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津轻风云录》 第一节 藤助把前襟撩起,掀开遮盖布,伸手往里摸。 ——那个呢? 不见了!藤助愕然发现。似乎当他不断输钱的同时,那个东西也颓然萎下,最后竟然和他荷包里的银子一样,缩得无影无踪。 藤助狼狈的拨弄老半天,那个终于冒出一点头。他抓住丁点大的水管,朝面前的浪冈川撒尿。可是仍然软弱无力的水管,连把小小水柱射远的力气都没有,滴滴答答像马撒的尿似的朝脚上洒了一滩。 ——连小便都射不远,我完了! 藤助绝望的握住早已撒完尿的命根子,半天回不过神。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换成碎银,而这最后的家当刚刚在赌场输个精光。 ——明天吃甚么? 藤助的眼前浮现出,早上离开家时,老婆阿米一面让哭叫不休的婴儿含住早已吸不出奶的乾瘪乳头,一面露出哀求眼神的模样。他恨不得一头栽进浪冈川,淹死算了。 这时,藤助的背后忽然传来: “又输钱啦?” 藤助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相貌奇异的男人。 这个人有着结实的下巴,高耸的颧骨和鼻梁,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看样子,他在赌场时就已经注意到藤助了。只是当时藤助输红了眼,全看不见旁边有哪些人。 “我说啊,你还是放弃算了。” 那人用教训的口吻说。“你的长相,一看就知道赢不了钱。” “甚么?” 藤助不服气地说。“你在讲甚么狗屁话?赌钱和长相有甚么关系?” “喔!你还不信。我告诉你,赢不赢钱就靠长相。我一看就知道谁会赢,谁会输。好比说你这副尊容吧,一脸衰相。不但是塌鼻子,还是蒜头鼻,绝对赢不了钱。” 说到长相,藤助泄了气。但是他仍然强打起精神,哼了一声。 “我可没听说塌鼻子不会赢钱,这种狗屁话!” “这可是至理名言哟。” 那人坚定地继续说:“不光是鼻子,还有手。你把手伸出来。” “……”藤助连忙把手藏在背后。 “把手伸出来。”那人提高嗓门再说一遍。 藤助战战兢兢把手摆在面前。 “你瞧,手指又粗又短。”那人把藤助的右手放在自己手掌上。“这便是逢赌必输的铁证。不信,你看我的手。” 那人张开大手,挡在面孔前。“是不是手指修长,而且指头很尖?我告诉你,这种手才会赢钱。” 男人说着,彷佛沉醉在欣赏自己大手的情绪中,过了半晌才继续说:“我说的可是实话哟。你还是放弃算了。” “混蛋!” 藤助再也压不住涌上的怒气。“我这个塌鼻子,短手指的长相,也赢过不少次钱。我今天赌输,完全是因为资本不够!” “哦?” 那人目光一闪。“怎么?输得这么惨,还想翻本?” “当然!” 藤助扭曲着脸孔叫道。 藤助天生一副别人叫他往东,他偏往面的别扭脾气。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叫他不99lib?要去赌,反而激起他非赌不可的决心。 听到藤助的回答,那人大叫一声:“好家伙!老子就喜欢你这个又臭又硬的倔脾气。要不要我借你钱啊?” 藤助愕然望着那人的脸孔。直到前一秒钟,这个男人还叫自己放弃赌博,说甚么手太短啦,鼻子太塌的。现在他居然要借钱给我! ——他到底是甚么人? 藤助好奇地想。可是想弄清楚那人底细的欲望,敌不过他对银子的渴望。已经连输好几天,总该换换手气了。再说,如果能赢一笔钱回家,一家老小的三餐都有着落。 藤助想着,满怀期望地问: “你有钱?” “现在还没有。” 那人平静地回答。“不过我有一点碎银子。只要赌两把,凭我常胜将军,还怕不赚个够?到时不就有钱借你了?” 听到这话,藤助刚刚鼓起的希望之火,熄了一半。虽然那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会赢,可是藤助却看不出任何保证赢钱的迹象。 那人似乎看穿藤助内心的失望,再度张开大手,伸到藤助面前,昂然的说: “你看,我这双手将会教你怎么赌钱。我一定会赢的。” 于是藤助便和这个名叫源藏的男人回到玄德寺的赌场。 玄德寺建在临浪冈川边,一片长满萱草的山丘上。这里离由茶屋町、川原町和九日町等市镇包围的北畠中纳言显村的居城浪冈御所,还有一段距离。 玄德寺的和尚休西年轻时曾随出羽国净愿寺六世寂佑学真宗法派。大师圆寂后,休西在回故山玄德寺时,接受莲如上人赠送真迹,一时声名大噪。 大约三个月前,休西和尚突然以增添香油钱为理由,准许在玄德寺开设赌场。 浪冈的人议论纷纷,大家都说休西要改建玄德寺。 浪冈人自古就很好赌,古书上甚至有建长二年,传说赌博以“陆奥、常陆、下总三地”最兴盛的记载。 天正六年因为北畠显村极度骄奢,而显得民生凋敝的人们,听说开了赌场,纷纷聚集过来,争取蝇头小利。连农夫藤助也抵不过赌博的诱惑,以而立之年初次踏进赌场。从此以后他不再耕田作活,一心一意只在赌钱翻本。 赌场开在玄德寺内的枞树下,分成两桌进行掷骰子押宝。源藏挤进围成圆圈的人群中,仔细端详庄家和客人老半天,突然大叫: “奇数!” 同时把钱从怀里掏出来,抛在桌上。果然如他“常胜将军”的封号,不一会儿,他的面前便堆了一小堆的铜钱。 可惜好景不长—— 源藏和藤助最后竟然输得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块遮羞布。 “哈!输个精光。” 源藏走出人群,像要拂去灰尘似的拍拍手,纵声大笑。藤助觉得源藏的笑声十分空洞。那张看起来堂堂的像貌,想不到竟然是只纸老虎。 “你不是说你的鼻子高,手指长吗?” 藤助埋怨着:“要输的时候,还是会输。” “嗯!嗯!赌博者,时也,运也。” 源藏说着,咧闭嘴呵呵大笑,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使藤助陷入几乎全裸的窘况。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藤助想。他可不比源藏,输得只剩遮羞布,还能笑得出来。藤助只要想到要回家面对老婆阿米,心里就发毛,不由更加垂头丧气。 看见藤助的模样,源藏收起笑容,问: “喂!你是不是没胆再赌了?” 听到源藏的话,藤助身上的反骨开始作怪。他摇摇头,到底不能只穿一块遮羞布回家啊!要怎么向阿米解释?说遭到袭击,衣服都被剥光? “嗯!”源藏把手腕交叉在胸前。“怎么,你还敢赌吗?” “是的!”藤助用力点点头。 “好!这样的话,我有好主意。你跟我来。” 说完源藏领头往前走。藤助犹疑了一秒钟,——如果我跟他去,是不是大傻瓜? 可是他终究像着了魔似的,跟着源藏走去。 第二节 几乎全裸的源藏悠闲地漫步在大豆坂街上。 五月春寒料峭。藤助耸着肩膀,两手交叉在胸前,跟在源藏身后,对于迎面而来的路人,投射的奇异目光,源藏完全视若无睹。 藤助更加确定先前的看法:源藏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究竟要去哪里? 藤助正在纳闷,忽然看见源藏转入右侧一条通往萱草郊野的小径,不久便走到一座门前草深及膝的农家门口。 源藏掀起门口的草帘,朝里面吆喝。 有人应了一声,这人应该是主人吧。他长得比源藏还魁伟高大,一脸络腮胡,目光锐利,似乎不像寻常百姓。 更教藤助吃惊的是,房里坐着另一个人。他就是藤助曾经在玄德寺见过数面的休西和尚。一位得道高僧和一个满脸于思,土匪模样的人交往,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休西和尚为甚么会来这里? 藤助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看见源藏他们进来,休西和尚站起来,说: “我告辞了。” “谢谢大师为亡妻诵经,……我改天再去宝寺。” 那人也站起来,在休西的身后藏书网说。 看样子,休西和尚是为了要供养这个人的亡妻牌位,才来这里的。休西像对两个裸男的出现,毫不在意似的,露出和蔼的笑容离去。藤助呆呆的目送休西和尚走远。他站在门口,从门帘的缝隙中,看见源藏正对那个男人低声说些甚么,大概是在解释来这里的经过。 早先,源藏的手气很好,一连赢了好几场。可是手气一旦转背,连城墙也挡不住,转眼间就输得一文不名。源藏拿起因为热而脱下的衣服,赌了进去,同时还对藤助说: “你也赶快脱下来,这一把我稳赢。” 可是,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藤助听见那人发出笑声。源藏似乎已经解释完毕。 “你进来。” 源藏掀起门帘,招呼藤助。 藤助脱掉草鞋,从门口的小木梯,往下爬到离地面略低的房间。这个房间和一般老百姓的房间没甚么不同,四周钉着壁板,柱子直接插在地上,泥地上依序铺着稻壳、稻草和草蓆。 除了主人,屋子里似乎没有别人。这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大男人,穿着满是补钉的破衣裳,头发用稻草束起。 “这位是与兵卫。”源藏向藤助介绍。 “今天是我亡妻的忌日,才请玄德寺的和尚来。”与兵卫解释。可是,四周却不见任何牌位。 “听说你们两个赌博,输到只剩遮羞布。” 与兵卫笑着继续说:“而且我还听源藏说你的脾气很倔,不肯认输,还想再赌。” “我……我不是脾气倔……” 藤助嗫嚅地说。他只是回不了家。 “依我看,藤助恐怕是怕老婆,不敢这个样子回家。” 与兵卫像看穿藤助内心似的说。 听到与兵卫的话.99lib.,藤助连忙反驳: “脱光衣服回家没甚么关系,只不过……”他挺了挺胸,继续说:“大丈夫总不能叫人剥光了衣服,还缩头缩脑跑回家吧?” “我喜欢!” 与兵卫发出和早先源藏一样的欢呼。“男子汉当如是。” 说完,他拿出一瓶酒,盘膝坐下,递了一个酒杯给藤助。 “来,我们乾一杯。” 藤助在杯中倒满酒,一饮而尽。已经两三天没吃东西的他,一口气喝下一杯,立刻觉得天眩地转。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与兵卫拿起酒瓶,再为藤助斟满。“这么说,你还不死心罗?” “……”藤助把酒灌进喉咙,醉眼迷蒙的点点头。 “可是……”与兵卫问:“你已经没钱了吧?” “哎。我既没钱,也没衣服,甚么都没有。想有甚么用?” 藤助打着酒嗝,舔着酒杯边缘说。 与兵卫停住倒酒的手。 “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我没醉。” “是吗?我们少喝一点吧。” 与兵卫把酒瓶放到地上,说:“我可以借你钱。” “我……我不要。” 藤助摇摇头。“刚才源藏说要借我钱,结果反而把我的衣服给输光。我现在已经甚么都没有了。你还想向我要甚么?” “你有一样东西可以给我。” “甚么东西?” “你的命!” 与兵卫用凄厉的目光盯着藤助,认真地说。藤助的酒吓醒了。望着藤助苍白的脸,与兵卫忽然笑起来。 “……我是在和你开玩笑的。” 这个人严肃时看起来很恐怖,笑起来却也能让人放心。藤助僵硬的身子松懈下来。 “我虽然不跟你要命,可是还是要向你要一样东西。” “是甚么东西?”藤助小心翼翼的问。 “钱。” “……” “你现在没有钱,可是等你赌赢的时候,钱要加倍还我。” “……” “我的钱当然不能白白借给你。所以,你一旦赢钱,是要付利息的。我认为你一定可以办到。嗯,这个99lib?给你……” 说着,与兵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往藤助面前一扔。咚的一声,挺沉的。这么一大包钱,似乎不合破屋主人的身分。与兵卫假如真是农夫,就不应该有这么多钱。那么,他可能是强盗躲在这里……藤助越想越心慌。 “你一定想不到。” 与兵卫坦然的说:“我是靠借人家赌本,然后收取重利过活的。所以你只要赢钱,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不定,他就是赌场真正的后台老板。藤助想。 “拿了吧。” 旁边的源藏小声说。“只要赢钱,就可以还他了。” 藤助把手伸向钱包。 “我明天也会去玄德寺。”源藏说。“我们在那儿碰面啦。这次非赢不可。” 接着他表示有话要和与兵卫说,叫藤助先走。藤助一听,像他早上抢了钱就跑出家门一样,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藤助跑到接近大豆坂街时,才回过头。与兵卫的家隐藏在夕阳下的薄闇中。藤助感觉今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彷佛在做梦。可是手上沉甸甸的钱包,却告诉他这些都是事实。 源藏站在门口,目送藤助走远,放下布帘,回到房中。 “回去了?” 另一个人问。 “是的。” “刚才从玄德寺到这里,有没有被人怀疑?” “请您放心,赌场那边,没有一个精明的家伙。倒是藤助这小子,您看能用吗?” “能用。” 高大的男子点点头。“他的长相一看就赢不了钱。” “是啊。我在赌场一见到他,就有这种感觉。” “其实赢钱的关键不在长相,而在个性。” “是,他的个性固执别扭,人家叫他往右,他偏往左。越输越容易陷下去。” “能用。” 高大的男子再度点点头。“玄德寺赌场的情形怎么样?” “人好像少一点了。” “是吗?所以,我们更需要像藤助这种人。有比较难缠的人吗?” “有几个混混、地痞比较难缠,可是他们也好赌。一般老百姓输几次就不来了。” “嗯!我们需要多一点像藤助这种既好赌又会输钱的人。把他们聚集起来。” “遵命。” “这个藤助啊……” 主人叹了口气。“赌钱不行,喝酒也不行。才两杯下肚,他就翻白眼了,会赌钱的人也会喝酒,才喝两杯就醉,是不行的。酒品也不好,总而言之,越差劲的人对我们越有用。借钱给他,实在是个好主意……” 藤助兴高采烈的在夕阳下的大豆坂街上奔跑,似乎忘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条遮羞布。 进入浪冈市后,他粗暴的敲开一家已经关上门的店铺,买了旧衣裳和酒菜。他只要有钱有酒,立刻觉得自己变成大爷。 藤助回到小野小荒木的家。 “妈妈,我回来了。” 藤助掀起门帘,朝里面大叫。 “啊,是爸爸,怎么了?” 尽管灯光昏暗,躺在草蓆上的阿米,仍然看得出藤助穿的衣服和早上不同,她诧异的从孩子身边坐起。 “我赢钱99lib?了!” 藤助坐下来,把酒和食物摆在草蓆上。 “哦?真的?” 经常泪眼婆娑的劝藤助不要去赌,今天早上还怨藤助把家里仅剩的钱都拿光的阿米,听到这话,嘶哑着嗓子问。 “不只这些,还有呢?” 藤助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放进阿米手中。 “哇!” 阿米发出像高兴得快要昏倒似的声音。“爸爸,好多啊!” “喂!孩子们,起来,起来。” 藤助叫醒八岁的大儿子和六岁的二儿子。 “爸爸给你们买饼回来了。” 两个孩子蓦地爬起来,默默的啃着饼,咔嚓、咔嚓发出像猫吃东西似的声音。忽然,昏暗中,老大停止咀嚼。 “怎么,卡到了吗?嘿,不要紧的,嘿……” 阿米拚命捶着老大的背,果然配合捶背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脆的咀嚼声。 藤助举起酒瓶。 “你要不要喝一点?” “我吃饼就好。” 阿米说着啃起饼。藤助把酒瓶凑近嘴巴,咕噜就是一口。立刻感到一阵昏眩,在老婆和孩子的咀嚼声中,酒似乎化成一股热流,带着他所有的郁闷和几乎涌出的泪水,一古脑的咽了回去。 “阿米,辛苦你了。” 藤助用少有的温柔语气说。 “没甚么……” 受到气氛的影响,阿米一面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珠,一面张开满是碎饼的嘴,轻声啜泣。 “我一直认为爸爸是个有出息的人。” “是啊。”藤助沉着的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从今天起你就可以享福了,我会赚钱……” 说完,他咕咚一声躺在草蓆上,沉沉睡去。 “……爸爸,爸爸!” 昏暗中传来阿米撒娇的声音。藤助睁开眼,看见阿米正用手摇晃他的胸膛。 “嗯!” 藤助一把搂过阿米臼般细腰。刚才输钱的诗候,缩进下腹的肉柱,喝了酒便像有了生气,挺立股间,藤助不由分说的把它插进阿米热小壶似的体内。 “哎呀!爸爸,你今天怎么了?” 女人发出惊叫,似乎也感觉到藤助今天不同于往日。藤助满怀信心,慢慢捣杵似的上下挪动身子。 (我从明天起一定会赢钱,一定赢,一定赢!) 随着越来越坚定的信心,藤助加快动作,用尽全身力气,拚命杵臼。阿米发出细碎的呻吟。受到呻吟的鼓励,藤助杵得更厉害了。 (赢!赢!赢!) “爸爸,不行了啊,不行了啊!” 阿米发出啜泣般的声音,双手死命抱住藤助的背,抬起身子。这回是臼来捣杵了。臼和杵就像捣米似的,只顾没棱露脑的扇打着。 (赢!赢!赢!) “不行……不行……不行……” 配合藤助的心情,阿米也重复着谵语似的呻吟。同时把两腿张开撑在地上,挺腰相就99lib.。终于阿米像承受不住满溢似的,重重放下身子。 “啊……我也不行了。” 藤助嘟嚷着瘫在阿米身上。 第三节 藤助到玄德寺赌场的时候,源藏还没有到。 一般赌场选寺庙祭日或有庙会时开市。玄德寺起初也.99lib.选庙会,后来则干脆像五月梅雨,天天开张。 休西和尚向来以甘于生活清贫着称,任何人都不认为他开赌场是为了中饱私囊。 浪冈市的人传说—— 天正六年的年初,休西和尚请领主北畠显村出钱改建玄德寺。玄德寺本来就是由北畠御所所建,只不过经过几代奢华的生活之后,北畠御所的公库已日渐捉襟,无法答应休西和尚的请求。于是休西和尚才提出想开赌场,收集香油钱,筹建寺庙的建议99lib?。 北畠中纳言显村其实也希望改建玄德寺。他一向憧憬京都的名寺,常以浪冈的梵珠山喻为比叡山,也将领内寺庙改建成京都神社佛堂的模样,带领大批臣子游山拜寺。这一次虽然由于经济短绌无法完成改建玄德寺的心愿,对于休西和尚提出自力救济的办法,却是乐观其成。 玄德寺开赌坊的消息传开,立刻吸引不少农夫、商人、赌徒和无业游民。可是一连输了几天之后,来的人就不多了。这天到赌场的,全是藤助认识的熟面孔。 平常藤助最怕无赖,经常被他们的气势压倒。可是,今天藤助却不一样,他的荷包鼓鼓的,满是银子。再加上与兵卫曾经说过: “你一定会赢!” 更增加了他的自信心。 今天一定要赢。藤助信心满满的坐在场中。果然手气很顺,一上场便连赢好几把。引得围观的混混们议论纷纷。 (这小子今天改运啦?) 藤助感到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更加得意。尽管有一、两次失手,他仍然镇定的在观众的注目下,不断增加自己的赌金。 正当他想从赢钱中挪出一部份还与兵卫时,赌场中的战况有了改变。藤助一连输了三把。 ——糟糕,手气是不是变坏了? 随着胆怯而来的是势如破竹般的滑落千里,转眼间,连打算还与兵卫的钱也输得一文不名。 “哈!你今天是不是又要脱衣服了?” 一个混混嘲笑的说。 ——混蛋! 藤助咬牙切齿,额上暴出青筋。他站起身,冲出玄德寺,一口气跑回小野小荒木的家…… “怎么了?憩会儿吧!” 正在喂乳的阿米笑着冲进房门的藤助说。 “昨天给你的钱呢?” “没有了……”阿米的目光带着胆怯。 “你说甚么?快点拿出来!” “……” 阿米沉默着,将婴儿紧紧抱在怀中。藤助粗鲁地把婴儿从阿米怀中抢走,正在吸奶的婴儿立刻发出着火般的哭叫声。藤助把婴儿放在旁边,伸手进阿米怀中一阵乱摸,没有。 “你钱藏在哪里?” 藤助怒吼着。阿米抱起婴儿,用怨怼和憎恨的眼睛望着丈夫。 “到底藏在哪里?”藤助再问一遍。 “都用光了。” “你少骗我!快点拿出来!” “……” 阿米不回答,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在这里。” 藤助推开想挡的阿米,两三下扯破阿米身下的草蓆,用手往底下的稻壳中摸。果然有钱。藤助把钱连稻壳一起塞进怀中。 “不行,你不能把钱拿走。” 阿米两手抱着藤助的脚。藤助重心不稳,和阿米跌做一团,藤助不顾阿米的拉扯,爬上门边的木梯。 “你叫我们怎么活?你把钱拿走了,叫我们怎么活?” 藤助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脚踹开哀泣的阿米,在婴儿哭叫声中,奔向玄德寺。 “手气真背啊!” 垂头坐在玄德寺山门口石阶上的藤助,忽然被人在背上拍了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源藏。 “你都看到了?” 藤助问在身旁坐下的源藏。 “是的。” 源藏点点头。“不过,你也不必懊恼。反正你已经没甚么可输,所以就要赢了。” 藤助诧异的望着源藏。那些从阿米那儿抢来的钱,不到十分钟便输得精光。看见藤助半信半疑的表情,源藏说: “当你输光的时候,也就是要改运的时候。”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钱。“我昨天不是叫你要观察四周的赌客,然后再下注吗?瞧,这些是我赢的,给你!” 源藏把钱塞进藤助手中。 “就算赔偿昨天害你输掉的衣服吧。” 藤助脸上逐渐恢复生气。 “我真的会改运?” “当然。” “我会赢?” “是的。” 听到源藏的话,藤助立刻站起来,打算再进赌坊。 “等一下。”源藏忽然喝道。 藤助停下脚步。源藏看看藤助说: “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冷静一下。明天再来。” 源藏说他第二天也会到赌场。 从这天起,藤助每天到赌场报到。他从来没改过运,可是每当他一文不名的时候,源藏就会出现,借他钱。 几次之后,藤助有些不安。这时源藏便说:“我们俩是好兄弟,何必分你我。等你赢钱再还我。”说完,把钱硬塞给藤助。 尽管源藏说那些钱是他赌钱赢的,藤助却从来没在赌场见过源藏。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藤助很感激源藏借钱给他,仍然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最近赌坊中,忽然出现许多像藤助这样赌技很差的人。他们屡赌屡输,却仍然每天带着银子到赌场。 市井之间立刻传出:玄德寺有很多大头的消息。于是不少商人和农夫打老远跑来,企图赢这些凯子大头的钱。赌场恢复刚开张时的热络。每当藤助和其他赌技很差的人一露面,人们便高声大叫:“快?99lib.点下场,大家都等着看你们翻本呢!” 这些人也兴奋得张大鼻翼,高叫:“四、五、六!”然后投入疯狂的赌局中。藤助在赌坊活络的气氛下越陷越深,不知不觉成为人们口中的“玄德寺大头”。敏感的他实在不能忍受这个称呼,但是他却无法自拔。 借的钱一文都没还。可是偏偏他越想捞本,输得越多。只要一想到这些,他的头就痛。 同时,自从他流连赌场,家对藤助而言,变得如若针毡。老婆阿米和孩子们对他既恨又怕,不肯靠近他。没钱买米,孩子一个个更是瘦得前胸贴后背。要怎么才能还钱?每当他想到这个问题,就无法成眠。而且即使在瞌睡中,也会被化成厉鬼形象的与兵卫和源藏追着要钱而吓醒。他彷佛陷入活地狱。在黑夜里辗转反侧时,藤助忍不住埋怨:都是休西和尚惹的祸。 为了自己建寺而开赌场,不是就像提倡极乐往生,却害别人身陷地狱一样可恶?藤助越想越生气。 第二天,藤助在玄德寺的内院看见休西和尚正在朝西膜拜。 他气呼呼的问: “和尚,你为甚么要在这里开赌场?” “为了改建寺庙筹措经费,也就是为了普渡众生。”休西和尚平静的回答。 “普渡甚么?” “普渡指引迷失的大众。” “我不明白。”藤助歪着头说。“你不晓得为了改建寺庙,会使得人们哭泣吗?” “谁会哭?” “我啊。还有我的老婆和孩子。多亏了你,我家现在像地狱一样。” “今世之人犹如在水深火热中。法华经中曾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你说甚么啊?只有我家才像地狱。我是拜了这里赌场之赐。别人家关我甚么事!” “烦恼众生难离悲苦无常轮回,人人俱是如此。只有一心向佛,才能获得解脱。” “你说的我一点也不懂。” “我的意思是,像施主这样的恶人,要一心向佛,才能获得解救。” “你说我是恶人?” 藤助气愤的嚷着。“你这个死秃驴居然敢骂我!我是大好人,你才是混帐恶人!” “是的,我是恶人。但是我自知罪业深重,施主知道自己的罪业吗?” “……” “施主难道不觉得害老婆和孩子受苦,全是因为自己罪业太重?难道是他们哭得还不够?” “可是,真正害我老婆、孩子哭的是谁?是你!”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普渡众生,是为了天下所有的人。” “甚么?”藤助不禁哑然。“害得人家妻儿受苦,你还说是为了世人?” “施主应该多多念经拜佛,那么便可以获得拯救。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说着,休西和尚一面合掌诵经,一面消失在内殿中。 (这个死秃驴!) 藤助在心里暗暗咒骂。看来玄德寺的休西和尚虽然人称得道高僧,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和尚。而且藤助对于休西所说的话,一点也不明白。 第四节 玄德寺赌场的热闹,逐渐演变成杀伐之气,同时这股杀伐之气还向附近的村庄蔓延。 起初,赌坊中接二连三出现老是输钱的大头时,着实吸引不少人。可是随着看热闹而来的,还有职业赌徒、骗子、强盗,他们把寻常百姓的钱搜括一空。 另一方面,镇上传出“大豆坂街连白天都没人敢走”的传言。本来只有流氓们输了钱,会躲在墙角,伏袭经过百姓。可是后来连输红了眼的老百姓也群起效尤。 慢慢的,在玄德寺赌钱的人,全变成凶神恶煞。连一向胆小的藤助也动起“不如做强盗”的坏脑筋。从当初和源藏相识,到后来被休西说会变成坏人。彷佛在不知不觉中,有一只隐形的手带领着他,走向他不知道的结局。 这天,藤助和往常一样到玄德寺,意外看见休西和源藏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躲在库房外面说话。藤助好奇的躲在树荫下,偷看他们。 忽然,休西和尚机警的打量一下四周,然后掏出一串铜钱交给源藏。 藤助愣住了。他早就觉察到源藏金钱的来源有问题,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来自休西99lib?和尚。看样子,休西是透过源藏,把赌场赚到的钱还给赌客。 (可是,为甚么呢?) 这个情形不是和休西和尚自己说过:开赌场是为了重修寺庙的藉口不符吗?更进一步想,休西会不会明为说法弘道的高僧,暗地里却是使浪冈附近聚满强盗、小偷、治安大乱的罪魁祸首? 藤助虽然不明白休西真正的企图,但是他知道休西绝不是个普通的和尚。 (哼!果然是个恶秃驴!) 藤助暗暗咒骂。 浪冈镇上盗匪横行,老百姓个个提心吊胆,夜晚无法安眠。 没有人知道休西和尚的异样。大家都相信休西的品德,认为他开赌场纯粹为了修建寺庙,而把怨气出在北畠御所的身上。 ——可恶的北畠御所。 ——是啊!他那么有钱,却舍不得重建玄德寺。玄德寺开赌场,全是他的错! ——老百姓好赌,还不是因为穷的缘故。 ——老百姓是交税交穷的。这些税金全进了北畠的荷包,供他享受奢华生活去了。 于是,北畠领内的居民,对于领主的苛敛酷?99lib.税,产生极度不满和愤慨,而且逐渐有澎湃奋起之势。 终于,有一天…… 藤助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源藏跑来对他说: “与兵卫叫我来催你还钱。还有,最近我的手头也很紧……” 虽然源藏的口气很温和,可是长期借债赌钱的压力,还是叫藤助彷佛被蜜蜂螫到似的心头一惊。 “叫我还钱……” 藤助干脆把心一横。“可是,我不记得跟你借过钱。” “甚么?” 源藏张大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借钱给你,又不只一回……” “没有啊,我不记得向你借过钱。”