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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兽派》
第一章 湖畔浓雾
一
迎接春天的第一场雪是边下边融化的,下了一下午,到晚上,校园的大路、小径便全是积水了,这时空中还时不时地散落着雪花,像是凋谢的花瓣一样,疏落的美。直到清晨,雪才完全停下来,冬天真是疲惫了,只能喘息着浓浓的雾。
历史学教授徐林,不,现在已经不是了,他是去年年初退休的。刚退下来时,还有很多学术界的人来找他去讲讲课,参加些莫名其妙的会议,再后来他享用的这杯茶就渐渐凉了下来,如今是门可罗雀,倒也省心。他一般而言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这似乎也反映到他的身体上。他是个少有的大胖子,体重130公斤,但动作还很敏捷,他认为这是他从小就胖的关系,“我这一辈子早就适应这不寻常的体重了。”他说。但三高已经向他逼近,高血压被确诊了,每天都要吃降压药,血脂也超出了正常标准,只有血糖还没有出毛病。他常常笑着对人说:“50年代三高是什么?高干、高知、高级军人,我都没捞上,可现在的三高我倒已经占了两个。”他说得轻松,人们也被他硕大的身体和满不在乎的腔调欺骗了,以为他对此毫不在意,其实不然,他是很介意生命的,连同生命的质量。于是,他就开始锻炼身体了。跑步是不行了,他那衰退的肌肉已经运行不了沉重的身体了,只好走走路,打打太极拳。
每天早上他5点钟就起床,走到校园的湖边,在柳荫垂蔽的石头岸边比划几式太极拳。到7点左右,他就回家吃早点,然后就一头扎在床上,大睡特睡,完全补足了早上欠缺的觉。所以减肥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药还在吃着,并且加快了走进高血糖阴影的步伐,但他觉得精神上得到了满足,自觉症状轻多了,不再想着莎士比亚的那个生存和死亡的难题了。
这天,他还是5点钟起床,全然不在乎昨天的雪。
“穿厚点儿。”老伴儿喊道。她起得也很早,但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而是给孙子做早饭,多好的中国女人。
“知道了。”徐林应了一声,把一件厚厚的毛外套穿在毛衣外面。
出了楼门,他像往常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雪洗尽了飘浮的尘埃,青草在这一夜之间已经萌发出鹅黄色,大树枝头含苞欲放的嫩芽也发出清淡的呼吸。可是雾气很重,给树木、街道、楼房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那些徐林熟悉的景物如今在朦胧中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他几乎认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城市。
徐林边做着深呼吸,边走进校园大门。收发室的老人看着他,就笑笑说:“锻炼来啦?”
“嗯。”他也笑笑。他和这些人都很熟悉,毕竟在这里工作过30多年。
他顺着柏油路向湖畔走去,越走越快,还尝试着弯弯腰,但结果还是失败了。
湖畔到了。这个湖和北大那有名的未名湖不能相比,可面积却不小,在周围的假山环抱中,湖面不那么规则,在西面湖拐了一下,变成了一长条,由宽到窄,直到成了一个尖锐的角。那里经常淤积起一些水中的落叶和其他垃圾。如今是春天,水不多,谈不上碧波荡漾,不过,水还是清澈的,白天可以看到水面下游动的小鱼。
雾在这里更浓重了,低低地垂在水面上,遮蔽了水面的涟漪,湖周围的树都被大雾浸泡着,黑色的树枝从雾中探出头来,像军队埋伏的长矛一般,很有些肃杀之气。湖畔湿漉漉的石板地很滑,上面还有一些薄脆的冰碴,两边是冬天留下的枯黄的草,仔细看,其间已经有可数的几根绿色小草了。
徐林忽然感到一阵压抑,可能是这雾的缘故。雾太大了,在这个城市里很少见,所有的东西都被它歪曲了,使徐林觉得陌生、怪异,甚至有些许的恐惧。
他定了一会儿神,才摆好姿势打起了他的十八式太极拳,这是最简单的太极拳,但让徐林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学会,而且有的姿势还不正确。徐林是个不拘小节的人,除了做学问外,其他的事都大而化之,为了弥补他运动神经的不发达和运动记忆太差,他就将这十八式太极拳多打几次,还对他过去的学生,现在系里的年轻老师们说:“圣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习是什么,鸟日飞也。我就是一个动作多做几遍,照样可以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他看见了那些年轻人眼里的笑意,但他毫不在意,认为再解释下去就显得自己太没有个性了。
今天他打了十几遍十八式,直打得浑身出汗,周身通畅。他停了下来,闭着眼睛,静静地呼吸,体味着什么都不思考的禅宗意境:“我现在什么都没想,是的,什么都没想,连过去搞学问时遇到的挫折和成功,还有退休的事都和我无关,当然什么三高、三低的,都见鬼去吧。我什么都没想。”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他在想什么都没想,可这本身是不是在想呢?“这是个哲学问题,和我搞历史的无关。”每次他都要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再给一个懒惰的回答。
这时,时间过得是很快的,不知不觉之间,他就感到太阳升了起来,闭着的眼睛里的金光是那么美好,像是进入了一个纯光的世界。他睁开了眼,果然金红色的太阳在天边微笑着,刚才的迷雾已经被驱散,湖面上闪烁着光彩,涟漪在荡漾着,湖堤上的点点残雪反射着刺眼的光。一个女学生拿着一本英语教材,背诵着单词,她身材苗条,不用看是个清秀的姑娘。
“该回去了。”徐林想。按往常的规矩,他闭目养神后就回家,但他今天情绪特别好,没有平常会自然出现的困倦。他想再绕着湖畔走一走:“心情和身体好的时候就应该多锻炼一会儿,这就像做学问一样,顺当的时候就抓紧多干。”于是,他就沿着湖畔慢慢地踱着步。
湖水是静谧的,树上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太阳仿佛被它们吵醒了,越来越炽热起来。徐林走到了湖的尽头,就是那个垃圾箱般的角落。他看看湖面上漂着的杂物,心想一定要和学校后勤反映一下,让他们派人清理清理。事后,他觉得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那个在垃圾中的怪异景象。
那个东西是灰白色的,像是假面具,很大,比一般的人脸要大,鼓胀着,上面的两只眼睛紧闭着,鼻子冲着天,像是蔑视所有的人一样。徐林的心收紧了一下,他开始时并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就仔细看了一会儿,当他肯定这是一张人脸,而且在某些部分有他熟悉的影子时,他紧张起来,觉得呼吸不畅通了。
“怎么办?”他半天才有了第一个念头。他看看周围,看到几个男学生正说着话,走了过来。他们是去食堂吃早饭的。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他们说:“同学站一下。”学生们或许见过他,就恭敬地站住了脚。
“我这眼睛不好使,你们看看那是不是个人?”学生们看了看,敏感的就大喊起来:“是死人!”胆大的就要下到湖边去仔细看看。有个高个子说:“不能去,咱们要报警,还得保护现场。”要下去的人听这么一说,就停止了脚步。
徐林没有按往常的时间回家,也没能在上午就把觉补足,都是让警察给搅的。这些人民的卫士赶来后,立刻封锁了现场,把徐林和那几个学生作为目击证人留下来询问。
“你认识他吗?”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察问道。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胡亮。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徐林说。
“是你们学校的人吗?老师?工友?”
如果不是警察的提示,徐林是不会想到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难道是他?”有了警察,徐林的胆子大了,他走到被抬出来的尸体前看了看,说:“真的是他。”
“谁?”胡亮马上就问道。
“是我们系的老师,陈天晓。对,就是他。看我这眼睛,我应该认出来的。”
“你和他熟悉吗?”
“那还用说,我们是多年的同事了,关系还不错。他是研究欧洲古代史的,我研究中国古代史,虽然不在一个教研组,但很熟悉。他怎么会死呢?”
胡亮看到的徐林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冲击,他的表情更多的是诧异和疑问。
二
古洛今天上班晚了,最近他经常迟到,让领导很不高兴。认为他的无组织无纪律已经发展到了顶点。刚提拔为副局长的李国雄全然不顾过去在古洛手下干过的情分,甚至说:“不愿意干啦?我看他就是太骄傲了,认为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古洛知道后气得半死,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说:“转当然是要转的,但要慢一点。”
如果李国雄知道古洛家发生了什么事,就不会这样说了。古洛的妻子病了,是无名热。每天都发低烧,浑身无力,干不了家务,甚至不能做饭。古洛只好给她做饭,这对一个几十年来就没下过厨房的人来说,无异于服苦役。有位名人曾经说过,最让人痛苦的不是自己的妻子不会做饭,而是做的饭让人难以下咽,古洛正是那个名人的妻子。而且他的技艺是这样的,比如西红柿炒鸡蛋,他也能做到明天的肯定比今天的更难吃。妻子是个善良的女人,为自己的病很是内疚,觉得让家里的大人物做饭,简直是浪费天才。所以她每次都对虎着脸的古洛说:“进步了,你又进步了,过几天肯定比我强。”古洛有自知之明,听到妻子这样说,心就软了,继续做那让死人都能呕吐的饭菜,这是妻子病好后对他说的。
古洛就是在制造这将人的胃当成泔水桶的饭菜中耽误了他多年来的正常上班。所以今天他来到刑警队的时候,胡亮已经出了现场。他听说又有案子了,而且是在大学校园里,顿时精神一振,“血腥的象牙之塔。”他很有诗意地想道,便急忙跑了出去。他没有叫警车,这是浪费人民的血汗钱,违反他的准则;也没有拦出租,一来80年代末的出租车不那么多,而且一般的工薪阶层也不适应它的价格。古洛固然可以报销,但这同样是违背他为人民节约的原则。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上了公共汽车。
昨天的雪在街道上融化着,一片肮脏,没有铺水泥路面的人行道上泥泞不堪,有的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积水,有的索性在马路边上走着。早上明亮的太阳已经被薄云遮蔽,光彩微弱,时不时飘来一朵厚云,大地立刻晦暗起来。由于路面湿滑,很多骑自行车的人都改为坐公共汽车了,因此车里十分拥挤。古洛被挤到角落里,仰着身子,忍受着公共交通的弊病。好在离那所叫北方联合大学的案发地点的路并不远,只有三站。当古洛听到站名的时候,就用尽浑身气力挖掘开人墙,冲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古洛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停住了脚,一边喘息着,一边掏出手帕揩拭额头上的汗珠。云层愈来愈厚,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学校宏伟的大门落在昏沉沉的光线中,显得那么阴郁,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气派和活力。
“又要下雪?”古洛看看天,走进了校园。
虽然古洛亮出了证件,收发室的人还是犹犹疑疑地给他指点了去湖畔的道路。古洛不着急不着忙地走着,他没有上过大学,这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青春时代不是在大学度过的,人生至少少了一半的乐趣。”不知是谁对古洛说过这样的话,古洛虽然不以为意,但总觉得他的人生是缺少了点儿什么。如今他的儿子上了大学,古洛很高兴,儿子的人生总算有了另一半的价值。
“比我强。”古洛想。这时他会悲哀地将自己比作精神上的残疾人。
阴天下的湖水失去了活泼的涟漪,深幽神秘,傲慢地看着在岸上忙碌着的警察,只有她看见了那个死者是如何进入她的怀抱,但她不想吐露这秘密。也许只有古洛才能解读她那无声的语言。
“古老师,你来啦。”胡亮看见了那个黑胖子。前几天那无精打采的神色已经完全消失了,炯炯发光的眼睛说明神探已经找回了自我。
“嗯。现场勘查完了吧?”古洛带着漠然的神情,看着周围。
“大体上完了,我们正准备撤呢。”
“死者的身份清楚了吧?”
“他怎么了?一副官僚腔调。对,又在装蒜了。”胡亮心中好笑,就假装严肃地答道:“基本清楚了。”
“怎么回事?”古洛并没有注意到胡亮揶揄的表情。
“死者叫陈天晓,是这所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研究的是欧洲古代史,就是古希腊、罗马的历史。据说他通晓好几种语言,英语、法语不用说,什么拉丁语、古希腊语,他都会,在国内学术界有很大影响,说是本专业的权威也不为过,所以他是这所大学为数不多的博士生导师。总之是个很受人尊重的学者、教授。我们初步的检查结果,认定他是被杀的,死亡原因大概不是溺水,因为在他的脖子上发现有勒痕,但杀人性质现在还不能确定。”
“噢,权威教授被杀,够轰动的了。”古洛看看湖对面的假山,上面种满了树,如果是夏天的话,这里一定很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小鸟在歌唱,年轻学子的身影半隐半现,真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可凶杀案居然会发生在这里,就像浴缸里浮出了鲨鱼的背鳍一样,叫人不可思议。
“局里,李国雄又该着急了。”胡亮想起李国雄那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急不急跟我们无关,抓住凶手是我们唯一的责任。”古洛不高兴地说。他想起李国雄说他的坏话,就郁愤起来。
“他的家属来了吗?”古洛不愿意再提起让他不快的事。
“来了,老婆昏了过去,子女们把她送进了医院。”
“他有几个孩子?”
“三个,老大是女儿,已经工作了,在市银行,据说还是个副科长,反正干得不错,老二是儿子,在北京读大学,还没赶回来,老三也是女儿,正读高中。他爱人在一所工科大学的教务处工作,多好的家庭。”
“不幸是嫉妒者,它最仇视幸福。”古洛拿腔捏调地说。
“又来了。”胡亮差点儿要笑出来。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学校保卫科孙科长。”胡亮指指他身边的一个中年人。其实古洛早已看见了。这人长着张白净脸,深眼窝,浓密的眉毛,也许是因为在大学工作的关系,气质文雅。他笑着向古洛伸出手:“孙克明。”
“噢。”古洛急忙也伸出手来,和他握握,“古洛。”
“你就是古洛?”孙克明的表情和语气并不符合,他笑着说。
“你知道古老师?”胡亮故意问道。他很想看到古洛这时的表情。
“当然,我们市的神探嘛。”孙克明还是笑着说。古洛顿时高兴起来。
“哪儿的话,还要靠大家,尤其是你们呀。”古洛喜不自禁。
“这人看样子还不错,一定有一些能力。”他真的这么想。
孙克明笑得更欢快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不要客气。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嘛。”
“你对死者的情况很熟悉吗?”古洛问道。
“这……咋说呢?”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古洛不耐烦了。虽然他已经看出来学校保卫科不会提供更多的情况。
“我们和系里的教授不太来往。你想想他们会有什么问题?都是文明人。我们工作的重点主要是学校的工人什么的。”孙克明说。
“嗯,不过以后可能还要找你们。走吧,先回队里,看看法医的检验结果。”古洛看出胡亮还沉浸在刚才讥讽的笑容中,就生气地说。
三
除了失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比失去亲人更让人悲伤的了,特别是这个亲人对这个家庭特别重要的,而且又是非正常死亡。陈天晓的家人现在正承受着这巨大的悲伤。
他的妻子裴玉香在医院里苏醒过来,看着床边泣不成声的大女儿和小女儿,挣扎着说:“告诉麒了吗?”麒是陈天晓唯一的儿子,叫陈家麒,在北京大学读书,子继父业,也是读历史学的。
大女儿家秀说:“已经打电话找到他了,他说马上回来。”
“没有说你爸的事吧?”
“没有,怕他受刺激。”裴玉香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她这时的心情是既伤心又愤怒。
“老头子,你这算是走到头了。平常是怎么告诉你的?你不听,现在怎么样,现世报了吧?你就不想想你的责任,对我们这个家的责任,对我的责任,都这个岁数了,还恶习不改。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报应呀。”她这时对丈夫的怨恨超过了悲痛。但夫妻的感情还是让她再次流下了泪。
“不管怎么说,你也没犯死罪,谁也没有权力夺走你的命,而且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是我孩子的父亲。不行,这事一定要让公安局追查到底。谁杀你谁就得偿命。”特别是当她想起他们的婚姻时,就更悲痛了。
她和丈夫都出生在一个小城镇里,曾经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她比丈夫大一岁。初中上完后,她就因家庭情况不好而辍学,去银行当了一个职员。陈天晓是出名的优等生,他上了本省名牌大学,在本省那个大学的知名度像关东三宝一样,人人皆知。于是在那个几乎人人都互相认识的小城镇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裴玉香对陈天晓是既佩服又爱慕,但像所有女人一样,她是现实的,根本没有指望能和这小镇中的范文澜喜结连理。后来,陈天晓大学毕业,留在了学校,成了一个在当时很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他在放假时回到了家乡。裴玉香和中学同学一起去看望了他。这时的裴玉香出落得亭亭玉立,是许多年轻人追求的对象。那天她看到了陈天晓的目光,让她的心颤栗的目光。后来就有人提亲,不过不是陈天晓托的人。裴玉香后来知道,陈天晓虽然欣赏她的美貌,但根本就没打算和她结婚,他是个注重门当户对的人。可是他的父母就不像儿子一样自重,他们早就认识裴玉香,很喜欢她的美貌和好脾气,就托了媒人,陈天晓顶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屈服在庸俗的势力之下。结婚后,陈天晓对裴玉香是很好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裴玉香调进省城,并帮她找了一份工作。而裴玉香在爱情之上又有了感激之情。虽然后来……裴玉香想到这里,就没再敢往下想。
听到门外一阵人声,她睁开了眼睛,是丈夫的研究生们来看望她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叫米娜,三个小伙子,一个叫张承,已经毕业,留在历史系当了教员,他是丈夫第一个招收的研究生,另外两个和米娜是同一届的,一个叫洪启智,另一个叫田地生。张承先走到床边,看得出他满脸都是悲伤,恩师的死对他打击颇大,本来系里就有若干派系,他的导师是一派的领袖,如今他一死,派系间的力量对比立刻起了变化,将来再有什么出国之类的好事,恐怕就轮不到他了。因此他的悲痛既是感情上的,也有理智成分,虽然他竭力不让自己做个小人,但理智是那么顽固,像情人一样纠缠着他,让他苦恼万分。
“师母,你要保重呀。”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来。
女人之间永远有男人不知道的小秘密,她们的关系更是男人猜测不到的。米娜,这个美貌非凡的姑娘已经坐在床边拉着裴玉香的手,眼泪一滴滴地流在她们两人的手背上。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裴玉香也抽泣起来。
“凶手是谁?他妈的,一定得抓住他,碎尸万段。”洪启智咬牙切齿地喊道。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母都是干部,他是独生子,所以有些少爷脾气,性情直爽,爱说些做不到的话。但谁都能看出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一直在众人身后的田地生这时走了上来,他说:“师母……”就哽咽住了,他的眼睛是红肿的,瘦瘦的方脸膛上露出明显的胡子茬,看样子一定哭了很长时间。现在他在忍着,但还是流下了眼泪。裴玉香最喜欢这个老实厚道的学生了,陈天晓在世的时候对他的才华也是赞不绝口,说他是“讷于言,敏于行。不浮躁,才气焕发”。确实,他已经有好几篇论文面世了,而且都是在一流学术刊物上发表的,在学术界颇得好评,认为是青年才俊,陈天晓当然的继承人。如今他正在撰写《古代西方的政治思想》一书,进展顺利,陈天晓看过他的草稿,认为是近年来国内最优秀的研究成果。
“地生,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你的老师没有再教你的命呀。”裴玉香开口说话了。田地生忽然扑到床边,放声大哭,裴玉香抚摸着他的头,泪流满面。
四
法医检验的结果出来了,陈天晓是被绳索一类的东西,勒住咽喉窒息致死,后被抛尸。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10点左右。现场勘查的报告说,死者的衣物、钱财(钱包里有200块钱)及证件等,经和受害人家属核对,均保存完好。初步判定不像是劫财杀人,可能属于误杀、情杀和仇杀中的一种。还有一个可能是随机的激情犯罪,但一个大学老师一般是不会遇到这种事的。
“看看,前些天报纸和电视上还宣传治安情况好转,我们得到了上级的表扬,可这下子就给我们上了眼药。大学教授,还是有名的教授,难得的人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被杀了,这让我们怎么向上边交待。”李国雄瞪着眼睛,大发议论。
会议室里开着日光灯,烟雾腾腾,局长也出席了这次会议。他听完李国九九藏书雄的话,说:“是啊,这事影响不小,要抓紧破案。你们组织力量了吗?要抽精兵强将,不惜任何代价,抓住凶手。”他看到古洛皱着眉头,就问道:“老古,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这人有些脱离实际,人们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在我看来,一个农妇的死亡和一个教授或者高级干部的死亡是等价的,都是失去了同样要尊重的生命。我会为他们任何一个人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而竭尽全力。什么社会影响,什么对上级有个交待,都不是我们必须侦破这个案子的理由,我们的义务就是保卫法律,严惩罪犯,给死者和他们的家属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看看李国雄,李国雄两眼盯着桌子,好像没听到古洛在说什么。
“你说具体一些。”局长是个有涵养的人,他对古洛是很尊重的,但古洛的话让他也觉得不舒服。
“我倒变得庸俗了。”他略带气恼地想。
“这个案子嘛,才刚刚开始,我认为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就让我和胡亮先干着,如果需要支援,我们再向局里汇报。”古洛抽了口烟,看着局长。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看看李国雄,李国雄还盯着桌面,好像这事和他无关一样。
“那你们要从哪方面着手呢?是情杀、仇杀、误杀,还是激情杀人?”局长说。
“如果是误杀或者激情犯罪,那情况就复杂了,但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先要找人了解情况。”古洛说。
“老李,你的想法呢?不要当闷嘴葫芦嘛。”局长说。
“我有啥想法,都让老古说了。”李国雄还是看着桌面说。
“不要这样。我看老古说的行,确实,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还是让老古和胡亮摸摸吧。”
“我看把这个案子就交给他们,限期破案,他们有这个能力。”李国雄看了看古洛。
“够阴险的。”古洛想。
“行吗?就你们两个?”局长不放心地问。
“为了节约经费,那都是人民的血汗钱,我们就勉为其难。”古洛说。
“好,给你们10天时间。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破不了案,那可是军中无戏言,莫怪我铁面无情。对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局里一路绿灯。散会。”
大家走出了会议室,李国雄是个小心眼儿,他看见了古洛,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就往前走。古洛却叫住了他:“行啊,李国雄,你是赶鸭子上架,要看我的好戏呀。”李国雄见古洛居然来挑衅,刚想发作,但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加上古洛是不太好惹的,说又说不过他,就装出一副冤屈的样子:“是你主动请缨的,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我是被你逼上梁山的,怎么,敢做不敢当,不像是大丈夫所为嘛。”古洛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人。
李国雄只好陪着笑脸说:“哪儿的话?怎么?这个案子有难度?”
“瞧,又装蒜了。”古洛指着李国雄对走上来的胡亮说。胡亮则笑着,没有说话。李国雄也笑了起来:“老古,我算服你了,还不行吗?”古洛也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这案子你们一定要拿下呀。”李国雄笑完了说。
“嗯。”古洛应承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这预感是那么强大,沉重得像块巨大的岩石,让古洛感到了重负。
天更阴了,雪花已经偷偷地下了起来,稀疏地飘落着,大片大片的,落在地上就不见了踪影,只有那黑色的水迹暴露了她的落脚处。古洛烦躁地用手拂去脸上的雪花,快步走着,他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和李国雄分手后,他便立刻行动起来,首先是要找被害人的家属谈话。胡亮挺着胸,迈着大步和古洛并排走着。
“这个案子看样子像是仇杀,可一个大学的教授有什么仇人呢?”胡亮说。到底是年轻人,走得这么快,却一点儿也听不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这很难说。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人类社会就是人类的基本感情产生的场所。文革前,我就侦破过一桩学校的谋杀案,你猜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失恋?”
“这倒好理解了,为了一篇论文的归属,你瞧,挺可笑吧。但是每一个阶层都有它的价值观,我们认为几个黑字,一张白纸,值得去杀一个人吗?可他们就认为这比生命还重要。人们往往就是为了他自己的最高价值去犯罪,你觉得这些人可笑,可怜,他们可是认为这才是最应该做的。”
“是啊,学校也许更复杂,因为它不是普通的单位。咱们应该叫上孙克明。”胡亮说。
“不,他要是出面,恐怕人们会有顾虑的。知识分子爱面子,他们的家属也一样。这种事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古洛断然说。在他们出来前,胡亮就提过这个建议,被古洛拒绝了,现在胡亮又旧事重提,让古洛很不高兴。
当他们走进那个被泪水浸泡的房间时,那些为这场伤心的洪水负责的人们正要离开,而裴玉香又回到了昏沉的世界。
人们看见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就知道走出去的自由要受到限制了。他们用带着疑问的眼光看着警察。陈天晓的大女儿陈家秀从床边站了起来,说:“是为我爸的事吧?”这是说和不说都一样的问话。
“是。”胡亮拿出了证件。那时候并不时兴警察掏证件的做法,那身警察服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但胡亮却下意识地掏出了证件。
“你们是……”古洛挨个儿看着每个人问道。
陈家秀一一做了介绍。
“好,能看见你们很幸运呀。”古洛笑了笑,“我们想和你们谈谈,走吧,让医院给找个地方。”
院方很热情地答应了古洛的要求,把一间会议室腾了出来。古洛领着这一群人走到会议室门外。
“还是一个一个来的好。”古洛说。
第一个进来的是陈家秀,她把照顾母亲的事交给了上高中的妹妹陈家玉。
“你的父亲被害我们也很悲痛,他是个人才呀!还为我们国家培养了不少人才。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们警方目前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我老实告诉你,我们认为这可能是一桩仇杀案或者情杀案。不过,你先不要去揣测,先谈谈你父亲这个人,以及和他过从甚密的人,当然还有和他有矛盾的人。”
陈家秀听到仇杀时,似乎身体一震,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古洛知道这可以从两个方面解释,一是她确实对凶手是谁心里有了一定的猜测。但更可能的是,她不过是一种好奇,正在脑子里寻找着可能的凶手,不过这就像从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抽屉里找一个小小的戒指那样,她连戒指是否在这个抽屉里都没有把握。果然,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用很不自信的口吻说:“情杀,不会的,我爸爸品行端正,没有绯闻。要说是仇杀,我爸好像也没得罪过谁。要是有,那就是文革的时候了。”
“先不要说这个,你先说说谁最了解你父亲,也就是关系很好。”
“我爸最好的朋友就是今天报案的徐林了。这可真怪,还是他发现我爸遗体的。我爸这个人不是太好交往,整天就是搞学问,但和徐叔叔能谈得来。再就是他的学生,那几个研究生。张承是他的大弟子,他们曾经一起写过书。可我爸最欣赏的是田地生,说他有出息。和其他的学生也不错。再就是……没谁了。”
“简单的社会交际,像个做学问的人。”古洛想。
“刚才你说文革是怎么回事?”
“文革的派性呗。你还不知道?学校分成两派,我爸这一派现在不得烟抽,当时还行,那能不得罪人吗?”她说得很含糊,但古洛是深知当时的情况的。文革的派性并没有像当时提倡的以向前看来遗忘或自然消失掉,而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甚至左右着一切,从大的政治上的争权夺利,小到人和人之间的日常交往。当你问到参加过文革的每个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如数家珍地告诉你很多对立派别的人的丑闻。有人说,只有这些人全都退休,那十年积累下的怨恨才能消弭在晨练时的小树林中。古洛还听出这个陈天晓可能是文革初期就参加了造反派,而另一派是所谓的保皇派。文革结束后,先参与造反的很多人成了三种人,势力一时退潮。但要从陈天晓的女儿口中是不可能知道当时的真相的。
“昨天晚上你父亲在哪里?尸检报告说,他是在10点左右被害的,10点左右,一般人应该是在家里呀。而且我们还有个疑问,他为什么死在了湖里,当然不排除第一现场不是在湖边,而是在那里抛尸的,你怎么看?”
“他死……死在湖里,你们可能感到意外,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很正常的……”
“很正常?”古洛略显惊奇地问道。
“对,很正常。我爸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到湖边去散步,当年他在这个学校当学生时就是这样。”
“时间呢?”
“没准儿。即使他工作或者开会到很晚,他也要去那里走走。”
“他的这个习惯都有谁知道?”
“谁?他的熟人、学生、朋友、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据我们了解,那天晚上他既没有在教研室也不在图书馆,更没有会议,他是什么时间出去的?”
“我也不瞒你们,我刚离婚,心里很乱,想一个人待着,昨天晚上我在我自己的家里。但我今天问了我妈,我妈说他吃完晚饭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他没有告诉家里人?”胡亮不禁反问道。
“没有。我听我妈说,他这一两年经常这样,有时候还夜不归宿,谁也不敢问他。有次我妈发了几句牢骚,他就大发脾气,整得全家没人再敢管他。”
“听你的话,他过去不是这样?”古洛说。
“过去不,就这几年像是疯了一样,对我妈横挑鼻子竖挑眼,对我们也很厉害,除了对我妹妹还好。”
“你难道不知道,或者没有猜测是因为什么吗?”
“嗯……我想是因为他出名了,成了权威了吧。不过,我还是爱他的,虽然……”陈家秀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虽然什么?”古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我今天就全说了吧,省得以后再啰唆。我的离婚就是我爸造成的。”
“唔?”古洛很喜欢这个戴着眼睛,胖胖的姑娘的直爽。她有些书呆子气,但却选择了一个聪明的做法。
“我的爱人,应该叫前夫,是我高中的同学,没有考上大学,我爸就死活看不上他,结婚的时候就反对。我前夫是个要脸的人,发誓要配得上我,就到深圳做买卖去了。没想到被人骗了,一分钱没赚到,还血本无归。你没看回来的时候,那个惨相。我爸就生气了,让我无论如何和他离婚,我自然是不同意。可我前夫觉得没脸见人,反而要和我离,就这么分开了。”
“他恨你父亲吗?”
“当然,简直是恨之入骨。……哎,你是不是说他有嫌疑?这好像不太……”她犹豫了。
“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叫甘绍光,原来在橡胶厂上班,后来辞职了。现在在他父母家住,向阳小区6栋2门103。”
在陈家秀出门时,她回了一下头,古洛看见她眼睛里闪出一道难以名状的光。
“这是什么意思?”古洛是很善于解读对方的表情的,但这次他却没猜出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承。他穿着咖啡色的西服套装,打着一条蓝白条纹的领带。在那时人们虽然已经穿上了西装,但打领带的人并不多。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可以看出还用了头油。他看看椅子,似乎怕上面有什么机关一样,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正如他的举止行为一样,他谨慎地回答着问题,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就连问到昨天晚上他是否看到陈天晓时,他都吞吞吐吐地说:“我昨天晚上在图书馆,我每天晚上都去图书馆。昨晚人不多,我做了不少卡片,都是很重要的。”这让古洛和胡亮厌倦得想赶快结束谈话,不过他也证实了陈天晓在生活作风上没有问题。
“嗯,你知道的就这些?”其实他知道的好像比古洛还少。
“让我再想想,想起来了告诉你们。”他诚恳地说,但古洛肯定他是什么也不会想起来的,而且很可能把今天说的废话都忘掉。
在洪启智进来前的空档,胡亮说:“这人要是打麻将,和的肯定都是十三不靠。”古洛笑了。
洪启智和他那个师兄正好相反。他兴致勃勃的,两眼放光,似乎导师的死给了他生命一样。
“我知道陈老师的一些事。文革中他挺厉害的,打过人,当然也不怪他,那人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残废了。前些日子他的老婆还来学校告陈老师的状。还有,1962年抓阶级斗争的时候,我们系现在的主任被打成了反革命,宣布这个不幸消息的是陈老师,这仇就结下了。现在两人见面还不说话。有机会他就打击一下陈老师,你们没看见我师兄的情绪吗?他今后的日子不好过。还有……对了,我还知道有个人最恨他了,也是我们系的老师,叫林素。上回评职称,他让我们老师给拉下来了。说在评委会评的时候,陈老师对他是一句好话没讲,后来林老师去问评委,那些人说,你们那儿尽是怪事,自己系的人说自己系的人坏话,我们有什么办法。林老师气得要自杀,被人救了,后来大病了一场,说和陈老师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真是热闹。”他越说越兴奋,似乎完全忘记了导师死亡是个悲剧。
“他对你怎么样?”古洛忍着笑问道。
“对我?对我太一般了,他主要对田地生好。老说我不用功,其实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我这人就这能力。他对我们要求总是过高,说实话,我很不满意。对了,说到这儿,我还想起了一件事。你们刚才不是见到张承了吗?他没跟你们说呀?”他看古洛摇摇,就说,“张承还有个师弟,也不能说师弟吧,他们是一届的,叫白芒,听这名字就不吉利。他写的毕业论文和陈老师观点不一致,结果陈老师没给他学位。那个人挺有个性,和陈老师大吵了一架就回家了。他家是江州的。”
“现在呢?”
“不知道。回去也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后来下海了,听说也让淹得半死。有人见过他,说他说过,他的不幸都是陈老师造成的,还说他的心都在流着血。”洪启智笑了,古洛和胡亮也笑了。
“够邪乎的吧?”洪启智笑得更厉害了。
“还有个问题,你的导师生活作风怎么样?”胡亮问道。
“什么?”洪启智愣了一下,“噢,我懂了。”他的脸上飞过一缕笑容,“这……咋说呢?不过,没听到陈老师在这方面有事。”
“有流言飞语?”古洛问道。
“嗯,也没有。和其他老师相比,他是个正人君子。”
“其他老师是什么意思?”
“喜欢女学生的老师大有人在,有的招的研究生都是女的,而且颇有几分姿色。”洪启智笑着说,古洛和胡亮也笑了。
“人之常情,大学也不例外。”古洛想。
“陈天晓是昨晚死的,你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古洛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洪启智笑了笑,“我没看见他。我昨晚和几个研究生一起喝酒来着,有一个过生日。我们喝到半夜,今天早上头还疼呢。再说,我从来就没有在晚上见到?99lib?过陈老师。上完课,就是我的自由时间,我不愿意整天和老师在一起,受拘束。”
“好,你配合得很好,我们知道了不少情况,如果再想起什么打电话。”古洛示意胡亮给洪启智名片。
洪启智接过名片仔细看着,说:“我想和你们一起破案,我了解的情况多,还可以帮着你们分析。我可是侦探小说迷呀!”他抬头笑着看着古洛,眼神里满是企盼。
等这个心直口快的小伙子出去后,胡亮对古洛说:“越来越像是仇杀了。”
“嗯。”古洛不置可否,“让下一个进来吧。”
走进来的是田地生。他情绪委靡不振,脸色苍白,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的老师被杀害了,我们也很沉痛。但人已经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是抓住凶手,我想,你也不想让你的老师白死吧。”古洛看到田地生点了点头,就继续说,“从目前的状况看,这个案子像是仇杀,当然也不排除情杀的可能性,再就是误杀了。不过,目前我们将重点放在前两者上。据你知道的情况,你能对我们说些什么吗?”古洛看着田地生低着的头说。从外表看他和洪启智是两个极端,一个外向、爽朗,每天都生活在阳光之中;而这一个却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人类已经到了灭绝的关口。
“情杀?这不太可能。陈老师不近女色,可以这么说,在他的脑子里除了学问还是学问。书生不问世间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是他真实的写照。至于仇杀,这种可能性嘛,我的看法是否定的。我知道你们从我那个师弟或者其他人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99lib.,陈老师和系里的有些人是有些过节,但一来是那个时代的错误,不能由陈老师个人承担责任,二来时过境迁,现在人们都在忙着搞自己的事情,谁会对过去那么耿耿于怀呢?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把这两个嫌疑排除掉的话,就只有误杀和激情犯罪了。我认为误杀是最难的案子,因为不知道犯人要杀谁,激情犯罪也很难侦破,如果犯人不投案自首的话。但我认为激情犯罪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学生之间,可能会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动了手,把人伤了。但在老师身上这样的事的几率是最小的。如果是外来人,我想说一句,我们校园里外来人很少,即使是外部的人也不太可能和陈老师发生纠纷,我的老师是个不惹是生非的人。”田地生滔滔不绝地说着,脸红红的,嘴角上泛起了白沫,刚才那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古洛想:“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挺老实,不爱说话,其实很有些口才。”
“嗯,没想到你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古洛不由自主地说道。
“当老师必须要有口才,否则就不称职。”田地生挺了挺胸说。
“你的意思是误杀了?”古洛想了想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我认为前两者可能性小一些,当然这是你们公安局的事,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昨天晚上你看到陈天晓了吗?”
“没有。”田地生在说这话时,犹豫了一下,被古洛捕捉到了。
“你在哪里?图书馆还是宿舍?”
“一般而言我是在宿舍,具体而言我在米娜那里,就是我的女同学。你们不要以为有什么,我们在讨论她的一篇中国古代史的考试论文。”他的脸微微发红。
外面是阴沉的天,室内即使开着日光灯也很晦暗,在这样的环境下,人往往是垂头丧气的,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会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涌上心头。这时一个美丽的姑娘可以像阳光一样驱散令人沮丧的情绪。米娜就有着这样的功效。她是个高身材的姑娘,骨骼粗大,丰满结实,黑眉大眼,肤色健康,白里透红。她穿着黑色的毛衣,灰色的裤子,淡雅端庄,显示出她是个会修饰的女人,但却不露痕迹,宛如自然去雕饰。她沉着,或者说有些矜持地看了古洛和胡亮一眼,稳稳地坐了下来。
“真是个迷人的女人。”胡亮想。他想尽量不去看米娜,但是没有用,眼光像不听话的宠物小狗一样,追逐着邻居购物袋中的美食,叫也叫不回来。米娜却丝毫没有注意那只小狗,她皱着眉头听着古洛的问话,也是皱着眉头回答说:“什么仇杀、情杀,我都不知道。谁知道他和谁有仇?这都是那些包打听们散布的不实之词。有什么根据呀?至于情杀就更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不是说不知道吗?”古洛一下就击中了她话中的矛盾。
“我说的不知道,是不知道他有绯闻,我说的不可能,是说我不相信陈老师会有情人或者什么的。”她开始时似乎有些慌乱,但立刻就挽回了败局。
“嗯,你很会说话。你的情人或者什么的,那个什么的是指什么?”
“我觉得你在鸡蛋里挑骨头,人说话总有语病,我没有其他意思,不过是随口溜出来的。”她看到胡亮也用不满的眼光看着古洛,就微微笑了笑。
“昨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古洛不理会她的愤怒,依然用同样的语调问道。米娜的脸红了一下。
“和田地生在一起。我的中国古代史学完了,老师让写篇论文,就当作考试了,我和他商量论文的提纲。怎么?不行吗?”看得出她是真恼怒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目的是想知道,你最后看见陈天晓是什么时候?”
“上午上课的时候。你应该直截了当地问话。”
“下不为例。”古洛表示了歉意。
“真是个难对付的姑娘。”沉寂了半天的房间里响起了古洛的话。
“那是你自找的。”胡亮想。他喜欢这种类型的姑娘,而且米娜还是个女书生,这难免让他想入非非。
“好了,整理一下今天的询问,说说你的结论。”古洛没有注意到胡亮的不满意。
“看样子情杀基本可以排除,当然他们也许不全知道,人都是有99lib?隐私的。但就目前了解的情况而言,我认为应该把主攻方向放在仇杀上。他们提供了几个人,有陈天晓过去的学生白芒、文革时打过的老师、评职称得罪的老师,还有不能排除他的前姑爷。下一步我认为应该找陈天晓的单位和那个徐林了。”
“很好,就按你指示办。”古洛说完笑了。
“最高指示,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胡亮也笑着说。
第二章 精英与孝子
一
本来他是会有一个好前程的。在八十年代,研究生是不多的,那时是名副其实的精英,如果这样说夸张的话,那至少可以说是准精英。有许多老五届的大学生在荒疏学业多年后,又去考研究生,顿时龙门一跃,身价百倍。有的当上了高官,有的在学术界获得了地位。而像他这么年轻就在八十年代初考上研究生的,至少在他出生和成长的这个小城市里是凤毛麟角。但是,倔强而又火爆的脾气,加上社会制造出来的骄傲,让他把大好前程付之流水。如今他是后悔的,但如果不是因为下海遭到挫折,他还不会这样整天让仇恨充满着他的胸怀。他酗酒、赌博、不找工作,游手好闲,完全堕落为一个为人不齿的二流子。正是因为这样,他觉得生活是没有意义的,生命的存在更是不合理的。
“如果这个星球上没有人的话,可能会更好些。”他老是在这样想,当然这时他已经 628a." >把自己排除在人类之外了。不过,他毕竟受过高等教育,有时也会思考自己的处境,也曾经想振作起来,东山再起,但每次都是失败,一个被生活打垮的人是很难摆脱意志薄弱的纠缠的。这时,他就恨起他的导师陈天晓了。他的心胸本来就狭隘,又认为受到了冤屈——顺便说一句,在他的人生档案中,永远是别人对不起他的记录——他的怒火该是多么大呀!他不止一次地想从肉体上消灭陈天晓。>
但文明教育让他一次次收起了杀机。直到这一天,他才下了决心,理由是那么充足。原来有个亲戚不忍看到这个精英变成一个人人厌恶的苍蝇,就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一个中等师范学校当历史老师。按理说他有那样的学历——虽然没有拿到硕士学位,但毕竟有同等学历——干这个工作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对这种工作他过去也不是没想过,但那时他在与天公试比高的野心燃烧下,只想着另辟蹊径,进入商界发大财,而且也只有大把的金钱能医治他那被学术界的黑暗深深刺伤的心。但这次他同意了,觉得自暴自弃只能让陈天晓一类的人高兴。当然他不是没有遗憾,就像老虎舍弃了山林中的狂放生涯,如今变成猫,在浅浅的碟子里舔主人施舍的牛奶一样,总有些受侮辱的感觉。
他去应了试,考试是他的专长,因此很顺利就通过了。校长高兴地说,什么时候上班会通知他的。他笑着回了家,自信心和对校长的轻视让他连一顿酒都没喝。但这一纸通知书却像野鸟一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迟迟不来。他焦躁起来,但自尊心又不容许他去学校打听消息。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期盼已久的通知书终于来了,但是内容却是说,经校方研究,不予聘用。飞来的喜鹊却是只乌鸦,他气得把通知撕了,去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
等他酒醒的时候,亲戚正守候在他的床边。这个好心的亲戚这时在他眼里是个又一次使他的自尊心受损伤的讨厌鬼,但亲戚的一席话让他恍然大悟。原来学校的决定不是因为他的考试成绩或者像校方说的又暂时不需要人了,而是陈天晓搞的鬼。那个校长是他的学生,在决定聘用他后,校长出差到省城,自然要拜望过去的恩师,现在的学术界名流陈天晓了。当这个不知趣的校长用谄媚的口气说接收了他的一个叫白芒的学生时,陈天晓又惊又怒,拒绝承认白芒是他的学生,还说了白芒的许多坏话,说这个人目中无人,没有资格教书育人。这回是校长震惊了,他回来后立即撤回了上次的决定。
“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呀!”白芒听完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愤怒的火焰已经将他的激烈反应烧成了灰烬,杀机却像施行火种的田地,在灰烬中,种子默默地萌发着。
“要找个好时机,是的,时机。你不让我活得好,那你就别想活……”但这个时机老是没有来,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时机。白芒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
“没有什么天赐良机,”他决定主动出击了。
二
徐林教授是个很容易给人好感的人,肥胖、高大的身躯,温和的脾气加上教养,使他对人对事都很自然地采取宽容的态度。他和系里老师的关系都很好,文革时他是著名的逍遥派,虽然年轻的教师——他们是大学文革中真正的幕后操纵者——也曾经批评过他,但他那让人无可挑剔的谦恭和谦恭后面的顽固,让点子最多的阴谋家也无计可施。他和陈天晓成为朋友的原因是他佩服陈天晓的学术功力和敏锐的识见,而陈天晓也敬慕他在中国古代史方面的权威和他的人品。他说话很快,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学生们都爱听他的课。古洛和胡亮也喜欢他那带有磁性的声音。
“老陈这个人不错,聪明,用功。你们了解的那些事我也知道。对,文革前他是系里准备培养的接班人,除了教课外,他还是系党支部副书记,在那个极左的年代,未免要得罪人了。这也不能全怪他,你想上面让他宣布决定,他能不宣布吗?至于他参与进去了没有或者参与程度有多深,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系里的牛老师,就是现在的系主任,被打成反革命,他没有参与,还轮不到他。但牛老师就是对他有意见,这也没办法,牛老师是受了很多罪。我就劝过老陈,让他给牛老师道歉,但他这个人很倔,说和自己没关系,就是不去,这不,两人势成水火,闹得系里也不安定。还有戚老师的事,那确实是老陈的责任,那时候他年轻,火气大,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也跟我说过,他这一辈子就对不起戚老师,可他又不去赔礼道歉。这个人好面子,加上他认为牛老师要利用戚老师的事做文章,就这样戚老师始终不能原谅他。还有林素老师的事,林老师是个老资格的教师了,讲师就当了好多年,按理说当个副教授没有问题,但他和老陈不对付,到处跟人说老陈是假学问,写的书都是剽窃,还在报纸上用笔名揭露老陈学术成果中的硬伤。老陈自然不会给他说好话了。这个林老师也是个牛脾气,自尊心极强,他没有评上职称就吃了安眠药,幸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到医院抢救过来了。后来大病了一场,也算是在鬼门关上转了一遭。他出院后说,和老陈不共戴天,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享受口舌之利不能说是犯罪吧。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还真行,这一天就了解了这么多情况。”
徐林家的客厅很宽敞,舒适的布艺沙发,洁净的写字台,墙上挂着他自己书写的条幅:“任重而道远,士不可不弘毅。”三个靠墙的书柜里放满了书。他胖胖的脸在柔和的白炽灯下泛着健康的红光,他的语调又是那么平静、温雅,让古洛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静谧氛围。
“他有生活方面的问题吗?”古洛半天才问道。他几乎忘了这是在调查一件命案。
“他这个人不爱那一套。我们这一代人总的来说是保守的,在私生活方面很注意。”
“嗯,你认为他得罪的那些人有可能用极端的方式报复吗?”
