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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场》
第一节
好想摸。宫坂定决定再也不忍了。他把原子笔放在笔记本上,空出来的手悄悄伸向太阳穴一带。
果然舒服。刚剃成五分头的头发手感绝佳。昨晚,本以为在宿舍房间已尽情享受过这种触感了,结果还是没摸够。
“听好,这里是重点。一定要好好记下来。”
响彻教场的这个声音,令宫坂无奈地把手离开头发。他重新抓起原子笔,目光回到前方。
站在黑板前的教官植松,瞪着手上的点名簿继续说:“下一个,第三组。是谁?平田吗?快过来!”
“是!”平田和道自左侧座位传来的答复,因紧张而有点尖锐分岔。
植松背对走上讲台的平田。
“开始吧。”
“呃,您好。”平田一边接近植松一边取出警察证件。“可以打扰一下吗?”
“噢。”植松转头看平田。“有什么事吗?我赶时间。”
“不会耽误您太久。只是问几句话。”
“什么事?”
“首先,是您的大名。可以告诉我吗?”
“我的名字?我为什么非得向你报上名字不可?”
平田半张着嘴,目光游移。呃那个……。嘟囔的声音,清楚传到坐在教场最后一排的这厢。
“算了,没关系。”植松一手倏然插进长裤口袋。“我姓植松。”
“那么植松先生,可以让我看一下你带的物品吗?”
植松做个自己打开手拿包的动作。
“请等一下。让我确认一下。”
就在平田把手往前伸,准备接过那个手拿包时。
“臭小子!”突然间,植松怒吼。
“你这个死条子,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平田大惊失色,浑身僵住了。其他学生也一样。
“好,到此为止。”
植松轻轻举起一只手,教场的空气顿时松弛。
平田在眼镜后方的眼睛一再眨动后,也?99lib.许是喘不过气,伸手去碰领带结。
“喂,平田。我可要提醒你,被人大吼一声就吓到,可当不了警察喔。”
“……对不起。”
“话说回来,你刚才看见我把手插进口袋吗?”
啊?没,啊,是——含糊的回答,令植松的表情一沉。
“到底看到没有?”
“……我没注意。”
植松竖起手拿包往平田头上敲。
“我应该讲过很多次了吧?路检盘查时,眼睛不能离开对方的动作。万一人家突然拿出刀子怎么办?”
“对不起。”
“你这副德性,你老爹会哭喔。”
植松再次用手拿包敲平田——这次是屁股,努动下颚示意他回座,然后转身面对学生们。
“听好。去年一年之内,县内所有警署的地域课举报的刑事犯,共约三千件。其中透过路上拦检盘查发现的有一千两百件。占了全部的四成——”?99lib?
植松说到这里暂时打住,干咳一声。不,不是干咳。也许是口水呛到气管,他弯腰真的咳了起来。
趁隙,宫坂瞥向教场的门——还在。
今天,那个男人也站在走廊上。从门上的小窗窥视教场。年约五十。满头白发。眼睛仿佛没有固定焦点的义眼……。
上周,刑事诉讼九九藏书法的课他也同样站在外面,上上周操练时,他也从校舍窗口俯瞰在操场的自己。
此人现身地域警察实务课,这已是第二次了。
记得上次,他只是在快下课时过来瞄上一眼。但是,今天这堂将全班共三十七人分成四组的路检盘查模拟实习课,打从代表第一组的同学上台时,他就已站在门外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只能确定他应该是这所警察学校的相关人士……。
“换言之,”植松终于停止咳嗽,揉着自己的左肩继续说:“路检盘查对基层警察而言是最重要的工作。也是菜鸟立功的大好机会。绝不可轻忽。知道吗?——好,接着是第四组。该谁了?”
“我!”宫坂起立99lib.,走向讲台。
“对不起。请问您要去哪里?”
他边朝植松的背影发话边走近,立刻闻到些许烟味。从今天起我戒烟了——上周,植松在班会时间当着全体学生面前亲口发的誓,似乎不到一周就破功了。
“我还能去哪,当然是要回家。”
不知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大声说话的关系,还是咳得太厉害,植松转过来的额头上,隐约浮现汗珠。不过,闪着暗光的只有脸的右半边。左半边的肌肤是干燥的。
“请给我看一下随身物品。”
“改天吧。我今天加班已经累了。”
呵——植松说着,假意打呵欠。手捂着嘴。
“不好意思,那个手拿包,麻烦打开好——”
“你烦不烦啊!别以为是警察就可以这么践。叫我打开手拿包?你有什么权力讲那种话?是什么法律规定的?”
宫坂噤口不语。
“怎么,你不知道吗?真是没用的条子啊。好吧,你看。”
植松打开手拿包。
宫坂默默看着他那样子,植松猛然将手拿包往讲桌一扔,以平静的声音说:“立正!”
宫坂挺直腰杆。中指的指尖对准长裤侧边的车缝线。
“面向那边!”
植松努动下颚指的是门的方向。听命行事后,正好隔窗与白发男人面对面。与他四目相接,这想必应是第一次。
“伏地挺身十次。”
宫坂当场开始做伏地挺身,同时内心有点错愕。他还以为是把“一百次”听错了,但植松说的数字,的确只有那个的十分之一。
停!被这么喝止,是在第十次趴下时。
“保持那个姿势不许动。在我说好之前你如果动了,就增加到一千次。”
“……是。”
“那么,宫坂。我刚才打呵欠,你为何没阻止?”
“对不起。我疏忽了。”
“万一我手里藏了一包毒品怎么办?如果吞下去不就完了吗?你的脑袋,连那点注意力都没有吗?”
“对不起。”
下巴几乎碰到讲台的地板。因为手臂无法充分用力。昨天上剑道课时肩膀受到轻微的撞伤,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产生影响。
“还有,哪有人会叫对方自己打开皮包?”
视野一隅出现植松的鞋子。他似乎蹲下了。烟味变得有点刺鼻。
“你的这个——”
右耳被捏住,有被拉扯的感觉。
“是做什么用的?啊?我刚才应该也讲过了吧?万一人家从里面掏出凶器怎么办?你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还谈个屁啊!”
“……是。您说得对。”
“不及格。烂透了。平田虽然也很差劲,但你比他还糟。”
植松的手松开他的耳朵。那是手腕用力,像要扔出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什么时候?”
这次背上有轻微的重量。好像是手松开耳朵后就放在那里。
“……啊?”
“什么时候?”
背上的手,徐徐加上植松自己的体重。
“您、说的、什么、时候、是、指?”
“我是在问你什么时候退学。明天吗?还是今天?随时都行喔。你不是这块料。你绝对当不了警察。我现在就可以马上替你办退学手续。如何?嗯?”
为了将意识从痛苦转移,宫坂瞥向门口。白发男人已经消失了。
第二节
在脸前面摊开衬衫,猛然把眼凑近。
找到了。就在侧腹的地方。长度约三公分。虽然短,但显然是皱痕。
宫坂再次仔细把熨斗放上去。
总算习惯熨烫衣服了。扣子的部分要从背面烫。外套直接挂在衣架上吊起来烫会比较好操作。他很怀念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入学前那时候。
“喂,你猜九十八期下次会是谁?”
窗外传来某人的说话声,就在他准备折起衬衫时。
“应该是那个宫坂吧。听说他一天到晚出纰漏。”
他悄悄贴墙,放低姿势。
这里是一楼,窗外就放着长椅。因此学生们的说话声传来也不足为奇。但是,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
宫坂悄悄从窗口向外窥视。
坐在长椅上的是两个人。大概是跑步途中停下小憩,两人都穿着运动服。脸蛋看起来都像十几岁,所以肯定是高中毕业录取的长期课程班的学生。八成是去年秋天入学的第九十七期生。
“有个平田你知道吗?”
“噢。听说他老爸也是警察对吧?”
“对对对,派出所的儿子。听说那家伙的表现也很差。”
“宫坂与平田都是转业组啊?他们好像是同年?”
“听说平田大个两三岁。”
“是喔。不过,他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好像挺要好的。不是常常搅和在一起?”
“与其说是搅和在一起,感觉更像是宫坂爱管平田的闲事。好像有种说法,据说宫坂以前好像受过平田他老爸的照顾还是怎样的。”
“哎,总之不管怎样,铁定就是那两人之一吧。”
“我想也是。”
“那,我看好宫坂,赌他三千。”
两人似乎是以猜下一个离开学校的会是谁来赌钱。
今天是五月二十四日。入学至今算来刚满五十天。其间初任科第九十八期短期课程班的学生人数,已少了四人。全都是因为成绩不佳不得不主动求去。
第四人离开已是二十天前的事了。那么,原来如此,或许这时候就算出现第五个人也不足为奇。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自己“被看好”吗?
对于自己被当成赛马那样下注,老实说,他很想抱怨一句。不过,虽然对方年纪小,毕竟是前一期的学长,绝对不能顶撞他们。
他们好像还不知道,那个“被看好”的对象,现在就在他俩身后。如果知道,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讲八卦。那么这两人应该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第二宿舍罗?
这时,换成屋内出现些许骚动。门外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
刚才还很安静的邻室好像也有人回来了。利用周六周日,与合得来的伙伴相偕去洗温泉的同期生石山,似乎终于回来了。
这栋“先驱第一宿舍”,全部都是单人房。不过,其实只是把一大间屋子简单区隔成许多单间,所以隔壁的情况大致猜得出来。
“宫坂哥,您在吗?”
石山从邻室传来的声音,异样沉闷。似乎是把脸贴在隔间板上,用手圈着嘴巴在说话。
“我在。”宫坂回答,同时悄悄离开窗边。
“我刚回来。让您看家,辛苦了。”
“欢迎回来。温泉玩得怎么样?”
“真想再多住十天。”宫坂看时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目前,周日的门禁时间是傍晚五点。本来只要在晚间十点半晚点名之前赶回来就行了,但在这里,教官的一句话比纸上的规则更有分量。
不过想到之前整个四月完全禁止外出,现在可以说已经大幅放宽了。
“那个,这给您,是伴手礼。”
石山从隔间板与天花板之间的小缝隙,丢了一个小袋子过来。
由于宫坂稍微年长,石山对他讲话都是用敬语。但他的态度,并没有说话方式那么客气。从这样的落差,似乎可以看出自己被年纪较小的同期生如何看待。
他捡起掉落的袋子。上面写着“硫黄乳白色·天然温泉汤花”。是泡澡剂。从外包装看来,似乎是温泉旅馆免费赠送的。
“不好意思。”捡起袋子,塞进运动服口袋后,宫坂走出房间。
他沿着走廊向北小跑步。到第三步为止可以用走的,但四步以上的移动必须用跑的。这条规定不分平日或周末皆适用。
他来到娱乐室前面时,迎面遇上第四组的某人。
“辛苦了。”
“辛苦了。”
果如所料,对方的声音有点冷淡。错身而过时交会的视线,也带有一丝不悦。
理由很明显。是因为前天的第四堂课。
他的路检盘查实习成绩最差,因此指导教官植松命他在明日之前提交反省报告。他喜欢写文章,对于二十张稿纸的分量不以为意。但是基于连带责任,第四组全员都受到同样惩罚,这点令他很歉疚。
经过娱乐室后,宫坂在平田的房间前驻足。
他敲敲门。但是没有回音。
平田的房间斜对面是厕所。进去一看,有人正在洗脸。放在洗手台上的眼镜样式很眼熟。是下缘无框的镜框。用这种眼镜的,在同期生中只有平田一人。
他本想出声招呼,想想还是先默默靠近,把刚才收到的泡澡剂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禁止带进宿舍的东西,当然不能扔在自己房间的垃圾桶。
接着宫坂打开储物间。戴上手套,抓起长柄刷。
等平田终于从洗脸台抬起头时,他正用清洁剂开始刷马桶。
他与重新戴上眼镜的平田,在镜中四目相接。
“现在开始吗?要我帮忙吗?”