藤助依然顽固的说。 “你是不是没睡醒?我……” “你没听懂吗?我说我不记得向你借过钱,可是我却向休西和尚借过钱。” “……” 沉默片刻之后,源藏低声问:“甚么意思?” “你的钱其实是休西和尚给的,对不对?我看见休西和尚拿钱给你……” “你看见?” 源藏眼中精光一闪。 “见啊!所以我才说,你没有借钱给我。假如是休西来向我讨债,我当然会还……” 藤助喘口气,接着说:“只不过那个臭和尚假如敢真的向我要钱,他就要东窗事发了。” “嗯!” 源藏把两手交叉在胸前,仔细打量着藤助。“原来你并不笨嘛。” “废话!你们休想耍我!” “嗯!那么聪明如你,应该听说过……” 源藏说着,舔舔嘴唇。“与兵卫并不好惹。我的钱可以算,他的钱不能算。你要是不还钱,他会杀掉你的!” “……” 这回轮到藤助不说话了。 “怎么样?” “……” “喂,到底怎么样?” 藤助不回答。 “你真固执。”源藏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还钱。”藤助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就算叫我去偷去抢,我都不怕。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么……”源藏放下交叉的双手,忽然说:“只要你有偷和抢的勇气,倒不一定要做小偷和强盗。你可以去做武士。” “武士?” “是的。” “我不想做武士。”藤助摇摇头。 “为甚么?” “你是不是要劝我做北畠家的武士?我讨厌北畠。” 藤助也对北畠显村吸人血、吃人肉的苛政非常不满。 “哦,不是北畠。” 源藏说。“是大浦,做大浦的侍卫。” 藤助听过大浦的名字。大浦弥四郎前一阵子背叛主人南部,一路攻陷石川、和德、大光藏书网寺,崭露头角,声名大噪。 “可是……”藤助问。“我行吗?” “当然行。大浦现在正缺人手。假如你能当上武士,就有钱嫌,可以还钱给与兵卫。而且你一旦当上大浦的武士,与兵卫也不敢对你怎么样罗。反正我也想去,干脆我们一起去吧。” “甚么时候走?” “现在。” “可是……”藤助有些踌躇,他总不能不和老婆阿米说一声吧。 “赶快走吧。”源藏催促着。“否则等一下撞见与兵卫,想走都走不成了。” “好,走。” 藤助下定决心。被与兵卫一刀杀死的恐惧远远超过一切,再说那个家有他没他,似乎没甚么差别。 他们离开浪冈,沿着大豆坂街,大约走了五里,才到依着岩木山的大浦城,薄暮正笼罩在城墙上。 源藏叫藤助在门口等候,自己跑去和警卫嘀嘀咕咕不知说些甚么。 门打开了。 藤助跟在源.99lib.藏身后进城。可是才一进城,藤助立刻被人从两脇架起。 “源藏,源藏!” 藤助愕然大叫,源藏却连看都不看他,任由他被几个士兵拖进城内的地牢。 藤助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接着牢房门口出现一位高大的武将。藤助抬头一看,吓得张口结舌,身体也好像冷得受不了似的簌簌发抖。 黑暗中,侍卫拿着烛火映照出一张满脸于思的面孔,正是与兵卫。 第五节 与兵卫的四周跪满侍卫。源藏也在里头。藤助忽然明白一切,原来与兵卫就是大浦弥四郎。 “你记得我吗?” 弥四郎用打鼓似的宏亮声音问。 “……” 藤助默然点点头,似乎没有任何话好说。 “哦?你记得我?” 弥四郎再问一次,藤助仍然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这就伤脑筋了。” 弥四郎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并不希望你记住,而且也不希望被你看到。你犯了两个错,第一是你看见我和休西和尚在一起,第二则是休西和尚拿钱给砂子濑勘兵卫……不,应该说是源藏。” 原来源藏的本名叫砂子濑勘兵卫。藤助想。 “真是伤脑筋。” 弥四郎继续说:“源藏,不,勘兵卫说你很精明。这一点很糟糕。因为你说你要把看到的事情到处讲……” “那是因为他逼我还钱……” 藤助嘶哑着声音抗议。 “他逼你还钱吗?如果他逼你,你有这种反应还说得过去。可是他只向你提一提还钱的事……” 弥四郎说着,把头转向旁边的勘兵卫。“这小子是不是立刻就露了原形?” “是的。”勘兵卫用厌烦的口气说:“这小子真性急,我才稍微催他一下,他就立刻向我摊牌。”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让你出去乱讲。” 弥四郎用锐利的目光瞪了藤助一眼。“你一乱讲,大事就不好了。” “我不会乱讲的。” 藤助拚命叩头哀告:“我绝对不会向第二个人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乱讲?我又不能整天跟着你。” “我不会乱讲。请你放心。我从来不说谎的。真的,我打从出娘胎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哈!这不是在说谎话吗?”弥四郎嘲笑地说。“世上没有人从来没撒过谎!” “我没撒谎。”藤助发出微弱的呻吟。 “这样吧。先暂时把他关在牢房里。” 弥四郎像做决定似的说。 (暂时指多久?) 随着脚步声和蜡烛光远去,地牢再度陷入一片漆黑。藤助完全绝望。 ——我不能让你乱说,你乱说会坏了大事。 弥四郎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藤助逐渐想通,原来在玄德寺开赌场的不是休西和尚,而是弥四郎。他虽然不明白他们真正的企图,也明白他们计划的是件大事,而自己正卷进这件大事中。 (他难道想杀我灭口?) 藤助想到这里,忍不住全身战栗。 当初他晚上梦到与兵卫化成厉鬼索债时,曾经有种身陷地狱的感受。现在则是死亡迫在眉睫,这种恐惧叫他全身汗毛竖立。老婆阿米和孩子的影像不时从他脑海中掠过,有饥饿的模样,也有明朗开心的娇态,这些都将离他远去。 他的脑海已经被死亡巨大的阴影占领。黑暗里,藤助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任凭身体颤抖着度过无梦的一夜。他只能从双手传来身体的颤抖,证明自己还活着。起先他感觉度日如年,现在却觉得时间彷佛飞瀑,在自己惊悸和喘息间溜走。 晨曦自壁缝射进牢房。 忽然走廊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出来!” 侍卫把牢房外的锁打开。 (他们要杀我了。) 藤助的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 侍卫们把他挟起,拖出牢房。藤助感到双脚指甲滑过走廊和台阶时的刺痛。 刚到地面时,藤助被户外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等习惯之后,阳光下嫩绿的树木和夏风中翻飞的树叶,一一映入眼帘。 藤助被两名士兵搀扶着,爬上两层石阶,来到一栋好像本丸的屋子前。 “跪下!” 听到士兵的叱责,藤助赶快伏在地上。头顶传来走在木廊上的砰砰砰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藤助!” 藤助抬起头。弥四郎站在走廊边,哈哈大笑。“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晚上害你受惊了,都是我不好。” 说着,他在廊上盘腿坐下。“我没有道理杀你。而且,我听勘兵卫讲,你讨厌北畠。” 听到这话,藤助的心底彷佛出现一道曙光。 “是的,大人。”藤助恭敬的回答。 “为甚么?” “因为北畠的政令太严苛,老百姓要交那么重的税,吃不饱……” “可是,天下所有的领主不是都差不多?” “但是他们不会像北畠,只顾自己享受。用我们的血汗钱赏赐大臣,游山玩水。看到会气死。” “是吗?可是你却没有甚么特别的理由,要恨北畠。” “不只我,所有的老百姓都恨他。还需要甚么其他理由吗?” “我明白了。这么说,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弥四郎朝身后的砂子濑勘兵卫说。“勘兵卫,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藤助说清楚。我想,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成为我方的生力军。” 勘兵卫答应一声,转头向藤助说明事情的经过…… 这件事要追溯到六年前,也就是元龟二年五月五日。 二十一岁的大浦弥四郎背叛领主南部,率领一群乌合之众,这天攻下津轻的南部所属小城石川和和德。 四年后,大浦弥四郎又攻陷大光寺城,于是津轻三郡中鼻和、平贺两郡的南部势力完全瓦解。 弥四郎所率领的反抗军,提出两个口号。 其一是反抗南部的苛政,解救津轻百姓免于酷税和强行徵调苦役。 另外,因为大浦是南部的臣子,出兵等于背叛。于是大浦声称南部的土地,本来属于以十三凑为根据地的安东氏(又名十三津轻氏或十三藤原氏)。大浦?99lib.虽然身为南部的属下,可是祖先历代世居此地,是十三津轻的后代。 而南部则为津轻的宿敌。 这一个说法立刻获得当地武士和老百姓的响应。 津轻有鼻和、平贺、田舍三郡,弥四郎已经攻下鼻和、平贺,只剩田舍。 田舍郡的领土是北畠御所,为了刺探北畠领的情形,弥四郎先派遣忍者砂子濑勘兵卫潜入城中,自己接着伪装成老百姓,也混进城。 不久,弥四郎便和玄德寺的休西和尚认识。 一天,休西提起年轻时曾到出羽国,跟随净愿寺六世寂佑,学习净土真宗。 弥四郎听了,说:“哦?我也到过出羽国。” 在反叛南部之前,年轻且有谋略的弥四郎曾经为了了解整个局势,交结出羽山形的城主最上义光。 于是二十岁那年,弥四郎私下到出羽国,拜访最上义光。提到出羽,两个人的话匣子好像打开了。言谈间,休西表露对北畠显村苛政的不满。 ——我尽管想着普渡众生,可是御所的所做所为却叫我无可奈何。 说着,休西和尚一反平日温和的表情,露出愤慨的神色。接着,他又出乎意料地说: “浪冈的百姓太老实了,不管北畠的政令怎么严苛,他们也不会反抗。否则,要是能叫老百姓一揆(指农民暴动)就好了。” 希望老百姓暴动的心愿,似乎也与休西和尚温顺的风貌不符。 不过,一揆和净土真宗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早在弥四郎起义的前一年,净土真宗的石山本愿寺便展开和织田信长抗争的行动。法主显如放弃一贯禁止暴动的政策,号召全国门徒对抗信长,同时积极和与信长竞争的战国诸将联手。 随着各地门徒纷纷展开一揆,真宗俨然具有雄霸一方的气势。身为一揆本家的休西和尚,希望浪冈的人一揆,一点也不奇怪。 听到休西的话,弥四郎问: “如果在玄德寺开赌场,你看怎么样?” 休西和尚露出讶异的表情。 弥四郎表明身分之后,说出自己的计划。 假如能在玄德寺开赌场,势必会吸引很多老百姓。赌博使人疯狂,于是当地的流氓、地痞都会增加,领内的治安败坏,老百姓的不安自然升高。大家都会埋怨:这一切都是北畠御所害的。如此,对北畠的怒火便可以点燃了。 换句话说,弥四郎希望藉着开赌场,引发居民对北畠御所的忿怒和不满。 早先弥四郎聚集老百姓的口号是——南部是津轻宿敌。可是这一套放在北畠御所身上却不管用。 北畠显家自南北朝时代起,便活跃于南朝。建武中兴以后,被任命为陆奥守。其子孙世世代代位居奥州国司,由于其根据地在浪冈,又有浪冈御所的美名,颇获一般百姓的尊敬。 北畠显村是显家的九代孙。尽管他为了憧憬京都生活,不顾百姓疾苦,过着极尽奢华的生活,引起人们不满。而且南部才是土地的真正主宰,显村只不过挂着奥州国司的空衔。可是世袭名门的威望仍不容忽视。 弥四郎想:唯有丑化显村,挑起百姓对他的忿恨,才有起兵讨伐的名义。弥四郎把想法告诉休西,休西答应帮忙。 于是在弥四郎的计划下,休西和尚向北畠显村提出修建玄德寺,进而开设赌场。 刚开始,赌场确实吸引不少人,可是由于职业赌徒和老千太强,老百姓输了几回,就不肯再去,赌场的生意很快一落千丈。为了使赌场生意再好起来,勘兵卫在弥四郎的命令下,寻找好赌,但是赌技很差的家伙,因此看上藤助。 “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 勘兵卫一口气说完。 “这么说,我一直被你们骗罗。”藤助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也不能这么说……” 勘兵卫睨视着藤助。“我们借钱给你,让你放胆赌钱,你不是很乐吗?” ——是吗? 藤助想起狂赌时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快乐。 “你不觉得很乐吗?”勘兵卫追问一句。 “我不觉得。” 藤助摇摇头。“那种日子简直好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藤助,你要知道。” 弥四郎忽然插嘴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成全大人物,必须牺牲小角色。” 这么说,我是小角色罗?……藤助想。 “不过,你不是小角色。”弥四郎改变口气说:“你是大人物,至少即将成为大人物。我有这个信心,你呢?” “……” “我已经把整个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你了,你有何打算?” “……” “我认为你会成为大人物。可是……” 弥四郎严厉的注视藤助。“你如果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别人,我会杀了你!” 藤助往后缩了缩。 “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弥四郎回复往常一贯悠闲的语气,继续说。“听说你讨厌北畠?” “是,是的。” “那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如我们能够推翻北畠,百姓都可以得救。百姓得救,你就是大人物罗!怎么样?想不想做个大人物?” “想。” “好极了。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弥四郎愉快地说出自己的新计划。 第六节 “咦?好久没看见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几天后,当藤助再度在赌场露面时,一个经常流连赌坊的混混立刻拉住他问。 “是不是被女人缠住了?” “有女朋友,就忘记赌博,可不行哟!” “是嘛,是嘛。赌坊少了你,岂不是太无聊了?” 其他的混混们也异口同声的说。今天藤助听到这些嘲讽的话,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在心里哈哈大笑。 ——哼!你们这些笨蛋! 眼前忙着收筹码,满眼血丝的赌徒们,正被一张无形的网网住,动弹不得。 “你到底去哪儿了?”最早发问的男人,再问一遍。 “我去大浦那里。”藤助回答。 “大浦?就是那个叫弥四郎的大将的领地?” “是的。” “做甚么?” “去赌钱。” “你真的去赌?”对方用轻蔑的口气说。“赢了吗?” “也没多99lib.少……” 藤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 “哇!”对方惊讶的叫出声音。“那里的人比你还不会赌?” “是啊!”藤助得意洋洋的点点头。“那里的赌客都很菜。” “赌坊在大浦的甚么地方?”男人好奇的问。 “哎,光聊天有甚么意思?” 藤助好像突然很急似的,轻易岔开话题。“赶快来玩两把吧。” “来,来,来。” 围观的混混们大声嚷着,恨不得马上把藤助的钱赢进自己荷包。 藤助今天一反常态,是来输钱的。可是偏偏手气特别好,不管他押哪一个,骰子都往那边跑。 ——真糟糕! 看样子不用点计谋,是不会输的。 于是藤助开始把平常赌钱的那套搬出来,只是偏偏相反。例如他猜会出奇数的时候,就押偶数。结果却出“偶数”。 藤助一急,改为猜奇数也押奇数,结果还是“奇数”。最后他猜会出奇数,奇数的相反是偶数,偶数的相反是奇数,如此反覆之后,决定押奇数,结果出的仍然是“奇数”。 藤助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他的手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几乎每把都中。 ——到底怎么赌才会输! 藤助为了急着输钱,干脆不想,胡乱下,没想到连这样钱还是不断的增加。看样子,不久全座的钱都要被他一家通吃了。 “这家伙的赌技变好了。” 混混们看藤助的眼神开始有些不同。 ——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藤助一面在心里暗念着输、输、输,一面继续乱押。终于他的手气有了转坏的趋向,起先他还故意乱押。后来连给他想赢的机会都没有,一路输到底。 藤助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说:“都输光了。” ——看来这小子还是个输钱的大头! 人们的表情出现混合着轻蔑和感叹的神色。 “你在大浦可以赢这么多啊?” 人群中有人发问。 “是的。” “他们都不会玩骰子?” “嗯!” 藤助用力点点头。“像你们这样的赌场高手,对付大浦的那些家伙,简直是牛刀小试。我们浪冈的人只要去大浦,稳赢不输。” 赌徒们的眼中射出光芒。 “那个赌场终年开放?” “嗯。” “在大浦的甚么地方?”刚才问话的男人继续说。 “这个嘛,很难解释清楚……” 藤助故意支吾着。 “告诉我们嘛!” “告诉你们是可以……” “喂,藤助。” 一个一脸凶相的流氓焦急的逼迫藤助。“拜托了。假如我们赢钱,分你吃红就是了。” “好,一言为定。我带你们去。” “甚么时候?” “明天。” “哇!哇!”赌客们高兴得大叫。“一切拜托你了。藤助,你真是个好人。” “没甚么啦!我一向受人之托就会忠人之事。” 藤助深吸一口气,诚心的说。 .99lib. 第二天,藤助带领六个赌徒到离大浦城不远的一户农家。 “浪冈的人又来玩了。” 藤助站在门口朝里喊。 “哎呀!赌神来了!” 勘兵卫从里间草蓆上站起来,露出为难的表情。“没法子,请进吧。” 藤助沿着小梯子爬进房间。房间的草蓆上正有大约十个男人在玩掷骰子。弥四郎化妆成农夫,也混杂在里面。 浪冈的赌徒站在他们身后瞧了一会儿,立刻彼此相视,露出难掩欢欣的微笑。因为这群玩掷骰子的人,全都是大外行。 “你们也要参加?” 等勘兵卫一问,大家立刻点头,兴致勃勃的加入赌局。 可是…… 一旦赌局展开,弥四郎立刻以压倒性的强势,瞬间席卷所有赌徒的藏书网钱。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浪冈的朋友们。” 弥四郎看着呆若木鸡的赌徒们,发出愉快的笑声。“让你们一文不名的回浪冈。不过赌博就是赌博,有输有赢。”他说着,朝向其他的人大声说:“我从来没赢过这么多钱。来,来,我请大家喝酒。” “好啊!” 大浦的赌徒们答应着,跟在弥四郎身后,走出农家。 望着领头的弥四郎高大的身影,一个赌徒抱怨的对藤助说:“是谁说大浦人赌博很菜?我看这个大胡子的赌技简直出神入化了。” 一文不名的赌徒们蹒跚的跟在队伍后面。 不久,弥四郎经过大浦城前护城河上的桥面,进入大手门。 “他是谁?” 一个赌徒愕然的问。 “不知道。”藤助茫然回答。“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 “请跟着来。” 勘兵卫走在前面说。 赌徒们鱼贯通过本丸,从打开的走廊侧门,可以看见耸立在夏空中的岩木山。只有在较高处,才能享受到从远方津轻传来草原的风,吹乾自浪冈走来的一身灰尘和臭汗。 侍童出现了。 “先洗个澡吧!” “不用,不用。” 男人们纷纷摇手拒绝。 “你们虽然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一身臭汗啊……” 于是他们在侍童的带领下,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同时换上特别为他们准备的干净衣服。 酒席已经备妥。弥四郎一面招呼大家久等,一面走向首位。二十八岁的弥四郎脱掉刚才穿的农人衣服,改穿武士家常麻衣,显得英姿飒爽。 看着面露畏惧的宾客,弥四郎说: “今天承蒙各位,让我玩个痛快。” 他说着走下来,到坐在最尾端的男人面前,盘膝而坐。 “刚才说过要请各位喝酒。来,乾杯!” 弥四郎露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笑容,为对方斟酒,男人恭敬的接过来,一饮而尽。 弥四郎坐着移动身子,转向第二个。 “来,乾一杯!” 一圈酒敬完后,弥四郎回到自己的座位。 “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了,一定要畅饮一番。” 说完,弥四郎把酒一口气喝干,同时用舌头发出“得”的一声,制止侍童为他斟酒,自己拿起酒壶,连饮数杯,然后抹一抹胡须,说: “哎呀,差点忘了,我叫大浦弥四郎。” “我不知道主公这么会赌。” 坐在一旁的勘兵卫问:“以前赌过是吗?” “嗯,只玩过几次而已。其实赌骰子和作战一样,要观察敌人,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攻打石川城的几次战役得胜的经验,对我的赌技大概有帮助吧。” 弥四郎说着转向赌徒们。 “赌博实在是件很好玩的游戏,难怪你们每天只想着赌,天下没有比赌更好玩的了,对不对?” “是,是的。” 旁边一名赌徒恭敬的回答。看是城主也是同好,满座赌徒们似乎都轻松起来。 “赌博跟女人哪一个有趣?”弥四郎问身边的男人。 “女人固然可爱,但是太麻烦了……” “赌博不麻烦?” “不会啊。反正不是奇数就是偶数,二选一嘛。女人就不同了……”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弥四郎忽然一脸正经的问:“你们除了赌博,还有没有其他谋生的本事?” 赌徒们沉默下来。对他们而言,谋生之道除了赌博,大概就是偷窃和抢劫了。可是这些技能怎么好意思大声喧嚷? “没有其他谋生的本事了吗?” “不,我们有。” 一位在玄德寺赌场以好辩闻名,名叫寅吉的男人铁青着脸说:“我本来是农夫。” “为甚么不去耕田?” “我的收成全叫北畠御所抢了去,害得我吃不饱,穿不暖。显村大人虽然人不错,可是他只知道游山玩水,一点也不管奉行的苛税,我们的死活……”寅吉的声音哽咽了。 “所以你才决定不干农夫,改当赌徒?” “是的。不干农夫,没有收入,养不活老婆孩子。没办法,只好去赌。我觉得过这种生活,实在很可耻。” 寅吉用手背拭去鼻涕和泪水。 “喔……” 弥四郎转问其他人。“你们也觉得靠赌博维生,是件可耻的事?” 大家暧昧的点点头。 “你们恨不恨北畠?” 有几个人轻轻点头。 “好,既然如此,我要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弥四郎加强语气,说:“我要讨伐北畠!” 听到这话,藤助吓了一跳。他想: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随便说出来呢?本来他是奉弥四郎的命令,召集玄德寺的赌徒们到大浦,然后想办法挑起赌徒们对北畠御所的不满…… 弥四郎不理会大家惊愕的神情,直接点名说:“寅吉,你的工作是去告诉北畠御所这件事。” 勘兵卫似乎也不晓得弥四郎葫芦里卖的甚么药,紧张的问: “主公,这样做好吗?” “不要紧,不要紧。” 弥四郎盯着寅吉,继续说:“这样做才可以出你心中的怨气。” “……?”寅吉露出莫名所以的惊讶神情。 “我等一下告诉你原因。至于你们。”弥四郎望着其他人。 “你们是我攻打北畠的前哨。你们回到浪冈,尽量多找一些我们这边的同志。” 弥四郎用极具说服力的眼神环顾四周。这些赌徒虽然顽劣,可是他们一开始就被弥四郎的赌技震慑住,接下来又被弥四郎热情的招待感动,对他心服口服。听到这番话,一个个血脉贲张。 “假如你们愿意帮助我,就是我的武士。” 弥四郎说。 “我们愿意。” 男人们齐声说。 “好,话说到这里。接下来让我们忘掉一切,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说完,弥四郎举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气喝干。从刚才起他就已经连续喝了好几杯,可是依然神色自若,一点丑态也没有。这一点更令在场的人心折。 打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岩木山,现在正逐渐被夕阳染成红色。 这群生在贫苦人家,一生住破屋,劳苦度日的男子们,初次享受到如此豪华的盛宴。 入夜点燃烛火之后,酒宴更加热闹了。 终于大功告成……在满足感的驱使下,藤助藉着微醺站起来,高兴的跳着舞。大家拍手喝采。藤助一边跳,一边朝弥四郎望去。 只见弥四郎不知怎地铁青着脸,飞快的爬起来,跑到走廊边。 ——哇! 大量的白水喷向庭院。 “吐过就好了。”弥四郎回头笑着说。 “喝太多了?”勘兵卫愕然的问。 “不是,不是。我还可以再喝。只是为了尽兴,必须把刚才喝的酒吐掉,才能喝得更多。” 弥四郎说着,往杯里倒酒,然后恶狠狠的盯着酒杯,像要忍住呕吐似的,一饮而尽。 第七节 自此之前,大浦弥四郎靠着谋略和奇袭,攻破南部支城石川、和德、大光寺。 当他二十一岁刚开始揭竿反叛南部的时候,他的主力部队只有农夫、反抗南部苛政起义的士兵、强盗、小偷和流氓……换句话说,根本就是一群由无业游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从十八岁起就抱着统一津轻雄心的弥四郎,很早以前便悄悄的在大浦领内聚集低层武士和浪人,进行军事训练,只是他们的作战能力与正规军相差甚远,所以唯有靠谋略和奇袭才能击败南部的军队,而这些谋略中运用最成功的,便是游民的游击战。 弥四郎知道真正的武士威力惊人。 当他攻打由南部勇将泷本重行把守的大光寺城时,曾经被大光寺的骑士笠井助三追杀,摔进泥田,在深及腰部的泥淖中挣扎逃亡,捡回一条小命。 ——真正的武士为了维护武士道精神,是会发出惊人的潜力。 这个教训深深印在弥四郎的心中。 同样的,不管北畠显村多么无能,身为北畠家累代家臣的武士,还是以南朝忠臣的北畠一门为傲。假如他们为了维护名门之誉,放手相拚,连弥四郎也很难预料会有多强的威力。 北畠的武士中以驻守外滨的奥寺万助,驻守鼻和的原子兵卫和吉町弥右卫门,以及北畠显村的堂兄监国北畠左近显忠最为勇武。 弥四郎取下津轻三郡中鼻和、平贺二郡之后,等了四年的时间,却迟迟无法攻打田舍郡浪冈御所的原因,一方面是找不到讨伐具有奥州国司称号的北畠名门的藉口,另一方面则是对北畠家的武士有所畏惧。 可是…… 在弥四郎的设计下,玄德寺赌坊聚集的赌徒们,挑起百姓对北畠显村的不满,酝酿出起兵讨伐的名义。剩下来便是如何攻打浪冈御所了。 ——我这次要不费一兵一卒,占领浪冈御所。弥四郎想。 他先找来休西和尚。北畠显村喜欢拜庙,休西和尚亦曾数次被北畠召见,十分熟悉御所内部情形。 ——除了监国显忠,奥寺万助、原子兵卫和吉町弥右卫门三个人中间,谁最容易动摇? 弥四郎问休西。 ——大概是吉町弥右卫门吧。 休西立刻回答。 ——为甚么? ——奥寺万助和原子兵卫都是真正的武士,只有吉町弥右卫门是个虚荣多欲的人。 弥四郎用手拍膝盖,大叫:“好极了!” 吉町弥右卫门的居城在鼻和郡和田舍郡中间,负责防守鼻和。假如能让他背叛北畠,大浦的军队就可以堂而皇之的通过第一道关卡。 ——吉町弥九九藏书右卫门和我的家臣莳苗弥三郎是亲戚。假如给他三倍俸禄,或许弥三郎可以说得动他。 