由他慢慢扶起,依然是那怔忡失神的模样,既不生气,也不抗拒,浑然进入自己的天地。李俶焦急,揽住她肩头,连连唤她的名字。急切地要在她脸上捕捉一点讯息,怒也好,气也罢,却似乎甚么也不能抓住。 脑中无数念头掠过,以为已过千百年,其实不过瞬息之间。 沈珍珠轻轻推开他,嘴角泛起一缕淡笑:“你回元帅府办理公务去罢,我想在房中独处一会儿。” 李俶摇头,定定地看着她,“我哪里也不会去,珍珠,我求你不要胡思乱想,别误会我的心。” 她无意识地对他笑,眼中明明有他如玉修长身影,眸中却黯淡无形,笑过后,轻轻挥袖,往内室走,毫不经意般随口嘱咐道:“快去罢,国事要紧,早些回来,我等你。” 李俶却在那挥袖之间,看到一抹鲜红。 “你受伤了!”他抢步上前,一把抬起她手腕。 “是吗?为何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她茫茫然,看右手腕部,有红豆般血红。 李俶不由分说,捋起她衣袖,松了口气,被泡钉刺破极细微的创口,早已不流血,依旧心疼难抑。低眸看她雪白无色的脸庞,忽地合臂一搂,将她严严实实环于怀里,软声求告道:“是我的错,你生气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别这样不理不睬。你这般模样,可知我有多么心疼——” 沈珍珠并不回答,李俶触其双手,愈加觉得寸寸冰冷,就算握于他掌中,也无法温暖。她身躯不再发颤,却僵直如血液凝结。 他急欲表白,却不知如何述说,只垂头去觅她双唇。她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嗯”了声,头微微一侧,避开他,随即推开他的胳臂,依旧朝内走去,掀开珠帘,慢慢坐在床榻上。 遥望窗外,春风和煦。 昔我往者,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道:“我就在这里,别叫人来打扰我,我不喜欢。” 李俶痛悔已极,说道:“你想吃甚么,我着人做了送来?适儿午睡将醒,一会儿我抱他来见你?”沈珍珠依旧望着窗外,轻轻说道:“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吃。你出去罢——” 李俶知其最不想见之人,正是他自己。此时就算强作解释,只怕越描越黑,一时无法可想,依依凝视着她,一步步退出房间。 第四十二章 愁连远水波涛夜 李俶整日思绪不宁,偏偏边隘甫出极大不利之事,若非为此事,他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法自控,铸下大错。 一时李泌与他商讨西北防御回守之策,一时信使禀报郭李二位将军常山、太原战况,征调发配粮饷,一时又闻回纥与来援他部士兵发生争执,一时肃宗宣他呵斥责备。到底忙至夜深露华浓重,才脱身匆匆回返。 两名宫女侍立门外,他沉声问道:“王妃怎样?”宫女低声道:“回殿下,王妃在房内,不许奴婢们进去,到现在粒米未进。” 他推门入内,房中幽暗昏黑,未有掌灯,明知庭院下着人把守,她决无可能离开此室,他仍是无端升起一缕恐慌害怕,只觉屋中空荡荡无人,天地虚空,只剩了他一人。此际,连脚步亦是轻飘浮动,就着窗外幽光,恍恍然朝内室走,口中轻轻唤“珍珠”,却不见回应。由房门,至内室,不过十余步距离,在他足下如此漫长,倒似由长安至灵武,也没有走这样久的时间。 珠玉帘后,隐隐可见床榻上伏有一人。他心头沉甸稍松,哗地掀开帘子,急步走去。 却见沈珍珠和衣朝内侧躺,初春晚上甚凉,身上未着被褥。他不知她是否真的睡着,弓下身,贴近她耳垂,低低又唤她一声。 未得回应。他轻轻叹口气,替她除去鞋袜,扯开被褥盖在她身上,随手去探她额头,却觉掌心一凉,她的泪水,满盈手掌。 他悚然惊醒,俯首低眉又去唤她,轻轻拍打她细削肩头。她身子往内侧缩了缩,声音略有哽咽,听起来倒还清晰:“别动。快去睡罢。” 他稍觉安慰,她肯为他流泪,总好过不说不动不理不睬,柔声说道:“那好,你好好地睡罢,我陪着你。”坐在床侧,夜色幽深,月光凄迷,静静地守着她。 沈珍珠自李俶离去后,头脑迷蒙混浊,饶她对安庆绪、默延啜均进退有致,此际何去何从,却迷惘昏乱。 离开他,这天地虽大,她以何处为家?不离开他,此后岁月漫漫,她与他如何相处?想着想着,人便莫名地疲倦慵懒,渐渐睡着;过不得多久,又慢慢醒来,再翻来覆去地想,再又睡着……不知不觉中,泪湿面颊,濡透枕巾。 她何以还要流泪,何以犹疑难决?莫非,她深心之中,原是舍不得离开…… 她听见他入室,叹息,呼唤,他掌心温暖舒适,抚向她面庞一刻,她所筑心之堤坝,几乎哗啦松垮,装作糊涂,转过身去,若许一切都会过去,他与她,仍是宫中人人称羡的恩爱眷侣。然而,她不能——心若已有隔阂,她怎么再安然与他携手而行?他已不信她,她怎能再自欺欺人,与他朝夕笑靥相对? 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流泪,反反复复睡去醒来。 再一次醒来,行宫更漏声声,捱不明的长夜,筋骨松散酸痛。床侧,李俶合目倚着床头,大概困倦难当,睡梦中鼻息细微。 她不动声息地下床,赤足朝窗外那一轮凄清琼华走去。 手腕一紧,被他死死攫住,听见他在身后急促的声音:“你去哪里!” 她扭头朝他一笑,月华光晕下,他神色朦胧不清,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气,说道:“我能去哪里?这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我还能去哪里?” 他松开她的手,黯然说道:“我只是怕,怕你生气,怕你离开我。” 她走至窗下,低低说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只望你能念及过往..情分,好好待适儿。” 他心中大痛:“难道你仍要如此误会我,我是那样口是心非的人吗?” 她淡淡笑道:“是珍珠不配与你共偕白首。你心已存疑,何必可怜我,我只要自己一点尊严,总不过分吧。” 他一把拉过她的身子,深深看向她双眸。隔得这样近,他的眼神幽深,似有痛楚伤感深蕴,只对视一瞬,便教她沉沦其中。她惟有紧闭双眸,心如刀绞,让这天地都静默,闻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 “珍珠”,他欲说还休,仿佛要说之话,艰涩难言。忍耐良久,终于哑声道:“别再怪我,今日……只因我实在……实在害怕……还有妒嫉……” 害怕,妒嫉? 她霍然睁眼,这四个字,是由自负高傲的他,口中吐出? 他为何害怕,因何妒嫉? 他抚着她的脸颊,缓声艰涩:“你不知道,自从救你回来,我一直就这样……你自嫁给我以来,不知受过多少苦楚。阿奇娜那回,你双目险些失明;后来长安陷落,我未能照应好你,令你中剑差点死去;那日风生衣、素瓷至灵武,说起你生适儿时所受痛苦,我一颗心几乎被碾成粉末。我怕你怨我怪我,我身为你的夫君,多年来给了你什么?什么都没有,只让你受苦,我只怕你对我失望,离开我……我更妒嫉那默延啜,为何在你遇险时,他总会最先出现救你?老天待他太厚……我只是又怕又妒,怕你失望于我,怕你移情于他……” 她万没料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甫从出世,因着玄宗宠爱,便被众人捧至天上云端,兼且文武全才,英俊倜傥,自信自负与生俱来,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被他放于眼中,视为真正对手。如今,他竟亲口说出“害怕”和“妒嫉”二字。 