徐林想了想说:“我不是搞公安工作的,在识别人方面你们有资格,对人性的理解你们也比我深得多,就我个人的看法,他们不可能对他实施报复。就拿戚老师戚琦说吧,他遭到的摧残最大,人都成了残疾,但他已经是风烛残年了,体力上根本做不到。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没有到杀人报复的程度嘛。”
“有时候不必自己动手,现在已经有了雇凶杀人了,而且他们也有亲属,都有可能为他的不平而采取极端的手段。”古洛说。
“是吗?”徐林盯着古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倒是提醒了我,老陈去年跟我说过,他被人跟踪过,他看到了那个人,好像是戚琦的儿子,他也觉察到老陈发现了自己,就装着没事走了。”
“噢,以后呢?”胡亮兴奋起来。
“以后好像没事了。”
“陈天晓怎么知道他是戚琦的儿子,他们认识?”胡亮紧接着问道。
“嗨,都是学校的老人了,又住在学校的宿舍区里,蕞尔之地,互相都认识。你看,在这里得罪个人是很不舒服的,总能遇见对方的子女,他们叔叔大爷地叫着,很难堪呀。对了,戚琦的那个儿子可不像他父亲那么老实,从小就好打架,还当过小偷,被判过刑。这也是因为文革时戚老师挨整,家里没人管教。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子不教,父之过。”
“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干什么呢?”胡亮一边在他的笔记本上记着,一边问。
“叫戚力,小名叫大力。现在听说是捣腾服装,说还挣了不少钱。”
“谢谢你提供的情况。我们本来是想找你们系里谈,但考虑到系主任牛老师和陈天晓的关系,恐怕偏见或者过去的芥蒂会影响事情的客观性。”古洛站起身来。
“你就不怕我尽说他的好话?”徐林笑道。古洛和胡亮都笑了。
“我们也考虑过,但光凭空猜测是不行的,实践出真知嘛。我们觉得你还是很公正的。”古洛说。
“人生最好的处世诀窍就是‘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徐林严肃地说。
三
戚力正如徐林说的,文革时家中无人管教,就混迹于社会的小流氓之中,他身体强壮,打群架时总是担当主力,很为同伙敬佩。都竞相吹捧他,他就越发胆大,后来竟然入室盗窃,被判了劳教。出来后,他看到父亲的问题已经平反,虽然落下了残疾。
他是个孝子,决心好好孝顺父母,就去卖服装。他的那些改邪归正的狐群狗党们也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做起了小生意。不管在哪个时代,一旦国家的政策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时,首先得到好处的不是那些本分的老实人或者旧体制中的骨干分子,他们一是有既得利益,二是不习惯于改变。因此新方向的实践者往往是置身于旧体制之外或者说是生存在社会边缘的人。这些人既有的道德和法制观念不强,就是人们常说的胆子大,肆无忌惮,而且因为有前科,也就没有任何包袱,就更是胆大包天了,加上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和充沛的行动力量,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积累了很多财富。但这些人也因为文化素质等条件的局限,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做弄潮儿,“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句俗语可能就是为他们制造的。
但戚力不同,他毕竟出身知识分子家庭,耳濡目染,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父亲,一个曾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的副教授,却是研究中共党史的权威,他经常告诫儿子不要成为“痞子运动”中的一员。
“大凡一场革命,或者和革命相当的改革都有一群冲锋陷阵的痞子,等局面形成后,他们大多被淘汰。”父亲常这样说。这就使得他比那些有钱就挣,挣到了就花天酒地,有罪敢犯,犯了罪就用钱来摆平的一般混混们要有远见得多。为了不被淘汰,他很慎重地做每笔生意,不断地积累着资本,同时也开辟着新的挣钱途径,没几年他已经是腰缠万贯了。唯一的遗憾是他的父亲由于残疾,不能充分享受儿子给他带来的财富。而这都是那个所谓的学术界名流陈天晓的罪过所致。特别是父亲一提起陈天晓就咬牙切齿,浑身的骨头好像都要迸裂一样。
“我要不是因为瘫痪,早就找他算账了。我就不明白这样的坏人就没人管,而且步步高升,还成了什么狗屁权威。”父亲的仇恨深深地震撼着戚力。
“不和陈天晓做个了断,爸爸会死不瞑目的。”这时的戚力已经忘掉了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
四
天总算有些晴了,但却没有秋日天空那样的干净明朗,到处是散落的云,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灰色的,还有黑色的,就像这大地一样,那是泥泞的天空。
古洛很早就起身了,他去外面的小饭馆买了豆浆、油条,在回家的路上边吃边打算着:“等到了家我也吃饱了,把剩下的给老婆,我再喝碗豆浆就去上班。”想起妻子的病,他的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真会凑热闹,偏偏这个时候得怪病。”妻子苍白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眼睛里那可怜巴巴的表情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感到深深的愧疚。
“她为你做得还少吗?你这么想不是丧良心吗?”他狠狠地责备着自己,轻轻地开了门,为的是不惊扰还躺在床上的妻子。但一张笑吟吟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吓了他一跳。是妻子的脸,却看不见那上面的病容(他已经习惯看那灰色的脸了),而是容光焕发、生气勃勃。
“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了,好好休息病才能好。”
“你怎么也相信起医生了?你不是更相信啤酒吗?”妻子笑着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你还是信医生的好。”
“不,我也不信。你看我已经好了,一点儿也不发烧了。”妻子大声说。
“胡说,昨天不还在烧吗?”
“我告诉你,昨天就退.烧了,我怕是一时的,就没有告诉你,刚才我量了体温,完全正常。我觉得身上也有劲儿了。”
“是吗?”古洛不禁喜上心头,但他还是不放心,“会不会是暂时性的?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事了。说来也怪,你一上案子我的病就好了,这像是迷信,可却真是这么回事。”
“看样子你以后要去看巫医了。吃吧。”古洛把油条给了妻子。
看着妻子大口大口地吃油条、喝豆浆,古洛才完全放下心来。
“我走了,你还是注意一些的好。”古洛喝了一碗豆浆,就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天气不好,但古洛的心情却很愉快,妻子的痊愈让他觉得卸下了重负。
“这回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加快了步伐。
胡亮来得更早,正在等古洛。他看见古洛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还以为有了什么新线索,就试探着问道:“又有新想法了?”
“没有。”古洛拖长了声调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昨天刚刚开始调查,知道的情况不多,哪会有什么想法?”
“可我看你挺高兴的。”
“老婆子病好了,我总算解脱了,难道不应该高兴吗?”古洛笑着说。
“真是个怪人,平常像没有家一样,现在却成了一个顾家的男人。”胡亮想,没有说话。
“今天我们去找找那个戚琦的儿子,你跟白芒那儿的公安局联系了吗?”古洛的思绪马上就回到案子上来了。
“联系了,让他们看看那个白芒在不在家,如果不在请他们了解一下去了什么地方。”
“好,走吧。”
肮脏的天空增加了几分阴郁,太阳在云层后面散成不规则的形状,胡乱地把灰白色的光洒下来,像个胡乱浇花的园丁一样。
刑警队的警车出去了,古洛和胡亮只好走着去找戚琦。
古代的人们为了吉利,造房子之前要找风水先生看地点,叫做堪舆。现在不兴这一套了,随便什么地方,什么方位,不管有没有龙脉,更顾不上子孙万代的幸福了,反正有块空地就敢盖房子。没有什么能超过人的需要,神灵也阻挡不住。戚琦的房子是50年代末盖的,地皮是学校的,不过原来的地主却是令人可畏的阎罗王,那里的居民都归他管。戚琦在回想自己不幸的人生时,有时会将这一切归咎于这片坟地。
“冥冥中是有种力量的。我在搬到这里来之前一直一帆风顺,可后来就一蟹不如一蟹了。难道不是这房子的原因?”他环顾着房间想。
有人在敲门,戚琦赶紧收回了他的邪门歪道的理论。
“开一下门。”他在叫着保姆。自从妻子因他的问题郁郁寡欢而得上了癌症,没有看到他平反就走了后,他一直是和孩子们在一起过。孩子们大了,纷纷自立门户,而他坚决不续弦,戚力就给他雇了一个保姆。
“你们是……”他抬头看看眼前的两个警察。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古洛看着坐在轮椅中的戚琦说。这是个瘦弱的老人,也许他的年纪并没有他给人的印象那么大,而是病痛和精神上的折磨让他看起来足有70多岁了。他的白发梳得很整齐,向后背着,瘦长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里闪着刀刃般冷厉的光,这是长期的怒火所煅造出来的。
“你们是为那个陈天晓来的吧?”他的眼睛里忽然流淌出一股欢笑的水流。古洛断定他的心里正在开怀大笑呢。果然,他还是忍俊不禁,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
“你知道他被杀了?”古洛明知故问。
“当然,学校都传遍了,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这不能算坏事,是好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你很恨他。”古洛见他没有让坐,就自己坐了下来,很舒适的皮沙发,准是那个发财儿子的孝心带来的。
“我当然恨他,是阶级仇恨。这个四人帮的小爬虫,可把我们全家害苦了。当年他打我,让我落下残疾不说,还逼迫我们下乡,我爱人当时发着高烧,我求他宽限几天,好歹看在病人的份上,他都不允许,硬是把我爱人从床上拉起来。还说,一拽就起来了,说明身体没问题,思想有对抗。就这么个坏蛋,文革后摇身一变,成了做学问的了,三种人也被他逃脱了。可我呢?你们看看,我这个样子,我老伴呢?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潸然泪下。古洛和胡亮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过,他被杀了,如果应该受到惩罚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何况杀他的人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古洛说。
“这我不管,反正他是横死就说明是报应。”
“你儿子在家吗?”古洛赶快转到正题上。他听徐林说戚力是个孝顺的孩子,经常住在家里照顾父亲。
“没有,他有三天没来了。”戚琦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古洛,说,“也许是一两天,我记不清了。”
“既然他不在,我们就走了。”古洛怕他产生更大的怀疑就示意胡亮快走。
到门口的时候,戚琦声嘶力竭般地喊道:“你们怀疑我儿子?不是他。我们家不出杀人犯。”
“好大的仇恨。”走到大街上,胡亮才开口说。
“是啊,文革带来的创伤可不像被蚊子咬了一口那么容易好。”古洛想起自己的遭遇,也感到了隐隐的愤怒。
戚力的家离这里很近,大概是为了父亲他才在这里买了本市第一批上市的商品房。
古洛摁了摁门铃,里面响了几声,门开了。一个强壮的男子站在门口,他的脸和父亲是那么相像,而身体的差异又是那么大。
“你是戚力吧?”戚力满腹狐疑地看着古洛,微微点点头。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找你有事,到屋里说。”
戚力让开了门口,让古洛和胡亮进了屋。
他父亲的房间陈设在古洛看来就很不错了,但戚力的更好,昂贵的大彩电、音响、真皮沙发都是进口货。
“东西不错嘛。”古洛看着戚力倒茶,随口说道。胡亮则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看了看。
“你也喜欢看《都市夜刊》?”胡亮问道。这是份刚创立的报纸,以社会新闻为主,很受市民欢迎。
“嗯。”戚力似乎是在勉强应答着,一边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我们刚才去了你父亲那儿……”古洛刚一开口,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你们找他干什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嫌他这辈子遭的罪不够吗?有事就直接找我。”
“你不要喊叫!我们就是去找你的。”古洛声色俱厉地说。戚力看看古洛的脸色,态度似乎转变了一些。
“找我干什么?为那个十恶不赦的死人吗?你们听到什么啦?”
“听到你说要杀了他才解气。”古洛立刻回答。戚力一下子就没话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说过,他太坏了,但我没干。”
“前天晚上你在哪里?特别是10点左右的时候。”胡亮问道。他这次似乎比古洛要沉着,语调平静。
“前天晚上10点左右?……我在家。”
“谁能证明?”还是胡亮问。
“谁能证明?这个家就我一个人,老婆带着孩子去北京玩儿了。”
“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胡亮说。
“嗯。”戚力犹豫了一下。古洛立刻说:“你对我们有对抗情绪,何必呢。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不说实话对你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好处,起码要背上一阵子黑锅。”戚力看着古洛,眼睛似乎失去了焦点。
“我……这事……那……”戚力吞吞吐吐地说。
“有什么就说什么,竹筒倒豆子。”胡亮焦急地催促着。
“如果……这么说吧,你们就是查杀人案的,对不?”
“对,其他的事不是我们的职权范围,除了另外的杀人案。”古洛大体上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了。
“那好,我就说实话。那天我和朋友们在一起……”
“在哪里?几个人?在做什么?”胡亮说。
“天鹅酒店802房间。我们是四个人,至于干什么嘛。……好,我就说了吧,玩牌。”
“赌博。这可是犯法的事,但我已经说过,会有别的部门处理的。那三个人是谁,干什么的?你写下来。”古洛给了戚力一张纸。
戚力写完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完了,今后不能再和他们见面了。”
古洛看看纸条才知道戚力为什么这样紧张。这三人中有两个是和戚力一样的个体工商业户,不算什么人物,但另一个就不简单了,是税务局的一名科长。
“好家伙!国家干部居然参与赌博。”古洛知道问题的性质是很严重的,这位叫焦良的科长正站在悬崖的边上,那无底深渊就是他未来的前程。
“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这样做。”古洛赞赏着。
“希望你们能保密。我是不喜欢这个的,但为了生意……”
“为了偷税漏税。”胡亮像是在纠正他。
“说实在话,不是为了我爸,我是不会干出卖朋友的事的。”
“他们也算是朋友?”古洛说。
戚力诚恳的态度和清晰的思维给古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古洛感到困惑。他和胡亮找到了这三个人,但他们异口同声地否认和戚力在一起。他们说那天他们是在天鹅饭店,但不是赌博而是朋友间的聚会,先是喝了一些酒,累了,就租了间房休息一下,而戚力根本不在那里。不过,他们说戚力前一天来过电话,知道他们在饭店里,还说要过来,但直到第三天早上他也没来。
“这是怎么回事?”胡亮疑惑地看着古洛说。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照在古洛的脸上,让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
“戚力没有必要说谎,但是饭店的服务员也说没有看见戚力。这里面有名堂呀。走,再去找戚力,这件事要搞清楚。”古洛侧了一下头,躲过直射的阳光。
正当他们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白芒那边的公安局来了消息,白芒已于三天前离开了家,没有说去哪里。
“三天前?正是陈天晓被害的前一天。从那里坐火车来这儿,不到半天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是白芒的话,他是有充分的作案时间的。”胡亮像是在对古洛解释一样地说。
“嗯,这里面也有名堂。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还是先去找戚力。”古洛说。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刑警闯了进来。这是个急性子的小伙子,平常就是冒冒失失,他和走在前面的胡亮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这么急?”胡亮往后撤了一步,让开了那个刑警。
“有个叫洪启智的,说要见你们。”刑警红着脸说。
“噢?让他进来吧。”古洛转身走了回来。
“看样子是走不了了。”他想。
洪启智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按古洛示意坐在了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小沙发上。
“有急事吗?”古洛一边问,一边去给洪启智倒水。
“嗯。不过你们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洪启智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条件?”古洛笑着说。他想让洪启智放松一下。
“不,我改主意了,没有任何条件,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是我昨天回去后才想起来的。可我认为这事说出来对我不利,但经过反复思考,决定还是告诉你们。你们知道我的那个倒霉的师兄白芒吧?我看见他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重。
“看见他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洪启智满意地看着他制造出来的胡亮那惊愕和着急的脸,缓缓地说:“昨天早上,我在学校看见他了。他住在张承那里。”
“什么?在张承那里?可张承怎么没说呀?”胡亮更吃惊了。
“这就非我所知了。”洪启智翘起了二郎腿。
“走,你带我们去张承那儿。”古洛拿起了警帽。他对洪启智提供的情况也感到惊奇。
一路上,洪启智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在快到张承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对古洛说:“陈老师其实不错,他批评我是为我好,即使他再有过错,但也不至于被杀呀。”古洛看到洪启智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所以你想早些抓住凶手,就不怕得罪人了?”
洪启智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导师,我不能像张承那样只顾自己。你们去吧,我就不进去了。”他说着就转过身,自顾自地走了。
“我们会给你保密的。”胡亮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洪启智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表示无所谓。
“是个好小伙子。”古洛由衷地说。
“这个张承真是胆大包天。”胡亮话音未落,一个人匆匆地从宿舍走了出来。古洛定睛一看,正是他们要找的张承。
张承也看到了他们,像是吃了一惊,说:“我正要去找你们……”
“噢?”古洛看到张承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紧张得变沙哑了。
“白芒来了。”
“什么时候?”古洛问道。
“前天晚上。”
“就是陈天晓被害的那天晚上?”
“对,在我这里住的。”
“第二天找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我当时慌了,没有把他的到来和陈老师的死联系起来。”
“怎么今天想找我们了?是不是白芒已经走了?”
张承瞪大了眼睛看着古洛:“你说得对,昨天我回来时,他已经不在了,我还以为他出去转悠去了,但直到现在他也没回来。”
“你跟我们走一趟,详细说说那天的事情。”
“我在这里说不行吗?让人看见我和你们在一起走,影响不好。”
“你也太多虑了。”胡亮说。
张承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在穿过校园的路上,他谨慎地跟两个警察保持着距离,让遇到的熟人以为他和警察各不相干。
出了校园他才松了一口气,说:“我这个人实在是不愿招惹麻烦,可偏偏麻烦就找到了我。”
“陈天晓可是你的恩师呀!”古洛提醒道。
“是,我当然为他的死感到悲伤,说实在话,他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可我是无能为力呀!”
“你是在考虑今后,思想太集中了,以致忘记了白芒可能和凶杀案有关。”古洛说。
“这……”张承不作声了。
到了办公室,张承似乎恢复了平静,他完整地说了那天白芒来的情景。
“白芒和我是一届的同学,我比他大,他叫我师兄。这个人有才,但就是脾气倔,认死理。和陈老师搞僵了,结果没得到学位就回家了。从那以后他和我几乎不来往,虽然我们过去关系是很好的。我也听说他混得不好,下海赔钱,工作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前天晚上,就是陈老师死的那天晚上,都11点了,他到我这里来了……”
“你的宿舍就你一个人?”古洛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单身,住在学校给我们青年教师的单身宿舍里,一人一间屋。我见他吃了一惊,说你怎么来啦?他说,我就不能来吗?我说当然可以,也就没多问。他管我要了点吃的,说是饿坏了。我看他狼吞虎咽的,好像几天没吃饭的样子。我问他干什么来啦。他看着我,那眼神很古怪,有些吓人。他说,我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说着还笑了,简直是莫名其妙。我还想问他,他却说困了。第二天一早,我知道陈老师死了,就跟他说了,他也很吃惊,说他就不去看师母了,反正他和陈老师已经闹翻了。他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来过,说这对我不好。又说,如果有钱他是不会来我这里的。我当时听到陈老师的死讯,头脑里一片空白,也就没理会他说的话。等我回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他还说过什么没有?”古洛问道。
“没什么啦。对了,他还说过人要做了损事是会遭报应的。”张承眨着眼睛说。
第三章 骷髅人一闪而过
一
梁一木是东欧研究所的秘书,今年55岁。他就是这所大学的毕业生,但由于家庭生活困难,没能读完大学就肄业留在学校,做了学校办公室的职员。文革后,他要求调到东欧所,因为所长和他在文革中是一派的,如今他们一派的人都遭到了打击,只有这位头脑机灵的所长保住了官位。
也就是因为这位所长,梁一木看见了他认为不应该看见的事。那天晚上,所长要一份资料,说是正在赶写一篇论文。梁一木知道他的战友闹革命是很有创造性的,但做学问却要靠剽窃了。让他佩服的是战友确实聪明过人,他在别人的论文或者专著上涂改几下,主要是在修辞上,高明的可以将整段的文字或者化整为零或者颠倒顺序,低级的就是把“但是”换成“然而”,新意就这样出现了。更让他挢舌不下的是他居然能在学术讨论会上振振有词地为所谓自己的观点辩护,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由此也成了研究生导师。
“今晚上他就能改出来。”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和所长成了一个人,是那么的自信。
东欧所就在湖边,当他10点来钟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水响,还看见一个人从一棵树后面走了出来。当时他并没有在意,所长的嘱托在他看来是重中之重,管它什么水声还是神秘隐约的人影。但那个人影却如同鬼附着在他的身体上一样,在走到学校大路的拐角处,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人影。他走在梁一木的前面,也许是梁一木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回了一下头。就是这一回头让梁一木魂飞魄散。在路灯下的那张脸是那么惨白,宛如骷髅,黑色的瞳人也像骷髅头没有眼珠的眼眶一样没有光泽,却是那么阴森、糁人。骷髅头僵直地转动了一下,身体则像幽灵般闪了闪便消失了,似乎这个骷髅可以溶化在黑夜的空气里。他顿时被吓得两腿发软,但在意识中的某个角落里,隐约觉得这是张见过的脸……
对后面的事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不知怎么他就来到所长的家,看见所长妻子不高兴的脸色,但所长却对他的不辞辛苦、雪中送炭表示了感谢,还关心地说:“你脸色不好,快回家休息吧。”
到了半夜他发烧了,很高的热度,连夜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他是重感冒,给他打了点滴,并在观察室里观察了一夜。
这场病使他这个学校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士居然在陈天晓死后两天才得知了这个震撼了整个学校的消息。当他听到妻子跟他说的时候,就想起了那张脸,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他压抑着恐惧,努力回想那张脸。当他和过去的战友陈天晓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那张脸就变得相当清楚了,现在只有他能回忆起那个名字……
二
虽然在案发当天,警方就动员了学校保卫科和当地派出所,四处寻找目击者,但两天过去了,那个湖就像是在那个晚上被迁移到月球上去了一样,似乎没有人从那里经过。
当学校保卫科科长得知梁一木有重要情况报告时,立刻就给古洛打电话。
古洛刚送走了张承,正在为客人的麻木不仁感叹时,胡亮一边应答着说:“如此自私的人,怎么会搞好学问呢?”一边抓起了电话。古洛正想打个盹休息一下,最近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也许是因为妻子的病,也许是年龄的缘故(他宁愿相信前者),动辄就觉得疲劳。他睡眼惺忪地下意识地看了胡亮一眼,顿时就清醒了。胡亮的脸很紧张,而说出的话更让古洛振奋。
“什么?找到目击者了?在哪里?”胡亮在一张纸条上迅速地写着。
“好,我们这就来。”
他放下电话,几乎是叫着说:“有目击证人了。”
“是吗?快走。在路上给我说详细些。”
医院的观察室里只有梁一木和他的妻子,谈话很方便。古洛先说了几句客套话,但没有看见对方有任何反应,就不再说了。梁一木这个人就是这样,反应很迟钝,想问题也较慢,而且爱钻牛角尖,就是妻子失手打了一个碟子,他也一定要查出那似是而非的原因。这就是他为什么拼命自学,却始终达不到那位所长水平的最根本原因。
他痴痴地看着两个警察,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年龄的差异。
“你们谁是领导?是你吧?”他看着胡亮说。胡亮赶快摇摇头,他的妻子在一边说:“这你还没看出来,当然岁数大的是领导了。”梁一木看看古洛,疑惑地说:“你比他大?”胡亮气得差点儿喊出来,古洛则得意地笑着,他现在可以肯定最近身体易疲劳的源头是妻子。
“她得病,我受罪。”他在心里抱怨着妻子。
“那还用说。”梁一木的老婆看出胡亮的不满,赶快补救道。
“我知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赵世瑞就比我年轻好几岁呢。”赵世瑞就是那个东欧所的所长。这也是梁一木说话的一个特点,好像他认识的人肯定也是对方的熟人一样。
“嗯。说说那天晚上你看见的事。”古洛马上知道了眼前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年龄的自信消失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是很惊险的,但当时我没有察觉。可现在死人了,我才想起来那人有问题,这不就报案了,用你们的行话说这叫不叫报案?”
“这恐怕不能算。”胡亮客气地说。
“为什么?”梁一木一副准备辩论的样子。古洛怕胡亮也犯起同样的毛病,就赶紧说:“也算是吧。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嗯,我看你说得对。看见了什么?不,不是看见,至少开始时不是看见,严格地说是听见。我从所里出来后,对了,是给赵世瑞找一份资料,一篇苏联人写的论文。好不容易找到后,我就赶紧出来,他要得急呀。刚出楼门,我就听见扑通一声,声音很响,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因为有急事就没有太理会。下面才是我看见的,这要分两步说。第一步,我看看水响的地方,那是在桥的那边,距离挺远,我尽力看,才看到那边的一棵树后面出来一个人,严格地说,是一个人影,模糊得很。我还是没在意。第二步,我朝大路走去,就在拐弯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人影,不,严格地说不是人影,而是一张人脸,在路灯下那脸怪吓人的。”心有余悸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我,就那么一晃,人就没了。我这个人不信神不信鬼,可就在那一会儿工夫,我真以为撞见鬼了。可我看见他的脸了,所以我确定他不是鬼,是人。”
“是谁?”胡亮不想让梁一木也许是卖关子或者是真说得累了而停顿一会儿。
“啊,是那个叫白芒的,就是陈天晓的学生,老陈没给他学位,这事闹得挺厉害。”
“你没看错?”古洛叮咛了一句。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白芒在读书的时候我就认识,我和陈天晓关系很好,他的学生我都认识。就是他!”
“嗯。他离你有多远?”古洛问道。
“在我前面七八米的地方,路灯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嗯。”古洛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你们公安局的就是好怀疑,这是你们的职业本能,但我可以以我的党员身份保证,那个人就是白芒。”
“好,谢谢你,好好养病吧。”古洛要向他告辞,但梁一木却一把拉住了他。
“你们要为我保密呀。那个白芒可不是善茬,他既然能杀陈天晓,也肯定能杀我。我的生命就托付给你们了。”他的声调悲壮得差点儿让胡亮笑出来。
“据我们所知,他很可能已经离开本市了。”古洛安慰道。
“噢,他跑了?这就更说明问题了,来去自由,随时可能回来要我的命。”梁一木这个人表情是最不丰富的了,只有语调能表明他确实是害怕了。
“你放心,只要他回来,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古洛没等他再说话,就匆忙走出了病房。
胡亮紧随其后,几乎是跑了出来。
“这个白芒有重大嫌疑。”他在古洛身后说。
“嗯。”古洛似乎有些犹疑,但立刻说,“你回去查查他的社会关系,看他能去哪儿。”
胡亮和古洛并肩走着,扭过脸看看古洛。他从古洛的语气中隐约地觉察出古洛似乎另有打算。
“那你呢?”胡亮问道。
“我去现场看看。”说着古洛就自顾自地朝学校走去。
“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亮纳闷地想。
其实古洛这个人虽然爱玩弄些玄虚,但他却是有原则的人。他的信条是凡事要亲眼去看看,亲身去体会,这也是侦破工作的一个基本准则,但许多人在实践时往往就会忘记。如同写作一样,为了华丽的词藻或者新颖的表现而忘了文章最基本的要求:晓畅。
湖水沉浸在瞬间的阳光之中,可以看出她是多么的欢畅和惬意,如同冬日里负暄的人一样,她的涟漪宛如舒适地眯缝着的眼睛,微微地摇荡着身体,尘埃被冲洗一净,她变得那么透亮、清澈。
“真是迷人的湖呀!”古洛感叹道。他走到东欧研究所的门前,这里正对着湖,可以清楚地看到湖上的小桥,桥上有路灯。小桥对面的道路和假山上的树林也看得一清二楚,路上有一盏孤伶伶的路灯。古洛注意到这里是湖最狭窄的地方。
“如果对面的路灯亮着,再加上桥上的灯,梁一木是可能看到那个人影的。当然应该晚上来看看,不过,时间不允许了。”他走进东欧所的楼,又从里面出来,大门在他身后砰然关上,声音很大,惊得古洛回过头来。他发现这门不像一般的大门是两扇的,而是单扇门,不过很大,门轴处有根强劲的弹簧,可以将门重重地关上。古洛这才知道他在进门的时候,无意用手阻挡了门,所以才没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按照梁一木说的,走到了拐弯处,这一段距离有15米左右,古洛看着表,大约花费了10秒钟。他看看大路,果然前面不远就有个路灯,距离他不过七八米的样子。
“看样子梁一木说得很准确。”古洛想。
三
胡亮做事是很有效率的,可能与他的急性子有关,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调查清楚了白芒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
“他是第二天早上走的,查查列车时刻表,还有长途车的时刻表。这家伙一定会赶最早的车走。”古洛从湖边回来后,一直在喝着茶休息,似乎把调查工作都交给了胡亮,这时他才开口说道。
胡亮很快就查清那天早上有一列南下的火车,而长途汽车则是北上的。
“他能坐什么跑呢?”胡亮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一边查对着白芒的社会关系。
“有了,他很可能去了兴州市。”胡亮叫道。
“噢?”古洛似乎在想着别的事。
“那里有他的一个出嫁的姐姐。他犯了如此重案,一定要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去,他姐姐家是最保险的避难所。”
古洛点点头,表示同意胡亮的意见。胡亮立刻和兴州公安局取得了联系,委托他们拘捕白芒。
“不,不是拘捕,是传讯。”古洛重重地说。
“什么?传讯?”胡亮吃惊地反问道。
“对。”古洛将身体靠到沙发的背上,闭上了眼睛,表示不愿意再说话了。胡亮疑惑地看看古洛,只好按古洛说的将拘捕变为传讯。
教育能将人培养成材,变成一个有更大用处的人,但就像抗生素一样,教育也有副作用,而且是很厉害的副作用。愚昧是医治好了,却得上了自大狂。而且那些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年轻人,就病得更厉害些。
白芒即使在乱七八糟的地方混了不少日子,还下过海,但副作用总是在他身上发作。他想当然地认为公安局的警察都是些笨蛋。
“他们没有什么文化素质。”所以当兴州的警察去他家时,他正兴高采烈地和外甥玩电子游戏机呢。
晚上,白芒就被押解到了省城。在车站迎接他的有古洛和胡亮,而在审讯室里还有李国雄兴致勃勃地在准备亲自审讯他。自从知道古洛和胡亮找到了嫌疑人,李国雄的嘴就没合上过。他兴奋地对刑警们说:“我这人没别的能耐,就是会看人,更会用人。你们看我是怎么用古洛的?我知道他是神探,但就是神探也要给他施加压力。这就叫鞭打快牛,越打它就跑得越有精神。我给他们定了时间,果然这两人提前完成了任务。”
但是,当他一开始审讯白芒时,就碰了个钉子。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白芒怒气冲冲地质问着李国雄。李国雄气得大叫:“是我们审讯你,不是你问我们。”他本来是个有经验的好侦察员,但人一当上了官顿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丰富的经验、冷静的观察和缜密的思考不翼而飞了,剩下的就是官腔和脾气。白芒被他的喊叫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证据吗?”胡亮说,“有人看见你在陈天晓死的那天晚上去过湖畔,那是什么地方,我想不说你也知道。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我没去过。”白芒小声说。
“大点儿声。”李国雄简直是怒火冲天。
“我没去过。”白芒很听话地放开了嗓门,吓了李国雄一跳。他正要再次发作,古洛却开口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嘛。去了就是去了,何必抵赖呢?像个无赖一样,这好像不是你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做的事。我敢肯定你去过湖边,10点多钟的时候。”
白芒看看古洛没有说话。
“承认了吧。”李国雄像个胜利者一般地喊道。
“去了又怎么样?难道那里不让我去吗?没有这条法律吧?”
“去可以去,但杀人就不行了。”
“我没杀人。”白芒浑身颤抖地说。
“没杀人?那你去那儿干什么?”李国雄认为白芒已经被他压制住了。
“都吓成这样了,再给他点儿厉害,这案子就结了,才不过三天,局长会表扬我的。”李国雄默默地打着小算盘。
“我就是喜欢那个湖,怎么啦?反正我没杀人。”白芒忽然便恢复了冷静,他翻着白眼说。
“我知道你没杀人。”古洛说。白芒的反应很敏捷,他立刻回道:“那你们抓我干什么?”
“没有抓你,是传讯。”
“那我已经说明情况了,我喜欢那个湖,晚上没事去走走,就是这样。”
“我们对你的爱好没有兴趣,叫你来,是因为你看见了凶手。”古洛很肯定地说。白芒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凶手?什么凶手?”
“我很讨厌你做事的方式,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不要说谎。你以为你可以瞒得了我们,认为你是最聪明的,其实你错了。你连你自己没有杀人的理由或证据都说不出来,只会说我没有杀人。好,让我来告诉你那天晚上的真实情况吧。你去了湖边,是去等待你过去的导师陈天晓的,他没有给你学位,不仅损伤了你的尊严,而且还毁掉了你的前途,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你愤怒,但并不是高贵的愤怒,你恨他,一个心胸狭隘的人的仇恨也不是堂堂正正的,而是可能走上犯罪道路的卑劣的仇恨。你去湖边的动机是杀人,杀陈天晓。你知道他的习惯,那就是常去湖边散步或者散心,你一直在等着他。10点多钟,你在离开湖畔的时候,梁一木看见了你。他出门时听到了水响,而且看到湖对面一棵树下有黑影在晃动。接着大约在10秒钟后,他在路灯下看见了你。他想当然地认为那湖对岸的黑影就是你。我去了现场,看到从湖对岸通过桥才能到这边的岸上,桥大约有20米长,桥的这头到东欧所有10米左右,而到路灯又要加上20米,因为梁一木看到你时,你在他前面七八米处,总的距离是50米左右。所以,你要出现在那里得以百米20秒的速度奔跑,这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问题是,一个人杀了人后,在路灯通明的桥上奔跑,难道就不怕被人看见吗?何况东欧所的大门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凶手可能会听到,即使听不到他也会看见梁一木的,难道说他故意让梁一木发现他?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吗?此外,你当天晚上投宿到张承处,如果是你杀了人,你会连夜逃跑,不会让张承知道你来过。你看看,你要是好好用用你认为的比我们要聪明得多的头脑,你会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辩护。但这一切不能消除你的杀人动机,不过是有人在你前面做了。你看见了那个人,你就跑了。是因为害怕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想是害怕了。看看!你看见凶犯都不敢说,怎么敢杀人呢?对,你这种人还没有杀人的勇气,或者说你没有那么凶残。说,那个人是谁?”
“动机,动机不构成犯罪吧?”白芒声音微弱地说。
“当然,没有造成后果是不构成犯罪的,要不我们岂不是抓思想犯了?不要说废话,那人是谁?”
“这……我说不上来。”白芒低着头,眼睛向上地看着古洛。
“什么?什么叫说不上来?”
“我是看到了一个人,背着一个像是人的东西,并扔进了湖里,我在湖这边没有看清。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般的事,我想过去看看,可这时梁一木出来了,我就赶紧往前走,被他看见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陈天晓死了,我也知道我看见的那个被扔进湖里的人就是陈天晓,后来我仔细一想才知道我有可能被冤枉,就去我姐姐家了。”
“你没有说谎?”古洛问道。
“没有。当着真佛不敢烧假香。你是真厉害,但我也不是你说的那种小人,我承认你的智商比我高,而且我确实没有杀陈老师的胆量,虽然是这么想的,他逼我太狠了,简直让我身处绝境。”
古洛笑了笑,但看见胡亮正盯着他,就收起了笑容说:“你是几点钟到湖边的?在那里都干了什么?”
“8点钟我就到了那里,刚下过雪,还有零星的雪花,所以湖边没有人。我就绕着湖寻找陈天晓。我知道他不能那么早去那里,但为了谨慎起见,我不停地找他。”
“你看见抛尸时,是从哪里走到你目击处的?”
“从桥上走过来的。你们会认为桥上很亮,我不会走。对,桥上是很亮,但湖边没有人,再说就是有人,也不会赶巧得像梁一木那样认识我。我刚到这边就听到水响声。”
“你在对岸是什么时候经过抛尸的地方的?”
“就在我过桥前刚经过,那里没人呀。”
“好,你可以走了。我给你一个忠告,即使你遇到了多么大的冤屈,也不要用犯罪的手段来找回公平,这是有害无益的。回去后好好找个工作,只要你有本事,有毅力,方向对头,谁也阻挡不了你。”
“谢谢。”白芒低着头说。
“你快点儿走吧。”李国雄催促道。他很沮丧,还对古洛十分不满,认为古洛是在耍弄他。所以当白芒出去后,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老古呀,你……”他想了想说,“破案不能靠个人英雄主义,你怎么不跟我和胡亮打个招呼,这样做简直是在愚弄自己的同事嘛。”他尽量缓和着语气说。胡亮虽然对古洛也不满,但他立刻应道:“我没什么,古老师有他的做法。”
“嗯。”李国雄气得脸都苍白了,但他想到自己的身份,就装作很平和的样子,说,“过去的事,我就不提了,还是回到正题吧。你洗刷了一个无辜者的罪名,虽然他确实有杀人动机,可我们也失去了线索。”
“不,收获很大。有价值的线索有时是在清理了假线索后才出现的。”古洛反驳道,“首先我们大体上可以肯定第一现场不在湖畔,这多么重要呀!那么陈天晓是在哪里被杀的呢?如果可以搞清楚,这个案子就破了一大半。其次,我们还有好几个和陈天晓有宿怨的人没有调查,最重要的是没有询问陈天晓的妻子。她怎么样?”古洛转向胡亮问道。
“下午我还打过电话,说是还没有恢复,经常昏迷。医生的意见是暂时不要问她问题,以免她再次受到刺激。”
“真没办法。走,胡亮,去湖畔。”古洛说,好像没有看到李国雄一样。
“好主意。”李国雄在旁边插嘴道。
四
戚力是个善交际,肯花钱的人,后者在今天的社会尤为重要,这会给你带来难以想象的利益。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的人事关系的积累,使戚力很快就得知那几个朋友没有替他作证。
“混蛋,简直是些卑鄙的、不足挂齿的小人,我算是白结交他们了。”戚力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他自认为有知人之明,但今天他才认识到那些肯帮助他的人,比如告诉他案件进展情况的人,却不是他刻意结交的,而且他在那些危难时刻向他伸出援手的人身上并没有花多少钱。
“我真是个笨蛋,以后不要再自我吹嘘了,除了上当受骗,我其实什么都不能干。”戚力沮丧地想。不过,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便意识到更重要的是危险正向他逼近,而且不是寻常的危险,而是杀身之祸。
“我多么像个被捆住双手、双脚的拳击手。”戚力喜欢的运动是拳击,他对事物的比喻也愿意用拳击的打斗情形和术语。
“明明看到对方在向我进攻,但我既不能躲闪,也不能反击。利斧般的下钩拳正挥向我的下颚,即使我不是玻璃下颚,也会被KO的。”他想着想着,就愈发感到情况危急。
“不,我要反攻,目标是对方的软肋,可软肋在哪里呢?”他仔细把事情想了一遍,终于发现有个机会。
“对,就从这里进攻。”
说干就干,这是个体工商业户的特点。戚力马上换了一件休闲的西装。
“不要那么正经,要让对方也轻松一些。”他临出门时,想到了那最重要的东西:钱。可他又犹豫了,带还是不带,他一时权衡不出其中的利弊,但最终还是习惯战胜了他的理智,他拿了一大笔现金。
“没有什么能挡住钱的威力。”他想。
外面忽然刮起了猛烈的风,这是东北春天特有的狂风,只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行人们都用手遮着脸,以免沙尘迷了眼,或者到他们的嘴里找避难所。戚力骑上那辆被他引为自豪,也让许多人艳羡不已的铃木摩托车,在狂风中加大了马力,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天鹅酒店。
由于他是这里的常客,许多服务员和大堂经理都认识他。他们都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一副尊重谦恭的表情,这当然是对他鼓囊囊的钱包致敬。戚力只回应了其中的几个人,就跑到三层服务台。
“小毕在吗?”他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台前喊道。他知道服务员是在后面的房间里。
“谁呀?”像是听见有人敲自己家的门一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走了出来。他脸色红润,五官端正,一头卷曲的头发。
“连我你都不认识了?”戚力用亲热的口吻说。他是知道在什么地方应该说什么话的。
小毕看到了他,似乎向后退了一下,他的脸也随之变得惊恐起来。
“咋的?真不认识啦?前天我不是在802房间和朋友们玩儿呢吗?”