接着弥四郎问休西浪冈御所里面的布置。 休西拿笔一面画地图,一面说:“浪冈御所外面由浪冈川和外壕包围,里面分东馆、西馆、北馆、猿贺馆、新馆、和内馆。” 休西指着内馆说:“显村就住在这里。” ——谢谢大师帮忙。 弥四郎深深道谢,同时应允一旦灭了北畠,夺下田舍郡,一定赐玄德寺一片广大的土地做寺领,完成休西创造真宗派领国的梦想。 接下来呢。弥四郎想:讨伐的名义还要再加强。也就是说,还要再加深人民对北畠的愤恨,达到一揆的程度。一揆不只由老百姓发起,有时是由浪人武士、暴民扇风点火的。 弥四郎想利用藤助聚集玄德寺赌场的赌徒,再指示大家到浪冈街上传出“大浦要攻打北畠”的传言,同时尽量聚集更多同志。 由老百姓发动的一揆,通常很快就会被武士击溃,可是假如他们听说大浦要来讨伐,一定会率先响应,这时趁机叫暴民们放火,引起动乱……弥四郎想,大浦要攻打北畠的流言迟早会传到北畠耳中。浪冈御所固然可能会因此加强防备,可是御所里面一些没有地缘关系的小兵也会闻风逃走,到时候只剩下累代家臣孤守。两者相比之下,弥四郎选择放话给北畠。 酒席完毕之后,弥四郎叫住寅吉。 “你把大浦要攻打北畠的消息传出去,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消息传进北畠御所。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弥四郎向寅吉说明整个计划,他交给寅吉的工作,是这次能不能刀不血刃的攻占北畠御所的重要关键。 然后弥四郎等待潜入北畠领内的忍者砂子濑勘兵卫传回消息。 “出发!” 大浦弥四郎堂堂六尺的身躯上,穿着黑色铠甲,举着一块上书“不制于天地人”的指挥扇,骑在马上大声叫道。 天正六年七月二十日—— 这天早上,忍者砂子濑勘兵卫终于传来久候的消息。自从大浦要攻打北畠的消息传出之后,浪冈御所果然加强防备,可是百密仍有一疏。那就是每个月二十日,显村的监护人北畠显忠都要到外滨的油川城巡视。 陆奥海的油川城主是奥寺万助。换句话说,每个月二十日,御所将会少两员大将。勘兵卫传来的消息是北畠显忠和往常一样,四月二十日仍将前往油川。这个消息正好符合弥四郎的心愿。 大浦的军队发出如雷的欢呼。由森冈金吾、兼平纲则、乳井建清等人率领的五百名骑士,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走上夏日的津轻路。 弥四郎四周的骑士翻飞着书藏书网写卍字的大白旗,敲打着立于主将旁的锡杖。 大军发出震天的马蹄声,风驰电掣的通过保持沉默的吉町弥右卫门的居城。位于鼻和郡和田舍郡中间的吉町弥右卫门,在莳苗弥三郎的拉拢下,与大浦缔结密约。 当大浦的军队浩浩荡荡进入浪冈时,城里的无业游民和老百姓正开始破坏和放火。前一天晚上,以折笠与七为首的大浦无业游民们,潜入北畠领内。 ——明天大浦要攻打浪冈。 ——我们先放火烧掉御所。 ——御所里面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和米粮。 ——我们可以尽情的拿。 他们先在街上放出这样的风声。 然后这天早上,等砂子濑勘兵卫向大浦弥四郎报告北畠显忠前往油川的消息,同时通知与七一切照计划进行,与七的手下立刻四处散开,挥舞着刀子嚷道: “大浦来了!” “烧!” “砸!” “大家快出来!” “杀向御所!” 起先老百姓看到这些恶形恶状的暴徒,十分害怕。渐渐的,有几个人举起锄头加入他们的行列,然后更多人跑回家拿起锄头,走上大街。暴民的人数一下子增加到数百人。 暴民们呼啸着打破商店大门,丢进火把。烈焰里,老百姓苍白的脸涨得赤红。他们争先恐后的打破橱窗,挥舞锄头吓唬店主,抢夺东西。其中有的人抱着食物,逃回家去了。可是更多的人一旦开始破坏,就好像被长期压抑的怒火烧红了眼。 ——冲进御所! 暴徒们一面发出凄厉的叫声往前狂奔,一面将手中的火把丢进御所城墙。老百姓也不甘示弱的朝御所丢石头。或许他们并不想用石头砸人,只想藉着这个机会抒发一下心中郁积的怒气。一时之间,数百块石砾瓦片飞向御所。 御所中也射出许多弩箭,几个老百姓应声倒地。看见有人受伤,老百姓被激怒了,他们像发狂似的挥舞着锄头杀向大门。门里冲出的士兵,立刻和先头的老百姓扭打起来。这些士兵们恐怕原来也是农夫吧。他们手中的长枪刺穿百姓的身体;百姓手中的锄头也砍碎了他们的脑袋。鲜血飞溅。 暴徒们跟在百姓身后。他们记得弥四郎曾经给予的允诺。 ——御所的门一打开,你们就冲进去。里面的金银财宝随你们拿。 财宝的诱惑驱使他们向前,而暴行本身更带给他们快乐。于是在穿着旧盔甲和破鞋的与七带领下,暴民们满脸狰狞的一路斩杀冲进御所。 藤助加入与七的行列,小心闪躲砍杀,也走进御所。 暴民所到之处,房屋立刻陷入烈焰。武士们大概不愿与老百姓为敌,统统躲着没有出来。藤助按照弥四郎的吩咐,与另外三个无业游民一起,到处大叫:“大浦的军队杀来了,快逃啊!” “喂!”忽然寅吉从浓烟中窜出去。“你们快来!” “甚么事!”藤助问。 寅吉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说:“我活捉到北畠显村。” “啊?”藤助吃了一惊。“怎么捉的?” “你跟我来吧!” 藤助跟在寅吉身后,走到某一栋行馆前。那里停放着一顶刻着北畠御所家纹的轿子。 寅吉默默做出“他就在里面”的表情,说: “抬起来走。” 藤助他们依言抬起轿子。 “到北门。” 寅吉走在前面,大声说。没多久,他们遇到几名持刀在手的北畠武士。藤助吓出一身冷汗。可是武士们看见刻着北畠家纹的轿子,立刻躬身让路。藤助抬着轿子快要接近北门时,打横里又窜出几名大浦的暴民。 “别杀,我是大浦的人。” 藤助发出悲鸣。 暴民们果然停下来,仔细打量藤助。大概是对藤助有点印象,再加上寅吉及时把手指放在唇上,于是他们便默默放轿子离去。 轿子走着,暖帘忽然被掀开,露出北畠显村苍白的脸孔。 “刚才你们说是大浦的人……” “刚才碰到一群大浦的家伙,不得不这样骗他们。” “哦。” 显村沉着的点点头。放下暖帘。 从这点看来,显村是被寅吉骗上轿子的。藤助一方面怨恨显村只顾享乐,不顾百姓疾苦。另一方面又对身为云上人的北畠显村,不知道自己已遭生擒,还在那里悠闲自在的坐轿子,感到好笑。 轿子走出北门。 弥四郎率领的大军应该就躲在对面的树林里。藤助他们一面向树林吆喝着,一面抬着轿子走过去。 弥四郎交给寅吉的任务是这样的。首先他命令寅吉想办法进北畠御所,做显村的内侍,保护显村不被发动一揆的农民和暴徒杀害。 弥四郎能像运用自己四肢那样,自由支配游民和士兵,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一旦他们发动一揆,必定会失去理智,叫他们放过显村是不可能的。 ——不能杀死显村。弥四郎想。 假如杀死显村,和显村属于同样阶级的武士,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而且以往弥四郎一向靠解救穷困的津轻百姓做号召,如果弥四郎为了讨好其他武士,处罚杀死北畠显村的百姓,又会失去民心。 弥四郎对于北畠显村没有特别的好恶,他只想让御所管辖的田舍郡到自己手中。当他在大浦城宴请玄德寺的赌徒们时,听到寅吉说:“显村这个人倒不坏……”知道寅吉对显村本人并不特别怨恨,于是才委托寅吉这个任务。 ——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北畠御所,当显村的内侍。原来那个内侍被显村赶走了,现在他们正缺人,你一定可以顺利当上内侍。 弥四郎说。 ——当我攻打浪冈御所时,你告诉显村,大浦的军队包围东、西、南方,唯独北方没有人。我会等在城外的树林里,生擒显村。我这样做,是为他好,怕他命丧黄泉…… 果然如弥四郎预料,寅吉顺利成为显村的内侍。等暴民攻进御所,由于实际上的城主监国北畠显忠不在,城里立刻陷入一片混乱。寅吉在慌乱中,看见内馆前摆着一顶刻有家纹的轿子,忽然心生一计,决定自己生擒显村。 于是他跑进房间对显村说: “大浦的军队打来了。只有北门没看见大浦的人,我用轿子护送主公出北门吧。” 一向养尊处优的显村不疑有诈。再加上内侍们听到大浦打来,都吓得跑光了。这个新来的寅吉更显得忠心耿耿。 ——好吧。就由你送.99lib.我到显忠和奥寺万助的油川城。 显村点点头,坐进轿子。 藤助他们抬着轿子,一直走进弥四郎的本阵…… “到了。” 寅吉朝轿子里说。 应该不会这么快到油川。听见接近本阵时传来的兵器碰撞声,显村知道上了当。他掀开暖帘,看见一身戎装的大浦弥四郎时,更露出绝望的表情。弥四郎跪在显村面前。 “我是大浦弥四郎。让您受惊了。为了避免您受到暴徒骚扰,我将送您到西根禅寺。” 说着弥四郎吩咐内侍细越仁右卫门抬显村的轿子,到附近的西根本觉寺。 “藤助、寅吉。” 弥四郎目送显村的轿子走远后,叫来两人。 “你们立刻到御所去散布显村已遭生擒的消息。” 御所内的战争仍然继续着。但是打斗的只有士兵和农夫。暴民们早已打破仓库大门,一心一意往外搬财宝。仍然看不见武士的影子。 “监国显忠不在,这些武士听说大浦的军队打来,全都吓得逃跑,或者躲起来了。” 寅吉对藤助说。于是他们扯开喉咙大叫: “御所大人已经被大浦大人生擒了!” 喊声方歇,躲在隐秘角落的武士,正在和老百姓厮杀的士兵全都争先恐后的往城外跑…… 徒具其名的奥州国司浪冈御所刹那间变成失主的空城。一切按照大浦弥四郎的计划没有浪费一兵一卒,便轻易的占据浪冈。御所里到处是北畠领内士兵和百姓的尸体。 弥四郎走进仍然有几栋房子还在燃烧的御所,说: “我们赶快趁油川的奥寺万助和北畠显忠攻来之前,撤离这里。” 然后他命令折笠与七: “你去西根的本觉寺,问御所大人喜欢到哪里安身?” ——他还是很宽大的要放过显村呢。 人们想。可是不久之后,与七铁青着脸回来报告:“御所大人已经切腹自杀了。” 弥四郎怒吼着:“甚么?” “听说是葛西信清大人告诉陪御所大人到本觉寺的细越,叫他让御所大人自尽的……” 弥四郎听到这话,立刻唤来脸色苍白的老臣葛西信清。 “信清,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 “我说过要杀御所大人吗?” “……”信清表情僵硬的默不作声。 “你难道不明白我并不想要北畠显村的命?你这样做真教我前功尽弃!” 弥四郎涨红着脸,泪流满面的叱责信清。 在场的人个个都被弥四郎仁厚的心所感动。 显村一死,北畠显家自担任陆奥守以来,二百四十五年的奥州国司北畠御所一族断绝。 死时,北畠显村才二十二岁。 第八节 津轻三郡几乎全落入大浦弥四郎的手中。 以藤助和寅吉为首的玄德寺赌徒,因为倒浪冈御所有功,全部按照约定当上武士。 可是弥四郎也答应给予休西和尚的寺领,却迟迟不见踪影。弥四郎综观天下局势,发现织田信长自从前年宣布,讨伐石山本愿寺的一揆主力部队纪伊国杂贺门徒之后,本愿寺益显孤立。休西和尚虽然背叛北畠显村,帮过弥四郎的忙,可是他最大的目的,还是在津轻建立一个小小的真宗派领国。对于休西的心愿,弥四郎是非常清楚的,只是他不愿意为了休西,得罪织田信长,况且他还曾经拜托山形的最上义光,向织田信长推荐自己,以便为自己背叛南部的行为,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所以他实在没有办法履行对休西的承诺。 果然弥四郎担心的事情成真。 弥四郎打败浪冈御所之后,大约两年。也就是天正八年的闰三月—— 本愿寺为了避免全派覆灭,向信长投降,法主显如退职。显如的儿子教如所率领的死硬派,虽然还做顽强抵抗,也终于在七月底宣告战败,本愿寺被烧毁。经过和信长之间长达十一年的抗争之后,石山本愿寺彻底失败。 从这时起,弥四郎对休西的承诺由延迟改为不认帐。 休西气呼呼的跑到大浦城,指责弥四郎。 ——弥四郎大人,言而无信是可耻的行为! ——话虽如此,可是世事多变化。我答应你重建玄德寺就是了。 ——但是你答应过我的,不只重建玄德寺,还要给我寺领。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心眼?你少要一点,有甚么关系? ——弥四郎大人,随便反悔约定是不行的。您这么做,不是和骗子没有两样吗?天网恢恢,报应不爽。“自古以来,背主不义者,必遭灭亡”。 ——甚么? ——您别误会,我不是在说您。我只是忽然想到这句古话。不过,它的情形和您有点像呢! ——……。 ——古人还说:“是非不敌说理,说理不敌法律,法律不敌一时之权势,而权势则不敌天道。”是非、说理、法律、权势、天道,乃万物之顺序。权势最后也逃不过天理。你现在的行为只是顺应权势,违反天理。 ——嗯!你这套天道论倒是南部信直最欣赏的。可是为甚么他还会败在我的手下? ——胜负到目前为止,还很难说呢。 ——混帐!让我告诉你我的名言:不制于天地人。我是不会被天、地、人打败的。你那些甚么是非、说理、法律、权势、天道的万物顺序,对我根本是狗屁! ——可是万事万物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迂腐!万事万物的安排操之在我,哪里有定论?天下虽大,也不过方寸之间。我必可取天下,你看着好了,我一定会取天下,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滚回去,你这个臭和尚! 弥四郎怒吼着。 不久,休西便从玄德寺消失了。 弥四郎积极进行统一津轻的工作。 天正十三年三月—— 弥四郎攻破油川城,占据临陆奥海的外滨。那一年他才三十五岁。 藤助跟着弥四郎越久,越佩服他。弥四郎不但聪明,豪爽,而且极重感情。他最喜欢使用不伤自己一兵一卒的奇谋战法。当然这也可以看做他重感情的表现。 攻打油川城时也是—— 弥四郎叫来忍者砂子濑勘兵卫和藤助。 “我已经想到一个好方法,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油川。” 提起新战略,弥四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首先,我们要在油川找一个内应。最好是和尚,是真宗派的和尚。” 听到真宗派的和尚,藤助不由想起从玄德寺消失的休西和尚。休西和尚到哪里去了…… “身为和尚比较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而真宗派的和尚又多是一些喜欢闹事的家伙。” 弥四郎似乎也想起休西。 “所以,你们两个去油川,找一个合适的和尚来见我。” 弥四郎吩咐勘兵卫和藤助。 他们到油川,稍加打听,便发现一个理想人选。这个人叫赖英和尚,是个喜欢打架和喝酒的怪人。勘兵卫和藤助带赖英到大浦城。 弥四郎一面向赖英敬酒,一面问: “你认为奥濑善九郎这个人怎么样?” 奥濑善九郎是现在油川城的城主。 “不行啦。又笨,胆子又小……我如果是油川城的城主,一定会攻打隔壁的堤弹正。因为堤弹正是个娘娘腔的家伙……” 赖英高谈阔论起来。 “不,我是问你喜欢还是讨厌奥濑善九郎?” “这个嘛,我很讨厌他。” “是吗?既然如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事实上,我想要攻打油川。假如你能帮忙,我愿意分你一块寺领,怎么样?” “不用,不用。”赖英摇着手。“我宁可自己率兵攻打油川。” “嗯,你有甚么战法吗?” “要甚么战法?对付奥濑善九郎那种胆小鬼,只要打,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我打算不用一兵一卒,攻下油川。” “哦?不打仗,怎么能赢?” “你想不出来吧?” “嗯……”赖英拿着酒杯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想不出来。” “这个关键全靠你了。” “甚么?” “首先你到油川城去到处散布谣言,说我是一个喜欢放火的人。每次攻下一个新的城市,都会把那里烧成一片焦土。对了,大家都相信你的话吧?” “相信是相信,不过……” “接下来,你再说为了改建寺庙,接受从大释迦到津轻坂、新城和油川的信徒捐木料。” “叫我收集信徒捐来的木材好盖庙吗?” “不是的,只要叫信徒们扎成一捆一捆的就行了。” “然后?” “然后就可以攻下油川城了。” 弥四郎浮现出谜样笑容。 三月二十七日—— 弥四郎只带了两百名骑兵,从大浦出发。从大释迦到油川沿途的村庄,在赖英的奔走下,早已准备好一捆捆的木头。弥四郎每经过一个地方,便点燃当地的木材堆。 早春时分,木材还带着充足的水份,冒了许多白烟才点燃,可是一经燃烧立刻变成熊熊火焰。 当弥四郎在大迦村点燃木材堆时,勘兵卫和藤助已抢在前面,先跑到下一站津轻坂的村庄里,大声嚷道: “大浦的人攻来了!” “他们把村庄都烧光了!” “大家快逃啊!” 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津轻坂的村子里也堆放着许多要捐给赖英和尚的木材。 “大浦的军队有多少?”人们惊慌的问。 “大概有几千人。” “哇!不得了了。” 津轻坂的村人们开始先疏散女人和小孩到新城。等人跑得差不多的时候,弥四郎的军队才到,然后点燃津轻坂的木材堆。 接着,勘兵卫和藤助赶到新城。这次他们不需要在街上叫嚷,因为从津轻坂逃来的村人和升上天际的浓烟,早已吓得人们拎着包袱往外逃。 “大浦的人到底有多少攻过来?”藤助拉住一个正忙着把细软装进包袱的男人问。 “听说有两、三千呢。” “这么多啊!”勘兵卫说。 他们跑到油川,等待难民的流言和烈火接近。不久第一批难民到了,虽然只有十几人,可是慢慢的人数越来越多,终于汇聚成一支超过千人的逃亡队伍九九藏书,流进油川城,孩子发出害怕的哭叫声。藤助再问难民,发现大浦的军队已增加为五千到八千。的确,从空中的浓烟越来越近,是可以感觉到大军临境的空前压力。 油川的木材堆也烧起来了。多亏赖英在当地的人头熟,收集的木材也多,自然火势比其他地方都大。油川城变成阿鼻地狱。夕阳下腾空的烈焰好似地狱的业火。 ——这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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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伤亡。藤助想。 奥濑善九郎看到大批难民涌进,再加上烈焰映空,吓得弃城逃走,带着一家大小和家财坐船出陆奥海,逃往下北的田名部去了。 弥四郎真不愧是位智勇双全的大将。藤助在心中赞叹。 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六月,发生一件让藤助耿耿于怀的大事。 大浦家的嫡子五郎和六郎,在坐船游藤崎的平川时,坠落水中淹死了。当时弥四郎也在船上。 五郎和六郎是已故大浦为则的儿子,弥四郎则是为则的女婿。那时五郎和六郎才要满二十。 “船夫把船给弄翻了,害得五郎、六郎淹死。”弥四郎回来以后说:“我已经把船夫杀了。” 可是人们并不相信他的话。大家传说:弥四郎是为了和五郎、六郎争大浦家主公的地位,才下手杀死他们。船夫也是被杀了灭口…… ——传言或许是真的。 藤助也这么想。同时,以往一些模模糊糊的疑点,此刻一一浮现眼前。休西和尚到哪里去了?北畠显村虽然表面上是被葛西信清命令切腹自杀,但是焉知不是出于弥四郎的授命?如此想来,藤助觉得弥四郎变成一个深不可测的阴险人物…… 第一节 天正十三年—— 以后改名津轻为信的大浦弥四郎,完成津轻的统一。从他二十一岁开始背叛主公南部,十四年来不断的战斗,终于有了结果。 就在这时,大浦家中突然窜出一个男人。 ——讨厌的家伙。 藤助一看见他就觉得他不顺眼。不只藤99lib.助,大浦家累代的家臣和一般武士,也都讨厌这个男人。 因为他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这个男人的长相平庸,形容猥琐。可是假如因此而瞧不起他,那又大错特错。这个人不但头脑好,辩才无碍,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精于占卜之术。最令藤助他们不安的,是这个人是别国人。 他的名字叫沼田面松斋佑光。自称是上野国沼田庄的领主,沼田五郎藤原家政的后裔。 他说:从自己年轻时起,因为修行武士之道,周游列国,听到大浦大人的英名…… 他在永禄十一年到津轻,由于精通占卜和天文,被弥四郎留了下来。 永禄十一年,弥四郎才十八岁,还只在自己领内悄悄屯兵操练,他的名声应该不会传到外地。 (多奇怪的家伙。) 最初有的家臣感到怀疑,于是警告弥四郎: “你要当心这个人。” “不,我认为他将来会很有用。” 弥四郎一点也听不进臣子们的劝告。 另外,沼田虽然说自己是为了修行武功,而周游列国。可是往后一直没有机会证实他的武功到底有多好。因为他最初接受弥四郎封赏的原因,并不是武勋。 那是在天正三年元旦,弥四郎要进攻由南部勇将泷本重行防守的大光寺城。 前年和大光寺的武士缠斗,被追杀至泥沼,九死一生的弥四郎,面对大光寺城的武将,仍然余悸犹存。 弥四郎在靠近大光寺城的地方布下本阵之后,叫来面松斋。 “你占卜一下,看看今天作战的吉凶。” 面松斋登上守山,俯视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大光寺城,占了一卦。 不久,他从守山下来。 “怎么样?”弥四郎露出焦急的神情,问。 “大人,卦的内容是这样的。” 面松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念出卦中的和歌。 “登守山兮见白雪?白雪融兮泷本落。” 泷本是瀑布的意思,也是大光寺城主的姓。 “好极了!” 弥四郎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声召唤部下。“连卦文中都说今天出师顺利,让我们打败泷本吧!” 喔!大浦的军队发出欢呼。 面松斋的占卜果然消除了前年陷入苦战的记忆。大浦的士兵们踏着雪橇在雪地滑行;身穿铠甲的武士则乘坐雪车奔驰。他们的快速机动,很快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战争结束后,弥四郎说: “面松斋今日占卜灵验,值得嘉奖。” 看见弥四郎奖赏面松斋,大浦家的武士个个愤慨不平。 “多亏面松斋祝祷今天作战顺利,我们才能不伤一兵一卒啊!” ——主公太偏爱那个阴阳师了。 大家对面松斋的反感由此种下。 弥四郎攻下外滨的油川城,结束统一津轻的战争之后,更加重用面松斋。几乎不论大小事情,都找面松斋商量。 ——我们刚毅的主公,居然会听信阴阳师…… 这一点对于生长战国,只信自己不信神佛,而且崇尚武功的大浦臣民而言,简直无法忍耐。 同时这个情形也和一向以“不制于天地人”当做座右铭的大浦弥四郎,极不相称。 ——说不定和那件事情有关。 藤助想。 弥四郎是大浦家的女婿。大浦家真正的继承人五郎、六郎在这年的六月,乘船出去玩的时候,掉落河中淹死了。当时弥四郎也在船上。他虽然辩称:“是船夫不小心把船弄翻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尽管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想着:说不定是弥四郎觊觎领主之位,故意把两个弟弟杀死。想到平常看起来很重感情的弥四郎,会突然翻脸杀死妻子的弟弟,实在教人寒心。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疏远弥四郎,毕竟能在沙场上指挥他们作战,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只有弥四郎。 ——主公是不是因为杀死弟弟,而变得胆小了?藤助想。 “藤助,你在想甚么?” 正在替弥四郎按摩肩膀的藤助,发现自己忘记在手指上用力。 弥四郎堂堂六尺的高大身躯,几乎没有甚么赘肉。最近更因为肌肉硬得像铁板,而常叫不知组的人到卧室按摩。 所谓不知组,指的是以折笠与七领头,由无业游民、赌徒、强盗组成的乌合之众。他们早就已经取得武士的资格,作战时排在阵中,平常则担任打探消息的工作。弥四郎为这些人取名叫不知组,意思是说他们不知生死,不知天命。 藤助赐姓小荒木,与忍者砂子濑勘兵卫,同任不知组的副统领。弥四郎只要有空,便会召唤与七、勘兵卫或藤助,一面替他按摩,一面寻问本地和其他国家的情形。 “没,没甚么……” 藤助赶紧在指尖加点力。 “嗯,你刚才一定在想甚么。说出来听听。” 弥四郎背对藤助侧卧着,彷佛陶醉在肩部松弛的快感中,连声音也透着慵懒。 “啊……” 到底要不要说呢?藤助犹疑片刻,决定把胸中的块垒一吐为快。 “我们还要打仗吗?” “嗯。” 弥四郎快睡着似的哼了一声。 “可是,以后作战前要先占卜,算八卦……” “你用不着拐弯抹角的说话。你要讲的事情我全明白。你是不是觉得让不知组归在面松斋的指挥之下,心里不舒服?” “……” 弥四郎说的没错。沼田面松斋忽然之间变成大浦家的军师,而且就在几天之前,弥四郎才宣布让不知组接受面松斋的调度。 不知组的组员个个愤愤不平。 藤助是在七年前攻打浪冈的北畠御所时,加入大浦阵营。至于折笠与七和砂子濑勘兵卫则是从十四年前弥四郎刚刚开始反抗南部,就跟随弥四郎东征西讨的沙场老将。 弥四郎在二十一岁,第一次作战时,跨在马背挥舞锡杖长枪,一天之内连下石川、和德二城的阿修罗般勇武英姿,永远刻印在与七和勘兵卫的脑海中。 ——那个时候主公多么神勇啊! ——简直连鬼神都要敬畏三分呢。 ——我们一定可以跟随主公,从津轻扫平南部的势力。 他们不认为平定津轻,就代表战争已经结束。他们相信弥四郎接下来一定会讨伐南部的老家,邻国的秋田,成为号令东奥一带的大将军。可是, ——把我们纳入从来没打过仗的面松斋麾下,到底甚么意思? ——打仗又不能靠八卦! ——主公大概是因为五郎和六郎的事,做贼心虚,连头脑也吓糊涂了。 ——面松斋趁人之危,真是个黑心肝的混蛋! 昨