这般讳莫如深的心事,他绝不肯承认和面对。 今日,他竟然亲口向她倾诉。 莫非,真是误解了他? 他顿一顿,继续说道:“今日我脾性这般难以控制,其实还有一事,说起来,全是我迁怒于你,对你不住。” 她听他此言语调极为沉痛,不禁抬头问道:“朝政发生什么大事了?” 李俶摇头,“乃是军务。金城郡传得消息,南诏和吐蕃乘我大唐内乱之机,组成联军,已于十日前攻占金城郡,金城群多名守将力战殉国,陈周生死不明。”说至最后一句,长长吁口气,眉宇凝重。 竟然如此!金城郡一失,不仅西北无要隘可防守,更兼李俶多年来苦心经营之嫡系兵?99lib.t>力,全然被毁,为公为私,这层打击均是难以承受。回想今日,他先是得了金城郡被破消息,心中已经悲痛烦闷难抑,更兼被人告知自己与默延啜私会茶馆,他开始定然不信,谁知竟然碰个正着,心中怒火上抑,终于发泄。 她默默仔细凝视他面庞。他军务缠身,肃宗对他有疑,张淑妃与李辅国笑里藏刀,军丁不服管束,太原常山战役频频告急,他日渐憔悴沉闷,睡眠中偶见咳嗽。内忧外患,他所承>受压力、阻力,实不可想象。 他是人,不是圣,更不是神! 寻常夫妻皆知互体互谅,她何以这样不能理解他,只为自己往日所受苦楚伤痛,竟脆弱至此,不肯相信面前之人,只朝那狭隘胡同中钻。 与默延啜会面之事,本是她有错在先。 这一场误会煎熬,终于可以冰释。 她身子微微前倾,乌黑的发丝柔滑飘逸,软软地摩蹭在他颈下,纤足轻点,唇盈盈印上他的下腮。李俶身躯一麻,低头伸手勾起她的下颔,方欲说话,触目却见她一双赤足裸露中衣之外,不由得皱眉弯腰,口中说着“为何对自己身子这般不经心”,伸出手掌欲握暖她那对赤足,一怔,入手处不盈一握,却柔润如玉,瞬时心中一荡,紧紧握住,胸中焦渴难以自持,气息急促,抬眼望她,她 84e6." >蓦地绯红双颊…… 清.99lib?晨,洗漱用膳后,沈珍珠亲自拿过衣裳,替李俶更衣。李俶望向镜中的她,微微一笑,提手揽过她腰肢,将她置于怀中,低声贴耳问道:“昨晚……可好?”她大窘,侧目视周旁宫女内侍一眼,红了脸不说话。那些宫女内侍皆知昨日二人闹不痛快,个个提心吊胆,生恐一个不慎,殃及池鱼。此时皆暗自里松口气,然不敢多话,更无人敢上前凑趣,只作无事般侍立在旁。 李俶放开沈珍珠,整整衣冠,道:“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去向父皇、淑妃请安也不迟。” 边说边往室外走,沈珍珠只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王兄,王兄——”一人长呼短叫,急急地闯进室来。定睛一看,却是建宁王李倓。 李倓着一袭素白常服,匆匆跑来,立定后看见沈珍珠在场,忙行礼道了声“嫂嫂好”。自慕容林致之事后,沈珍珠便极不喜见李倓,偶尔碰见避无可避之时,不过客气冷淡地打个招呼,此时见了李倓,心头更加不乐,淡淡笑着点点头,就回身往内室走。 却听李倓说道:“王兄,我今日看见林致了——” 沈珍珠不由停步。李俶下扫了李倓一眼,道:“这又如何?” 李倓面有喜色,急急说道:“那定然是她,虽是背影,我绝不会看错。今日我早起在城南山林练剑,看见一个女子由城入山,虽然没看见相貌,但那身段,行路的仪态,除了林致,再没有别人!没想到她居然在凤翔——” 沈珍珠再也忍耐不住,回头插言“就算那是林致又怎么样?她不是早被你休弃了么?你莫非还嫌她不够伤心痛苦,要再将她找来羞辱一番?” 李倓本来兴致勃勃来找李俶商议,此时被沈珍珠一阵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俶拍拍李倓肩膀,说道:“好了,好了,我正有事要与你商讨,我们边走边说。”安抚地捏捏沈珍珠的手,和李倓往外走去。 没走出几步,严明步履匆匆而至,附耳对李俶说了几句话,李俶脸色一凛,尚未发话,一名内侍紧跑着进入庭院,却是肃宗近前的王公公,一眼望见李俶和李倓,如释重负,上前行礼道:“原来二位殿下都在这里,陛下急诏,请二位殿下速速随我来!” 李俶想了想,走至沈珍珠面前,用极低的声音对她说道:“关内节度使王思礼于武功败退,现叛军正在攻打大和关,今日宫内或有惊乱,你切莫着急,留在房中好好歇息,也不必去请安了。”此时唐军与叛军的交战均是局部混战,武功一直为叛军将领安守忠连番攻打,王思礼力战不敌,又无接应人马,撤退至扶风,以致叛军到达大和关,直接威胁凤翔安危。 沈珍珠猜测肃宗如此着急召见李俶、李倓二人,定是商议此事,连连点头。 宫中消息传递甚快,不到一个时辰,行宫内上下人等皆得知此信,由上及下,个个都显出焦急害怕之色。大和关一失,凤翔立破,直如当初潼关失、长安乱,怎不叫人恐慌着急。沈珍珠在房中思忖半日,倒是慢慢放下心来。凤翔驻兵甚多,肃宗自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大和关,叛军系追击而来,唐军以逸待劳,在兵力上也占优势,与当日潼关形势天差地别,料无守不住之理。 果然,这日李俶回来倒比往常早。进入房中便一手抱过适儿,边耍弄逗乐,边吩咐传晚膳。沈珍珠见他心情甚好,笑着问道:“大和关无忧?” 李俶道:“倓在殿前请缨,率兵驰援大和关,郭元帅也将率部前来,到时里外合围,准得将叛军全歼。”他这个正元帅,自然是坐镇凤翔,以观大局的。 一说起李倓,沈珍珠又失了兴趣,反正大和关安然无虞,也就懒得多问。 正要动箸用饭,侍卫在外称有事禀报。 李俶放下筷子,笑谓沈珍珠:“这一顿饭,也教人吃不安心。”便唤那侍卫进来说话。 侍卫禀道:“行辕外有一老者称有要事面诣殿下和王妃。” 李倓和沈珍珠相对一视,暗道怪哉,要见李俶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见沈珍珠呢?李俶问道:“那老者姓甚名谁,任何官职,你可问清楚?” 侍卫躬身将一物奉于李俶99lib?,道:“他不肯道其名讳,只说将此物交予殿下和王妃,自会知道他是何人。” 李俶以手指拈过那东西,一看之下,更是不解——只是一枚极普通的围棋黑子。思索间随手将棋子递与沈珍珠,沈珍珠也莫名其妙,拿着这棋子对着室外黄昏幽光比照,忽地一悟,拍桌而起,李俶顿时也醒悟。 二人匆匆走出行辕正门,四下张望,却见侧旁一株柳树下,一人慢慢站起,冲着他夫妻二人拈须微笑。 正是国手神医长孙鄂。 第四十三章 白日欲落红尘昏 不等李俶和沈珍珠说话,长孙鄂已先说道:“不必多言,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说着,负手不紧不慢地转身而走。 他既徒步,李俶和沈珍珠断无坐轿骑马的道理,李俶朝后面侍卫做了个停步的手势,只与沈珍珠一起紧跟在长孙鄂的后面。 天色已暗,道上行人兵马渐少,看来也无人留意他们三人。沈珍珠数次加快脚步与长孙鄂并肩,问他几时来的凤翔,慕容林致是否也在等等,长孙鄂只笑而不答,两年有余未见这位长者,他身躯微有佝偻,但目光深邃,更见明察秋毫的智慧。 一路往城南行去,竹篱茅舍,山林小涧,夜幕下降,也不知长孙鄂还要带他二人走多久。沈珍珠无意中朝身畔李俶看去,见他步履间衣带当风,长剑轻抚,竟有遗世独立的风华,一时看着他,目不转睛。李俶一笑,揽过她的手,携手缓步行于长孙鄂身后。此时清风徐来,芳草清香,竹影树影婆娑摇曳,远闻溪水淙淙流动,人在其中,怡然适意。 “到了。”长孙鄂指着前方一排几间竹舍小屋,说道。 那小屋掩映在山林竹影之间,已是掌灯时分,一层浅薄橘红光晕透过窗棂暖暖敷射,清雅柔和,让人心中顿生暖意,更觉得这种温暖可亲可爱,不忍打扰惊破,只远远看着,心头亦安稳快乐。李俶和沈珍珠均不知不觉放缓脚步,慢慢走近小屋。 长孙鄂轻轻推开门。 女子身影婀娜,微风吹入,墨发飞扬。