“这……”小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真把我忘了?我可是你们这儿的常客呀,连你们经理和我都很熟。”
“认识。什么事?”小毕似乎下了决心,他的态度很是冷淡。
“哥哥我遇到麻烦了。”戚力忍受着对方的侮辱。
“等这事过去,有你的好果子吃。”他恨恨地想。
“前天我和朋友们在这里,你看到了吧?”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但心里却很紧张。
“没有呀,我没看见你。”小毕耸起眉毛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明明在802房间嘛。和我在一起的有税务的焦科长,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你也认识。”
“不,你记错了。前天802房间一直空着。”
“你在说谎。”戚力咆哮起来。
“我没有,是你记错了,或者说你在说谎。不信,你到前台问问,如果你们开房间,那里有记录。还有你的那几个朋友又是怎么说?你去问问嘛。我认为我的记忆是准确的。”他文绉绉地说。
“糟了!”戚力知道事情不好办了,这个小毕是不愿意为他作证了。他努力镇静着自己,想起了口袋里的钱。
“好吧,就算我记错了,但我碰到事了,很大的事,你得帮我。给!”他拿出了一厚叠钱,都是大面额的。他看见小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像要断的钨丝一样,这闪光瞬间就熄灭了。
“这可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你的钱。”小毕说。他最近正在业大的中文系学习,意识到文明的语言是多么能抬高一个人的身份,他也很为自己今天说了这么多好听的话感到自豪。
“拿着吧。嫌少?我还可以给你,要是公安局的来找你,你就说那天我们在这里。”
“公安局?噢,原来如此。不行,这就更不行了。法比权大,更比钱大。你想让我做伪证?绝无可能。”
“完了!”戚力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渊。
五
吹得戚力低着头出门的狂风,也让古洛和胡亮吃了很大的苦头。他们这次找上了孙克明,是古洛的主意。他认为孙克明虽然对陈天晓的为人处事不太清楚,但起码他对湖畔的地形熟悉。再说,一次都不找单位的保卫部门,会让他们有想法的。
三个人来到湖畔,湖水被风吹得翻起了波浪,白色的浪花上的水沫使湖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刚刚萌芽的湖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桥上忽然卷起一阵旋风,尘土挺着胸扑到古洛的脸上。
“真是够脏的。”古洛吐着口水说。
“就是这湖也压不住尘土。”胡亮随口应着。孙克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了白芒和梁一木说的那棵抛尸的树前,古洛看看周围,就径直向假山上走去,胡亮想了想,跟在古洛的后边。
山很低,古洛没费多少工夫就上到山顶,如果那还算是山顶的话。这里的风更大了,从古洛的后面吹来,使他几乎站不稳。他努力和风抗争着,俯瞰着山下。这是假山的后面,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下没有柏油路,只是那条小路变得开阔起来,土路上铺着炉灰渣。这条路延续了几十米长就到了校园的边缘。
古洛看了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了下去。风越来越小,是假山挡住了它的肆虐。
“嗯,这儿还不错。”古洛舒展了一下身子,加快步伐走到学校的边缘。
“你看,这里怎么没有围墙呢?”古洛面前是大街人行道边上的灌木,这些灌木还没有发芽,树枝干枯得似乎就要在风中折断一样。
“那边有。”胡亮指了指右侧很远的地方。
“过去有,不过坍塌了,也没有修。学校没有钱,每次都说明年再修,就这么拖了两年了。”孙克明说。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对学校的安全可不利呀。”古洛说。
“没办法,不过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孙克明说。
“这不就出大事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马虎大意才是犯罪最好的帮手。”古洛想。
“凶手可能就是从这里把尸体背进来的。”胡亮看着地面想找出一些痕迹来。
“是的,他倒不怕费事,背进来也不怕人发现……噢,不,他不是一路背来的……”古洛自言自语地说。孙克明看着古洛,努力听着古洛的话,他张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看,那是谁?”刚抬起头来的胡亮看着大街说。古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人,风使她骑得很费力,自行车的后货架上驮着一个大包袱。
“叫住她。”古洛话音未落,陈家秀也看见了他们,朝这边挥挥手,自行车立刻摇摆起来,在要摔倒的那一刻,陈家秀停下了车。
古洛、胡亮、孙克明都走了过去。
“巧呀!你怎么来这里了?”古洛笑着说。
“认识他吗?”古洛向孙克明侧侧头。
“认识,保卫科的。”不知为什么陈家秀的脸红了一下。
“我家就在这儿住,不,是过去的家。”陈家秀指指身后的一栋红楼说。
“是你和前夫的家?”古洛心头一动。
“对。你们别以为我来找他,我是来取东西的。”陈家秀脸红了。
“这房子是哪儿的?”
“也是学校的,这一片是学校另一处住宅区。”
“是红旗路?”
“对。”古洛忽然想起那个林老师就住在这里。他看了一眼胡亮,胡亮也似有所悟。
“他住在那栋楼?在家吗?就是你的前夫,我们想找他谈谈。”古洛盯着陈家秀说。
“找他干什么?那个禽兽,他不在家。”陈家秀两眼冒着愤怒的火。她又看了一眼孙克明,孙克明笑了笑,陈家秀的脸又红了。
“禽兽?这个词有点儿意思。他不是恨你父亲吗?”古洛侧过头看看孙克明,孙克明两眼直视前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古洛的目光。
“那当然。……不过,他……不会吧?”陈家秀的眼光迷惘起来。
“挺会做戏嘛。”古洛想。
“他住在6栋2门103。”陈家秀停顿了一会儿说。
“你母亲身体好了吗?”古洛转了话题。
“还没痊愈,但好多了。本来可以出院了,我弟弟回来后,她又伤心起来。”
“你去办事吧,代问你母亲好。”古洛说着就向前走去。陈家秀看着古洛的背影笑了笑说:“你的这位领导有意思,自行其是呀。”胡亮只好苦笑着,没有说话。
古洛边走边看着楼号,他记得那个林老师住在4栋602。孙克明也证实了这一点。按图索骥,应该是很好找的,但这里的楼号很不规矩,比星星的排列更没有秩序。应该能帮上忙的孙克明却暴露了他对方向和地点位置记忆力的低下,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是胡亮眼尖,他喊道:“在那边。”
这座楼和其他的红砖楼不一样,是米黄色的,年代似乎更久远一些,好几处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黑色的水泥,既肮脏又有些吓人。里面的情况比外面更糟糕,楼梯的台阶几乎都有损伤,扶手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没有人敢用。
林老师叫林素,住在最高的六层。绿色的单扇门上污迹斑斑。古洛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古洛又重重地敲了几下。如同往水井里投了一块石头一样,反应强烈得让古洛吓了一跳。
“谁呀?想破门而入?”随着咆哮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秃头的中年人怒气冲冲地看着古洛。他和戚琦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看上去比真实的年龄要大得多,至少和徐林不相上下,可他比古洛还要小几岁。
他看到眼前是两个警察和他们身后的孙克明,圆圆的眼睛转了几下,脸上的肌肉松弛了。
“你们是找我?”他语气温和。
“如果你是林素老师,我们就没有错。”古洛说。
“正是在下,请进。”林素客气地将客人们请进了客厅。
和古洛想象的相反,不幸的际遇并没有毁坏林素生活的各个角落。客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写字台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玻璃板上一尘不染,反射着太阳明亮的光。书架里的书摆放得也很有秩序,没有一本书凸现出来,书脊都完好无损。古洛还看到一台十四吋彩电。
“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嘛。”
“喝茶。”林素端来了泡好的浓茶,看样子是他自己喝的。
“好茶。”古洛喝了一口,赞道。
“是香片。我这个人没什么嗜好,就是爱喝茶。我可以品尝出20多种茶叶,也算半个行家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泡壶浓茶。”林素笑了,脸上的皱纹数量超过了戚琦。
“我想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吧?”古洛放下茶杯说。
“知道,知道。不就是陈老师被杀的事吗?可惜呀!一个人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可要抓住凶手呀!”林素的声调里充满了感情。
六
“你很伤心?可据我们了解,他和你之间……”
“别提那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前看,往前看,啊。”林素挥着手说。
“那就好。这么说你们之间的恩怨早就一笔勾销了?”古洛又端起了茶杯,那里面散发出来的馥郁香气实在让古洛控制不住自己。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这话说得好呀。”林素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你们知道评职称的事了。我就实说了吧,我当时是恨死他了,我想过自杀,但又失败了,就像我在事业上不成功一样,都这把年龄了,还是个讲师,后来又病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病。得了这病才让我想开了,人呀,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活着呀。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职称重要不重要?对我们知识分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重要。从好的方面讲,就是自尊心的满足,评不上职称,自尊心受损伤呀!这是精神上的伤害,肉体的伤害和这不能相比。从坏的方面说,就是虚荣心得不到满足,见了人没面子,在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就是承认,社会的承认,做了这么多年学问,评不上职称就说明社会、国家、学术界不承认你的血汗,不承认你的学术水平。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呀。”他停顿了一下,古洛听到他嗓子深处的哽咽声。
“可我得病的时候想开了,可以说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赫尔岑说过,人生的目的就是人生。人生不是手段,我过去的想法是将人生作为获取功名的手段,一切都是为了让别人看,听到人们的赞扬就觉得人生没有虚度。这是什么?这是不会享受人生,这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为了区区一个职称就寻死觅活,说实在话,我现在提起这事真觉得汗颜。”他的脸果真红了。
“很好,有哲理,不愧是大学老师。”古洛感动地说,虽然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赞扬是不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我们还得按规矩办,你大前天,就是21号晚上7点到10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懂,这叫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我那天……”林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
“我那天7点钟去了图书馆,10点半,图书馆闭馆的时候才离开,然后就直接回家了。图书馆的人可以证明。”
“中间出去过吗?”胡亮问道。
“中间?让我想想……没有,没有出去过。对了,我在教师专用的阅览室里看书,有不少老师可以证明。我这人三五个小时可以坐着不动,也不上厕所。人们都说我是禅宗打坐的功夫。”他笑着说。
“你提供几个可以证明的人,我们要调查的。”古洛说。
“好。”林素拿出纸笔,边想边写。
“告辞了。”古洛满意地看着秀气的字迹.99lib.说。
“好。”林素殷勤地把客人送到门口。
“我就不远送了。”他看着古洛的眼睛说。
“请留步。”古洛说。
“嗯,不过,我刚才说的是我的哲学思考,我真实的感情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很高兴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坏蛋。”他突然大笑起来。孙克明的笑容消失了,他皱着眉头,一副要发怒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仅是哲学思考,而且还担心我们怀疑你。”古洛也笑了。
林素愣了一下,他眼睛里的笑意没有了,薄嘴唇在收缩着,瞳孔很黑,充满了疑虑。
七
“他在耍弄我们。”回到办公室,胡亮气恼地对古洛说。
“也不尽然,恐惧、忧虑是主要的。不过,我想他的自杀可能是假装的。……不管怎么说,他的茶确实很好喝。”古洛说。
“不喝啤酒啦?”胡亮嘲讽道。他听到电话铃声,就接了起来。古洛没有理会是谁来的电话,只是在想:“这个半疯子怎么能把茶泡得那么好喝呢?我得买几本书学学。”
“重要电话。”胡亮放下电话筒,严肃地说。
“谁来的?”古洛心不在焉地问。
“天鹅宾馆的服务员,他说戚力试图贿赂他,让他作伪证。”
“什么?他叫什么?”古洛这才警觉了。
“姓毕,我让他马上来一下。”
“唔。”胡亮见古洛现出纳闷的神情,就说,“这个戚力,他的所谓的三个赌友,没有一个作证,他们也可能是怕赌博的事情暴露。但服务员也不作证,问题就不一样了,他再去贿赂,难道不是说明他做贼心虚吗?”
“接着说。”古洛闭上了眼睛。
“陈天晓,据尸检报告,身高1米75,身体健康。从他文革中还打过人看,这人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别说戚琦、林素那么年老虚弱的人,就是一个一般的人想勒死他也不容易。戚力身体健壮,过去经常打架斗殴,有与人搏斗的经验,从生理条件看,他有这个可能。戚力还是有名的孝子,父亲在他眼中甚至比金钱更重要,为父亲复仇可以成为他杀人的有力动机。这都是我的推测,而重要的是事实,那就是他拿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有道理。”古洛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敲门声。
“来得好快。”胡亮有些惊异地把来人让进来。
“我没在宾馆,就在你们楼下用公用电话打的。”小毕谦恭地坐到古洛给他搬来的椅子上。
“噢,为什么?”古洛看着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说。
“我们宾馆要为客人保密,我要是在宾馆揭发的话,就违背了宾馆的原则了。”
“你挺有些职业道德。”古洛坐到沙发上。胡亮看看他,他却示意让胡亮问。
小毕将昨天戚力找他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自认为说得有条有理,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结果。
“他为什么不找总台呢?那里应该有他们入住的记录呀!”
“这……”小毕脸红了,他没想到这个老警察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要害。
“我想不是以他的名字入住的吧。”
“如果是他所说的那三个人中一个人的名字,总台也应该有记录。”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毕的脸更红了。
“不,你知道。我们查过入住记录,和你说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入住。可他为什么要找你呢?没有入住记录,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没说谎,他是找我了。”小毕像是在硬着头皮说。
“我知道你没说谎,他找你,贿赂你,这我都相信。让我不解的是,没有总台的记录,你的证明有什么用呢?这里面是不是另有隐情?说吧,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古洛口气严厉起来。
“这……”
“说,说出一切,他为什么要找你,除非你真看见他那天在宾馆。”
“你们能为我保密吗?”
“要看是什么事了。”古洛恢复了平静。
“是砸我饭碗的事。”小毕看看古洛,古洛点点头。
“我们宾馆的管理不是那么严格,规章制度不健全,这……怎么说呢?”
“给了你们钻空子的机会。”古洛说。
“也算是吧。我们可以背着总台偷偷给熟人开房间,不光是我,大家伙儿都这么干。戚力他们是常客,我已经好多次给他们开房间了。都是朋友嘛。”
“付钱的朋友。”古洛看着小毕的血冲上了脸。
“我想他让我作证,是因为我们是熟人,还有宾馆管理不善。”
“你是不是怕给他作证,砸了饭碗呢?”古洛说。
“那倒不是,我也没往这方面想,他和他朋友那天确实不在我们那儿,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
“那天和你值班的还有谁?”
“就我自己。”
“戚力怎么知道是你值班呢?”
“我星期一值夜班是固定的,他们都知道。”
“嗯,很好,你不作伪证,并且能揭发戚力的行贿行为,做到了一个公民应履行的义务。”古洛看了一眼胡亮,胡亮知道他们要迎接下一个客人了。
八
戚力是一个小时后被传唤来的。他和那天大不一样,脸色苍白,眼睛下面可以看到明显的黑眼圈。传讯室的椅子更增加了他的不安,他扭动着身子,在椅子上蹭来蹭去,让胡亮感到好笑。
“这个家伙真感到紧张了。只要给他施加一些压力,他就会供认不讳的。”胡亮想。他虽然觉得自己的推理并不完美,但急于破案的心情使他想在口供中弥补推理中的破绽。
“你很好嘛,聪明,能想出贿赂服务员的办法。”胡亮说。古洛则坐在一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坐立不安的戚力。
“什么?什么贿赂?我听不明白。”
“天鹅宾馆的服务员小毕,你认识吧?”
听到小毕的名字,戚力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苍白的脸泛出红点。
“认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昨天你见到他了?”胡亮觉得轻松了,他原以为这个有前科的戚力很难对付。
“没有。”戚力忽然大声说。
“不,你见到他了。你还给他钱让他给你作伪证,但是你没想到的是小毕非但没有同意,而且到这里揭发了你。”古洛开口说话了。
“这是他在造谣,有谁能证明呢?”
他话音未落,胡亮就大声问道:“那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又有谁来证明呢?”
戚力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涨得很红,血液像是要从毛细血管中喷溅出来一样。
“反正我那天就在天鹅宾馆打牌,他们不愿做证明,自然有他们的想法。”
“什么想法?”古洛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赌博是违法的。那两个家伙和我干的是一行,虽然也怕传扬出去,影响名声,但我们这些人经过风浪,再说名誉本来就不怎么样,所以万不得已泄露出去,也就认了。但焦科长不一样,国家干部参与赌博,前程就没了。我想他肯定叮嘱过那两个小子,让他们闭嘴,还有小毕,也不是好东西。”
“你很费了些脑筋,但我告诉你这都是你的推测,我们也不认为你想得不合理,但重证据是公安工作的基本原则,你拿不出证明,我们就不能相信你的话,更何况还是推论呢。”古洛说。
戚力刚才还紧绷的身体像土墙一样坍塌了,他沮丧地看着地板,没有说话。
“说!你是不是在说谎?”胡亮岂肯放过他。
“我……”戚力又想了一会儿,说,“我后悔呀!后悔不该结交这些所谓的朋友,他们居然为了钱,即使为了前程也不能这么毁我呀。我有啥办法,你们看着办吧。”
“没那么严重,我们现在只有你可能在现场的推理和部分证据。你说得对,不能靠那些狐群狗党,就是真正的朋友又能为你做什么呢?能替你顶罪吗?你需要的是自救,和过去你刚被我们放出来一样,要靠自己。如果你那天真在那里的话,你会找到证据的。这样吧,你就在这里待上一两个晚上,好好想想前后的经过。”古洛说。胡亮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戚力则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古洛,说:“你真给我这个机会?”
“嗯。”古洛让人把戚力带了下去。
“你认为不是他干的?”胡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认为证据不充分。”
“可他不是行贿了吗?”
“可能,不,肯定是的。那个小毕没有必要用谎言来揭发他,但是我以为还是让他好好想想的好。”
第四章 平板车疑云
一
裴玉香终于出院了。她对医院已经腻味了,但一想到家,她就又伤心起来。丈夫没了,家会变得寂寞、凄凉;顶梁柱倾倒了,将来的日子就不宽裕了,儿子上大学,小女儿上中学,自己挣得又不多,怎么来支撑这个家呢?女人是很现实的,想到这些,裴玉香就难以入眠。但儿子的归来让她的情绪好了许多。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就办了出院手续。
大女儿家秀已经在家里等着母亲和弟弟,三人又哭了半天。还是裴玉香先克制住了情绪。
“家秀,听说公安局有目标啦?”
“听说了,说是白芒干的。公安局好像把他抓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机密呀。”陈家麒一副行家的样子。
“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是公安局也不例外。我的同学在那里工作,那两个警察向局长汇报时,他听见了。”
“这个白芒简直是白眼狼,心太毒了,就算是你爸没给他学位,他也不能下这个手呀。”
“白芒我认识,他能杀人?”陈家麒不相信似的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小,不懂得人心呀。”母亲说。
“可不是嘛,哪个杀人犯脸上也没刻着字。”姐姐也帮着教训弟弟。
“那他招供了没有?”陈家麒接受了母亲和姐姐的意见。
“谁知道呢?不过,就他那个小样,还能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只要是他干的,就跑不了。”裴玉香很有把握地说。
“对了,我再给我的同学打个电话,问问他,白芒招了没有。”陈家秀想起那天遇见古洛的事,觉得事情似乎有变。
她的那个同学的消息确实很灵通,而且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保密,据说他在学校时就是这样,连自己的隐私也会说出来。他很高兴地告诉陈家秀,他估计白芒正在家里大摆宴席,庆幸他逃过了一劫。陈家秀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我就估计不是白芒干的,你看他像杀人的样儿吗?”陈家麒高兴地说。
“公安局不会弄错吧。”裴玉香还是有些不相信。她知道丈夫给白芒造成的伤害,也曾在心里责备丈夫做事太绝。
“真正要害你的难道不是白芒?”裴玉香想。
二
孙克明在这个学校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他原来是一所工学院的保卫科长,三年前调到这里来的。一来这里他就发现这个老牌学校很有些排外的传统,连他手下的干事们也把他当外人,总是在表面上敷衍他。他想和这些人熟悉起来,融合进去,但他们说的那些学校的陈年老事,他又掺乎不上。试过多次后,他便灰心丧气了。不过还好,这里没有多少工作,学生听话,校工们也没有几个有前科的,加上这个老大单位舒适闲散的气氛,让他觉得混日子是件很不错的事。
但是,陈天晓的案子让他震惊了,他手下的那些干事们也很吃惊,但没过两天,这些人似乎就把陈天晓忘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谈论得那么热烈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呀!如此的冷漠无情。”孙克明还保留着一点正义的愤怒。同时,他对自己职业性质的认识也很清楚,他知道在学校校园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怎么说,他这个保卫科长是有责任的,包括将凶手捉拿归案的责任。所以,他非常想配合公安局进行调查,特别是能和古洛破案使他很兴奋。一方面他对这个神探很好奇,另一方面他也想想看古洛到底有没有些真本事。但除了那次去湖畔外,古洛似乎遗忘了他这个保卫科长,这使他感到很不痛快。
家里的事又增加了他郁闷的情绪。他的爱人在服务行业工作,经常发些吃的、喝的,对那时的人来说,这足以让一家人能和睦相处一整天的。不过,交通工具的不发达,使这幸福打了折扣,增加了孙克明的负担。今天老婆单位发饮料,一箱啤酒,两箱健力宝,还有些海产品,东西很多。孙克明知道又要去借辆平板车了。
他把手上的一些工作郑重地交付给部下后,就去了学校后勤科借车。
后勤科在主楼里,但平板车却在学校另一头的存车处,旁边还有仓库。他和看车和仓库的老李头很熟,就直接去仓库找老李头。
老李头是个和气的老人,见孙克明来了,就问道:“科长,有啥事?”他总是这么客气,对没有官职的人才直呼其名或者叫不见外的外号。
“借车。”孙克明笑着说。
“又发东西了,你有福气呀!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婆。”老李头说。
“发起bbr>脾气来就更好了。”孙克明的脑海里浮现出老婆发火时的样子。
“简直是个母夜叉。”他愤怒地想,但随即就像往常一样转为无可奈何的一笑。
“走。”老李头拿上了开车锁的钥匙,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到了往常放车的地方,老李头忽然就慌乱起来:“车呢?车怎么没了?”
“借给别人了吧?”跟在他身后的孙克明说。
“没有,没有。这几天没人借车,再说这车一般只有你借呀。”老李头更慌张了,说话也不清楚了。
“别着急,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孙克明安慰着他。
“不能,不能呀。”老李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四处寻找起来。孙克明也帮着找。
这个车棚很大,结构更是复杂,简直像迷宫一样,那些存放的自行车更增加了寻找的困难程度。两个人找了十几分钟,孙克明准备放弃了,但就在这时,老李头喊道:“在这儿呢。”孙克明赶快走过去,看见那辆四周有铁框的平板车大模大样地在车棚的顶头俯卧着,歪着车头,讽刺般地看着两个着急的笨蛋。
“怎么到这儿了?谁放的呢?”老李头说。孙克明想:“肯定是你忘了。”但他没有说出来的想法被老李头说了出来:“真是老了,兴许是我放的。”
老李头开了车锁,把钥匙交给了孙克明。他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衰退不服气,仔细地看了看车。
“是这车。”他自言自语地说。
“当然是了,你还不至于糊涂到认不出车的程度吧。”孙克明想。
“唉,这是什么?”老李头指着车板顶头的一块污迹说。孙克明看了一眼,是块不规则形状的黑色斑迹,有碗口大。他仔细看看,还有几处很难看出来的小污点,也是黑色的。
“最近有人用过吧。不要紧,不就是那么点儿脏东西嘛,我给你洗洗。”孙克明说。
“嗯,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老李头笑着说。他以为是孙克明上次借车时给弄脏的。
孙克明高高兴兴地骑上车,叫了声:“下午送回来。”
从仓库到校门口要经过湖畔,孙克明沿着湖畔的石板路骑着,想起昨天和古洛、胡亮来勘查现场的事,又想起林素的古怪谈话和举止。
“人读书多了,就容易出毛病。”他对学问是有些看不起的,将大多数知识分子都看成疯子,虽然他每天都用严厉的口气和凶狠的手段催促着儿子将来一定要成为疯子。
“这个古洛有点儿看不起人,也难怪,是神探嘛。不过他脑子看来很厉害,名不虚传。”他想起古洛的自言自语。
“不是背来的?那是怎么来的?肯定不是汽车,要是有汽车早就拉到荒郊野外去了。用自行车驮来的?那也不容易,人死了东倒西歪的,难拉。最好就是用这种平板车……”他的头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急忙停下99lib?车,回头看看车板上的污迹。
“慢着,慢着。陈天晓是被勒死的,哪有血呀?不,不对,要是勒出了嘴里的血呢?或者在车上磕碰出的血呢?”他下了车,仔细看着那些污迹,越看越像是血。
“去找那个古洛。我要是发现了罪犯的运输工具,他们就不会小看我了。”孙克明想。
和孙克明想的相反,古洛并没有看不起他,至少在表面上他夸奖着:“好呀!重大发现。拿到技术科化验化验,看是不是人血,还有血型。”他嘱咐着胡亮。
“我看是。血时间长了就变黑了。”孙克明生怕这到手的功劳被那些穿白大褂的给夺走了。
“嗯。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古洛招呼孙克明坐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也没什么。”孙克明知道这时要表现得谦虚一些。他给古洛讲了他发现血迹的全过程。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古洛还是听清楚了。
“这平板车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那个老李头怎么会注意到这污点呢?”古洛问道。
“老李头可是个干净人,那车是经常冲洗的。我上个礼拜借过一回,刚洗完,可干净了。我也没弄脏,老李头可能就注意到了。”
“合情合理。你是否能问问老李头,这车都是什么人借?还有这几天公家用过这车没有?”
“行,没问题。”
“你说这车放在什么地方了?”
“嗨,就在刚进车棚不远的地方,按理说很好找,可那车棚太大,而且乱七八糟的,我看只有老李头能知道放车的地方。”
“明白了。要是有结果,我就通知你。你可帮了大忙了。”古洛再一次赞扬着。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嘛。那我就走了。”孙克明见古洛不想再说什么,就告辞了。
孙克明刚走,胡亮就进来了。
“怎么?他走了?”
“嗯。技术科什么时候能出化验结果?”古洛着急地问道。
“最早也得晚上了。对了,刚才拘留室的人说,戚力要见咱们。”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古洛很不高兴地说。
“我觉得我很及时。”胡亮也不高兴了。
“好了,咱们去传讯室见他,看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古洛缓和了口气。胡亮笑了笑,和古洛一起走出了房间。
三
如果是个守法的公民在公安局过一夜,那滋味是很不舒服的。但戚力过去被劳教过,被公安局拘留更是司空见惯,虽然这几年他不和警察打交道了,但承受能力是非一般人可比的。过了一夜,他似乎精神了起来。脸上出现了休息很好后的健康红晕,眼睛放着光,那黑眼圈像眼镜一样被他摘掉了。
“怎么?有信心啦?”古洛还没坐下来,就说。
戚力笑了笑:“当然,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你找到在宾馆的证明了?是人?还是别的?我想不是前者吧。”
“你怎么知道?”戚力吃惊地看着古洛。古洛笑笑:“说吧,说出证据。”
“我们是在天鹅宾馆的802室,是宾馆的八层,这你们都知道了。那间房子的窗户你们知道对着哪儿吗?是西陵街。那天我玩儿得有些累了,再说屋子里全是他们抽的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就去了凉台,想喘口气,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楼层高,可以看见市里的夜景,说实话,挺美的,灯光下一片雪白,天上还飘着点儿雪花。我就想多呆会儿,这时候,我看见西陵街的一座房子有火光,再一看,那不是正常的火光,是失火了。火光上面还有黑烟,挺大的火。我正想着怎么没人报警呢?就听见救火车的警铃声,接着几辆救火车就来了,开得挺快,车一停,那些消防员们就下车,喷起了水。我看没事了,他们又在屋子里叫我,就回去了。”
“那是几点?”古洛问道。
“我还真看了一下表,10点5分,消防车没几分钟就到了,动作真够快的了。”
“你回屋后,没有告诉他们?”
“说了,他们没在意。这回行了吧,我找到证据了,可以走了吧?”
“恐怕还不行。”古洛说。
“为什么?”戚力快要叫喊起来了。
“我们需要核实,懂吗?难道你以为你的证据就是可靠的吗?”古洛歪歪头,示意刑警将戚力带走。戚力猛地站起来,涨红着脸叫着:“你们在我身上耽误这么多工夫,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他肯定在看你们的笑话。你们就出洋相吧。”
“可能,但你必须说清楚。”古洛挥挥手。
“不用你拽,我会走。”戚力用力地甩着肩膀,大步走了出去,在门口时,他回头看着古洛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听说你是个神探,原来就这么办案呀。”
“走吧,我不能给你不合规则的惊奇。”古洛淡淡地说。
“你不相信是他干的,也不相信他的证据,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胡亮说。
“谁说不相信是他干的?他的证据也并不充分嘛。你去和消防部门核对一下。”
胡亮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低头思索的古洛,就快步走了出去。
胡亮在办公室给消防大队打了电话,消防大队证实了戚力没有说谎,发生火灾的是西陵街的102号,对面正是天鹅宾馆。而且戚力说的时间也是正确的。胡亮又给天鹅宾馆打了电话,宾馆说戚力住的那个房间确实可以看到西陵街。
“他提出的证明是确实无疑的。”胡亮想。他起身正要去找古洛,忽然想到古洛的神情,那是不相信戚力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戚力?”胡亮站住脚,看着写字台上的玻璃板,玻璃板上满是茶水和方便面汤水的斑点。
“可消防部门证实了戚力,古洛错了!”
“错了”这两个字着实让胡亮吃了一惊,如果是别人的话,他这样想是很平常的,但放在古洛身上却使他感到陌生,不,不单是陌生,简直是震惊。
“不对,他不会错的,这个老家伙聪明过人,他做的事、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我不能当傻瓜,至少不能让他嘲笑我。让我再想想戚力的证明。”胡亮坐了下来。
这时,古洛回来了。
“怎么样?你核实的。”
“嗯,”胡亮装作认真思考,甚至没看见古洛的样子。
“消防部门证实了戚力说的。”
“噢?戚力没有说谎?”古洛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
“不过……”胡亮决心将关子卖到底,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关子。
“不过什么?”
“让我再想想,这里面有不对头的地方。”胡亮用手掌擦着前额。
“行,好好想想。我去技术科看看平板车上污迹的化验结果。”古洛笑着走了出去。
“着火?时间上对,是在西陵街的一栋居民楼,而且戚力能看到。这简直是无懈可击嘛。古洛还怀疑什么?不,让我好好想想。首先火灾是件大事……大事?大事和证明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证明,什么事情、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的。……大事,大事……对,如果是大事,戚力早就应该想到,能看到火灾,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很稀奇的,除非他是消防队的。那他开始时怎么没说呢?也许是他忘了,太紧张,经古洛的提示,他才想起的。不,不像。那疑点在哪儿呢?”
胡亮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个头绪。他发现自己的思维渐渐混乱起来。
“不行,这样可不行。”他回忆着古洛过去推理时的思维方式。
“他的思维并不是那么有逻辑,有时是跳跃性的,这才是我们这些人最不能理解的。他管这叫猜想,还说他是按照自己的想象来拼图板。但是……”胡亮忽然想起古洛喜欢先看、先听,然后再把那些直观感到的东西整合起来,直到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或者说解释。
“对,我应该好好地回想一下这几天来我得到的所有线索的细节。”他仔细回想起来,特别把和戚力的接触和询问当作重点反复回忆每个细节,那一团团的乱毛线逐渐清晰起来,但最重要的线头却还是没有揪出来,似乎这团毛线就没有线头一样。
“休息一下,再想。”胡亮为自己试图放弃找着借口。他看了一会儿公安局内部的通报,没发现新消息,就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都市夜刊》报来,这是他今天早上上班时买的。当那浓墨重彩的报头文字映在他的眼睛中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出现了,他豁然开朗。
“好,线头原来在这里。”他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不,要冷静一些,还没有确凿的证明。”他急忙把这几天的《都市夜刊》都找了出来,幸好他一张都没有丢掉。
“21号陈天晓被杀,第一次见戚力是22号。”胡亮将22号的报纸抽了出来,匆忙地浏览着每个报道的题目。终于他在第四个版面上看到了西陵街失火的报道。上面写得很详细,地点、时间,纤毫未漏,看得出这位记者是很负责任的。
“我发现了!”胡亮想起阿基米德的故事。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心中的喜悦让他恨不得跳起来。
“你找到证据啦?”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古洛。
“是,是的。”胡亮觉得自己的声音那么大,就急忙压住了激动的情绪。
“找到了,戚力在说谎。”
“是吗?”古洛反应很冷淡。
“血液化验也出来了,是人血,血型是AB型,和陈天晓符合。大体上可以肯定陈天晓的尸体是被那辆车运到湖边的。湖边不过是抛尸的第二现场。”
“戚力能做到吗?”胡亮要探探古洛的真实想法。
“没有做不到的理由。”古洛简单地答道。
“提审戚力。”胡亮跑到门外,告诉一个刑警。
“怎么成提审了?”古洛问道。
“差不多,我看这提审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胡亮很有信心地说。
戚力挺着胸走了进来,他大概以为要让他回家,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戚力,你说谎。”胡亮没有让他坐下,大喊了一声。戚力一惊,但立刻反问道:“我说什么谎了?”
“那场火灾,就是你在天鹅宾馆的证明,反过来说也是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怎么?那是谎言吗?火灾发生没发生不是我说了算,你们可以调查嘛。”戚力振振有词。
“火灾发生了不假,但你在天鹅宾馆却是假。我来告诉你是如何利用这场火灾的。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你家时的情形吗?”戚力点点头。
“不,你不完全知道。我当时在你的茶几上看到了一份报纸《都市夜刊》,记得我还问过你,是不是常看这个报纸。你的回答是‘是’。看!这是22号的报纸,那上面清楚地报道了这场火灾,你把内容记得很清楚。就用这个来蒙混过关,你也太小看我们了。”
戚力的脸红了:“我……不,不对,我是亲眼看到那场火灾的,不是从什么报纸上知道的。”
“不要强辩了。”古洛严厉地说,“你很不聪明,我给了你时间,让你找出确凿的证明,但你却拿这个来哄骗我们。我的同事说得对,你在撒谎。”
“可你们凭什么说我撒谎呢?”戚力不服地说。
“凭你的说话方式,时间那么准确,连消防车来的时间都和报纸上说的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太精确了吗?还有那火光上的黑烟,全是这张报纸上写的。”胡亮说。
“你怎么没说出门牌号呢?想掩盖你看过这份报纸吧。”古洛接着说。
“那……那你们说我怎么办?我确实在那里,可这帮家伙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我、背叛我,我有什么办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呀。”戚力几乎要哭出来了。
“于是,就想出了这个办法。你很不老实,做生意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我敢断定最终你不会成功的。我们给了你充分的信任,你却辜负了我们。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不算数。不仅如此,你的嫌疑更重了。”古洛声色俱厉地说。
戚力低着头,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的绝望是显而易见的。
“那就算是我干的吧。但你们还没有找到其他证据吧,这不能给我定案。”
“你胡说些什么?简直是逻辑混乱,既然承认是你干的,为什么又说不能定案呢?”胡亮说。
“那就定案吧。我反正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阎王爷前冤死的鬼还少吗?我和他们做伴儿去。”戚力用嘟囔的声音说。
“不,你说得有对的地方。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支持下,即使你承认我们也不会定案的。阎王爷前冤死的鬼不少,但没有一个是我们送去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你有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你在天鹅宾馆。俗话说得好,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总会找到证据的。今晚你还是不能回去,好好想想吧。”古洛说。
“想?我都想破头了,可就是找不到证据呀。要不,我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方法欺骗你们呢?”
“再想!”古洛让刑警把戚力带走了。
“不错,干得很好,拆穿谎言,瓦解了戚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会用脑筋了。”古洛不绝口地称赞着胡亮,直到胡亮想到应该谦虚一下。
“哪里,哪里,还不是受到你的启示。”
“我的启示?我说什么了吗?”古洛惊异地说。胡亮居然判断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没说什么,但我从你的神情中能看出来。”
“真要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这话现在已经不说了。”胡亮不高兴地说。
“好啦,咱们现在去陈家秀丈夫的家,他叫什么来着?”古洛笑着说。
“叫甘绍光。”
四
一个离婚的男人家里总是很乱,但甘绍光的家还是让古洛和胡亮吃了一惊。床没有叠,地上到处是碎纸片、塑料袋,吃饭用的圆桌上摆满了没洗的碗筷,几个破烂的纸盒子放在屋子中央。
在这堆垃圾里露出甘绍光的头。他连门都没给两个警察开,只是喊道:“进来!”这很好理解,这里真的是家徒四壁。
甘绍光是个漂亮的年轻人,眉毛漆黑,眼睛很大,皮肤光润。
“难怪一个教授的女儿,大学毕业生,要嫁给这么个工人。”古洛想。
“啥事儿?”甘绍光粗鲁地问道。
“你是甘绍光?”古洛看了半天,没有找到可坐的东西。
“对!”
“我们是刑警队的,找你有几个问题要问一下。你最好站起来,这样可不公平呀。”古洛说。甘绍光想了想,不情愿地到另一个房间里搬来了两把椅子。他没等客人坐,就赶快坐到他刚才的椅子上,好像怕被人抢去一样。
“你老丈人,不,前岳父死了,你知道吧。”古洛小心翼翼地坐到吱吱作响的椅子上。胡亮也很谨慎地坐下来。
“知道。这和我没关系。”
“恐怕有。你不是恨他吗?是他逼着陈家秀和你离婚的。”
甘绍光梗着脖子看着古洛,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你说说,21号晚上9点到10点左右你在哪里?”
“21号?就是他死的那天?我……我在家。”
“就你一个人?”
“对。还能有谁呀?”
“没有人证明你在家?”
甘绍光想了想。
“没有。我现在是街上的臭狗屎,没人踩(睬)的东西。谁上我这里来呀。”
“怎么会没人理呢?离婚又不是你情愿的,总有人同情吧。”古洛平和地说。
“没有,现在的人谁管谁呀。要是不离婚兴许还有人来。人倒霉了,不给你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你现在的状况是陈天晓造成的,至少你这么认为,对吧。”甘绍光想了想,点点头。
“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仇怨不小呀。”甘绍光没有说话,看样子是同意古洛的看法。
“于是,你就想杀了他,对吧。至少你这样想过。”
“没有。”这次甘绍光毫不犹豫地说。
“经过我们的勘查和调查,犯罪的第一现场应该是在这附近,或者说可能在你家。你勒死了他,然后用你们学校的平板车将他拉到湖畔,扔进了湖里。你能做到,对不对?”
“不对,我没有杀他。”甘绍光急得面红耳赤。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虽然我恨他,但没有杀他。也许是我平常太听他的了。”
“这么说,那天晚上他来过这里?”
甘绍光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说漏了嘴。
“他是来过,6点多钟的时候,是来看看他姑娘落下了什么。”
“什么时候走的?”
“不到半个小时,不,顶多十几分钟。”
“你和他争吵了,争吵中,新仇旧恨让你起了杀心,你就勒死了他,等到夜深人静,不,你还去学校偷了平板车,把陈天晓拉到湖畔抛尸。你知道陈天晓的习惯,想让我们误以为他是在湖畔被人杀的。对不对?”
“不对,我们是吵了几句,不,是他在骂我,我没有还嘴。根本提不到动手杀人。我是很生气,但我还是忍住了,不管怎么说,过错在我这边……”
“什么?过错在你一边?”古洛打断了他的话,“听说不是你要离婚的,你有什么过错呢?”
“我……”甘绍光嗫嚅着。
“我在问你,你有什么过错?”
“我……我不该去广州、海南做买卖,结果血本无归,陈家秀自然要和我离婚了。本来我这么个工人就配不上人家,这次又成了穷光蛋,再说,我们结婚时他爸就反对,这次就更要他姑娘和我离婚了。”
“嗯。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他很生气?”
“对,气得脸都成了紫茄子色了。他那个人气性大,其实心眼倒不坏,就是势利眼。”甘绍光像是在回忆着陈天晓般说。
“你说的我们要核实。这几天你不要想着逃跑什么的,就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把你逮回来。”
“我不跑,我又没杀人。”甘绍光镇静地说。
天色很黑,虽然是晴朗的夜空,但却没有月亮,稀疏的星星像拿着手电筒的夜行人一样,发出的光只能照亮身边的黑暗,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味道。
“不知是哪家化工厂又放毒气了。”胡亮抽着鼻子说。
“刚才的毒气更厉害。”古洛说。甘绍光的家不仅乱,而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好像是从卫生间出来的。胡亮笑了。
“这个家伙真有些抵抗力。为了消毒,我看……”他故意停住话头,看着古洛眼睛放光。
“对,对,你今天干得不错,应该庆祝一下。”
两个人走进一家西餐饭馆,这是家铺面不大的饭馆,但里面人却不少。古洛看了看菜单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宾客盈门,那就是便宜。他一时间想不在这里吃了。他知道肯定是胡亮请客,就想去家好一点的饭馆,但胡亮已经开始叫菜了。
这里是乌克兰风味的西餐,鱼汤、红菜汤和乌克兰沙拉都是招牌菜,还有古洛爱吃的奶渣饼。胡亮要了鱼汤、乌克兰沙拉、奶油杂拌、奶渣饼、蛋卷、红焖牛肉和不可或缺的啤酒。
两个人中午只是泡了个方便面,着实饿了,都低着头狼吞虎咽。
“这些日子老婆病了,我天天下厨房,真把我馋坏了。”古洛吞下一块牛肉说。
“你下厨房,你爱人受得了吗?”
“还行,我的手艺比她强多了。”古洛恬不知耻地说着谎。
“我看你说谎的本事还赶不上戚力呢。”胡亮很得意地说。他认为这句话既可以奚落古洛,又可以让古洛再夸他几句。果然,古洛说:“你的报纸那条线索很好。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我估计他是从电视、收音机什么里知道的。你的准确使他无话可说。”
“也没什么。今晚他还不知又想出什么鬼主意来哄弄咱们呢。”
“谅他不敢。”古洛很自信地说。
“咱们接这个案子都三天了,还是没太大进展,李国雄又要急得跳脚了。”胡亮转了话题。
“是啊,没有什么进展。这种案子看起来范围不大,我是说,因为陈天晓是个教授,社会交际比一般人要少一些,所以嫌疑人并不多。可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才难抓到真凶呢,原因是他们都有动机,也都可能有作案时间,又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谁知道谁是第一呢?”
“我看对一个大学教授来说,他得罪的人够多的了。”胡亮说。他的话隐含着对古洛说法的反驳。
“一个人在社会上生活,和他人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谁能说就没有人恨他呢?就是圣人也做不到。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何况陈天晓真正得罪的人,或者说是他应负有责任的仇恨是有文革的背景,当然我不是说这一切都归罪为时代,但当时稍不留意就容易被卷入仇恨的漩涡,文革,嗨,这场革命给人和人之间的相互仇视制造了广大的空间。陈天晓,当时是个年轻的教师,和他的同年龄段的人相比,他就算是个很清白的人了。”
胡亮点着头说:“那你说bbr>,凶手会不会再动?”