天晚上不知组的成员陷入狂怒中。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 弥四郎用安慰的口气对藤助说。“可是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听从面松斋的指挥。” “可是,主公刚才不是也认为不能靠占卜打胜仗吗?” “是啊。” “那么,假如没有……” 藤助仍然对重用面松斋,耿耿于怀。 “我们以后打仗还需要借助这个人的智慧。” “主公,您是不是胆小了?” 藤助毫不客气地说出心里的话。 “大概是吧。”弥四郎叹口气。 “但是也不需要借助他的智慧……” “你听好!” 弥四郎仍然背对着藤助,两手交叉在胸前。“我的武士们确实武功高强,可是头脑都太顽固了。” “我的话或许忠言逆耳……” “嗯!以后少提这些事。藤助,你知不知道,不知组里面我最赏识你?而和其他的武士相比,不知组的组员又显得比较圆滑、聪明。所以,请你了解我的心情。拜托你了,藤助。” 既然主公这么说,藤助只好点头答应。可是弥四郎变得胆怯的疑虑,却在藤助脑中盘旋不去。 第二节 在大浦城不知组所住的房间中,藤助他们正一边玩着掷骰子,一边谩骂沼田面松斋。 “我一见那小子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一张脸扁扁的,没有表情,甚么玩意嘛。” “哪像咱们长得一脸聪明样!” “不会喝酒。” “也不会玩牌!” “搞不好还没鸡巴呢!” “单!” “双!” “四、五、六!双!” “哈哈,贪财,贪财。” “而且,我一听他说话的腔调,就觉得恶心。” “我也是。也不晓得是甚么地方的口音,呢呢哝哝的,听都听不清楚。” “就是嘛。哪有人说话是用喉咙往外挤的?哎唷,真教人混身起鸡皮疙瘩,想搔痒。” “听说他在津轻住了十七年,到现在还学不会我们的口音,你们说为甚么?” “哎,他来了。” “谁来了?” “面松斋啦。” “又是一脸奸笑。” “大概是来向我们示好了。” “哼!单!” “四、五、六、双!” “贪财啦……” 沼田面松斋走进房间,对围着破碗赌钱的不知组成员,扬声打招呼。 “你们在玩骰子啊?” “是啊。” “我们只有这么一点娱乐。” “我们不懂八卦。” “也不会唱和歌。” “头脑又不聪明。” “喂!你要不要来玩一把?” 面松斋摇摇头。“我不喜欢赌博。” “哦?也不能用骰子看八卦吗?” “可以。” “真有意思。” “掷一次八卦给我们看看嘛!” “好吧。” 面松斋说着,一把抓起碗中的骰子。 “做甚么?” “借你们的骰子用一下。这个叫做掷骰法……” 他说着把手中的三粒骰子,往碗中掷了六次。“出天泽履。” “天甚么?” “是踩到虎尾的意思。” “怎么说?” “这个卦是叫你们最好不要赌博。” “我们要是不卜卦,还不是玩得痛快!” “君子不近危险。” “面松斋,你再试一次。说不定这次卦相是叫我们赌博呢!” “不行。易经上说,初次卜筮为灵,再三则冒渎之。” “……” “不可以冒渎。” “哈哈,对不起哟!我们实在听不懂你的口音。”折笠用两手搔着喉咙。“不知道你咿咿哑哑的说甚么。” “我的意思是说,第一次占卜出来的结果就是真的,再重复也没意思。所以,哪怕我再掷一次,出来的还是天泽履。” “那么……” 这次轮到藤助说话了。“八卦只能告诉你现象,不能改变事,对不对?”?99lib. “是的。卜易本身无思无为。” “你能靠卜易知道往后打仗的情形?” “是的,卜易能寂然不动但知天下事。” “好,那么我们来赌一把。连主公都说打仗和赌博一样。你要是男子汉,我们就用骰子赌胜负。” 藤助追问面松斋。 “陪你们玩玩是可以,不过今天太忙了。” “忙甚么?” “主公找我去,有事商量。” 面松斋避重就轻的回答,转身背对这群咬牙切齿的男人,走出房间。 “我的武士似乎很讨厌你。” 弥四郎对走进房间的面松斋说。 “嗯……” 面松斋露出苦笑。 “你认为是为了甚么?” “大概因为我是异乡人吧。” “原来如此。我们津轻人一向看不起其他地方的人。” “另外,他们也抱怨我没有建任何战功,却能当军师。” “你要我告诉他们,我为甚么封你为军师吗?” “现在不急。我想日子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 “是吗?” “再说,易经上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事不密则成害。急忙把一些事情公开,反而说不定会有害呢。” “嗯。” 弥四郎点点头,说:“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别的事。山形的最上义光刚刚派人送信来。” “哦?” “他说,现在天下已归羽柴秀吉。” “还是……” “是啊。最上在信上说,秀吉在七月十一日当关白。所以,我想早点上京去领所属地任命的朱印状。” “可能的话……应该尽快……” “我要问你的是,我想坐船去京都,不知道天气怎么样?” “这个嘛……” 面松斋交叉双手。 那年三月弥四郎攻陷外滨的油川城,完成津轻的统一。六月便发生大浦家嫡子五郎和六郎溺死的惨剧,确保弥四郎领主的地位。 但是这个领主的位子还没有被大家认可。假如他能从新任关白秀吉的手中,拿到所属地任命朱印状,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坐上津轻领主的宝座。这件事是弥四郎心中最紧急的大事,因为…… 假如以前的主公南部信直抢先上京,对秀吉说:大浦弥四郎是谋叛主公,夺取领地的逆臣。花十四年的时间,流血流汗努力得来的宝座,便会动摇。好在有一点对弥四郎十分有利。 当时北前(日本海)的航运十分兴盛,弥四郎可以经由海路上京。而南部信直却不得不走陆路。就在南部要上京的途中,横亘着同为南部一族,却与主公家敌对的九户政实。 再加上弥四郎和九户政实的交情,只要九户出兵阻挠南部,弥四郎一定可以坐船先抵京都。 问题在天气。 “立春后两百一十天之内,多强风……” 精通天文的面松斋说:“现在正好刚过两百一十天,而以后的日子北前海风浪更大。所以现在是行船的好时机。” “好,我们马上出发!” 弥四郎立刻决定。 他率领两百人从大浦出发,从鰺泽,分乘三艘船出发。 由于才过两百一十天,海上的风浪仍然很大。他们离开渗沃湾,先躲在附近的深浦湾避风雨,等待浪小一点。可是天不从人愿,风雨反而越来越大。 过了十天,风雨终于小了。 弥四郎叫来面松斋。 “天气怎么样?” “这么嘛……”面松斋垂下头。 “你卜个八卦看看。”弥四郎命令。 面松斋在船上设香案,从筒中取出五十支卦签,放在香上,面色凝重的祝祷。 “沼田面松斋佑光祈求过往神明赐助力,求得好卦象。请问大浦的船可否航行北前之海?不论吉凶,不论得失,但愿明示。”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支卦签,放回签筒。然后用剩下的四十九支开始卜卦。 不久,似乎出现卦象。 “怎么样?” 弥四郎急忙问。 “出天泽履。” 面松斋脸色铁青。 “这么说,表示此行如踏虎尾罗。” 藤助插嘴。 “别乱说!” 弥四郎恶狠狠的骂道。 对他而言,这趟旅行代表他能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津轻领主。不知组的组员睨视着满眼血丝的弥四郎,微笑不由爬上脸孔。 “即使是天泽履,只要我们小心点,应该没关系吧!” 弥四郎问面松斋。 “哎,这个……大概吧。不过……”面松斋暧昧的说。 “好,重兵卫!” 弥四郎呼叫船长。“小心航行!” “……” 重兵卫没说话,但露出不满的神色。重兵卫出身羽州加茂湾,熟知北前海。他判断在这种天候出海,简直是自杀。 “不要紧,我们刚刚也卜过卦,快点开船!” 弥四郎大声斥责似的命令着。 于是三只船离开深浦湾。 才离开海湾,风雨立刻加强,等到了秋田的牡鹿岬时,更变成狂风暴雨。 船一会儿被浪抛向天际,一会儿又被如瀑布般的海水冲到海底。另外两艘船在汹涌的浪涛中失去踪影。入夜以后,风和浪变得更加凶猛。在摇晃的黑暗中,人人陷入恐怖的深渊。连在战场上以搏命着称的不知组,也在初识北前海的威力之后,吓得噤声颤抖。 “佑光,佑光!” 弥四郎呼叫面松斋的名字。“我们不要紧吧?可以得救吗?” “主公,大刀,把大刀……” 面松斋厉声叫道。 “把刀怎么样?” “把刀投入海中,风浪就会停止……” “好。” 弥四郎把腰间佩挂的大刀抛进海里。 “不是……不是这把刀……” 面松斋死命抓住船缘,浑身湿淋淋的,喘着气说。“名刀,一定要用名刀……” “好!” 弥四郎拿起侍者带来刻有“小原实守”铭文的传家宝刀,投进海中。 风浪一点都没有停息的趋势,反而在黑暗中卷天覆地起来。弥四郎他们彻底放弃生还的念头,趴在甲板上。风帆被吹断了,他们只好任凭风浪摆布,抱着终必难逃一死的惊慌,在海上漂流,不知过了几天…… 忽然,风停了。 从天际现出一线阳光,可以看见远方有陆地。船航向岸边。 “这是甚么地方?”一名水手问岸上的渔夫。 “是松前。” 对方这样回答。 “松前不行!” 弥四郎急忙对船夫重兵卫说。“快点掉转船头。” 弥四郎本来就和松前的领主秋田太郎敌对,假如在这里上陆,一定被抓。 船长急忙掉转船头,通过海峡,驶进夹在津轻与下北半岛间的海湾,停泊在外滨的三马屋。 回到大浦之后,他们发现另外两艘船似乎已经沉没。而弥四郎企图通过北前海,上京领取秀吉发的任命朱印状的计划,也宣告惨烈失败。 尽管如此,弥四郎仍然以“多亏沼田佑光晓得投宝刀入海,可止风浪的典故,以致只有自己这船人获救”为理由,加奖面松斋二百石。 这份奖赏,大浦家的臣子全部无法接受。大家虽然都知道当初是弥四郎要强行出海,可是, ——当船长重兵卫迟疑的时候,面松斋不坚持八卦的涵义,才使主公决定出海。 ——是啊。就为了他讨好主公,害得我们失去几百个弟兄。 ——他害得我们这么惨,反而还获得二百石的奖励。你们说还有天理吗? ——他说投宝刀入海,就可以使风浪平息,根本是胡诌! ——一遇到困难就求神问卜,简
直不像我们的主公! ——主公是被面松斋骗了。 所有人都把指责针对面松斋。 以不制于天地人为座右铭的弥四郎,向来轻视迷信和禁忌。受到他的影响,大浦的家臣们,也个个笃信自己的力量超过一切。 (主公为甚么只被那个阴阳的迷惑?) 藤助不想知道答案,他上次帮弥四郎按摩时,便已察觉到,似乎连弥四郎也解释不出所以然。 有一天,藤助在城里屋形的走廊上碰见面松斋。 “你上次的八卦是不是很准?” 藤助问。 “你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从深浦出海那次。” “你认为不准吗?” 面松斋平静的回答。 “我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所谓天泽履卦,意思是说人踏虎尾,但虎不食人。也就是说,虽然会遇到危险,但是只要竭尽力量破解,还是会得救。最后我们,包括主公和你,不是都得救了;还不正是八卦很准的证据?” 面松斋说完,说声对不起,便匆匆向弥四郎的房间走去。 藤助望着他的背影,想: ——假如主公一味听信这个阴阳师,恐怕会丧命呢! 第三节 前次的海难给弥四郎很大的打击,他不想再选择海路。可是,他仍然急着要上京。 弥四郎决定走陆路上京。 途中他们要克服许多难关。弥四郎立刻在大浦城中展开他最擅长的外交策略。 首先,他派人送这样的信给山形的最上义光。 ——因东奥地方骚扰频繁,以致延迟不克上京。余将于近日上京参拜,尚乞关白阁下见谅。 请义光把信转交给秀吉。 然后,他再派密使给南部的九户政实,希望和他缔结密约,请政实无论如何阻挠南部信直上京。 对九户政实而言,敌对的头家南部信直一旦上京,领到南部一国的朱印状,自己领主的宝座也会发生危机,所以欣然同意弥四郎的建议。 等一切都安排好,弥四郎召来家中重臣,说明自己的计划。 “我打算经过羽州上京。” “可是……” 老臣森冈金吾疑惑的问:“津轻和羽州之间,首先有比内的浅利实义。他……” “把浅利打败,攻下他的城堡,我们便可通行无阻。”弥四郎加强语气说。 “可是,灭了浅利……” 森冈金吾又问。“后面还有秋田实季……” “也灭了他!” 弥四郎简单的回答。“打败浅利和秋田,就到最上义光的领地了。我们不打仗是行不通的。” 弥四郎的意思是想用武力强行通过秋田,然后借同盟国最上义光的领地上京。大浦的军队还没有到外地作战的经验。 ——从津轻来的远征军能够打败当地的比内军和秋田军吗? 金吾不安的表情明白诉说着这样的疑问。 “等灭了秋田,我们再上京……” 弥四郎继续说:“那时我不但可以获得关白秀吉的认可,还可以成为津轻、秋田两地的领主,不是一举两得?” “话是不错,可是……” 金吾发现话题址远了,于是再回到主题。“攻打浅利,最主要的困难在于如何越过矢立峠?” 津轻和比内之间山峰连绵,到处是苍郁的森林。位于山谷的矢立峠,原本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径。想用这条小径运送大批兵马和粮草,是不可能的。 “这个嘛……” 弥四郎满不在乎的说。“我们可以从津轻开一条新路到比内。” 大臣们哑然。 从津轻开路到比内,说来简单,其实困难。与其开山路打仗,倒不如冒险再走一趟海路。 “我不是怕坐船。” 弥四郎好似看透大家的心事,说。“身为武士本来就应该靠作战扩展疆土。再说……”弥四郎表示攻打秋田,不只为了借道上京,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扩大领地。他这么一说,再也没有人敢反对。 尽管重臣们答应得勉强,一般士兵和像不知组这种低级武士却都十分高兴。他们相信弥四郎不只能够称霸津轻,还能成为雄霸东奥的大将。 同时,最令他们兴奋的是,一旦打仗,那个鬼鬼祟祟的沼田面松斋就不会露面了。 乌合之众开始跃跃欲试。 大工程展开了。平贺郡一带的老百姓都出动,他们在武士的鞭策下伐木,开道,挖山壁,在山谷和河流上架桥。渐渐开出一条通往矢立峠的登山道。老百姓们扛着笨重的木材,挑着土石,每天往返于危险山路,不知几百回。而这条路却不是为他们开的。弥四郎在路上设了关卡,禁止百姓任意出入。矢立峠的附近还建立碉堡。 不久,粮草运进碉堡。为攻打比内所做的准备,大功告成。 天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 一千五百名大浦军队自碉堡出发。前锋照例是不知组的队员。不知组的暴徒们沿着独钴、扇田……一个接一个烧毁比内郡的农村,烧得老百姓四处奔逃。这种一路放火,以壮声势的战略,曾经是弥四郎攻无不克的法宝。 浅利实义率领大军干脆躲进城中,不肯.99lib.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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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来围城!” 弥四郎在城池前安兵扎营。不久,比内开始下雪。 “糟糕!” 大浦的重臣们紧张起来。假如雪一直下,险峻的矢立峠就会被积雪封闭,使交通断绝。到那个时候,恐怕不是比内城被围,而变成大浦的军队被围困在比内的积雪荒野中了。 “我们还是先回去,等明年春天再攻吧。” 弥四郎只好同意大家的看法。 回到大浦之后,弥四郎继续他的外交策略。从他年轻时起,他便一直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根据这个策略,他和山形的最上义光,南部的九户政实结成同盟。 弥四郎派遣使者给打败比内之后的第二个攻击目标秋田领主秋田实季,提出——合力讨伐浅利实义,瓜分比内疆土的建议。秋田实季欣然同意。 “好极了!” 弥四郎对大家说:“浅利城已经唾手可得。而我们既然和秋田联手,等战争完毕,就可以不必打仗,借道秋田、山形,上京去了。” “太好了!”大臣们也欣喜万分。 可是…… 第二年春天等雪融化后,大军翻越矢立峠,驻进碉堡。弥四郎派遣斥候先去探消息,得到的竟然是浅利实义的城堡已经被秋田实季的部队占领。送进城的使者也带来秋田实季的回音。 ——余不记得曾与阁下相约,一起攻打浅利实义。比内原为秋田之领地,如阁下欲取得,请尽管放马过来。 “中了他的计!” 弥四郎大怒。再派不知组出去打探,得知碉堡四周已经被秋田实季的部队团团围住。只要他们一离开碉堡攻城,后路就会有被阻绝,陷入孤立无援的危机。 看来秋田实季八成是接到弥四郎的信以后,想出这个奇计,引诱弥四郎上当。这是弥四郎头一次受到被骗的奇耻大辱。他咬牙切齿的退回大浦。 日子一天天过去,弥四郎领主的宝座也一天比一天危险。他知道南部信直被九户政实阻挠,也还没有上京。九户政实和秋田实季不同,是个一旦结盟便至死不渝的顽固家伙。 弥四郎整天为这事烦心,忽然有一天,他脑中灵光一闪。 ——我怎么没想到,真是个好主意。 他把大臣们找来,宣布: “我有个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又是一举两得……)大臣们脸上浮现出不信任的表情。自从弥四郎重用沼田面松斋当军师以来,大臣和弥四郎之间,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 弥四郎不管大家的反应,说:“我打算经过南部的领地上京。” 大臣们惊骇不已,任何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南部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弥四郎居然想在强敌的土地上打出一条血路上京! “你们不必惊慌。” 弥四郎似乎很愉快的说。“我以为除此之外,别无良方。我打算先写封信给南部,告诉他我要借道去见关白,假如他不同意,只有兵戎相见。假如我们能打败南部,上洛地区就没有人能和我们争第一了。我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领到津轻和南部所属国的朱印状,成为两地领主。” “可是,这将会是一场大仗!” 森冈金吾说出大臣心中的疑虑。 “是的,这将是一场争天下的大战。不过,我想通知九户政实,和他一起两面夹攻,或许可以多几分胜算。” “这个……” 并排而坐的大臣们陷入苦思。 曾经身为南部臣下的大浦历代家臣,深知宗主家武力的强大。以前他们虽然也和南部作战,毕竟对手都只是津轻地区的支城。对大臣而言,他们好不容易才背着头家攻下津轻,现在分地而守,似乎比再扩展疆土来得有吸引力。 “你们想想看。”弥四郎用游说的口吻说:“我们和南部作战,失败过吗?再说假如让南部抢先领到朱印状,我们将会被秀吉和信直消灭呢!” 这番话促使本来倾向防守的大臣们改变心意。 ——与其被灭,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大浦的二千名士兵倾巢而出,攻向南部。他们离开临陆奥海的外滨,在平内的小凑口布阵。 附近的老百姓看见大浦的军队,纷纷嚷着, ——大浦打来了。 ——要打仗了! 同时,卷起包袱四散逃亡。 听到传言,南部信直也率领三千名大军浩浩荡荡走向外滨。 在南部信直的眼中,弥四郎是杀害他的父亲,也就是津轻石川城主南部高信的仇人。他对弥四郎恨之入骨。站在宗主、臣子的立场,大浦又是背主谋反的乱臣贼子。南部的大军中有不少人曾经被大浦打败,赶出津轻。长年的宿怨使得南部的士气高昂。这些消息透过不知组中斥候的打探,陆续传进弥四郎耳中。 首先,大浦的重臣们听说南部的军队有三千,信心便开始动摇。况且这个数字还随着接近外滨,有越来越多的支城武士、士兵加入,而逐渐膨胀。 当然不知组传回来的不只令人胆寒的消息。 ——我们还是打赢了。 捷报确实能鼓舞本阵的士气,可不知组所用的字眼仍然透露出南部军威的强大。 “打这种仗,实在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森冈金吾为首的重臣拚命向弥四郎进言,却遭到额角青筋暴露的弥四郎叱责。 “我们一定会赢,只要我们开战,九户政实就会从背后进攻。我们没有理由失败!” 平常听命于弥四郎的大臣们,此刻显得格外顽强。他们力陈许多不利作战的原因。 以前弥四郎作战之所以能够成功,全仗奇袭奏效,而且津轻离南部的居城很远,南部的支援有限,再加上弥四郎用解救百姓于南部苛政的口号,颇获当地百姓有形及无形的支援。现在战场却在敌方,敌军三千,我军只有两千,加上正面作战,胜算更少…… “不,我们可以赢。” 弥四郎坚持着。“赢,赢,赢!想要除去南部的势力,只有靠此一战!” “但是,万一我们失败,早先十几年好不容易打下的津轻江山,岂不要白白拱手让给南部?” “……” “难道主公忍心?” “……” “主公,请准吾等所请,收回成命,撤军回大浦吧。” 森冈金吾趴在地上,磕着头说。 大浦军队的士气绝不低。不只士兵们个个一如往常,目中闪着伺机而动的精光;低级武士和不知组的暴民们也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番。可是真正领军打仗的大将,像森冈金吾、兼平纲则、乳井建清等人,却全都反对作战。 ——假如坚持,也不会打赢! 弥四郎咬住下唇思考良久,终于决定带领二千大军,无功折返。 弥四郎心中十分焦急。 津轻好像悬在海上的孤岛。北方和西方是海,东方被南部信直,南方则被秋田实季包围。他们把津轻关进牢笼,假如找不到逃脱的方法,只有灭亡一途。 弥四郎到现在还想不出任何逃脱的方法。其间,他忽然想到:或许接受朱印状不必本人吧…… 于是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派遣家中以武勇着称的八木桥备中里宜为使者,带着鹰和骏马做礼物,采海路上京。当然在贡品中还有一封弥四郎写给秀吉的信,说明迟迟不赴约的理由。 ——曾托最上义光传信。余数次欲前往京都参谒关白,惜东奥地区不靖,行路难,故此先遣使者致意…… 结果,八木桥备中只带回一句话, ——礼物十分神妙。 和一份秀吉颁发的“津轻三郡合浦一国领主”朱印状。 ——是让我当领主吗? 弥四郎听到八木桥备中的报告,内心雀然的打开朱印状。才读到一半,他的脸色大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印状最后署名的地方,写着“南部右京亮阁下”等几个大字。 第四节 ——这是怎么回事? 弥四郎瞪着南部右京亮阁下几个字,发了半天呆。 自己身为原先支配津轻的十三津轻氏后裔,这件事应该已经透过最上义光,转达秀吉。而弥四郎正是利用这个名义,声称自己攻城略地不是背叛南部,而是收复被南部占领的失土。 ——难道我的身分还没有告诉秀吉? 或是秀吉假借这样的署名,警告我说他已经知道我是背叛南部的逆臣?不论如何,从署名可以知道,秀吉只承认弥四郎属于南部的一支。 弥四郎一直认为以前的战争是打天下。 ——可是我们十几年来拚命的作战,在已经争得天下的秀吉眼中,竟然微不足道,甚至视若无睹。 想到这里,弥四郎的喉头不由被一股涌上的不服之气所凝聚的热块鲠住,眼角彷佛也渗出泪珠。 起先弥四郎宣称自己是十三津轻氏的后代,只为作战时有个好名义。可是经过十几年的征战,这件事反而变成支持弥四郎奋战的原动力。 我还不是津轻的领主。我一定要让大家承认我不是南部的一个支族。大浦弥四郎想着,同时决定自己取名为——津轻为信。时年三十九岁。 这时……丰臣秀吉在京都新建一栋壮大华丽的城堡聚乐第,终日过着饮茶、弹琴、歌舞、和歌会的生活。 天下还没有完全统一。尽管秀吉一再催促支配关东地区的北条氏政和氏直父子上京,北条父子却置之不理。 天正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秀吉决定讨伐北条氏政,命令诸大名到小田原参战。 急报经由最上义光传到津轻为信手中。事情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急报当然也会传给南部。为信虽然领到“津轻三郡合浦地方领主”的朱印状,可是署名却是“南部右京亮”。假如南部信直到小田原,向秀吉报告为信是叛臣的话,说不定朱印状就会作废,所以无论如何为信要抢先一步见到秀吉,请他承认津轻并不是南部的属地。可是怎么才能抢在南部信直前面…… 为信在大厅召集家臣。 “山形的最上大人,传来秀吉公的旨意,要我们到小田原参战。可是大家都知道,假如我们率领大军,很难通过秋田和南部的领地。所以……” 为信环顾大臣们。“我只打算带十八个随从同行。” 群臣哗然。 只带十八个随从,怎么通过秋田及南部的领地? “主公打算坐船?”森冈金吾问。 “不!”为信摇摇头。“我要走陆路,经过羽州。” “这太危险了。”森冈金吾提出异议。 经过攻打比内的事件之后,津轻便和秋田成为敌人。只带十几个人进入秋田属地,一旦让对方发.99lib.觉,铁定会马上被杀。 “但是,经过南部的属地,不是更危险吗?”为信反问金吾。 “是的。” “所以,我才说要经过羽州。” “可是只带十八名随从……” “我早就想好了。南部信直一定会带几千人浩浩荡荡赶去小田原。我们人少,行动也迅速,才能赶在他的前面,先见到秀吉。至于行动的计划我等一下宣布。” 说完,信凝视着大臣们。“我现在要宣布十八名随从的姓名。” 大家紧张起来。 “金信就。” 为信依序说出森冈金吾、兼平纲则、葛西信清等老臣的名字。金信就不但智勇双全,而且个性沉稳,是家臣中最得人望的一员。 “乳井建清。” 乳井建清是曾任乳井及猿贺的领主,僧侣乳井福王寺玄蕃的儿子。出身名门,武功也好,果然是适当人选。为信继续说: “折笠与七。” “砂子濑勘兵卫。” “小荒木藤助。” 接二连三都是不知组组员的名字。 累代家臣的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他们虽然知道这些不知组的队员每次打仗都建奇功,可是毕竟这批乌合之众的出身原本是游民、赌徒、强盗……祖传的武士可瞧不起这些新当上武士的家伙。 为信一直说到第十七个人,全都是不知组的人。大家脸上不满的神色越来越浓。 “刚才已经宣布十七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个人是军师。” 为信说出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沼田佑光。” 家臣发出愤懑的声音。 沼田面松斋在大浦军队攻打比内和南部时,都只坐在军师的位子上,远远观看。他的才智遇到实际作战,根本派不上用场。可是为信在仅带十八人,突破敌人境地的重要行军中,居然指名面松斋做军师! 不满和愤怒的嘈杂声在大厅中回荡。等声音平息后,为信向十八名随从说明他的计划。 为信打算全体假扮成行脚僧的模样,因为当时行脚僧可以不需通行证,走遍各国。而乳井建清曾向父亲乳井福王寺玄蕃学习行脚僧的修行,有他相伴,应该不会被人视破。 “秀吉公大约在过年后三月一日,从京都出发。”为信说。 “何以见得?”乳井建清问。 “秀吉公讨伐九州的岛津时,也是在三月一日出兵。”沼田面松斋插嘴说。 “有甚么特殊原因吗?” 藤助问面松斋。 “因为源赖朝曾在三月一日被封为诸国总追捕使,从此天下形势一变。秀吉公一定是根据这个典故出兵的。” 熟知历象的面松斋很有自信的回答。 哦……在场的人都为面松斋渊博的知识动容。 “嗯!我们必须在秀吉公出发之前,抵达京都。”为信说。 天正十八年一月。 一行人接受短期行脚僧修业训练后,穿着白布兜衣、绑脚布、草鞋,从大浦出发。 每个人都背着书箱,手里拿着锡杖。锡杖前端则藏着枪。这种锡杖枪原本是为信的标记。 通往比内的矢立峠已被积雪覆盖。大家在草鞋上绑上走雪鞋,一路念着“忏悔忏悔、六根忏悔,八大金刚童子前来拜山,南无归命顶礼”的经文,走在雪深及膝的险峻山道。 藤助他们虽然也被乳井建清叮嘱背下经文,可是经文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堆音符,根本不知所云。他们一面喘着气,一面喃喃念着:“忏灰忏灰。溜更忏灰。八大金刚桶子钱来拜三99lib.。南无龟命丁立。” 好不容易翻过矢立峠,当天晚上露宿在无人的碉堡。晚上越来越冷。没有寝具,藤助打着哆嗦,担心自己会不会冻死在这里……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离开碉堡下山,不久来到进入比内的关卡。看守关卡的警卫走过来,围住这群人。 ——你们是甚么人? 一名武士大声问。 ——我们是要去羽黑山参拜的行脚僧。 乳井建清回答。 ——有甚么证据,证明你们是行脚僧? 听到问话,建清“呜”的吹起手中的法螺。 ——光会吹法螺还不够,如果你们真是行脚僧,比个手印来看看。 建清闻言,立刻念起经文,同时比了一个手印。 “嗯!”武士点点头。 ——不行,真的行脚僧应该会法术。你会甚么? 另一个武士问。 “我会定身法。”建清回答。 ——有意思,表演一下,让咱们瞧瞧。 建清环视士兵,不久盯住其中一名,忽然用刺破四周寒气般的大声喊道:“南无阿弥,轰!”同时右手在那人的鼻尖快速晃动。 被冻得鼻尖通红的士兵,瞠目结舌,果然无法动弹。 周围的武士和士兵们似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震慑住。被建清用指尖点中的士兵,从鼻孔“咚”的流下两滴鼻涕。 ——对不起。 建清带着十八名行脚僧,快速摆脱仍愣在那儿的武士和士兵。才离开关卡没多远,不知组的男人们就忍不住笑起来。 “真是太棒了!” 折笠与七笑着对乳井建清说。 “那个家伙真是最佳法术练习品!” “法术练习?” “是啊!一下子就被唬倒了。不是正好给行脚僧做法术练习?” “原来如此!” 藤助想起刚才那些警卫被冻住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腰。“哈,哈!真好笑,连肚子都笑痛了!” “不准笑!”为信生气的说。“你们这个样子,会被人家怀疑的!” 可惜这个警告来得太迟,那些警卫已然发觉不对,举刀追杀过来。假行脚僧们正想要拔掉锡杖上的木鞘应战,为信忽然发令:“快逃!”