沈珍珠只看背影,便知道是谁,虽在意料之中,仍是欣喜不已,强力按捺心头激动。 慕容林致转身,淡淡对沈珍珠和李俶一笑:“二位定是广平王殿下及王妃了。”对沈珍珠道:“沈姐姐,这是咱们第二回见面。”慕容林致容颜虽然较往日瘦俏,却清丽许多,昔日大学士府小姐的娇柔渐已脱却,添了数分风尘俊逸之气,更是美得超凡脱俗。当年慕容林致之美可比兰花,今日则尤胜梅竹,已逼冰雪。 李俶扯了扯沈珍珠衣袖,她回过神,绽出笑容:“是,妹妹跟随师傅一向可好?” “好了,你们也不啰啰嗦嗦扯些闲话,正主子在里间,还不进去看看!”长孙鄂从中打断,边说边指向里间。 慕容林致也浅笑起来,说道:“是啊,刚喂他吃过药。”沈珍珠和李俶这才看清,方才慕容林致背向而立,乃是一直在捣药。 李俶几步赴入里间,微弱烛光下,可见里间只设一张简单床榻,上面横躺一人。长孙鄂带他们要见的“人”,该是指此人,而非指慕容林致? 李俶低眉一看床榻上的人,不禁惊喜交加:“陈周!” 他这一唤,床榻上的人本是昏睡之中,立刻苏醒过来,睁目一瞧,立时将被一掀,挣扎着要滚下床参拜。李俶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喝道:“不必多礼!”目之所及,见陈周肩、臂、胸、腿均被素布层层包扎裹住,浑身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几十处,鲜血渗透。 陈周不顾手掌有伤,重重一捶击于壁上,鲜藏书网血渗流,吼道:“陈周有负殿下,没能守住金城。我麾下八千壮儿,以身殉国,独留我这残躯于世上,又有何用!”说罢,涕泪交加。 李俶心中之痛不亚于他,劝慰道:“敌我悬殊,此战之败,错不在你。留得大好男儿身躯在,还怕没有一雪前仇的机会?”转身对长孙鄂揖道:“定是先生出手救了陈大人,俶拜谢不已。” 李俶四顾这屋舍,疑惑问道:“那这里是?” 长孙鄂道:“我们昨日已至凤翔,往日我曾在此行过医,识得几个村民。此屋舍乃是村民空置房屋,特意拾掇出来予我用的。应当十分安全。” 李俶又是一揖:“长孙先生考虑周全!” 长孙鄂救陈周至凤翔后不直接送其至行辕,而来找李俶,有其道理在内——陈周是败军之将,兼金城郡实为边防要隘,他若殉国也罢,肃宗若知其尚未死归来,一怒之下,其命休矣。要保住陈周之命,不惟药物之功,更要等待时机,一等肃宗消气,二等有机会以功抵过。这些,都该是李俶考虑之事。长孙鄂昔年曾与李俶夫妻二人一起到过金城郡,以他之老练,加上李俶并未特别避讳,自然看出陈周是李俶的人。 李俶又问陈周伤势,长孙鄂道虽无性命之忧,仍要加意看护和治疗。李俶乃劝说陈周一番,嘱其安心养伤,一切待康复后再作计议。 走出里间,沈珍珠轻声对长孙鄂道:“先生和林致何不在此长住?珍珠可以常来陪您下棋。”长孙鄂却锁眉看藏书网沈珍珠两眼,“你气色不好”,扭头责备李俶,“定然又是你气的她。”沈珍珠连连拉长孙鄂衣袖,笑道:“没有,没有的事,是照料适儿有些累而已。”长孙鄂一听小孩便高兴起来:“明天抱来给我瞧瞧。” 李俶赔笑插言道:“珍珠素来身子不好,先生明日顺便帮着看看?” 长孙鄂翻白眼:“没你的事。” 沈珍珠笑起来:“那您和林致暂时不会走了?” 长孙鄂朝里间觑一眼,低声道:“你说那么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这儿,我能走得了吗?” 一席人来回说了半日话,慕容林致只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泛起淡淡的笑,直如飘然世外的仙子,万事不放在心上。 长孙鄂真是喜欢小孩儿。沈珍珠翌日晌午带李适过来,长孙鄂爱不释手,抱着叽咕对语,快活得似个老顽童。 此后一连数日,沈珍珠均携李适来长孙鄂处。 慕容林致或研药,或提锄林间采掘药材,或藏书网为陈周换药处方,一刻不得闲,俨然深浸医药天地中。 长孙鄂也为沈珍珠把过 8109." >脉,沈珍珠笑问他如何。他笑道:“无碍,多加保养就是。”又回头与李适玩耍。 这日正与平常一般的玩乐,眼见日头渐落,严明正着宫女催沈珍珠回行辕,已有另一宫女喜滋滋入内禀道:“殿下亲自来接王妃了。” 沈珍珠有些惊异,大和关战事正紧,李俶数日来忙碌得几乎夜夜不归宿,从哪里抽出空来亲自接自己?难道我军已获全胜?不由眉有喜色。 长孙鄂点头道:“这小子,今日来这样早,怕我们把你母子拐跑么!” 沈珍珠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此际连一旁的慕容林致听了,肩头微动,也在暗自发笑。 “什么事这样高兴?”李俶边说边走进室内,抬目举手间意气风发,显见战事告捷。 沈珍珠站起身,掩口低笑,欲将长孙鄂方才之话复述一番,话到嘴边,到底咽入肚中,说道:“先生说你脚下长了风火轮。” 李俶蹙眉道:“那又怎样?” “来得这样快!”沈珍珠轻笑弯腰,却在李俶身后看见一个人,笑声立即停下。 她肃容,压低声音对李俶道:“他为何来此?你怎能带他来!” 李倓却是一步步踏进,一双眼倒似生了根般,生生盯着慕容林致捣药的背影。今日子时至辰时,他与郭子仪内外夹击,大败安守忠部于大和关外,夺得数月以来首功一件,身上甲胄方卸,须发不整,有几分劳碌之色,刚从大和关归来,不及拜见陛下就随李俶匆匆赶至此处。 沈珍珠紧锁眉头,眼中对李俶尽是责怪。李俶微有歉意地拉拉她手,示意跟他先出去。沈珍珠摇头不肯。 慕容林致却在这时转过身。 她翦翦明眸往在场诸人一一扫去,所着处浅淡均匀,总是她那疏离淡漠的仪态,长孙鄂、李适、宫女、李俶、沈珍珠,在她眼中,宛若都是一般无二致的人儿,最后,将浅浅目光落在李倓身上。 李倓仿佛是咬着牙根,与那轻风拂水般的目光遥遥对视。四目对接瞬间,惊涛骇浪掀地而来,太阳穴卜卜直跳,宛若看到她眼中痛楚如锥,狠狠刺向他,令得他哽痛不已,随即蔓延,无处不在。又宛若只是错觉恍惚,细细看去,她眸中波澜不惊,漠漠然低声道:“林致有礼了。” 平地一个焦雷。记不清多少个日月以前,洛河流淌顺畅欢快,她意态高雅,乘舟飘流而来,与他所对第一句话,可不正是这句? 李倓脱口唤道:“林致——” 慕容林致已经转回身继续捣药,听了这一声唤,回头,扬眉,面无表情:“我似乎不认得公子——”李倓全身僵直。 “哇,哇——”李适不失时机大声哭叫,击破室内的宁静和尴尬。 沈珍珠忙从长孙鄂手中接过李适,见他小脸通红,噘着小嘴,一副委屈不过的哭相,一入她怀中,哭声渐小。沈珍珠暗自诧异,抬头却见长孙鄂笑容古怪,连连朝她眨眼,不禁嗔怒,暗道你要解围,却要掐痛我的孩儿,真是岂有此理! 长孙鄂站起身拍拍衣裳,随口道:“殿下,你这个儿子当真是磨人,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边说边叹气摇头,看得沈珍珠牙痒痒。听他又说道:“正好你们兄弟都来了,有事要跟你们说,出去说罢。”说毕,负手就往室外走,李俶顺手一拉李倓,李倓“哦”了声,如梦初醒,木木地跟着走。 李适哭声渐止,却不肯离开母亲怀抱,沈珍珠呢喃低语,吟唱吴兴小曲,哄得半晌,才让他安然入睡。 慕 5bb9." >容林致放下木杵,姗姗走入内室为陈周换药。 沈珍珠将李适放于宫女手中,想着长孙鄂与李俶兄弟的谈话也该结束,往室外走去。 屋外水井旁,长孙鄂与李俶还在说话,严明远远伫立守卫。 李倓与长孙鄂、李俶相距甚近,却仿佛没有听?99lib.他二人说话,心不在焉,仰望天际一抹残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孙鄂见沈珍珠走过来,微笑着拍拍李俶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隔得远了,听不清,倒是最后一句送到了沈珍珠耳中:“林致天姿聪颖,兼且好学不倦,他日之成就,必定在我之上。”