平田的表情,乍看之下虽然带笑,却有点不安。眼睛周围的濡湿也不大自然。看来果真哭过了。
出了什么事吗?这种问题光是问出口就已很不识相了吧。这里是充满“什么事”的场所。轮到夜间警备时,隔着单人房的房门,总会听见某人的呜咽。听说每一期都会出现一个精神异常的学生。
平田轻拍自己的胸口又说道:“别看我这样,说到打扫办公大楼,我以前可是专家。”
“你在之前的公司,也会去现场吗?”
入学不久,问起以前的工作时,平田是怎么回答的他还记得很清楚。“我在大楼管理公司。”说完之后,“不过我是坐办公桌。”记得平田又藏书网补了这么一句。
“那里的人手少,所以做庶务的人往往也得拿着抹布到处跑来跑去。”
平田离开大楼管理公司,是因为一点小事,据说好像是受到同事的恶意刁难。更早之前,据说他还在中坚规模的外食连锁公司上过班,不过后来好像因为受不了加班太多而离职。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罗?”
宫坂一边做出非常愧疚的表情,一边做个把刷子给他的假动作。
“除了写反省报告还被罚‘扫厕所一个月’的人,第四组只有阿宫你吗?”
“对。因为我是主犯嘛。”宫坂继续清理下一个马桶。“对了,我刚刚去过你的房间。”
“找我有什么事吗?”
宫坂一边敬礼,一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其实是昨天上午,我收到我最尊敬的平田巡查部长大人寄来的明信片。所以,我想也该让他的儿子看一下。”
“噢.99lib.?上面写了些什么?”
“‘在这里,头两个月是关键。这段期间必须咬紧牙关,有时甚至得抹杀自我。’还写了‘不过不能真的死掉喔。’另外也得到一些宝贵的建议。我待会拿去给你。”
就在他这么回答,准备用水桶的水清洗刷子时——“植松班的学生,立刻至第三教场集合。”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广播,那粗厚的声音不是植松,而是副班导须贺。
他急忙把刷子放回储物间,与平田一起跑向校舍。99lib.第三教场,是每次早上开班会使用的场所。
三十七名学生全体到齐的同时,在教场出现的,是一个有着倒三角脸的矮小男人。他是校长四方田。
接着须贺的庞然巨体也进来了。宫坂很怕这个男人。此人是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柔道教练。光是这样已令人敬而远之,再加上他虽然体格豪迈,却最喜欢讲究一些琐碎规定,实在令人吃不消。
入学不久,宫坂就已被这个须贺体罚过。须贺挑他毛病,说他从房间走到走廊上时第四步也是“用走的”。一百二十公斤的巨汉甩出的耳光,打得脖子比脸颊更痛。
不过,宫坂真正在意的,不是须贺。那人被须贺的大块头挡住,所以一开始他没发现,原来还有一个眼熟的男人站在门旁。宫坂真正在意的是那个人。
“有事通知你们。”
站在讲台上的四方田,一如往常以带着睡意的眼睛环视教场。
“植松教官昨晚住院了。要暂时请假。”
虽然严禁私下交谈,这个消息还是令教场的空气骚动。
“不用担心。只是轻微的肺炎。很快就会康复。——所以。我现在要介绍在植松教官回来之前,暂代你们班导的教官。”
四方田半转过身,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小声喊道:“那么,风间组长。”
被须贺挡住的人走上前。宫坂用力凝视那人的侧脸。没错。就是不时来窥视上课情形的白发男人。
第三节
把黑板每个角落仔细擦干净后,他奔向茶水间。在那里备妥水壶与毛巾后,已接近上午八点半。学生已全体就座。周一的时间比一周其他任何一天都过得更快。
宫坂奔向教官室。敲门前,先对着走廊的窗子照一下,调整领带的歪斜。
但他实在运气不好。偏偏在这种时候轮到当教场值日生。
——我是风间公亲。
昨天傍晚,站在学生面前的风间,以虽然清楚却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全名后,立刻直接走下讲台。
再怎么说也太冷漠了。不要求他陈述自己的教育理念,但起码也该跟大家说一声请多指教吧。
他很不安。如果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恐怕犯点小错都会挨骂。那或许是因为一听到“公亲”这个名字就令他联想到“性急”这个字眼。
昨晚他立刻去翻图书室的教职员名册,找出那个名字的汉字写法原来是“公亲”,但微微的恐惧依然没有消失。
走进教官室,布置稍有变更。因为在植松的空位子旁,新摆了一张风间的桌子。
那张桌前有白发脑袋。
“报告。我是初任科第九十八期短期课程班,宫坂定。现在请风间教官至第三教场,进行晨间指导及第一堂课的教学。”
风间转头。
这双眼睛果然令人想到义眼。明明视线相接,却感觉不到。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穿透自己的脸孔,盯着自己身后的某种东西。
风间没回答。也没点头。不过,倒是站起来了。
宫坂像要开路似地率先走到教官室门口。等风间走到走廊后,宫坂关上门,当场微微行礼,朝教场小跑步奔去。
教场值日生,还有再当一次门童的任务在等着。去请教官后,必须抢先回到教场前面站好,等待教官抵达。按照规定,见到教官后必须敬礼替教官开门。
就在宫坂一边想像那个顺序,一边跑了五、六步时。
“慢着。”背后传来风间的声音。“我们一起走。”
“是!”他又跑回风间身旁。以退后一步的位置走在教官身边,宫坂的脑海浮现的,是“说不定”这几个字。
说不定,校方早已预见植松即将住院。而且,说不定也早已敲定由风间来代课。所以风间才会一再前来旁观上课情形。
他一边这么猜想,另一方面,也在盘算着,如果要抢在风间之前先开教场的门,应该在什么时机追过教官才好。
蓦然回神,才发现不知几时自己已与风间并肩同行。是对方放慢了脚步。
宫坂也放慢步伐。
他刻意慢慢走。当他为那意外的高难度困惑之际,风间把步调放得更慢了。他们再次并肩同行。
“你叫宫坂是吧?”
“是。”
“我问你,对你来说警察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首先是锻链自己的场所,继而也是身为警官确立自觉的场所——。
教科书式的答案当下浮现脑海。
“或许,是筛子吧?”
然而宫坂如此回答。这是真心话。趁早将欠缺警察资质的学生剔除的筛子。那就是警察学校。
这或许是个很普通的答案。但是,入学不到两个月,就算只有这点程度的认识,也莫可奈何吧。
“原来如此。——那我再问你,你为何想当警察?”
“因为雪。”
风间用微微转头的动作催他说明。
“那是六年前的冬天。考上大学,刚拿到驾照的我,独自去滑雪。回程,暴风雪令我的方向盘失控。”
车子冲破路边护栏后,他想开门,门却文风不动。从崖上翻落的车身,前后左右,都被沉重的积雪深深覆盖。
他用力将双脚撑着挡风玻璃,试着以手肘撞破旁边的车窗,却只落得脚踝扭伤,手骨骨裂。
大声喊叫也只令喉头疼痛,无人前来救他。
他怕汽车废气进入车内,只好关掉引擎。车子立刻停电,暖气停止。现场在手机的收讯圈外。他一边冷得哆嗦一边想到的,是会来出席自己丧礼的人数。
不知不觉意识不清。
“这时救了我的,是任职派出所的巡查部长。”
当他被敲挡风玻璃的声音惊醒时,窗外是堆满雪的警察帽子。帽子底下,巡查部长一边露出笑脸,一边猛然朝他竖起大拇指。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像那根大拇指那样温暖自己的身体。
那位巡查部长,每当天候不佳时总会仔细巡逻自己负责的区域。他根据多年的勤务经验,找出方向盘特别容易失控的地点。当时一手还拿着上面做了记号的手绘地图。
“换言之,是因为崇拜救命恩人。这就是你的答复。”
“是的。”宫坂一边留意不要走到风间的前头,一边犹豫。
那位巡查部长姓“平田”,自从车祸后,至今一直用明信片与他保持联络。还有平田巡查部长的儿子和道,居然与自己同期的巧合。这些事是否该告诉教官?
不,在那之前,还是先说各家媒体得知他的获救经过纷纷跑去派出所时的状况吧。
闯进休息室的记者,围着平田巡查部长做完探访后,接着又把镜头与麦克风对准巡查部长的独生子,当时大学四年级的和道。
——不,我不会继承父亲的衣钵。我打算找家公司上班。
或许对教官说说和道当时也许是因为害羞,以略显僵硬的表情回答“将来有何打算?”这个问题的模样也挺有趣。
那样的和道,在接连辞去两家公司的工作后,终究.99lib?在亲戚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报考县警并且被录取。这段经过不妨也顺带说出吧……。
但是最后,先开口的是风间。
“我有点遗憾。”
“……为什么?”
“因为若是抱着崇拜,恐怕前途堪虑。反倒是对警察有埋怨才当警察——那样的学生,更适合这里。如果照我的经验来说的话。”
宫坂一下子想不出该怎么回话。
“那你的志愿是地域课罗?”
“……不,是刑事课。”
风间再次微微歪头。
“没有特殊理由。只是,在准备警察考试的期间,渐渐对犯罪搜查产生兴趣。”
风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突然停下脚步。
“宫坂。”
“是。”
“你现在对我做路检盘查试试。假设这个小记事本是皮包。如果你又像上次那样不及格,现在就.99lib.给我打包行李滚蛋。”
宫坂也张开嘴。但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什么。
“要做吗?不敢吗?到底怎样?”
“现在,就在这里吗?”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不敢的话就滚蛋。”
“……我做。”
几乎在他回答的同时,风间已率先迈步。宫坂自背后接近,出声喊道:“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是——”
他朝左胸的口袋伸手。掏出警证之际也不忘继续注视风间的眼睛。
“敝姓宫坂。不好意思,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你凭什么这样问我?”
一度驻足的风间,又开始迈步。宫坂紧咬不放。
“根据警察职务执行法第二条,警察针对有异常举动的可疑人物可以做临时拦检盘查。”
“真不巧,我现在有急事。”
宫坂抢先绕到继续迈步的风间面前,挡住他的路。轻轻将手抵在风间的胸前,阻止他前进。
“碰触身体,好像行为过当了吧?”
“不,警职法中也有‘得令对方停止,提出质问’这一条,所以这项行为是被容许的。”
“我姓风间。”风间一边回答,视线垂落地面。
“那么风间先生,可以让我打开你的皮包看一下吗?”
风间做出不情愿的样子,宫坂朝他走近半步。
“我得先提醒您,您越是抗拒,只会让我的印象越糟。您如果没有心虚之处,就请配合一下。”
依旧低着头的风间,把手上的记事本递过来。
宫坂同时看着记事本与风间,一边又说道:“麻烦您在我检查时一直看着好吗?请不要把脸撇开。期间也请不要把双手放进口袋。”
“好,到此为止就行了。”风间抬起头。“看来你不用回去打包行李了。”
“学生惶恐。”
“为什么?”
“啊?”
“你为什么故作笨拙?”
风间是在说上次的课堂表现。看来果然被他发现了。打从宫坂隔着教场的门看到风间双眼的那一刻起,便有那种预感。
这次是宫坂低头。虽然心里多少感到必须老实回答,却还是依旧垂眼不语。
“你不想说吗?”
“是。对不起。”
“好吧。那就算了。不过,我要给你一个课题。你给我好好做出来九九藏书。”
“请问是什么?”
“下课后到教官室来。到时我再告诉你。不用担心。不是什么难事。”
教室快到了。宫坂跑过去开门,保持敬礼的姿势等候风间抵达。
风间走进教场后,宫坂关上门,原地扬声。
“立正!”
看准风间上讲台的时机。
“向教官敬礼!”
手臂的动作七零八落。若是植松看到这种表现肯定会命令大家重做十次,但风间只是轻轻点头。
风间以从容不迫的动作回礼的举动,令人很意外。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冷漠态度,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坐下!”号令完毕,正准备回自己的位子时,“慢着!”风间叫住他。
“宫坂。不好意思,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听命行事,走上讲台与风间并立。
“抓住胸口。”
“是……这样吗?”