同时率先跑进路旁的树林,侍从们赶紧跟进。秋田那一伙人也拚命追进及腰的雪堆中。等深入雪原一段距离后,为信猛然转身,大叫:“杀!” 暴徒们立刻展现出被压抑甚久的天性,朝冲上来的秋田士兵挺枪刺去。不一会儿,十几个秋田士兵便横尸荒野。 津轻这边则无一人伤亡。他们站在及腰的雪中,不停喘气。 这时,空中飘下细细的雪花。 “太好了。”为信抬头望着天空,“大雪可以掩盖这些尸首,几天之内不会被人发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假行脚僧们用雪掩盖住尸体和血迹后,走上细雪纷飞的比内山道。 第五节 为信一行人全力赶路,可是途中遇到几场大雪,耽搁下来。快到京都时,已经超过三月一日。 来不及了。……他们失望的脚步益发沉重。“说不定秀吉公不在三月一日出发呢!”为信鼓励大家。 ——总之不到京都心不死。 大家在这样的心情下,再度加快疲乏的脚步。然而等抵达京都一看,才知道秀吉果然已经在三月一日出发,前往小田原。 现在他们只好赶紧赶到小田原。说不定南部马上就会到小田原,他们必须抢在南部信直的前面,否则将近二十年的努力,终将化为泡影。 赶赴小田原之前,为信还得先做一件事,那就是换掉行脚僧的衣服,改穿武士的服装。至此,大家方才明白为信任命沼田面松斋当军师的理由。因为在这里,津轻的方言根本行不通。只要他们开口,对方就会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 ——可恶! 津轻的乡下武士们涨红了满脸胡子的面颊,咬牙不语。 而年轻时便周游列国的沼田面松斋却熟知京都口音。自从进京以后,彷佛变成他一个人唱独脚戏。他调查最近京都方面发生的事情,同时拿出藏在书箱中的金银,买了各种礼物。 出发到小田原之前,为信带领众人去了一趟奈良,拜访在那儿隐居的前关白近卫前久。 为信拜访前久是有原因的。 十三津轻氏又名十三藤原氏。为信虽然宣称是他们的后裔,可是找不到族谱,也没有其他证据。于是为信请教熟悉京都事物及历史来源的面松斋,决定先进属于藤原氏一族的近卫家门。 为信透过面松斋的翻译,呈上礼物,说:“我乃是十三藤原氏的后裔,请准许我使用藤原家族的纹饰和称谓。” 对前久而言,为信只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乡下武士。可是他被秀吉放逐,闲置在奈良,有人带了这么多礼物来看他,仍然十分令他感动。于是前久慨然答应让为信使用藤原氏的名号及家纹。只是这个家纹是和近卫家纹类似的杏叶牡丹。 为信大喜过望,立刻在旗子上染上家纹,穿上在京都买来的铠甲,带着十八名臣子骑马赶往小田原。 三月二十七日—— 秀吉在沼津。为信赶到的时候,南部信直还没有加入小田原阵营。为信和群臣都松了口气。 接近本阵时,为信发出破钟般的吼声。 “津轻右京亮为信率十八骑,前来助阵!” 为信通过本阵时,丰臣秀吉正和织田信雄、羽柴秀次、福岛正则、蒲生氏乡、中村一氏、田中吉政、山内一丰、堀尾吉晴等武将开会,研究攻打韮山城和山中城的方法。 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虬髯大汉,秀吉心想:这家伙是谁? 在明天就要攻打韮山和山中城的秀吉眼中,仅仅带领十八骑前来的东奥乡下武士,根本不算甚么。同样的,在为信眼里,秀吉攻打小田原,也没甚么大不了。 ——我是甫接津轻三郡合浦地方朱印状的津轻右京亮,不是主公笔下的南部右京亮。我听到主公要求诸大名参加小田原之役,特地赶来。可惜东奥地方不平静,无法率领大军前来,仅率领手下十八名大将,供主公差遣。 为信一口气出早已拟好的说词。 秀吉环顾四周武将,目光似乎询问:这个家伙在说些甚么? ——我没有说谎。 为信见秀吉沉默不语,以为他不相信,赶忙再解释。“真的,我是津轻十三氏的后代,津轻十三氏又叫藤原十三氏。我也是近卫前久公的义子。您看,这便是藤原近卫的家纹呢。如此可以证明。所以请您将朱印状的署名改成津轻右京亮。” ——口音真有意思。 秀吉好奇的说。其实他到现在还没听清楚怎么回事。 ——对不起…… 站在为信旁边的沼田面松斋忽然插嘴,很快的把为信的话重复一次给秀吉听。 ——原来如此。 秀吉似乎有些动容。“原来津轻大人是近卫前久公的义子啊。” ——是的。 为信和面松斋同时点头。 秀吉脸上的表情一动。秀吉初任关白时,也曾拜在近卫前久膝下,承袭藤原名号。 ——这么说来,津轻大人一定熟知近卫家罗? 秀吉向为信投注试探的目光。“你能追溯近卫家的谱系吗?” 为信支支吾吾的回答着。 ——请容我代禀。 面松斋沉着的说。“前久公父君为稙家公,祖父尚通,曾祖父政家,曾曾祖父房嗣,高曾祖父忠嗣……” ——够了。 秀吉挥挥手。“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津轻名氏的朱印状,对吗?” 说完,秀吉执笔在“津轻三郡合浦地方”的朱印状上,写下“津轻右京亮大人”。 ——多谢主公。 为信跪接朱印状。“有了这个,以后就可以率兵在东奥行走了。我这就回津轻,再度领兵前来助阵!” ——好哇。 秀吉说完,转头继续和武将们讨论攻打韮山及山中城的计划。 对秀吉而言,只要和自己不冲突,东奥地区谁争得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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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所谓。况且假如为信领到朱印状也带兵来助阵,未尝不是件好事。 为信立刻离开沼津,率领十八骑回津轻。 另一方面,南部信直拖到四月,才从居城出发。 他本来想多带一些军队,可是隔壁就是死对头九户政实,很难浩浩荡荡从政实领地上通过。没法子,只好采取迂回战术,绕过九户的领地,翻山借道比内。这条路一到冬天,积雪太深,无法通行,所以他只好眼巴巴的等雪融化……。 四月,信直率领嗣子信政、南康义、东政朝及千余大军出发,从比内到羽州。就在从秋田转往山形的途中…… 他们遇见要回津轻的为信等人。 人单势孤的津轻武士张皇失措得想要逃走。南部一眼认出中间的虬髯大汉正是大浦弥四郎。这是个报亲仇,讨逆贼的好时机。 ——追! 信直激动的下令。好在重臣南康义眼尖,一眼看见风中翻飞着的津轻旗帜,画着杏叶牡丹的家纹,连忙制止。 ——那是近卫的家纹。 熟知家纹典故的南康义说。“看来奸佞弥四郎已经进了近卫家,得到他们家的认可。搞不好连秀吉大人的朱印状都得到了呢!现在冒冒失失杀死弥四郎,不啻是与秀吉大人宣战……” 信直气得咬牙切齿。 他不能和秀吉作对。还是忍一忍,等见到秀吉,再报告弥四郎谋叛的经过,请秀吉收回朱印状。 想着,信直下令大军停止追击,继续往前走。 津轻的武士一眨眼逃进附近的草原。千人大军默默注视着不共戴天的仇敌高举杏叶牡丹的旗帜消失在新绿的原野中。 南部的军队经过越后、信浓、上野路,到达武藏鉢形城的附近。 加贺的前田利家把军队驻扎在这里。南部信直和前田利家交好,攻打小田原的急报也是透过利家传来的。信直特别赠送利家五十只老鹰和百匹良驹。 六月十四日,前田利家和上杉景胜、真田昌幸攻下北条氏系的武藏鉢形城,二十三日攻破八王子城。信直这时加入战场。 六天后,秀吉的小田原战役结束。 信直在利家的陪伴下进入石垣山的本阵,拜谒秀吉。南部献上骏马后,报告大浦弥四郎和九户政实谋反的经过。 ——津轻自我父起即为南部的领地。 信直说。 ——大浦弥四郎心生二意,掀起暴乱强行占领津轻。我正想率兵讨伐,不料他与南部臣子九户政实狼狈为奸,互通声息,使我无法立刻靖乱。后闻主公徵调参加小田原战役,故而暂饶他二人。尚乞主公恩准赐还津轻领地,讨伐大浦、九户两个贼子! ——南部大人的请求我已明白,只是…… 秀吉一脸为难。“津轻地方的任命朱印状已经发出去,没有理由收回来。” 信直的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不过…… 秀吉把话题岔开。“九户政实却饶不得。” 秀吉对奥羽诸大名的好恶,完全按照到达时间的早晚,以及参不参加为依据。九户政实没有派兵参加小田原战役。 ——我准你讨伐九户。 秀吉继续说。“假如南部大人人手不够,我还可以支援。” 信直九九藏书脸上不满的神色依然没有消除。 秀吉看了,说:“你帮忙攻打武藏的鉢形、八王子城,战功彪炳。” 说着秀吉脱下身上的唐织阵羽织,交给信直。 “忍一下吧!” 秀吉治世的哲学是:与其麾下一员大将拥有太多土地,不如分封给许多将领。 所以津轻为信只比信直早到战场,连仗都没打,就得到任命朱印状。 而率领大军辛辛苦苦赶来作战的南部信直,却因为到得太迟,领地减了一半。打了半天的仗,只获得一件阵羽织九九藏书做奖赏。 假如秀吉好恶的顺序改变,东奥的局势会变成甚么样子,恐怕很难说呢。 第六节 “……全靠主公的大智慧。” 小荒木藤助一面按摩为信的肩膀,一面重复着自沼津回来以后一直说的话。 嗯、嗯……为信躺着,发出愉悦的哼声。 “那时南部的侍卫们看到近卫的家纹,都吓得脸色发白,落荒而逃。”藤助说。 事实上,从沼津回津轻途中,陡然遇到南部大军,落荒而逃的是藤助他们。当时看见千人大军,他们全都吓得手脚发软,以为绝对活不过今天。 回到津轻以后,不知怎的,经过情形变成这样:当时危险极了!对方有一千多人,而我们只有十九人,连主公都以为今天铁定要战死沙场。没想到对方不知是被我们必死的觉悟给吓到,还是畏惧旗上近卫的家纹,居然连刀都没拔,就脸色发青的逃走了…… 谎话多说几次,渐渐的连说谎者都信以为真。 “近卫家纹这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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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嗯。” 为信像忽然想到甚么似的,问藤助。“最近面松斋的评语如何?” “相当不错。” 从沼津回来以后,沼田面松斋立刻加奖二百石,薪俸调整为六百石。但是这次调薪,却没有引起任何不满。因为大家都传说,主公能获得藤原姓氏和近卫家纹,全仗着面松斋…… “我说过他会有用的。” “的确不错。” “其实……” 像被藤助顺从的语气鼓动,为信说出心底话。“我早就知道近卫前久公是一个喜爱和歌,熟知各项历史典故的人,所以才任命熟知天文、和歌、历史典故的面松斋做军师,投其所好。” “哦!这么说来,能获得近卫公赏识,不是靠面松斋的力量,而是靠主公的智慧罗。” 藤助感叹着,讨好似的问:“那么主公作战前命令面松斋卜卦,也另有原因罗?” “当然。你不会认为我要靠占卜,打仗吧。” “不会,不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你还没当我门下武士之前,有一回我攻打大光寺的泷本重行,作战前先命令面松斋卜卦。” 为信开始说起陈年往事。自从接受秀吉颁发的任命朱印状,为信变得特别爱提起以前打仗时发生的点点滴滴。 “听过,听说面松斋当场吟了一首预言成功的和歌。” “嗯。那个时候啊,我们才一连吃了好几场败战,大家的士气都不高。所以我特别叫面松斋吟唱那首和歌,来提高士气。” “哦?那么上回从深浦乘船要去京都……” “一样的。我看你们都怕出海,所以才叫面松斋卜卦。” “哇!主公真聪明!” 藤助用崇拜的口吻说。 不久,事情果真如为信预料,他和藤助之间的谈话,在大臣中间传开。 ——原来不是面松斋教主公怎么做,而是主公教面松斋! 为信表面上不经意的对藤助说出陈年往事的真相,事实上他绝不是因为对目前情形感到满足,放松了。正如他为了要借助面松斋,从近卫家取得藤原姓氏和家纹,不惜力排群臣异议,重用面松斋一样。现在面松斋的功能已经用尽。 要开始打仗了……为信想。不能再用阴阳师来做军师! ——作战时我不需借助任何外力。指挥作战,除了我以外,没有人配举这块“不制天地人”的指挥扇。 经过一番深思,为信决定藉用大嘴巴的藤助,赶走面松斋。 天正十九年—— 秀吉攻打小田原的第二年三月,九户政实正式反叛南部。 没有参加攻打小田原的九户政实,对天下的局势一无所知,然而他对南部宗主的二心却已到达牢不可拔的地步。 南部信直立刻把九户反叛的消息,通知秀吉。 秀吉任命丰臣秀次做主帅,率领蒲生氏乡、堀尾吉晴、浅野长政、石田三成等武将和十万大军,前往攻打九户,顺便讨伐不顺秀吉之意的葛西、大崎、和贺、稗贯等氏。 两封催征书,一封在六月由秀吉署名,一封在八月由秀次署名,先后送给津轻为信。 为信二十一岁刚开始反叛南部时,曾与九户政实结为同盟。南部信实好几次率大军99lib.直逼津轻,都因为担心九户政实夹击,而不得不放过大浦。所以说,为信今天能当上津轻的领主,九户政实居功不少。 另一方面,为信亲生的父亲曾经隶属南部,在与九户政实作战时,不幸战死。所以,政实也算是为信的杀父仇人。只是在长达二十年结盟共同对抗宗主南部的过程中,为信对九户这位顽固又不识时务的猛将,产生不可思议的亲密情谊。 尽管如此,为信也不敢反抗秀吉的命令。他调集二千三百名大军,讨伐九户。 大战自九月一日开始。 十万大军一天之内便攻下根曾利、姉带、一户等城,包围仅有五千守军的九户城。本来九户只想反叛宗主南部,没想到却引来全天下的大军围剿。 政实麾下的武们,一天之中好几次打开城门,像疾矢般射入围城的大军中。他们固然会全军覆没,但是他们搏命的气势,也叫对方死伤累累。.99lib. 尤其是津轻的军队在为信“假如政实被南部打败,一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被我们打败,至少死得痛快!”的命令下,全心投入与过去同盟者的作战中。激战里,葛西弥兵卫、上新冈七郎、神助五郎……等名将相继去世。九户城大手门一带,尸横遍地。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出城作战的九户士兵大叫:“明天再战。”一面退回城里。 但是一连三天,九户城门连开都不开。 双方都明白一旦开战,死伤必然会再增加。攻方总奉行浅野长政派遣使者送信进城。 ——只要政实开城投降,我们答应饶城中守军不死。 政实接受了,九日与栉引清长开城投降。攻方劝降的谋略胜利。可是受秀吉“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之命的讨伐军,怎么可能饶过反叛军? 十日九户政实和栉引清长处斩以后,99lib.讨伐军立刻放火烧九户城,城中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处死,连逃走的也不放过。 眼看九户城在烈焰中逐渐化为灰烬,为信忍不住想:假如让信直抢先赶到小田原本阵,恐怕我也已遭到和政实相同的命运了呢。对九户政实的结局,他有着兔死狐悲的感受。 就在这时,南部信直跑到总奉行的阵营,向浅野长政诉苦:“您知道津轻为信是杀死亡父高信的仇人。现在为信就在阵中。请您替我作主,让我讨伐为信。” “不,这次我们出兵主要是帮助信直大人,讨伐叛逆九户政实……”长政说。“信直大人对为信大人的只是私怨,就算我答应了,恐怕也很难说服秀吉公。” 长政的说辞没有说服信直,信直只好去找大将蒲生氏乡。 氏乡很同情信直,他陪信直一同找长政。 “我认为信直大人的事不能算个人恩怨。为信和政实一样,都背叛了南部。” 氏乡好像喝醉酒似地,对长政大声咆哮。“对信直大人个人而言,为信是他的杀父仇人。可是为信谋反的事实却比政实严重十倍,不,二十倍!请准许信直大人的请托。” “简直是胡说八道!”长政的脸色也变了。“虽然父仇不共戴天,我也不准你讨伐。为信大人曾经接受秀吉公的任命朱印状,怎么会如氏乡大人所说,和政实一样?长政虽然不肖,也身为东国镇抚的巡守。为了维持天下统一,不再起战端,我宁可拚了这顶乌纱帽。阁下也最好谨言慎行!” 氏乡和信直一听,窘得当场拂袖而去。不久长政派人到蒲生阵中,询问氏乡的意思,听到氏乡用如雷的吼声大叫:“应该讨伐为信!” 于是长政连忙派使者传信,告诉为信事情的经过。“此刻擅起战端,于天下不利。阁下最好即刻起程回国……” ——多谢大人厚情相告,我定遵法谕。 为信回答。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为信只在阵营四周加强防备和篝火,待了三天仍迟迟不肯动身。 长政大惊,再派使者传信给为信。 “已传话嘱阁下尽速回国,为何至今仍未动身?阁下虽身在阵中,但若不听长政调遣,发生任何状况,唯阁下咎由自取。” 为信虽然不愿意在信直的威胁下逃走,但是长政这么说,叫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好从攻九户的阵营中撤军回国。 等他走了以后,总奉行的阵营中传出。 ——不论政实、信直,还是为信,这些东奥的家伙都很顽固、蛮横…… 第七节 文禄三年八月—— 为信把居城从大浦迁到堀越。 堀越城本来是为信亲生父亲守信的居城,后来在南部与政实的内战中人亡城失,而为信也变成大浦家的养子。 为信长大以后,反叛宗主南部,曾经以堀越城做据点,攻打石川城的南部高信。 为信数年前开始整修堀越城,城的四周盖满最胜院、长胜寺、海藏寺、本行寺、真教寺、西福寺、法源寺、安盛寺……等津轻地方的名刹古寺。他也叫家臣和商人们从大浦搬到堀越,把原来甚么都没有的小城堀越,建设成相当热闹的都市。 这时有一个外乡人被为信吸引,来到堀越。他的名字叫服部康成。 听说康成曾经在织田信长手下做事,后来以浪人的身分周游列国,因听为信盛名,赶至堀越。 他的经历虽然很像沼田面松斋,可是他却和沼田面松斋不一样。康成是个沉默不显眼、带着土气的小个子。 他来了以后,府中传出“服部康成是甲贺忍者”的流言。 甲贺是指近江国甲贺郡,听说当地的武士擅长忍术。 不知组在为信军中担任打探斥候的忍者工作。但是他们的出身全不是正派忍者。领头的折笠与七是主谋暴动的农民,砂子濑勘兵卫是强盗,小荒木藤助是常输赌徒,小野嘉右卫门是西滨的海盗。其他组员不是小偷,便是好赌成性的赌徒,而且全都不会忍术。 ——到底甲贺忍术是怎么回事? 不知组的成员兴致勃勃的想。 有一天,藤助和同伴们的经过三丸屋前的院子,正好看见服部康成痴痴的望着岩木山发呆,于是藤助扬声问:“康成,听说你是甲贺忍者?” “哎,这个……其实是别人乱说的……”康成含混的回答。 “你生在甲贺吗?” “生是生在甲贺……” “这么说你有可能是甲贺忍者。” 藤助趁着和康成说话时,偷偷向绕到康成背后的砂子濑勘兵卫使了个眼色,砂子濑勘兵卫举起藏在身后的木棍,砰的朝康成头上敲去。 康成一句话没说,当场昏倒。 “这是甲贺忍者?” 勘兵卫拿着木棍,望着两手抱头倒在地上的康成,哑然的问。 “这个……”藤助垂下头。 “你,你们做甚么?” 康成仍然两手抱头,从地上爬起来。 “对不起。” 藤助用手打头说。“我们以为你是甲贺忍者,一定躲得过。” “笨蛋!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康成说着,抱着头踉跄走回自己的宿舍。 等康成走了以后,勘兵卫一脸狐疑的上下挥动木棍,喃喃自语:“不对啊!” “有甚么不对?”藤助问。 “统统不对。” 说完,勘兵卫忽然举起木棍,用力砰的一声打在藤助头上。 “好痛!你干甚么?”藤助大怒! “你会用手挡。”勘兵卫喃喃地说。 “废话!” “不,你回想刚才我打康成的时候……”勘兵卫一脸上当了的表情。“他连挡都没挡,就‘叭’的倒了下去。” 太奇怪了!勘兵卫频频摇头。 藤助头上顶着大疱,跑到康成宿舍,偷窥。那小子一点也没事,头上也没有疱。 ——奇怪!藤助想。 第二天早上,藤助躲在康成宿舍附近的树后,等康成出来。 不久,康成走出来。藤助从躲藏的樱花树后悄悄走出,跟在康成身后,眼看快要接近时,藤助忽然用一根尖锐的木棍,从康成身后朝前戳去。忽然,康成不见了。 咦?藤助四下张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这时,刷——原本两手抓住头上樱花树的康成,忽然从树上掉下来,在藤助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 康成难为情的站起来,“断了!”他说着,去掉手中的樱花树藏书网枝。 “你果然是甲贺忍者。”藤助说。 “嗯……”康成点点头,再度失去踪影。 藤助往上看,只见绿叶沙沙乱动。 “把木棍丢掉!” 藤助感到背后顶着甚么硬东西,只好把木棍丢掉。 “向后转。” 藤助往后转,只见康成手持大刀,柄端朝向自己。“假如我们玩真的,你就死定了。” “哇!”藤助从内心发出赞叹。“甲贺的忍术实在太神奇了。” “不。”康成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大概还在为刚才的失误懊恼。“其实说穿了,忍术根本没甚么。” “不,很神奇呢。” “无聊而已!” 康成怏怏说完,走回宿舍。而藤助则跑到不知组聚会的地方,兴奋地诉说刚才的见闻。 “真的吗?”折笠与七用怀疑的目光注视藤助。“你说话一向夸张。” “是真的。”藤助加强语气。 “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旁边的勘兵卫忽然插嘴。“我昨天用木棍偷袭他,他好像也躲过去了。” “唔……” 折笠与七皱起眉心的皱纹,交叉双手。“看来我们似乎落伍了。” 对一直担任津轻忍者工作的不知组领袖而言,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实在伤感。 “还有……”与七目光一闪。“这个甲贺人为甚么会来津轻?说不定是哪一家派来刺探军情。” 这一点藤助原先倒没想到,经与七一提,方才恍然惊觉。 今天藤助像往常一样,替为信按摩肩膀。他一面按摩,一面说:“主公,那个新来的服部康成……”他说到这里,把声音变小。“他是忍者耶!” 为信笑起来。“你发现了?” “咦?” 藤助张口结舌。“原来主公早就知道了?” “废话。是我叫京都津轻宅的人,找他来的。” 从前年起,为信陆续在京都、大坂、骏府、敦贺等地建津轻宅邸。京都宅的人被为信叮嘱寻找甲贺忍者,于是才发现浪人服部康成,送到津轻。 “为甚么不早告诉我们呢?”藤助问。 “你们不是一向讨厌异乡人有你们没有的才能?” “……” “所以,我打算让你们自己慢慢发现,对他的忍术心服口服。” “原来如此……” “我打算叫服部康成教你们不知组的组员甲贺忍术。”为信伸伸脚。 不知组开始跟随服部康成学甲贺的忍术。他们起先以为学忍术,是为了刺探别国的情势,没想到为信交代的任务,竟然是刺探家中重臣有无二心。 九户之乱平定以后,津轻地方终于不再打仗,重臣们也各自分封领赏。但是他们所领到的只有当初打仗时为信承诺的一半。于是重臣间对为信不满的情绪逐渐高涨。 其实为信缩减分封,有不得已的理由。 就在九户之乱平定后第二年,秀吉到诸国视察。 津轻地区由东奥巡抚前田利家和助理片桐正胜、小野木缝殿助等人,率领一万兵马巡视。他们花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仔细踏遍津轻每一寸地方,决定津轻领地每年生产量为四万五千石。 其实,津轻的生产量高达十几万石。 大约十年前为信便知秀吉要巡视各地收成,制定税金。于是他从那时起便命令领内半数以上的田地暂时休耕,任由杂草丛生,假装成荒地逃税。 同时他也只发给大臣们一半的薪俸,否则秀吉一算,发现大臣和领主的领地收成一共十几万石,岂不是穿帮了吗? 为信对大家说:“这么做,全为了使津轻更富饶。” 可是现在休耕的田地都已复耕,他们的薪俸却没有调整。难怪有部份大臣认为:为信不守信用,私吞多的领地。 除了大浦家累代家臣,一些中间加入津轻统一战争的大将,他们对为信的关系,与其说是君臣,倒不如说是同属背叛宗主南部的同志。自然,不满的情绪更高。而其中以千德政氏声音最大。政氏原为浅濑石城的城主,为了配合为信假造荒地政策,领地给削去一半。 为信深恐这些不满的抱怨,传到秀吉耳中。 他知道在秀吉的领土上,哪怕一般老百姓想逃税,都会遭到诛连全族的命运。如今假如被秀吉发现津轻地区逃了一半的税,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为信的脑海中,还残留着秀吉歼灭九户政实的情景。 为信派遣不知组潜进浅濑石城打探,果然得知政氏到处对人抱怨为信不守信用。 ——事态严重。 为信大惊,于是假借政氏谋反,率领二千五百名大军攻打仅有三百五十名士兵的浅濑石城,诛杀千德政氏一族。 除了政氏,还有一个人也对为信有怨言,这个人是森冈金吾。 森冈金吾是大浦累代家臣。为信每次出征,森冈金吾总是担任大元帅或二元帅的职务,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攻大光寺城时,为信从马上掉进沼泽,后面又有人追杀,危急时多亏金吾相救。 事后为信封金吾为和德城的城主,赏七千石。 按说金吾的俸禄已经够高,不致让他抱怨才对。可是金吾的个性一向嫉恶如仇,他就是看不惯为信的做法。 而为信疑心生暗鬼,竟然认为金吾也有反叛的异心! 庆长五年七月,为信率领两千大军,出发参加大决战。森冈金吾奉命留守堀越城,不料竟遭人暗杀。 消息传到军中,藤助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主公干的。一定是主公派人暗杀金吾。 原来藤助曾经潜入和德城,打听到金吾对为信也有微词的传言,并且把消息报告为信。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为信竟然忍心杀死追随自己同甘共苦三十年,还曾经是救命恩人的功臣。 藤助喜欢直肠子的森冈金吾。一想到由于自己告密,而使金吾命丧黄泉,他就难过。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服部康成走来,凝视藤助的脸说。“我说过,忍术没甚么,是个无聊的工作。” 过去就算了……藤助想着,为自己打气。接下来马上要打仗,用不着刺探同伴了。 听说这是个一分天下的大战呢!要打仗了。他想。 第八节 这场往后称为关原会战的战争,为信参加德川家康的东军。 他起先拿不定主意,直到出兵前还无法判断哪一边的形势比较有利。 大臣中有人主张应该投靠德川,也有人主张应该加入石田三成的阵营。 为信从堀越出发后,先驻进骏府的津轻府邸。 骏府是个刺探东西方情势的绝佳场所。为信派服部康成和不知组到各地蒐集情报,回来仔细研究,决定和德川家康同盟。 他先派人到家康阵中,说明自己愿意加入德川阵营。然后他再悄悄送三百名士兵给石田三成。 为信的长子平太郎信建,曾由石田三成行冠礼,现正在丰臣的大坂城工作。为信命令信建带领这三百名士兵,向石田表示结盟之意。 最后为信派人递快信回堀越,叫留守的心腹松野久七赶来骏府。 松野久七急忙经北前海赶到骏府。 为信见了久七,说:“我认为德川会赢,决定赌一赌运气。可是这场战争没有人能预见谁胜谁负,我想拜托你的是,平藏……” 为信说出十三岁的三男的名字。 为信有三个儿子。长男平太郎信建,次男惣五郎信坚,三男平藏信枚。长男信建任职大坂城,次男信坚原本任职德川江户城,可是三年前不幸病故。三男信枚随为信一同到骏府。 五年前…… 为信在京都听西洋传教士传教,十分感动,于是让三男信枚接受洗礼。他希望信枚不只是个教徒,更能习得西洋的科技知识。也就是说,为信期待着信枚能继任藩主之位。 “你负责在这场战争中保护平藏,躲起来。” 久七本来以为被传唤可以参加打仗,不料为信竟叫他躲起来,忍不住露出少许不服的表情。 “假如石田三成胜利,加入德川军的我势必战死。不过,我已经派平太郎加入石田那边,你可以带平藏投靠平太郎。假如德川赢了,你就把平藏带来给我。要是那时我已经死了,你把平藏交给家康大人。总之不管我是否能活过这场战役,你一定要让平藏站到赢的那一边。这样,津轻家族才能延续下去。拜托你了。” 为信对久七说。 做好最后的准备,为信便加入德川家康的东军。 庆长五年九月十五日凌晨—— 德川家康率主力军七万,从赤坂冈山的本阵进攻大坂城。