她听了自然喜悦不已,李倓听到,只是沉默不发,意气十分低沉。又听长孙鄂道:“陈周之伤已无碍,老夫与林致明日便拟离开凤翔。” 沈珍珠见李倓模样,仍旧深觉其可气可恨,无可怜悯之处。想起慕容林致身负之耻辱苦痛,实非常人可以想象,如今李倓虽有悔悟,再念旧情,又有何用?若以她换作慕容林致,今时今日,也必定不能原谅李倓。所幸慕容林致记忆未复,已有自己天地人生,再也不能受李倓干扰。夫妻之道,若存裂痕,并非全然不能补救重圆破镜。只是李倓与慕容林致的鸿沟有如天堑,怕是无法逾越。她虽舍不得长孙鄂与林致离开,但这却是林致避开李倓骚扰惟一之办法,只能忍痛相别。 一路回行辕,李倓默然无语。 李俶道:“我已告诉过你,她仍未恢复记忆,你终可死心了?” 李倓面容在残阳余晖映射下,金黄而昏暗,甚且添了沈珍珠从未见过的温切和忧伤,“我是既盼她记得我,又怕她还记得我。王兄,这世上若有后悔药可买,我定不惜一切买来喝下。” 李俶却是牢牢携着沈珍珠,一时低声问她饿否、累否,一时问她走得是否辛苦,因怕引人注目,他们往返此山林均未乘车备轿。沈珍珠笑嗔李俶何以如此啰嗦,等俶脸色一沉,故作严肃道:“若这世上有两个你,我便不用这样操心了。” “嗯”,沈珍珠眼波一转,正色道,“这个提议甚好。” “怎么甚好?”李俶奇怪地问道。 “若有两个我,那让其中一个日日听你唠叨啰嗦,另一个落得清闲自在,岂不是更好?” 她温婉地笑。 第四十四章 也从吹幌惊残梦 刚交亥时,李俶从元帅府返回,进门便道:“今日闷热难当,准要憋出一场大雨。”沈珍珠想着若今夜下场大雨,明日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倒好赶路,说道“雨后清凉,长孙先生赶路舒畅,甚好。” 像是证实李俶的推断,话音刚落,半空里春雷轰鸣,狂风骤起,一时室内室外门窗乒乓乱响,内侍宫女们叫唤着关闭门窗。瞬时大雨瓢泼,闪电如长空利刃,泛着淡紫色光芒,穿透云层和窗棂隔断,“劈喳”一声霹雳,在沈珍珠身上划过一道寒光。沈珍珠情不自禁一哆嗦,那边厢,已隐隐听到李适的哭叫声。 夫妻二人步履匆匆,正待去看护儿子,室外靴声霍霍,风生衣瘦削身影闪现门口。李俶微有耸目,要知风生衣在刑部任职,本是绝不能入行宫,只是李俶为防有事,私授一块腰牌予他,嘱其除非十万火急,万不能使用。 风生衣神情极为焦虑,上前一步沉声急促禀道:“请殿下速去救建宁王。”又一声惊雷劈空,穿金裂石,沈珍珠头脑迷茫如晕。 “怎么回事?”李俶在问。 “属下不知。只晓得陛下已赐下毒酒,由李总管亲自去元帅府向建宁王颁旨。此时,怕已将至元帅府。” 沈珍珠见李俶脸色顿时煞白,一缕子冷汗由发际慢慢渗出来,她从未见过李俶这样心慌意乱,一时也就吓住。李俶手一沉,重重撑在门上,似是努力平息这一阵突发的慌乱,随即咬牙沉声道:“快,我们走。”说话中,疾步如风,连风生衣暂且抛在后头。 此时雨愈发忘形得意,倾泻如河水肆虐,沈珍珠立即回过神,大声唤道:“取伞!”几个伶俐点的宫女早备好伞在旁,听了她的话立即递上。她一把夺过,急匆匆往李俶去处追赶,严明立即紧紧跟上她。 沈珍珠提起裙摆,深深浅浅踏过重重庭院,一口气跑出行辕,李俶的人影早已不见,雨如织幕,激起烟尘蒙蒙,远方近处,处处迷离不清。严明劝道:“王妃还?是回去罢,殿下自会处置妥当,雨大风急,您不可有任何闪失。” 沈珍珠不理他,只问道:“元帅府往哪条路走?”严明怔了怔,先是不回答。沈珍珠冷笑道:“你不说,本妃便一条道一条道地找,还怕找不着?” 严明无奈,叹口气道:“某为王妃引路就是。” 一柄油伞,可能遮住这漫天风雨? 沈珍珠所虑在李俶与李倓兄弟情深,李倓一旦出事,李俶情何以堪?长久以来,李俶一直在承受挫败失意,一样样失去原本所有,从长安基业,至金城郡,他还能失去多少?李倓素来与世无争,为何招来灭顶之灾?肃宗恁的狠心,为何要诛杀亲子? 若真有万一不幸事情发生,只愿在那一刻,她能伴他左右,虽不能分担痛苦,亦是荣辱与共。无数次,都是他,以他一人之躯,为她分担痛苦伤悲。她为人妻子,可尽到多少责任? 在这般的紧要关头,她再不能由他独自承受。 泥泞遍染长裙,发丝一缕缕地垂下水,浑身沉甸甸,衣裳层层湿透。 她的模样敢情已十分狼狈。 元帅府的守卫欲要拦阻她,严明喝道:“大胆,还.下拜见王妃!”守卫忙忙下跪。 沈珍珠随意摇手,正往内闯,面前人影蠢动,数名内飞龙使和内侍撑起三三两两的伞,簇拥着一人迎头走来。定睛一看,正是李辅国。 李辅国见了沈珍珠,恭恭敬敬唱了个喏,低了头,那雨便顺着头上撑的伞哗哗流将下来,将他的面庞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音调原是婉转有致的,说道:“王妃也来了?咱99lib.家也是奉旨行事。咱家在陛下面前跪求半日,求陛下原恕建宁王则个;可建宁王罪犯结党自固,陛下当真是龙颜狂怒,立即颁旨赐毒酒一杯,咱家也没得法子。王妃与建宁王殿下叔嫂一场,快去看看啰,好歹还悬着一口气!” 沈珍珠见到李辅国就知事情不妙,此时更嫌他罗唣,“嗯”了声便直往内走。严明抢步在前,对沈珍珠道:“建宁王办理军务之所在后院,王妃请随某来。” 这元帅府系征用凤翔当地豪绅私邸,其规模虽稍逊行辕,也有大大小小上十处庭院。沈珍珠之心犹若足下道路,起伏曲折,乱若风中飘絮,府中处处灯火摇曳晃动,不知李俶寂寞寥落在何方…… 严明终于止住脚步,指向面前敞开的大门,艰涩说道:“就在这里。” 明烛高举,光灿灿辉煌如昼,沈珍珠抬眼便与李俶目光相接。 有一丝痛,从心头一点、一点荡漾,层层叠叠散开。她那两弯娥眉,不禁深深锁在一块儿,全身都发冷了。 他眸中,是悲,是怒,是忧,是忿? 就算当日他误会她,狂怒而后失悔,她也未见过他这般的眼神…… 人生,原是生离与死别,反复演练回环,让人的心趋于麻木无痛,诀别于悲怆哀愁。但总有一些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她缓缓上前,李倓委顿榻上,合目不动,眉心有一抹墨黑,宛若上好徽宣,拖曳中绽开点点墨汁。李俶肃立于榻前,仿佛凝伫。行至李俶身旁,几乎同时,她与他双双伸手,紧紧握在一处。 李倓哼了声,梦呓般地唤道:“林致——”他已经喝下毒酒,尚存气息,没有死去。 李泌站在李.99lib.俶身侧,低声道:“我刚给倓服下一株百年人参,或可让他多活三两个时辰,鹤顶红天下剧毒,无人可解……” 这一句话提醒了沈珍珠,她立刻回身对严明道:“快,快去请长孙先生师徒!”神医国手在凤翔,死马且当活马医,李俶也醒悟过来,急声吩咐严明。严明答应一声,疾奔而去。 李倓咳嗽,嘴角渗出一丝黑红的血,喘着气道:“是……在临死前,我只盼能……能……再见,再见……林致一面。” 李俶扶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沉声道:“你绝不会死,长孙先生一定能救活你……不必担心,父皇气恼不及思索而已。我今夜就去跪求父皇,他必定能饶恕你。只要你不死……一切都可以改变。” 李倓笑着摇头,哇地喷出一口黑血,道:“我这种人,死,死有余辜……我,我……再也不能……不能帮你……大,大哥……你,定要多加,多加保重防范……” 这是成年后李倓第一次唤他为“大哥”。 一母同胞,至亲骨肉,少失亲母,同气连枝。少年时光里,每一步,悲与喜,情与愁,总与他休戚相联。断臂割足,亦不会有如此之痛。 李俶声音哽咽:“你何以不拖延一时,明知我得知消息,一定会来——为何想都不想,就喝下毒酒?” 