“有这个可能,如果出现意外情况的话。但目前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背景材料,更多的线索。这样我们就可以了解每个选手的实力了。”古洛笑着说。他很为自己巧妙的比喻得意。
“明天还是调查?”
“对。”
“从谁着手呢?”
“你难道忘了,本案最重要的人物咱们还没询问呢。”胡亮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地说:“裴玉香。”
第五章 年轻的女尸
一
春天的气息是美好的,暖洋洋的太阳,晴朗的天空,树梢发出青色,草走得更快,一天就可以变成鹅黄色。万物的复苏可以从人们明朗的脸上看出来。但在东北这样的时光是很短暂的,风雨更常见,不过它们的好日子也不长,夏天会急匆匆地赶走它们。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古洛和胡亮在办公室里坐都没坐,就去了裴玉香家。
“好天气。”古洛说。昨天晚上他喝得多了一些,直到这春天的空气第二度钻进他的肺部时,他才感到头已经轻松多了。
“是啊,我宁愿一天都在这阳光下走,慢慢地走,不要出汗。”胡亮说。他感觉到汗水正从皮肤中渗透出来。
走到裴玉香的家花了将近20分钟,汗水从胡亮的前额上流下来,他一边掏出手帕,揩拭着汗水,一边敲响了裴玉香家的门。
是陈家麒开的门。他是个高个子、强壮的小伙子,厚厚的嘴唇,严肃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厚道的大学生。
“找我妈呀?”他说。
“你也一起来吧。”古洛说着,就随着陈家麒向客厅走去。在路过厨房时,古洛看见陈家秀正在切菜,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做饭呢?”古洛像问熟人一样,对陈家秀打着招呼。
“啊,我妈在屋里呢。”陈家秀刀功很好,菜切得又细又均匀。
“知道。”古洛打量着厨房,这里收拾得很整洁,看得出主妇是个勤快人。古洛见陈家秀忙着,就走了出去。
陈天晓并不是富有的人,他的工资是这几年才涨起来的,但他出过国,稿费也不少,所以他家的生活在这所学校里也算是比较优裕的。客厅里的陈设都是新的,包括从国外带回来的彩电和冰箱,而且由于他是有成就的教授,被选为省政协委员,学校特意为他安装了一部电话,在那时拥有电话的人是不多的。
裴玉香眉头紧锁地从卧室里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陈家秀。她是个身材颇高的女人,不胖不瘦,眉清目秀,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姑娘,而现在她比同龄人更显憔悴。
“你们来啦,坐吧。给倒点儿水喝。”她对陈家秀说着,就坐了下来。她是个朴实的女人,不太会客套。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古洛先开口了。
“还行,可比过去还是差多了,这头动不动就疼。”裴玉香用手捏了捏前额。
“那我们就长话短说,21号,就是陈老师去世的那天,据说他是6点出的门,现在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去了甘绍光家,在那里待了大约十几分钟就走了。此后去向不明。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古洛掏出了烟,陈家秀将一个打火机递给了他。
“不知道。”裴玉香似乎连想都没想就说。
“据说他经常在晚上出去,除了去图书馆,他一般去哪里?”
“谁知道?他从来不说,我也不问。”裴玉香还是那么冷淡。
“那天他出门时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没看出什么来。他这个人总是那副样子,说高兴不高兴,说生气不生气。”
“你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据你知道的,谁最恨他?”
“恨他?嗯,兴许有。我家老陈是个耿直的人,但一般也不得罪人,一个大学教授就知道搞他的学问,就是得罪人也不是有意的。你就说白芒吧,其实老陈对他挺好的,他也常来我家,但老陈不同意他的观点,让他改论文,他不干,老陈自然不能给他学位了。这也算得罪了他。听说你们抓过他,又给放了?”
“对,不是他干的。”古洛对裴玉香竟然知道他们的侦察工作,略感吃惊,但他没有去问消息来源。
“我说也不是,没那么大的仇。”
“这很难说,我们见过的犯人中有的杀人动机很简单,而且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白芒确实没有作案。”
“你们去甘绍光那儿了?”坐在母亲沙发的扶手上的陈家秀问道。
“对。”
“他说我爸去过?”
“是的,但不久就走了。”
“这谁能证明呢?”
“没有人能证明,而且我们问他当天晚上9点到10点在哪里时,他说在家,可也没人能证明。”
“什么?他说他在家?胡说,他那个时间根本不在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胡亮抢在了古洛前头,问道。
“我9点多钟去了,一直到10点半才走的,他就没回来。”
“噢,你有那房间的钥匙?”
“有,那天你不是也看见我从那里出来吗?他当时不在家,我是怎么进去的?”
“对,对,对。”古洛连声说着,还用拳头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你去干什么?”
“还不是拿东西嘛。我的一些书没搬完。”
“噢,拿书去了。我记得你说过,那天你一直在家,心情不好,连这里都没来。”
“对,开始时是这样,后来想起书了,我就去他家了。那天我忘记说了,再说当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是了?”
“可能吧,我觉得一个人说谎总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陈家秀的脸红了,这是愤怒在她的脸上走过。
“别这么说,小甘子能吗?”裴玉香制止着陈家秀。
“怎么不能,你就是心善,谁都是好人。甘绍光这小子什么损事做不出来。我嫁给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陈家秀更气恼了。
“不过,他说他并不恨你父亲,说离婚的责任在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么说的?嗯,当然是他了。赔钱不说,还……还没文凭。”
“你们对戚力是怎么看的?”古洛忽然问道。
“戚力?谁是戚力?”裴玉香说。她的表情证明她真的不知道戚力其人。
“就是戚琦的儿子,是个流氓,现在可发了。”陈家秀鄙夷地说。
“噢,是戚老师的儿子呀。戚老师对我们家老陈有看法,可老陈当时也是照上面的意思做的,他不能把这笔账算到老陈一个人头上。”裴玉香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怀疑戚力?”陈家秀说。
“嗯,这不好说,但我们对任何一个有些微动机的人都要调查。”
“做得对。”裴玉香说。古洛看到一丝古怪的笑容掠过她苍白的脸,这让古洛想起达·芬奇的那幅名画“蒙娜丽莎”。
这个笑容一直困扰着古洛,直到他们告辞出来,古洛还在体味着:“是嘲讽?不像。是鄙视我们?也不像。”胡亮的话打断了古洛的揣测:“甘绍光有问题。”
“嗯,是有些蹊跷,走,去他那儿。”
这时一辆警车飞快地开过来,在古洛身边突然停了下来,古洛听到刹车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的刑警打开车窗说:“又有案子了,李局长让你们马上出现场。”
古洛和胡亮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在哪儿?”古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眼帘的树,明媚的阳光使那脆弱的鹅黄色闪耀着光彩。
“不远,西阳街。”
车走了五分钟就到了现场,这里是解放后修建的街道,楼房大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几乎都是红砖的外表,临街的平房大都成了店铺,有小饭馆、小商店、水果店,平时光顾这里的人属于中下等收入水平的市民。
警察封锁了现场,来商店的人们和路过的人们被隔离开来。一个刑警见古洛来了,就跑了上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胡亮劈头就是一句。
“9点钟才有人报案,这些人真是麻木不仁,早就看见一个人在那儿躺着就没人管,这是什么风气?”
“报案的呢?”古洛不愿意听他再发牢骚。
刑警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领了过来,他镇静地看着古洛,好像在等着古洛问话。
“你发现尸体是什么时间?”古洛问。
“我在这里开个小店,卖点儿食品,一早儿我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在那儿躺着,我寻思是喝醉的,或者犯什么毛病了,再说是个女的,我就没上前。到8点多了,她还是一动不动,我觉得有点儿事儿了,就上前一看,看见她身下有血,那儿挺暗的,又埋汰,远了还真看不出来。我就毛了,赶紧叫人打电话。原先这儿有个公用电话,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大家伙儿找了好长时间才找着,就给你们打过去了。”
“嗯,你是几点开的门?”
“8点,和每天一样。”
“其他的店呢?”
“他们晚,饭馆上午就不开门。再说今天是礼拜天,都得9点开门了。要不是我来得早,这人发现还得晚。”
“好,请回去吧,我们以后有问题时再找你。”古洛客气地说,一边和胡亮来到尸体边。
这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牛仔裤、牛仔服,都是这个城市里不常见的,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细长白嫩的脖子上闪耀着金项链的光,她的姿势是蜷缩的,头靠着一堵墙,旁边还有一堵墙,遮住了阳光。
“是个角落,怪不得那个小老板说看不清血呢。”古洛想。他轻轻地把尸体的头搬了一下,露出了尸体的脸。
“啊!”他听到胡亮吃惊地轻声叫着,其实他的心也紧缩了一下。尸体的脸上全是血,可以看到有利器划过的痕迹。
“抬走吧。”古洛说。
二
李国雄真是着急了,他刚当上管刑侦的副局长就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而且没有一点儿头绪,简直是让他下不来台。局长还对他说:“咱们市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大案了,最近这是怎么了?”李国雄把这认为是对自己的嘲讽和批评,就更加焦躁了。
所以,当古洛和胡亮到他这里汇报时,李国雄正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最恰当地形容他的神态举止的就是那句话“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样了?有线索吗?”李国雄像见到救星一样,但当他一听到回答,救星就变成了灾星。
“还没有?你们这是什么效率呀。我工作这么多年,还没看到像你们这样工作的。”李国雄大怒。
“关键是凶手没在尸体旁边等着我们,真是个懦夫。”古洛说。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实话告诉你们,局长很生气,市里也来催了,特别是陈天晓的案子,市里很重视,说现在正强调要重视知识和知识分子,咱们市就来了这么一起案子,尽给领导帮倒忙。这次倒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国雄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凶手不懂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古洛拉下了脸。
“好了,好了。我也不和你们吵。这回死的是什么人?你们采取了什么侦查措施?”李国雄见古洛生气了,就缓和了口气。
“死者是女性,尸体正在法医处检查。死者没有带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准确地说,除了死者的首饰、手表外,没有钱包或者钱财,估计是被凶手拿走了。”胡亮说。
“没有拿首饰?这也不像是劫财杀人呀。”李国雄说。
“说得对。不仅如此,死者还被毁容,有可能是情杀。不过这也不能肯定,毕竟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胡亮看看古洛说。古洛被刚才李国雄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死者的身份,再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好,就这样吧。陈天晓的案子还没进展?”
“有几个目标,正在缩小范围。”
“那就是说还是有进展了。要快!”李国雄看了古洛一眼,这个黑胖子的脸都被气白了。
“老古,怎么啦?真生气啦?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心直口快,再说,我还是你的徒弟呢。你就包涵点儿吧。”李国雄笑着说,虽然笑得颇为勉强。
“我又没升官,脾气不会长的,不会生气的。”
“算了,算了,就算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李国雄这次真是在陪笑了。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处境,我们会在近期内将这两起案子都拿下来。”古洛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他真心诚意地说。
“对,快些!我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呀。”
“不对,是一头受气,一头出气。”胡亮说。三个人都笑了。
一出李国雄办公室的门,古洛就收起笑容说:“派个人去找甘绍光,传讯他。咱们把戚力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胡亮反问道。
“是定案呢?还是其他什么?”胡亮想。
古洛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匆匆地走进了传讯室。
一会儿工夫戚力就被带来了。那副熊猫的尊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再加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像个新物种。”胡亮不禁想道。
“什么也没想出来?”古洛说。戚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彻底绝望了,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 6211." >我是凶手也行,不是也行,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不,我们不能用你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古洛笑着说,戚力也勉强笑笑。
“这样吧,我们去一趟天鹅宾馆,到现场看看,也许会给你启示的。”
中午时分,阳光灿烂,整个城市沉浸在春天的气氛中,树杈上甚至有小鸟在跳跃,行人们脱下早上出门时穿的厚毛衣,搭在手臂上,有个年轻姑娘穿着毛背心和短袖衬衣,露出人们长时间没有见到的雪白的手臂,引起了过往人们好奇的目光。
“多好的天气,人在这时求生的欲望可能是最强的。”古洛在进宾馆的门前,对戚力说。戚力点着头,苦笑了一下。
宾馆已经在电话中知道他们要来,一个服务员看到从转门后出现的三个人,就笑着迎了上去。
“经理已经告诉我们了,请跟我来。”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802房间,这是个套间,里面是标准的单间,外间却是很宽敞的客厅。
“我们就是在这里玩儿的,”戚力指指客厅中央的桌子说。
“是吗?”古洛简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走进卧室和卫生间看了看,又回到客厅。客厅正如戚力说的,有一个大凉台,古洛打开凉台的门,一股新鲜的风吹了进来,窗帘舞动着。古洛走到凉台上,这里也和戚力说的那样,可以看见西陵街。
光线是那么透彻,肉眼可以看得很远,西陵街的楼群里,有一座上面有明显的火烧过的黑色印记。
“这就是着火的那座楼了。”古洛想。胡亮和戚力也走到凉台上,戚力漠然地看着阳光燃烧着的城市,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多让人感动呀!”古洛看着戚力说。戚力默默地点着头,泪水已经流了出来,他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
“再回去。”古洛回到房间,四处走着。这回他看得很细致。但在卧室里他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他走进客厅,一边叫着戚力。
“你过来一下。”
“你在哪儿坐着?”古洛的肚子顶着那张打牌的桌子角,问道。
“这儿。”戚力指着一把椅子。
“一直没有动?”
“对,没有换座位。有一阵他们输得厉害,大乔想换,被我拒绝了。”大乔是那两个小老板中的一个。
古洛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眼看见对面电视架上的彩电。
“电视开着吗?”
如同白磷遇见了空气,戚力大喊道:“有了,有了。”他嘴唇,不,连下颚都在抖动着,抖得那么剧烈,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要急,慢慢说。”古洛站起身来,给他倒了杯凉开水。戚力接过玻璃杯,大口喝着,水从嘴的下面流到他的胸上,可以听到他牙齿碰杯子的响声。
他喝完水,用手背擦擦嘴,喘着气说:“那天放的是宾馆的闭路电视,全是美国和香港的电影。10点放的是美国电影,叫‘铁金刚勇闯魔鬼岛’。我从头看了,太吸引人了,连着输了好几把。他们还说,这电影的票价够贵的,比你看一辈子电影的价钱都高。”
“你怎么知道是10点演的呢?”古洛问道。
“我爱看电影、电视,特别是外国的。我每次来都看当天宾馆放在这里的闭路电视节目单。我就等着这部片子,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是这张单子吗?”古洛从电视旁边拿过一张纸。
“是,就是这个。”
古洛看看上面,果然有今晚的电视节目。
“你等等,我们要和宾馆核实一下。”古洛拿起电话,让值班经理来一下。
“太好了,这能洗刷我的冤枉了。”戚力搓着手,不住声地说着。古洛点了支烟,舒适地坐在沙发上。
一会儿工夫,值班经理就来了,他和古洛寒暄后,介绍了闭路电视节目的情况。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换新节目,如果是21号,那是礼拜一。我打个电话,问问演播室。”
“你把那天的节目单给我们不就行了嘛。”胡亮说。
“我们手里的早就扔了,只有演播室有,就是没有单子,他们也会记得。”经理一边拨着电话,一边飞快地解释着。
演播室证实了那天放的正是“铁金刚勇闯魔鬼岛”。
“谢谢!”古洛对经理说。
“我说怎么样?没错吧,没错吧。”戚力喊着,使经理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戚力,你可以走了。胡亮把那个科长和那两个老板叫来,不像话。特别是那个科长,国家干部居然赌博。”古洛愤愤地说。
“不光是赌博,还是变相受贿,对,变相受贿。我们和他打牌就是故意输钱给他。那天我赢得比他多,他还这么看了我一眼。”戚力做出仇恨的眼神。
“我还想着下回多输给他些,谁敢惹这种人呀。他说灭了我们就能灭了我们。”戚力兴奋地说。
“你犯的是行贿罪。”古洛严肃地说。
“啊……对,..对,我也知道自己在犯罪,以后不敢了,再说这个混蛋是交不住的,这回不把我出卖了?”
“嗯,走吧。回去跟你爸说一声,不要再仇恨陈天晓了,人已经死了,虽然他过去犯过错,甚至可以说是犯罪,但罪不至死呀。”
“嗯,我一定告诉我爸。”戚力点着头。在他要出门时,他忽然跑了回来,猛地跪倒在古洛面前,说:“你是我的恩人,来日方长,我一定报答。”没等古洛去扶他,他已经飞快地站了起来,跑了出去。
“瞧,这不是解决了。”古洛笑着对胡亮说。
“这是解决了,线索却没了。”
“不,是把没价值的线索排出了,而且我们还抓住了我们干部队伍中的蛀虫,一举两得,多完美的结果。”
第六章 稀罕事
一
俗话说:“福无双临,祸不单降。”古洛和胡亮为戚力一直感慨到办公室里,一个坏消息立刻改变了他们的心情。被派去叫甘绍光的刑警们没有完成任务,甘绍光不在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也许是出去走走,或者办什么事去了?”胡亮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也许吧,但不能掉以轻心,让他们先去找。咱们看看那具尸体,然后也去找这个甘绍光。”古洛对胡亮说。胡亮说:“也只有这样了。”
古洛干刑警几十年了,看过的尸体,按他夸张的说法,比活人还多,但他一直没能适应那既悲惨又阴森的场面,被化学药物处理过的尸体发出的味道比恶臭还令人厌恶,还有解剖什么的,古洛一般是扭过脸来,装作思考的样子。他对胡亮说:“什么‘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一派胡言,我就能闻到臭味。”但每次他又非要去看尸体,不是为了破案的规则,而是要在尸身上找出线索。
面前就是躺在床上的死者,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脸上的血迹被揩拭干净了,露出浅浅的伤痕,就是这伤痕也遮掩不住她生前的美貌。古洛上前仔细看着伤痕。伤痕足有七八道,很不规则,像是先锋派艺术家的绘画作品。
“乱划的。这是想隐瞒死者的身份。如果是劫财杀人,这就是画蛇添足了。而且就连李国雄也知道,劫财不劫珠宝就不是杀人越货。凶手拿走了她可能有过的钱包,并不是为钱,而是要掩盖她的身份。”
“什么时候死的?”古洛问法医。
“昨天晚上8点到8点半。”
“准确吗?”
“离发现尸体的时间短,准确。她刚吃完饭不久。”
“多久?”
“也就是半个小时左右。”
“凶器是什么?”
“金属利器,可能是匕首、菜刀、短剑等等。”
“脸上的伤痕也是同一件凶器所为吗?”
“是的。”
“画像,上媒体,包括电视。”古洛吩咐着刑警们。
“咱们去找甘绍光,看看这小子到底在哪儿。”古洛对胡亮说。
二
孙克明上次立了功,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不是大功,他还没敢肯定。总之,他的心情很愉快,可这一腔的高兴没有人可以倾诉,连自己的老婆也表示对他的工作和什么功劳没有一点兴趣,这使他又觉得很痛苦。加上古洛这两天没来找他,更增加了郁闷的心情。今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老婆做的早饭难以下咽,部下的那种笑容肯定是在嘲笑他,暖水瓶里没有一点水,去打水,开水炉又坏了,气得他坐在椅子上发着呆。如果不是古洛和胡亮的电话,他就要将自杀当作正面的行为了。
“什么?甘绍光跑了?……啊,不是,是不在家。我懂了。我现在就去,和你们在甘绍光家碰头。”他放下电话,心中的块垒像冰一样溶化了,“自杀?胆小鬼的行为。”他鄙夷地想。
在去甘绍光家的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甘绍光能去哪里。
“他们肯定怀疑这小子了。这小子也该被怀疑,不是个好东西。”他想着甘绍光那张漂亮、下流的脸,厌恶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可去哪儿找他呢?他是知道公安局怀疑他就跑了呢?还是偶然出门办事?真不好说。”
紧张的思索让他忘记了欣赏这春日的美,也缩短了到甘绍光家的路程。
“你好,你好。”他笑着和古洛、胡亮握手。那两个人刚到了两分钟。
“他是你们学校过去的员工,你了解他吗?”古洛问道。
“还行。”虽然孙克明调到这里一年后,甘绍光就辞职下海了,但孙克明从其他人那里知道甘绍光很多事,再说,他过去也不是个老实人,保卫科是很注意他的。
“他能去哪儿呢?”古洛说。
“这小子打小没了爹,他娘改嫁。继父对他不好,一上了班,他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在班上也不爱和人交往,有个朋友,他们一起下海了,那人比他脑子好使,赚了些钱,就在南方开了个公司,不回来了。他还在社会上有些朋友,但我们不了解那些人。”
“他的邻居你都认识吗?”
“差不多。”
“那我们就先去问问他们。”
甘绍光住的是一层,一层只有三家。孙克明先敲了第一家的门。
“是我,保卫科老孙。”他回答着屋里的询问。
“这是物理系秘书的家。”他悄声对古洛说。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
“在家呢?”孙克明说。古洛一听便知道这就是那个秘书了。
“进来吧。”女人客气地说。
“不了。我们就想问问你,看见甘绍光出门了吗?或者说他跟你们说过他要去哪里吗?”古洛也很客气地说。
“他有事和谁都不说,虽然我们是邻居,也很熟,他还经常来借点儿东西,可自从离婚后,他一次也没来过。不过,我看到他昨晚出去了。”
“昨晚?什么时候?”
“大概不到7点。我出去倒垃圾,和他在这里走了个对面。我就问出去呀?他好像很慌张,说了声是,就走了。”
“那昨晚回来了没有?”
“那就不知道了。”
古洛谢过了女人,又让孙克明敲第二家的门,听孙克明说,这是后勤的一名老工人的家,老工人已经死了,现在是儿子家住在这里。
门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门边,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孙克明。
“我保卫科老孙……”
“知道。”年轻人没等孙克明说完就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和你的邻居甘绍光熟悉吗?”古洛了解这种人,他们并不粗野,只是不愿意听废话。
“还行,我们认识好多年了。都是学校的子弟嘛。”
“据说他昨天晚上出去了?”
“是吗?我没看见,不过肯定是出去了。”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是出去了?”胡亮问道。年轻人看了胡亮一眼,用瞧不起人的口吻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昨晚没在这里住。”
“噢,你找过他?”古洛说。
“对,我昨晚想找他一起喝酒,到我家。可去了好几次,都没人开门。半夜我头疼,想管他要点儿药,就又去敲门,他还是不在。今儿早我又去要药,他还是不在,那不是没回家又是什么?”他不怀好意地看着胡亮。
“也有这种可能,就是他在家,但没给你开门。”古洛说。
“不,这不可能,要是别人他可能不开门,我和他是朋友,什么事他都不瞒我,像他去广州做买卖,就是先找的我。离婚后,他心情不好,常和我喝酒、唠嗑。”
“他喝酒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说啥?说恨他老丈人,恨女人。”
“恨女人,是说陈家秀吗?”
“不是,他可喜欢陈家秀了,不愿意离婚,他说的女人……”他忽然笑了笑,“是那种女人。”古洛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女人。
“他怎么会恨那种女人呢?”
“那谁知道?”他笑了起来,也没跟古洛打招呼就走进屋去,把门关上了。
“这小子!”孙克明说。他并不生气,看样子对这个人他是有所了解的。
“他说得对吗?”古洛问孙克明。
“对,这俩小子平常关系是不错。”
“你知道他为什么恨那种女人吗?”
“这……”孙克明犹豫了一下,“不太清楚。”他的口气不那么肯定,但古洛没有继续追问。
“他会不会去找陈家秀,他的前妻?”胡亮问道。
“这……有可能。他说,他不愿意和陈家秀离婚,说和她有感情,就像他那个邻居说的那样。有人说,离婚后还看见他们俩在街上一起走着。”
“去陈天晓家,你也一起去吧。”古洛对孙克明说。孙克明高兴地点着头,“行,行。”他连声说着。
“布置两个人,监视甘绍光的家,一有动静就告诉咱们。这次又要花老百姓的钱了。”古洛说。
“老百姓的钱?”孙克明没有理解古洛说的意思,但他还是笑着,做出赞成古洛的样子。
他们没有走进陈天晓家,因为孙克明在大门前遇见了一个陈天晓的邻居。
“出去呀?”孙克明笑着跟一个50多岁的女人打招呼。
“啊。”女人也笑着应道。孙克明很有礼貌地让开路,等女人走过去,他就往门里走。这时女人发现了跟在他身>?后的古洛和胡亮。
“你们是要去陈老师家吧?”她回过头来说。孙克明停住了脚步。
“别去了,裴玉香昨晚又犯病住院了,我看见了。孩子们都上了医院,家里没人。”
“昨晚?几点钟?”古洛想起下午看到的裴玉香,虽然气色不好,但没想到又住院了。
“大概是8点左右,对,是8点10分,我听见走廊里有人问别人时间,我也看了一下表。”女人说。
“谢谢你。咱们去医院,你要个车吧。”医院离这儿很远,古洛早已经走了一身汗99lib?了。
“行。”胡99lib?
亮朝着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商店跑去。古洛见那个女人还没走,就问道:“是谁送她上医院的?”
“他儿子。背着她,好像出门截了辆出租车。”
“噢,他女儿陈家秀不在?”
“没看见,可能是不在吧。”
胡亮跑了回来,说:“车??马上就到,咱们到大路上去吧。”
古洛再次谢了那个女邻居,就跟着胡亮走到大马路的人行道上。
这里的道路很宽,由于光线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路的尽头。那里有个盘旋的广场,广场中间的纪念碑高高矗立着,太阳正挂在纪念碑的尖顶上。古洛忽然觉得这风景好像不是真的,蓝天、阳光、鹅黄色的树梢,奔驰的稀稀落落的汽车,一切都是安详、和平的,但在这样平静、美好的氛围中却有两个人被杀,有至少两家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他们一定不会看到这明朗无尘垢的世界。
“上车。”胡亮的一声喊唤醒了古洛。孙克明则先上了车,他刚才被古洛的出神吓着了,上了车才问道:“你没事吧?”
“什么?什么事?”古洛不解地反问道。孙克明没有说话。
车子用了20分钟才到医院,在这个城市中这是不短的距离。
“她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医院呢?离她家不远就是一家市立医院呀。可能是因为她上次就在这里住院的缘故吧。”古洛回答着自己的问题。
到了裴玉香病房的门前,古洛忽然拉住胡亮说:“咱们还是先去问问医生,看她适不适合见咱们。”
三个人找到了主治医生,古洛给他看了证件,说:“裴玉香是一起命案的受害人家属,我们有问题要问她,她得了什么病?能不能见我们?”
“什么病?这真不好说。”这是个年龄很大的男医生,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说话有南方口音。
“病人原来在我们这里住院,是刚出院的,出院时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以在家休息,再吃些药。但他的家属说她昨晚突然昏了过去,就送到我们这里。她本人说她心跳得厉害,头晕目眩。但检查结果一切还算正常,我们估计是心因性反应,就是说失去亲人的悲伤造成了她的异常心理,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病人说的症状的。”
“那现在不要紧了?”
“估计没事,但最好少提那个话题。”
古洛见他没有要领他们去的表示,就带着胡亮、孙克明进了病房。
心因性反应是古洛不懂的医学词汇,但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裴玉香的脸,就知道这是一种很厉害的反应。裴玉香的脸像张水墨画 4e00." >一样,白纸般的脸色,原本淡淡的眉毛变成乌黑色,连眼睫毛都看得很清楚。她闭着眼睛,呻吟着,似乎正在遭受着痛苦的折磨。陈家秀坐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陈家麒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脸。陈家秀回头看看走进来的古洛,又转过头去,像是没看见一样。陈家麒也没有说话。
“怎么样了?”古洛只好关心地问。
“不好。”陈家秀说。语气的冷淡让古洛很是尴尬,他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胡亮和孙克明也觉得不自在,孙克明往后退了两步,想尽量隐蔽起来。
过了几分钟,陈家秀注意到自己的不礼貌,就勉强说:“找我妈有事?”
“小事。”古洛赶快说,“甘绍光不见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回家。我们想问问她,甘绍光昨晚去你家了吗?”
“没有。”陈家秀断然说。
“你在家吗?”古洛问道。
“我……我不在家。可我没听她说,还有我弟弟,也没说甘绍光来过。”
古洛看看陈家麒,陈家麒摇摇头。
“我们估计他跑了,可能和你父亲的案子有关。你和他做过夫妻,他能跑到哪儿呢?我是说他有没有能提供他藏身之处的亲戚或朋友?”
“我早就说这个家伙不是个东西,他恨我爸。”陈家秀怒气冲冲地说,“谁能收留他呢?他没有什么两肋插刀的朋友,这人挺自私的。嗯……我们那个傻邻居算一个,再就是他妈了。外地的我不知道,可能没有,但广州那边也许有。”
古洛看看裴玉香,她闭着眼睛,但似乎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她的眼皮在颤动着,在某一个瞬间似乎睁了一下眼睛。
“让你母亲好好养病吧。我们问了医生,说是悲伤过度,让她想开些。”古洛说着就退了出去,陈家秀没有任何表示。
出了医院,古洛转过头来看着在后面低着头走路的孙克明,说:“你为什么不把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古洛严厉的声调和蒙着冷霜的脸让孙克明一时不知所措。
“我……我怎么啦?”他像个孩子一样涨红着脸,试图为自己辩护。
“你说,陈家秀和甘绍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古洛像在审问犯人一样,连胡亮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但孙克明的脸更红了:“我……我觉得那是夫妻间的私事,再说……”
“再说你也不想得罪陈家秀。这是办案,人命案,人命关天,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你也是名保卫干部,怎么连这都不懂。说吧。”刚才陈家秀对自己的羞辱让古洛更是怒火冲天。
“嗯,行。”孙克明不仅没有在意古洛粗暴的态度,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陈家秀和甘绍光开始好的时候,她还没考上大学,在高中的时候就好上了。学校老师都找过陈天晓,陈天晓气得找到甘绍光的母亲,但他母亲改嫁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并不关心。后来考大学的时候,陈家秀考上了,她的学习成绩在学生里是拔尖儿的,上的是重点大学,可甘绍光却落榜了。大家都以为他们俩肯定要黄了,但陈家秀这姑娘还真有个痴情劲儿,大学毕业后,一分配了工作就和甘绍光结了婚,听说陈天晓差点儿气疯了,就和姑娘断绝了关系。后来听说在裴玉香的劝说下,和姑娘说话了,还让姑娘来家里,但始终不见甘绍光。甘绍光这小子,本事不大,脑子也不咋的,可心倒挺大的。他看老婆比他强,再加上现在不就讲究个钱嘛,就停薪留职去了广州,想发财。这都是我来这里之后,听人说的。后来的情况我就比较了解了,也比较准确。甘绍光没发成财,还赔了本儿,那本钱还是陈家秀给凑的。没招儿了,就回来了。回来后,开始还好,好像陈家秀对他赔钱也没当回事。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俩就彻底崩了。去年夏天,陈家秀觉得身上不舒服,就去学校医院看病,结果发现她得了梅毒。这病解放后几乎就绝迹了,大多数大夫也没见过。懂这病的大夫让其他大夫来看看,但后来那些护士了什么的,都来看,稀罕嘛。你想想陈家秀躺在那里让那么多人像参观一样看自己的身体,这是多大的刺激呀。她知道是这病后,就怀疑是甘绍光从南方带来的,逼着甘绍光去医院检查,一查还真是。甘绍光说了实话,这小子不正经,在那里嫖娼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孙克明像个犯人一样,低下了头。
“陈家秀恨他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丈夫的不忠,而且传染了性病,使她蒙羞,对不对?”古洛的口气依然严厉。
“是这么回事。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和案子关系不大,再说陈家秀也太可怜了。这种丢人的事摊到谁头上都是个痛苦的事。”孙藏书网克明为自己辩护着。
“好心往往会铸成大错的。特别是我们干公安的,要实事求是,任何细小的关节都要注意,你怎么能断定他们的关系在这个案子中不重要呢?”古洛缓和了口气。
孙克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猜出来的?”
“观察。我们那次意外地碰到陈家秀的时候,你们俩的神情举止就不自然,而且他的邻居说,甘绍光要杀妓女。”
“嗯,不愧是神探。这事你不会跟局里说吧。”孙克明一向认为自己是公安局的人。
古洛摇摇头说:“上车吧。”
“去哪儿?”开车的刑警问道。
“先送孙科长回去。”古洛说。
车在宽敞的大路上飞驰着,车上的人都在看着外面的风景,半天没人说话。
“我看咱们得去火车站、汽车站那些地方,堵截甘绍光,他肯定是跑了。”孙克明大着胆子说。
“有什么凭据说他跑了,又有什么根据说他要逃到外面去?”古洛按按自己的肚子,在狭窄的车里,他的肚子凸起得分外显眼。
“我估摸着是甘绍光杀了陈天晓,他们之间的仇太大了。再说,他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还有虽然你说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逃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做贼心虚,没干坏事,他跑什么?总之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孙克明不服气地说。
“好,说得很好。你能分析些问题,而且还找到了罪犯运尸体的工具,不过,现在要去堵截他,向外地发协查通报,是很劳民伤财的,还是等等看。”古洛温和地说。
车停到了学校大门外,孙克明在下车前,又叮嘱古洛:“这事要保密呀。”古洛笑笑,点点头。
“看不出来,这人心还挺软的。”胡亮从窗口看着孙克明离去的背影说。古洛也看了看那瘦长的、摇摇晃晃的背影说:“心软不是糊涂。”
“咱们去哪儿?”司机问道。
“去那个女人被杀的现场。”古洛说。
三
他也算是这个城市的人,但户口却是农业户口,他出生的村庄在城乡结合部。他只上到高二就辍学了,不是家里供不起,这里的农民生活还都可以,虽然说不上是小康,不过,全家的收入供孩子上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事后回想过辍学的原因,认为是那几个朋友造成的。他们都是些社会青年,成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在那一带没有人敢惹他们。他很羡慕这些人,就和他们交上了朋友。他发现这些人挺有钱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挥霍的钱财是夜晚在没有人的房间里挣到的。
钱的诱惑力对任何人都是巨大的,他看到城里的一些人挥金如土很是羡慕,朋友们又告诉他,现在的社会,钱就是一切。于是,他便痛快地参加到这个团伙中。他还记得第一次得到钱时的情景,他们一起去城里的饭店吃喝了一顿,出来后又在街上殴打了几个人,看着对方的血流出来,好不痛快!
但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不劳而获的生活是不能持久的,用时髦的话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而来向他讨午餐费的是他和朋友们最不愿意见到的警察。
他被判刑入狱,刑期很短,原因是他刚满18岁,还是有药可救的。
服刑对一个善于思考、成熟的人来说是剂良药,但对他来说,却只是加重了病情。出狱后他又重操旧业,但由于公安局的破案率提高,他的同伙纷纷故地重游,他侥幸逃脱,但被吓破了胆。这时,又一个机会出现了,在中国灭绝了几十年的古老物种又复活了,那就是妓女。当这个城市刚出现妓女时,他就像盗猎者一样敏感和勇于行动,当上了一个皮条客。
也是在这时,他遇见了那个女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据说在南方就是干这个的,挣了一笔钱。她不仅漂亮而且头脑愚钝,很容易就上了他的钩。他花光了这个女人的钱,又当上了她的经纪人。像他这种人已经没有了任何道德观念,自己的灵魂早已经卖掉了,现在是出卖自己情人的灵魂和肉体。有时他也会觉得对不起这个女人,但一看到牌桌,他就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
这几天他没看见她,上个礼拜因为他偷走了她的几百块钱,两人闹翻了脸。如果是平时,她会回到自己身边的,那时再给这道菜肴上添加些甜言蜜语的佐料,她便会心甘情愿地出去为他挣钱。
一连几天他都在等待着,这是必要的,他了解这个女人,每次最先熬不住的都是她,但这次他的把握落空了。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她居然没有一点儿消息。他耐不住了,就像等候在陷阱边上的猎人,一旦断定猎物不会来,就只有主动出击:去找她!
第七章 德国菜刀
一
杀人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那黑色的血迹不见了踪影,尸体散发的味道也早就溶解在明净的空气中。小商店里人来人往,饭馆里坐满了顾客,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子正在人行道边呕吐着。
古洛和胡亮在发现尸体的附近走来走去,寻觅着蛛丝马迹。地上有碎石子、玻璃碴、一些碎纸片,并没有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们现场勘查得很仔细,处理得也很干净,好像不会有什么了。”胡亮说。
“嗯。”古洛也失望了。他想了想说:“去找找那个报案的。”
两人来到那个半露天的小店铺,报案的老板正在卖货。他眼睛很尖,认出了古洛和胡亮,笑着寒暄道:“来啦!”
“你好呀。”古洛笑着说。
“还行。”老板点头哈腰地说。
“那天你发现尸体的时候,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像刀子什么的。”古洛盯着老板的眼睛说。
“没有,我都吓傻了。”老板垂下眼皮说。
“嗯。要是有什么东西,千万不要藏匿起来,这样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你要知道任何一件异常的东西都是物证,如果被发现在谁那里,那这个人就说不清楚了。”古洛还是盯着他的眼睛。
“是,可我……”
“看到什么了?你拿了什么?不要因小失大,贪小便宜吃大亏,没听过这话吗?”
“我就是觉得那玩意儿挺好的,没想到还那么重要。”老板抬眼看看古洛,眼光里是哀求和胆怯。
“是什么?”古洛像是若无其事一样。
“一把菜刀,和咱们的不一样,我家正好缺把菜刀,我就拿了。”
“菜刀!”胡亮叫道,“你是糊涂还是有毛病,那可能是凶器呀。藏匿凶器是犯法的。”
“我……我……”老板慌了神,“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拿了,不过,我可没拿回家。”
“怕我们知道是你藏匿的,还留了一手。拿出来吧。”古洛说。
“行,行。”老板转身进了里边的屋子,一会儿工夫,就拿着一把菜刀出来了。
这是一把长刃窄背的菜刀。我们国家的菜刀都是方方正正的,只适合切菜剁肉,而这种菜刀却像匕首的形状。古洛知道这是外国的菜刀。
“你看看多好的东西,这把上还有外国字呢。”老板带着舍不得的表情说。
“好是好,但不是你的。你看见的时候,上面有没有血迹?”
“有,连把上都有,让我给洗干净了。”老板说。胡亮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下完了,指纹、血迹都被你给破坏了。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这我不懂,我又不是干公安的。”老板理直气壮地说。
“好了,好了。”古洛知道什么叫对牛弹琴,“你还看到什么?比如,你在发现尸体的前一天晚上是几点关的门,其他的店有开着的吗?”
“那天是星期六,我们关门都挺早,我还算是晚的,6点关的门,他们早都关门回家了。”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条横线,把附近的店铺都包括在内了。
“连饭馆也那么早关门?”古洛知道饭馆通常是要开到很晚的。
“这儿不就两家饭馆吗?星期六人们都爱在家吃饭,客人少,再说他们做菜的手艺不咋的,平常人就少。”他撇撇嘴,似乎在劝说古洛不要去那里。
古洛并没有相信这个老板的话,他和胡亮走遍了所有的店铺,但这次那个贪图小便宜的家伙没有说谎。
二
春天的天气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昨天还是晴空万里,让人们充分地享受了一次美好的春天,今天就成了细雨霏霏,阴晦覆盖了整个城市。
古洛拿着伞走进办公室,见胡亮已经来了,就问道:“那刀的事怎么样?”
“是把好刀。”胡亮笑着说,“德国造。刀口和刀刃是符合的,血迹还有人眼看不到的少量留存,是那个女人的血。基本可以认定它就是凶器。”
“脸上的伤痕呢?”古洛放下伞,想想又拿了起来。
“也是同一把刀所为。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这刀本市没有卖的,我问了一下商业部门,说是只有广州进口过。那个甘绍光可是在广州呆过的呀。”
“对,还得去麻烦那个陈家秀。”古洛被昨天陈家秀的态度弄得很恼火,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事实证明古洛多虑了。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病情好转,陈家秀今天的态度好多了,她微笑着和走进病房的古洛、胡亮打招呼:“你们好!”
“这个女人的脾气是和老天作对的,天气好就坏,天气坏就好。”古洛想。
病房里的光线阴暗,虽然开着日光灯,或许是陈家秀的态度变了,古洛认为裴玉香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对不起了,昨天我实在不行。”裴玉香一边道歉,一边坐起身来,陈家麒在一旁小心地搀着她的胳膊。
“没事,没事,你还是躺着吧。”古洛两手往下按了按。
“听家秀说,你们昨天是问甘绍光前天晚上去过我家没有?没去。自从他和家秀离了婚,就没有来过。”
古洛看看陈家秀,陈家秀低下了头。
“好,知道了。可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也许和甘绍光没有关系,和陈老师的案子也没关系。你看看,见过这把刀吗?”古洛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了那把德国菜刀。
“嗯?这不是我家的吗?”陈家秀拿过刀来看了看说。
“你家的?”
“就是我过去那个小家的。”
“你没看错?这种刀可不少呀。”
“没错,你看这刀把上一个划痕,是被原来的那把菜刀划的,我记得很清楚。”古洛又拿回了刀,果然看见刀把上有一条划痕。
“你离婚后,这刀归谁了?”古洛说。
“刀还归谁?这么把破菜刀,我没要,就给甘绍光了,再说这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
“这么说,刀还在他那里。”胡亮问道。
“我想是吧,可怎么到你们手里了?你们搜查了他的家?”
“说来话长,你也没必要听。能不能和我们去一下甘绍光的家,你有那里的钥匙。”古洛说。
陈家秀略一犹豫,说:“行,反正我妈这里有我弟弟呢。”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雨滴更密集了。古洛给陈家秀打着伞,一道上了警车。
“这刀是怎么回事?”陈家秀也有每个女人的通病——好奇。她刚一坐下就问道。
“这……没什么。我们怀疑它是一件凶杀案的凶器。”古洛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她。
“凶器?我爸不是被绳子勒……的吗?”陈家秀不愿意说出那个字来。
“不是你父亲的案子,是另一桩凶残的杀人案。”古洛看到陈家秀的脸上浮现出惊异的神情。
“另一桩?咱们这里快成战场了。”她说。
“是啊,我们的压力很大。”古洛叹了口气。
“我听说你是个神探,怎么也被这么个案子难住了?”陈家秀笑着说。
“是听告诉你我们破案情况的人说的吧。不要再向他打听了,他已经受到处分了。”
“你们……你们也太……”
“怎么?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他吗?一个公安人员,随随便便地将案情泄露给涉案人员,那可是严重的错误。”
“可我并不是涉案人呀。”
“你是受害人的家属,和案子有很大关系。到了,下车吧。”
中国的城市建设规划像是一个喜欢打扮的不富裕女人,外表是很像样的,但内里却存在不少死角。通衢大道宽阔、堂皇、体面,但居民区的道路却根本没人理会。像没有医疗保险的病人一样,直到死医生也不会给治疗的。甘绍光家前面的这条路就是这个可怜的病人。这是条土路,泥泞得让人难以下脚。古洛看到胡亮在前面像鹿一样跳跃着,就紧跟在后面,也忘了照顾陈家秀,不过陈家秀是轻车熟路,走得很轻松,还时不时教给古洛如何走。
到了甘绍光家门口,古洛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陈家秀开了门,三个人正要进去,那个甘绍光的邻居,就是他那个朋友开门出来了。
“甘绍光没99lib?回……”他一眼看见了陈家秀就不作声了。
“你说什么?”古洛问道。
“没什么。”他一闪身就消失在门后,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哼,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陈家秀边说着,边进了厨房。古洛和胡亮紧随其后。
陈家秀在厨房里这儿翻翻,那儿翻翻,最后说:“我说是我们,不,是他的东西,你们看怎么样?菜刀没了。”
“你们还有另外的菜刀吗?”