石田三成知悉,亦率八万两千西军,从大垣城出击。 双方在关原碰面。 石田三成率领大军倾巢而出以后,大垣城只留五千士兵看守。家康交付为信的任务,是包围大垣城。 当时负责包围大垣城的还有西尾光教、水野胜成和松平康长的军队。由于家康并不打算力攻大垣城,只打算包围,所以没有决定谁是主帅。 大垣城是座平城,四周有护城河,出入口只有东边的追手门,家康认为假如力攻,一定会死伤惨重。 ——关原会战开始了。 听到传报,西尾、水野、松平、津轻四将竞相率领各自的军队,接近大垣城的追手门。 战争启自谁先拔得头筹。津轻这边,是奥州地区唯一参加关原地区会战的军队。 “我们绝不能输给京畿地区!冲啊!” 为信猛力摇晃高举头顶,写着“不制于天地人”的指挥扇,嘶声叫道。 但是,最早爬上追手门旁边城墙的,却是西尾的武士。 “西尾军小寺半兵卫先拔头筹!” 他站在城墙上高叫,不久便被守军挑下城来。 追手门前麕集着西尾、水野和松平的武士。津轻武士只好向门边的城墙发展。 津轻方面以不知组打头阵。他们挥舞大槌、铁锹,想把城墙打破。等城墙真的打穿一个洞,率先跳进洞中的不是津轻武士,而是水野的松浦六兵卫。 这个人大叫着跳进去,随即被人用长枪刺穿身体,甩出城墙。看到这个情形,津轻的武士迟疑了。这时,追手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河村缝大人。” “河村新八。” “村田长兵卫。” “丹羽弥左卫门。” “西尾扫部。” “桑原助右卫门。” 七八名西尾、水野和松平的武士,口中叫着自己的名字,趁着门开之际,冲了进去。当然他们不久便被城里蜂拥而至的士兵斩杀。但是其中西尾军的桑原助右卫门也用最后一口气,打开门栓。 城外麕集的军队如雪崩般涌进。由于门突然打开,前面的几十个人便像推骨牌一样倒了下去,后面的人踏着他们的身体进城,开始和三丸各处的守军作战。津轻的士兵跟在西尾、水野、松平军队身后也进了城。 大垣城三丸、二丸和本丸之间各自有护城河和城墙保护。守三丸的是高桥元种、秋月种长和相良赖房的军队,共二千二百人。攻方则有三千八百人。守军在敌人猛烈攻击下死伤累累,逃进二丸,并且关上城门。 ——大垣城三丸已攻陷。 水野胜成立刻派使者,飞奔向家康报告。 这时,由于西军中的小早川秀秋临阵倒戈,使得关原之战,东军获胜。 家康闻讯,立刻指示攻击大垣城的军队: ——大垣城听到石田败走的消息,必定会不攻自降。现在猛攻,只会增加我军死伤人数。不如退出大垣城,守株待兔。 于是西尾、水野、松平、津轻的军队退出三丸,在大垣城四周布阵以待。 这天晚上,在津轻的军营中,为信焦躁的踱着方步。 今天作战,津轻方面没有一点特殊的表现。 “我们打津轻老远跑来……”为信懊恼的说。 “可是毕竟我们这边的东军赢了呀。” 老臣金信就安慰的说。 “假如我们一直坐等福原直高投降,津轻军队在这次战役中,将会没有任何军功……” 福原直高是大垣城的守将。 金信就沉默了。这时,服部康成不知何时来到为信身边,跪着说:“我们还有建功的机会。” 康成入夜以后曾悄悄潜入大垣城的二丸和本丸,探查敌情。 “怎么说?”为信问。 “福原直高不会轻易投降。”康成信心满满的回答。 “关原会战中石田军队失利的消息,还没传进大垣城吗?” “不,消息已经传到,只是福原直高不打算投降。但是……” 康成忽然住口。 “但是怎么样?” “从三丸逃到二丸的相良赖房,似乎吓破了胆。只要我们稍微施加压力,或许……” “或许甚么?”为信焦急的问。 “或许他会倒戈。” “我们这边,谁能去策反赖房?” “只要主公准许,属下愿意……” “太好了。” 为信喜形于色。 只要康成能策反相良赖房,攻陷大垣城,就是津轻这边的大功一件。 康成从为信营中出来后,走到不知组的帐篷,对藤助说:“我要溜进大垣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去,我去。”藤助急忙回答。 自从森冈金吾被杀以后,藤助一直陷于内疚的低潮,他希望藉着建功,振作士气。 康成两眼炯炯有神的向藤助解说任务的内容,藤助发现康成晚上到各地刺探军情时,也同样兴奋。 “你不是说当忍者,是件无聊的工作吗?为甚么……”藤助好奇的问。“你会这么兴奋?” “这个……当忍者虽然无聊……”康成嘴角浮现微笑。“我却很喜欢呢。” 康成和藤助溜进大垣城的二丸。 二丸里除了有从三丸逃来的高桥元种、秋月种长、相良赖房,还有原先驻守二丸的熊谷直盛、垣见一直、木村胜正、丰纯父子。军队大约二千三百人左右。 打扮成小兵模样的藤助混杂在守军中。 康成则潜入相良赖房的房间,在他耳边轻轻说: “醒一醒,醒一醒,赖房大人。” “你是谁?” “嘘,安静。我是你的朋友。” “……” “我想和赖房大人交朋友,请您加入德川军。” 接着,康成悄悄告诉赖房,只要他肯反叛,便可享受高薪厚禄…… “是真的?” “绝对不假。” 相良赖房答应,同时联络高桥元种和秋月种长,三个败军之将一起反叛。 第二天早上。 赖房、元种和种长率军正要打开二丸的大门,出城投降。不料被垣见一直看见,出来阻止,相良赖房拔刀砍向垣见。 “藤助,快走!” 康成拔刀一面保护赖房,一面招呼混在相良军中的藤助。 藤助跑向津轻大军,通知为信。为信立刻调集军队,攻向二丸。西尾、水野和松平的军队也急忙跟在他们身后。 津轻的军队到二丸时,已经有不少守军开始逃亡。真正想打仗的,只剩垣见一直、熊谷直盛和木村父子诸将。 垣见的军队开枪射击,津轻的樱庭太郎左卫门胸部中枪倒地不起。但是抵抗的力量太小了。敌军像狂涛般源源不断的涌进,守军四散逃亡,垣见等人战死,二丸失陷。 剩下的只有福原直高和五百名守军驻扎的本丸。 果然如康成所言,福原直高一点也不打算投降。 十七日,德川的东军攻打石田三成的属城佐和山城。由于有人内应,第二天佐和山城便沦陷了,石田一族全遭诛杀。 攻方用飞箭把这个消息和九九藏书招降书,射进本丸。 福原直高自然知道大垣城三丸和二丸相继失陷,现在连佐和山城也失守,自己已经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但是他抗战到底的决心不改。他用子弹回答招降书。 大垣城的本丸四周有壕沟保护,只在九九藏书南门前架设一座窄桥与外界沟通。任何人只要接近窄桥,一定会被从弹药库射来的子弹打到,根本走不过去。 攻大垣城已经持续七天。 东军的西尾光教、水野胜成、松平康长、津轻为信连日开会讨论。 ——我们干脆一鼓作气,攻进本丸。 ——主意不错,可是谁打头阵? ——这个…… ——硬要从桥上过,简直是不可能! ——我们可以断他的粮草。 ——我们四千大军连一个只有五百人防守的本丸都攻不下…… ——这事传到家康大人耳中,也不好听。 ——还有甚么好办法呢? 议论总是到此为止。 可是,有一天为信忽然说:“攻本丸的任务交给我吧。” 西尾、水野、松平看着为信的脸。他们知道由于津轻忍者服部康成策反成功,使得大军轻易攻陷二丸。这事不由他们不对这位从北方来的虬髯大汉刮目相看。 “我想到一个方法。”为信说出自己的计划。 “……主公的计划是这样的。”康成对藤助说明完毕。 “过桥时,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可以自枪林弹雨中生还。” “……”藤助无言地想咽一口唾液,这才发现喉头乾得发疼。 “所以,你不必要强……” 你不必要强……听到康成的话,藤助身上的反骨开始作怪。 “这是和老天爷搏命呢。”康成说。 ——和老天爷搏命! 这句话勾起藤助好赌的天性。年轻时屡赌屡输,却仍乐此不疲的感觉,像牙疼般一点点复苏。 “我要去。”藤助回答。 “我答应参加因为我喜欢。你却没有必要一定参加。说不定这次一去就不回头罗。” 康成嘴角再度浮现微笑。 “我不管,我要去。就算会死也不怕。” 藤助像中了魔似的坚持。 康成和藤助互相替对方剃光头发。他们换上僧袍,悄悄潜出津轻营帐。康成手持念珠走在前面,藤助捧着香炉跟在身后。 大垣城中尸臭冲天。战死的尸体经过数日曝晒,早已发臭。几十只乌鸦在天上盘旋。康成望着地上横七竖八开始腐烂的尸体,两手合什,口中喃喃念着,好像在诵经。 藤助垂下头,两手捧着香炉,跟在康成身后,到三丸和二丸各处超渡死者,最后走向通往本丸南门的窄桥。 弹药库洞眼中的长枪,好似人眼,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真是毛骨悚然! 藤助感到膝盖剧烈的打颤。他勉强提起发软的腿,跟在康成后面,逐渐靠近窄桥。 第一节 ——好可怕!眼看离死亡之桥越来越近,藤助忍不住全身颤抖。 这座桥架在环绕大垣城本丸四周的护城河上,一端通向本丸的南门。任何人只要踏上桥面,必定躲不过头顶本丸射出的子弹。走在桥上就像走上奔赴黄泉的奈何桥。 服部康成和藤助在桥前停下脚步。城里不管是守将福原直高,还是持枪待发的士兵,一定都正在注视着这两个僧侣打扮的奇怪家伙。 他们从三丸、二丸,一路模仿和尚超渡暴尸沙场的死者,慢慢接近本丸。 希望没有人起疑。服部康成向本丸合掌,藤助也学康成的模样,双手捧着香炉默然行礼。眼前的香炉簌簌颤抖着。 “走吧!”康成毅然地说,领先上桥。 他们开始过桥。 桥面很窄,大约只有一尺半。这样的桥面不利守军进攻,只利防守。因为本丸是大垣城最后一个城堡,假如有敌人攻破三丸、二丸,来到这里,再多的人也只能一个个的走上桥,很容易被守军解决掉。 现在的情形也一样。守军如果想杀他们,绝不会让他们逃得掉。就连康成这样的甲贺忍者,也无法躲过飞蝗般的子弹呢。 康成用不疾不徐的脚步,慢慢走着。他和藤助之间逐渐拉出一段距离。不能走得太快,走得太快,会令守军起疑。藤助想着,双脚软得几乎走不动。他的眼前一片漆黑。明知城门就在眼前,看起来却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到。大概是他不愿意走向那彷佛是地狱入口的黑色大门吧。 藤助不知道九九藏书甚么时候从头顶会射来一颗子弹。或许就是现在?他感觉好像走了一个世纪,其实没多久就到城门前。 ——来者何人? 城门里有人问。 ——来超渡战死亡魂的和尚。 康成回答。 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们被带进本丸的天守阁。全副武装的福原直高尽管两眼血丝,形容憔悴,仍然可以从他高耸的颧骨,削瘦的脸颊,看出猛将的形象。 “你们……” 福原直高瘦削的脸上浮现微笑。“你们不是和尚。” “没错。”康成坦然回答。 “你们是那一军的人?” “津轻。” “津轻?”直高眼神充满讶异。 “是奥州人。” “可是,你却不像奥州人。” “大人高明……” “唔。你们是来劝我投降的,对不对?可是,我绝对不会投降。” “我知道。” “哦?”直高一脸意外。 直高是石田三成的妹婿。这位以前曾经因为违逆丰臣秀吉而遭贬为平民的武将,在关原之战石田失败,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早已抱定战死的决心。这点康成在数度潜入本丸之后,便了然于心。 “你怎么知道没有劝降的希望?” “大人的脾气连远在津轻都有耳闻。” “是吗?” 直高似乎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我只会战死,不会投降。敌人假如攻进城,我就会率领我手下尚存的千余大军……” “不是只剩下五百了吗?” 康成订正直高的话。 “你是忍者?” 直高目光锐利的问康成。 “伊贺还是甲贺?” 康成没有回答。 “没关系,你既然知道不可能劝我投降,为甚么还要冒着被杀的危险进城?” “我只为将德川军的意思,传达给福原大人……” “甚么意思?” “只要大人肯开城投降,不但可得大人原来的领地,家康大人还应允增加一万石……” “真的吗?” “东军将领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些话……”直高噗哧笑出来。“恐怕都是假的吧?” “也许。”康成也笑着回答。 听到这样的回答,直高彷佛觉得康成是个有趣的家伙,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直高问。 “我没有自己的想法。”康成回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有任何想法?” “我的工作是把我见到的事物,告诉大人,或者为人传话。除此之外无他。所以我没有自己的想法……” “不,假如你是我……” 直高又问一次。“假如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假如我是福原大人……” 康成略微迟疑片刻,说。 “我不会作无意义的战争。” “我也知道这场仗胜负已定。只是有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能了解这种心情吗?” “我能。所以假如我这么做……” “你的意思,做一件白费力气的事?” “是的,我想一定有所目的。” “目的何在?” 直高直视康成双眼。 康成踌躇着没有回答。 “你若为一件明知不可为的事而搏命,目的何在?” “为了改变天下。” “……” “至少希望能看见天下改变的经过。” “是吗?” 直高垂下双肩。“我看不见天下的变化了。”.99lib. “可是……” 康成说。“石田三成大人还活着。” “甚么?!” 直高愕然。“佐和山城被攻破时,石田三成大人没有战死?” “没有。听说他一个人逃走,躲在近江附近……” “为甚么?” “大概为了东山再起吧。也可能石田大人想活着看天下终究归谁之手。”康成沉着的说。“只要福原大人也残活下来,不就可以看见天下的变化了吗?” “只要我投降……”直高问。“你们会放过我的臣子?” “没有错。” “我明白了。我同意投降。” “在此之前……” “甚么?” “请大人先剃度。”康成说。 九月二十三日,进攻大垣城后第八天,福原直高剃发开本丸南门,率领五百人马投降。 就在这时…… 石田三成被捕,被五花大绑的带到德川家康停驻的近江大津城。十月一日,三成在京都的六条河河边刑场斩首,其首悬于三条桥示众。 福原直高也没能看到天下的变化。 代表家康允诺直高,不但饶他一命,还加赏一万石的西尾光教、水野胜成、松平康长、津轻为信诸将,押着落发后改名道蕴的直高,到伊势的朝熊山寺隐居。没过多久,直高便在家康的命令下,切腹自尽了。 第二节 “哇!太棒了!”为信大喜过望。 他所率领的部队,起先在攻大垣城三丸时,没有立下半点战功。这点令为信十分失望。津轻军是唯一参加关原之战的奥州部队,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部队不会输给京畿。 好在后来甲贺忍者服部康成出面,策动二丸的守将相良赖房、高桥元种、秋月种长等人倒戈;又说服本来执意抵抗到底的主将福原直高,开城投降。 本来东军有三千多人,要攻下只有五百守军的本丸,是迟早的事。可是强攻的话,通过进城唯一的窄桥时,势必会遭到猛烈的攻击,死伤惨重。 现在能不伤一兵一卒,让直高投降,是津轻军的大功一件,也让为信面子十足。 “多亏了你……” 为信对康成说。“我决定加你薪俸七百石。” 康成的薪俸本来是三百石。六年前还是个四处漂泊的甲贺忍者,没想到竟然在遥远的津轻,成为千石武士。 “多谢主公。” 康成嘴上道谢,脸上却看不出高兴的表情。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藤助想。 藤助曾随康成潜入大垣城的二丸,也曾随康成进本丸劝降。根据藤助的观察,康成似乎视死如归。但是促使他视死如归的原因,既不是主公为信,也不是他自己名利心。 相反的,康成接受封赏,反而露出忧愁的表情。 “他到底在想些甚么?”藤助十分讶异。 为信似乎没有觉察到康成的神情,仍然兴奋得喃喃自得:太棒了,太棒了。 为信如此欣喜,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高兴的不只为攻大垣城建功,也为了明智的投靠德川的东军,在统一天下的大战中得到胜利。如此一来,他费尽心力反叛南部,打下的天下,才能保证久长。 从为信房间出来以后,藤助忍不住问康成: “你为甚么得了七百石的封赏,却反而闷闷不乐?” “没有啊。”康成口气生硬的回答。 “可是你看起来脸臭臭的。” “唔,你注意到了?” “为甚么?” “我想今后不会再有战争了。” “你喜欢打仗?” “不是,我只是喜欢自己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我喜欢看着由于自己的努力,而使天下情势改变。还有……”康成把两手抱在胸前。“不久津轻家大概会起内乱。” “为甚么?” “天下情形皆是如此。”康成说。 藤助以前曾听康成提起,当他还没有到津轻之前,曾经是织田信长的人。后来信长被明智光秀追杀,康成也变成浪人,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 “身为千石武士,便无法不卷入家中的政争。我虽然喜欢打仗……”康成脸色凝重。“却不喜欢卷入政争。” 服部康成的预言成真。 当为信参加关原之战的同时,津轻也产生内乱。 这事要从头说起。 那年七月为信率军从堀越城出发,参加一统天下的大战。当时因为天下的形势尚不明朗,所以为信出发时,还没决定要投靠德川或是石田。 一直到为信住进骏府的津轻宅,派遣以服部康成为首的不知组到处打听消息,发现东军的军力似乎比较强,才决定赌德川赢,投靠东军。 八月,津轻投靠德川的消息,传到堀越城。虽然为信的决定有第一手的情报做依据,可是受命留守堀越城的诸将,却不是人人都以为然。其中尾崎喜藏、三目内玄蕃和板垣兵部,都持相反的看法。 他们认为:这次大战,石田治部少辅能假借故秀吉公的威望,召集诸大名,胜算比德川军多。假如德川军输了,主公的领地将全部泡汤,不如我们来投靠石田军,到时候可以瓜分津轻。 换言之,他们推测西军军力比较强,赌石田三成会赢,同时有取代为信,成为津轻领主之意。 尾崎、三目内和板垣杀死反对派(也就是为信派)的堀越主马、土岐新助、田村六左卫门等人,占领堀越城,派使者给石田三成,说明他们站在石田三成这边。假如关原之战石田军真的获胜,津轻地区便会易主。 那时,反对派只有一个人幸存,他就是金小三郎。金小三郎是老臣金信就的嫡子,才十八岁。混乱中他带着士兵逃进西丸的一栋房子,尾崎等人追过去,对他们猛烈射击。 由于为信带出大批军队,留在城里的士兵寥寥可数,小三郎没办法,只好召集附近的商人和农夫助阵。赶来的老百姓有一些在枪炮下丧生,可是他们群策群力,居然在房屋四周堆起砂包和米袋,俨然成为一个小堡垒。 有了防御工事,小三郎也开枪还击。 双方正打得热闹,忽然附近妙觉寺一位名叫日建的日莲派和尚,跑到本丸找尾崎喜藏。 “住手,住手!” 日建对尾崎怒吼着。 “主公不在,你们居然同室操戈,成何体统!” 尾崎虽然趁为信不在,挑起战争,但是他也是妙觉寺的记名弟子,不能不听师父的话。 “住手!”尾崎吩咐士兵停止射击。 当然他不会就此放弃。等日建回去以后,尾崎唤来一个名福光与十郎的侍从。 “你到附近的羽州比内及桧山、大馆一带,找一些杀人放火的亡命之徒来我这里。” “这么远,他们不会肯来的。”与十郎低头说。 “你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来,我准他们烧杀掳掠!” 为信每次作战,喜欢用亡命之徒打头阵。尾崎也学到这招。 不久,与十郎从羽州带领大约三百名无业游民浩浩荡荡进堀越城。才到城边的乡镇,这些无业游民就已经忍不住冲进民家,打破仓库抢夺财物,剥女人和小孩的衣服。女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土匪们则发出淫笑,紧追不舍。 这些消息很快传到小三郎的耳中。 “这些人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算甚么留守?” 咬牙切齿的小三郎心生一计。他叫老百姓到处散布流言:“南部从小凑口攻来了。” 尾崎等人非常惊慌。假如南部真的打过来,唾手可得的津轻,势必要拱手让给南部。于是尾崎喜藏率领他和三目内玄蕃、板垣兵部的大部份士兵,以及一些亡命之徒,赶往小凑应战。 等他弄明白南部来袭根本只是谣传,再赶回堀越。京畿已经传来:关原之战石田军大败,天下归德川,为信公攻大垣城,战功彪炳,不久将回转津轻……等消息。 听到这个恶耗,尾崎他们的侍从和亡命之徒争先恐后的逃亡。尾崎喜藏、三目内玄蕃和板垣兵部带着仅存的侍从,躲进堀越城本丸的弹药库。 小三郎虽然才十八岁,可是他一心维护父亲金信就的名声,总想趁为信还没回来,先处理好城中内乱。于是他一个人来到弹药库。 “不准进入!” 一名侍从张开双手挡在门口,态度十分坚决。 “我是为了救里面的人,才来的。”小三郎说。 “胡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真的。” 两个正争执不下,三目内玄蕃从屋里走出。 “你来干甚么?”玄蕃叫道。 “我来救你们。”小三郎回答。 “少说废话!你是不是看我们输了,想来看我们的笑话?” “玄蕃,不可以这样。” 尾崎喜藏跟着出来,责备三目内玄蕃。同时对小三郎说:“请进!” 小三郎走进仓库。 面对三位长者,小三郎拚命张开肩膀和双肘,以免气势被他们压过。 “我不认为这次事件是谋反。” “……?” 尾崎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们一定是考虑到万一石田军得胜,津轻就会不保,才决定投靠石田军。” “唉……这个……”尾崎暧昧的点点头。 “我希望各位回到自己的岗位,等主公回来。” “……” “这里交给我,一切不会有事的……” 小三郎说得很委婉,可是玄蕃却双目怒睁的喝道:“哼!咱们拚了老命,叫你这个连鸡巴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算计!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我全是为各位着想。” “可恶!宰了你!” 玄蕃跳起来,做出拔刀的模样。 “哦?是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要杀我是吗?来啊!”小三郎也铁青着脸大叫。“杀啊!杀啊。” “喂,等一下。” 尾崎插身进来,一手拉住玄蕃,对小三郎说:“你年纪虽小,胆量倒很大。不愧是将门虎子。” “……”小三郎沉默着,身体仍颤抖不停。 “你既然有这份胆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尾崎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 “我们已经决定明天早上切腹。想请你当我们的介错。” “……”小三郎颤抖着点点头。 “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甚么请求?” “请让我们畅饮痛醉。” “畅饮痛醉?” “是的。能在死前和你这样有为的年轻人一起痛醉,总算没白活一场。” “好。” 小三郎挺胸用力点头。 “怎么样?玄蕃?”尾崎回头问:“你也来喝个痛快吧。” “好,喝。” 玄蕃说着放下手中的刀。 酒送了来。除了尾崎他们,加以没逃走的侍从,席上立刻变得非常热闹。 出于明知必死,尾崎和板垣一杯接一杯,喝得格外爽快。三目内玄蕃没喝多少,就已经酩酊大醉。 “喂,小三郎。” 玄蕃用铁柱般粗壮的手臂拍在小三郎背上。 “你还算男子汉吗?” “噗……”小三郎冷不防背上挨这一下,一口酒全从鼻子、嘴巴喷了出来。 “男子汉喝酒不可以婆婆妈妈。”玄蕃在小三郎的空杯中倒满酒。“来,一口气乾掉它!好,这才叫男子汉。喂!小三郎,你现在鸡巴毛长齐了吗?有没有操过女人啊!” “又来了。” 板垣兵部大99lib.着舌头,结结巴巴的说:“这家伙酒品实在太差。都快死了,还不能正经点。” “你说甚么?” 玄蕃两眼的焦距已然不准,他用舌头舔着嘴唇四周。 “喂,板垣!” “干甚么?” “假如,假如石田军赢了,咱们就是津轻的老大啦。对不对?” “是呀,是呀。” “你知道,为信……为信以前的名字叫弥四郎。这个津轻是他从南部手上抢过来的。咱们如法炮制,当津轻的领主,有甚么不对?” “对!” “可惜石田三成这小子没用。要不然咱们现在就是津轻的新领主了,哪里要看童子鸡的脸色。嗯?” “我知道!” “操他妈!”玄蕃狠狠的骂。 “够了,不要说了。” “只可惜,只可惜,石田三成那个大笨蛋输了。”玄蕃颓然垂下头。“他一输,全盘输。输了只好赔上一条老命。就这么?99lib.回事。” “他醉了,扶他去睡。”尾崎有些畏惧似的说:“否则明天切腹,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酒,那就糟糕了!” 板垣兵部把手叉进已经不醒人事的三目内玄蕃的腋下,连拖带拉的把他抱回寝室。 “你们各奔前程吧!”尾崎对侍从说。“只要我们三个切腹就行了。” “可是……”忠心耿耿的部下双手握拳,撑在膝头。 “快走!”尾崎大声斥责。 侍从们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尾崎和小三郎。 “让你看笑话了。”尾崎在小三郎的杯中倒满酒。 “没有……” “谢谢你让我们能在死前开怀畅饮,如此死无遗憾。我敬你这杯,向你道别。” 坛中最后的酒倒进两只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明天请你再来一趟,为我们当介错。” 尾崎喜藏站在弹药库大门,对小三郎露出开朗的笑容。 “请代我向主公问安。” 小三郎走下本丸,朝西丸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风吹得他双颊凉飕飕。才十八岁,就能一个人平息府中叛乱。小三郎在微醺中,忍不住自我陶醉的想: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呢。 就在快要接近自己宅邸时,忽然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小三郎也被巨爆带来的狂风吹得趴在地上。 他急忙转头往后一看,只见本丸的弹药库接二连三的爆炸,火焰直冲云霄,木片、砖石彷佛下雨一般,落在小三郎的背上。本丸地下的仓库中藏了数十石的炸药。看样子尾崎和玄蕃、板垣他们提早自杀,同时还放火烧弹药库。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相继传来,堀越城的本丸在黑夜中,喷出赤红的火花…… 第三节 ——堀越城造反。 听到这个消息,为信急忙率领大军回转津轻。 十一月,当为信赶到堀越时,不禁当场愣住。在他到京畿参加一统天下大战的短短几个月中,他的老家堀越城的本丸,居然化成灰烬。 为信暴跳如雷。 这时金小三郎正闭关自囚于西丸自己的宅邸中。 因为当初是小三郎派人到京畿报告:尾崎、三目内和板垣的人谋反。所以为信一回来,立刻派小三郎的父亲金信就,去叫儿子出来。但是小三郎不肯。 小三郎认为,自己的责任是当主公不在时,保护堀越城的安危。本来他以为凭他一个人便可以挑起守城的重责,不料本丸给烧掉了。 ——我没有达成主公托付的责任! 小三郎决定自囚,做为惩戒。 “主公叫你,你快去见他!”金信就命令儿子。 “不,我没脸见主公……”小三郎动都不动。 “为甚么?” “不为甚么。” 没有说理由。 金信就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照实报告为信:小三郎坚持不肯离开房间一步。 小三郎生于天正十年。三年后为信攻下油川城,完成统一津轻的大业。所以小三郎几乎没有作战的经验。不打仗的时候,金信就灌输他许多武士道的精神,渐渐的使他和津轻地区其他出身流氓、赌徒的武士,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换句话说,小三郎虽然才十八岁,却更像传统武士。 