李倓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李俶袍袖,断断续续地说道:“嗯……老实说,是我不想活了……在这世上,活着毫无意思……”说着,双目慵懒地缓缓合下去。 李俶急了,连连摇晃他身躯,喝道:“林致马上就到,她一定能救你,你要坚持住——” 李倓攥李俶袍袖的手本渐渐松散,听到“林致”二字,仿佛又来了力气,仍攥住不放。 这样的等待何其辛苦。 墨色丝丝渗透,李倓的脸一点点灰黑,轻轻喘气叹道:“林致……她,……不会来了?” 沈珍珠静静地看了李倓好一阵,方用肯定的语气说:“不,她一定会来!无论她是否还记得你,无论她是否还恨你,她都会来……” 李倓脸上划过一道惊喜,“真的?……”勉力睁开双目,朝门的方向望去,慢慢坐正身子…… 慕容林致白衣胜雪,外间明明雨下如注,她的衣裳似乎未有丝毫淋湿,轻扬素袂,云髻高挽,水态云容,翩翩走来…… 李倓朝她探手,那若死潭的眸中燃起些丝希冀,脉脉唤道:“林致——” 慕容林致漠然止步,眼睑不起微波,如风若云拂过李倓面相,淡淡对身后长孙鄂道:“他中的是极品鹤顶红之毒。”再不往前走。 李俶跳起来对长孙鄂道:“先生,你们有解毒之法,对不对?” 慕容林致已转身,步履如常,往门外走。李倓长吁一口气,手若有千斤重,一分分垂下,眸色灰黯,“通”地往后仰倒。 李俶抢步上前,一把搀起李倓,见他面色漆黑,双目紧闭。长孙鄂的手搭上李倓脉博,须臾,李俶连连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长孙鄂道:“毒已入肝腑,现在是昏死过去。熬不过一时三刻。” 李俶心中冰凉:“先生也没有办法了么?” 长孙鄂叹气道:“我是没有办法了。这世上,惟有,惟有林致可以救他。”见李俶面有喜色,接着说道:“只是,她定然不愿救,不然也不会转身就走。” 沈珍珠急急插言道:“林致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倓?” 长孙鄂道:“林致这两年精研药理,日见精进。去年,她以百种毒草入药,配以回纥雪域剧毒无比的腹蛇毒涎,制成天下独一无二的毒药,正可与鹤顶红毒性相克,以毒攻毒,达到解毒之疗效。”目光缓缓移至大门,慕容林致人影渺然,“她终究不能原谅李倓,不肯救他。” 沈珍珠大惊:“先生,你是说,林致已经恢复记忆了!” “她采集腹蛇毒涎,几乎被毒蛇咬中,当时情景凶险之至。她也就在那日,突然恢复记忆。” 极度的伤痛,极度的凶险,这样的碰撞,终于让慕容林致找回丢失的过去。 慕容林致行走在雨中。雨水溅湿她的裙衣,裙裾随风轻轻摇曳,单薄而脆弱的背影。 “林致——”沈珍珠在后低低唤她。 慕容林致没有回头,似是自发自语地轻笑着,停下脚步,任那雨水浸透每一寸肌肤。“你可知,当年在西凉国北里被师哥救出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雨……”她似哭似笑,只昂望那灰蒙蒙的苍天,慢慢地说。 沈珍珠落下泪来,停步,听她诉说。 “师哥把我救出。一见师哥,我便好似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不知该怎么做,该去何方。脚下每一步都是坎,好长……好长,我好像是拼命地往前跑,雨发狂地打在我脸上,但我顾不得。脑中有团乱糟糟的东西嗡嗡地向外冲撞,甚么都是黑糊糊一片,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到长安,我竟还抱着奢望……谁想到,倓,他不要我了,他那样狠心……把我赶出府门……” 慕容林致全身每一处都在颤抖,都是抑制不住的悲痛。 沈珍珠走上前,由后 80cc." >背紧紧搂住她的身子。慕容林致失声痛哭。 这彻骨寒心的悲痛,她隐藏了多久?或者连她自己也瞒过,以为可以释怀,以为可以用他物来填充遗忘,原来不能。对于女子,还有甚么比这样的伤痛更摧人心肝! 慕容林致在痛哭中,坚定决绝地说道:“我,绝不会救他!” 此番归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淡然,她那句“林致有礼了”,都背负如山重荷,林致啊林致,坚韧如竹,远胜过她沈珍珠所想!然而终究是纤弱女子,她既有哀,更有恨,重逢李倓,这般的意难平,情难分。天似穹庐,笼罩四野,老天生物,何以如此残忍暴虐,世间无数女子男儿,承受人间至苦,于这浩翰万物中,形同蝼蚁。 “你一定要救活他!”沈珍珠无力地劝道,“不然,你会后悔一生。” “不!”慕容林致泪雨纷流,挣脱沈珍珠的搂抱,跌跌撞撞往前跑几步,回头哭道:“我恨他、恨他,既然恨,为何要惺惺作态,我的药,可以救世间任何一个人——只除了他!”说话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羊脂玉瓶。 “林致,不可!” 在沈珍珠高声急唤中,慕容林致惨笑,扬手,将那小瓶朝天抛去。 沈珍珠闭上双目,不忍见这玉碎琅当。 却听得耳边衣袂破空之音,穿透雨声,睁目,李俶身形如掠空云燕,飞身提纵,飘忽着地,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接住那脂玉小瓶。 第四十五章 坐来同怆别离心 慕容林致呆呆看着李俶,不发一声。 沈珍珠却是为难的。药已人李俶手中,可她,却既不忍忤背林致之心,又不愿见李倓身死。那明眸与李俶相接相映,将所思所虑,一一传导。 李俶目光却扫过林致面庞,急急询问:“怎样服法?” 沈珍珠启口唤道:“俶——” 李俶阴郁着脸,“不必多说。林致,若你是丝毫不愿救倓,为何还将药随身携带而来?若是真铁定心肠要毁了这药,为何不直接掷掉,何以朝上抛去,予人时机?” 沈珍珠关心则乱,瞬时豁然开朗。 慕容林致别过脸,沈珍珠分明看见,她面上,仍有无尽的泪汹涌澎湃。 或者,连她自己,亦不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意。原来她这决绝的背后,已潜有无限生机。她终是为自己,为他,留下另一条路。 “悉数内服,便可。”静默良久,慕容林致简短地说出几个字,步伐纷乱,迎着雨,步步退向院外,夜色覆盖她面上悲喜之颜,雨丝如帘,淹没她的身影…… 长孙鄂缓步跟着慕容林致,严明为他撑上伞。 李俶大步奔入室内,李倓仍在昏死之中,面色如墨汁晕散。 李俶沉声唤李倓的名,说道:“林致有解药,你没事了。” 李倓开初毫无反应,听得“林致”二字,由鼻中“嗯”了下,眼睑稍张,竟强自睁开眼,虚弱而迷茫,往李俶身后望去:“林致呢?我……我……要和她……说几句……” 李俶已拔开药瓶的小塞子,道:“先服下药,林致马上就来。” 所落之处只是空。李倓迟钝地收回目光,直直望着这脂玉小瓶,“这……是……林致……给的药?” 李俶点头,声调中有难抑的喜悦,“对,倓,你不会死!” 李倓抬起手,轻轻去触那脂玉小瓶,“给我……瞧……瞧,我……自己来……” 李俶微有踌躇,但见李倓眸中满是期冀,竟不忍教人卒看,和李泌互换眼色,合力将李倓扶起,将那小瓶轻轻放于李倓手中。 李倓似乎要紧紧握住脂玉小瓶,手中终是无力,一寸寸将那小瓶往自己面贴去,艰难地,辛苦地,终于贴至面颊,脸上带了温和满足的笑,“是,真好……这瓶上……还有林致,林致的……香……” 这个“香”字余音未了,沈珍珠见李倓手忽地扬起,未及发出惊呼,却见李倓将脂玉小瓶奋力往门外掷去,“噼”地脆响,不逊晴天霹雳,李俶悚然惊跳。 李倓,这一掷,倒似用去了他仅存所有气力,软软地再度瘫倒。 李俶拂袖,疾奔出室。 然李倓如此决绝,特意用尽全身力气将药瓶扔出室外。庭院台阶下,玉瓶碎片溅散零落,李俶俯身去探药粉,雨纷纷洒下,白色的粉末溶化滑脱,转瞬间无痕无迹。 他仿佛被定身,半晌不作动弹。 