“没有,就这一把。他用这菜刀干什么了?对了,你刚才说是凶器,难道他真杀人了?”
“这不能肯定,也有可能是被人盗用了。”古洛说。
“那会是谁?邻居?只有他有可能。”
“你不要乱猜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陈家秀看看古洛的神色,伸了伸舌头,没敢再说下去。
“请示搜查证,好好搜一下这套房子。”古洛对胡亮说。
没过多少时间,几个刑警就来了,带来了搜查证,并协助古洛和胡亮搜查起来。陈家秀在旁边看着,有时还向刑警们解释着。
两间房子,家具、日用品又很少,刑警们没有查出有价值的线索,但陈家秀说,甘绍光的好几件衣服不见了,古洛也发现卫生间里没有漱洗用具。
“这小子真跑了。”胡亮说。
“是的,跑了。跑到哪儿去了呢?”古洛皱起了眉头。
三
古洛回到局里后,和胡亮一起向李国雄汇报了他们的调查,李国雄立刻激动起来,大声喊着:“抓这个甘绍光。”
“你冷静些。”古洛不客气地说,“他杀人的动机呢?他是否认识这个死者呢?难道他是杀人狂,见到谁就杀谁。当然他是仇恨妓女的,可这动机并不可靠。”
“但他杀陈天晓的嫌疑也不小,没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还有充分的动机。”李国雄喊道。
“除此之外,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同意追查他。”古洛说。
“就等你这句话呢。发通缉令,上媒体,给其他外地发协查报告,他就是钻到地里也要给他挖出来。”李国雄斩钉截铁地说。
古洛没有理会李国雄,对胡亮说:“那个受害的女人身份查明了吗?”
“没有,没有人来认领尸体。”
古洛想了一会儿说:“看样子咱们还要去现场一次。”
“去吧,你们去,我放心,一定要查明这个女人的身份,这样我们就知道甘绍光确实的杀人动机了。”
古洛还是没有理他,招呼胡亮走出李国雄的办公室。
“老古,你是个小心眼儿。”李国雄在他们后面喊道。
古洛笑了,他觉得他已经充分地报复了李国雄。
“胡亮,开上车,不要司机。”他知道胡亮会开车。
“没问题。”胡亮说。
胡亮的开车技术相当高明,车开得又快又稳。
“小脑发达呀。”古洛嘲讽道。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是倒霉了。”胡亮对古洛的热嘲冷讽早已经习惯了,就顺着他说。古洛立刻就被噎住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太庸俗了。胡亮知道古洛的想法,就装出可怜的样子说:“我是不适合干刑警的,干脆申请调离。”
“别,别调走。”古洛慌了,以为胡亮的情绪都是他的讽刺造成的。
“在这儿干什么?只能给你开车。”胡亮说。
“这也很重要嘛。”古洛实在是找不出理由了,“你有潜质,我再帮帮你,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侦探的,比我要强。”他奉承着胡亮。胡亮心中暗自好笑,说:“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说帮我呢。”
“什么事我不告诉你了?”
“就说现在的事吧,你打算怎么干?”
“这个嘛。”古洛停顿了一下,“直接说多没意思,你也不会长进的。你想想法医的检查结果,下车后我跟你走。”
“法医的检查结果?”胡亮的脑子猛烈地转动起来。当车到现场时,他已经明白古洛的意思。
“你去哪儿?”古洛喘着粗气,跟在快步行走的胡亮身后。
“你太小看我的智商了。”胡亮走得更快了。
他们走到案发现场,胡亮看看四周,继续向前走去。前面是条横街,车水马龙,是这个城市有名的商业街。胡亮小心地穿越马路,给了古洛喘息的空间。
“好小子,真有进步。”古洛想着,嘴里却说:“小心点儿,反正也跑不了。”
穿过横街是一条比较狭窄的街道,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杨树,这时已经呈现出明显的绿色,但略显单薄,只有到扬花季节,这条街将被浓荫遮蔽。两人走了大约30米,看见了几个饭馆。胡亮一头就扎进了第一个饭馆。
这一家经营家常菜的饭馆,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大酱味,是纯粹的东北大酱,有着沉郁厚重的特殊香气。胡亮直奔卖酒的柜台,服务员和几个食客看见一个警察像小跑一样走过,都用惊异的眼光回头看着。
“你们老板呢?”胡亮对卖酒的女服务员说。
“我们经理呀,后面。”服务员摆了摆头。
也许是凑巧,老板也正往外走,他看见一脸焦急神色的胡亮,愣了一下:“你们……”
胡亮看了他一眼,整洁的头发、黑色的西装,就知道他是谁了。
“你是这里的老板?”
“对呀。”老板的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我们是刑警队的。”胡亮拿出了证件。
“我怎么啦?我没干什么呀。”老板一听是刑警队的,就慌乱起来。警察,特别是刑警的社会形象一般都是人们偏见的产物。古洛深知这一点,便赶快解释道:“和你本人无关,我们是来了解一些情况的。”
老板看看古洛,似乎松了口气。
“那咱们就到后面说吧。”他是个很机灵的人,知道刑警们的事大部分是保密的,再说,如果食客们看见他和警察说话,出不了今天,流言飞语就会不胫而走,对饭馆的形象和经营都不利。
古洛和胡亮随着走进一条阴暗的走廊,经理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请胡亮和古洛进去。
这房间不是胡亮想象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单间,中间是个大圆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还没等胡亮提问题,经理就站起来,跑到门口,喊道:“送茶过来。”说完,他又走回来,解开西服上装下面的纽扣,坐了下来。
他不过三十岁左右,黑黑的皮肤,瘦长脸,小眼睛闪耀着不好惹的光。他咧嘴笑了笑:“大驾光临呀。有事我一定照办。”
“前天你们这儿发现有人被杀,你知道吗?”胡亮看看古洛,见古洛没有想说话的迹象,便先开口问道。
“听说了。一个女的。”经理满不在乎地说。
“你去现场了吗?”
“没有,谁有工夫 7ba1." >管那闲事,我是听人说的。”
“电视上和报纸上都有死者的照片,你看到了吗?”
“是吗?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已经多少日子不看电视了。我们个体户挣点儿钱不容易。”
“那天晚上你的饭馆开门了吗?”
“开,我们要开到12点呢。没办法,客人多呀。”经理自豪地说。
“那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来你这儿吃饭了?”胡亮从皮包里拿出死者的模拟照片。
经理接过去,看了看,紧锁着眉头说:“好像是她。你等等,我让我们的服务员认认。”他急忙走了出去。
胡亮看看一直没说话的古洛,古洛赞许地点点头,拿出一支烟来,放进嘴里,但没有点火。
一个女服务员端着茶盘走进来,很得体地将茶分别送到古洛和胡亮面前,说:“请用茶。”
她刚要出去,经理就带着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女服务员走了进来。
“你也别走,认认她。”送茶的服务员立刻站住了脚。
胡亮把照片给她们看,经理带来的那个服务员看得很仔细,她左右端详着,还伸直胳膊,拿到远处去看,然后才有些犹豫地说:“像她。”端茶的服务员则很肯定地说:“就是她。”
“她是谁?叫什么?”胡亮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常客。这一个月来几乎天天晚上在这里吃饭。”年龄大的说。
“一个人吗?”
“有时候和一个男的,但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
“她是干什么的?或者说据你们的观察她是干什么的?”
“像是个上班的,但挺有钱的,兴许是开买卖的。”
“她长得很漂亮呀。”古洛点上烟,眯缝着眼睛,从服务员手上拿过照片,目不转睛地看着说。
“是漂亮,要不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端茶的服务员说。她也长得很漂亮。
“她住在哪儿?”古洛说。
“那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年龄大的服务员笑着说。
“是啊,你们不会知道的。”古洛沉思了一下,说:“那个男的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像个地痞。”端茶的服务员刚说出口,就伸了伸舌头,没再说下去。古洛看见经理很不高兴地看着这个冒失的服务员。
“她前天没在这儿吃饭?”古洛问道。
“前天?我值班。”年龄大的服务员说,“忘了,真忘了。也许吃过,但肯定没那个男的。”
“你们知道她死了吗?”古洛指指照片说。
“什么?她死了?”两个服务员几乎是异口同声。
“难道你们不知道,前天在离这儿不远的那条街上有人被害了吗?”胡亮诧异地问。
“啊,是那个女人呀?我们听说了,但不知道是她呀。”
“你们倒是不爱看热闹的人。”胡亮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死人多吓人呀,晚上非做噩梦不可。”端茶的服务员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好像已经做完了噩梦。
“这个事挺大,你们不要到处乱说。”胡亮很严肃地说。
“不能,我能不知道这个吗?你们嘴上都给我上把锁。”经理对两个服务员说。
“还不错,旗开得胜,才第一家就找到线索了。”出门后,胡亮高兴地对古洛说。
“我们再怎么办呢?”古洛模仿着胡亮的声调说。胡亮笑了:“跟我走,我也学学你的故弄玄虚。”
古洛也笑了,跟在胡亮的后面。
两人又回到案发现场,胡亮没有在这里停步,继续往前走着。
“你要找什么?”古洛问道。
“你就跟我走吧,找这里的居委会。我记得就在前面不远。”
胡亮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记地点,他准确地找到了居委会。
居委会的主任,一个50多岁的老太太,热情地看着他们,可却不说话。
“你们委有这个人吗?”胡亮也不客气,一手拿着自己的证件,一手拿着照片说。
“不用证件,这衣服我还看不出来吗?”老太太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眼镜盒,又用更慢的速度取出一副老花镜,嘴里嘟囔着:“眼神不行了。”她把照片拿到距离眼睛三尺远的地方,一看就是半天,把个胡亮急得抓耳挠腮,但又无可奈何。
“没有,没有这个人。”老太太终于说话了,虽然慢条斯理,但肯定的语气是能听出来的。
“你再好好看看。”胡亮说。
“再看也是没这个人呀。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不管是老住户、新住户我都认识。”老太太从眼镜框的上面看着胡亮。
“这……不对吧?”胡亮不肯放弃自己的推测。
“有啥不对的?”老太太没有发怒,还是那么慢吞吞的。在旁边的古洛用手指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胡亮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她也许是新搬来的。”胡亮说。
“没有新搬来的,再说搬来要上户口,你们派出所应该知道。”
“上户口?”老太太的话提醒了胡亮,“有没有租房子的?”
“租房子的?……嗯,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南街的老于家前些日子还真说要往外租房呢。”
“前些日子?什么时候?”胡亮急切地问。
“有两三个月了吧。”
“租出去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是租出去了,他也不会说。我们这儿的居民都爱防着人,对我们居委会更是有成见,电视上不知哪个缺德东西管我们叫什么小脚侦缉队。他要租房子还是我听人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把老于家的地址给我们。”
又是一阵慢吞吞地寻找,老太太终于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门牌号码。
“字写得真好。”胡亮不由得赞道。老太太高兴了,说:“他家你们没去过,我带你们去吧。”
“不用,不用。”胡亮忙不迭地说。古洛笑了。
这个老太太说得很对,那个老于家是很不好找的,这里的胡同弯弯曲曲,门牌号由于时间太久,都看不清了。但是这难不住善于找地方的胡亮,他跳过了几滩积水,踮着脚走了一阵,来到一个院子前,说:“就是这里了。”
胡亮推了推铁门,门藏书网没有锁,他便和古洛走了进去。
这是个不小的院子,四面都是红砖砌的平房,地面铺着沙土,还算干净,院子中央种着几棵没有发芽的富贵竹。
“有人吗?”胡亮喊道。
“你们怎么进来的?”一个声音在胡亮身后响起。胡亮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后面房子的门口。
“门没有锁。”古洛解释道。
“是吗?又是他家干的。”中年人很不高兴地说。
“你姓于吗?”
“对。”
“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胡亮将照片递了过去。老于看了一眼,说:“她咋的啦?”
“她是谁?”胡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是租我屋的。”老于倒是个老实人。
“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她犯事了?”老于紧张起来。
“她死了。”
“死了?”老于脸白了,“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她回来。”
“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她叫索娟。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上班。不过,好像老是晚上出去,她说是夜班。”
“她是外地的?”
“对,石龙县的,说家是县城的。”
“她平常和什么人来往?”
“有个小伙子总来找她。”
“是她什么人?在这里住过吗?”
“像是对象,不过,没有在这里过过夜。……嗯,其实这我也说不准,人家掏房钱,愿意留谁过夜,我们也管不着。”
“打开她的房门,我们要看看。”古洛说。房主老老实实地回屋拿来钥匙,打开了索娟住的那间东厢房。
一股霉味冲了出来,古洛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15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和家具简单到只是能勉强维持睡觉的水准,古洛和胡亮翻检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你跟我们走一趟,说说那个男人的长相,我们要画模拟像。”胡亮看着手足无措的房主说。
第八章 再现年轻的女尸
一
他急匆匆地赶往索娟住的地方。越走越着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觉得索娟可能出事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也能估计出是谁干的。他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事。不知怎么回事,那天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坐立不安的,有人说那是直觉,但他不那么认为。首先找他的那个人就不太可靠。他拉皮条的特点就是和客户直接认识,不仅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住在哪里、电话号码,而且和有的客户还喝过酒,这是为索娟的安全考虑。但这个客户他不熟悉,是别人介绍他认识的,索娟和那人有过一次,事后说:“一个小气鬼。”这个小气鬼又介绍了一个人,说那人是他的朋友。他就有些犹豫,但听说对方可以付双倍的钱,他就让索娟去了。可他放心不下,左思右想,还是偷偷地跟着索娟去了那个人的家。索娟进去了大约15分钟,就跑了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妈的,真敢动手呀!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干什么的。”他想起那天他痛打对方时的情景。
“应该当时就把他做了,这种祸害,精神病,留着他有什么用。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种人会报复呢?”他很后悔。这时他才觉察到索娟对他是多么重要。不,不是为了钱,索娟是他的摇钱树,这不假,但现在他感觉到的却是对索娟的爱。这爱是那么强烈,让他喘不过气来。是啊,索娟是个多么好的女人,漂亮、温柔,对他一往情深,永远是逆来顺受。他想到索娟平时对他的好处,就更加懊悔了。
“先找到她,要是被人打残了,我养着她,一辈子都养着她。”他默默地下着决心,但他感到事情还要更严重,严重得使他不敢想下去。
他先去了索娟常去的几个宾馆,一般客人都是在这里开房间的。他也认识这里的服务员,但得到的回答不仅让他失望,而且更加重了不祥的预感。他决定去索娟住的地方。一般他是不去那里的,留下过夜的时候更少。因为房主总是盯着他看,这让他很不自在。他还问过索娟:“那个老爷们看上你了?”索娟笑笑说:“看上看不上又能咋样?他是个小抠,舍不得花钱。”
前面就是索娟住的地方,那个简陋的院子。他的心又疼起来:“如果这回没事的 8bdd." >话,我就把她接到我那里去住,再不让她干这活儿了。”这时他忽然感到瞳孔张大了,不禁站住了脚。噢!是警察,两个。他们正从那座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点儿,一个年轻高大。后面跟着的是房主。
“出事了。”他觉得两腿发软。同时长期的犯罪经验在强烈地提醒着他,他很自然地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胡同。他怕房主认出他来。
回到自己的家后,他的心情更烦乱了,虽然他做了若干种好的猜测,譬如是房主犯事了等等,但直觉却一次一次地将那些美好的愿望化为泡影。
“肯定是她出事了,但不会是什么大事吧,可能就是干事的时候让抓住了。”他几乎忘了索娟的所谓工作是违法的,因为索娟从来没有栽到公安局的手里。
这么一想,他倒觉得有些安慰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过几天就会放出来。”
但他最后的一线愿望也被电视击得粉碎。那时的电视节目不多,在电视上发寻人启事的更少,所以当他打开电视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二
石龙县离这里很近,是属于这个城市管辖的县。县公安局接到胡亮的电话后,很快就找到了索娟的家,并用车将索娟的父母送到了城里。
古洛和胡亮在办公室里坐着,谁都不说话,等待着那老两口的哭泣。这两个看来铁石心肠的警察唯一的相像之处就是都见不得眼泪,特别是失去亲人时那摧人心腑的哭声,更让他们受不了。
已经6点钟了,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亮了起来,照进没有开灯的房间,古洛吐出的烟雾在这幽暗的光线中盘旋着。
“快来了,开开灯吧。”古洛说。胡亮打开了灯。日光灯强烈的光线让古洛睁不开眼睛。
门开了,索娟的父母走了进来,后面是一个刑警。
“请坐。”古洛站起身来,让老两口坐下。
“这是没办法的事。”古洛侧低着头,不敢看老人们的眼睛,“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问吧。”让古洛没想到的是索娟的父母都很冷静。
“索娟什么时候出来的?”
“有三年了。这姑娘心大,说我们那小地方没发展,就到省城来了,后来又去了广州,这回是从广州回来的,有好几个月了。”索娟的父亲说。
“她是做什么的?没和你们说吗?”
“她就说在一个公司上班,也没说是哪个公司。”
“那么在广州呢?”
“也没说过。”索娟的母亲开口了,索娟的美貌就是从她那里继承下来的。
“她说过她有男朋友了吗?”
“说过。她那个男朋友叫李挺。她说将来要和他结婚,还说这次和上次不同,一定能结婚的,不过,现在要挣够了钱。”母亲对自己孩子知道的总比父亲多。
“和上次的不同,是什么意思?”古洛心里一震,但还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刚来这儿的时候,也处了一个朋友,是她上业大认识的,但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有老婆,我们当然不同意了。可他们 8fd8." >还是藕断丝连了很长时间,后来索娟决定去广州,这里的工作也不要了,为的就是断了这关系。”
“那人叫什么?在哪儿工作?”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索娟的父亲说。
“好,谢谢你们。我们一定能抓到凶手,给你女儿和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索娟的父母相互搀扶着走出了房间。
“找这个李挺。服务员说他像个地痞,就在有前科的人里面找。”古洛对胡亮说。
三
人们说,姑娘的心是秋天的云,说的是秋天天气易变,但在这里最变幻莫测的是春天。昨天还是细雨霏霏,今天就是晴空万里,但天气并不暖和,刮着堪称猛烈的的风,正是这风将昨天的乌云扫得一干二净。
经过刑警队一个多小时的的寻找,李挺像个憋不住气的潜水人,从水面上浮了出来。
“这小子,进去过,是入室盗窃,也掏钱包。现在据派出所的报告,好像是在拉皮条,但没有确凿证据。”刑警对古洛和胡亮说。古洛有些着凉了,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说:“传讯他。”
“好。”刑警刚转过身,古洛又说:“还是我和胡亮去。你们一行动就大惊小怪的,弄得鸡飞狗跳。这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规矩?”
“现在不是恶性案子多嘛。为了咱干警的安全,多去些人有啥不好?”刑警并不同意古洛的意见。
“行,行,安全第一。胡亮,咱们去。”说着他就赶到刑警前面走了出去。
“这老爷子,还真发火了。”刑警说。
“他就是这样。”胡亮戴上帽子赶了出去。
他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古洛。
“怎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胡亮今天心情很好,昨天他算是独立地找到了线索,他看出古洛很高兴。
“真是个好人,一点儿也不会嫉妒人。”胡亮感动地想。
“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就是靠人海战术。这是不对的。我过去,不,就是现在破案也不过就两个人嘛,不是没出过事吗?”
“不过,谨慎些也好,就是不要做过分了。”胡亮和着稀泥。
“嗯,你去开车吧。”古洛走到院子里,大口吸着新鲜空气,他认为这空气可以消毒,终止他那讨厌的喷嚏。
胡亮驾车的态度充分说明了他的心情,他响着警铃,让古洛很不高兴。
“你把它关了。”古洛夸张地捂着耳朵说。
“快到的时候,我自然就关上。”胡亮笑着说。
李挺住得并不远,胡亮刚说完没多大工夫就关了警铃。车静悄悄地停在李挺住的那间楼房下面。
“这小子,自己住得倒挺不错的。”胡亮关上车门,带头进了楼。
让古洛和胡亮没有想到的是,李挺听到他们说是公安局的,居然老老实实地开了门。
“我估摸着你们会找我的。”这个懒家伙还没起床,就是公安局的来了,也没让他从舒服的睡眠中彻底清醒过来。他坐在床边,拉着被子盖上裸露的腿部。古洛皱着眉头,屏住呼吸,挥着手,想赶走这污浊的空气。
“那你为什么不先找我们呢?你有重大嫌疑知道吗?不过,我们目前还不想抓捕你,走,我们有些问题要问问你。”
“我还巴不得呢。如果你们不是来这么快,我自己就去了。”
“行了,穿上衣服,跟我们走。”胡亮厉声说。
李挺像是受过训练的消防队员一样,一眨眼工夫就穿戴整齐地跟着两个警察走到警车前。
“好家伙!来车接我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古洛看了他一眼,想:“他说想去找我们,看来不是谎言。”
果然,李挺非常配合。他看了看索娟的照片后,叹了口气:“死得太惨了。”说完,就攥紧了拳头。但胡亮没有让他抒发那正义的情感。
“说说索娟,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和她是什么关系,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全倒出来。”胡亮连珠炮般地说。
“行,让我先抽根烟。”李挺说着,也不管警察同意不同意,就拿出烟来点上。他点烟的手在颤动,嘴唇也在颤抖,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喷出一大99lib?口清淡的烟雾。
“我和她是在舞厅认识的。听她说她刚从南方回来,那边的气候不好,想在这里安家落户。我们说得挺投机,就好上了。”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个高大强壮的小伙子,肌肉发达,脸长得很英俊,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类型。
“我们好上后,就准备结婚,但没钱,只好让她出去挣钱,你们也知道她是干什么的。现在我也无所谓了,实话实说,我是给她拉客的。我们就是这个关系,但我是爱她的,想和她结婚。”
“爱她的?让她替你挣卖肉钱?明明知道她死了,却不主动找我们提供情况,这都是你爱她的证明?好了,先不说这个,她现在被害了,你估计是被什么人杀的?”古洛说。
“这我可知道得八九不离十。”李挺一改刚听到古洛讥讽他时的愧疚表情,带着得意的口吻,两眼发光地说,这让古洛和胡亮都吃了一惊。
“噢,你知道凶手,说说看。”古洛尽量压抑着兴奋说。
“是那小子,就是那小子,我越想越是。那天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人,说是从南面回来的,想找个长得好的,愿意付两倍的钱。我就让索娟去了,但我想想,还是不放心,就跟在索娟后面。索娟进去不长时间就跑了出来,那小子在后面追着,手里拿把刀,我就上去揍了他一顿。后来我问索娟是怎么回事。索娟说那小子有病,是性病。这倒不要紧,可他想传染给索娟。被索娟看破了,两人就打了起来。索娟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要不是我在那里,事情就麻烦了。那小子是个变态,一个精神病。”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古洛问道。
“名字肯定是假的,连介绍人的名字也不可靠。但我知道他住在北方联合大学的宿舍里。”古洛和胡亮都猜出了是谁,而李挺紧接着说的具体地址也对。
“你说他追索娟的时候,手里拿了把刀,是这把吗?”古洛拿出那把菜刀。
“就是这刀。”李挺拿过刀看了看,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能肯定呢?”古洛说。
“我打他的时候,先踢掉了他的刀,等他瘫了,我就捡起刀看了看。我不认识这种刀,索娟说是菜刀,外国人用的。我还想着拿回来自己用呢。后来一想要这玩意儿干啥,就扔到他的身上了。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刀。对了,我明白了,这是杀索娟时用的凶器吧。看!我说得怎么样?就是那小子干的。”李挺咬牙切齿地说。
“索娟过去,就是她在去南方前,曾经在这里做过临时工,还上了业大,据说她那时有个男朋友,但后来黄了。你知道这事吗?”古洛的问话让胡亮感到纳闷。
“问这个干什么?……噢,他是对的,应该了解所有的情况。”胡亮想。
“知道。那人有家。说实话,那人对索娟的伤害最大,要不是她失恋,就不会去南边,也不会干这行。”
“那人叫什么?干什么工作?”
“不知道。索娟只对我说过一次,是我们刚好上的时候,她说起她为什么干这一行时,说了我刚才告诉你们的话。后来,我也问过她,但她很不高兴,说再不愿意提起这事了。”
“索娟在死前有没有异常表现?”古洛的问题让胡亮又一次陷入莫名奇妙之中。
“没有。就是上个星期跟我吵架了。唉,这全怪我,如果我跟她道歉和好的话,她就死不了了。我会把那小子撕巴成碎片。”李挺咬牙切齿地说完后,半天没有作声。
“你们说人死前会不会有那个啥……预感?”他忽然问道。
“噢,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古洛肥胖的身体在椅子里扭动了一下。
“一个月前吧,有一天她跑了回来,脸都白了,像是吓的。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好像有人跟踪她。还说像她这样的人是不得好死的。我当时就感到奇怪,她是个开朗的人呀。死了什么的,和她的性格不沾边儿呀。”
“你认为这是预感?”古洛向前倾着身子,问道。
“这我不太明白,人们不是说有直觉嘛。”
“后来呢?”
“后来她有好几天不出门,到夜里就搂着我说她害怕,手脚都是冰凉的。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才缓过劲儿来,对我说,她没事了。”
“她没事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没有人跟踪了吗?”
“我想不是,她说的是她的心情好了,没事了。”
“你先回家吧。记着,这几天别乱跑,我们可能还要找你,再说,如果真是那个人干的,你也有危险。”
“我?我欢迎他来,这样就不麻烦你们了。”李挺的声音大了起来。
第九章 垃圾场
一
清晨,人们还在酣睡中,淡淡的雾气在城市中飘荡着,等待着消灭它们的朝阳,和在梦中等待着上班的人们一样。城市正在享受着喧嚣前最后一刻的宁静。这时,清除城市腐肉的兀鹰们已经出动了。他们进入了垃圾场,在这里可以捡到狮子和鬣狗吃剩的骨头。有时这些骨头上的肉足以使狮子也艳羡不已。
人们在巨大的垃圾山上刨着、搜寻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太阳静静地升了起来,红色的脸膛在逐渐变淡。
不知是谁在喊:“这儿有个死人。”人们像听到号角的士兵,立刻向那里冲去。
一个年轻男人的尸体扭曲着躺在垃圾山的一个角落里。他的脸是歪曲的,眼睛还睁着,样子很可怕。兀鹰们不由得退后了几步。有人说:“这得叫警察了。”
8点半,古洛和胡亮赶到了现场。古洛看了一眼表情可怕的尸体,就认出他正是公安局在寻找的甘绍光。
“是他?”胡亮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他,拉回去仔细检查一下。咱们找找目击者。”古洛说。
但寻找目击者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那些捡垃圾的是凌晨来的,没有人见过死者,也没有人见过有什么陌生人。
“我们互相都认识,要是有生人,我们会察觉到的。”他们很肯定地说。
“他会不会是自杀?”胡亮说。
“有可能。所有杀害索娟的不利证据或证明都指向他。你还记得他的邻居说他恨那种女人吗?是那种女人染病给他,让他妻离子散。不,仅仅是妻离,但对他的打击是够大的了。他有动机,加上他挨了打,动机更充分了。刀是物证,有两个人证明凶器是他的。如果他知道我们掌握了这些,就会有自杀的动机。不过,他这种人……弄张地图来,看看这个垃圾场的方位。”古洛说。
“哪有那么详细的地图,我来画一张吧。”精通市街形势的胡亮拿出笔来,在笔记本上画着。
“别在这里画。画完了我们也该进医院了。”古洛笑着说。
两人走了10分钟才脱离了那难闻气味的纠缠。
“看,那儿有个饭馆,咱们喝杯啤酒消消毒。”古洛提议道。
两人走进一家小饭馆,这种饭馆总是只要有客人就算是开门,没客人也不关门,卖的是所谓的农家菜,古洛是一口也不吃的,就只要了两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看胡亮画地图。
一会儿工夫,胡亮的简图就画好了,别看线条有些扭曲,但十分精确。
“噢。”古洛看着图。胡亮在一旁解释着:“这是学校,这是大通路,大通路的尽头就是这个垃圾场。”
“穿过这垃圾场呢?”
“是郊区了,对,这里有个郊区长途公共汽车站。噢,你的意思是……”
“不敢肯定,看尸检结果吧。喝完酒,咱们去一下这个汽车站。”古洛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胡亮也赶快喝完,两人走出了饭馆。
太阳炽热起来,大地在蒸腾着,散发、蒸热着冬天潜伏在地底的寒气,空气潮湿、闷热。
“找个车去。”古洛不由得想起垃圾场的味道,就心生畏惧。
“这儿有公共汽车,通郊区的。”活地图胡亮说。
公共汽车是绕行的,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那个长途汽车站。不要看是郊区,汽车站却很大,候车室里挤满了人,一辆辆公共汽车的前面挂着去目的地的牌子。
“真是四通八达呀。”古洛和胡亮走进候车室,看着黑板上的时刻表说。
“我去要一份时刻表。”胡亮说着,就到售票口拿回一张表来。
“好,回去。”古洛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出一身汗来。这里的味道和垃圾场也差不多,古洛忍受不了了。
二
尸检的结果出来了,死者甘绍光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2点到2点半,他服了一种慢性毒药,两到三小时后发作。他身上带有少量的钱,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我有罪,但我不后悔。”署名是甘绍光。
“这个案子可以结了吧?”李国雄听完胡亮的汇报,怯生生地说。他被古洛的“不”吓坏了。果然古洛没有反应,倒是胡亮说:“索娟是他杀的,基本可以肯定,但他是否自杀,我们还要等会儿。”
“等会儿,等什么?”李国雄着急了。
“我们找到了他生前的笔迹,正在由笔迹专家进行鉴定。”胡亮解释道。
“我想结论是肯定的,但我着急的是陈天晓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当然这个案子你们是立了功的,不过还要抓紧那个案子呀。”
李国雄只说对了一半,笔迹鉴定的结论并不是完全肯定的,专家们遗憾地认为,两种笔迹有相似之处,但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则不能完全确定。
“笔迹鉴定这东西,从来得不出百分之百的结论的。从动机、凶器、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来看,他是凶手,而且他知道自己早晚逃不出我们的手心,就畏罪自杀了,只能做这个结论。”李国雄看着笔迹鉴定专家的结论说。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接近他呢?”古洛说。
“你想想,你们那天找过他,他就失踪了,就是在他失踪的那天晚上,索娟被害了。我认为是这样的,陈天晓也是他杀的,当我们找到他时,他便惊慌失措了,我认为那时的他就已经知道末日即将来临,一不做,二不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个死。于是,他就杀了索娟。这不挺顺理成章的吗?”李国雄说。
“可……”古洛想说什么,但李国雄抢在他的前头:“我也没肯定陈天晓是他杀的,但他是有嫌疑的,你承认吧。我这是推理,你们愿意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但时间没有多少了,你们要快一些。说实话,老古呀,你好像总是和我闹别扭似的,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可你又拿不出让人信服的证据。”李国雄大发牢骚。
“你同意我们继续调查就行。”古洛顽固得很。
李国雄气得只能挥挥手让这个冤家对头回去。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回到办公室,胡亮先开口说。
古洛喝着浓茶,没有说话。他今天感到很累,一个上午在垃圾场,后来又去了长途汽车站,回来看尸检的结果,又向李国雄汇报,折腾得他来不及转动脑筋。
“是该拼接图板的时候了,但好像还欠缺点儿什么。”他仔细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22号早上发现了陈天晓的尸体,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调查,排除了两个嫌疑人,白芒和戚力,在证明戚力没有说谎的同时,揪出了干部队伍中的蛀虫。古洛听说那个科长已经被撤职,并开除了党籍。目标逐渐集中在甘绍光身上。甘绍光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本来就没有人证明,而且陈家秀证明21号就是陈天晓被害的那天晚上,她去了甘绍光家,甘绍光不在。甘绍光说,陈天晓那天晚上去过他家。接着就是甘绍光的失踪,邻居证明他从接受询问的当天晚上就神秘地消失了。就在那天晚上藏书网8点到8点半,索娟被害。甘绍光自然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而且凶器经陈家秀和李挺的辨认是他的菜刀。正当要缉捕他时,他却死在垃圾场,并留下遗书。
“但他为什么要死到垃圾场呢?有三个解释,一个是他很可能原来就躲在那里,那里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又脏又乱,捡垃圾的不管闲事。但最终他觉得实在是无路可逃,精神已经崩溃,就自尽了。另一个可能是,他偶然经过那里,药性发作,死了。那在这之前他又在哪里呢?最后的解释是他要穿过垃圾场去长途汽车站,就是逃跑,但如果要逃跑怎么会又想到自杀呢?而且从时间上说,他应该在12点左右服毒,怎么会在这之后又想起逃跑呢?不,这说不通。”古洛又想了想李国雄的结论,是很简单,但几乎无懈可击,说不通的地方可以用人心莫测来解释。
“人心是个奇怪的东西,变化莫测,何况这个甘绍光的心理是有缺陷的,从他想传染性病给索娟来看,他属于仇恨社会的人。”但古洛还是不敢肯定李国雄的说法。
“这张图的图板那么多,结果却是几乎一张都没用上。”古洛感到了困惑。
还是胡亮的声音让他从思考的河中上了岸。
“走,今天该吃一顿了,按你的话要好好消消毒。”
古洛笑了:“去哪儿?”
“街那头新开张了一家大饭馆,尝尝鲜去。”
“又是南北全席吧。”古洛对这种号称什么都会做的饭馆不感兴趣。
“哪儿呀?是正宗的湖南菜。厨子都是湖南来的。”
“好吧,湘菜好歹是八大菜系之一,想糟践也不容易,何况还是湖南人呢。”古洛笑着说。
春天的夜晚吹拂着暖风,白天的阳光烤干了潮气,可以嗅到干燥空气里的尘土味道,里面混杂着初生的树叶和青草的气味。天空中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是云层将他们遮蔽了起来。
“夏天来了就好了。”古洛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是不是得了花粉过敏症?”胡亮担心地问。
“不会,不过是过敏性鼻炎。已经好多年不犯了,不知怎么回事,它又活过来了。”
“是血腥的味道救活了它。”胡亮笑着说。
连5分钟都没用上,他们就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饭馆。
“是不小。”古洛看着大厅说。胡亮在点着菜,随口应道:“不小。”这时,古洛看见大厅的另一头有几个他认识的人,就对点完菜的胡亮说:“那不是陈天晓的学生们吗?”
胡亮抬头看看,说:“可不是嘛。”
陈天晓的学生们也看见了他们,洪启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真巧呀!在这儿碰上你们了。”他大咧咧地说,对对方是警察毫不在意,古洛很喜欢他的这种性格。
“你们这是……”古洛说。
“我今天过生日,请我的师兄和同学过来吃一顿。说实话,陈老师尸骨未寒,我们就大吃大喝,有点儿不像话,但也不能总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呀。”洪启智听出了古洛话中有话,就解释道。
古洛笑了笑:“对,生活是向前走的。”
“要不,你们也过来,和我们合在一起吃吧。”洪启智热情地邀请着。
“我们的菜都要了。”胡亮说。他心里其实挺愿意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的,何况他已经看到那个美丽、丰满的米娜。
“没事儿,让他们把菜送到那儿不就行了。走吧。”
“好。”胡亮没有想到古洛这么干脆地接受了邀请。
张承、田地生、米娜都站起来迎接这两个警察,古洛和他们握手后,就坐了下来。
“陈老师的案子破了吗?”古洛早就料到这些年轻知识分子会提这样的问题,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提问题的人是最老成持重的张承。自从白芒的嫌疑被排除后,他好像扬眉吐气了一般。他还从眼角看了洪启智一眼。洪启智则很冷静地在开酒瓶,似乎没有看到张承的眼光。古洛摇摇头,说:“对不起大家,还没有。”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那个美人说话了,她声音有些嘶哑,脸色苍白,精神很不好。田地生关心地看着她,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
“有,有线索。”胡亮赶快答道。古洛看到田地生的眼光阴沉下来,但他察觉到古洛在看他,就笑了笑,很是勉强。胡亮见到漂亮姑娘,就看不到其他的了。他继续说道:“但是,没有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的。”他看着米娜说。古洛看到那阴沉的光又浮现在田地生的眼中。
“是不好找。要说陈老师也没得罪谁,我看仇杀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洪启智一边给古洛倒着白酒,一边说。
“行了,我只能喝一点白酒。那你认为是什么性质的凶杀呢?”古洛挡拿开了酒杯,不让洪启智再倒了。
“我也不知道,但你们走到死胡同,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洪启智嘴上说着,转而给胡亮斟满了玻璃杯。
“说明什么问题?”一直没说话的田地生说。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逆向思维。这条路不通了,就得转方向了。”洪启智看着田地生说。田地生哼了一声,表示对洪启智的轻蔑。
“陈老师死得……真是……”米娜哽咽了。
“太惨了,是不是?但我们并没有走到绝路,目前来看,仇杀是唯一的可能。”古洛说。
“是吗?”田地生眯着眼睛说。他长得很端正,方脸,颧骨凸出,眼睛里总闪着嘲讽的光。他穿得很简单,好像并不在乎衣着和举止,但古洛知道这是一些想当文人的学生常做出的表面现象,在那落拓不羁的后面是很重的虚荣心。
“他很在意外表,他的服装是经过选择的。这是一种反用遮羞布的做法。”古洛看着田地生那件不时髦的宽大褐色毛外套想。
“仇杀如果细分的话……”古洛刚一开口,就被洪启智打断了:“先干一杯。”他对古洛举起了杯。古洛和大家都举起了杯,“祝你生日快乐。”胡亮说。
“一开还是两开?”张承说。古洛看看杯子才明白,他们说的是要把一玻璃杯的烈性白酒分两次或一口喝干,他不禁吃了一惊:“好家伙!这些年轻人真能喝呀!”他看了一眼田地生,这是一张忧郁的脸,眼睛里含着几分愠怒。
“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古洛想。
“两开吧。”洪启智看着胡亮说:“你呢?”胡亮也毫不含糊:“客随主便。”
“好,两开吧。”三个人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古洛喝了一口,田地生轻轻地抿了一下,米娜则喝了一大口,脸登时就红了。田地生看着米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古洛看到他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光。
“你刚才说啥呢?仇杀要分?”洪启智没有忘记古洛没有说完的话。
“对,仇杀有多种类型,有的是报复或者报仇,有的是情杀,有的是嫉妒,这些都可以归为仇杀。”
“那我们陈老师被害属于哪种?”洪启智说。
“这还不好说。我说的类型不过是为了让人明白起见的主观分类,一种一个名称,但其实许多仇杀是混合型的。”
张承面露惊异的神情,说:“你看过马克斯·韦伯的书?”
“没有。谁是马克斯·韦伯?”古洛确实没有听到过这个刚在中国名声鹊起的思想家。
“他是德国的社会学家。”田地生说。
“不光是社会学家,他还是政治学家,哲学也可以,总之是个大学者,大思想家。”张承纠正道。田地生的脸又阴沉下来。
“我看过他好几本书,是英文的。”他重重地说。张承没有接他的话,说:“类型论,他叫理想型,就是他的方法论。你们破案也要靠推理呀。福尔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侦探都是靠推理的,你们呢?”
“当然。古老师就是我们的神探,他的推理很神奇。”胡亮说。他的脖子都红了,这是暴饮的证据。座上的人都看着古洛,眼光各不相同。
“这个案子你也能破吗?”米娜说。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能行。”古洛说。
“不要抓错人了。”田地生说。语气里有明显的讽刺。
“不会的。”古洛正色回答道,“我的原则是宁放走一千个,也不冤枉一个。”田地生看看古洛:“挺牛呀。”他像是在开玩笑,但古洛看出他在生气。
“这个人心胸怎么这么狭隘,别人的自信居然也能引起他的不快,甚至愤恨。”
“陈老师是个好老师,我们大家都这么认为。要是我们行的话,我们就一定要抓住凶手,可我们不过是学生,什么也做不了。”米娜说。她的眼睛里闪出了泪光。
“你放心,就交给我们吧。”胡亮说。田地生又用愤怒的眼光看着胡亮。胡亮觉察出了,他看看田地生,对方却扭过了头。
“把剩下的干了。”洪启智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张承也轻松地喝干了。胡亮则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把酒喝了。
“再倒上。”洪启智又把三个人的杯子倒满,一瓶酒不够,他又开了一瓶。
“我对你们研究生的生活、学习都不了解,更不知道你们和导师之间的关系,但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你们和导师的感情都是很深的,对导师的了解也多一些。我希望你们能提供一些事情,特别是平时不太注意的小事。人们说我是神探,喜欢推理,但任何推理都需要有事实,不能凭空瞎想。”
“要我们提供些什么情况呢?”张承又和洪启智干了半杯酒,可以看出酒劲儿上来了。
“譬如,陈老师的社会交往。至今我们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什么交际。他的家人对这方面也不十分了解。”
“他……陈老师是个清高的人,据我所知他结交的都是学术界的人,其他的人他看不上。”张承说。
“在学术界他有仇人……不,不能说仇人,怎么说呢?就是和他很那个的人。”
“学术界分派,陈老师的观点是有人反对,但不至于杀人吧。”张承笑着说。
“人人都藏有杀机,谁知道呢?”古洛没有理会他的笑容。
“光明大学的廖赫就和陈老师是学术上的死对头,陈老师经常发文章批驳他。”张承说。
“那是廖赫不对。他的史学观点还是老一套,左得很。”田地生斩钉截铁地说。
“你现在写的书是不是批他的?”张承说。
“对,有一部分专门是对着他的。”
“可要小心点儿,人人都藏有杀机呀。”张承笑着说。其他的人,连古洛都笑了,只有田地生皱皱眉头,很生气的样子。
“开个玩笑。听说你的书快写完了?”张承看出田地生不高兴了。
“谁说的?谁说的?这谣言就是这么来的,喝多了,就信口开河。”田地生拿过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重重地把杯子磕在桌子面上。
“我们先走了,明天要早起。”古洛说。
“再坐一会儿呗。”洪启智并不是发自内心地说。
“不了,你们想起什么就告诉我们。”古洛说。人们都站了起来。洪启智则把古洛和胡亮送到门外。
“他就那样,和谁都合不来。你们别理他。”古洛知道洪启智说的是谁。
“陈老师为什么喜欢他呢?是因为他的才能吗?”古洛说。
“才能?他有什么才能?不过是勤奋些罢了。你别看他对咱们这样,见了陈老师和系里的领导就不一样了。”
“嗯。”古洛想了想说,“快回去吧,他们还在等你呢。”
一阵风吹了过来,胡亮晃了晃身子,有些站不稳了。
“喝多了吧。不过他们没看到,咱们慢慢溜达着回去。”古洛说。
这里的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破损的柏油马路上,反射着幽暗的光,人行道崎岖不平,铺路的石板几乎都没有了。四周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恐惧。
“这些人的宴会真没意思,头脑太复杂了,特别是那个田地生,怎么那么令人厌恶呢。阴沉沉的,什么都仇恨,我还没见过这种人呢。咱们就不应该去。”
“有什么不好?你没看出来咱们没有线索了,如果杀陈天晓的凶手不是甘绍光的话。”
“噢,你是来找线索的。”胡亮的身体有着惊人的恢复能力,他的头脑在缓慢的散步中已经清醒过来了。
“对。也许会发现什么的。”
“找到了?”