不过,为信也瞧不起从来没打过仗的年轻武士。当他听金信就说小三郎执意不肯出房间时,忍不住骂:“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 他问愁眉不展的信就:“你是不是太宠他了?年轻人没打过仗,缺乏历练,太宠不行哟。” “是,对不起。”信就惶恐的回答。 早先,为信已经耳闻尾崎等人的谋反,被小三郎平定的消息,但是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 “他一定是犯了甚么错!”为信怒吼。“派人去用绳子把他给我绑来!” “等一下……”一旁的服部康成忽然开口。“我认为其中定有原故。” 康成由于攻大垣时立下奇功,不只加封七百石,也被列为大老级的人物。 “原故?甚么原故?” “现在还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派人把他绑来?” “是的。一般武士不会无缘无故闭关自囚……” “好。既然如此,我派你去打听清楚。”为信不高兴的说:“真罗嗦!” 康成到西丸见小三郎。小三郎僵硬地端坐在房间一隅,茫然注视前方。 “为甚么?小三郎大人?” 康成用使年轻人放松心情的温和口气问。 “……”小三郎没有回答。 “你心里一定有事。” “……城,城烧光了……” 睁大的眼睛中渗出泪水。 “是你烧的?” 年轻人摇摇头。 “那么,你便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可是……” “总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康成用轻松的语调说。“我再告诉主公。” 小三郎沉默片刻,开始慢慢诉说…… “唔……” 听完康成转述小三郎的话后,为信沉吟片刻,转头看着身旁的信就。“你教了一个好儿子。” “实在对不起。” “不,你不必道歉。小三郎将来会是个大人物。好,我原谅他失职使城被烧之事。你去告诉他,并且把他带来见我。” 信就回去99lib?带来小三郎。小三郎平伏在为信面前。 “你做了件大事,大事!”为信朝小三郎大声叫道。 “哎。”小三郎头垂得更低了。 其实就算小三郎没平定叛乱,为信率大军回来,也绝不会放过占据堀越城的尾崎等人。只是一旦作战,也许为信留在城中的正室阿福,会遭到毒手。 就算为信老早移情别恋其他姬妾,把阿福送到大光寺城,但她仍然是为信的发妻…… “总之,尾崎的同党,一个也不能放过!” 为信一脸愤恨难平的模样。 ——我终日打雁,差点叫雁啄了眼…… 要说谋反,为信算是老前辈。虽然他现在稳坐津轻领主的宝座,可是早先他却是反叛南部的逆臣呢! “想不到尾崎他们居然模仿我。或许他们认为:主公做过的事,我们也能做吧。真教人气结!”为信认为自己反叛南部没甚么不对,却无法忍受相同的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你们想跟我比?早着呢! 为信在心底咒骂三个死人。 他们和为信一样,在一统天下的大战中,押下筹码。为信押德川,尾崎他们则押石田。假如西军获胜,说不定为信就变成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为信明知如此,仍忍不住在心底大骂:见你的大头鬼!他无法容许尾崎等人不先看清情势,便仓皇乱下和自己相反的判断。 想投靠石田军的不只尾崎他们。为信从堀越城出发后没多久,曾暗中命令梶仁右卫门,暗杀元老重臣森冈金吾。因为金吾极力主张津轻应该加入石田军。 金吾主张加入石田军的原因,不是他认为石田军会赢。而是金吾认为津轻所以能脱离南部独立,全仗秀吉公开认可。所以津轻为了报答丰臣家的大恩,无论如何都该加入奉丰臣之名出兵的石田军。 金吾是出了名的顽固分子,假如为信的决定和他不一致,不知道金吾会出甚么乱子。为信把金吾留在堀越时,便已考虑到万一大军加入德川,金吾搞不好会一怒之下反叛……为了防患未然,他下令暗杀金吾。 倒是尾崎他们,为信怎么也想不到会背叛。一向自负有知人之明的为信,并不后悔自己看错了人。 “那些笨蛋死前说了甚么?”为信问小三郎。 “……”小三郎踌躇不语。 “说了甚么?” “尾崎喜藏说……” “嗯,那个笨蛋说甚么?” “向主公问好。” “甚么?” “他死前向主公问好。” 为信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尾崎喜藏和三目内玄蕃是在他对抗南部最艰苦的一段日子,也就是攻打大光寺城时,加入为信的阵营。 板垣兵部则是从老远的信浓跑来的流亡武士,曾在攻石川城时,担任先锋。 他们全是追随为信长达三十年,和为信同生共死的老部下。“向主公问安……”尾崎这句话勾起为信不少回忆。 “你今年几岁?” 为信像急着变更话题似的问小三郎。 “十八。” “才十八岁啊?” 为信再度露出愕然的神情。 当他还以大浦弥四郎的名字,誓志反抗南部,在野崎村悄悄号召当地的流氓、赌徒,从事军事演习时,也才只有十八岁呢。 “好,小三郎!我加封你千石封赏。”为信叫道。 小三郎本来薪水有五百石。今天为信一句话,立刻让他跃身为一千五百石的武士。而且还不只如此。 “另外……”为信继续说。“我封你为津轻的大番头。” 在座的家臣全都大吃一惊。 一个才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居然跃升为仅次长老的重要职位,的确少见。为信这次特别拔擢,不只因为小三郎是老臣金信就的嫡子,也因为他从小三郎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
为信捻着长须,满意的巡视着愕然的大臣们,问。 “臣有一个请求……”小三郎抬起头。 “哦?” 为信很意外。本来他问小三郎还有没有其他请求,只不过为了表示自己度量大,随口说说。照他想,小三郎突然擢升为大番头,又加封千石,应该乐得不会再有其他要求。 “臣惶恐……”小三郎低头说。“我希望主公能妥善处理尾崎、三目内和板垣家的遗属。” “好,我知道了。” 为信立刻下令。 “十三岁以上的男孩切腹。十二岁到七岁的男孩流放出津轻领内,七岁以下的男孩流放出堀越城。女人统统无罪释放。好,就这样吧。” 这便是为信妥善的处理方式。事实上,他对谋叛者亲属处置的宽大,前所未闻。无怪乎人人听了,都十分感动。 “怎么样?我处理得还好吧?” 等大臣们走后,为信问康成。 这一年为信五十岁,康成三十八,正好差一轮。可是为信十分赏识康成的胆识,所以不论任何事情都会问康成的意见。 房中只剩为信、康成和藤助三人。 从大垣回津轻途中,康成刻意避免单独和为信相处。 ——对外的战争一旦结束,家里就会起纷争。康成如此坚信。他知道其他大臣还是把他当做外国人。为了避免遭妒,卷进政争,每次为信找他谈话,他总拖着副将藤助。 “大致不错。” 康成微微颔首回答为信的问话,可是他的神情却好像牙缝中塞了甚么东西似的。为信敏感得觉察到康成神色有异。 “你说大致,是甚么意思?” “就是还不错啦。” “我却觉得大致表示其间有毛病。你不要吞吞吐吐的,让人搔不到痒处。爽快点说吧。” “……” “喂!不要吊我胃口。你是对我处理尾崎一族的方式不满吗?” “不是。” “那又是甚么?” “主公刚才是否曾当着大家,骂尾崎傻瓜?” “是啊。怎样?” “我认为说亡者坏话,很不妥。” “为甚么?他本来就笨,我骂他有甚么不妥?” “可是……” “哎,你实在是婆婆妈妈。到底骂他傻瓜,有甚么不妥?” “听说这样会召来亡灵作祟。”康成一本正经的说。 “胡说八道!” 为信忍俊不住。“要是真有亡灵作祟,我早就死翘翘了。” “不,是真的。每一个胜利的背后都藏着战败者亡灵的怨气。”康成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毛骨悚然。“主公背后,不知是否也有……” “……” “哈哈,我是开玩笑的。” 康成脸色一正。“不过战争过后,假如战败者的不满、不平的气氛仍然存在,是会引起家中纷争的。” “唔。这个……” 为信也神色一正。“怎么预防呢?” “我认为应该好好超渡战死的人,不论对方是敌是友。” “你上回剃了光头,冒充和尚混进大垣城,想不到现在连说话都像和尚了。” “不,我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你叫我拜佛吗?”为信叹口气说。“我本来是不信世上有神佛的。” 一向标榜:不制于天地人,神佛之力不可恃的为信,全然不相信任何宗教。唯一叫他有兴趣的是基督教。五年前他在京都听传教士传教后,决意受洗。 当时牧师问他:“你除了妻子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女人?” 为信回答:“有。” “那么,除非你跟那个女人分手,否则你是无法成为基督徒的。” 为信听了这话,着实为到底是要上帝还是要爱妾,烦恼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决定舍弃上帝,保留爱妾,只让当时八岁的三男信枚受洗。 当然为信信基督教,并不单纯为了宗教信仰。他一方面想藉此获得代表船坚炮利的西方科技;另一方面则是猜想,以后传教记录上可能会留下日本奥州唯一基督徒藩主,是津轻领主的记录,那他岂不可以名留青史?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至于传统的神道和佛教,则缺乏这些吸引力。 “我对拜佛一点兴趣都没有。”为信说。 “不,这次超渡亡灵法会不是宗教法会,是政治法会。” “政治?” “主公拜的不是神佛,是政治。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战争,是政治。假如主公能不分敌我,超渡所有的亡者的怨灵,必定能感动百姓,收买人心。” “我明白了。”为信接受康成的提议,很快地下决定。“近日之内召开一次诵经千卷的大法会。” 服部康成和小荒木藤助向为信告退,离开二丸。寒风刺骨,冬天的脚步已近。 “哇!好冷。看样子我是老了。”藤助说。“我今天感受特别深刻。” “为甚么?”康成问。 “你看,小三郎才十八岁,就当上薪俸一千五百石的大番头。你说,咱们是不是过时了!” 曾经是武装暴民、强盗、赌徒、海盗的乌合之众,每次打仗莫不当先锋的不知组,如今个个皆近五十大关。 “一点也不会啊。”康成安慰的说。 “您跟我们不同,您现在才开始。” 藤助说。康成才领三百石时,藤助称呼他“你”。现在康成成为千石长老,藤助对他的称谓也改为“您”。但是不知组中还没有人真正发达。 “不,我也厌倦了。” 薄暮中,积雪的道路呈淡蓝色,清晰可见。雪光反映出康成忧心忡忡的表情。 “为甚么?” “因为我还得活好长一段日子。” “……” “从今以后被一大堆繁琐的政事缠身,不能有改变天下的大作为。” “……” “我讨厌政治。以后主公一定会常问像今天这样的事。身为长老,不晓得哪天被卷进家中的政争。” “还会再起内乱吗?” “希望不会……” 康成深深叹了口气。“总之我错过死亡的机会了。” ——原来他是抱着求死的心,进大垣城的本丸。怪不得他一点都不害怕…… 藤助想。他凝视着康成的侧面,仍然搞不清康成心里到底在想甚么。 离开二丸后,他们各自踏着铺了薄雪的路回家。 第四节 为信决定开大法会之后,全府上下都动员起来。为信看中堀越城西的清水森村,有津轻第一名泉“十二之泉”,他想,到时候可以向死者敬献十二清水,所以决定在那里兴建斋场。整个工程由金小三郎信则负责。这是十八岁的大番头的第一个工作。 工程在为信参加关原之战回来,大约三个月后,也就是庆长六年的正月底展开。整个工程聚集了五十名木匠,两百多名挑夫。头一步先开始铲雪。 斋场四周围墙,正面的佛殿宽十五间,长七间。佛殿中央是一个宽一间半,长七间的富丽堂皇的佛堂。斋场中铺满细白碎石子。花了一个月才完成。 在设有佛堂的佛殿内壁,贴满用金泥写的近三十年来战死的人法名或俗名。其中也有敌方主将的名字。 长达十天的千卷诵经超渡大会,自三月七日开始。佛殿中聚集了从津轻各寺院赶来,一百三十多名僧侣。香烟嫋嫋,一百八十盏明灯摇曳下,朗朗诵经声不断。 死了丈夫、父兄、儿子的男女老幼络绎不绝的前来膜拜。啜泣和哭号声,夹杂着诵经声,充斥着整个斋场。 三月十日,为信带领大臣到斋场祭拜。这时,忽然有一位气质极佳的中年妇人,也带着侍女走到佛堂前。她烧香合掌膜拜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卷。 ——她是谁?为信小声问四周的人。没有人知道。 女人打开纸卷,朗声读着: 为义而轻,武士命。为情而舍,妇人身。我夫重武名,一战而成白骨枯。惜哉,执迷武士之道兮,终不悔。 其战功几许?传闻之东土勇士亦不如。其勇猛如何?虽千万刀山亦无惧…… 随着她朗诵的声音,原本肃的斋场,响起啜泣声。 ——她是谁的夫人? 为信再问,还是没有人回答。 女人的声音逐渐哽咽。 妾身之憔悴,有如离岛路边之小草,连露宿之月影亦加怜惜。 既为人妻,随侍君畔,朝夕相处,岂能无情?忆及别离之日,不禁泪涟涟…… 女人们听到这里,齐声号哭起来。 ……今君之亡灵或已消散,肉体历经十六、七载亦化为尘土。任凭我早晚哀吊,也听不到任何回音。 假如这个女人的丈夫死在十六、七年前,那应该是为信攻下油川城,转攻田舍馆城的千德扫部政武的时候。不久之后,为信便统一津轻。 ——快去调查她的来历! 为信命令旁边的人。 女人带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吟诵着: 亡魂哀兮,忆更苦。三年甜蜜,竟成梦。 我所爱慕的你,如今相隔云泥。君若有情,可否携妾同行? 黄泉路上暂待妾,奈何桥上妾自行。 笔迹零乱,泣不成文。此情欲诉无人知,有感夫君亡灵终成佛,特此为文。 庆长六年三月十日 田舍馆扫部妻市时年三十四敬书 她果然是田舍馆城主千德扫部政武的妻子阿市。她说今年三十四岁,那么丈夫死时,她才十八。而照她所说,“甜蜜生活三年”,嫁给政武时,才只有十五岁了。 ——实在了不起。 为信望着阿市,感叹的说。 阿市朗诵完后,静静卷好纸卷,放在佛堂的香炉旁,然后拜了三拜,正襟危坐的从怀里掏出短刀,迅速拔下刀鞘,反手朝自己的胸膛刺去。 “阿市夫人!” 侍女似乎不知道阿市早有自杀的决心,大惊失色地从背后抱住阿市。 “为甚么?……为甚么这样!” 附近的人正要来阻止,只见阿市再次举刀
刺向心脏。转瞬间,地上流满鲜血。 “阿市夫人,藏书网阿市夫人。” 侍女哭着摇晃主人的身体,可是阿市已然没有反应。 十六年前—— 在为信的大军攻下千德政武防守的田舍馆城之后,津轻的统一大业宣告完成。 田舍馆城是一个只有三百守军的小城。为信之所以把它排在最后,主要是因为城主千德政武不但是位廉洁之士,而且对主家南部忠心耿耿。为信一直希望把政武收为己用,可是不管他怎么向政武示好,政武仍然坚持气节,绝不投降。 天正十三年五月九日,为信率一千六百名大军,兵分三路,从三面围攻田舍馆。对手只有三百名士兵。 99lib.——用弓箭枪弹取像千德扫部这等名将的性命,未免有失武士道的精神。 为信禁止大家使用枪弹、弓矢。事实上田舍馆城实在太小,假如从三面一齐开枪,搞不好流弹会打伤自己人。 政武听到为信大军压境的消息,召来所有部属,说:“我准备与田舍馆城共存亡,可是我不忍心让大家为我赔上性命。” 尽管政武叫大家各自逃生,然而除了少数几个士兵逃走,其他三百十二名将士,都决心死守城池,与为信的大军周旋到底。战到最后只剩政武一人,他切腹自杀。 为信的大军清点敌军首级,发现三百多名士兵全部战死或自杀。政武的妻子阿市逃出城,不知躲到哪个村去了。 事隔十六年,阿市再度唤起大家对政武的记忆。 “政武实在了不起。”为信喃喃自语。 “不愧为一代武将。”服部康成说。 站在一旁十八岁的金小三郎也用力点头。 “可是……”藤助忽然发问。“既然他的妻子那么爱他,为甚么当初不陪他一起死呢?” 小三郎转头,瞪大眼睛盯着藤助。 “大概是政武大人不准她自杀吧。”康成说。 小三郎不停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藤助忽然插嘴。“我不相信有任何女人可以在丈夫死后十六年,一直思念着他,一直想为他死。” 小三郎再度瞪着他。藤助不理不睬,说:“搞不好她是听说有这个法会,才突然萌生自杀的念头。” “你胡说甚么?”小三郎气得满脸通红。“你根本不懂武士的心情。” 藤助哑口无言。的确,他原先是个农夫,后来则变成无赌不输的赌徒。可是自从他加入为信的阵容,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役,说他不懂武士的心情,未免过分。藤助被年轻的大番头抢白,一时辞穷。 小三郎继续说:“这位阿市夫人不愧为武士的妻子!” 他说着,像被自己的话感动似的,用力点点头。 “哦。看样子,小三郎大人虽然还没娶老婆……”藤助顶回去。“却十分了解女人嘛!” “你这话是?99lib.甚么意思?”小三郎的脸上再现怒容。 “不,我是说我虽然不了解武士的心情,却比你了解女人呢。” “女人怎么样?” “女人是捉摸不定的。” “可怜的家伙。”小三郎轻蔑的说。“所以我说你不懂武士的心情。” “嗯。我认为……” 一直沉默着的为信这时开口下结论。“阿市夫人如小三郎所言,不愧为武士的妻子。” 小三郎脸上立刻展现欢颜。 “可是,藤助说的也没错……”为信继续说。“女人是捉摸不定的。” 为信说完,离开堀越城的二丸,走向黑石馆。自从本丸烧毁后,为信改住黑石馆。 小三郎也跟在为信身后离去。 等他们都走了,藤助自言自语的说:“天真又顽固的家伙!” “小三郎吗?”康成问。 “是啊。”藤助点头。 “不好吗?反正他还年轻。” “可是……” “你想,当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 “说真的,你不觉得他满好的?” “大概吧。” 藤助摇一下头,改变话题。 “你曾经说过只要举行大法会,家里就不会起内乱。” “唔……” “用法事把引祸的种子去掉?” “没错。多亏小三郎,这次法事办得相当成功。只要消除仇恨的火种,自然津轻国内不会起内乱罗。” 可惜康成的预言没有成真。 第二年春天,津轻家中发生一件可怕的惨剧…… 第五节 庆长七年——为信的长男信建从大坂城回来,担任堀越城城主。这一年信建二十八岁。 为信把津轻实际领主的权力交给信建之后,自己退隐到黑石馆。不过,为信并没有封信建做家督,因为他尚有一点不安。 信建生于天正二年,当时为信还住在大浦城。信建十六岁便到京畿,拜石田三成做教父,由石田三成为他行二十岁的成年礼。同时他在大坂城也工作十年以上。 关原会战的时候,信建奉父亲为信的命令,投靠石田九九藏书军。也就是说,信建一直隶属丰臣,为信担心:假如公布信建做家督,不知道家康大人会怎么想…… 这时,藤助等人的不知组第一次离开为信身边,编入信建麾下。对过惯东征西讨的他们而言,只感到每天的生活十分无聊,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一点一滴卷进悲剧当中。 信建有一个名叫熊千代的儿子,当时三岁。 三月为信派人告诉信建:让熊千代到黑石馆来玩。 “父亲想见孙子呢。” 信建这么说着,派一位名叫富冈小次郎的侍从,护送熊千代到黑石馆。 可是过了几天,熊千代没有回堀越城。起先信建想:父亲一定是太爱孙儿,舍不得他回来。但是日子一久,信建开始担心。他命令藤助:“去黑石馆看看究竟。” 藤助依言到黑石馆。 “主公,好久不见。” 藤助伏在榻榻米上敬礼。他抬头时,发现坐在对面的为信,脸上露出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为信的眼中闪烁着好似害怕的神气。这一点和藤助所熟知,一向以洒脱、大胆着称的为信极不相称。 “主公的龙体向来可好?” 藤助以为为信身体不好,故意这样问。 为信像被人抓到把柄似的,狼狈的回答: “唔,很好,很好。你呢?” “托主公的福。不过……”藤助开玩笑的加了一句。“赌运却越来越差了。” 本来藤助以为为信一定会说:“你以前牌技就不怎么样。”之类的话,没想到为信却支支吾吾的说:“嗯。好,好。” “熊千代呢?” 藤助四下张望。 “去外面玩了。” “主公一定很疼长孙吧。” “嗯。” “不过再怎么疼,也不能把小孩儿给吃掉哟。” 藤助顺口开着玩笑。 “我当然不会吃掉孙子!” 为信闻言脸色大变。 “我是开玩笑的。”藤助心想:一定有问题。他提起护送熊千代的侍从名字。“小次郎呢?” “陪熊千代出去玩了。有事吗?” “信建大人担心……” “担心?担心甚么?” “熊千代几天没有回府。” “叫他不要担心。过两天我就送熊千代回去。” “信建大人明白主公疼爱长孙,舍不得熊千代。” “是啊。我很疼爱他的。” “他们甚么时候回来。” “谁?” “除了熊千代和小次郎,还有谁?” “哦。黄昏吧。”为信沉吟着。“嗯!可能晚上。也许会晚一点。” “他们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为信含混的回答。 一个不祥的预感从藤助脑中掠过。很远的地方,会不会指另一个世界? “我还有事。”为信急忙站起来。“你慢走。” 藤助告退后,在黑石馆中到处闲逛,看见认识的,便问他熊千代的事。每个人都马上表情僵硬,而且暧昧的说:“嗯……刚刚还在这边玩的……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藤助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决定出城,到镇上打听。看看有没有甚么传言。果然如他所料,镇上到处都传说着——熊千代不小心掉进围炉,脸上、头上都被火烧伤。 藤助回堀越城后,先去找康成,告许他有关熊千代的流言。 “……我要不要把传言告诉信建大人?”藤助问。 “传闻倒没甚么。”康成脸色苍白的双手抱胸。“只是为信大人为甚么要隐瞒熊千代被烧伤的事?” “会不会熊千代已经被烧死了?” “哪怕如此也不该故意隐瞒啊。尤其是这么大的事,能瞒一辈子吗?” “还是,为信大人……” 藤助正想说出心中的疑虑。 “别胡说!”康成大声叱责。他大约也和藤助产生相同的怀疑。 “不论如何……”康成思考片刻。“这样大的事,应该告诉信建大人。” 藤助和康成一起拜见信建。 听到藤助的报告,信建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真的?” 信建终于大叫。 “不晓得。只听镇上的人这么说……” “叫天藤四兄弟过来。” 信建召来天藤卫门四郎、小太郎、左卫门四郎、甚右卫门四兄弟。他们一个个以体格硕健,膂力过人着称。信建回津轻不久,便深深被这四个容貌和体型都十分相似的大汉吸引。他们虽然年岁不同,却很像四胞胎。 天藤四兄弟进屋后,平伏在信建面前。 “我命令你们立刻前往黑石馆,带熊千代回来!” “遵命。” 四兄弟答应一声,立刻骑马前往黑石馆。信建则在康成和藤助的陪伴下,焦躁不安的期盼爱儿归来。 ——父亲讨厌我和熊千代。 信建的脸色因为愤怒和不安,变得煞白。 ——怎么会有这种事…… 康成安慰信建。 ——绝对不会错。 信建满眼通红的瞪着康成。“父亲只喜欢平藏一个人。” 平藏是为信三子信枚的小名。他这年十五岁,由于关原之战,加入德川军。目前正在江户城担任贵族身边的侍僮。 ——父亲因为我在关原之战,加入石田军,所以讨厌我…… 信建不顾一切的大发牢骚。 ——可是有甚么办法呢?想当初我出任大坂城时,天下还是丰臣家的,我们当然要巴结大坂。至于关原之战,父亲命令我率领三百名人马加入石田军,也是猜想说不定石田军会打赢。万一果真如此,只有我才能保住津轻。没想到石田军输了。 石田军输了又不是我的错。但是父亲迟迟不肯封我做家督,他怕让德川家康知道了会生气。于是他派平藏去德川府里当侍僮,想以后改立平藏做继承人。如此一来,我和熊千代变得多余又碍眼。父亲一定是想先除掉熊千代…… ——主公,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以前,先不要妄下断语。 康成拚命劝信建。 藤助脑海中浮现出十七年前的往事。那时为信和大浦家的嫡子五郎、六郎一同出去泛舟,结果船翻,五郎、六郎不幸淹死。当时大家也纷纷传说,大浦家的女婿弥四郎(为信)为了争夺领主之位,不惜杀死自己的义弟。难道,这次也是…… ——如果不是这样,父亲为甚么要隐瞒熊千代被烧伤的事? 信建焦躁的问康成。 ——不,这件事也还…… ——无风不起浪。假如府中没事,镇上不会起谣言。 ——……。 ——我认为熊千代肯定被烧伤。只不过要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围炉,便没有隐瞒的必要。除非…… ——话不能乱说! ——父亲当然不会亲自下手,但他会叫别人故意把我三岁大的熊千代推进火炉…… 信建被自己想像中的恐怖情形,吓得语不成声。 藤助也在脑海中描绘出,不断哭叫的婴儿,被凶神恶煞般的男人,一把推进火炉的模样。他感到一股凉意自心底涌起。 走廊传来脚步声,天藤兄弟们回来了。 “主公。” “怎么样?把孩子带回来了吗?” “这个……” 天藤卫门四郎在信建面前,忽然变得结结巴巴。 “怎么了?” “为信大人说,要留熊千代多在府中待几天……” “你们见到熊千代了吗?” “没有。” “甚么?!你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我父亲三言两语给打发回来了?” “是的。” “白痴!”信建暴喝。“我不是命令你们立刻把熊千代带回来的吗?” 四兄弟99lib.一齐叩头。 “难道说,你们只听我父亲的,就不听我的话了?” “不,小的不敢……” “哼!如果你们对我忠心,就立刻再去黑石馆。这一次哪怕要动干戈,也要把熊千代带回来!” 信建额角青筋暴露的大叫。 天藤四兄弟仓皇告退,再去黑石馆。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走后,信建更加坐立不安。他一面来回在房间里踱着方步,一面喃喃自语。 ——父亲一定杀死熊千代,不会错的。 信建变得狰狞可怖。康成和藤助默默看着信建在房中走来走去,一点忙也帮不上。 天快亮了……天藤兄弟还没有回来。 ——为甚么去了这么久? ——……。 ——怎么回? ——……。 时间越久,信建越发焦躁不安。天藤兄弟仍然没有回来。一直到东方露出曙光。 “对啊!”信建像猛然想到甚么似的说。“天藤兄弟一定背叛我,投靠到我父亲那边去了。”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康成和藤助,眼中充满近乎疯狂的愤怒。 “津轻的人只听我父亲的话,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不但如此,他们把我和熊千代当成甚么,根本没放在眼里。哼!一定是这样!” 他来回走着,自言自语的说:“背叛我的人就是叛臣,叛臣当斩!不只叛臣,九族也该连诛!一个都不可以放过!” 他回头叫道:“来人哪!带人去把天藤满门抄斩!” “主公!”康成大惊。“您真要这么做?” “废话!你没听见吗?” “可是……” “哼!你若不遵,连你也杀!” “主公,请三思……”康成趴在地上说。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不要再为他们求情!” “……” “来人哪!” 信建突然大声咆哮。“天藤兄弟谋反,斩全族!” 他像被夺子之痛迷失本性似的惨叫着。 “把叛臣一族,统统给我杀光!” 这时,天藤兄弟正端坐在黑石馆的门口。 天色渐渐转亮,他们第二次来求见为信,一开始便遭到拒绝,而且被赶出大门,关在门外。他们记得信建行前的命令:不带回熊千代,不准回来。所以他们只好一直坐在门外,等门打开。 天亮之后,门打开了。 “拜托请通报一声,说天藤兄弟求见……”天藤卫门四郎用悲痛的声音说。 “主公今天身体不适,谁都不想见。”开门的警卫说。 “那么请准昨夜所奏,让我们带回熊千代。” “昨天晚上主公不是说,要留熊千代多住几天吗?” “熊千代是否无恙?” “很好啊。你们安心的快回堀越吧。” 临走前信建虽然曾经严令他们哪怕动武,也要把小公子带回来。可是他们是津轻的家臣,为信、信建都是他们的主公,他们不能也不敢贸然闯进城。 他们只好一直枯坐门口,直到下午。终于为信的侍从走出来,对天藤兄弟说: “主公一定会让熊千代尽快回去的。你们不要等了,先回去吧。” 卫门四郎看了旁边的小太郎。 “为信大人既然说一定会让熊千代回家,我们先回去吧。”小太郎说。 “也好,把情形告诉主公。”甚右卫门也这么认为。 他们骑马赶回堀越。还没进城,就看见路旁天藤宅邸前挤满了人。 ——发生甚么事? 天藤兄弟急忙下马,排开众人走进屋里,忽然他们看见一副不忍卒睹的悲惨画面。从父母开始,四兄弟的妻子儿女全部被人斩杀,只留下无头躯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中。 “是谁?是谁杀的?”卫门四郎冲出门口,大声责问四周围观的人。 “是主公。”人群中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回答。 “为甚么?为甚么呢?” “主公认为天藤兄弟背叛了他,就是谋反。所以下令斩杀全族。” “执行的人是谁?” “白取,还有梶……” “混帐!” 卫门四郎满脸通红,豆大的泪珠不断从抽搐的面颊滑落。“甚么狗屁话!难道信建大人是主公,他的父亲为信大人就不是我们的主公了吗?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对?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要干甚么狗屁武士!” 卫门四郎用蒲扇大的手遮住脸,放声大哭。 “爸、妈,您们死得太冤了!” 小太郎他们也拥着双亲和妻子儿女的尸体,哭喊着:“我们谋反?从何说起啊!” 不久,卫门四郎忽然抬起狰狞扭曲的脸孔。 “说我们四兄弟谋反?没影的事,都可以斩杀全族。那么干脆大干一场,真的反了算了!反正像这种混帐主公,宰了他还算便宜。你们说怎么样?” 其他三人没说话,但是脸上却显出沉痛的决心。 “反正咱们已经不想活了。等宰了主公,我们就切腹自杀。好吗?” 卫门四郎一一巡视兄弟们的脸。“走!” 太阳已沉入岩木山的背后。天藤兄弟上马飞奔。 “杀啊!” 卫门四郎拔出腰刀,一面策马狂奔,一面在头上挥舞着大刀喊道。四个巨汉全部一手持缰,狂踢马腹,一手挥舞着大刀。他们的马蹄在薄暮的大道上扬起漫天灰尘和震耳欲聋的声响;马上的人儿也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像阵风似的冲杀进城。 天藤兄弟在家里素以膂力惊人着称,现在加上丧亲失子之痛,拚命相搏,威力更不可挡。城里大部份的武士看见脸色大变的天藤兄弟,先就吓得脚软。上前阻挡的人也两三回合便败下阵来。 他们一口气斩杀到本丸信建住的地方。信建正好在房中。只要他们冲进来,信建包准命丧黄泉。这时一个守寝宫的武士大声喝道:“你们敢杀主公吗?” 听到喝声,天藤兄弟的攻势稍缓,负责防守的武士赶紧施展全力,把他们逼退到院子。 趁这个时候,信建爬进长衣柜,由侍女们抬出寝宫。等天藤兄弟击毙对手,冲进寝宫时,早已不见信建的踪影。 “没法子。”卫门四郎颓然叹了口气。“现在来报仇吧。走,我们去找杀死我们全家的白取和梶算帐。” 他们再度挥刀出城,先奔至白取濑兵卫的宅邸。才到门口,白取就带着七、八名武士迎了出来,双方在门口展开大战。不一会儿,在天藤兄弟的全力猛攻下,白取的人逐渐败退到门边。 卫门四郎举刀,朝正想逃进屋子的白取头顶,凌空劈下。“纳命来!” 偏巧这个时候,一名侍从由内侧关门,正好把卫门四郎雷霆一击的刀子夹在门中。大概白取家也有一两个膂力很强的家伙吧。卫门四郎怎么用力想拔出卡在门缝的刀子,总是徒劳无功。最后卫门四郎使出吃奶的力气,双手用力一抽,竟然把刀锷给硬生生的拔了下来。 大门上了闩。任凭天藤兄弟怎么用力捶打,里面都相应不理。 “没法子。” 好不容易才拔出大刀的卫门四郎,厌烦似的咋了一下舌头。“我们去梶家。” 他们趁着黑夜,跑到梶仁左卫门家。 前门关着。四个人绕到后门,甚右卫门用身体撞破后门,冲了进去,屋里十几名侍从听到声音,冲出来,正好和他们厮杀在一起。黑暗中,四兄弟像切西瓜似的,连续斩杀十余人,连梶的老母亲都不放过。可是偏偏没看见梶仁左卫门。 “跑到哪里去了?” 四兄弟在屋子里东翻西找。 天不知不觉的亮了。 他们从前天晚上在黑石馆坐了一宿,加上昨天傍晚和夜里的激战,连强健的天藤兄弟也感觉筋疲力竭。他们只好先退回天藤家。 一到家,四兄弟立刻倒在死去的亲人中间,呼呼大睡。 这时,信建正命令侍从们包围天藤的宅邸。虽然大门敞开,可是大家都惧怕天藤兄弟的勇猛,不敢贸然进去。 有人叫道:“叛贼,快点出来!” 听到叫声,卫门四郎一骨碌地爬起来,小太郎也跟着转醒。他们推开内门,走到户外。室外阳光灿烂。 卫门四郎正要对门外聚集的侍从们大骂甚么,忽然斜里射来一根箭,剥地刺穿他的颈项。卫门四郎立刻应声倒地。 小太郎转头朝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站在邻家的屋顶,搭弓挽箭。那人是从摄津国兵库来到津轻,号称第一名箭手的东海吉兵卫幸义。幸义再度松手放箭,下一瞬间,利箭便刺穿小太郎的胸膛。他也向后仰倒。 欢呼声和叹息声从门口的人群中响起。 左卫门四郎和甚右卫门听到了,从玄关走出,看见倒毙在晨曦中的兄弟,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立在门口,拔出腋下的匕首,撩起前襟。 东海吉兵卫幸义放下弓箭,门外的武士们也停止喧哗。 左卫门四郎和甚右卫门几乎同时把匕首刺进肚子,然后两手抓住刀柄,龇牙咧嘴的往旁边拉。瞪着侍从们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血汨汨地流出,湿遍衣裤。终于两人缓缓朝前倒下。 侍从们好似雪崩一般涌进大门,割下他们的头颅。 几天后,熊千代被送回堀越城。三岁大的他,从脸到头发,都被烧得稀烂。 为信派来的使者说: 熊千代在围炉边玩耍时,不小心掉进火堆。当时负责看守的富冈小次郎正好没留神,就在这一瞬间,发生惨剧。小次郎立刻被杀。可是因为事情发生在黑石馆,做祖父的为信也有责任。 为信想到信建得悉爱儿烧伤后的悲伤和愤怒,简直不知该怎么告诉信建这个恶耗。而且他认为假如让信建马上看见烧伤后焦烂的熊千代的脸孔,恐怕更会加重信建的伤心。所以为了减轻信建的痛苦,为信决定立刻延请名医为熊千代疗伤,等他伤势好得差不多时,再送回堀越。 这段时间害信建担心,实在抱歉。但是此乃情非得已…… 为信向信建解释为甚么要隐瞒熊千代被烧伤,以及延迟送回堀越的理由。熊千代若真是自己不小心掉进围炉,是负责守护的富冈小次郎的错。而小次郎是信建的侍从,信建不好对为信抱怨些甚么。 尽管心中仍然疑云重重,信建却不得不接受为信的说明。这件事便告一段落。 “为信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藤助问康成。 “为甚么不信?再说,乍听之下,也没甚么问题。” “可是……” “好了!”康成厌烦的打断藤助。“只要信建大人相信就好了。再去穿凿附会这些过去的事,只怕又会引起风波。” “可是我总感觉富冈小次郎死得蹊跷。” “为甚么?” “要是小次郎还活着,事情不是很单纯吗?还有,你不晓得以前曾经发生过大浦的五郎和六郎淹死的事……” “这件事我听说过。” “那时弥四郎大人,不,为信大人也立刻当场把船夫给杀了。” “那又如何?”康成有些不悦。 “我是说,假如小次郎还活着……” “你这么讲,也不会使小次郎活过来。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就当做熊千代少爷自己不小心掉进火堆,烧伤了。唉!我实在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纷争。” “就当做熊千代少爷自己掉进火堆……”藤助叹了口气。“也因此死了不少人。” “嗯。”康成黯然点头。 斩杀天藤一族的行动中,共有二十三人死亡,三十多人受伤。 “而且我看到熊千代,心里就难过。”藤助说着,又叹了口气。 藤助每次在城中看见脸上的皮肤因火烧而起皱,颜色也变得赤红焦黑的熊千代。总是想着:不知道他的伤长大以后会不会好?同时熊千代虽然年幼,也明白自己的脸烧伤变丑,而格外消沉。藤助为了逗他开心,总是让熊千代骑在自己肩膀上,或者讲笑话给他听。 就在这件事过后第二年,庆长八年,为信任命金小三郎信则做熊千代的监护人。 藤助这时才舒展眉头。 ——小三郎大人一定可以把熊千代少爷教育成堂堂正正的人。他想。 藤助以前曾经讨厌过小三郎。后来因为逐渐了解小三郎热情而且正直的个性,反而喜欢上他。 只是藤助绝对料想不到,就因为小三郎负责监护熊千代,反而引起津轻另一次大内乱! 第六节 庆长八年,为信筹建新城。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大概预感来日不多。他急于完成建造一座象征统一津轻事业的伟大城堡的梦想。 首先他努力找寻建城的地方。 大浦、堀越、黑石……这些曾经当过根据地的土地,不再吸引他。 而石川、和德、大光寺、浪冈、田舍馆、浅濑石……这些为信曾经用武力征服过的城堡,也因为残留太多前任领主南部和北畠的气息,显得不合适。 为信想:津轻平原的中心地区,似乎没有一座合用的城堡,我必须寻?99lib.找新的地点。 甚么样的地方合适呢? ——津轻不会再起战端。为信想。所以新城不必建在险峻要塞,哪怕建在一览无遗的平原上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交通必须便利。当时,津轻主要对外交通,是靠岩木川。为信喜爱的京畿物资和新知识,大多经由北前海,到达津轻的西滨,再由岩木川转运到各个地方。 不久,为信找到一个能符合各种条件的绝佳场所,那便是紧隔岩木川的高冈。 高冈以前是京畿大人常来猎鹰的地方,所以又叫鹰冈。是一个长满松林,坡度不大的丘陵。尽管坡度不大,但因四周都是平原,视野极佳。站在丘陵最高处,可以看见岩木山的正面。 决定在高冈建新城后,为信再度重用熟知易卜、天文的沼田面松斋。 建新城不是件简单的事。 不只建城堡,还要建城旁的市镇。这么庞大的工程,得靠所有大臣和领民同心协力,才能完成。 沼田面松斋果然不负为信的重望,看过天文气象和风水之后,对家中大臣们说:“建新城的地点,再也没有比高冈更适合了。” “是啊。”为信大人赞同。“我们的工程一定会进行顺利。” 于是,为信从庆长八年开始在高冈附近建筑城镇。可是这次建市镇却不像从大浦迁到堀越那么顺利,老百姓对搬到一无所有的高冈,都抱着迟疑的态度。 为信十分焦急。他不只着急没人肯搬去高冈住,也着急从这一年开始筑城必须向江户幕府提出筑城计划书,而这个计划却迟迟未获认可。 庆长十一年,为信决定采取“移居高冈者配给米饭”的奖励制度。从前年开始,为信经常生病,他实在不愿意在死前,见不到新城诞生。 新城的建筑许可证还没有发下来。或许为信在这时萌生,把津轻领主的位子,传给德川比较有好印象的信枚的念头。 庆长十二年十月初—— 为信的病况加重。他坐驾笼出发前往京都。一方面为了寻访名医治病,另一方面也一偿他终其一生仰慕京畿文物的心。他常说:我若死,也要死在京畿。 途中,为信忽然接到99lib?一年前同样也到京都养病的信建的死讯。信建死时才三十三岁。 信建一死,为信便有改立信枚做继承人的公开理由。他途中经过江户,召唤在幕府当侍僮的信枚同行,一起上京。 十一月十日,当为信抵达京都时,他已然感到死亡迫在眉睫。于是他立刻召唤庙里的画匠,为他雕刻立像。那时他已经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书匠坐在为信枕边,在躺着不能动弹的为信对面放一面镜子,照着镜子雕刻。 看到雕刻好的立像,为信大怒。 “一点也不像!藏书网”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庞早已因病瘦削得不成人形。 为信命令画匠重刻,一直到看见双颊丰腴的刻像,才满意的略动下颚,吃力的说:“嗯,这才像我。” 为信把老臣松野信安和森山内藏介叫到床边,对信枚说: “可惜我见不到高冈城建好了。你要完成我的遗志,建好高冈城。” 然后他叮嘱松野信安和森山内藏介: “你们一定要拥立信枚。” 他说完拿出一封署名“幕府老中安藤带刀直次”的信,这封信其实便是“立信枚为领主”的遗书。 十二月五日,为信去世
。死时五十七岁。 按照他的遗言,为信的遗体在京都六条河河边火葬。火葬场旁竖立着有为?99lib?信标记的锡杖枪,两层帐幕,内层是白布,外层黑布,上面染着为信一直仰慕的类似近卫家纹的杏叶牡丹纹饰。没有和尚,当然也没有人诵经。 ——我不制于天地人,亦不信神佛之力。 为信将他的信条一直贯彻到最后。另外他也没有做辞世的和歌。倒不是为信不擅于吟诵和歌。当初刚开始背叛南部,在野崎村展开军事训练前,他曾经吟咏过这样的和歌: 忧局势虽遁入深山亦知之,行益深何处可容身。 吟诵和歌一方面是聚集民心的权宜之术,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为信生长于乱世,努力超越环境限制的决心。 不久,信建和为信相继去世,以及为信立信枚做世嗣的消息,传到津轻。坊间开始流传许多小道消息。 问题是,这些谣言不只是谣言,从这一年年尾,津轻府便分裂成两大派系。 第七节 当决定立信枚做世嗣的消息传到津轻,府中立刻出现反对派。他们主张立熊千代做储君。他们所持的理由是: 信枚大人乃为信公侧室所生,也就是庶子。所以原先津轻的第二代领主,应为长子信建大人。信建大人不幸崩逝,其领主之位理应由其子,为信大人之嫡孙熊千代少爷继承。 人称这一派为熊千代派。熊千代派的首领是津轻左马之助建广。 左马之助是相州小田原的医生儿子,起初在北条家为官,后来变成浪人,经羽州来到津轻。他自称有藤原家的血统。 正好为信一心想和藤原氏攀上关系,他虽自称藤原朝臣为信,其实和藤原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于是为信立刻把他钟爱的三女富姬嫁给左马之助,同时给他一万石及津轻姓氏,纳他进自己家门。 在左马之助的号召下,府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加入熊千代派。不过这不是左马之助的功劳,而是看在负责监护熊千代的小三郎的面子。小三郎这时改名为金主水。他虽然才二十五岁,可是不仅身居熊千代的监护人,还拥有四千五百石的薪俸,颇得人望。 针对名分而言,信枚派是比较有力的。 首先,他们提出:立信枚做领主是为信公的遗愿。这个理由具有压倒性的强力优势。 接着他们分析实际状况:信建大人虽为嫡子,可惜一直任职丰臣家。而今天下归德川,所以信建大99lib?人绝不可能当上家督。熊千代少爷才七岁,年纪太小,他无法担任家督之职。与其相比,信枚大人正值英年,又在江户幕府任过职,通晓政务,是最适当的人选。 最后一个理由则是:熊千代的面容实在不适合担任家督。就算他长大成人,脸上烧过的疤痕也不会消除。这个理由就算不说,恐怕彼此心里有数。 尽管名分上、实际上都算信枚派占优势,可是金主水拥立熊千代的决心,却全冲着这第三个理由。 ——一旦相争,恐怕信枚派会胜。 金主水非常清楚,自己假如执意拥立熊千代,不但可能会因此失势,连四千五百石的地位也保不住。而且,可怜的熊千代以后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与金主水相比,左马之助拥立熊千代的心意,便完全出自私利。他虽然是为信的女婿,可是妻子富姬早死了,老丈人为信也死了,他失去靠山。所以他想趁着拥立熊千代,操纵七岁的储君,巩固自己的权力。 “你要投靠哪边?”服部康成问藤助。 “我拥护熊千代。”藤助立刻回答。“我喜欢主水大人,也喜欢熊千代少爷……” “可是你们绝对争不过信枚派的。” “我知道。” 藤助心中涌起年轻时沉溺于每赌必输那种近乎牙痛的执拗中。“我是个明知每赌必输,还是忍不住赌博诱惑的家伙。” “是吗?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嗯。我一直到现在,还是个赌徒啊。” “不知组的人怎么想?” 康成问起以前的老部下。 “大概都会投靠熊千代派吧。” “为甚么?” “我们不知组都是些不信邪的家伙……” “可是,一旦任命信枚大人做领主,你们就变成叛逆罗。” “没法子。假如真是这样,我们也只好离城出走。” 藤助反问康成: “您要投靠哪一边?” “我吗?我哪边都不靠。” “可以吗?府中假如一分为二……”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会尽量保持中立。因为我讨厌卷进政争。” “我明白,可是……” “所以我哪一边也不靠。不过……” “不过甚么?” “假如熊千代少爷这边赢了,以后让左马之助掌权,那就糟了。” “真的?会这样吗?” “谁晓得呢?”康成深锁眉心,抱着手肘说。“那个人不是等闲人物……” 左马之助伺机上江户。 决定信枚或熊千代谁当家督的权力是在幕府。所以左马之助一直伺机想到江户,为熊千代请求家督的名分。可惜高坂藏人所率领的信枚派戒备森严,使他一直找不到出津轻的机会。两派人马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战,私底下早已明争暗斗。 为信死后第二年,庆长十三年五月—— 左马之助带着熊千代成功地离开津轻,抵达江户,拜见幕府老臣本多佐渡守正信和本多上野介正纯父子,递出诉讼状。 为表诚惶诚恐。祖父津轻右京大夫,去年十二月仙逝,领主信建亦相继驾崩。然趁此混乱之际,越中守信枚欲冒认领主之位。愚臣不忍津轻沦为庶子之国,故特来相求。恳请予以正法。 津轻右京嫡孙 同大熊 大熊指的是熊千代。左马之助这份诉讼状的着眼点,在于强调信枚是庶子,而熊千代为嫡孙。 幕府针对这份诉讼状,进行多次审议。接受诉状的本多父子主张:自古嫡庶有分,熊千代理应继承领主之位。 可是接受为信遗书的安藤带刀直次却强烈反对。他宣读为信的遗言:“吾欲以三男越中守信枚继任津轻领主之位。恳请阁下代向幕府提出申请。” 然后说:“我们没有理由不遵从为信公临终的遗愿。再说熊千代公子年纪尚轻,未曾面见将军,而信枚大人则已在幕府任职多年。津轻乃防守北狄之要塞,不容随意立幼君。” 庆长十四年一月十日,幕府下判决:左马之助结党谋反,理应处斩。 ——姑念其乃先君为信公之姻亲,免死罪,流放外地。津轻领主为越中守信枚。但信枚需每年供养熊千代黄金百枚。 幕府的判决中虽然认定熊千代派为叛逆,但免左马之助的死罪,熊千代也得到照顾。 津轻领内对于熊千代派人士的处置,就不这么宽厚了。 对金主水信则的处分是 ——免其职,收回领地。切腹。 一月二十三日,藤助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去见金主水。 “主水大人,主水大人。”他边叫边跑进金主水家。 藤助在主水的侍从带领下,走进房间。 “甚么事?”主水沉着的笑着问:“瞧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主水大人……”藤助被压在胸口的重负,迫得说不出话。 “你们怎么样?”主水问上面对不知组的判决。 不知组中几个重要的头目,像折笠与七、矽子濑勘兵卫、小野嘉右卫门等人,都和藤助一样加入熊千代派。 “……我们被放逐出津轻。” “唉!事情演变成这样……对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们打算跟着小野嘉右卫门,去干他的老本行。” “小野嘉右卫门原来是西滨的海盗嘛。” “是的。他当海盗时的老寨在大间越。咱们大伙儿打算到那里,也许改行当海盗。” “可是……” 主水露出讶异的表情。“大间越不是仍然在津轻吗?” “是啊!” “可是,你刚才说被放逐出津轻的。” “哼!咱们可不是说被放逐,就乖乖拍拍屁股滚蛋的人。我们要在大间越专门抢那些从京都运来的货物。” 藤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问:“主水大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嘛……恐怕不行。”主水苦笑着说。 “为甚么?” “因为我会晕船,当不成海盗。” “可是,难道您就乖乖的听他们叫您切腹,您就切腹?” “不,我本来就抱定必死的心。” “您舍得四千五百石封赏?” “是的。” “早先就打算要切腹?” “是的。” “我真不明白。”藤助侧着头说。“以前您曾经骂过我不明白做武士的精神。说老实话,我还真不明白武士的精神。” “没有关系,不懂也没有关系。” “听说左马之助没被处死。”藤助改变话题。 “唔,那个人聪明,所以……” “康成大人担任信枚大人的监护人……” 我哪边都不靠……曾经说过这话的服部康成,在幕府的指名下成为信枚的监护人,同时薪俸也增加了二千石。 “康成大人很能干,再说他也擅长处理政务。”主水理所当然地说。 “是啊。”藤助有些被背叛了的挫折感。“可是康成大人亲口说过讨厌政务的……” “他讨厌的是那些家务事吧。” “主水大人,您真的不跟我们一道走?” “谢谢你们的好意。”主水嘴角浮现微笑。“我这辈子只能当武士……” 第八节 西滨的海浪发出凄厉的呼啸,反覆拍打岸边。 天空漆黑得像墨汁被打翻了,而海面则一片白色浪花。从防风栅吹进来的风声,呼啸着,彷佛数百支笛子齐鸣。 “哇!现在当不成海盗了。”藤助说。 “嗯。当海盗也会放寒假。”小野嘉右卫门回答。 折笠与七、砂子濑勘兵卫和藤助他们潜来大间越小野嘉右卫门的老寨途中,曾经有不少他们以前的老部下,也想加入。可是当他们看见冬天北前海白浪涛天,却又吓得改说:还是种田的好,纷纷折返鰺泽。 “这样逍遥自在的真不错。” 枕着手臂,躺在围炉边的砂子濑勘兵卫,打着哈欠说。“不用担心敌人会打过来。” “的确。” 藤助也笑了。“没有人知道咱们躲在这儿。” 除了不知组,藤助只把要到大间越小野嘉右卫门老寨的事情,告诉金主水。 而金主水在藤助回去后,便切腹自杀了。 主水死后不久,津轻中信枚派的军队,开始扫荡熊千代派的余党。有不少加入熊千代派的武士,不肯接受切腹或放逐的处罚,躲在某些城中,做顽强抵抗。 一月底,躲在大光寺城的熊千代派武士们,被高坂藏人率领的军队悉数扫平。 二月初,困守村市寨的熊千代外公一户兵库之助一族,也被松野信安的大军剿灭。 藤助他们到大间越的路上,不断听到这些传言。可是他们很安心,因为他们认为此行极为隐秘,应该没有人知道。而且就算有人知道,大军也99lib?不会只为几个亡命之徒,追杀到远在津轻一角的大间越吧。 “嘉右卫门,咱们甚么时候可以当海盗?”折笠与七问。 “至少要等春天。” “啊,真希望春天快点来。无聊死了。” 才来寨子没几天,砂子濑勘兵卫就一脸无聊的样子,拚命打哈欠。 “来玩一把吧?”藤助从怀中掏出骰子,问勘兵卫。 “你有钱吗?” “一点点。” “算了吧。像你这种软脚虾,钱又不多,铁定没玩两下,就输得精光。” “用纸做筹码好不好?”嘉右卫门建议。 “狗屁、狗屁。”勘兵卫轻蔑的说。“假筹码有甚么意思?” “假筹码可以当真哪。等一开春抢到东西,不就有钱,用来换筹码了吗?” “对啊!”勘兵卫一骨碌的坐起来。“说不定很有趣噢。” “来玩,来玩啦。”藤助鼓动着。 “好。”勘兵卫往手掌吐一口唾沫,摩拳擦掌的说。“藤助,你要小心罗。搞不好你会当一辈子海盗,也还不完哟。” “甚么话?我又不是不会转运。” 四个人开始用纸筹码赌了起来。 赌过几把,他们发现很有意思。于是以后每天都赌。而藤助输的钱越来越多,确实要白干好几年海盗,才还得完。 不知不觉,到大间越已经一个月。 一天,他们正在赌博,忽然与七皱皱鼻子说:“好臭,甚么东西烧焦了。” “不可能。屋子里没有点火,炉子上的火也熄了!”嘉右卫门说。 “不对。是不是着火了?有烟跑进来呢。”与七向外探望。 “火箭!”他叫。“不好,敌人追来了。” 其他三人也冲到门口。只见几十支燃着火把的飞箭射在防风栅和房子的墙上,火立刻劈劈啪啪地着了起来。 “领头的是谁?”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躲在这里?” “说不定不是堀越的人呢。” “不,一定是从堀越来的。”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领头的是岩崎寨的笹森勘解由左卫门。”嘉右卫门从防风栅的缝隙往外偷看,叫道:“想不到他竟然做了信枚的大臣。”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是弥市泄的密。”藤助在敌人中间发现一个原先在不知组的熟面孔。 弥市原先也想来大间越,后来半路改回鰺泽。 “我明白了。”与七呻吟着。“他一定是赶回去告密的。” 又有十几支箭射过来。其中有几支穿过防风栅的缝隙,钉在房子的木板墙上。 “趴下来,走。” 四个人拔出刀,匍匐着从开始燃烧的房子中向外走。再回头,嘉右卫门的寨子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左前方有几名敌人逼近。藤助企图从右侧绕到一个男人的身后。等走得够近时,藤助猛然一抬身子,没想到却被脚下的雪绊了个踉跄。那人听到声音回头,藤助赶紧举刀朝他的头顶砍去。对方矮着身子,由下挥刀横劈。藤助感到身侧挨了一下,当场倒地。 正在半昏迷中,忽然听到有人说:“等一下,别杀他!” 藤助的意识渐渐清醒,眼前出现一张料想不到的脸孔。是服部康成。藤助疑惑的想: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康成的脸越来越清楚。果然是他。 “喂,振作一点。” 康成抱起藤助的身体,轻轻摇晃。 “康成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当我出去巡视领内的时候,他们由被捕的弥市带领,出发讨伐你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和我一起进大垣城的你被杀.99lib.。所以才跟着追了过来……” ……哎!来迟一步。康成满脸懊恼的说。 “与七和勘兵卫他们……” “……” 成摇摇头。 藤助回头寻找嘉右卫门的寨子。四周的景物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寨子在雪中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一眼可以望见对面的北前海。 “我要向你道歉。”康成说。 “为甚么……” “我曾经对你说,不投靠任何一边,讨厌介入政务……” “没甚么,没甚么。”藤助轻轻摇头。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藤助再一次摇头。“你干的不错呢。” “谢谢你这么说。” “其实你很适合处理政务,对不对?” “大概吧。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似乎不适合干武士或忍者的营生。下辈子千万不要再做不知组这样的游民武士了。” 康成眼中浮现出怜恤的神情。藤助听了,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嗯……假如我有来生,我一定要……要再做一次不知组。” 他说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颓然垂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