宫坂把右手伸到自己的胸前。找到制服第一颗扣子后,试着握住那一块。
“谁叫你对自己做了?”
风间露出沉稳的笑容,一边竖起大拇指。指尖对着风间自己的胸口。
“那怎么行……”宫坂一再微微摇头。“我不能……”
“快点。”
“可是……”
风间转向全体学生。“有人志愿吗?”
一名坐在窗边的学生,倚着椅子靠背,懒洋洋地举起右手。那张嘴唇丰厚、鼻孔看起来比实际更大的自大脸孔,属于都筑耀太。
都筑不等教官正式指名便走上讲台。然后毫不迟疑地朝风间的胸口伸手,一把将他的制服前襟揪到一块。
风间的制服上有金色物体脱落,掉到讲台地板上。
“对不起!”宫坂代都筑道歉,慌忙捡起掉落的扣子。
“不用在意。——你们两个,都可以回去了。”
转身背对风间与走下讲台时,都筑一直保持沉默。宫坂也紧跟在后回到位子。
“你们也迟早会去街头巡逻。届时,被醉汉纠缠不放的机会,想必多得是。”
在旁人看来,想必会以为他之前就一直担任这群学生的班导吧?再怎么资深的教官,碰上头一次授课,照理说多少应该会有点意气昂扬。但是白发男身上丝毫看不出那种迹象,只见他缓缓放眼环视学生。
“像刚才那样被揪住制服,扣子脱落的情形也不稀奇。”
宫坂将手指搭在领带结上。一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开始冒汗。他试着思索刚才是什么扰乱了自己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嫉妒都筑的大胆豪迈。以风间的个性,比起瞻前顾后的自己,想.99lib.t>必对爽快听话的都筑有更高的评价。
“发生那种事态时,若是你们会怎么处理?”
对于风间的这个问题,宫坂第一个抢先举手。他想借此挽回劣势。一边勉强按捺激动的心情一边起立。
“逮捕对方。”风间缓缓解开其他的扣子,脱下外套。
“什么罪名?”
“妨害公务执行。”
把脱下的外套随手揉成一团,扔到讲桌后,风间环视教场。“宫坂的答案是依妨害公务逮捕对方。有人和他的想法一样吗?”
几乎全体都举手了。不过,只有都筑,他把双手放在桌下,定定盯着讲台。
“原来如此。我的结论是——省省吧。”
风间把右手轻轻举到胸前的高度,
“一,现行犯逮捕手续书。”
配合自己说的话,他弯下大拇指。
“二,辩解笔录。”
他把食指也弯下。
“三,处理状况报告书。四,实况勘验调查书。五,犯罪前科照会书。”
中指、无名指、小指都弯下,还没结束。这次又举起左手,同样依序弯下手指。
“六,嫌疑人调查书。七,被害者调查书。八,照片摄影报告书……”
等他列举完文书名称时,已经把十根手指都用完又回到右手,而且弯到无名指为止了。
“依妨害公务执行逮捕某人时,起码得制作这么多报告书。你能说出妨害公务的法定刑责吗,宫坂?”
“……我记得是三年以下的惩役或禁锢。”
“对。绝对不算轻。不,甚至堪称是重罪。所以才会制造出这么多的文书工作。依妨害公务执行逮捕——这句话经常听到。但是,关于那背后的工作,你们可曾想过?”
众人摇头。
“别把时间与精力花在书写无聊的公文上。有那种闲工夫,还不如上街多巡逻一分钟对社会更有帮助。即使被醉汉纠缠也要忍耐。记住警察就是要忍耐!”
是!对于众人这声回答,风间做出毫不在意的动作,抓起讲桌上的外套。
“抱歉。毕竟是第一次上课。我这边,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植松教官又是突然住院,交接工作也没做好。所以,我刚刚只是说出我临时想到的。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们自习。”
风间走出教场后,学生们面面相觑。只上了十分钟的课。
人人哑然之际,宫坂起立。走到都筑的位子,小声发话:“你真有胆量。”
都筑抬起头,猛然把手朝他伸过来。
“你干嘛?”
“少罗唆,站着别动。”
宫坂被揪住胸口。都筑拉扯他。
双脚用力也没用,宫坂不得不跨出一步支撑身体重心。
“放手!”
“你不觉得奇怪吗?”
都筑想说什么,他大致明了。现在,都筑的手,虽然用力拉扯他的制服,但扣子还是好好的。线头并未因此松脱。之前明明轻易就从风间的制服脱落……。
“看来他不是省油的灯。”
都筑把课本胡乱叠在一起站起来。
“你要去哪?教官不是叫我们自习?”
“噢。所以我要去自习呀。回宿舍自习。”
都筑以宛如轻拨弦乐器细线的清脆声音如此说道,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原来如此,风间的确没说“在这间教室自习”……。
都筑走出教场的背影,无人试图挽留。
宫坂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是省油的灯。或许的确如此。“什么也没准备。只是说说刚才临时想到的。”风间嘴上这么说,却似乎已事先动了手脚让扣子轻易脱落。
当然他动手脚的目的,肯定是要让大家对上课内容留下强烈印象。学生揪住教官胸口的情境,如果再加上掉落的扣子这种小道具,视觉效果会很强烈。刚才目睹的情景,想必今后也会萦绕脑海久久不去。
第四节
下午五点的新闻,女主播呼吁大家对大雨提高警戒。
午餐时,餐厅那台电视机,别说是机身的电源开关了,即使只是摸到遥控器,也99lib?会被处罚去校舍周围拔草,可晚餐时为何就准许学生随便看哪一台都没关系?这里的规定好像有很多谜团。
宫坂在餐盘上放着炸牡蛎定食,环视餐厅内部一圈。
他在找可以看清电视画面的位子,但是还空着的,无论哪里都是只有学长才能坐的地方。
当他死心地准备在附近椅子坐下时,平田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坐的,是电视被挡在柱子后面的位子。
宫坂在他身旁坐下,开口说:“身为警察最好注意一下天气。气象知识也可以救——”
他说到一半就打住,是因为平田的脸。脸颊,染上淡淡的青黑色。好像还有点肿。仔细一看,唇角也破了。
“出了什么事?”
“嗯?噢99lib?,没事没事。”
平田说着,朝他用力左右摇晃手里的汤匙。
“出了什么事?”
好像有点太大声了。可以感到附近的学生倏然都朝这边行注目礼。
“哎,简而言之,就是S教官突击检查,结果我不小心惹到他了,就这么简单。”
S教官——是须贺吗?
“所以呢?”
“所以,他就赏了我一记耳光。”
“你是怎么惹到他了?”
平田拎起身上的T恤侧腹,从运动裤扯出下摆给他看。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他的名字“平田和道”。
“那有什么不对?”
依照学校规定,私人物品一律都得写上自己的名字。当然衣物也不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这样无法辨识。”
原来如此,被这么一说,签字笔的油墨的确渗入布料,令文字的轮廓变得模糊。
“哎,这个地方,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
平田取下眼镜,以小指指尖抠眼角。
“都快三十岁的欧吉桑了,下定决心要当作男人一辈子的事业才来到这里,结果等着的居然是各式各样的耳光攻击。而且,是因为相当无聊的理由——你说说,这种事,有天理吗?”
重新戴上眼镜的平田,用没有肿的那一边嘴巴大口吞咽咖哩,朝他做出深感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等一下。”
宫坂扭转上半身。有没有人有油性签字笔?他向周遭学生如此喊话,借来一支后,朝平田的T恤伸手。
“抱歉。”
拎起衣角,把杯中的水倒在上面后,轻轻扭干。然后,在还湿湿的布料上,用签字笔写上平田的名字。.99lib.
字迹没有晕开。
“你看,怎么样?”
宫坂朝平田竖起大拇指。
对面的位子,顿时有学生哇地发出惊叹声。是邻室的石山。
“宫坂哥,这是什么原理?”
“签字笔的油墨会在布料晕开,是因为纤维的缝隙发生毛细管现象。所以只要先用水分堵塞那个缝隙,就不会渗开了。”
——听起来很厉害耶。
——宫坂你是理科的吗?你以前在大学是念什么的?
——你来报考警校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坐在附近的学生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很感兴趣,纷纷朝宫坂发话。宫坂放下筷子。
“我在大学念的是标准的文科。来这里之前是小学老师。”
“那你怎么会突然想要换工作?”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当警察,但我父母强烈反对。我花了两年才说服他们。”
“那你跟我一样。我一直骗我老妈,说我考取的是市公所。”
就连平时关系本来没那么亲密的人都聊得很起劲。吃光炸牡蛎,端着餐盘起身时,平田早已不见踪影。
宫坂出了餐厅,前往教官室。但是,风间不在那里。
他跑遍校内。终于在武道场后面的小花坛找到白发脑袋时,天色已暗。
“报告教官。我是宫坂。”
“今天有什么事?”
风间没转身。他正拿浇水器给——记得那应该是叫百日草吧——一种长得很像菊花的植物浇水。
“是。上课时好几个人身上有硫黄味。之前,外出组带了泡澡剂回来,想必是收到的人,偷偷在洗澡时用了那个。”
风间的侧脸微微一笑。
“这些家伙胆子真大。我也收到了,但我扔了。”
硫黄会腐蚀浴缸。况且不说别的,那种行为被教官或学长发现,铁定会倒大楣。
宫坂略微压低音量又说:“还有,上警察行政法时,授课教官至少打了十二次以上的呵欠。想必昨晚喝了不少酒。”
风间蓦然发出苦笑。
之前,风间给他的“课题”就是报告。每天下课后,当天发现到的异状,哪怕是鸡毛蒜皮的琐事都要来报告——被如此命令,已有十天。
“还有呢?”
“今天我想了一下……关于植松教官的病情,之前,四方田校长说的,是真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校长说植松教官的病情是‘轻微的肺炎’。的确,植松教官咳得很厉害,所以若说是肺炎,大家都会相信。但是事实上,我猜应该是更严重的病。”
“为什么?”
“因为还有其他症状。”
“什么症状?”
“汗。他只有右脸会流汗。”
风间终于把脸转过来。但是,四周太暗了看不清表情。
“靠近脖子的地方有肿瘤,压迫到神经后,据说就会让排汗功能无法正常运作。”
如果是左肺上方出现肿瘤,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只有右边流汗了。植松之所以搓揉左肩,想必也是因为那里会痛。
宫坂如此说明后,风间只是点点头,不予置评。
“还有最后一点要报告。‘先驱第一宿舍’的一楼厕所,洗马桶用的清洁剂少了一瓶。本来应该有九瓶备用品,现在只剩八瓶。”
那是绿色的圆筒形容器。记得应该是三列三行排得整整齐齐,刚才,他在晚餐前的清扫时间去看,正方形缺了一角。
“疑似被谁擅自拿走了。”
“我想也是。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是今天发现的,但也有可能更早之前就被拿走了。”
“拿走做什么?”
“我猜想,是为了除锈吧。被拿走的清洁剂是马桶专用,具有盐酸的强力除垢效果,所以也可以用来除锈。”
“哪里的锈?”
“我想应该是宿舍后面的门。门上的铰链生锈了,轮值警备的学生每次开开关关都会吱吱响很吵。”
“现在呢?那里的铁锈已经没了吗?”
“不。还在……”
昨晚也因为那倾轧声,半夜被吵醒。今天清扫时他也特地检查过,门上的铰链果然还是被暗褐色铁锈覆盖。
“现在全体都在房间吗?”
突然间,风间的语气似乎变得严厉。宫坂看手表之前已立刻并拢双脚立正。
“是!应该在。”
距离入浴,还有一段时间。平日晚间禁止外出,所以现在风间班的学生应该全都在宿舍。
“立刻叫大家到操场集合。去跑步。二十五圈。”
第五节
“喂,结果是多少?”
“什么东西?”
“四百乘以二十五。是多少?我们现在已经跑了几公尺了?”