沈珍珠去搀他手臂,他身躯仿若万钧沉重,那腰弓着,她竟无法扶他直起。仅存的希望已经全然破灭,此时怎样的劝解,对他都如鸿毛般无谓,低声道:“倓还等着你,快进去罢。” 李俶终于缓慢而艰难地站起,侧面,别有一种落魄情愫凝结眉宇,袖袂飞扬,踏以平常步伐复往室内回转,门槛处足下踉跄。 “大哥”,李倓合着眼睛,嘴角淌下黑红的血,浸透软榻流光溢彩的金丝,“我……明白,林致……她……终究……不能,不能原谅我。当日,我对不起……她。现在,我怎能……受她施舍……我去了……”他再度微睁双目,眸中黯去最后的光泽,“你……要当心……来世……”声音缓缓低落,终不可闻…… 远方古寺残钟断续,沈珍珠甚至有刹那恍惚,犹若一切均在半醒半梦之间。 李泌长叹:“建宁王殿下,薨逝——” 此时窗外雨疏风骤,春寒刺骨。 长安一去数千里,隔雨相望薄衾寒;红颜红尘两相忘,何处埋骨归故林。 沈珍珠明明心中有泪,却哭不出来。 那年亲迎之礼,长安城万人空巷,东市西坊,浮光绚丽,慕容林致人美如玉,李倓倜傥风流,一时多少称羡。 端午佳节,兄弟妯娌,夫妻共骑,玉鞍白马,飘举过市,市民百姓昂首侧目。李倓以他那洒脱不羁的口调道:“咱们也弄条小船玩玩?” 宫廷饮宴,制酒千巡,醉卧芙蓉池,佯狂佯欢。 还有贵妃,一朝仰尽千古恩,霓裳羽衣动京华,梨园子弟云烟似,大唐歌飞响云霄。然而到底是黯然收花钿,血泪相和流。 人生可如此繁华,却终归如此寥落。 对李倓存的一丝怨忿,此际亦消失殆尽。 有人却呜咽出声,循声看去,却是跟随李倓多年的一名宦人,只躲在室内角落里,掩面悲泣。 沈珍珠悲从心来,那宦人已匍匐爬行至李俶面前,连连磕头,哭道:“殿下死得冤啊。” 李俶紧抿下唇,蹲于榻前,眼底有泪翻涌,却强自压抑,左手握着佩剑剑柄,因用力甚大而不觉,丝丝血水渗出。 李泌斥那宦人道:“你莫非还嫌事情闹不够大,在此胡言乱语。”又藏书网对李俶言道:“殿下今日之举,必会传至陛下耳中,事已至此,殿下且慎重,还是速速离开此处为宜,建宁王后事,由臣处置就是。些须颜面,陛下还是会予我的。” 李俶深自望着李倓遗容,沉声道:“以先生所见,俶此时该当何为?” 李泌顿一顿,道:“殿下还需忍耐。须知有忍乃有济,无爱则无忧。”说话间,似是无意瞧了沈珍珠一眼。 李俶站起,转身,忽地朝李泌长揖于地。李泌连连后退,肃容正色道:“殿下作甚,臣受不起。” “倓之后事,悉数交托先生。俶为人兄长,以一拜卸责,于天地之前,无颜以对。”说毕,李俶头也不回,佩剑呼当脆响,迈步而去。李俶行走极快,元帅府前已备马车等候。 马车内,黑暗阴郁。沈珍珠全身湿透,车缓缓而行,她只觉得车棚在旋转,身子软若柳絮,浸着雨水的身子也觉得冷,想要把双臂合抱,却终于摸索着去握李俶的手。 他的手一样的潮湿阴冷,黑暗中,他眸光若深邃幽远,又如利剑穿透帘帷,直刺向不知名的方向,身子僵直如岸,冷硬若石。沈珍珠握紧他的手,低低哀求:“俶,你若心里难受,那就哭喊一声,莫要憋在心里——” “你可知,害死倓的罪魁祸首是谁?”李俶沉默良久,低声道。 “就是我。”不等她回答,他已接口,声音孤矍清冷,“是我教倓趁大和关御敌之机,结交军中将领,纳为己用。是我,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害了他——”李俶将头深深埋于双臂中,复又抬起头,沈珍珠看见,他眼中有晶亮泪珠滚下。 李俶当日回去便病倒。他自幼习文练武,根基深厚,沈珍珠从未见他有过羸弱之态,此番病来却如山崩,高热不退。沈珍珠虽然身体也是不适,却知自己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倒下,强自支撑,接纳太医问诊用药,亲自服侍李俶更易洗测。 李婼前来探视,泪流不止,“身在皇家,凉薄至此,嫂嫂,我只恨自己不能抽身而去。” 沈珍珠绞一方手巾,覆于李俶滚烫的额上,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已无声无息离开凤翔,或许不知李倓已然死去。太医为李俶诊断,只道偶感风寒,无关大碍,服以祛湿发热之药剂,不用几日就可痊愈。然而数服药喂下,现已是第三日,李俶仍不退热,偶尔醒起说不过两句话,整日昏昏沉沉睡着。 细长纤指抚过李俶苍白面颊,沈珍珠困倦难当,左右环顾,挥手对室内宫女内侍道:“都下去罢。”这才转过眉,低声对李婼语道:“你听来什么?可知宫中耳目众多,怎么信口便说。” 李婼凄然一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父皇再听那女人之话,将我也赐死?” 李倓之事,沈珍珠虽已猜出一二,到底还有疑惑,问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都是淑妃与李辅国做的恶事,他们在父皇面前诬告倓在大和关笼络将领,图谋结党,可叹父皇竟然听信传言,不加核实,就要取倓的命。”李婼忿忿地说道。 沈珍珠似乎有些明白。张淑妃和李辅国并非诬告,李俶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倓兄弟情重,为她,为慕容林致之事,都对张淑妃存了同仇敌忾之心,李倓结交党羽,正是惟他之想,助他丰满羽翼。李俶病倒,不仅为李倓之死,更为肃宗之举。李倓罪不及死,肃宗亦并非糊涂昏君,这样狠心杀子,其意莫不指向李俶,敲山震虎也好,杀鸡儆猴也罢。皇权于天下男人,终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就算是兄弟子侄,亦不会半步退让。昔日太子,今日皇帝。温和慈爱,已被肃杀冷漠替代。 李婼哭一阵,叹一阵,在房中陪沈珍珠坐了许久才走。肃宗连日来早晚数次着人问询李俶病况,李承寀夫妇、诸王子皇孙或送名帖,或亲来探视,沈珍珠应接不暇,更焦虑不已。 到了晚间,又喂李俶服一贴药下去,沈珍珠触着李俶额头,如被火炙,滚烫灼人,比白日似乎烫了许多,不由心急如焚。一头吩咐着传太医,见李俶的脸渐渐烧得赤红,眉头痛苦般地蹙了蹙,嘴唇因焦热愈加干枯欲裂,心头无比惶恐,抓住他滚烫的手,在他耳畔连连呼唤。 太医匆匆赶来,凤翔春季多雨,他半边衣裳尽被淋透。不及整齐衣冠,上前把脉,却是脸色大变:“糟糕,王妃,殿下忽藏书网然邪热入肺,脉象凶险,务须退热——” 此时连李辅国也奉肃宗之命赶来,听了这一席话,喝道:“那还不开药,若殿下有个闪失,还要不要脑袋!” 太医战战兢兢地答应,就在外室拿了纸笔,犹疑良久,一边拭汗一边写下一张方子,沈珍珠方要着人去抓药,那太医却不将方子递与她,在上面涂改增减,一时又将药方捏作一团,告罪道:“容老朽重写一张。”沈珍珠再好的性子,此时也忍耐不住,弯腰抬成那皱作一团的药方,抬眼便见“生大黄一两”字样,不禁唬得一跳,再细看太医正在开的处方,那生大黄用量已减至二钱,世人皆知大黄乃峻药,凶猛势强,后背堪堪生出冷汗,伸手压住太医正在书写的处方,道:“大夫,本王妃有一事请教。” 太医搁笔,拭去额角细细的汗,站起身躬身道:“王妃折杀老朽,请讲。” “太医驰名凤翔数十载,如今摄太医令之职,以大夫所想,为医者,该当如何处方?” 太医拂须之手仍有微微发抖,眯眼垂首,须臾抬头低声答道:“古来医者用药,莫不是‘对症下药’,这四个字。” 沈珍珠回望李俶,见他兀自昏迷不醒,那面颊红如烙铁,猛咬银牙,横下一条心,道:“本妃昔年有幸结识天下第一国手名医长孙鄂先生,关于医者处方用药,听过他教诲——” 太医听到“长孙鄂”三字,神往之至,恭身揖礼道:“请王妃赐教。” “长孙先生曾说,医之处方,如将之使用重兵,用药得当其效立见,又曾说过,急病重症,非大剂无以拯其危。”沈珍珠说完,一动不动端凝太医。 