“很遗憾,没有。陈天晓的学生知道的并不多。”
“先把索娟的案结了,再搞陈天晓的。”胡亮说。
“嗯。”古洛不置可否。
第十章 业大风云
由于古洛的态度不明朗,胡亮只好先起草索娟案的破案报告。古洛则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也不关心胡亮在写什么。
“胡亮,你先停下笔,跟我出去一下。”古洛忽然停住步,说。
“行。”胡亮在写报告时,才对李国雄和他的结论越来越没有把握了。
“还是有疑点的。古洛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些疑点都很小,也都能解释,只是有些牵强。”所以,他听古洛叫他,就二话不说,拿上车钥匙先走了出去。
车发动起来了,胡亮才问道:“去哪儿?”
“去索娟上过的业大。”
胡亮没再问,他已经知道古洛在想什么了。
据李挺和索娟的父母说的情况,索娟在市业大读过一年书,后来才去的广州。市业大位于这个城市最偏远的市区,开车要20多分钟。
这是所正规的业大,灰白色的教学楼是新盖的,很气派,虽然今天是个阴天,但校园里的松柏、柳树和草地依然生气勃勃,柏油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古洛和胡亮找到了校长。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打着花领带,身材不高,瘦削,腰板笔直,近视镜后面是双苍老的眼睛。古洛后来才知道他原是一所正规大学的副校长,被教育委员会调到这里创建了这所学校。
“我让秘书在电脑上给你们查查。”校长在秘书和电脑这两个词汇上似乎加重了语气。
学校..的档案都存在新配置的电脑里,技术员没费多大事,就找到了索娟的档案。校长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说:“她是在这里上过学,但后来就离开了,这里写着原因不明。”
“我们想找他的班主任谈谈。”古洛说。
“我们没有班主任,有辅导员。把小杜叫来。”校长吩咐女秘书。
“他可能在家呢。”女秘书说。
“不对,我今天早上看见他了。”校长说。
一会儿工夫,女秘书就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是个病病歪歪的人,气色很不好,走路像在飘,看不出有多大年龄,但他的眼睛却放着机警的光。
“索娟,认识。她退学了,说是去广州做生意了。”辅导员一听索娟的名字就立刻回答道。
“她在这里学习怎么样?都和哪些同学来往?”古洛说。
“学习挺好,不,是很好。她是高中毕业,考大学就差十几分,底子不错。她走的时候,我们都很遗憾,觉得可惜了。要说这业大的同学之间嘛,来往并不多,都是有工作的。索娟还是外地的,交往就更少了。不过,我知道她和市政府服务公司的赵小平关系很好,都是年轻的姑娘嘛。”
“这个赵小平现在在吗?”
“今天没来,说是班上忙走不开。你们可以去市政府服务公司找她。”
“好。你听说索娟有对象,或者说谈过恋爱吗?据说她就是因为恋爱,或者说失恋才走的。”
“还有这事呀,怪不得她不念了呢。现在的姑娘真捉摸不透,为了恋爱就能抛弃学业。”
“我们可能还要来。”古洛对校长和辅导员说。
“行呀。我们无所谓。”校长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索娟到底咋的啦?”疑云浮现在辅导员黄色的脸上。
“她被害了。”
“啊?!”辅导员吃惊地喊道。
他的惊叫在赵小平嘴里就增加了一倍的音量,而且没有校长严厉目光的制止。
“她怎么会死了呢?”赵小平的音量稍微低了一些。
市政府服务公司是这几年才开办的,主要是给机关干部搞些福利。赵小平原来在市政府后勤部门打杂,服务公司成立后,就把她调来了,还是打杂。但环境好多了,她坐进了办公室,很大的办公室,有了自己的桌子。今天办公室的人都出去做那永远是有巨大希望,但必然失败的生意。
“她是被人杀死的。”古洛又说了一遍。
“她……索娟是个好人呀!脾气好,心眼儿好使,是谁杀的她?”
“还不确定。我们就是为了抓住凶手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古洛说。
“行,你们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这个杀人犯也太可恶了。”
“听说索娟在学校时和人谈过恋爱,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是谈过,不过……那也能算是谈恋爱?她和一个年岁挺大的人好上了,那人骗了她,说要和她结婚,俩人还住在了一起。后来,索娟才知道那人有家。索娟要他离婚,可那小子不干。索娟一气之下就去了广州。我当时劝过她,但她是个……怎么说呢?还挺纯真的,还很爱那个人,说不想再看到这个地方。”
“那人是谁?叫什么?”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后来她决心走的时候,我还问过她,她说事情都过去了,你知道这干什么。我再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是那个人一开始就不让她说的,因为他有家室。多猾!我看就是他杀的,你们只要找到他,索娟就不白死了。”
“但她总能透露点儿什么吧,譬如他们在哪里同居?那人在哪里工作?你再好好想想。”古洛说。
“你也可能不经意的时候见过这个人。”胡亮补充道。
赵小平似乎真的想回忆着,她的眼睛很是茫然。古洛拿出烟来,点上了火。
“那个人可能是个老师,而且可能就是业大的老师。”赵小平说。
“为什么?她说过吗?”古洛喷着烟说。
“好像是她有次说过,来业大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了爱情。还有次说那个人有学问,会教课。不是业大的老师是谁?”
“谢谢你。”古洛知道又要杀回业大了。
到业大时已经是中午11点了,天比上午还要阴,没有一丝风,这是要下雨的预兆。走廊的灯没有打开,暗极了。古洛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听见校长正打电话,让后勤的人打开走廊里的灯。
“真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呀。”古洛想着,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答就推门进去。
“你们又回来了,有什么新情况?”校长和普通人一样,对凶杀案的兴趣很大。
“能不能请那个姓杜的辅导员来一下?”古洛说。
“行,行。”校长连忙叫秘书去找小杜。
“有进展?”校长的好奇是不会放过这段等待的时间的。古洛没有回答,他的内心很紧张。
“就看下一步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的拼图就有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这个案子将被彻底颠倒。但这是不是有些牵强呢?……不过,至少我们可以准确地揭开一个案子的谜底。”古洛想。胡亮见古洛没有回答校长的话,就说:“是有些进展,但还不肯定。”
“是吗?不会和学校有牵连吧?”头脑敏捷的校长的理智压倒了他的好奇心。他开始担心发生影响学校声誉的事了。
“也许有,但不是那种……”胡亮话没说完,辅导员就匆匆地走了进来。
“辅导员,你知道业大的老师谁给索娟上过课吗?”胡亮先问道。
“上过课?”辅导员被这劈头一问给问愣住了。
“她不是读的中文专业吗?她的任课老师是谁?”胡亮这次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有好几个老师呢。”
“你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好吗?”胡亮说得更清晰了。
辅导员想了想,就说起了那些老师。古洛和胡亮边听边在脑子了排除着多余的人。
“这两个是女的,肯定没那种问题。这个男老师已经60多岁了,从年龄上来看,太大了,虽然索娟说那个人年龄大,再说他是个老单身汉,不存在和索娟的结婚障碍。只有这个四十岁的老师了。”胡亮听完了辅导员的介绍,便问道:“那个司老师结婚了吗?”
“结婚了,孩子都10岁了。”辅导员说。
“他这个人怎么样?有那种问题吗?”
“那种问题?噢,你是说生活作风问题吧。没有,反正我没听说过,他和爱人的关系很好,是对儿模范夫妻。”
“你能让他来一下吗?”胡亮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古洛。
“行。正好他今天有课。”辅导员走了出去。
“小司?有男女关系问题?这不可能。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是中青年教师中的佼佼者,从来没有什么绯闻。”校长想说,司老师有个异常美貌的妻子,不会干那种事的。但他认为这么说显得没有水平,就没说下去。
司老师长得很年轻,像个学生,细高的个子,红润的脸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很能给人以好感。
他的举止大方潇洒,跟警察握手的时候,动作十分利落。
“你们好!司英杰。”他自我介绍道。古洛和胡亮也介绍了自己。
“找我有什么事?”司英杰看着校长说。可能辅导员没有说清楚,他还以为是校长找他呢,而这两个警察是校长的客人。
“是他们找你。”校长正在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忙得没有看司英杰一眼。
“噢?”司英杰的眼睛里透着疑惑,他看着古洛和胡亮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没什么大事。”古洛像是有些愧疚地说,“你记得你过去的一个学生,叫索娟的吗?”
“索娟?哪个索娟?是哪级的?”
“就是那个外县的,挺漂亮,后来退学走了。哪级的,我也记不清了。”辅导员尽量提示着。
“噢,她呀!记得。”司英杰很轻松地说。古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你跟她很熟吗?”
“熟?我不知道你说的熟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了解她吗?或者说和其他学生相比,你和她更近一些。”
“不,我都快把这个学生忘了,要不是她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话。我和她就是一般师生关系,私下里都没有交流过。”
“请问,大前天晚上7点到10点左右,你在哪里?”古洛有意把时间放宽。他知道和司英杰的谈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此路不通,藏书网
要另辟蹊径了。”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找到那条路。
“大前天?我……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啦?我成什么啦?到底是怎么回事?”司英杰看着校长喊了起来。
校长的眼睛离开了书,困惑地看着司英杰,似乎他刚才专注得没有听到屋子里的人说的话。
“不要发火。”胡亮说,“索娟被害了,我们正在找凶手,作为例行公事,凡是和她有过接触或认识的人我们都要调查。”
“也问我了。”由于习惯,辅导员恐怕自己都分不清他说的是谎言还是真话了。
“你是你,我是我。我没有必要回答这种侮辱我尊严的问题。”司英杰大怒。
“不要激动,你可知道这是条人命呀!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你的学生,曾经敬重过你,难道你不应该为她做些什么吗?”古洛心平气和地说。
司英杰看着古洛,想了一会儿说:“我那天和几个同事一起请科大的王教授吃饭,感谢他到我们学校上课,从6点一直吃到8点半,然后就各自回家了。所以从8点半到10点没有人证明。”他的怒火没有完全平息。
古洛的脑子一亮,如同电焊机碰出火一样。他在内心叫道:“就是它。”
胡亮刚要继续问那些参加宴会的人的名字时,古洛快了一步:“请王教授吃饭,他们给你们上过课?你们请外面的老师来吗?”
“那当然了。我们请的都是本市最好的专家学者。”校长这时才从书本中拔出身来,自豪地说。
“请过陈天晓吗?”古洛急切地问,他已经感觉到事态正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他依然很紧张,就像一个被怀疑患有绝症的人听医生宣布化验结果一样。
“就是那个被杀的陈天晓?当然请过。”校长问道。
“陈教授啊,请过多少次了。”司英杰说。
“你请过吗?就是你们中文专业请过吗?他可是历史学的教授呀。”越到这时古洛就越是谨慎,这很平常的做法却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
“请过,我们开设历史课,他来给我们的学生讲过。”
“索娟在校时,他来过吗?准确地说,他给索娟上过课吗?”
“让我想想。”司英杰说,“那是哪一年来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讲过。”他断然说。
“可得确实呀。”古洛说。
“那还有错,索娟在校的时候,陈教授来得最多,积极性可高了。我可以以我的尊严保证,他绝对给索娟上过课。”
“好。”古洛仿佛看到了夏夜空中喷发的焰火,那么明亮、美丽、欢快。
第十一章 一线希望
洪启智这个心胸宽大的人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他这个人对什么事一般都看得很开,陈天晓对他不重视,认为他不用功,懒惰,他不放在心上,这次他被转到另一个老师的门下,还是故态依旧,新的导师虽然知道这个人很聪明,但也认为他不是个做学问的人,他也不在乎,人们都说田地生将来会成为陈天晓的继承人,会在学术界有一席之地,有意无意地在说他不会取得大成绩,他还是满不在乎。他从来不嫉妒田地生,说心里话,他还有些看不起这个师兄,认为这个人很没意思。确实,谁要是和田地生吃顿饭,或者一起出去玩儿,没有不后悔的,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句话“一人向隅,满堂为之不欢”,所以都尽量照顾田地生的古怪脾气,但洪启智认为,这向隅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他现在妒忌起田地生了。原因很简单,他发现田地生和米娜的暧昧关系。是的,他认为那是暧昧关系,但如果是别人的话,很自然就认为他们是恋爱关系了。但洪启智不相信,他认为像米娜这样高雅的女人不会爱上那个小人的,他已经把田地生当作小人了。那么说,洪启智是爱上米娜了?对,他是爱上米娜了。
洪启智没有谈过恋爱,暗恋是有的,但也在暗中消失了,时间持续得都不长。他是个不太容易动感情的人,一见钟情是他一生都不能理解的。就连米娜也是如此。他第一次见到米娜时,只是觉得她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很健康的漂亮,丰满、匀称的身材,宽大的脸,浓眉大眼,皮肤白里透红,让他看着就舒服。
爱情不是闪电般的来临,就是随着时光逐渐形成,如同一片薄云,渐渐地吸收着地面的水分,变成浓重的积雨云一样。洪启智是慢慢地爱上了米娜,而且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他马上就要对米娜直接提出来了,如果不是那一天……
那真是该诅咒的一天。事情发生在湖畔,那天晚上他去散步,由于湖畔出现的陈天晓凶杀案,这里成了许多学生、老师望而却步的地方。所以这里是那么安静,静得能听到人踩在沙土地上的脚步声。洪启智是个外表看来外向、活泼的人,但他却最喜欢安静,喜欢坐在静悄悄的湖畔,休息疲劳的身体和头脑。这时他会有一种空明的感觉,似乎大千世界喧嚣的步伐停止在这里,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宁静和祥和。
他正在享受着他的感受时,听到树林中有人在走,还有轻轻的细语。他坐的地方是个拐角处,来的人肯定没看到他,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说话声还是那么小,听不清说些什么。但有一个声音是女的,而且那么熟悉。他心里一震,便悄悄地站起身来,从拐角处走进树林。
树林的枝叶稀疏,他只好用树身99lib?
隐蔽着自己,缓慢地向声音的方向移动。谁知道月亮是要帮助他,还是要伤害他,当他走近那模糊的两个,对,是两个身影时,月亮从云中走了出来,将光华洒向大地,湖面波光粼粼,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正面向着月光。他清楚地看到那是米娜美丽的面庞,在月光下她更美丽了,简直像个女神。她的嘴唇鲜红,眼睛放着黑色的光。而他也认出了另一个人,从那熟悉的背影上,是田地生!
“不会吧。”他不相信这两个人有什么特殊关系,因为他在下意识中认为他们太不般配了。说心里话,他挺讨厌田地生的,讨厌这个人的作风。
“他是个恨人有、笑人无的小人”,有次他对张承说。那是因为..他的考试论文得到陈天晓极高的评价,并推荐给学术刊物发表时,他看到田地生气得发青的脸。
“他脾气不好。”张承打着哈哈。而米娜在他眼里是高雅脱俗的。她话语不多,说出来的话总是温雅得体,在讨论学术问题时也有自己的见解。她过去是学校的运动员,行止风度流畅、利落,最让他动心的是她的气质,忧郁中透露着善良,清高后面潜藏着谦虚。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田地生有什么呢?
但他下面看到的推翻了他隐约的感觉。他看见田地生吻了米娜,而米娜没有拒绝,只是当田地生犹如一个贪婪的野兽,没完没了地吞吃着猎物时,米娜才将他推开。
“不要这样,让人看到多不好。”米娜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听不出愠怒的语调。
“看见怕什么?我们可以公开嘛,这谁管得着。”田地生说。洪启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小人胆子是很大的,学校里并没有规定研究生不许谈恋爱,更何况学校的领导又挺赏识他,据说想让他留校。
“不,现在不行。我不愿意。”米娜说。她又放低了声音,但这次可以听出她是很坚决的。
“好吧,听你的,但你不许和别人好。”田地生说。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你如果还是疑神疑鬼,那还不如就散了呢。”
“不行。我疑神疑鬼是爱你的最好证明,你也知道。如果你想散,那可不行。”
“等你毕业留校了,咱们去见见各自的父母,正式订婚。”
“是吗?太好了,但我现在就想……”
洪启智差点儿从藏身处跳出来,他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但米娜的挣扎使他平静下来。米娜是个有力气的姑娘,她奋力挣扎着,田地生只好放手。
“你还是在犹豫。”田地生说。
“你……你胡说。但现在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米娜喘息着说。
“好吧,我就等着你。回去吧,晚了该有人怀疑了。”田地生忽然用平静的口气说。
他们向洪启智这边走来,洪启智急忙拐到另一条路上下了山。
那天晚上,他在湖畔一直坐到晨曦出现。他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痛苦。他想大哭一场,可又哭不出来。他想干脆放弃米娜,反正是得不到她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转身走开,但他太爱米娜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在困意不断袭来时,他下决心要和田地生做情敌。
“米娜并没有答应他,就算是答应了,也不是正式的,我还是有机会的。”他想。
精神上的打击和肉体上的困倦使他回到宿舍倒头便睡,直到下午3点多钟,他才起床。
他头脑发胀,昨天晚上的事像梦一样,清晰但不真实。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这样还能保持对米娜的那份美好的情感,就是不追求她,得不到她,也同样是美好的。但田地生破坏了这一切。
“他是个毁坏者,一个毁灭美好事物的人。他用下流毁掉了米娜的高雅,用阴险毁掉了米娜的纯真,用残酷毁掉了米娜的温柔。这是个什么样的坏蛋呀。”想到这里,他顿时起了杀心。
“干掉他。”论体力田地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不会让田地生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但怎么杀了他呢?谋杀,学那些智能犯罪,布置迷局,设几个圈套,让公安局永远也破不了案,这是可能的。陈老师的案子不是现在还没破吗?那个老头儿,叫古洛的,还是什么神探呢,不过如此。但如何设局呢?”他想了好几种方法,下毒、用匕首或者扔进湖里,像陈老师那样,让田地生做个水鬼。可是,如何不暴露自己呢?他又想了许多方法,大多数是从侦探小说中看来的。
“不行,警察也看侦探小说,一下子就会被识破的。”但他那缺乏想象力的头脑又不能设计出更好的方案,甚至连侦探小说中的谋杀计划都做不出一点修改。
“算了,费这脑筋干什么?都是些阴谋诡计。我要堂堂正正地除去这个祸害。买把菜刀,闯进田地生的宿舍,二话不说,将他砍倒,再历数他的罪恶,最后要他的命。然后我就去公安局自首。”他已经看见了他浑身血污地走进公安局,脸上是悲壮的神情。
“不过,这似乎有些不值得。将自己的命和那个下贱的生命交换太不值得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倒霉的,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他推翻了谋杀的念头,决定还是按照在湖畔下的决心那样做,把米娜抢过来。可怎么抢呢?他又没了办法。于是,杀机再起……
两个小时后,备受犹豫不决煎熬的洪启智再也忍受不住了,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他是个容易向人敞开心扉的人,因此经常找人倾诉他的烦闷和忧愁。他和往常一样,先去找大师兄张承。
洪启智就没见张承闲着的时候,不是看书,就是写文章,再不就是在宿舍里整理东西或者做饭。但他今天却碰到了张承唯一的闲暇时间,就是吃那洪启智难以下咽的饭菜。
张承是个农村上来的学生,勤奋好学,为人厚道,但也很会明哲保身,尽量不去参与系里的派别斗争,所以即使陈天晓死了,对立的一派也并不排斥他。听说今年去国外深造的名额还要给他,为此,他就越发谨慎小心,凡事不敢逾雷池一步。他见洪启智来了,很热情地说:“吃点儿吗?”
“我还不想得胃病。”洪启智说。张承笑了:“我也没胃病呀。”他抬头看看洪启智,发现他神色不对,就说:“怎么啦?”
“怎么说呢?”洪启智平常什么事都和大师兄说,但今天这事却难以启齿。
“说吧,有啥不痛快的,说出来就好了,再说我也可以给你出些主意呢。”洪启智还是没有做声。
“是不是学习上……还是和老师……”他还没问完,就被洪启智坚决的摇头制止住了。
“我……我看见田地生和米娜……”
“怎么啦?你们不是天天见吗?有什么稀奇。”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他俩的关系吗?”洪启智决定直来直去了。
“他俩的关系?”张承很有些书呆子气,他没有听出洪启智的所指,“不就是师兄和师妹的关系嘛。这有什么?噢,你是说这次换导师,田地生和你们分开了,是吧。那没关系嘛,咱们还是师出同门的,和其他人关系不一样。”他唠唠叨叨的,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丝毫没察觉洪启智不耐烦的表情。
“我是说他俩是恋爱关系。”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张承想了一会儿,“也不错。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般配个屁!田地生那德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洪启智愤愤地说。
“那……”张承一时语塞。
“我和你明说了吧,我爱米娜。他田地生凭什么和米娜好,他有什么呀?一个小市民,一个小心眼儿。还什么郎才女貌呢,有后边的没前边的。”
“你也爱米娜?”张承瞪大了眼睛,“那就不好办了。这不成了三角恋爱了吗?还是师兄弟,真不好办。”张承放下了筷子,像是在沉思。洪启智知道,每次他找张承说心里话的时候,他总是这个样子,但从来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承是个老实人,都三十出头了,还没谈过恋爱,据说他纸上谈兵的经验不少,自称最精通恋爱心理学,但在实战中不是失街亭就是走麦城,别人给他介绍了好多对象,却一个都没成功。
“这种事我们先要看看米娜,就是女方的心理。她是什么心理呢?我分析她是又爱你,又爱他,处于两难位置……”
“我又没跟她说,她怎么会爱我呢?”洪启智从来不让张承把他的主意说完。
“什么?你还没有追求她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应该主动出击嘛。”张承轻描淡写地说,好像他有无数次经验一样。
就是张承的这句漫不经心的话让洪启智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是洪启智的生日,他请同学们吃饭,在饭馆遇见了古洛和胡亮。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和师兄们好说的,特别是那个万恶的情敌田地生。你看,请他的时候,他还装作挺犹豫的,说什么陈老师尸骨未寒,这样不好,但一听说米娜要去,就立刻把陈老师的尸骨扔到荒郊野外了。
“伪君子。”洪启智心里骂道。因此,他便把两个警察叫过来,掩饰他内心仇恨所反映出的不自然行为。
出饭馆时已经10点了。洪启智的酒意在夜风的鼓舞下,越发膨胀,胆子也越来越大。他醉醺醺地敲开了米娜的门。
研究生宿舍一般住四个人,米娜的房间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本市的,她的父母和校长很熟,因此她从来是无视学校的规定,还说那是二十二号军规,从来就没在这里住过。另一个半年前在工业大学找了个男朋友,卿卿我我还处于高峰,也经常夜不归宿,或者回来得很晚。所以,洪启智曾经对米娜开玩笑说:“你和单身老师的待遇是同等的。”
米娜一个人坐在床上,似乎在想着什么。见洪启智闯了进来,有些吃惊的样子,但立刻就镇静下来:“来,坐。”她平静地说。
“嗯。”洪启智步履蹒跚地坐到椅子上。
“喝多了吧。我给你泡杯茶,解解酒。”米娜温柔地说。洪启智差点儿没哭出来。他看着米娜丰满的身体柔软地弯下去,给他倒茶,感到一阵冲动。
“米……米娜。”他吃惊地听到微弱的声音,本来他是要大声说的。
“嗯。”米娜轻轻地答道。洪启智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粉碎了。
“那个什么……”他支吾着。
米娜笑了:“你怎么啦?我那时不想让你喝,可你是谁的话都不听的。”
“听你的,就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含糊。”洪启智大声说。米娜脸红了,笑了笑。
“我说的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想和你……”洪启智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浑身燥热。
洪启智听说有人专门研究恋爱,据他们的数据,男人追求女人时,几乎没人说我爱你。
“正确,这是正确的,我就说不出来。”洪启智想。
米娜的脸更红了,她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喝多了。”
“什么?我喝多了?我洪启智能喝两瓶白酒,今天连一瓶也没喝上,我没喝多。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米娜点点头。
“那你……”洪启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还烫着呢。”米娜笑着说。
“你答应我吗?”洪启智忍着嘴里的烫痛说。
“明天嘴里要起泡的,管他呢。”他很有气概地想。米娜半天没有回答。洪启智觉得没有希望了。
“这是对我的侮辱。”他的自尊心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他决定拂袖而去。这时米娜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我不是不答应你,我也挺……可现在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田地生吗?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在乎他,他也配不上你。”洪启智急切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的?”米娜大惊失色。
“我看见了,就是前天晚上,你们在湖边。”
米娜的脸色阴沉下来。
“没有定呢。你不要到处乱说。”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知道。”洪启智撒着谎,丝毫不觉得羞愧,“我知道没定呢,所以你可以改变主意。”
米娜想了一会儿说:“你让我想想,行吗?”
“行,行。”洪启智觉得希望终于出现了。他生怕这微渺的希望之光由于他的急躁而消失。
在他离开时,米娜说:“你要是早些来就好了,为什么你那时不来呢?”她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洪启智觉得自己要像野兽般大声吼叫了。
第十二章 母唱女随
一
“什么?索娟和陈天晓认识?”李国雄吃惊得差点儿把眼珠瞪了出来,同时他也很恼火。古洛每次都给他带来震惊和绝望。不过,他是不轻易认输的,虽然他也隐隐约约地感到这里面有问题。
“这能说明问题吗?仅仅是认识,即使就是那种关系,我是按你的猜测说的,据过去的调查,陈天晓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没有任何绯闻。就是有,又能说明什么呢?两个都死了,难道还是索娟杀了陈天晓,她再自杀不成?再看看甘绍光,证据多么齐全,多么清楚,我已经说过了。”他不住嘴地说,气得古洛看着他,涨红了脸。
“你说完了吧。我就一句话,并案调查。”
“并案?”李国雄看看胡亮。
“是不是太勉强了?”他很不自信地说。
“我看不勉强,这两个案子有内在的联系。”胡亮虽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他相信古洛。
“让我再考虑考虑。”李国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着方步,好像他正在进行深入的思考一样。
“好吧,我的原则是不干预具体的作战。不过,要快呀。”李国雄又拿出了唯一的法宝,那就是不断地催促。
“快了。”古洛松了口。这不仅让李国雄吃惊,就是胡亮也认为古洛太轻率了。
“还没个头绪呢,就答应。”胡亮知道他和古洛掌握的线索正在坐吃山空,一个个嫌疑人都被否定了,就连索娟的案子都要被推翻了,即使拥有那么确凿的证据。
“你还有什么呀。”胡亮像是个局外人一样想。
“输得精光的赌徒,这就是对你的比喻。”他的念头更狠毒了。
但那个赌徒却毫不在意,还挥手示意,让胡亮跟着走。
“老实说,我觉得你有些太冒失了。”刚走上走廊,胡亮就说。这时他觉得他比古洛要老成持重得多。
“不,真的快了。我们排除了没用的,剩下的就是有价值的。”古洛边走边说。
“我看连汤都没剩下。”胡亮耷拉着头说。
“没信心可不好。”
“你先说从哪里入手吧。”
“你动动脑筋,不要老是问我,将来我退休了,你就要独当一面了。那时我看你找谁问去。”古洛的口气严厉起来。
“嗯,”胡亮这才发现他太感情用事了,根本不像古洛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案子中。
“对不起。”他小声说着,便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胡亮开动车的时候,已经有了主张。
“咱们去一下医院,看看裴玉香。”
“对。”古洛笑了。
“你老是说你在拼图,而且说,听到的、看到的就是你的图板,但还有看不到的、听不着的,你的拼图的图板不是不全吗?你如何去弥补它,是靠想象力吗?”胡亮主意已经拿定,可以轻松地问古洛其他的问题了。
“当然要靠想象力。想象力始终是我们破案时的向导,顺着它指的路,就会走到终点。但依靠想象力有两种,一是靠着想象力的引导去寻找证据,二是如果找不到证据的话,那想象的就是证据,就是图板。”
“嗯,可我就是缺乏想象力呀。”胡亮伤心地说。古洛笑了起来:“这就没办法了。”
医院渐渐近了,可以清楚地看见进出大门的人。
“人可真多呀。”古洛说。
“最近流感很厉害,得病的不少。”胡亮说。
“是啊,这乍暖还寒的天气,很少有人能适应。……对了,裴玉香很可能出院了,她不会在这里等着流感的。”
果然不出古洛所料,裴玉香害怕医院里的交叉感染,已经在昨天出院了。
“她也没什么大病,可以出院,这里感冒的人这么多,被感染了反倒不好。”医生进一步证实了古洛的猜测。
两人只好匆忙向裴玉香家赶去。.
二
即使裴玉香尽力想躲开流感,但还是被传染了。古洛和胡亮进去的时候,裴玉香正在吃药。
“怎么啦?还是不好?”古洛问道。
“不是,感冒了。”陈家秀在一旁说。
古洛看着裴玉香用痛苦的表情吞下药后,说:“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甘绍光死了。”
裴玉香白净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点点头。
“是自杀吗?”陈家秀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自杀的?你那个内线还在活动?”古洛说。陈家秀的脸红了:“别说这事了,我把人家给坑了。我是猜的。”
“猜的?凭什么这么猜呀?”古洛说。
“说心里话,我想我爸是他杀的。我了解他,狠着呢,不过也挺软弱,他一定是畏罪自杀。”
“没有证据。”古洛说。
“那你们去找呀。来我们这儿好几次了,好像我们怎么了似的,犯人现在还逍遥法外,也不知你们公安局成天都干些什么。”陈家秀不高兴地说。
“干该干的,今天就是来工作的。”胡亮这个人,别人说什么都能原谅,但不能忍受对公安机关的抨击。
“还记得那把刀吧,菜刀。”胡亮说。
“记得,不就是甘绍光家的那把吗?”
“对,我们不是跟你说过吗?怀疑那是杀人凶器,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是凶器。被害人是个叫索娟的女人。你们认识她吗?或者说你们听说过她吗?”胡亮把语气的重点放在“你们”两个字上。
“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呢?她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家秀说。胡亮没有理她,看着裴玉香,低着头的裴玉香觉察到胡亮的眼光,就抬起头来说:“不知道。”
“陈天晓生前可是认识这个人,他没有跟你们说过吗?”
“陈天晓认识?他怎么会认识的?”裴玉香满脸的疑惑。
“陈天晓曾在业大教过课,这你们知道吧?”古洛在一旁说。
“知道,是前几年的事了。”裴玉香说。
“到底是夫妻。后来他不教了?”
“后来这边忙,出版社又向他约稿,他就没时间去了。”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啥原因?还有啥原因?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两口子,我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对,对。这个索娟是他的学生,他们肯定认识。”
“那也可能,但我家老陈的学生可多了,他还能全告诉我们吗?再说,业大的学生不能算是老陈正式的学生。”
“嗯。那你不否认陈天晓认识索娟啦?”
“你怎么老是反复说一件事呢?我说过,他们可能认识,但这也是我乱想的。你想想那么多学生听课,他就能记住每个人?他不过是临时上几次课,挣点儿钱。我们对这事是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我们能肯定的只是我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叫什么索娟的。”
“明白了。”古洛打算离开了。
“你们查案有意思,怎么能胡猜呢?有点儿常识的人都不会拿这个问题来问我们。”陈家秀说。
“这就是公安工作,或者说科学研究的特点,推翻常识。”古洛直到把陈家秀看得避开眼光才和胡亮离去。
三
自从失去了索娟,李挺的日子大不如前。如果他不是个赌徒的话,他和索娟是会有积蓄的。吸毒和赌博是最消耗金钱的两种事物,也是最不容易戒掉的。前者是后天在人的生理和心理上移植的,就像柿子树一样,让人变成和生来不一样的物种;后者则据说是遗传的,看来将来只有靠遗传学才能把这歪瓜裂枣整治成和我们一样的健康品种,当然也有社会的原因,要想消灭蛆虫,就得清除粪坑。李挺就是为了这个他始终不能放弃的嗜好才让索娟卖身的,良心的谴责是战胜不了快乐的诱惑的。如今摇钱树没了,他只好铤而走险,重操旧业了。
他的第一步就是踩点儿。经过一整天对一个人家的观察,他发觉这家没有人,于是就打算晚上去干一次。他回到家时已经是早上了,很困倦,他打算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力,晚上行动,这样最迟后天他就又可以进入他熟悉的地方,那让他兴奋不已,充满了梦想的地方。在熟睡中他还做了个很好的梦,梦见的不是盗窃成功而是在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他欢喜雀跃,回到家就喊着:“索娟,你以后不用出去了,咱们发财了。”但他发现索娟不在家,正在纳闷时,有人在敲门,“是索娟。”他想,“她是有钥匙的呀。”再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他就没去开门,但敲门的声音更大了。
李挺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索娟已经死了,而那敲门声却是真实的。
“妈的,谁来打搅老子的好梦。”他心里骂道。想到索娟再也不能回来了,悲伤就涌上了心头。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问道:“谁呀?”
“警察。”这一声震动得他心都在颤抖。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我要干的事了?”时间不容许他再思索下去。
“有事吗?”他下意识地说。
“先开门。”门外的声音更严厉了。
“管他呢,开开再说,随机应变。”他是个有自信心的人,认为对付个把警察还是没问题的,就打开了门。
看到门前站的两个警察,他不禁松了口气。
“是为索娟的事来的。”他敢断定。
“是你们呀!我当是谁呢?”他挠挠头说。
“以为是谁?”古洛边往里走边说。
“没……没谁。”李挺闪烁其词。
“你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不想为索娟报仇啦?”古洛没有坐下来。
“什么?什么?我怎么没告诉你们真实情况,就是那小子干的,那还有假?”
“是谁干的不要紧,关键是索娟第一次来这里找的那个情人,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我……我想那人不可能杀索娟,一个死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这不是你判断的问题,你的义务就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现在我问你,那人是不是陈天晓?大学教授。”
李挺点点头:“看,我不说你们不是也查出来了吗?”
“索娟发现有人跟踪她是什么时间?越准确越好。”
“两个月前,对有两个多月了。”
“持续了多长时间?”
“有一个多月。”
“索娟看到跟踪她的人了吗?”
“她说好像看见了,但好像又不是,一会儿像个男的,一会儿又似乎是个女的。”
“介绍甘绍光给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韦大力?”
“对,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今晚想干什么?”古洛盯着李挺的眼睛说。
“没想干什么呀。”
“是吗?”古洛掀开了垂到地面的床单,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来,打开,里面是些工具。
“又想撬门轧锁?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呀。”
“没……没。”李挺吓得说不出话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这不是因为古洛冷若冰霜的脸,也不是他的怒吼,而是他不明白这个老警察怎么知道他要干的事。
“昨天晚上踩点儿去了吧。”古洛指指地板上的一双轻便的运动鞋,上面满是泥泞。
“妈的,真神了。”李挺惊异地想。他已经失去了辩解的力量。
“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犯罪的没有不落网的,你还不知道?”古洛说着就走了出去。他估计这个李挺已经被吓破了胆。
“今晚有个家庭会免遭劫难的。不过,应该跟派出所说说,管管这个李挺。”他正想着,却听到胡亮说:“甘绍光的杀人嫌疑似乎不确定了。”
“对,先把甘绍光排除出去,这个案子的线条就清晰了。这次就看那个韦大力怎么说了。”
四
一个罪犯或者有前科的人见到警察总是畏缩胆怯,做贼心虚嘛。但是一个普通人却相反,特别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对警察来说比对付罪犯难得多。古洛第一次看到韦大力时,就觉得这是个刺头。你看他脸上的那副挑衅的表情,那挺着的宽阔胸膛,说话时的粗暴腔调,就是在告诉人们,我可不是好惹的。所以古洛决定先来个下马威。
他环顾着韦大力的家。这是个两室一厨的房子,和甘绍光的房间结构是一样的,从家具和陈设上看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一般人有的,这里都有,没有的,这里也没有。
韦大力没有让两个警察坐下来,更提不上端茶送水。他只是用那令胡亮恼火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两个警察,特别是胡亮,可能他发现胡亮是个强壮的年轻人。每看一眼胡亮,他都要打量一下自己裸露的粗壮小臂,再看一眼胡亮,似乎在说:“有两下子?要不咱俩试巴试巴。”
“你叫韦大力?”古洛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啊。”韦大力翻翻眼睛。
“你可犯了法。”
“什么?我犯法?犯什么法了?我可告诉你,别看你穿着警察皮,我可不怕你,你不能诬陷好人。”
“说话嘴里放干净点儿。”胡亮气愤地喊道。韦大力看看胡亮,明显地出现了要打架的神情。
“你嫖娼,还介绍嫖娼。现在我就可以把你抓起来,冤枉你吗?”
外强中干的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弱点的,如果不戳到他的要害,他真的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但古洛的几句话就打断了这个自以为是庞然大物的脊梁骨。韦大力的个子变小了,胸膛萎缩了进去,脸上浮现出令胡亮作呕的谄媚笑容。
“是李挺说的吧,我也就是随便玩玩儿。”他赖皮涎脸地说。
“法律是玩儿的吗?”
“那……怎么办?我给你们点儿钱算了。”
“法律是钱能买的吗?”
“那你们……你们真要抓我呀。”韦大力的脸色变了,在眼泪流下来之前,鼻涕、口水和汗水弄了一脸。
“发洪水了。”胡亮厌恶地想。
“你们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是有家有口的人,为这事进去了,让我以后咋再见人?我,我是不对,穷牛皮。我这就给你们倒茶,吸烟吗?我这儿有好烟。”他立刻忙碌起来,又是倒茶,又是拿烟。
“这是云雾茶,听说是最好的茶,我没舍得喝,这回都给你们。这是人参烟,好吧,多抽几根。”他嘴里不断唠叨着。
“那事以后再说,先说说甘绍光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倒出来。”古洛接过他递来的烟,让他点着火。
“行,行,让我说啥我说啥。”
“什么让你说啥你说啥,让你说事实。”胡亮说。
“对,说事实,说事实。”
“甘绍光那天被李挺打了,你知道吧?”古洛吸着烟说。
“知道,知道,这小子太……”
“他是不是想报复?”
“是,他说来着,本来他就恨那些女人,在广州被一个小姐传上了杨梅大疮。本来他想把这病传染给所有的那种女人,可被看穿了,还挨了一顿暴打。他能不想报复吗?”
“他说要报复谁?是李挺还是那个女的。”
“没准儿,他一会儿说要杀了李挺,一会儿又说要杀了那个女的。但我看他谁也杀不了。”
“为什么?”
“咬人的狗不叫。他那个人就是爱瞎咋呼,‘瘸子打围——穷吵吵’。再说他到哪儿去找李挺和那个女的?”
“你没告诉他他们住的地方?”
“没有,我才不说呢。那李挺也不是好惹的。他问我,我就说不知道,都是电话联系。”
“他对陈天晓家说过什么没有?”
“他老丈人呀。说过,说你别看知识分子,表面看来挺文明,家里也像是很和睦,其实也是一塌糊涂。说他的那个老丈人,就是我们学校的陈教授,还要离婚呢。他老丈母娘坚决不同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说不准,有几年了吧。后来,两口子也不对付。他还说他老丈人不只一个女人。”
“噢,有几个?都是谁?”
“他没说,但他说就连他老丈母娘家的人都不知道他有几个女人,他也是偶然碰见的。”
“偶然碰见的?在哪里?”
“没说。”
古洛的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那张图更清楚了。他知道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个案子远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幅可怕的凶杀画面出现了,这里面隐含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那么凶残的心机和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类低劣的本能。
“这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肮脏的谋杀案。人的仇恨和罪恶是多么容易被煽动起来,不,是多么容易被点燃呀。”古洛想。
“你再说说那天,就是甘绍光失踪那天的事,越详细越好,特别是谁来过他家。”
“这我得想想,你们喝茶,好茶,闻闻这味儿,满屋子都是。”韦大力殷勤地斟满古洛和胡亮的茶杯。在给胡亮斟茶时,他笑着说:“你多喝点儿,又不抽烟。”
“那天,我想起来了,我是中午见到他的。他来我这里唠嗑,中午在我这儿吃了点饭,他就回去了,下午他又来了,说警察来了,调查他老丈人的事,他说他骗了你们,那天晚上他不在家,去舞厅玩儿去了,但没有人证明,他就说在家。我说,警察可骗不得呀。他说,没事,反正我也没杀我老丈人。对了,我还问他,他估计是谁杀的。他说他也不知道,还说他老丈人虽然脾气大,也得罪过人,但那些人不至于杀他。后来我媳妇回来了,见到他说,陈家秀来了,已经进了他屋子。他就赶快走了。”
“陈家秀来了?确实吗?你看到了吗?”
“不出我所料。”古洛拿到了证实他猜想的证据,心里很激动。
“我没看着,可我媳妇不会说谎呀。再者说,后来我还见到他一次,是在走廊里,我问他陈家秀在吗?他慌里慌张地没说话,就出门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终于浮出水面了。看你隐藏得有多深,又是多么会因势利导,就坡下驴,几乎将我们引入歧途。但是,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关键的问题是那个时间和那个空间。”古洛想。
五
洪启智就是发挥他最大的想象力,也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坏。他是个被溺爱大的孩子,虽然这种孩子长大后有些会犯罪,但大多数心地是厚道的,家人对他从来是善意的,他也就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人心是那么险恶,更没想到人是具有善恶两面性的动物。
他的新导师找他谈话了,虽然不是正式的场合,倒像是在聊天一样。但他还是有所觉察的,他的导师是个不爱和学生过分交往的人,这点和陈天晓是截然不同的。但这次是在下课后,他要问老师一些问题,让他意外的是,老师让其他同学都走了。
“这个问题和大家无关,你们可以回去了。”他笑着说。
等解答完了他的问题后,老师和他一起走出教室。在路上,老师忽然转了话题说:“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你半夜三更喝醉了酒,跑到女生宿舍,行为不轨。”
“什么?”洪启智开始时没有听懂老师的话。但他想了想,不由得脸红了,他知道这是指那天晚上在米娜宿舍里的事。
“我是去过米娜的宿舍,但没什么呀,什么叫行为不轨?”