“不知道。我连想都不愿想。待会计算机借你,你自己算。”
茫然听着走在前面的二人组的对话,宫坂把手绕到背后,扯下黏在背上的T恤。
腰部以挤出夸张的笑脸而已。
“你以为帮我扛下反省报告与扫厕所,我就会高兴吗?嗯?”
脸颊立刻开始痉挛。肌肉僵硬,已经无法再笑下去了。
平田再次朝观音伸手。接着取出的,是绿色的圆筒形容器——那是厕所专用清洁剂。
“理科很强的你应该知道吧?含有硫黄的泡澡剂,与酸性清洁剂。将这两者混合之后会怎样——”
好像听见某种声音。肯定是血色从自己脸上消退的声音。
“你放心。今天要结束的,只有咱们两人。”
宫坂在床垫上扭动身体。扭得肩膀关节都快脱臼了。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床铺的铁架与手铐链子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已。
“其他人全都没事。因为我刚才已经在宿舍门口贴了告示。上面写得很清楚:‘内有有毒气体产生’。”
“还有,别人。”
曾几何时,喉咙变得好干。
“还有学生。在二楼以上。”
平田不为所动。他知道硫化氢比空气重。
“你好像没有仔细想过。看到别人故意表现得比自己差劲,会是什么心情。”
宫坂试着踹隔间板。邻室没有任何反应。
“成绩殿后,的确很不好受。被教官揍,的确很痛。”
他试着大叫。结果还是一样。
“但是,受到他人怜悯,也很不好受喔。”
他以惊人的速度拼命动脑筋。该怎么解释才好?
首先,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相信他的。身为那位平田巡查部长的儿子,就算在学校的成绩不好,迟早也能够成为好警察。自己就是真心这么相信,所以才努力想帮他。
“平田,你听我说——”
嘘!平田将食指竖在唇前。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鄙视我。”
食指弯下,改成大拇指猛然竖起后,平藏书网田把清洁剂的盖子打开。就在这时。
“平田,洗澡的时间到罗。还有宫坂也是。”
门外响起声音。咬字清晰,却略带沙哑的声音——。
教官!宫坂听见自己的嘴巴如此大喊。
“你、你没看见告示吗?”平田的眼睛忙碌地左右游移。“不可以来这里。会被波及。”
“无所谓。”风间的语气一丝不乱。“平田。我要试试你的胆量。”
动手吧——之后风间的简短命令,宫坂已听不清楚。因为自己发出的叫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宫坂再次扭身,力道之猛甚至令床脚翘起。手腕一带响起古怪的声音。他完全不觉得痛。不过可以肯定,不是肌肉撕裂就是骨折。
似乎也有轻微的晕眩。眼前有许多小颗粒在发光。从那样的视野捕捉到的平田,脸孔扭曲成奇妙的形状,同时,悬在脸盆上方的绿色容器,几乎已放倒至水平。
宫坂已分不清楚,里面的液体注入泡澡粉,与自己再次胡乱大叫,究竟藏书网何者先何者后。
第一节
“听好,各位同学。侦讯没有什么教科书。要做得好只能靠经验累积,自己多下工夫才行。”
楠本忍不管教官的说话声,在桌下偷偷脱鞋。那个穴道叫什么来着?名称忘了,但位置她知道。是大拇趾的趾甲。
她缓缓弯身,伸出手,隔着袜子用力按压趾甲根部。
“不过,还是有一定要抓住的基本重点。首先是涉嫌人的……等等……情报……”
教官的声音,倏然远去。蓦然回神,脖子已低垂。
忍耸肩瞥向前方。幸好,教官服部正背对这边。
手离开袜子。不行。就算再怎么按穴道,还是不觉得有效。难道没别的方法了吗?可以赶走瞌睡虫的好方法……。
正准备试图回想但眼皮已落下。忍慌忙握住自动铅笔。
“我再重复一次。首先,要牢牢掌藏书网握关于涉嫌人的资料。家族成员、交友关系、学历、经历、血型……。能够掌握的情报全都要记在脑中。如果没有先做到这一步,就不能进侦讯室。”
这样总该会清醒了吧?她拿自动铅笔的笔尖戳手腕。
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全身都被麻醉了。
“先记住这些资料,接着该做的是观察。让对方说话的期间,要定睛注视对方的脸。这也是侦讯的基本。——对了,今天的教场值日生是谁?”
应声回答的,是岸川沙织。
“请到前面来。由你来扮演涉嫌人。”
服部命令沙织在讲台准备的桌前坐下后,继续说道:“好,各位同学,你们知道人脑分成左右两边对吧?一边管感情,另一边管理性。那我问你们,掌管感情的,是左脑还是右脑?”
服部朝坐在第一排99lib.的男学生努动下颚。
“你来回答。”
被指名的学生站起来,服部把手上的指示棒前端,抵在沙织的手背上。
“要仔细想清楚喔。如果错了,你亲爱的伙伴可是会倒霉喔。”
“左边吧……我想。”
“你要回去重念中学吗?”
服部说着,拿指示棒狠敲沙织的手。沙织的肩膀猛然一抖,挨打的手微微一缩。
“掌管感情的是右脑。右脑操控的,是身体的左半边。因此,人的心情会表露在左脸。”
忍搓揉眼皮。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打瞌睡。是早餐后吃的花粉症药物所致。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任由鼻塞发作连打几十次喷嚏算了。
朝手表一看,再过十分钟就下课了。
只要熬过这第二堂课,接下来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届时不吃午餐直接回宿舍吧。小睡片刻。第三、四堂课也都是坐着听讲,不过只要先睡一下,应该就不会被睡魔攻击了。
第五堂课不用担心。今天是周四所以是文化社团活动。只要拿起铅笔在素描簿上作画,就不可能再打瞌睡。
“知道了吗?侦讯的时候,要留意观察涉嫌人的左脸。这样的话,多半可以看出对方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谎。”
忍把自动铅笔放回铅笔盒。顺手从口袋取出手帕,覆在嘴上,深吸一口气。
凉风直冲鼻腔。
为防万一事先洒上的薄荷油,比起按穴道和自动铅笔,的确更有效。不过,很难说已睡意全消。这样子要再撑十分钟恐怕很困难。
“不过话说回来。当然不可能所有的涉嫌人都会这么轻易地滔滔不绝。他们多半坐在椅子上成了化石。面对这种棘手的对象,该探取什么手段呢?首先,最为人所知的就是‘好警察、坏警察’这个方法。换句话说也就是这样。”
服部踢桌脚。然后,对着再次吓得一抖的沙织:“喂!还不赶快说实话!”
这么怒吼后,突然转为平稳的语气说:“你什么也没做吧?嗯,看到你那诚实的眼睛就知道。你绝对做不出坏事。”
忍扭过身,拼命忍住呵欠。果然如她所担心的,眼皮再次变得沉重。
“——总之,如果做得夸张点,大概是这样吧。简而言之,一人扮黑脸,一人扮白脸来接触涉嫌人。于是涉嫌人对扮白脸的刑警感到温情就会自白了。这是很古典的招数,但对方若是初犯正感到害怕,多少还是可以用一下。”
到此地步,索性,就睡吧。
入学时,曾听前期的学长说过。上课期间打瞌睡的人,二话不说一律开除。那应该不是吓唬人的吧。在培育必要人才之前,筛除不需要的人才。这就是警察学校。
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应该就没问题。服部的眼睛一如往常,不知为何只盯着坐在前排的学生。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应该不会露馅。
“不过,如果这样,对方还是坚守沉默时该怎么办呢?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有人可以回答吗?”
服部再次拿指示棒抵着沙织的手。
“我!”
忍期待此举能赶走睡意,立刻举手。不等服部反应,径自起立。向前跨出的脚,摇晃不稳。就像在水上的小船行走。
走近服部后,她对着服部的耳朵,覆手凑近嘴巴。然后像要讲悄悄话般表演一番后:“好,答对了。”
服部避开她,接着指示棒也离开沙织的手。那根棒子无意义地敲打黑板,或许是为了掩饰他的尴尬。
“换句话说,在侦讯当中,让另一名刑警进来,附耳说几句悄悄话就行了。只要装个样子就行。只要假装说悄悄话,光是这样就能让涉嫌人突然感到不安。最后耐不住那种不安,就会开始自白了。”
看来自己的想法太天真。虽然站在黑板前,受到全体同期生的注目,脑袋还是很沉重,眼前的景象都在不停晃动。
正当她连站都站不稳时,服部朝她射来评估身价般的视线。
“楠本,你打算当刑警吗?”
“不。”
“那么,你的志愿是哪里?”
“还没决定。”
“是吗?那好,你在这儿坐下。”服部的棒子指的,是沙织对面的椅子。
“那就请楠本再示范一下侦讯的情形。岸川,你扮演酒驾逃逸的涉嫌人。假设昨晚,你驾驶一辆蓝色汽车,在县政府前的十字路口撞到人。不管楠本对你说什么,你都要否认到底哟。——好,楠本,你开始侦讯吧。”
忍在椅子坐下,与沙织对峙。
今天是六月四日。入学典礼至今已过了两个月,初任课第九十八期短期课程的学生人数也从四十一减至三十六。退学的五人都是男生。六名女学生至今无人淘汰。
面对六人之中身材最高大的沙织时,最矮小的自己,不得不摆出仰望的姿势。昏昏沉沉的现在,弄得不好说不定会脖子向后折断。忍好不容易才撑住,开口说道:“说到你的车子,是什么颜色来着?”
“蓝色。”
“你昨天晚上,在某间店里喝了一杯吧?”
“没有。我不喜欢喝酒。昨晚很早就睡了。”
“是吗?可是,那就怪了。事实上,昨晚有一辆蓝色车子撞到人。现场遗留的烤漆碎片,和你的车子完全一致。”
“那是你想太多了。同样颜色的车子在这世上多得很。”
“并没有。”
“……啥?”
“因为会晒黑。车子也是。只要在外面跑,不管怎样都会有点褪色。所以,即便是同样量产的汽车,每一辆的颜色,也会有微妙的差异。对了,你开车经过县政府前的十字路口,是在几点左右?”
“好!”
服部的声音插入。
“刚才的问法也很高明。在这里不可以问:‘你是否经过县政府前的十字路口?’必须把涉嫌人开车当作既成事实,直接挑明。那样才会奏效。这种出人意表的发问方式……所以……在心理上……”
服部的话语听起来又变得断断续续。已经到极限了。忍抱着被开除的决心,准备合起眼皮。
沙织的身影在眼前倏然消失,就是在此刻。同一时间,自己的耳朵捕捉到某种东西跌落讲台地板的闷响。
第二节
第一多功能室——要说这房间有哪里不对劲,那八成就是窗帘的99lib.颜色了。仿佛在青绿色之中掺杂灰色,是暗沉粗俗的颜色。若依照日本工业规格惯用色彩名称的说法应该算是锈浅葱色吧。
窗边放着这么沉闷的颜色,简直品味糟透了。枉费地上特地铺了单层杉木地板,总觉得整个房间冷得要命。
“差不多就这样吧……”
沙织的声音,令她的视线自窗帘回到眼前。
“画好了吗?”
沙织点点头,把素描簿反过来给她看。但是,上面画的脸孔,终究难以说很像自己。
忍不禁沉吟。
“或许是内部配置还差了一点。我的额头,有这么窄吗?若只看整体轮廓倒是很像在照镜子。”
“内部配置……吗?不愧是以前卖过家具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拿橡皮擦去擦画纸的沙织,脸色已恢复红润。
之前在侦讯模拟途中,突然推倒桌子倒在地上时,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现在似乎已经恢复如常。
“拜托,什么卖家具的太难听了吧。请喊我室内装潢设计师好吗?”
“遵命。忍姐,你才二十六吧?”