那太医本知该如何处方,只因碍着李俶的身份,他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只敢循以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听了沈珍珠的话,就似得赐尚方宝剑,揖首回头再开药方。这次下笔利索许多,不过须臾功夫,已捧给沈珍珠过目。沈珍珠略略过目,见那“生大黄”一项,又增至一两,双目一合,将处方传与身后宫女:“与严将军同去尚药局,照方抓药,分毫不得有误!” 太医又道:“殿下照此方服下药,不出一时辰便会出汗散热,明日老朽再辅以保养中和之药,便无虞了。只是——今晚王妃须得着人勤加照拂,发汗之时万不能再入风寒,否则风邪回入,后果不堪设想。” 李俶服药半个时辰,果然大汗淋漓而下。沈珍珠怎放心他人侍候,寸步不离榻前,绞着毛巾为他不住地擦汗、喂水。李俶在昏沉中偶尔潜出些许意识,欲要欠手抚她面庞,却是四肢百骸如在火中,剧痛难熬,复偏头深深睡去。那汗水虽是不停揩拭,仍如河水流淌般,不用一会儿便湿透中衣,于是服侍更衣。如此翻来覆去数次,不觉已破残更,抚其额头,沈珍珠长吁口气,李俶高热已退,身上汗少,面颊由通红转为苍白,终于可以稍稍放心。 第四十六章 风吹四面旌旗动 李俶在午后慢慢醒转。一抹阳光斜照入室,头昏沉笨重,手撑床榻,欲要起身,浑身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恍惚见帐帷后人影重重,启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声音沙哑干涩,宛若不是由自己口中发出,苦笑。 宫女细细碎碎的嗓音,据实回答。 李俶又问:“王妃呢?” 宫女道:“王妃侍候殿下一夜,正在侧房歇息。” 李俶昨夜虽处昏迷中,仍有几分朦胧意识,她面容焦灼,纤长细指抚过自己额角,一点点的拭汗,帐中仍余留她氤氲香气。在无尽疲惫中生出融融暖意,道:“不必打扰她,让她好生歇息。”那宫女答应着招呼传药、上膳。李俶口中无味,用一点稀粥后,身子仍然招架不住,复又倒头睡去。 高热后本宜卧床休息,太医在处方中又加入了促进睡眠之药物,这一觉沉沉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醒来时身轻体快,一边由宫女侍候穿靴一边四顾道:“王妃在哪里?” 那宫女偷觑他,他问话虽然随意,形容固然憔悴,然凌厉气度倒比以前强了三分,不禁开始支吾:“王妃——尚未起身。” 李俶敛眉,沈珍珠行事一向严谨有序,从没有这般时辰还没有起身的先例。思想中听到外面脚步声杂乱,沉声喝问:“哪些人在外头?”鞋袜穿好,随意披件外袍,“咣当”打开房门。室外已站了一片人,想没料到李俶突然出来,一时间跪的跪,站的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李俶疑惑地望过去,宫女、内侍,或捧盅,或端药,或垂手,既有自己身旁服侍的,也有几名面熟,蓦地省起是御前侍候之人,听得“吭喀”的清嗓声,一名七品服饰的太医由侧房出来。 李俶冷汗涔出,一个箭步上去,伸手抚开侧房的门,那外袍被门夹拉,悄然委地,却是浑不在意,只往内走。沈珍珠细弱的咳嗽之声隐隐传来,近身的宫女迎上李俶,见他的神情,不敢说话,手忙脚乱地为他掀帘,由他入内室。 沈珍珠半倚着床,方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渐渐平息,合目养神。一名宫女持着手巾,为她拭额头细密汗珠,见李俶进来,正要施礼,李俶却劈手拿过手巾,扬眉示意她退下。 凝视沈珍珠片刻,见她愈发瘦弱苍白了,额头虚汗不止,顷刻绵绵密密层层叠叠,遂拿手巾点点沾拭。却听沈珍珠“嗯咦”一声,侧过面去,蹙眉咳嗽,开.99lib.初一两声压抑低沉,谁知竟一发而不可止,挖心掏肺般又咳又喘,单薄的肩抖动得厉害,李俶挽住她半边身子,不住为她抚背顺气。半晌,她抚胸稍定,似是无奈地望李俶一眼,半喘着气微声道:“看,我真是不中用——” 李俶伸指按于她唇上,摇头道:“不许再说话。你总是性子执拗……竟然还瞒着我。我身子好了,不用担心。”她淡淡宽慰,笑着点头,由他扶着躺下,微微闭住眼,眼睑泛出缕缕淡青色。沈珍珠咳嗽不止一天一夜,原本因李俶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多时侧头睡着。在睡梦中,仍不时咳嗽。 李俶待沈珍珠睡熟,更衣传太医问话。 沈珍珠缠绵病榻月余,方渐渐好转。 李俶形同往常,整日里于元帅府署理军务,或到亥时后归来,甚或彻夜不返。就算晚间不能回来,也必会遣人问候沈珍珠病情。 在若干静谧宁和的夜晚,待李俶在疲倦中沉沉睡熟,沈珍珠总会于半夜蓦然醒来,藉着温润月色,端详他那张俊逸清泠的面庞。仿佛与从前并无二致,但总该有什么不同罢,他背负着那么多,何时开始,就是在她面前,也不说不透、不露端倪?一路随他而来的人?,崔光远身任御史大夫,远在西北与数倍于己的叛军交战;陈周负伤隐匿,暂不能复用;刑部形同虚设,风生衣在刑部等同闲职;李倓身死……或许,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孤独过。然而,他是李俶,这平静的背后,总有许多,是她无法想像的…… 卧病其间的某日,叶护请得肃宗谕旨,进宫探望沈珍珠。沈珍珠半卧于床,令宫女掀起帐帷,与叶护相见。 叶护着回纥常服,领袖皆是宽阔而花样繁复的织金锦花边,显得尊贵华丽无比,眉眼中隐去几分犀利,行动中多出几分稳重,更显出与年龄不称的练达成熟。 沈珍珠实觉与叶护极为疏离,昔年一点名分,教她进退两难,絮絮叨叨问过他几年来经历,沈珍珠终于开口道:“还记得陛下前月所语否?在大唐可有称心的女子?” 叶护并不红脸,嘴角挟着一缕凌然众物的冷笑,稍纵即逝,温声答道:“大唐女子虽然千娇百嫣,可惜,都不是我所喜欢的。” 沈珍珠有些惊诧,谑笑道:“我却听闻你与安咸郡主甚是相投,陛下有意赐婚了。”安咸郡主是肃宗第七女,系肃宗为太子时侍妾周氏所生,年纪尚不足十四岁。 叶护微怔,一笑置之,道:“我对义母讲实话——安咸性如小孩儿,我回纥男子看重的女人,都是能助男子撑起半片天地的,我总不能讨个小孩儿回帐养着吧。我现在只是碍于父汗之命,曲意陪着那小郡主玩乐而已。” “父汗之命?”沈珍珠默念此言,不明默延啜此举是何用意。 “父汗一直关切义母病情”,叶护见宫女出内室端药,面上有丝狡黠,低声道,“在广平王殿下彻夜不归时,曾数次潜入宫中探视义母,义母可知?”见沈珍珠惊得几近失神,又肃正容颜:“不过父汗因离回纥时日太久,昨日已启程回转哈刺巴刺合孙,军务暂交由我处置。” 就这样走了?沈珍珠蹙眉,虽说理由充分,但默延啜此行来中原,这般无功而返?叶护端坐面前,神情笃定自若,一丝儿也没有少年将军独处他国的怯弱,甚且带着几分悠闲,仿佛有所依靠。以默延啜所言,叶护也是第一回领兵出征,默延啜当真放心放手,叶护真能这样无所恃?心中一凛,莫非——默延啜并没有离开?藉以离开之名,既让他处于暗处,避免孤身身处大唐的危险,也让唐室放松警惕? 默延啜到底在作何盘算?回纥固然势强,但以其之力,目前确实难以吞下整个中原。沈珍珠头有焦痛——这天底下男人,整日里盘算来盘算去,营营利利,总没有停止的一日。有些争斗迟早要发生,虽不是迫在眉睫。心底分明有了倦意,却仍要陪他们周旋下去。 叶护眸中闪闪发亮,说道“义母在想什么?是否担心我回纥铁骑不能担当助大唐收复两京之任?还是有话要嘱咐我?义母之命,我决计听从。” 沈珍珠望向面前少年,倒生了耻辱的愧疚,脸上发烫,终于启口道:“你认我为母,也算得半个大唐之人。