“不要紧,你别急。”老师看着洪启智气得发青的脸,安慰道,“我已经替你挡住了。我说,这是谁说的?是那个女生吗?他们说不是,我说,连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学校凭什么说人家行为不轨呢?学校也接受了我的意见,不过,他们让我提醒你,以后注意一些。”
洪启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状不是米娜告的。他的心里感到一丝宽慰。但同时他也知道检举他的人除了田地生,不会有第二个人。
“好小子!玩儿阴的了。”他咬牙切齿地想。原来的杀机又出现了,这时他想起古洛说的那句话:人人都藏有杀机。
“干掉他。”他能感到浑身的血液在猛烈地流动着,心跳得很厉害。他连和老师告辞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掉他。”
当他从湖畔走过时,那小小的湖泊带来的微风使他头脑清醒了一些。
“先要证实是不是他。没问题,肯定是他。不过,他又怎么会知道那天我去了米娜那儿呢?难道是米娜告诉他的?对,他们是对象嘛。”一想到这儿,那天晚上在湖畔看到的景象就又出现在眼前了,那时的撕心裂腑的感觉也同时出现了。在这一瞬间,他放弃了杀田地生的想法,甚至都不想再去了解详细的情况了。
“反正也没造成什么后果,学校是会保密的。我和米娜是没有任何希望了,连我去她那里她都告诉了田地生,也许还说我提出了的要求,要不怎么说我行为不轨呢?”他的脸红了。这个秘密,多么隐秘美好的秘密被他爱的人随意地就告诉了他人。他感到一生中最深的痛苦。
他在湖畔走了一圈,想着米娜那天晚上说的话,还有那羞涩得让他心疼的表情。
“不会,她不会的。她说过和田地生没有最后定,而且还说我来得晚了。这说明她对我是有好感的,特别是我并没有做越轨出格的事呀。不,不行,我要去问问她。如果她承认的话,我就从此和她一刀两断。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他鼓励着自己,虽然他害怕见到米娜时会说不出话来,更别提一刀两断了。
米娜正在宿舍里看着一本小说,嘴里嚼着糖,还从一个铁点心盒里拿花生吃。她见洪启智连门都没敲就走了进来,有些不高兴,但她是个有涵养的姑娘,只是笑笑,说:“有急事吗?”
“有。”洪启智生怕他说不出来,就在路上想好了如何去做,那就是不看米娜的脸,自顾自说。
“那天晚上我来这儿的事,你告诉谁了?”
米娜疑惑地看着洪启智,想了一会儿才说:“没告诉谁呀。”
“没告诉谁?那怎么学校知道了,还要处分我,幸亏我的导师把这事压下去了。我那天并没有做让你生气的事呀,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不同意也就算了,怎么能告诉别人呢?”洪启智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米娜瞪大着眼睛看着洪启智,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睛里的怒气也越来越显而易见。
“我不是那种人,这事我谁都没说。你指的是谁,我知道,但我没告诉他。你听清楚了吗?我没有告诉田地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有着金属般的音响。
“我……”洪启智语塞了,他转身就跑了出去。在出门的一刹那,他似乎听见米娜说了句:“这个卑鄙小人。”
“这不是说我。”他只能肯定这一点。
六
胡亮向李国雄汇报完工作后,回到办公室。古洛没去,说:“你告诉李国雄,等抓到凶手,我才见他。”李国雄听完后,装作很大度地笑了笑:“这老家伙!”
“李国雄傻眼了吧。”古洛对胡亮说。
“嗯,反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咱们吃饭去。那天被学生,不,是我给搅了,今天还去那儿,我请客。”古洛说。
胡亮见古洛的心情这么好,就知道这案子正印证着古洛的推理,就痛快地答应了。
饭馆里灯火辉煌,胡亮下意识地看着食客们,那天在这里遇到陈天晓学生的事又隐约出现在心头,他觉得一种奇怪的感觉像风一般掠过,他看看古洛,见古洛也看着那天晚上那些研究生们坐的餐桌。
“今天可别碰到他们。”胡亮笑着说。古洛笑了笑,还是坐在那天他们开始坐的位子上。
古洛要了东安鸡、剁椒鱼头、红烧肉和两个卤水拼盘。
“来六瓶啤酒,要凉的。”他对服务员说。
“怎么?要这么多?”胡亮又犯了他肚子大眼睛小的毛病。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很鲜嫩,鲜红的辣椒撒在鱼头上,红花般盛开,用筷子轻轻一夹,大块的白色的鱼肉就分离下来,放进口中,像奶油般融解在嘴里,没有丝毫的腥味儿,只留下淡淡的清香。东安鸡的味道强烈,又咸又辣,刺激着人的胃口。红烧肉很肥,但辣椒却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油腻。古洛慢慢地品尝着,让菜肴的美味尽量渗透进他的整个身体。胡亮和往常一样,好像三天没吃饭的样子,大口吃着肉,喝着啤酒。
“我看你……”胡亮吞下一块红烧肉,说,“有数了吧?”
“你呢?”古洛闭上眼睛,细细地咂摸着东安鸡的味道。
“我的想法还不成熟。”胡亮勇敢地撒着谎。他知道古洛知道他是在说假话。
“是,是这样。犯罪图是越来越清楚了,下面就需要我们去找物证了。不过,还有一个重大环节没有解决,那就是到底是谁杀了陈天晓。”
“你是在开玩笑吧。这个问题不解决怎么能说案情清楚,或者大体清楚了呢?”胡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想真凶还会动的。”古洛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他将随着我们的调查而露出马脚的。这是个狡猾的家伙,和我过去遇到的对手都不一样。他的动机隐藏得那么深,现在还让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不好对付的家伙。”古洛感慨地说。
“那明天我们去干什么?”胡亮遵从的是行动主义。
“嗯……先解决甘绍光的案子,我想或许可以从中得到最重要的线索。”胡亮立刻明白了古洛的想法,他说:“这个案子现在看来倒是很清楚了。”
“对,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我们的查证。”古洛端起酒杯,大大地喝了一口。
七
阴郁的天,黯淡的光线,会让一个生气勃勃的地方变得阴沉、颓丧,就连那些匆匆来往的行人和进出的顾客们都显得有几分阴森。这时候,人们会有这种错觉,正是在这些人里隐藏着凶恶的杀人犯,而且每个人都是可能的。
“这是第三次来这里了。”胡亮看着那家曾经隐匿过凶器的小店说。小店的主人不在,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给一个顾客拿着香烟,表情很冷淡。
“走,往前走。”古洛看看表说。
又是那条街道,索娟吃过饭后被害的那家饭馆在这个早晨照样营业,但店里几乎没有人。
一会儿下起了毛毛雨,水珠粘在人的脸上,越聚越多,形成小小的水流,流进领子里。在中国的北方,人们很少有拿伞出行的习惯,雨大了,就找一个避雨的地方,看着倾泻下来的雨水,等待着云的干涸,如果是小雨,就冒雨前进,哪怕衣服湿了。
“天气预报真不准,说是晴天。”胡亮掏出手帕擦擦脖子上的雨水说。
“而且还不会随机应变,你不信现在听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肯定还是晴。”古洛笑着说。
他们穿过了好几条街道,一条宽敞的马路出现在眼前,裴玉香住的医院大楼,巍然耸立,在阴云下,那白色的楼房分外显眼。
古洛一边看着表,一边走进了医院。
接待这两位警察的是那天给裴玉香看病的医生。他冷冷地看着两只落汤鸡,深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和同情,反而闪着嘲弄的光。
“他们没有挂号,直接来我这里,挂号是后来补上的。”他的语调很平静,也透着冷淡。
“是谁送她来的?”古洛并不在意这位医生的态度,他知道人这一物种实在是太复杂了,比不同科目动物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他的儿子,一个小伙子。后来一个女的来了,跑着进来的,说是他的大女儿。”
“时间你还记得吗?”
“记得。裴玉香来的时候是8点20多,我刚看完一个病人,叮嘱他赶快吃药,那时我看了一眼表。”他的眼睛向侧上方瞄了一下,那里挂着一个钟。古洛看看自己的表,“很准。”他心里嘟囔了一下。
“她的女儿呢?”胡亮问道。
“在她进来之后10分钟左右,她的女儿来了。”
“上回我们听你们的医生介绍说,裴玉香的病纯粹是心理的,不住院也没事?”古洛说。
“这种说法太极端了。医院有时候是给人心理安慰的,不仅是精神病院。”
“说得对。”古洛感谢了这个依然带着嘲弄的眼光看着他的医生后,就走到医院大厅里,一边看着表,一边到挂号处。
“这个病人还记得吧?”他从挂号处的小窗口把裴玉香的照片递了进去。挂号的护士看了看穿着警服的古洛,又看了看照片。
“是前天晚上吧?”她说。
“对。”
“记得,她是先去看的急诊,又回头来补的号。”
“那是几点?补号的时候。”
“大概是快9点了。”
“她为什么不先挂号呢?”
“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急诊的特别多,挂号要等上一会儿,我想是她的家属太着急了,就先去看的病。”
“医院的制度允许这样吗?”
“有时候可以这样,比如需要立刻抢救的病人。当然她没那么严重,但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办法?”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比刚才还小,几乎感觉不到雨点落在皮肤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汽车也拼命地摁着喇叭,喧嚣开始了。
“调查调查陈家秀的不在犯罪现场时间。”胡亮说。
“不。”古洛摇摇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说。
“还有多复杂?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陈家秀作伪证,就证明了她和索娟被杀有关联,不,不是一般的关联,她就是杀害索娟的凶手。杀了索娟又嫁祸于甘绍光,就连甘绍光的令人可疑的死,都有可能是她干的。只要查查她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是个简捷的方式,但我估计没有效果。”
“不干你怎么知道?”胡亮生气地说。
“嗯。”古洛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思考了一会儿说:“你有你的看法,我不能阻挠。这样吧,你去调查陈家秀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我再去一下索娟被害现场。”
“你去那儿干什么?”胡亮惊奇地问道。
“我想查证一个时间问题。”古洛的回答很是含糊,心急气躁的胡亮没有耐心考虑,就同意了古洛的意见。
八
自从陈家出事后,陈家秀就请了假,总是陪着母亲。所以,胡亮就直接去了陈天晓家,而且看到了陈家秀。
“我爸的案子还没破呀。”陈家秀的声音很大,宣泄着不满。
“快了,快了。”胡亮应付着,一边看看半坐在床上的裴玉香。她脸色还是那么不好,表情漠然,似乎被疾病夺去了所有的情感和精力。
“身体怎么样?”胡亮问道。裴玉香似乎没有回答的力量,她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还能咋样?别说我爸走了,就是没这事,也得急出病来。”陈家秀说。
“你有什么事吗?”裴玉香似乎在拼命地使出最后的力量。
“啊,我想跟陈家秀谈谈。”胡亮转过脸来看看陈家秀,从进门到现在他还没有正眼看过陈家秀。这时陈家秀正大睁着眼睛盯视着胡亮。她的眼睛像母亲,形状秀美,眼珠又黑又亮。她听到胡亮要找她谈,并没有现出惊慌。
“找我?”她的眼神是惊异的。
“对,咱们出去谈谈。”胡亮话音未落,就听见裴玉香说:“别出去,就在这里说吧,我们是一家人。”
胡亮想想也对,就说:“24号晚上,就是你母亲犯病住院的那天的7点到9点,你在哪里?”
“你问这干什么?”陈家秀说。
“那天是索娟,就是你们不认识的那个女人被害的日子,时间是在晚上的8点到8点半左右。”
“这和我没关系。”陈家秀撇着嘴说。
“不,有关系。索娟曾经是你父亲陈天晓的情人,而且甘绍光并没有杀害索娟,你实际上是作了伪证。为什么?只能证明你和这个案子有关,难道我们不可以问你吗?”胡亮真的焦躁起来。陈家秀似乎被胡亮镇住了,她小声说:“急什么,我陈家秀脚正不怕鞋歪,什么伪证不伪证的,我说的是事实,至于你们怎么判断是你们的事。你要让我说我就说,那天晚上……”她想了一会儿说:“7点钟到8点我在家,大概是8点20吧,我来这里,从我家走过来的。我妹妹告诉我我妈住院了,我就出门赶快截了辆出租车,赶到医院。就是这样。”
“到医院用了多长时间?”
“20多分钟吧,到医院快9点了。”
“有谁能证明你说的话呢?”
“一个人在家,谁能证明?来这里只有我妹妹看到我了,再就是坐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见到我了,但我忘了出租车的牌号,不过你们可以查嘛。”陈家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们会查出来的。”胡亮很有信心地说。
九
就在胡亮在陈天晓家询问陈家秀时,古洛又来到了索娟被谋杀的现场。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却依旧潮湿,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还是那么黏糊糊的,加上快步走路而流出的汗水,古洛又打起了喷嚏。
“不是过敏,也许是感冒。”古洛是十分怕感冒的,这种困扰人类最多的疾病,能使古洛的头脑变得迟钝,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他记得这里有家小商店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就在附近找了起来。果然就在现场街道的街头,他看到了商店。他回头看看索娟倒地的地方,用眼睛估计了一下距离,就走到小店前,指着摆在柜台上的一部红色电话机,对那个正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胖女人说:“这电话是你管的?”胖女人忽然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齿:“对,你要用呀?用吧,用吧。”她说着,就摘下了话筒。
“不,我是要问你一件事。”古洛接过话筒又放了回去。
“24号晚上,就是那条街有人被杀的晚上,8点钟左右,有人来这里打过电话吗?”
“就是杀人的那天晚上?真吓人!幸好我早早地就关了门回去了,那天我家有亲戚要来,要不,那杀人的备不住把我也杀了。”她是真的害怕,两只眼睛像牛眼一样瞪了出来,血红从她的脸上褪了下来,现出一脸细小的雀斑。
“你是几点钟走的?”
“6点就走了。”
“嗯,这附近还有公用电话吗?”
“这边儿就我这一家,再要找,就得去沙滩街了。”
“噢。”古洛顺着女人指的方向看了看。他知道沙滩街在哪儿,但和他猜想的不符。
“总是在哪儿出了问题。”他想着,也没跟女人打招呼,就默默地走了。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但事实如此呀!这个女人是做公用电话服务的,她应该知道这一行中的情况。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胡亮就想得对。凶手如果不利用电话,又能利用什么呢?如此的空间距离,除了电话,没有任何可资利用的工具。但如果真像胡亮所推测的那样,这个案子就不像是精心策划的,但这是不可能的。凶手是早有准备的,可能在索娟刚回来时,这个阴谋就开始进行了。凶手必须设计得完美无缺,同时也要制造假象。胡亮的猜测不就是掉进凶手的陷阱里了吗?……不,肯定还有什么,有我没考虑到的。……对了,我真蠢!凶手一定预料到我要查公用电话,所以不会使用的。但是,问题又回来了,用什么工具能跨越这时间和空间的障碍呢?”如果那时有手机的话,古洛就会去电话局查询了,但当时就是公用电话也很少。这就让古洛百思不得其解。
“不,只有电话,只有电话才能使谋杀得逞。电话,电话。”古洛忽然豁然开朗。
“我真是太傻了,这并不复杂。”后来的一个多小时,古洛就在这附近寻找着,终于找到了他要寻找的。
十
胡亮的进展要快得多,他按自己的推理,先从陈天晓家走到索娟被害现场,这段时间他走了20分钟。
“可以,她是可以做到的。杀了索娟后,她匆忙跑到母亲的家,从那里坐出租去医院,时间上没问题。”胡亮很有信心地想,但是他也知道光是靠这一点不能给陈家秀定罪。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凶器,她是可以拿到手的,但没有指纹,不能成为证据,也没有目击者。”胡亮这么一想,刚才的兴奋和把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对陈家秀真是无计可施。
在回到办公室的一路上,他都在苦苦思索着,但始终没想出个头绪。
“只好在讯问中找出她的破绽了。”他想起古洛经常用缜密的推理击碎罪犯的心理防线,最终使其认罪。但他一想起陈家秀倔强的脸,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女人。
“古洛说凶手不是白给的,也许就是指陈家秀的难缠,但他又会找到什么证据呢?”胡亮刚想到这里,思绪就被刚进来的古洛打断了。
“传讯陈家秀和裴玉香。”古洛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胡亮霎了霎眼睛,立刻明白了古洛的意思。
“你是说,这案子……嗨!我明白了。好,立刻就办传讯证。”
“不,算了,咱们先找她们谈谈,看情况再说吧。”古洛又改变了主意。
夜在阴云的帮助下,比往常更快地降临了,路灯却依旧是按往常的时间亮起,这时间差让城市在沉重的黑暗中度过了半个小时。人们只能借助汽车的灯光和住宅里及时亮起的灯火,在湿透了的街道上缓慢地行走着。
本来从公安局到陈天晓家,走路只需十几分钟,但古洛和胡亮却走了20多分钟。两人都一言不发,古洛在考虑着如何击垮对方的防线。他知道对手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麻烦,只要推理没有漏洞,他敢断言对方会承认的,但古洛又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诸葛平生唯谨慎”,他很知道这句话的真谛。而胡亮也知道古洛在紧张地思考,就没有去打扰他。
裴玉香全家都在,连那个最小的女儿陈家玉也坐在桌子边写作业。日光灯的光线不强,屋子里稍显昏沉,但写字台上的台灯开着,照亮了躺在旁边床上的裴玉香的脸。屋子里很安静,陈家秀在外面做饭,陈家麒在看书,裴玉香则在闭目养神。房间里的氛围是祥和平静的,那丧失亲人的痛苦似乎已经过去了。古洛看到这种情景时,不由得一阵心酸。
“多么和睦的家庭呀!陈天晓在世的时候,恐怕很少看见这种情景,但这一切将在我的推理下被击得粉碎,一个破裂的家庭即将出现。”
“来啦。”裴玉香忽然睁开了双眼,眼光炯炯有神,一点儿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们来是询问你们的,关于索娟的案子。”古洛喘了口气说。这时陈家秀从外面的厨房回到客厅,她看了母亲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都说不认识索娟这个女人,但我肯定你们不但认识,而且索娟的死和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关。你先不要激动。”古洛把右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血已经冲上脸的陈家秀。
“我现在给你们讲讲索娟被害案的全过程,其中大部分是我的猜想,听完后,你们再提出问题,或者来反驳我,这有些像是在搞讲座,因为这个案子涉及的是大学教授,我就用这种方式把案子结束。”古洛说最后这句话时,声调里充满了自信和不容反驳。胡亮看看屋子里的人,只有陈家麒和他的小妹妹似乎受到触动,他们的脸色很紧张。
“请让小妹妹出去,这里的谈话不适合孩子。”古洛说。
“你先去那个屋待会儿。”裴玉香说。可以看出小姑娘并不情愿,但还是拿着书本走了出去。
古洛这才说:“索娟出生在外县的县城,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至少在她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有理想,有追求,不满足于现状。所以,她选择了出来闯世界的道路,在那时这是很少有的举动,追求稳定、安全的生活是大多数人的理想,即使日子过得不那么富裕。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索娟不同,她毅然来到这个城市,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碰个头破血流是很正常的,索娟没有找到她想干的工作,就到高级干部的家里烧锅炉,夏天在机关的食堂里干活,勉强温饱。但对这个女孩子来说,这种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要求的更高。于是,她便考入了业大中文系,希望获得文凭,为自己的将来铺垫基础。但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个人就是陈天晓教授。陈天晓在业大兼课,索娟是他的学生。我想,索娟立刻被这个才华横溢的中年人吸引住了,陈天晓恐怕也是同样。很快两个人的关系就越过了正常的界线,他们有了那种关系。因此,陈天晓曾经向妻子提出过离婚,但遭到了拒绝。我想,你裴玉香是爱他的,而且还有子女问题。陈天晓的离婚企图没有达到,但你们夫妻的生活从此就完全改变了,和睦的家庭就此完结。”古洛停顿下来,看着坐在床上的裴玉香。裴玉香没有动声色,只是看着古洛,像是听故事的人那样。
“索娟是个纯真的姑娘,我想陈天晓肯定是答应过和她结婚的,她的希望破灭了,那时她对陈天晓是爱恨交织,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她选择离开陈天晓。这是个没有经验的姑娘,决断得很极端。她去了广州,可能还有海南等沿海开放城市。在那里,人言制造的黄金使多少人疯狂。那里确实充满了机会和活力,但同时也有黑暗的一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使多少人误入歧途,不能自拔,何况一个年轻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正是在那里她才堕落了,注意,她和陈天晓的关系虽然不被社会规范所容许,但那确实是爱情,而且我认为那次爱情对索娟的打击是很沉重的,也是促使她走上邪路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那里她待了两年,可能是她纯洁本性的发现,也可能是她始终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还是喜欢家乡,总之她又回来了。不过,她这次没有找陈天晓,你们要记住,她没有找陈天晓,而是你们认为她和陈天晓要鸳梦重温。她找了一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自以为找到了爱情,我想她可能已经把初恋的爱人忘掉了,但过去罪恶的种子并没有被清除,它还在萌芽、生长,并且结出了谋杀的果实。”古洛从茶几的茶盘里拿起一个玻璃杯,说:“能不能给我倒杯水?”陈家秀撅着嘴接过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
“谢谢。现在我讲讲谋杀索娟的经过。索娟回来后,你们就发现了,可能是偶然的相逢。于是,就开始跟踪她,我想是你们母女俩在跟踪她。索娟发现后很是惊慌,但她错误地以为那是陈天晓。陈天晓死后,索娟松了口气,认为从此天下太平了。没想到凶手是不会放过她的。凶手已经清楚地知道她的行踪和习惯,知道她几乎每天都要到那个饭馆吃饭。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就开始了。在这儿,我要说明一下。谁是真正的凶手?我和我的同事是有分歧的,目前我也不能完全推翻我的同事胡亮的推理,因为他的推理在现实中也是可能的。所以,我就把这两个推理并存,一并说给你们。先从甘绍光失踪说起。那天我们去了甘绍光家,为什么?因为他有谋杀陈天晓的动机,而且陈家秀装作无意的样子给我们画了一张甘绍光的肖像。我们的印象是,他是个凶残的人,对陈天晓的仇恨之深可以使他有作案动机。其实在我们后来的调查中,我们得知陈家秀对她的这个前夫怀有深刻的仇恨,是她在陷害他。”
“你这就是胡说了,我们都离婚了,而且是我提出的,我就是过去恨过他,也不会有更大的仇让我陷害他。”陈家秀忽然打断了古洛的话。
“这要看什么样的仇恨了。你陈家秀是个干部,出身书香,受人尊敬。你和甘绍光的结合是很有些下嫁的味道,无怪乎你的父亲那么反对了,但你是爱他的,他也是爱你的,谁能阻止真正的爱情呢?还有,有时候人的面子或者荣誉比生命还重要,特别是像你这样一贯循规蹈矩,清清白白做人的人。但是,那个不成器的甘绍光不仅没报答你对他的爱,而且还寻花问柳,并把性病传染给了你。我了解你的心情,在我们这里毕竟没有几个人得这种最让人难堪的疾病。由于你不懂得这种病,就去学校医院看,结果闹得人人皆知。这是奇耻大辱,对你来说,你对甘绍光的仇恨可不是一般的离婚就能消弭的。我说得不对吗?”古洛看着陈家秀的眼睛说。陈家秀的脸涨红了,额角上青筋暴露,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只一会儿工夫,那愤恨的眼光就变成了泪光。她没有回答。
“我再接着说。甘绍光和我们谈完话后,你就来到他的家。不要否认,因为他的邻居韦大力看见了你。你去他家干什么呢?你是去告诉他,公安局怀疑他,他是重点侦察对象。很有说服力,你看他没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他所说的他在家又被你戳穿了,其实他那天又出去鬼混了,当然他是不会告诉我们的。甘绍光听信了你的话,这个意志薄弱的人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外真不配你。不过,他听信你的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爱你,他对你有强烈的负疚感,得到你的欢心对他来说无比重要。所以当你提出让他出去躲躲,等公安局抓到真凶的时候,他再出现时,他就同意了。不过,他会躲到哪里去呢?我想在他死前他一定在你的家。如果不信,我们可以去搜查,会有他留下的蛛丝马迹的。当他听从了你以后,你就顺便将厨房里的菜刀偷了出来。那是德国造的菜刀,我们市几乎没有人有,用这把刀作案,嫁祸给甘绍光是再好不过的了。但你这样诱导我们实在是有些勉强,不过,似乎是天在助你,甘绍光出于阴暗的复仇心理,加上你离开了他对他的打击,使他仇恨那种女人。他要把病传染给那些人。于是就通过邻居找到索娟的情人,索娟的情人也是索娟卖淫的皮条客。但是,索娟是个有经验的妓女,她识破了甘绍光的阴谋,于是两人便厮打起来,这时索娟的情人赶到,痛打了甘绍光。在一般人看来,甘绍光一定要报复。这就有了杀害索娟的动机,再加上我们又发现了凶器,那把菜刀。一切怀疑的矛头都指向甘绍光。接着就是甘绍光的死,很像是自杀。因为他有遗书,再说没有人会杀他,至少一般看来是这样。但是,让我不解的是,遗书为什么放在他的裤子后口袋里?这个口袋一般是不用的。我就猜想是有人暗中把伪造的遗书放了进去,因为怕甘绍光发现,就放进不常使用的口袋里。甘绍光不像是自杀。还有,甘绍光服的是慢性毒药,他是在经过垃圾场时死的,为什么要死在那里呢?既然是自杀,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干净的地方呢?这是普通人的自杀心理,他们还保存着自尊。当然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也许甘绍光不在乎这些。但他为什么要去垃圾场呢?我和我的同事查了地图,原来穿过垃圾场,就有长途公共汽车站,看样子甘绍光要去的目的地是那里。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呢?自然的回答是他要跑。坐上公共汽车,跑到外地去。慢性毒药要两个小时发作,从你家到垃圾场要走两个小时左右。所以,这件谋杀案是这样的,还是你劝说他离开这个城市,出去避风头。我想你的理由就是我刚才说的,公安局已经察觉到你躲在这里了。多么好的理由,甘绍光又一次听信了你。这时你下了毒药,并把伪造的遗书放进他的口袋里。看看,多么令人信服的作案轨迹。甘绍..光报复杀了你的父亲,又为了报复,杀了索娟,然后畏罪自杀。案子到此结束。不,陈天晓不是甘绍光杀的,虽然你们也拿不准。索娟也不是他杀的,那是谁杀的呢?我的同事认为,索娟死的那天晚上,你,陈家秀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你是8点20多分到这里的,得知你母亲得病后,立刻去了医院。索娟是8点或8点多一点被杀的,从现场到你家只需十分钟多一些,而你在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就是说你完全可以杀掉索娟再来这里。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但确实很难反驳。而我的推理则是这样的。杀索娟的另有其人,那就是你,裴玉香。”古洛转过脸来看着裴玉香。裴玉香面不改色,但古洛看到她细长的手指抓紧了被头。
“这幅谋杀图应该是这样的。你在8点左右,追上了前面走路的索娟,杀死了她。然后,你步行去医院。而在8点左右时,你的儿子背着一个人出门了,邻居看到了,问是谁,陈家麒声称是母亲病了,要送医院。但邻居并没有看见你的脸,因为她说你是蒙着被子的。那在陈家麒肩头的人,我都很难说出口,我没想到一个母亲居然让那么小的孩子做自己逃避罪责的工具。她就是你最小的女儿陈家玉。他们乘着出租车到了医院,时间大概是8点20左右,而你从杀人现场步行到医院也不过十几分钟,于是你们在医院门口会合了,这样就造成你是从家里乘车去了医院的假象。这是我的猜想,你想要证据吗?我可以给你拿出来。你知道吗?这个推理迟迟没有成立,乃至我的同事只好去找另一条路,是因为困扰我的是时间问题。你杀索娟,未必能得手,而且时间也不会准确到在你作完案的几乎同时,你的家人就送你去医院。你们一定要联络的,就是说你杀了人后要通知家人。当然这是很简单的,只要一个电话。但我找到了那里的公用电话,可那天他们早在8点就关了门,而附近又没有第二部公用电话。再远的地方有,但太费时间了。后来我想起你可能用的不是公用电话,于是就找到了附近的一家工厂仓库,而且和去医院是顺路。果然在那里我找到了你的踪迹,那天值班的人还记得你。你觉得需要他来指认吗?”古洛问道。
“哼,那还需要什么?”裴玉香的脸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但是,这也并不能推翻我的同事的推理,因为很可能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女儿而设计的,就是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你这里。你没有杀索娟,不过是在陈家秀得手后,打个电话。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我的推理。首先是索娟的尸检让我产生了怀疑。凶手是从索娟后背刺进了一刀,深及心脏,造成了致命伤。随后,凶手企图将死者毁容,但毁容的那几刀是相当软弱无力的,甚至连一块豆腐都切不断。为什么这样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吓坏了,已经没有了气力。另一个就是凶手本来体能就较弱,那致命的一刀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我认为可能是后者,如果是这样的话,按陈家秀的体力,她就不会是凶手。不过,这也推翻不了我的同事的推理。但是,我想陈家秀最终会支持我的。”古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脸色发青的陈家秀。
“是我干的,我妈是配合我,这一切计划都是我做的,甘绍光也是我杀的。我一命抵两命,合算。”陈家秀咬着下嘴唇说。
“是吗?”古洛不相信地问。
“当然是。但我良心不受任何谴责。甘绍光一个小社会痞子,骗取了我的爱情,还让我得上了见人抬不起头的病,他早该死。你说得对,他对我是言听计从,所以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死在那么脏的地方是老天给他的报应。索娟是个婊子,是她破坏了我们的家庭,给我妈造成的伤害,你们是不知道。你看我妈的身体都成什么样了?你们这就带我走,我认罪伏法。”陈家秀激动起来,伸出了双手,让古洛给她戴上手铐。古洛却看着裴玉香。裴玉香忽然睁开了眼睛,一道坚毅的光射了出来。
“我说实话,索娟是我杀的,和我女儿无关。你的那个推理全都对,不过,你认为我把全家都拉进去,是失去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不,不对。因为你不了解人心。我过去是多么爱我的丈夫,他也爱我,我们有这么好的子女,生活给予我们的很多。但是,自从那个女人出现后,我的丈夫就背叛了我,背叛了这个家。那么美好和睦的家就要分崩离析了,不,其实已经是支离破碎了,我和他同床异梦,他也不再爱孩子们了,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居然提出要和我离婚。这是我不能忍受的,这个家存在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他不是死了吗?新生活总是跟着死亡来临的。”古洛说。
“死了?死和不死有什么区别吗?我还会有什么新生活?再说,这个女人这次回来后,又和他勾搭起来,这个家肯定要完了。这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就是我丈夫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的,更何况你们公安局要不是有你,可能还抓不住我们呢。人就是赌一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如果我不让我的儿女帮助我,我被你们抓了后,判了死刑,我的儿女们也是生不如死。”
“妈……”陈家秀叫了一声,眼泪流了出来。裴玉香面容还是那么坚毅,她点点头。
“你可真敢豁出来,不过,要想给你的女儿洗刷罪名,光靠你的口供是不够的。陈家秀,你一定事先准备好了证明。”古洛说。
“对,我其实已经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那天来这里时,我大约在8点10分左右,特意去了一家商店,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在那里当售货员。我在她那里买了卫生纸。我没告诉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怀疑我,但最后我会拿出我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陈家秀带着哭泣说。
“就这样吧。我和家秀跟你们走。”裴玉香一边说着,一边下床。古洛看了一眼陈家麒。裴玉香立刻注意到了。
“你们不要抓我儿子和我小女儿,他们并不知情,是我让他们按我说的做的。我不骗你们,孩子还小,他还在上大学,这样会毁了他们的。”裴玉香用哀求的声调说。
“你不是说,你要死了,他们生不如死吗?”古洛严厉地说。裴玉香失声痛哭:“不,不,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我给孩子生命是我的义务,没有剥夺他们生命和幸福的权利。让我去死吧。我求求你们,他们确实是不知情呀。”裴玉香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陈家麒上前扶她,陈家玉也哭着跑进房间,陈家秀泣不成声,但却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我刚才说的犯罪过程是我的推理,你们懂吗?最后还是要看你们的交待。”古洛说。裴玉香抬起头看看古洛,想了想说:“谢谢你。我在那个世界给你立牌坊。”
“嗯。你们认为是谁杀了陈天晓?”古洛说。
“说实话,我就想报仇,我丈夫被谁杀了,我倒没怎么上心。他也是罪有应得。再说,我以为你们肯定能抓住凶手呢。不过,我和家秀也议论过,我们估计不是甘绍光,就是那个索娟的情人,我们在跟踪她的时候,知道她有个情人,这回她又和陈天晓勾搭上了,那个情人能干吗?”裴玉香很愿意说话,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喜悦。
“你怎么知道他又和索娟恢复了关系?你看到了吗?”古洛问道。
“那倒没有,自从那个索娟走后,陈天晓虽然和我关系不好,但还一直比较老实。但是这几个月他又老往外跑,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暗示要我和他离婚。那不是因为索娟又是为什么。”
“唔。”古洛没有再说话。
第十三章 第一现场
一
陪着裴玉香和陈家秀以自首的名义办好手续后,已经是夜里10点多钟了。往常结束了一个案子,古洛和胡亮都要出去吃喝一顿,以示庆祝。但这次两人都没有心情,也没有立刻回家。
办公室的日光灯是昏暗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显示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古洛手中的茶杯失去了陶瓷的光泽,胡亮坐在办公椅子上,眼光阴郁地看着桌子上的玻璃板。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胡亮生气地说,“人情大于王法,这一套是封建社会的,现在正在反对。你怎么能放走两个胁从?我知道他们是可怜的,但那要由法律做出决定,我们只能照规矩办事。”
“是吗?”古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热水瓶,给茶杯添着水,“我这也不能算是人情。我认为,法律是惩治罪犯的,但最终它起到的作用是让这个社会平和、稳定。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可以说还是孩子,如果也被判了刑,他们的未来会怎样呢?也许破罐子破摔,反而会对这个社会造成危害,再说,他们的犯罪是在一种懵懂和被强制的状态下干的。”
“可是……”胡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要怎么做?到李国雄那儿说我徇情枉法?”古洛盯着胡亮的脸上,在灯光下,那张脸变成了深色。
“这……”胡亮说不出话来。
“好了,杀害陈天晓的真凶还逍遥法外,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古洛说。
“嗯……可这回倒好,什么线索都没了。”
“也不尽然,其实我们掌握的东西不少,就是看我们怎么把这桌菜做好了。明天行动。”说完,古洛就先走了出去,没有招呼胡亮一起走。
雨在下着,雨声哗哗作响,可?以清楚地看到路灯光下密密的雨丝。飞驰过的汽车卷起水浪,重重地泼击在人行道上,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声响。古洛伸出手接着雨,雨是温暖的,预示着真正的春天已经来临。古洛的脑海里浮现出裴玉香和陈家秀的模样。陈家秀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和愤怒,而裴玉香则永远是那副镇静的神态。
“嗨,这母女……”古洛觉得眼睛潮湿了。
二
第二天清晨,上班的人们在学校后面毁损的栅栏前,看到一个老警察在那里张望着。
“这毁坏的栅栏还没有修好。上回就是在这里碰到陈家秀的。而那辆平板车很可能是从这里进去的,直到湖边。”古洛就在10分钟前去了学校正门和东边的侧门,问了门卫,在陈天晓被杀的晚上,他们看到一辆平板车进学校没有,正如他预料的,回答是很坚决的否定。
“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可以进校园的地方。”古洛想着,一边围绕着学校走开了。
这所大学面积很大,学校被围墙和栅栏包围着,古洛整整走了一圈,发现就是那一个地方栅栏坏了。
“真是‘自古华山一条路’,看样子只有这个入口了。”古洛觉得肚子饿了,他一早就来到这里,连早点都没吃。他看见街道对面有个小饭馆,就走了进去。这里卖包子、粥和各式咸菜。古洛要了一屉包子,一大碗小米粥和一大碟蒜茄子。
包子馅儿很实惠,几乎都是肉的,一咬一口油,很香,小米粥熬得很稠,黄色的小米散发着清香,蒜茄子很咸,就着小米粥正合口。古洛吃得口滑,就又添了半屉包子,直吃得觉得一点儿也吃不下了,才喊道:“结账。”
当他走到门口时,迎面走进一个人,是洪启智。这个小伙子最近明显地瘦了,眼睛也失去了过去的清澈,眼白上有一丝丝的血丝。他没看见古洛,管自向里面走着。
“这不是洪启智吗?”古洛叫住了他。洪启智看到是古洛,脸上现出困惑的表情,勉强笑了笑说:“你怎么来这儿吃早点了?”
“那你呢?你们不是有食堂吗?”古洛笑着反问道。
“我……”洪启智有些尴尬。自从他被人告发对米娜图谋不轨后,虽然导师和米娜都为他做了澄清,但他还是觉得似乎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就不在学校食堂吃饭了。上完课就回宿舍,晚上也不再去图书馆,而是把书借回来。他内心充满了对田地生的仇恨,恨得想杀了那个卑鄙的小人。而这满腔的愤恨又没人可以倾诉,大师兄张承只会你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一点儿也不会安慰人。他看看眼前的古洛,宽大的额头,眼梢向下的眼睛炯炯有神,黑色的皮肤使这个几近老年的人显得那么忠厚。洪启智知道这是个很聪明的警察,没有什么可以从那双探究的眼睛里逃脱,他很钦佩这种人,也因此对古洛很有好感。
“别提了。”他说。一种想倾诉的欲望忽然就攫住了洪启智的心。他盼望着古洛能和他坐一坐,谈谈。古洛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我还想喝碗粥,一起吃吧。”古洛提议道。
“行。”洪启智的脸上顿时放出光彩。他兴奋地说:“我请客。”
“不,还是我来,我是挣工资的。”古洛笑着说。
洪启智的食量一点儿不比胡亮小,他要了两屉包子,一碟雪里蕻拌黄豆、一碟蒜茄子,两大碗小米粥,古洛只要了一小碗粥,一边担心着胃会被胀破,一边小口地喝着粥。
“你咋吃这么点儿呢?”洪启智的碟子里倒满了醋、酱油和浓浓的辣椒油,他夹起一个包子,在里面蘸了蘸,一口就吞了下去。古洛看着他笑笑,没有说话。他认为还是让洪启智先说好。
“我可倒了血霉了。”洪启智是个没有城府的人。
“怎么啦?”古洛用筷子尖夹了一点儿雪里蕻,放在舌尖上。
“我被诬告了。”洪启智又咽下一个包子。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古洛,接着就大骂起来:“田地生这个王八蛋,坏,坏透了。他要和米娜好,不,可以说已经好上了,就怕我撬行,就使出这阴毒的招儿。这小子,平常就不爱说话,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一般来说这种人就应该防备,可我就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坏。”
“米娜为你作证,就不怕影响了她和田地生的关系?”
“没事儿,他在追米娜,还怕米娜为这事和他闹翻了呢。米娜真是个正直的人。”洪启智的脸红了红。
“他什么时候开始追的米娜?”
“不知道。反正那天我从米娜的话中推测,时间不会太长,特别是他们成为对象的时间很短。”
“嗯。你知道你的导师陈天晓家的事了吧?”虽然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但古洛深知人们在传播小道消息时的能量。
“是,知道了。昨天晚上12点了,张承来告诉我的,他是听陈老师的邻居说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师母和陈大姐。”
“很简单,她们合伙杀了陈天晓的情人,或者说是原来的情人。”
“情人?你说什么?陈老师有情人?”
“对,你们不是都说陈老师是个正人君子吗?生活作风正派,但事实似乎不是这样。”
“嗯,”洪启智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谁说过,陈老师在女色方面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
“是谁说的?”古洛赶紧追问道。
“谁……好像是田地生那小子吧。”
“能肯定吗?”
“不,不能肯定。我只是隐隐绰绰地记得好像有那么回事。”
“那根据你平常的观察呢?”
“说实话,我没观察到什么。所以你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洪启智迷惘地看着前方,他是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三
孙克明一早才知道裴玉香和陈家秀的事,他和其他人一样大为震惊,但也和其他人一样不知事情的真相。他竖着耳朵听着他称之为庸俗的家伙们的议论,虽然大多是猜测,但他相信其中肯定有几分真实。不过,他还是错了,裴玉香的事发生得太晚,爱打听的人还没能发挥他们无孔不入的本领,所以,孙克明听了半天后,断定没有一个人知道裴玉香被捕或自首的原因。
“这古洛和胡亮也不告诉我一声,真不够意思,再说,这让我多被动呀。”他生怕人们来问他,而他又没有部下的想象力,难免尴尬,特别是领导要问起来就显得他无能了。
“我去问问他们。”他拿起了电话,但还没有来得及拨号码,古洛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哎呀!”孙克明真地惊叫了一声,随手就放下了电话筒。
“大驾光临,欢迎,欢迎。”他知道自己在胡说,但又实在想不起说什么。
“来晚了,应该早向你通报的。”古洛说。但他的表情和口气中一点儿没有道歉的意思。
“哪里,哪里,我知道你们忙,再说是昨晚的事,不着急,不着急。”孙克明给古洛倒着茶,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古洛舒适地坐在沙发上,抽着孙克明递过来的香烟,喝着茶,不急不忙地把裴玉香案子说了一遍。
“还有这事呢?”孙克明红着脸说。
“难道没有人反映过陈天晓有生活作风问题吗?”古洛问道。
“没有,还真没有。要是有的话,学校领导能不知道吗?”孙克明差点儿说出校长的名字。正是校长把他调来的,而且在职工人事方面经常给他以指导。这次陈天晓被害案,校长也跟他谈过,说了陈天晓很多情况,为的是他能在这个案子里立功,这样校长的脸上也有光。
“你们学校的家属宿舍都在哪些地方?你能给我画张图吗?”古洛转了话头。
孙克明还没有从吃惊中醒悟过来,他没有考虑古洛的意图,只是连声说:“行,行,没问题。我对这可熟。”
图一会儿就画好了,古洛一边看着,一边问孙克明他看不清的地方,孙克99lib?明殷勤地解释着,这时他才想到自己根本不明白古洛为什么要这张图。他想问,但又怕丢面子,幸好古洛开口了。
“这儿是陈家秀住的地方,这一带学校的宿舍有几座?”
“有5栋楼。”
“陈天晓在这里没房子吗?他可是教授,现在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学校难道就没给他补一些吗?”
“没有。学校的房子还紧张呢。最近刚开始盖一些简易楼,准备分给留校的年轻老师。不过,也说不定……”孙克明犹豫起来。
“你能不能到学校后勤部门查一下,他们不了解,你就去问校长或其他负责人。我告诉你,这事可是最重要的。”
“行,没问题。”孙克明很高兴古洛又能用他了。
四
古洛来到办公室时,已经10点了。胡亮不在屋里,古洛猜测是李国雄叫他去听汇报。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为的是把早点赶快消化掉。茶泡开了,胡亮还没回来,古洛知道急也没用,就开始思考案件。他知道这案子已经见到了曙光,只要再证实几个问题,犯人就会落网。
“看你往哪儿跑。”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声来。
“你说谁呢?”随着话音,胡亮走了进来。
“没什么。你去李国雄那里了吧,怎么样?”