“对呀.99lib.。比你老两岁。”
“真厉害。这么年轻就考取执照,在工作上独当一面了。而且,现在居然抛弃那种资历想要当警察。该怎么讲……呃,就连对人生的气魄都不一样。”
“你又夸张了。”沙织自己报考警察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想从事对社会有益的工作。
忍从记忆中搜寻第一次开会时应该从她嘴里听过的话,一边把自己替她画的肖像画拿给她看。
“如何?很像吧?我特地把你画得比较年轻。这个,是两年前的沙织。我是一边回想照片一边画的。”
“照片?”
“你忘啦?刚入学时,我们几个女生不是偷偷互相给对方看过相簿?当时,你给我看过照片。你还说是因为那张‘把脸拍得最小’。就是你和汽车一起拍的那张。”
噢——沙织开口点点头,忍也跟着再次将两个月前看到的那张照片在脑海重现。
拍摄地点,是街头看似停车场的场所。照片中央,站着身穿短袖洋装的沙织,左侧是厢型车的尾部。99lib.
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天气微阴。相片背景中的街头时钟指着午后一点。
“沙织的车子很酷耶。记得你说是你哥开过的旧车?”
“嗯。不过,那辆我几乎都没在开。”
“为什么?”
“因为,没有相当的勇气实在不敢坐上去。那么花俏的颜色,太丢脸了。”
照片上厢型车的车身颜色,一般人应该会把那种暗沉的红色称为砖红色。但是,在钻研过配色的人看来,那显然比砖红色还要再暗一点九九藏书。应该称为氧化铁红。
不过沙织的感觉好像有点异于常人。通常,应该不会说氧化铁红那种颜色太花俏吧?
“不过,”忍翻开素描簿,“没想到像沙织这么强壮的人说倒就倒下了。真的,吓我一跳。”
“我只是有点头晕。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沙织被男学生背去保健室后,忍连午餐也没吃,一直在旁边照顾她。
“怎么搞的?出了什么事吗?”
忍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如此问道。
这个“肖像画社团”使用的第一多功能室,现在,有六名学生在画图。讲师是在县警局鉴识课担任肖像画搜查官的警部补,刚才就已离开。因此,两人一组的学生,全都在私下交谈。
沙织把嘴巴凑到忍的耳边。
“最近,我收到莫名其妙的信。是匿名,内容类似恐吓信,我大概已经收到五封了。所以,我很害怕,有时连晚上都睡不着……”
她说这几天身体尤其不舒服。
“恐吓信?该不会是像那种不幸的连锁信?”
“可能和那个有点不同。”
“不然是写什么?”
“该怎么说才好……类似‘我知道你以前干过的坏事’吧。”
“超恐怖……那你猜到是谁寄的吗?”
沙织摇头。
“不过,我想应该是这里的学生。只是直觉。”
“那你得小心一点。你有催泪喷雾吗?最好随身放在口袋里。”
连我都一直这么做——忍说着拍拍裤腰给她看。
“晚点再向你借吧。”
“可以呀。对了,你通知教官了吗?”
这么说出口之前,脑海已浮现指导教官的脸孔。
风间公亲。
打照面至今还不到两周,所以还未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抱有“此人无懈可击”的强烈印象。
沙织再次摇头。
“我再观望一阵子。因为我猜想应该只是恶作剧。”
“喂,若是找到嫌犯,我们一起送交警察吧——呃,这里就是警校……”
就在沙织露出虚弱的笑容时。一旁,“那个,岸川同学。”男生的声音响起。
“我试着画了一下,你看这样如何?”
忍与沙织一同朝声音的来源瞥去。
石山从下方抓着素描簿,对着这边。上面画了沙织的脸。浓眉尖下巴。是巧妙强调出个人特征的出色肖像画。
“石山,那张画,送给我吧。”
沙织的脸有点发亮。也难怪。之前,沙织想必没有什么被男学生当成模特儿的经验。
“你想要?好啊,那你拿去吧。”
石山的手松开原先抓着的部分。于是,脸部以下画的东西露出来。那是以漫画风格变形的女性裸体。
“你有病啊!”
忍站起来,对着故意边行礼边逃跑的石山丢橡皮擦。
“让那种人当警察真的没问题吗?”
转过身一看,沙织的眼中已蓄满泪水。
“谢谢——忍姐,之前也是你帮了我吧?”
“之前?”
“上犯罪搜查课时,我差点又挨打,结果你就举手了。我好开心。”
忍轻轻摇手,意思是叫她别放在心上。
“不过,服部教官还是那么讨厌。个性那么阴险,偏偏只有嘴上特别客气,恶心死了。”
沙织低声吸鼻子,以指尖按着眼头促膝靠过来。
“忍姐。”
“嗯?”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当然。”
“那么,今后,你也不会抛弃我或背叛我?”
忍凝视着沙织的眼睛对她点头。
“绝对喔。绝对不能背叛我喔。”
沙织把手放在忍的膝上。一看之下,沙织的手背有块瘀青。八成是服部的指示棒敲出来的。
忍转眼看沙织的脸,可以看出她的肌肤有点粗糙。眼神也不安定地游移。也许是连日来的紧凑课程,也可能是“莫名其妙的信”,让她罹患轻微的精神官能症。
“知道了啦——那好,我俩一起去找吧。找出那个寄恐吓信给你的犯人。”
“怎么找?”
“那当然只能一个一个慢慢去调查了。不过,要让涉嫌人招供,有一个绝佳方法。‘好警察、坏警察’或‘耳语法’那种伎俩,相较之下不过是开胃小菜。”
“是什么方法?”
“牢问。”
“Roo Mon……呃,那应该不是西式甜点的名字吧?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那么,你先在椅子上跪好。”
纱织在坚硬的椅子上乖乖屈膝跪坐。
忍背对沙织,把屁股放在她的大腿上。
“好重!”
“很痛吧?这就是牢问。正确而言是牢问的一种,这叫做‘抱石法’。在江户时代,就是这样让罪犯自白的。”
忍摇晃身体,继续施加体重。
“首先,让罪犯跪在凹凸起伏的洗衣板上。然后,把大石头放在大腿上,对罪犯说:‘快招供!只要招了,我就把这石头搬开。’那样很痛苦喔,哪怕是最顽固的罪犯据说都会乖乖自白。”
“大概有多重?”
“五十公斤左右的石板,堆上很多片,最后好像重达五百公斤哟。”
“真的?如果是五百公斤的话……”
“等于十个我。若是你的话是七个。”
忍自以为在开玩笑,沙织却没反应。
“你怎么了?”
忍从沙织的大腿下来转身看她时,宣告下课的钟声响了。
不,没事。沙织说着站起来,脸上已无表情。她把素描簿夹在腋下,径自朝出口走去。
然后,她在男生聚集之处停下脚步,默默拿起石山的素描簿,把刚才那张肖像画撕掉后,迈步走出房间。
第三节
垃圾袋与刷子从家里带来即可。小桶子和水杓可以向寺里借。另外还需要的是线香与鲜花。要去哪儿买……。
不,慢着,说不定那两样,他母亲都已准备好了。
忍在纸上列出替和马扫墓所需的用品后,抓着笔的手寻找面纸。
不知不觉,又鼻塞了。又吃了一颗鼻炎药后,她看着桌上的月历。
凝视后天六月六日特别标明的黑圈,视野不禁模糊。
她又抽了一张面纸,这次是压在眼睛上,一边想着要打电话给和马的母亲。
现在不是操心线香与鲜花的时候。仔细想想,更重要的大事都还没谈妥。必须赶紧决定后天几点在哪碰面。
说不定,儿子生前的未婚妻要在忌日一同去扫墓,会让她很不愉快。据说做母亲的往往在心底深处都想独占儿子。
手机现在被教官室保管。只有周六周日才准使用。无奈之下从皮夹找出电话卡后,忍打开桌子抽屉。
挪开薄?99lib.荷油的瓶子,把底下压着的信封信纸放到桌上。
双手戴上犯罪搜查实习课用的白手套,吐出一口气后,以水性签字笔开始写字。
“敬告岸川沙织:两年前的六月六日,你犯下的罪行,我都知道。别以为撞死了人可以就此逍遥法外。你绝对逃不了。赶快俯首认罪去自首吧。”
写好后,她一边检查自己的笔迹有无露出马脚一边重读。
这是第六封。或许是已经写习惯了,左手写的字,比起以前工整许多。
或许该另找方法来掩饰笔迹了。她这么想着,一边把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等后天扫完墓,这次还是搭电车吧。坐到尽可能远离学校的乡下小镇,再把这个投进邮筒就行了。
她把信封收进观音深处。
把脸转向床上,随手扔在那里的素描簿映入眼帘。本想把那个也收起来,但忍中途停手。
她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仔细画出一张和马的肖像画。
然后,换上运动服走出房间,拿着电话卡,走向宿舍大厅。
公用电话前,排着小小的队伍。一周到了后半,傍晚总会看到这种情景。
除了打电话,还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做。其一,是向指导教官风间报告沙织的事。另一件事,是把明天要上的临场课大致内容通知第三组的成员。
她实在提不起劲,也感到呼吸困难。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课,还有无止境的杂务追在屁股后头。明天傍晚,还要替练习用的警车打蜡。
她与去餐厅的学生们逆向而行,先去教官室。
风间在自己的位子上拿着文件。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桌垫上只放了黑漆茶杯。
忍在风间的斜后方立正,开口说道:“我是楠本忍。报告教官。岸川沙织自第五堂课已回去上课。她只是轻微的晕眩,所以已经没事了。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受命担任保健委员,就得随时将学生的健康状况通知指导教官。
“知道了。辛苦了。”
听到风间回话的同时,鼻子深处痒痒的。她慌忙在口袋找手帕。
来不及了。忍以手心捂住嘴巴打喷嚏。来不及用上的手帕,与电话卡一起掉落在风间的脚边。
风间弯身捡起手帕与电话卡,递还给她。
她不确定风间的视线锁定在何处。带着些许困惑,忍低头行礼,接过掉落的物品。
“花粉症吗?”
“是。鼻塞很严重。”
“后天有法事是吧?”
周末假期要外出时,按照规定必须在外出及外宿专用的本子上填写目的与去处。她在这周刚开始时已填上“扫墓”。
“是。我要去替祖母扫墓。”
说完后有点后悔。应该说祖父才对。如果与和马一样是男的,相对的,说谎的程度本来可以低一点。
“别忘了口罩。”
风间站起来,走到窗边放的柜子。用钥匙开门。
柜子里放着纸箱。里面,塞满三十支手机。
“趁现在,把你自己的拿走。”
“可以吗?”
本来,手机只有在周六日的早上才能领回。
“没关系。”九九藏书
“谢谢教官。”
电话卡掉地果然是对的。忍用这句话总结这小小的幸运,探头往箱内看。
外形相似的很多。但是,要找到自己的手机很简单。只要找会随光线照射角度变色的机种就行了。外壳有偏光涂料的手机并不多。
“楠本,我刚刚正好在看你的资料。你以前,好像是做室内设计的吧?”
“是。”风间关上柜子门,回手指着自己的桌子。
“你认为如何?这张桌子的周遭摆设。”
“恕我直言,实在谈不上洗练。”
“噢?那么,该怎么改变?”
忍把风间的办公椅挪到旁边,改而从背后的电脑桌将蓝色电脑椅拖过来。
“考虑到接下来的季节,应该尽量选用凉爽的寒色系。还有——”
桌垫的绿色太深也令人介意。掀开一看,背面也是同样的绿,但比表面的色调稍浅。
她拿起茶杯,索性把桌垫整个翻面。
“这样或许比较好。”
“用来工作不嫌太亮吗?”
“不会。”忍把漆黑的茶杯放回翻面后的垫子上。
“有这个重点点缀便可取得平衡感。”
“原来如此。气氛整个都变了呢。”
风间的白发或许会有点破坏这种平衡。把椅子与桌垫恢复原状,她倏然闪过这个念头。
“以你的才华,想必应该有很多人委托你设计吧?”
“还算过得去。”
“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教官请说。”
“你为何不惜抛弃那种才华立志当警察?”