可否答应我,永不与大唐为敌?” 叶护碧深眸子里的亮光渐渐熄灭,微挑的嘴角扬起嘲笑,“今日义母嘘寒问暖,原来就为这最后一句话。”沈珍珠并不后悔,但也无言以对,自己行径固然卑鄙,然为国为家,她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叶护嘴角一扯,还待讥笑,那眸中的晶莹之物却不听使唤地噙起,他扭头反手一把揩去眼泪,回首怆然而笑:“我还以为自己真有了母亲,原来,我终究是无人疼爱的孤儿。” 沈珍珠看着面前的叶护,恍惚中时光错离。十余年了,安庆绪失去母亲当夜,也是这般悲怆无助,愤世疾俗,他将一方白手巾蒙于逝去母亲面上,跪了半宿,只滚下一粒泪,“天地间再没有我的亲人。”她曾是那样怜悯他,以为世上只有她真正懂得他,然而终究一错再错,她再有万钧之力,也拉不回错堕深渊的他。 “叶护”,沈珍珠顾不得未穿靴袜,跳下床揽住这少年的肩臂,她其实只比叶护大数岁而已,此时叶护身量反比她高大,倒让她只能仰望,“你我都让这身份羁绊住了。——若当初你肯跟我回大唐,也许今日情形全然不同。我这个义母确实名不符实,然而,可汗对你,却甚似亲子,有这样疼爱你的父亲,有没有我这样的义母,也不重要了。”说毕,将当日平远茶楼默延啜对自己所讲,一一转述给叶护。 叶护默不作声听完,眼中又噙起泪光,忽地抬头对沈珍珠道:“义母,我总记得极小的时候,母亲抱我在怀。你,可以像母亲一样,抱抱我吗?” 沈珍珠一怔,开初只觉要搂这个男儿入怀,甚是滑稽,但见叶护眼神殷切,再不是那日自负高傲的少年将军,只是一个幼失母爱的小孩儿,忆及自己也是幼年丧母,此时不仅忽起同病相怜之心,母性亦油然而生,长叹一口气,慢慢将叶护搂在怀中,肩头一颤,仿佛有泪润湿衣裳。 “大唐镇国夫人”,只过瞬息功夫,叶护已按住沈珍珠肩头,慢慢后退两步,决绝于这短暂的亲情拥抱,面庞沉静而坚决,“我欠你一条命,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只是——我没有母亲了——”他举袖,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深深一揖,离开。 李俶晚间听说叶护来访,极是不豫,“父皇定要让你置身其中,处处为难。” 沈珍珠劝道:“父皇也是不得已为之,只是,他恐怕小看了回纥人。”遂将对默延啜的疑惑说与他听。 李俶眉间眼里溢出笑意,扶她躺下,轻拍她面颊,“睡吧,默延啜确实未走,但他暂时不会危害我们,且观后情罢。” 八月初四,肃宗制家宴于行辕内廷,高席以待叶护。 酒过三巡,肃宗笑谓叶护道:“朕拟不日兴兵讨贼,欲以王子之军为先锋,可否?” 叶护起身答道:“父汗已告诫臣儿,务以陛下所令为是,叶护听从陛下调遣。” 肃宗大喜,环顾在场诸子妃嫔,目光落于沈珍珠,甚有褒奖之意,对叶护道:“此行辛苦,朕必将大大酬劳回纥军士。” 叶护懒洋洋地将几案上一盅酒喝下,似有薄醉地睨目道:“陛下太过客气。我回纥与大唐本是姻亲,亲戚有难,哪有不来帮忙的——只是,臣率兵千里而来,确不可空手而归。只请陛下应允,若我回纥兵马真的管用,克复长安洛阳后,容我军尽取两京女子、衣帛!” 沈珍珠大惊,手中酒盏微微漾动,李俶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手臂。她斜觑,李俶神色如常,只托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他是益发喜怒不形于外了。 哲米依隔着重重席宴,脱口道:“叶护,你在说什么!” 叶护端了一盏酒置于嘴边,挑眉冷笑道:“听说大唐有句俗语,‘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哲米依姑姑做了大唐王妃才几天,这样维护你婆家?大唐物庶丰厚,咱们回纥要这点东西算什么?陛下,您说呢?” 肃宗袍襟一揽,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朕应允你就是!”此言一出,沈珍珠宛然看见,立于肃宗身侧的张淑妃释然吁气,再观身畔众人,却多有此种形态者,心下微凉。 八月初五。金秋酷热,沈珍珠正吩咐请产婆,以备近日素瓷生产,宫女匆匆来禀:“素瓷姐姐那边服侍的人刚刚来说:姐姐她今早起来,腹痛不已,怕是快生产了。” 沈珍珠心急火燎地带着两名产婆赶至,素瓷已在榻上痛得死去活来,产婆道:“要生了,要生了!王妃快请回避!” 沈珍珠在房外踱步半个时辰,听见里室“哇——”的婴儿哭声,响亮透彻。 产婆跑来报喜:“奴婢还没见过头胎生产这样顺利的呢!禀王妃,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沈珍珠不曾想素瓷生产如此顺利,想起自己生李适时所受苦楚,倒是感触不已,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产婆将婴孩包裹好递与沈珍珠,沈珍珠见这孩子面目白皙,不似风生衣那样黑黝黝,眉目更是像素瓷多些,隐有熟悉之感,更加怜悯这孩儿出生便无父亲疼爱。 走近榻前,将孩儿送于素瓷看,“你瞧你孩子,多像你。”素瓷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婴孩几眼,忽然就簌簌地落下泪来。 产婆忙叫唤着:“夫人此时决不能落泪,伤着眼睛,往后是不好的。”沈珍珠心里恻然,更不忍提起取名之事,以免再惹素瓷伤心,替她拭干眼泪,劝道:“别胡思乱想,无论什么事,总有我在。” 素瓷合上眼睛点头,侧头抽泣几下,慢慢昏睡过去。 沈珍珠守候在她榻前。夜色席卷而来,沈珍珠合目打盹,却听素瓷在耳畔说:“小姐,我对不住你。”她霍然惊醒,睁目见素瓷翻身,复侧头睡去,原来只是梦呓。这一醒,才觉素瓷所居处于湖边,入夜后寒意深重,几乎着凉。看天色已晚,便着人去回李俶,说明自己要好生看着素瓷,不能回府。 八月二十三,肃宗犒劳三军,诏令以广平王俶为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为副元帅,率唐军及回纥、西域诸援部人马十五万,于九月十二日出师破贼。 九月十二日,沈珍珠立于凤翔城楼,肃宗、淑妃亲送大军出征。 秋风乍起,旌旗猎猎。 城楼之下,万千重甲将士,刀枪如林,阵列似海,由东及西,由南至北,直如丛林起伏连绵。一阵风过,拂起老者白须长髯,掠过弱冠少年稚嫩面庞。 沈珍珠身临此境,胸中豪气顿生。城楼下万千将士,此去金戈铁马,浴血沙场,虽万死而不退缩,千古以来,总有无数这般的热血男儿,铁骨脊梁,宁折不曲,宁死不悔,以一己血汗,拯万民于水火,可慨可佩。 忽听战马长嘶,一骑由城门风驰电掣而出,掌旗官长呼:“升帅旗——” 遥望处,李俶纵身下马,他身披银色明光甲,绛紫披风,头顶金絙鉾上插以白羽,抚剑凛眉,沉步顿挫,踏上帅座,立于那迎风招展的帅旗之下。顿时六军举戟高呼,声浪排山倒海,震彻九天。 李俶左手按剑柄,右手朝下用力一挥,声浪戛然而止。 一道青紫剑光中天划过,李俶腰间青霜剑出鞘,剑指长空,凛声正气, 4e00." >一字一顿:“安氏逆贼,背负圣恩,占我京畿,辱我百姓,恶声载道,莫可而止。今蒙圣谕,奉旨讨贼,二十万众,南出陕郡。誓师于兹,天降祥瑞,庇佑大唐,必可指麾楚汉,不复两京,誓不回返!” 声音甫落,四面号角齐鸣,李俶于这号角声中,按剑回身,朝bbr>肃宗半跪而下:“儿臣,必不负圣恩!” 肃宗含笑抬手,示意李俶起身。众将士山呼万岁。 长安,宛然在望。 (第二卷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