“还不是老一套,先给咱们戴高帽,说裴玉香和陈家秀的案子办得好,然后把脸一拉,说陈天晓的案子太慢了,说咱们光是扫外围,核心根本没有触及到。”
“还有上面又在催了。”古洛笑着说。
“对,而且催得很紧,快要他立军令状了。”胡亮也笑了。
“好,咱们现在就着手把这一系列案子的主要案件解决掉。”古洛站起身来。
“你心中有数了?”胡亮一边抓起警帽一边说。
“走着看吧。”古洛含糊其辞地说。
两个人上了车,胡亮仍不死心,又问道:“咱们去哪儿?”
“你知道上次碰到陈家秀的地方吗?你对那一块儿熟不熟?”古洛用眼睛示意让胡亮赶快启动车。
“熟,怎么啦?”
“到了再说。”
也许是受人的情绪影响,车的马达声都压低了下来,活像人在呜咽。车在行走时,似乎也毫无声响,静静地滑过还没干的马路。
“又在卖关子。”胡亮很生气地想。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那条马路上。胡亮停下车,也不说话,等着古洛的指示。
“去这一带所有的旅馆。”古洛说。
胡亮略一思忖,说:“这一带有三家旅馆,挨个去?”古洛点点头。
在第一家旅馆,胡亮明白了古洛要干什么。
“请把你们的经理叫来。”古洛客气地对服务台的人说。
这位服务员是个女的,年龄挺大,浓妆艳抹,让人很不舒服。她看看胡亮的警服,什么也没说,就拿起电话。
一会儿工夫,经理来了。这人年龄在40左右,高个子,油头粉面。
“都是你的影响,看你的职工多让人恶心。”古洛心情顿时不好起来。
“21号晚上,或者白天,这个人在这里订房间了吗?”古洛拿出一张照片给经理看。
“21号?谁的班?”经理问那个女人。
“我的。咋的啦?”女人很不高兴地说。
“这个人来过这儿吗?”古洛把照片又给了她。女人看了一眼照片,想说话,但看到古洛严肃的样子,就又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有。”
“看好了,这很重要。”胡亮在一旁说。古洛知道聪明的胡亮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就笑了笑。
“绝对没有。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就两个北京来的客人。”女人很自信地说。
“谢谢。”古洛简单地说了一句,就走出了旅馆。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确实是个好想法。”胡亮在古洛身后说。
但是,其他两家旅馆的应答同样使古洛失望。
“去派出所,让他们配合调查一下这附近的租房户。”古洛说。
“派出所不远,咱们还用开车吗?”胡亮说。
“走着去吧。”古洛迈起大步。
“这可是至关重要的。”胡亮走了一会儿路,说。
“嗯。”古洛不想多说。
这个派出所坐落在一条小街的街头,很显眼。古洛和胡亮径直向所长办公室走了进去。
古洛一看所长,就认出他来了,他也认出了古洛。
“什么风把神探吹来了?”他笑着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大,温暖柔软,让人觉得很舒服。
“血雨腥风。”古洛笑着说。
“快请坐,喝点儿水吧。”所长热情地让两位客人坐下。
“不喝了。你帮我查查这个人,他是否在这附近租房住了?”古洛把照片给了所长。
“行,什么时候要?”所长看着照片说。
“当然是越快越好。”古洛边说边往外走。
“水也不喝了?”所长赶快站起身来说。
“过几天请我喝啤酒吧。你还是那么小气?”古洛已经走出了房间。
“谁小气了?那次不是我没带钱嘛。小心眼儿,还记着呢。”所长笑着说。他见追不上古洛和胡亮,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五
吃过午饭后,疲倦出现了。那么顽强又是那么强烈,古洛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被瞌睡打倒了。他坐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
胡亮不愧是年轻人,从来不午睡,也很少有人看到他露出一丝倦意。他这时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睡着的古洛,脑子里却在思索着案子。他对古洛的想法有了一定的了解,但还是不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
“即使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又能怎样呢?……不,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的和我所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噢,他也许是想得到……”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使胡亮从沉思中醒来。
“请进。”他的声音很小,怕吵醒了古洛。门外的人可能没有听见,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也大了。古洛依然打着鼾,胡亮只好走过去,开开门。
孙克明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是你,请进。”胡亮说。
孙克明一眼就看到睡着的古洛。
“累了吧。到底是年龄不饶人呀。”古洛最忌讳人说他老,就是在睡梦中他对这种话也很敏感。
“我根本就没睡着,正等着你呢。”古洛睁开了眼睛。
“是吗?”孙克明笑笑。
“你调查得怎么样?”古洛不高兴地说。
“没有,我们学校没有给陈天晓分第二处房子。”
“那你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古洛很是气恼。一是为孙克明大不敬的话,二是他的希望又落空了。
“我不是……那个嘛。”孙克明不好意思地想分辩。但他被古洛的态度搞糊涂了,似乎陈天晓在那里没有住房是他的错似的。
电话铃响了,胡亮拿起电话,是那个派出所所长,他的回答也令古洛失望。他查遍了辖区里出租房子的每一家,但没有一个人出租给照片上的陈天晓。
“那我就走了。”孙克明看着脸色阴沉的古洛,嗫嚅着说。
“别,你先别走。这里有问题,不应该是这样的。”古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制止住孙克明。孙克明不知所措地看看胡亮,胡亮也示意他留下来。
“旅馆里没有,学校没有给他分房,也没有出租房子给他。那他会在哪里呢?”古洛自言自语地说着。孙克明的视线跟着他从房间的一头到另一头地移动着,思维自然是停止了。
“孙克明,看样子咱们得走一趟了。”古洛停住了脚步,看着孙克明说。
“走一趟?这……”孙克明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子来。
“去那五栋楼,这次我告诉你怎么问,我和胡亮就不直接接触那些住户了。”
“行。”孙克明照例是痛快地答应着。他想这次有古洛的指导,即使一无所获也不会怪罪到他的头上来了。
胡亮跑到院子里,把车开到楼门前,这是表示对孙克明的尊重。孙克明在人事关系上是很机敏的,他马上理解了胡亮的做法。
“这……多不好意思。”当胡亮让他坐在后排的时候,他笑着说。
胡亮的车开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那五栋楼。
“你去这栋楼, 95ee." >问问有没有空房?即使没有出租,但有可能借出去了。后面的楼,你就挨个儿问。要问那些老住户,最好是整天在家待着的人。懂吗?”古洛说。
“懂,懂。”孙克明虽然不知道古洛的真实意图,但光是问这些问题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看着孙克明的高个子隐没在楼门里后,胡亮说:“也许他是在别的地方有房子呢。应该让派出所所长再好好查查。”
“不,不会的。”古洛摇着头。
“何以见得?”
“他这个人在外面的交际很少,如果不是租房的话,他搞不到房子。”古洛闭上了眼睛。刚才的倦意又涌了上来。他痛恨自己的精力在流失,感到岁月的无情,心里就更烦闷了。
胡亮见古洛不想说话,也就沉默下来。看着孙克明走出楼门,急急忙忙地向第二栋楼跑去。
密布在空中的云层并不是铁板一块,上空流动的空气以无比的耐心渐渐地撕开它们。躲藏在后面的巨大的太阳露出了破碎的身体,将一束束粗大的光投射下来,街道染上了金黄色,淡绿的树梢在光下灿烂起来,薄薄的叶片散发着嫩绿和淡黄色的光。对面的红砖楼房在阳光下分外娇艳。一束光走进了车厢内部,车里是那么亮堂,驱走了古洛的睡意。他欠起身子,问道:“怎么样啦?”
“他已经去第三栋楼里了。”胡亮有意冷冷地说。
“等着吧。”阳光消失了,车里又暗了下来,古洛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当孙克明从第四栋楼出来的时候,胡亮发现他的表情变得焦急起来。他拼命地挥动着长长的右手臂,示意让他们过来。
“孙克明在叫咱们。”胡亮说。古洛真的睡着了,他努力睁开眼睛,笨拙地挪动着身子:“是吗?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古洛和胡亮刚走到离孙克明一米多远的时候,孙克明就说:“查到了,查到了。”他嘴唇干燥,声音颤抖着,脸色变成了灰白色。
“别紧张,慢慢说。”古洛了解这种人,一辈子没遇见过大事,很容易大惊小怪。
“也是他们历史系的老师,原来是徐林的学生。你们知道不知道?徐林和陈天晓是好朋友,他的学生自然和陈天晓也好了。去年他出国了,是公派的,去一年。这人是单身,不,是离婚的,不,是他老婆死了,他没有孩子。出国后这房子没人住,他就让陈天晓来帮着看房子,也可以在他那里住。有人见过陈天晓来过这里,还不止一两次。”
“那房子在几层?谁告诉你这些的?”古洛说。
“就在一楼,是他的邻居说的。”
“走,看看他的邻居。”
孙克明找了足足两个小时,总算是找到一个最好的人选。古洛认为这简直是天意。空房主人的邻居是个身体结实,但总是向人诉苦说她身体如何不好,并因此长年在家休养的女人。她大概有50岁左右,但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小得多,脸色红润(她说是高血压的表现),大脸盘,高颧骨,说话嗓门很大。
“你们警察咋来了?是不是他在国外犯事了?”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对这个幸运的邻居,除了他妻子死时,她真同情了一段时间后,嫉妒心就又重新燃烧起来,99lib.特别是邻居被选派出国后,她的嫉妒就一发不可收拾,连和邻居关系较好的人她都要仇恨一番。这嫉妒并非没有充足的理由,她的丈夫是位副教授,在她看来应该是派他丈夫去的,但被这个小人使用阴谋诡计将她忠厚的丈夫硬给排挤下去了。
“没有,没有。”古洛也被她的嫉妒吓着了,连声说着。
“那是啥事?”她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刚才他问我那么多,弄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可啥也不告诉我。”她看着孙克明,抱怨着。
“我们想问的是陈天晓的事。”古洛说。
“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经常来这里,说是给看房子,可有好几次他就住在这儿了。”
“是他一个人吗?”古洛说。
“一个人?好像是吧。……不,有时候不是,我还听见过有人跟他说话呢。是个女的。”
“你怎么会听到的?”古洛看看墙壁。这房子建造的年代比较久远,墙壁很厚,不像后来的房子,耳背的人都能听到邻居打呵欠。
女人的脸红了一下,说:“我从他的门口,对了,你把耳朵贴到墙上也能听见,不过说什么可听不清。你们不要以为我好管别人的闲事,其实我连自己都管不过来呢。你看我这身体。我不过是为了楼里的安全着想。你想想,没人住的家要是进来生人怎么办。”
“那个来的女人你见过吗?”古洛很耐心地听完她的话后,说。
“没有,那可没有。兴许是他老伴?……可说话的声音挺年轻呀。”
“21号那天晚上,就是陈天晓被害的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吧?”
“记得。不就是下雨那天晚上吗?”
“陈天晓来过这里没有?”
“这……让我想想。”女人真的在努力地想了一会儿。
“这我可不能瞎说,我知道人命关天,这是大案子。那天晚上我没看见陈天晓,也没听见那个房里有什么动静,主要是因为那天不是放日本电视连续剧嘛。我挺喜欢,就没理会别的事。”
“你知道还有谁能进那个房子吗?”
“没有,除了陈天晓外,谁也没来过。那个人可爱防人了,从来不和我们这些邻居来往。其实,谁……”
“谢谢。”古洛的耐心到了极点,他赶紧告辞出去。
到了楼门外,孙克明说:“下一步怎么办?”
“胡亮,申请搜查证。”古洛看看孙克明说:“你也准备一下,最好和学校领导打个招呼,说我们要搜查这所房子。”
“是。”孙克明一个立正,像军人一样答道,让古洛和胡亮几乎忍俊不禁。
六
下午5点多钟,古洛、胡亮带着刑警进了房间,后面是孙克明和他手下的一个干事。
这所房子是两屋一厨式的,涂着防潮红油漆的水泥地,被当作客厅的大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书占了一大半,有收音机、录音机。彩电看样子要等在国外赚到钱的主人回来买了。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也有一个书架,里面放的是些轻松的读物。
警察们仔细地搜索着每个角落,连一张纸片都不放过。
“陈天晓确实在这里住过,你看这茶杯中的茶渍还是新的,而且他在这里做过饭,厨房里有新近做过饭的痕迹,还有鸡蛋和蔬菜,都是不久前买的。”胡亮一边搜索着,一边对背着手站在那里不动的古洛说。
搜查很快完毕,警察们采取了指纹等,准备撤走。
“胡亮,你去那个女邻居家听听,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胡亮立刻跑到邻居家,古洛在这边以一般的声音和孙克明说话,结果证明那个女邻居的嫉妒心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说谎者。
“关键的东西在这里恐怕是找不到了。”古洛沉闷地说。
“你敢断定陈天晓是在这里被害的?”胡亮问道。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古洛斩钉截铁地说。
第十四章 21号夜
一
技术部门的检查结果正如古洛所料,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指纹大多模糊不清,有一个比较清晰的,但也大体上可以肯定不是陈天晓的。
“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的看法。”李国雄来到古洛的办公室,带着指责的口吻说。
“不,我觉得这更证明了古老师的猜测是对的。”胡亮插嘴道。
“这怎么说呢?”李国雄说。
“陈天晓经常去那里,不可能留不下指纹,可那几个模糊的指纹却没有他的。这难道不正是说明凶手对现场做了处理吗?话还要说回来,古老师为什么怀疑那里是第一现场呢?我认为是这样的。从陈天晓6点就离开了家,先去了甘绍光处,为了她女儿搬家的事。并和甘绍光争执起来,在那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而他在10点左右才被害,这中间相隔3个小时左右,那么他去哪儿了呢?我们找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由于他不是个善交际的人,和学校外面基本没有来往,所以他的行踪是很好查的,但我们却查不到。接着我们发现了那辆平板人力车,上面有陈天晓的血迹,可以肯定这车正是搬运陈天晓尸体的工具。那么这车是怎么进的学校呢?古老师询问了学校看门的,他们在那天晚上都没有看到有平板车进校。而学校是被围墙和栅栏围着的,能进来的地方就是栅栏被毁坏的假山后面。而在离能进来的地方不远就是学校的家属宿舍区。古老师认为,陈天晓不见得就是在那里出的事,但那里的可能性最大,第一,那里离进学校的地方较近,如果在远的地方的话,一辆人力车上拉着东西在街上跑,容易被人发觉,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将会采用别的手段,譬如雇车,或者在路上杀死陈天晓,总之要离学校越近越好,这样就减少了目击者出现的可能。第二,陈天晓和外面的人几乎不来往,他所熟悉的不过是学校周边,即使不使用同事的房子,去租房或住旅馆也大体上不出学校附近的范围。而现在我们找到的房子证明了古老师的猜测是正确的。我同意古老师的看法,那所房子肯定是第一现场。”胡亮看看古洛,眼睛里充满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似乎在说,我能猜出你的想法。古洛看到了,微微一笑。
“是这样吗?”李国雄用求救的眼光看着古洛。
“从浅层次上说,大体上是这样的。”古洛笑着看着胡亮。
“说说你的深层次。”李国雄说。
“详细说太麻烦,一言以蔽之,这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再加上偶然的因素,使得这个凶手能隐藏至今。”
“我知道你这个人的脾性,我也不多问了。我也一言以蔽之,多长时间把犯人带到我的面前?”
“一两天左右,最迟不过三天。”
“你有把握?”
“当然,但你休想钻我的空子,我是从来不立军令状的,不像有些人装腔作势,完不成任务,拿着部下去顶军令状。”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我李国雄是这样的人吗?”李国雄装作生气的样子。古洛和胡亮都笑着说:“你还真听出来是说你了。”李国雄也大笑起来。
“好了,不跟你们扯淡了,我去跟局长说一下,他对你们破获裴玉香、陈家秀案很是赞赏,说老古的神探称号名不虚传。”李国雄晃动着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
“这次是该我问你怎么办了。”古洛对胡亮说。
“这……你对我刚才的分析到底是怎么看的?”胡亮正在揣测着古洛的想法,但一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这是个有预谋的凶杀案,凶手不仅狡猾,而且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我想这次不能像往次一样,一定要抓住他确凿的证据。但这也是最难的,恐怕我们做不到。”
“那不是干瞪眼吗?”
“嗯,看情况吧,反正要想出个好办法。”
“既然你胸有成竹,咱们就行动吧。”胡亮着急了。
“好,去学校。”
“嗯?为什么去学校?我看应该查查那个李挺。”
“为什么?”
“陈天晓带的那个女人难道不会是索娟吗?即使不是我们也应当落到实处。如果是,李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你应该让你这个念头消失在九霄云外。”
二
自从洪启智见到古洛后,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但他还是和同学们很少往来,即使遇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一个纯洁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被谣言或者诬陷搞得几乎变了一个人。
每到傍晚,他就一个人去湖边,看着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吸着清新的空气,他的心情就好一些,但当夜幕静悄悄地落下来,湖水变得黑黝黝的,路灯发出暗淡的光,微风渐渐寒冷, 4ed6." >他就会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没有意思,想起过去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大有隔世之感。
每当这时,洪启智就会想起陈天晓的死亡,想到米娜,但绝不会想那个田地生。当那张瘦脸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就立刻转变念头,强制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何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呢?还是想想论文的事吧,上次的那个论文提纲,老师并不满意,问题在哪里呢?”他果真就开始思考论文了。
“是你吗?洪启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熟悉的声音让他心抖动了一下。
“是她。”在想的同时他回过头,看着站在离他很近的米娜。她穿着白色的毛外套,高高耸起的胸部和性感的腰肢让他脸一热,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幸好是夜里,米娜看不清他的脸。
“你……”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米娜似乎没在意他的尴尬,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别……”他想说让人看见又有闲话了,但他又怕米娜会走。
“去他妈的,老子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谁管得着。”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想。
“没事,让那些小人说去吧,我们是清白的,你更是。”米娜扭过头看着洪启智,她的眼睛里闪着气愤和忧伤的光。
“我不怕,我是担心你。”洪启智确实是这样想的。
“你不觉得陈老师的死有些蹊跷?”米娜突然转了话题,让洪启智愣了一下。
“陈老师死得太惨了。你说咱们没有罪吗?”米娜看着湖面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把纤细的身子投向湖心,涟漪让她变成片片鳞光。
“有罪?咱们有什么罪?”洪启智觉得莫名其妙。
“她这是怎么啦?我们不过是陈老师的学生,他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洪启智想。
“不是罪,但起码有责任吧。我们作为他的学生应该照顾,不,至少应该关心他。但他死了,我们却依然活着,还在读书,似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么个人似的,这太残酷了。人的.t>心怎么会这么冷呢?”米娜像是在自言自语。洪启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沉默着。
“基督教认为人生来就是有罪的,人人都应该忏悔。可是,我们中国人就没有这种观念,人人都活得心安理得,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即使是真有罪也绝不忏悔,而是尽量为自己寻找合情合理的理由,比如说,是对方对不起自己,是对方先犯了罪。这要是不行,就索性在记忆中抹杀罪恶,逃避在更大的理由中,比如,为了前程呀,父母亲人呀,你说这对吗?”
“这……我同意你说的,中国人没有罪恶感,但如果没有犯罪何谈罪恶感呢?”洪启智实在不知道米娜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为了掩盖自己理解能力的低下,他试图把话题转到纯粹的理论探讨上。米娜看着湖水说:“就是这湖,这月光下的湖,多美呀!不是人们逃避的理由吗?”
“我认为西方的罪文化,或者说原罪文化是有其社会的、经济的和历史的背景的,中国和它们不同……”洪启智想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但米娜打断了他:“但是,人都是有良心的,良心是不是负罪感产生的根源呢?而这良心不是社会的吗?社会的道德真正渗透到人的血液中,就有了良心,一旦有了良心就会有负罪感。”
“我同意你的观点,人生在世,是要有约束的,良心就是其中之一,还有法律和看不见的天理。”洪启智好不容易找到了对话的接点,还想听听米娜再怎么说,他好随机应变地把话说下去。
“唉,也许错都在我。”米娜站起身来。
“天冷了,我该回去了。”说完她扭身就走了。洪启智也站了起来,看着米娜高高的丰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黑的夜色中。
“她这是怎么啦?陈老师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有什么错?”洪启智开始担心米娜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三
米娜刚回到宿舍,就听到了敲门声。
“难道又是他?”米娜真不想开门,但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还有人在说:“开门,我们是警察。”米娜心中一惊:“终于来了。”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就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插销。
“晚了点儿,但我们刚才来了两次,你都不在。”古洛表示着歉意。胡亮则装作不好意思地看着米娜。
“没事,你们请进吧。”米娜沉稳地说。
屋子里除了两张床就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古洛和胡亮只好坐在了米娜的床上,米娜则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
“你们这儿住了四个人?”古洛看着床说。
“对。”
“她们呢?”
“都不在,各有各的事。”
“经常这样吗?”
“差不多吧。”
“21号晚上,就是你们陈老师死的bbr>晚上,这个房间里都有谁?”
“嗯,”米娜稍一沉吟,“我一个……不,还有田地生。”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将近9点来的,10点半才回去。”
“屋子里就你们两个人?”
“对。”米娜的脸红了一下。
“是为了你论文的事,对吧,这论文真需要他帮助吗?”
“他搞过那方面,熟悉第一手资料,而且也有想法,很好的想法,确实给我很多启示。”
“嗯。还有谁看到过你们俩?”
“没有。那天她们都不在,有的去和男朋友看节目了,有的经常就不在这里住。”
“那他走的时候,你去送他了吗?”
“没有。”
“就是说不管是在屋里或者屋外,都没有人看到你们?”
“可以这么说。怎么啦?难道非得有人看见吗?”米娜不耐烦了。古洛笑了笑,说:“当然了,你们还需要有证人,证明你们有不在犯罪现场的事实。”
“为什么?”米娜扬起了眉毛。她的眉毛很黑,在白炽灯下发着淡淡的光。
“因为你们是恋人关系,可以互相作伪证。”古洛看到米娜的脸红了,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来。古洛也不再问下去,只是看着米娜。房间陷入沉默之中,米娜的脸上渗出倔强的表情,古洛的神色也严厉起来,胡亮的两只手紧紧抓住床沿,眼睛看着门口。
“那你是怀疑我们杀了陈老师?”米娜声音颤抖地说。
“我们怀疑每个和陈天晓有密切关系的人,因为他肯定是被熟人谋杀的。”古洛说得很肯定。
“你们有证据吗?”米娜用轻松的口气说。古洛看出她这不是故作镇静,她的表情同时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正在找,刚才的问话就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可你推翻不了我们的证词,也就是说,你定不了我们的伪证罪。是吗?”
“目前是这样。不过这要看你们,不看你的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我的了?难道想逼我说谎,说我们不在这里?”
“这让我怎么说呢?有这个意思。”
“我觉得你这人真没意思。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告诉你我没有说谎,有本事你们就用证据否定我,要不,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恐怕不能。”古洛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米娜,“你说永远失去生命和一时失去自由,哪个更悲惨?走吧。”古洛叫着胡亮。米娜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紧紧地抿着嘴。
“我们会找到芝麻开门的咒语的,到那时候门自然会开。我相信,不光是相信自己,也相信一些误入歧途的罪犯。想起什么就来找我们,你不是有我们的电话吗?”古洛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边。
“我……”古洛听到米娜轻轻地叫了一声,就急忙回过头来,“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没有。”米娜的神情似乎更坚定了。
古洛走出门,想把门关上,胡亮急忙钻了出来:“还有我呢。”他不满地说。
“噢。”古洛这才想起胡亮。
“再去门房问一下,那天值班的应该来了。”古洛说。在去问米娜之前,他们去了两次宿舍的门房,但值班的老人说,那天晚上值班的?要等到9点以后才来。
那个老人说得很对,接班的人来了,也是个老人,很胖,脸上泛着红光,古洛断定他是真有高血压。
“那天晚上是我值班。”他一边笑着,一边爽快地说。
“这个学生来过这里吗?就是9点来钟的时候。”古洛把田地生的照片递了过去。
“不记得了。”老人看了半天说。古洛知道他看即使看上一天,回答也是和没看到一样。
“这么做到底为了不放过一切可能呢?还是心存侥幸?”古洛出了宿舍的门还在想。
“怎么办?”胡亮在一旁说。他现在完全知道古洛要干什么,也知道古洛陷入了困境,但他和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一样,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回家,静观其变。”古洛冷冷地说。
四
这个城市的天气是很有规律的,特别是在某些节日的时候。
“五一”节的那天几乎都是晴天,阳光有了热度,地气也在变得温暖起来,人们都纷纷走出家门去野外郊游,或者在市里买东西、吃饭。啤酒在这一天卖得分外快。古洛和胡亮没有休息。他们从早上起就坐在办公室里。古洛一会儿看看报纸,一会儿看看文件。胡亮则给他新交的女友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每次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
“真不是个谈情说爱的高手……简直是个笨蛋。又要失恋了。”古洛看着胡亮放下话筒,咧着嘴笑的时候,就这样想。
到了下午,胡亮沉不住气了。
“我们是不是该干些什么?这样太被动了。”
“干什么?你说我们能干什么?当然可以用司法手段,但我想会适得其反的。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我看你是守株待兔。”
“也许真有这么个兔子呢。”古洛信心十足地说。
等待的时间不是过得最慢,就是过得最快。太阳和人一样,在外面走了一天,现在是它回家的时候了。一天的劳顿和暴晒,让它的脸变成橘红色,蔚蓝色的家门大敞着,只要掀开玫瑰色的门帘,就会投入点着无数星火的温柔的黑夜中。
“该吃饭了吧。”胡亮无情地扼杀了正在窗口看着落日的古洛浪漫的情怀。
“再等一会儿,我就不信我会错。”古洛说。他并没有因为胡亮的没有丝毫诗意而生气。
时间还在流逝着,当古洛看了看表时,他的信心才动摇了。
“都8点半了,不会来了。”胡亮最喜欢给古洛的伤口上撒盐了。
“嗯。”古洛想说一句国骂,这最能代表他这时的心情了。但最终还是把那粗野的情感表达压抑了下去。
“吃饭去。”他像吼叫一样说。胡亮不由得笑了。
古洛看见了他的笑容,顿时想暴跳起来,但还是克制住了。
“不要激动,这时需要冷静。难道我的观察错了?难道最简单的心理反应错了?不,不会的,只有一种解释,还需要时间。”这么一想,他就彻底平静下来,和胡亮一起寻找着合适的饭馆。
“我先声明,今天我没带什么钱,恐怕你要请客了。”古洛带着恶意说。
“行——”胡亮拖着长调说,脸上又浮现出让古洛深恶痛绝的笑容。
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刚要进去时,古洛忽然站住了脚:“不对,快,不要吃了,去学校。”说完,他扭头就往学校方向走,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
胡亮追了上去。
“怎么啦?你又想到什么了?”
“快!要不咱们就赶不上了,这是个机会,一个危险的机会。你去截辆车。”古洛兴奋地说。
胡亮急忙跑到街心,截了一辆轿车。
“我们是公安局的,有紧急公务。”胡亮亮出了证件。
“公安局的牛什么?这是市政府的车,你们也敢截?”司机是个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市政府的车更应该配合我们。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办的公务正是市长大人的指示,你如果不配合,我们马上就告诉市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胡亮大怒,从开着的窗户伸进手去,揪着司机的领子说。
“你要干什么?想打人呀。”司机被胡亮吓坏了,大声喊着。古洛见情况要搞僵,就走过去说:“他说的是真的,请配合我们。”司机看看古洛,说:“你的态度还行,上来吧,你们要去哪儿?”
古洛和胡亮上了车,司机慢慢地开动了车。古洛看出他想要干什么。
“快点儿吧,办完事,你再送我们见市长,我们要向他汇报案子的结果。”
“是吗?”司机有些相信了,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案子了吧。报纸、电视都上了,市长也不得不亲自过问的轰动全市的案子。”古洛说。司机这次真相信了,他一边后悔这几天没看电视,一边装出自己在政府不是个小人物。
“是吗?你们怎么不早说。”车顿时就飞了起来。
当车还没停稳,古洛和胡亮就跳下车,快步走进校园。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吗?”司机喊着。
“对。”古洛没有回头,喊着应道。
胡亮走得快,很快就超过古洛。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里?”
“米娜的宿舍。”古洛还在加快着步伐,虽然已经力不从心了。
米娜的宿舍楼就在眼前了,楼上的大多数窗户都开着灯,有的窗户没挂窗帘,可以看到里面那些年轻人走来走去,有的还在说笑着。古洛看看米娜的窗户,灯是开着的,但素净的蓝花窗帘遮蔽了屋子里的一切。
当他们经过门房时,那个肥胖的老人正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口水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古洛断定他在打着鼾。他跟着胡亮到了米娜的屋门前,胡亮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答。胡亮又敲了几下,嘴里说着:“快开门,我们是警察。”
敲门声惊动了旁边宿舍的人,一个女学生探出头来,说:“别敲了,她出去了。”
“去哪儿了?”胡亮问道。
“不知道。”门重重地关上了。
“这还用问?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古洛朝楼下跑去。他觉得在这一瞬间,身体是那么的轻。
湖边静悄悄的,节日并没有使这里热闹起来。那时的学生和研究生都是以学业为重,彼此竞争得很激烈,谁都想出人头地,为此牺牲玩乐的..时间也在所不辞。也许他们以后会为自己浪费韶光而后悔,但也许这个代价会给他们带来名誉和地位。哪个更重要呢?青春到底应该怎么度过呢?这恐怕和哈姆雷特的名言一样,“是个问题。”
弯弯的月亮高悬在空中,星星散布在遥远的天际,温和的晚风吹拂着柳树的枝叶,桥上的灯和岸边稀少的路灯显得比平时更明亮,正是发着高烧的情人倾诉激烈得能吓死人的情愫的话剧舞台。
但一贯以没有写过诗的诗人自诩的古洛这时却在感谢着老天有眼,让他的视力敏锐了。他和胡亮绕着湖边走着,寻找着。他们看见了几个女学生,当然不是米娜,随后就上了湖边最后的地点——假山。
尽管天光很好,但似乎照顾不到假山。这里被冒出枝叶的浓密的灌木和大树遮蔽着,别说找人,就是自己走,也得摸索着。古洛和胡亮放轻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声响。
走到假山后面时,古洛和胡亮同时听到了有人在悄声说话,似乎是一男一女。两人循声走过去,看到两个人影,一个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夜幕中很是显眼。另一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向旁边一蹿,快得像鬼影一样。
“站住!”古洛大吼了一声。影子跑得更快了,像飘着的一股轻烟,这时便显出了胡亮十项全能运动员的本事,他追了上去。古洛则走到呆呆地站着的人影前,是米娜。她睁大着眼睛看着古洛,似乎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跑的是田地生吧?”古洛问道。米娜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田地生忽地站住了,急跑过来的胡亮差点儿撞上了他。
“你跑什么?”胡亮问道。田地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胡亮,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追我干什么?”胡亮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说:“找你问话。”田地生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行,在这儿问?”
“不,明人不说暗话,跟我们去局里。”古洛走了过来,身后是高个子的米娜。
田地生看看米娜,说:“我先回一趟宿舍,再跟你们去。”
“不行。”古洛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难道我是罪犯?”田地生焦躁起来。古洛微微一笑:“不,我担心你要丢掉一些东西。走!”最后一个字,他的口气很严厉。田地生没有敢再说话。
四个人走过了湖边,上了大路,碰上好几个行人,谁都以为他们是熟人,出来散步的。不过是老的那个走在后面,三个年轻人走在前边,胡亮稍稍离开田地生和米娜一点儿距离。
四个人挤进了还是那个被蒙骗的司机车里,直奔公安局,司机问古洛案子如何,因为他根本看不出这几个人里有嫌疑犯。古洛却笑了笑,说:“明天市长会告诉你们大家的。”
刚一进公安局楼里时,古洛不由得眯缝了一下眼睛,和外面的黑暗相比,这里是太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他们都眯了一下眼睛,胡亮的神态有些紧张,而田地生却很冷静地和古洛对视了一会儿。
“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古洛思忖着怎样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他知道这个年纪虽然不到30岁的男人是个真正的对手。看他那镇静自若,还带些疑问和好奇的表情,就知道他胸有成竹,已经准备好和古洛进行智力上的搏斗了。
进了办公室,古洛没有让这一男一女坐下,而是先给自己泡上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胡亮看着米娜说:“坐吧。”米娜感激地看了胡亮一眼,坐在沙发上,田地生也不管胡亮是否让他坐,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米娜旁边。
古洛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等待着茶泡好。
“给我们一些水喝。”田地生大声说,语气中可以听出他的愤怒。
“好!只要你着急就好,看你能不能熬过今晚。”古洛觉得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对手,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不敢怠慢这样的对手。他示意胡亮给他们倒水,自己则掀开茶杯的盖子,吹着气,看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打着旋。
“好了,说是找你们问话,其实主要由我来说,这有些像老师给你们上课,课的内容是讲一个谋杀的故事。不用我解释你们也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你们的老师陈天晓。你们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田地生,你的服装不整,一点儿也不懂得尊师之道。你的裤子口袋是怎么回事,可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吗?在路上我几次看见你很在意你口袋里的东西。”
田地生看着古洛,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他动都没动。古洛对胡亮说:“你去帮帮忙,他这个人就是太懒。”胡亮走过去,田地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胡亮从他鼓胀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他拿着绳子走到办公桌前,想交给古洛。
“不,就放在桌子上。”古洛说。
胡亮把绳子放在桌子上,又走了回来。古洛拿起绳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对米娜说:“你见过这个吗?”米娜的脸变得苍白,她咬着下嘴唇,摇摇头。
“不,你见过。你见过它是怎样套在你的导师脖子上的,他死的样子一定很痛苦,眼睛都要爆出来了,还吐了血。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这绳子就要发挥第二次夺取生命的作用了。不用说,被它勒死的人就是你。”古洛捋了捋绳子。米娜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她转过脸来看着田地生。田地生则毫无表情地看着古洛,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米娜的眼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米娜也不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刺耳,似乎嘴里没有了口水。古洛看不见米娜的眼睛,但他猜想那是咄咄逼人的目光。田地生虽然不看米娜,但他脸上的无辜分明是做给米娜看的。
“好,现在有了讲课的气氛了。让我开讲。先说说陈天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毫无疑问是个有才华的学者,有水平的老师。他交际不广,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学术。苍天不负有心人,他得到了付出心血的回报,他成名了,在学术界成了权威。一个人生的胜利者,生活总是那么宠爱他,从小到大,他都一帆风顺,即使在文革那场浩劫中,他也是弄潮儿,而且文革后他也逃脱了应有的惩罚。他是个聪明人,对学问是全力以赴,不断前进,似乎他的目标在来世一样,在生活上他循规蹈矩,过着正人君子应该过的生活,有贤惠的妻子,有聪明的儿女,多好的家庭呀。不过,这是假象,蒙蔽了多少双眼睛的假象。为什么他会变了呢?我想大概是精神上的空虚和疲惫。他要追求一种不属于他这种学者的浪漫生活,于是,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不,不如说是他邀请了这个女人。那就是索娟。一个可怜的、充满了抱负的年轻女人。他在讲课时认识了这个漂亮姑娘,很快两人就坠入爱河,这是现在挺时髦的词,多好的词呀!河是能淹死人的。”古洛喝了一口茶,这茶泡得很好。
“怎么这么好喝?可能是水温正合适吧。”古洛思维的条理走上了岔路,他急忙又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看着半张着嘴的米娜说:“但是谈情说爱易,谈婚论嫁却何其难。虽然陈天晓不是个薄倖人,他真地提出和妻子离婚,但不仅遭到了拒绝,也为他家人以后的犯罪埋下了祸根。索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她不愿意过这种隐蔽的情人生活,就愤然离开了陈天晓,去了南方。这是多么轻率的行为呀!她不知道世道艰难,更何况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那里对她来说就像渺无人烟的沙漠。她走上了邪路,当然和陈天晓的关系也使她对男女情爱看得不那么重了,反正她已经失去了贞洁。但其后的悲剧根源却不能由她负责,而是陈天晓本人,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咎由自取。陈天晓并没有从索娟身上吸取任何教训,这体现了他自私的一面,他没有想过索娟的痛苦,而是继续他浪漫的生活。他又找到一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而且更令人不敢想象的是那姑娘是他的学生。”古洛看看米娜,米娜的脸红了,低下了头。
“米娜,这责任不在你。你是崇拜你的老师,而他却很会利用这种情感,将他转化为爱情。你们在他替人看管的屋子里幽会,我敢说他肯定经常对你山盟海誓的。但现实毕竟是现实,他离不了婚,这是你们没有未来的一个原因,还有,让我猜想一下,那就是你,米娜,你已经逐渐清醒、冷静了。你知道这不会有好结果,就打算离开他,但这是多么难呀。你对洪启智说的话,充分说明你的懊悔,而且这懊悔不是现在才有的。对不对?”
低着头的米娜点点头,轻微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但是,你的这种心理却没有人看出来,也没有猜出来,这就酿成了悲剧。你,田地生,你爱米娜,我敢说你爱她很久了,很可能是一见钟情。谁没有嫉妒心,谁就是不正常的,但心胸狭隘的人的嫉妒心之强烈也是不正常的。你的心眼儿还没有针鼻大,所以杀机往往出现在你们这种人的心头。你爱上了米娜,就疯狂地追求,但你的追求和一般年轻人不一样,你不会像洪启智那样立刻就袒露心怀,你是个内向的人,又很骄傲,怕遭到拒绝。多么古怪的爱恋,就是人们常说的暗恋。你的心思很缜密,如果用到学问上,你会有成就的,用在你爱的人身上就会发现很多秘密。你在观察,甚至跟踪着米娜,直到有一天你发现米娜的情人居然是你尊敬的师长!不,说是你尊重的师长,是在抬高你。你这个人从根底上来讲是不会尊重任何人的,甚至你的父母亲。你当时是多么吃惊,又是多么愤怒,嫉妒的火在燃烧着你的心,由妒生恨,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假。你仇恨你的导师陈天晓,你肯定想杀掉他。但你是个有心计的人,不会鲁莽从事,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你是不会走上杀人之路的。于是,你开始调查你的老师,知道他曾经因婚外情要离婚,也知道了索娟这个名字。你四处寻找索娟,和你不谋而合的还有陈天晓的妻子。这就是索娟回来后,发现有人跟踪她。她当时说跟踪她的人似乎有男有女。女的不用说是陈天晓的妻女,而那个男的就是你。但你发现索娟已经另有情人,和陈天晓的关系确实断绝了。本来你想以此来劝说米娜离开陈天晓,但这时你绝望了。在你那阴暗扭曲的心里只想到杀死陈天晓,夺取米娜。于是,你就跟踪陈天晓,直到发现他和米娜幽会的地方。”古洛看着田地生,眼睛里冒出了怒火。他实在是厌恶这个人。这是个什么人呢?一个毫无胸襟,时刻在盯着他人的没有自我和自尊的人,不要说是为了女人,就是为了其他的事,比如,学术上的争论,他都会有杀人心的。这个冷酷、自私的田地生却冷静地看着古洛,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虽然变得苍白,但并没有丝毫动摇的样子。
“让我告诉你们最后的一幕吧。21号晚上,你,田地生跟踪陈天晓到了那个房子,这时你已经准备杀害他了。至于在哪里杀,我想你开始并没有在屋子里作案的想法。但屋子里发生的事,让你不得不闯了进去。是什么事呢?我实在想不出来,只能认为是米娜和陈天晓发生了争执,最大的可能是米娜提出要离开陈天晓。而你不知道,只知道你的心上人在遭受折磨,于是,你便冲了进去。我想陈天晓见了你一定很吃惊。而你是不容许他多说话的,如果你听听他的话,也许就不会杀人了。但你当时是那么激动,而且又是有备而来,你用这根绳子勒死了陈天晓。然后,用准备好的学校平板车,将他拉到湖畔,抛尸而去。你一定一边威胁米娜,一边向她表白你的爱情,你会说你是为爱杀陈天晓的。米娜一方面很感动,另一方面她并不怕你的威胁,她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不怕人们说她是老师的情人。她是另有打算,那就是我刚才说的,她想离开陈天晓,但陈天晓却绝不放过她。我想她真是腻歪了,只要能脱离陈天晓,她是什么都敢做的。于是,你们两个便定下攻守同盟,她为你作伪证。但米娜并没有想到良心上的负罪感是那么不易摆脱,这种煎熬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她想自首,想重新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哪怕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你察觉到了。我还要说一句,我就不相信你是真的爱米娜。不,也许我不理解你,因为对你这种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爱了。但当米娜威胁到你的时候,你就会翻脸不认人的。你会在心里强辩说,是她背叛了我,我的做法是正当的。这样,你就把她约到湖畔,想用这同一条绳索勒死你的心上人,但被我们的出现打断了你的阴谋。这就是陈天晓案件的全部经过。你有什么要说的?”
田地生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古洛看到他的肩膀和身体动都没动。这种坚定的心理使古洛大为震惊。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对自己的罪恶这样冷漠,毫无良心的歉疚,而在智力上他明明是输了,但他还不承认。
“真是个下流坯。”古洛想。
“米娜,你说实话吧。”古洛只好对米娜说。米娜的眼睛湿润了,她刚一张口就痛哭起来。胡亮赶快端着水给她送去。米娜喝了一口水,一边啜泣着,一边说:“你说的都对,但我没想到这个人要杀我,不过,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不仅有这条绳子作证,而且在最近的接触中,我发现他真是个下贱东西。”
“你才是下贱货。为了分配,为了不劳而获地得到学问上的一切,你不惜卖身,你是个婊子。”田地生忽然大叫起来。他的那张瘦方脸涨成了紫色,愤怒让他的眼睛发射着吓人的光,像是一个高烧病人的不正常的眼光。
“我现在真后悔,不,他说得对,我知道你要出卖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田地生不是因为你这个女人,我将会有多么光辉的前程呀!我会成为学术界的泰山北斗,肯定超过陈天晓。他的那点儿学问,我才看不上眼呢。你们以为我为了爱情不尊重他,不,我根本就看不起他。他凭什么夺走我爱的女人,一个结过婚的老头子,还搞这些风流事,他难道不下作吗?而你米娜就跟这么个东西,还敢指责我。我是完了,完了。”田地生仰天大叫,泪水从他的脸上流到下颏,滴落到地上。
“但是,你也好不了。你是从犯,不单是作伪证。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但你是个愚蠢透顶的女人,揭发我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你就一点儿也没有负罪的感觉?”米娜说。她确实很吃惊,虽然她自认为很了解这个男人,但对方的无耻是她怎么也估计不到的。
“负罪?那是你们这些神经衰弱的女人才有的。什么叫罪?谁阻碍了我谁就有罪,我是不得已清除障碍。这怎么能算是有罪呢?你这个油腔滑调的老警察狗子,你想让我说你是福尔摩斯再世,是中国的波洛,我告诉你,这是妄想。我没有输给你,你的智力根本及不上我百分之一,不,是万分之一。是这个女人害了我。妈的,这些祸水。快来给我戴上手铐。”
田地生伸出双手,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但是当胡亮给他戴手铐时,他却瘫软在地下,双眼紧闭,嘴角抽搐着。古洛轻蔑地俯视着他说:“我在你身上一点儿都没有看到作为一个人的可取之处。”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