忍不停朝他眨眼。
“做了两年室内装潢的工作,觉得还是不适合自己。于是,决定向从小憧憬的警职挑战——你报考警校时,在面试那关是这么回答的。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
“我倒觉得似乎有更强烈的动机。”
“并没有。”
“好吧。对了,今天你画的是谁?”
差点脱口反问“啥?”时才醒悟教官是在说肖像画社团。
“岸川同学。”
“是吗。那你昨天画的是谁?”
这次,她真的脱口冒出一声“啥”。社团活动一周只有一次。
“你的这里,”风间在胸前做出敬礼的姿势,指着手掌的侧面,“被铅笔弄黑了。”
“是。正如刚才所说,今天我在社团活动画了画。”
“不,你的手,除了周四之外也会弄脏。不管有无社团活动,你不时会在房间画某人的肖像。不是吗?”
“……教官说得对。”
“是谁的肖像?”
“可以让我保留这个秘密吗?”
风间微微点头,坐在椅子上,再次拿起资料。
“今天,我听服部教官说。你好像很擅长侦讯。”
“会吗?我倒觉得只是成功地模仿了刑警连续剧。因为我从小就爱看电视。”
“不,就连难得夸奖学生的服部教官都很肯定你。你是有才华的。你不想试着一展长才吗?”
“您是叫我走刑警那条路?”
“是的。”
“我会考虑。失陪了。”
她行以一礼走向出口。
“还有。”
风间叫住她的声音,和之前的音调有点不同。
“岸川99lib?t>常常收到信。”她虽转过身,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寄那个的,是你吗?”
她感到眼前有点晃动不定。风间怎会知道?
不是。差点说出口的这句话,在最后一刻被她吞回肚里。
“……是我。”
她只能承认。风间有一双火眼金睛。对此人撒谎也没用——
“为什么?”
“教官是指什么?”
“你为什么要特地做这么麻烦的事?如果对岸川有话要说,直接当面告诉她应该就行了。”
“那个,纯粹,只是恶作剧。只是跟她闹着玩的。”
风间从资料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因为沙织……岸川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要精神再松懈一点,声音就要颤抖了。
第四节
眨眼时,眼球感到轻微的痛楚。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把眼睛瞪得很大。
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用这么紧绷,眼前的电话机也不会消失。
“这就是所谓的警电吧。”
指着桌上的电话机如此开口的,是坐在对面的石山。
“对呀。”
这个练习派出所的电话缆线,与校门旁电线杆架设的配线箱连接。箱上写着“警”字。是和NTT(日本电信电话)一般线路完全独立的专线电话。
“这么说来,费用是定额罗?”
“对。”根据前期的学姐所言,警察电话的费用,不是依照通话时间来计算费用,而是根据每月签的契约收费。
“那么,就算讲再久的电话也没关系罗?”
怎么会没关系?只是费用没差别罢了。
“应该可以打私人电话吧?”
“大概。”
不是大概。是的确可以打。若是拨〇,不只是警察机关,全国任何地方的电话都可接通。
“你想打给谁?”
果然,石山贼笑着竖起小指头。
“会被发现吗?”
“废话。”
远地来的警察当中,好像也有人用警电打电话回家。不过,要打外线电话,必须透过警署内的总机。打电话期间,署内的显示面板上好像会一直亮起通话中的灯号,所以如果讲太久据说立刻会引起怀疑。
“不然你打打看呀?”
如果不怕被开除的话。就在她正要这么说时,警电响了。
“您好,这是练习所。”
还没把电话贴到耳边,已对着话筒如此喊道。
石山从对面把耳朵贴过来。另外四名男学生也一起弯腰把脸凑近。她感到距离近得超乎必要。除了唯一一个冷脸站在略远处的都筑,第三组的男生似乎全都不懂什么叫做客气。
“不好了。有人昏倒。”话筒彼方传来的是沙织的声音。
“地点在哪里?”
“99lib.第三教场。”
“我们马上过去。请在那里等候。”
放下话筒,忍站起来。六名男生,也纷纷重新戴上帽子。
走出位于正门旁的练习派出所,他们奔向本馆的校舍。
无线电传来风间的声音,是在他们从门厅进入校舍内时。
“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本馆校舍一楼的走廊。”
“说说看临场时的注意要点。”
“即便在前往现场的途中,也不可放松对周遭的警戒,要努力发现可疑人物。”
“很好。”
冲上楼梯抵达二楼时,明明没跑多远,却已开始呼吸急促。大概是因为紧张吧。
“为什么?”从背后如此发话的是都筑。
“你在说什么?”
“为何特地叫我们从派出所出动?”
“你自己去问风间教官。”
虽然强硬地顶回去,其实打从刚才她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上课内容是“关于现场的初期搜查活动”。由第三组的七名成员代表大家实际演练。到此为止没问题。
令人费解的,是命令他们在练习派出所待命的理由。起初上课时,和平时一样是与别组一起在第三教场集合。那么,直接把教场当成案发现九九藏书场进行实习不就好了?为何要刻意叫他们从别的地点开始……。
“那个理由你还是再多想一下比较好吧?组长大人。”
急促的呼吸下,传来都筑这样的声音时,走廊前方已可见第三教场。
“快到现场了吗?”
“是的,教官。”
“都筑在旁边吗?”
“他在。”
忍朝都筑勾指示意,都筑把耳朵贴近无线电。他的眼.99lib.睛似乎也比平时瞪得更大。此人平日虽然摆出不动如山的态度,看来也并非毫不紧张嘛。
“都筑,你说说看临场后的措施。”
“首先要打一一〇向本部越级报告。通报时,要自己拨号,报上主旨、所属阶级与姓名后,把电话交给告诉人让其直接通话。”
“接着该怎么做?”
“旁听告诉人与通信指令本部的通话内容,将案件或意外事故的内容与状况,利用署活系无线电等管道通知主管及同一勤务地点的同僚。同时注意告诉人的举动,充分留意是否为诱出事案。”
他是在照本宣科。感觉就像是翻开脑中的教科书,也没多考虑意义,只是读取文字,直接说出口。
抵达教场门前,她打开门。
半张着嘴呆立原地,是因为目睹的情景,与想像中差了十万八千里。
桌椅被推到教室后方。黑板前腾出空间,那里躺着扮演被害者的学生——她本来想像的是那个样子。
但是,眼前的教场,并无特殊异状。桌子与椅子,一如平日开始上室内课时,排得整整齐齐。
在她想像中,一直以为其他小组的成员及风间正在此等候,结果却不见人影。当然扮演报案者的沙织也不在。
“大概是叫我们自行想像吧。”都筑隔着制服帽抓抓头。“据说这就是现场。”
想必,应是这样吧。
他们没有立刻走进教场,先在走廊套上手套与鞋套、帽子。接着拿衣刷把制服上的毛发与线头掸落。再拿魔鬼粘清理裤脚后,这才终于跨过门槛。
七人分头巡视桌椅之间。
确认没有学生倒在地上后,忍按下无线电的发话键。
“教官,临场地点,真的是这里吗?”
“你们现在在哪里?”
“第三教场。”
“通报的内容是怎样?你听到的案发现场是哪里?”
“……第三教场。”
她一度闭眼,用力咬唇后,再次开口:“那么,没有任何人在场,请问是什么原因?大家都在哪里?”
“全部都在升旗台前集合。”
“恕我冒昧,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参观实习吗?”
她把耳朵贴近肩上的无线电等待,但风间似乎不会再回答。
忍忽然心生一念,脱下手套。也脱下鞋套与帽子,走出教室。
“喂——等一下!”
她不听石山等人的呼唤,只留下一句:“跟上来,快点!”就沿着来时路往回跑。
跑过门厅,回到练习派出所。
“没头没脑地,被你,丢在现场,我们,可是,很困扰,组长大人。”
在派出所入口前,上气不接下气这么抱怨的石山背后,其他成员终于也出现了。
“喂,你去打电话回家试试。”
石山挤出苦瓜脸。“现在是翻那种旧帐的时候吗?”
“没事。是我这个小组长准许你。我负责,你打吧。”
忍钻过石山身旁,奔向操场。
接近升旗台前聚集的风间与其他组学生后,身后立刻有石山的声音追来。
“喂,小组长,这种情况,我想打也不能打耶。”
忍不管他的叫喊,朝着风间身旁的学生——沙织的身影,继续迈步。
沙织身前抱着一个黑色物体在等着。是电话。走到可以踩到沙织影子的位置后,沙织把那台电话递过来。
忍接下的,显然正是刚才还放在练习派出所的警电。
背后响起“哼”的一声。用不着转头看也知道,这样短促嗤鼻一笑的是都筑。似乎只有他,看穿了这次实习的真面目是所谓“诱出事案”的调虎离山之计。
把谎报案件发生的电话当真,派出所警察全体出动临场后,唱空城计的派出所随即遭窃。这种案件,其实经常发生。被害物品若只是脚踏车或电话想必写写悔过书便可了事。但是,如果失窃的是手枪,就算署长的位子不保也不足为奇。
“凡是警察出动的地方都会成为现场。记住这点绝对没害处。如果你们不喜欢写悔过书的话。”
派出所也同样是现场。
“……我会铭记在心。”
她感到手上的电话格外沉重。
第五节
她小跑步沿着夕阳照射的走廊前进。
“辛苦了。”
“辛苦了。”
一边与错身而过的学生打招呼,来到通往体育馆的走廊后,忍放慢脚步。四步以上的移动必须用跑的——对于节省时间而言这是好规定,但肌肉酸痛的双腿却有点吃不消。
正要经过训练室前时,在卧式举重的角落发现宫坂定的侧脸。室内,没有别人。
忍走近那张侧脸。巡逻车可以等一下再打蜡。
“你还好吗?干嘛那样逞强。”
忍一边出声,一边瞥向宫坂的右手。不知是哪里受伤,手腕戴的护腕露出一截绷带。
“这不算什么。”
“就算没事,一个人练卧式举重也很危险。”
忍说着,这次不是从旁边,而是站在宫坂的头部俯视他。
“要我当助手吗?”
宫坂摇头。忍无视他的答复,轻轻伸手扶着杠铃。
“这间学校,预算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怎么说?”
“卧式举重床起码该装个安全杆才对吧?可是车库却是机械式立体停车场。明明空地还多得是。”
“那种抱怨你应该去跟校长说。”宫坂抖动脸颊举起杠铃。
“对了宫坂,上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说什么?宫坂的表情如此质疑。
“我是说平田。那个人,也没和大家打声招呼,突然就退学了不是吗?”
宫坂瞬间飘忽的眼睛,被忍眼尖地看得一清二楚。
“平田离开,是这周二的事吧?他其实挺努力的,为什么会走呢?我有点好奇。跟他最要好的就是你,所以我想你也许知道其中原因。”
“这是你拿手99lib.的侦讯吗?”
说完后,宫坂哼了一声,再次举起杠铃。
“女子宿舍里,已经流言四起了。大家都在猜测那前一晚,八成发生了什么事。你忘啦?那晚教官不是叫我们跑二十五圈操场吗?之后,立刻就有人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一张告示。据说就贴在男生宿舍门口。上面写着‘内有有毒气体产生’。”
宫坂闭上眼。大概是不想被人看穿内心的动摇吧。
“若说只是恶作剧未免太恶质了。其实,该不会是有人闹自杀吧?”
宫坂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杠铃。表情无法判读。
“宫坂,你这人只要对自己不利就会什么都听不到。真是方便的耳朵。算了,刚才说的也不重要——然后,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真的是风间教官派来卧底的?”
宫坂睁开眼,想把杠铃放回架子上。但忍阻止他。
“回答我。”
“放手。”
也许是手腕痛,宫坂的脸孔扭曲。忍置之不理,径自把自己的体重加在杠铃上。
“我问你,你到处打听,什么事都会向风间教官打小报告吧?大家都在私下议论你哟。你不知道吗?”
“放、手!”
寄给学生的邮件,会送到通称“通信”的房间。学生听到校内广播后,再去通信室领取。如果正好有事无法在听到广播后赶去,事后就由指导教官转交给当事人。想必,风间也曾把信交给沙织。
不管怎样,风间绝对有可能知道沙织收到信的事.99lib.。这点并不稀奇。
但那是匿名寄出的信。不可能连寄信人是谁都看穿。
然而风间还是发现了。个中原因,说不定这个宫坂会知道。
“就在最近,你也向风间教官告密过吧?”
忍把体重更用力压在杠铃上。宫坂的双手已落到胸口的位置。锁骨一带稍微被铁棒压到。
“痛苦吗?说出真话我就帮你。”
呜!咳嗽般的呻吟自宫坂的口中冒出。
“说实话!你打了谁的小报告?内容是什么?”
“你……说的……谁……是指……谁?”
忍直视宫坂的眼睛,以此回答他的质问。
“我……什么也……没说。”
当宫坂这么说时,眼睛并未飘开。看来应该不是谎言。
“好吧。我只是开开玩笑。”
忍替他把杠铃抬到架子上。
宫坂坐起上半身后,好一阵子都在用力耸动肩膀。最后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开口说道:“你恨风间教官吗?我懂。毕竟之前的临场课,他让你很丢脸。”
“那种事我才不在意。”
“不管怎样,楠本,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但是,一旦被风间教官盯上就完了。你绝对逃不了。一定会被他看穿。”
宫坂朝脚边的水瓶套子伸手。
“不过,那也没办法。学生一旦有可疑的举动便得彻底调查。那本来就是指导教官的职责。”
宫坂从套子取出水瓶。
忍看了,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宫坂正要送到嘴边的,不是普通的宝特瓶,是绿色容器——厕所专用清洁剂。
“慢着!你在想什么!”
忍双手往前伸,企图阻止宫坂。但宫坂却不管不顾地喝下瓶中液体。
“是水啦,只是普通的水。”
宫坂说着,以手背抹唇,忍狠狠拍打他的肩膀。
“这已经远超过所谓的低级趣味了。你居然用这种容器!”
“这个啊,是我的护身符。”
“啥?莫名其妙。”
“楠本,你讲得没错,我是风间教官的间谍。不,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奉教官之命,把我留意到的事项向他报告。”
宫坂再次举起清洁剂的瓶子送到嘴边。
“当时,我只是分开向教官报告了两件事。有人私藏泡澡剂带进学校,厕所清洁剂不见了。这两件事我是分开说的喔。但教官立刻把那两件事联想到一块。一下子就识破真相——有人企图制造硫化氢。”
宫坂说到这里,蓦然,以容器轻敲忍的大腿。
“好痛!你干嘛!”
“到现在还肌肉酸痛吧?”
“嗯。”
“我也是。跑操场二十五圈。你可知风间教官为何突然做出那种命令?”
不知道,她摇头。
“是为了搜证。叫我们去跑步的期间,教官搜查了男生宿舍的房间。然后,他把平田偷藏的清洁剂里面的液体换成水。”
“……你在唬我吧?”
“是真的。唉,我也因此捡回一条命。所以,这个瓶子,装满了我当时稍微尝到的地狱滋味。所以说它是护身符。”
宫坂对着手上的容器,咧嘴一笑。但是紧接着已开始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他那个样子,令忍不禁倒退半步。
然而,宫坂从容器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看不见刚才隐约流露的疯狂。
“和当时的体验相比,就算挨几十下耳光,或是叫我连做几百次伏地挺身,都只算是小意思。今后,即便在这个学校碰上再怎么痛苦的事,我也能够熬过去。——楠本,你其实打算当刑警吧?”
“才不是。说不定,我也会像平田一样退学。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是吗?那太可惜了。我立志当刑警,所以本来还觉得你会成为好对手。”
“真遗憾。如果我真的打算当刑警,那又怎样?”
“那我想给你一个建议。你也该拥有一个护身符。少了你这个对手,我会很没劲。”
宫坂再次在卧式举重床躺下时,门口出现几人的动静。
忍与进来的那群人擦身而过,离开训练室。
穿过体育馆就是车库,这是一座宽十公尺、深四公尺的长方形建筑物。每次看到这个,总会联想到羊羹。
从铁卷门旁的小门进去,不免庆幸自己穿着长袖运动衣。地面与墙壁都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因此空气相当冰冷。
学校拥有的七辆车,分别停放在地面一层、地下一层的升降·横行式停车格。现在上面三辆,下面四辆的车子中,她要找的那辆练习用警车,就停在地上右边的停车格。
她开始替那车身打蜡。这是下周一的第一堂课,路检实习要用到的车。周六周日她要离校,所以现在不打蜡就没时间了。
她很讨厌汽车,但是使用车子那天正好轮到她当教场值日生,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进行这项作业。
不过让她耿耿于怀的,还是风间。
果如预想,平田似乎企图用硫化氢自杀。结果被风间阻止了。但风间不是好言劝阻。而是私下将清洁剂的液体调包,默默旁观平田的反应。那就是风间的做法。
或许他是个性格别扭,令服部之流望尘莫及的男人。
突然间,她感到脚下猛然一沉。现在自己站的车格开始下降。忍慌忙跳到旁边的车格。
似乎有人没发现自己的存在,便径自操作机械式升降车位。但是,转身向后藏书网一看,即便朝操作钮的位置望去,也不见人影。
是机械故障吗?不管怎样,都得把已降至凹槽的警车重新弄到地面上。忍朝操作钮那边迈出一步。
背后感到猛然冲击,就是在那一瞬间。
她甚至无暇回头。当她醒悟是被某人推的时候,她已跌落凹槽底部足有两公尺深的高度。
她以歪七扭八的姿势着地后,额头贴着警车的轮胎,不禁呻吟了一会。掉落时膝盖撞到车前引擎盖,感觉很麻。
她用一只脚勉强试着站起。为了爬上去,她姑且设法攀住头上的车格。
这时,那个车格开始往旁边滑去。这样下去会被机械夹住。
她的手臂用力,试图尽快爬上去。
但是,身体无法继续前进。
理由很明显。某人的手,死命压住了她的头与脖子。
她抬不起头。只能看见对方的脚。穿着与自己一样的运动裤,同样的鞋子。
她只好松手放开车格,准备再次跌落凹槽。
但她没掉下去。抓住她脖子的手,这次迅速插入了她的腋下。
自己的模样在脑海闪现。被机械夹住胸口的模样。这么一想像,顿时感到呼吸格外困难。
她用一只手搜寻运动裤口袋。碰触到硬物。她取出。不是防身用的喷雾器。是手机。
那只手被鞋尖踢开。手机落到稍远的位置。
她的手肘用力。好不容易让上半身爬上车格。保持那个姿势,再次把手往口袋伸。这次她抓到喷雾器。她抬眼瞄准应该是对方脸藏书网部的位置。猛然喷出。
呻吟声响起。头部与肩膀的压迫感消失了。这下子身体可以自由活动了。
下半身还留在凹槽中。她再次将手肘用力向前顶出,试图以匍匐前进的要领爬上去。
大腿内侧感到机械车位冰冷的触感,就是在手肘即将碰到地面的前一秒。
第六节
醒来时置身在黑暗中。她觉得很冷。喉咙为何痛得要命……她想起来了。是因为大声呼救。
她尽可能大叫,最后声嘶力竭,不知不觉失去意识。
还来不及逃出就已被机械夹住的双脚,现在不知怎样了?她很担心。但是,她太害怕,甚至不敢把视线转向那边。
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也许是因为完全麻痹了。
她试着稍微动一下。窜过神经的,是异样的冰冷而非疼痛。
她把脸凑近手表。荧光式指针,已过了十一点。算来她已晕厥五个小时。
晚点名时间早已过了。那么,一定已经开始搜索了吧。
晚点名时没看到她出现,一定会立刻搜索她的宿舍房间。不能让人打开观音。因为里面放着预定明天寄出的恐吓信……。
眼睛习惯后,她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样东西。是手机。她试着伸手。
要抓住手机,手臂必须再伸长五十公分。
她缓缓脱下运动衣,尽量不让身体的晃动影响下半身。
依照抛鱼网的要领罩住手机,试着拉扯袖子。
一度失败后,再次丢出。这次外套拉链顺利勾住手机的边角。
只要这样做便能拿到手机了。为何晕厥之前没想到呢……。
她无暇懊悔。检查电池信号,发现还剩一半电量。显示收讯状况的信号,虽然只有一格好歹也出现了。
“是楠本吗?”
她打去学校事务室,嘟声还没响就被接起了。是风间的声音。
“我到处找你。你现在在哪?”
“车库。”她说左右大腿都被机械夹住了。
“那是几点的事?”
“六点半左右。”
她回答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有空问时间,不如赶快来救她。
“你等着。我现在派人过去。”
“麻烦您了。”
“你怎会被夹住?是意外吗?”
“……不是。是被人害的。”
“是谁?”忍吞下黏稠的口水。
“岸川吗?”
是的。喷出防身喷雾时,视野一隅捕捉到偷袭者的脸孔。正如风间所言那是沙织。
“楠本,今天晚点名时没出现的,不只是你。岸川也消失了。行李都还在。你和岸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这时,铁卷门旁的小门开了。随即亮起灯光,可以清楚看见站在那里的人物。
是宫坂。左手拿着对讲机,右手拿着看似文件的东西。
“救我!快点!”
宫坂走过来。
“你在干什么?不是这边!是那边!”
忍伸出手,指向机藏书网 械车位的操作键面板。
但宫坂还是笔直走近她。然后,在手机之前掉落的位置驻足后,一边俯视着她一边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在车库发现楠本了。果然被机械车位夹住了。”
果不其然,对讲机那头的人好像也是风间。
“你还杵着干嘛!”
忍从下方瞪视宫坂,对着他的脚边扔出运动衣后,重新握紧手机。
“教官!请你对宫坂说。叫他赶快按下按键。拜托。”
“很痛苦吗?”
“那当然!”
“别拿宫坂出气。他是听我的指示在行动。”
“教官——”
“我还没听到你的回答。你和岸川之间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只要说出来我就让宫坂按下按键。”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什么。这分明是——牢问。
风间似乎对宫坂下达了某种指令。宫坂朝对讲机轻轻点头后,原地蹲下,把右手拿的纸张放在地上。
几乎同时,手机传来风间的声音。
“那是从岸川的房间找到的。”
宫坂放在地上的,是自己寄给沙织的信。还有信封。
“我记得你说过,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对吧?可是,就内容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是你寄的?你是想这么问吧?”
风间似乎再次对宫坂下令。只见宫坂拿着一个信封,凑近她的脸。
“还是塞着吗?”风间大概是在说她的鼻塞。
“没有。”
“那你应该懂吧?”
“……是。”信封散发薄荷的气味。
她回想桌子抽屉。的确,信封信纸是压在薄荷油的瓶子底下。
把信封交给沙织时,风间就已注意到上面沾染的气味。然后,昨天捡起的手帕也散发同样的气味。所以他才猜出寄信人是谁。
沙织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理由发现的。就在昨天,她开玩笑坐在沙织膝上时。从口袋冒出的手帕气味,或许被沙织闻到了。
“说话!”
忍把脸撇开,避着信封,开口说道:“沙织开车撞死人。那是我的未婚夫。”
当时在现场目睹的一切,至今清晰烙印在视网膜。
那是两年前的六月六日。地点在大马路后面某条人烟稀少的后巷。届满三十岁的和马,在那里开了设计事务所。
就在她前往事务所,准备找和马一起吃午餐时。从建筑物走出的和马,帽子被风吹跑了。
追着帽子跑到路上的他并没有错。错百分之百是在那辆以高速驶来的氧化铁红色的厢型车。是那辆车在单行道逆向行驶。
“你看到驾驶的脸了吗?”
“没有……”关于握方向盘的人物外型,她只知块头很大,以及,是个女人,就这两点。
“那么,你为何可以断言是岸川?”
“我当然可以。因为车型,与颜色。”
那辆车肇事逃逸,消失在转角的过程中,她一直以目光追随。虽未看见车牌,但车尾的形状,以及最重要的车身颜色被她深深记在脑海。不是砖红色也不是虾红色。是氧化铁红色。
这双做室内设计训练出来的眼睛,哪怕是再怎么微妙的色差也能分辨出来。逃走的车子与沙织的车子,两者分明是同色。
和马被撞时,是个阴天,时间是在午后一点多。与沙织的照片条件相同。所以更加不可能有错。
“你是抱着什么盘算寄信?”
“可以救我了吧!”
“你是怎么盘算的?”
“我不想说。”
“上课时听过了吧?”
“听过什么!”
“‘好警察、坏警察’的故事。”
“是。”
“你让那些信扮演‘坏警察’。然后自己扮演‘好警察’,假装是支持岸川的。于是,岸川总有一天会把真相告诉你——你是这么盘算的吧?”
“答对了。您说得没错。好了,我已经全部都说了。快点救我!我快冷死了!”
现在感到的寒意一部分是风间带来的。他究竟看穿了多少?和此人说话时就好像全身衣服都被剥光了。
“现在你应该可以老实说了吧?”
“到底要叫我说什么!”
“你不惜辞去之前的工作立志当警察的真正理由。”
和马死后,她什么也不想做。工作也辞掉了,紧闭窗帘窝在房间,整天只是这么呆坐着。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想做的事,是在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之后。
“我想亲手将嫌犯……”
“逮捕到案吗?”
“……是的。”
身为普通老百姓,那肯定不可能。唯有成为拥有搜查权的警察,才是达到目的的唯一方法。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退学。因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沙织似乎逃走了,但被捕应是迟早的问题。等她被逮到,肯定也会说出驾车肇事逃逸的事。
“你不想留下吗?”
“不想。别扯那个了,请赶快命令宫坂!叫他按下按键。快点!”
“楠本。”
“怎样啦!”泪水夺眶而出。“到底有完没完啊,真是够了!”
“你的任务真的结束了吗?”
“……什么意思?”
“你为了逮捕嫌犯而进警校。结果同期之中凑巧就有那个嫌犯——这么巧的事,你认为现实生活中真的会发生吗?”
“说这种话有什么用,实际就是发生了我也没办法呀!”
驾驶者的外型。车子的形状与颜色。这么99lib?多条件都吻合了。嫌犯就是沙织。毋庸置疑。
宫坂似乎再次接到指令。只见他微微颔首,在信纸上又放了什么。
是照片。共有三张。三张拍的都是沙织以及车子。
“那也是在岸川的房间找到的。”
忍盯着照片。三张,都是和自己见过的那张照片在同一时间拍摄的。不同之处有两点。一个是拍摄者站的位置。另一个是车子的颜色。
“为什么……”声音不受控制自行冒出。
一张是焦茶色。另一张是橙色。还有一张,几乎是全白。
三张照片里的车身颜色全都不同。没有一张是氧化铁红。
那么花俏的颜色,太丢脸了——醒悟沙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同时,照片也从手中掉落。
忍把手机自耳边挪开,拿到眼前。
与这支手机一样。沙织从哥哥那里接收的车子,使用了偏光性涂料。会随着观看的角度不同而变色。
另一方面,撞死和马的车,始终是氧化铁红色。两者显然是不同的车辆。
“自以为是对刑警而言是致命大忌。你要牢记这点。”
“可是,可是……既然如此,沙织为什么要攻击我?如果她不是肇事者,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背叛了她。”如此愤然撂话的是宫坂。
“楠本,我再问一次。你要离开吗?抑或留下来,挽回这次失败?”
“我怎么可能留下?”
自己是一个会寄恐吓信给别人的人。
“我很看好你。你走了太可惜。如果还想继续念,就算拄着拐杖也要给我回来上课。”
“刚才我都已经说了要退学!”
但是,别以为她默默离开就没事了。她一定要让世人知道,用这种方法逼她自白的风间有多么冷血无情。
“救我。饶了我吧。”
当额头贴在水泥地面时,一滴泪水,落在照片上。水分,令那个部分的车身颜色,从焦茶色变成氧化铁红色。
“放过我吧……。拜托……”
然而99lib?下一瞬间,变成氧化铁红色的车身,已化为模糊难辨的颜色。
第一节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
今天开始上自动两轮车驾驶讲习课。每个月有两次,可以在上课时骑我最爱的摩托车。有种朝憧憬的白车队员接近一步的实感,非常开心。不过,今天的讲习意外挨了一记突袭。是蛀牙。昨天还好端端的臼齿,在抓着摩托车龙头的途中,突然开始阵阵刺痛。?99lib.
下课后,回房间照镜子。看着略肿的脸颊,我想起的,是某位前辈的身影。那是与现在的我一样立志当白车队员的学长。他在几年前,玩滑雪板摔倒时,发生轻微的视网膜剥离。幸好,那个伤势(或者说病情),大致康复了。但是最后,学长没有被推荐成为队员。
这么说或许对不起学长,但也没办法。那么大的摩托车,必须用那么快的速度驾驶。白车队员在肉体上必须十全十美。
所以,起码在身体管理方面我也打算彻底小心。幸好明天是周六。上午就去看牙医吧。
话说,下周要增加救难训练的课程。P-REX派遣的教官会来替我们上课。那是好消息,但另一方面,恐怕也会让身体更吃力,所以在健康方面,或许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鸟羽畅照闭上眼,将意识集中在耳朵。
哗啦……哗啦……哗啦……。他专心追逐那以一定的间隔静静传来的水声。
正如他在日记上宣言的,上周,他在周六去看了牙医。所以臼齿已经不痛了,脸颊也已完全消肿。
他的脸颊,现在开始感到某种东西。是微微的风压。
但那是想像中的风。这里是室内泳池。不管站在何处,气压都保持一定。
现在在泳池内,担任教官的警部补贞方,正从一名学生背后抱着他游泳。从水声的位置判断,两人应该差不多抵达对面的池畔了。
鸟羽缓缓睁眼,朝站在旁边的稻边隆那张俊秀的娃娃脸耳语:“2.8公里。”
那是从脸颊承受的风压算出的答案。
稻边瞥向手上的码表。然后,过了一会才回话:“答对了。”
之后,贞方与扮演溺水者的学生,从对岸回到这边的池畔。
“懂了吧?刚才是水中救难的基本。”
从水里上来后,贞方也没用水抹去眉毛滴落的水,喀喀喀地转动脖子。
“换言之,要从被救者的背后抱住对方的胸口游泳。看似简单,实际上正好相反。一旦溺水,任谁都会陷入恐慌,想要紧抓着救助者不放。因此——”
贞方将双臂交抱在厚实的胸前。那是仿佛将许多条粗大的橡皮筋捻成一股而成的手臂。县警特别救难大队,通称P-REX(Police Team of Rescue Experts)的队员。光看那浑身肌肉也可想见,他们平时是累积了多少训练。
“接近溺水者时,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因为弄得不好连自己也会浮尸水中。听好,这点一定要牢牢记住喔。”
“是!”
以鸟羽为首,成排站在池畔的风间班学生三十五人齐声喊道。
“对了,刚刚私下交谈的家伙,是哪个?”
不知几时,贞方的眉间已挤出深刻的川字形皱纹。
啪!撞击池壁的水声听起来格外响亮。是因为大家都保持沉默。
“再不老实报上名来,每人十记耳光。”
鸟羽吞口水。刚刚明明讲得那么小声,没想到他还听得见。
斜眼一瞄稻边,他似乎已有觉悟。察觉稻边的动静后,鸟羽上前一步。稻边亦然。
“是你们两个吗?叫什么名字?”
鸟羽、稻边依序报上姓名。
“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公与’,那是什么意思?”
鸟羽开口:“是我说2.8公里。”
“所以我问你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我只要听到东西移动的声音,便知道移动速度。刚才贞方教官是以时速2.8公里游泳。我就是在估算那个速度。”
“你的绰号是什么?码表君吗?”
“不。我没有绰号。”
“那么,是真的吗?”
“啊?”
“我是问那个数值正确吗?你说的那个时速2.8公里。”
“是正确数值。”这次是稻边开口。“教官十公尺游了十二秒八六,所以换算成时速大约是2.8公里。”
“噢?”贞方把脸转向稻边。“我来猜猜看你的绰号。是人形计算机吧?再不然就是算盘佬。是哪一个?”
“都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脑筋动得可真快。佩服佩服。你这么擅长心算吗?”
“不算难事。我的珠算上段。”
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喘。
“你和鸟羽,交情很好吗?嗯?计算机。”
“是。”
“算是最好的死党吗?”
——是吧?
点头的同时,稻边朝鸟羽短暂一瞥征求同意。
贞方这厢,却一直把脸对准稻边,只是灵活地将声音抛往旁边。
“鸟羽,我问你,你那一招是跟谁学的?”
“白车警察。”
贞方的动作停止。他在思考这个答复的意思。鸟羽开口想补充说明。但贞方抢先一步。
“稻边。”
“是。”
“你虽然厉害也没计算过某样东西吧?”
“您、您是指什么?”
“肺活量。你自己的。”
“没有。”
“要试试吗?”
稻边翕动嘴唇。但是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试试吧?嗯?”
终于说出口的那声“是”,微微颤抖。若非面对最怕的水,剑道与珠算一样也有二段功力的稻边应该不至于发出如此软弱的声音。
“好,那你下水吧。”
贞方用手指的,是水最深的地方。
稻边自脚尖缓缓滑入池中后,开始游狗爬式。只见水面下的手脚动作超乎必要地激烈。但身体却往下沉,只能勉强让头浮出水面。
见稻边这样,贞方在池边蹲下,轻轻按住他的泳帽。
“你现在,给我潜到池底。不过,不准立刻浮起。待会这个鸟羽会去救你。在那之前绝对不准把头浮起来。如果浮起来了,全班都要挨耳光。那都是你害的。”
稻边只能以目光表示同意。怯意甚至令他连脖子都无力转动。
“那,你去吧。”
尽可能将脸颊充气,脸孔甚至已扭曲变形的稻边,消失在水面下。这是考量到水中救难训练而设计的泳池。最深的地方超过三公尺。
“所谓的连带责任,真是个好名词。”
贞方站起来,转向这边。
“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好好解释一下给我听。你提到白车是什么意思?”
“白车队员做SP时,会以耳朵听轮胎声。这是我以前听说的。”
贞方像赶苍蝇似地在脸前挥手。
“先别急。你说的SP,又是什么玩意?很抱歉,我一直待在救难大队,对交通机动队的事一无所知。拜托你讲清楚一点,让其他领域的人也听懂。”
“SP就是取缔超速。白车队员逮捕超速车辆时,会在路旁躲起来埋伏。不用直接看车子,光听轮胎的声音就能判断车速。平时就是这样训练的。”
虽然舌头打结,还是尽可能迅速讲完后,对面的贞方缓缓点头。
“好像是。我也听说过。”
“我小时候,听说这件事后,就开始模仿。自己玩起了听到会动的声音就猜速度的游戏。”
鸟羽说着,朝稻边的脑袋消失的地方凝神注视。天花板的灯在水面漫反射,所以要发现水底浮上的气泡并不容易。
“那样玩久了,不仅是车辆的轮胎声,就连别人走路的脚步声、游泳的水花声,我也可以猜出速度。”99lib.
“原来如此。不过,还真亏你学得会。你的耳朵和脑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个问题吗?或者只是贞方自言自语?若是问题,他恐怕答不上来。把耳朵得来的讯息,变换成脸颊承受的风压,再换算成速度。就算用言语来说明那种感觉,对方想必也无法轻易理解。
“你会起意做那种模仿,这表示你也——”
“对。我想成为白车队员。”
嘴上接着贞方的话往下说,眼睛却还在追逐水面浮上的气泡。
旋即,贞方无预警地伸出粗臂。当他霍然一惊时,贞方骨节粗大.99lib.的手指已捏起他的腹部皮肤。
“你的体重多少?”
“八十左右。”
“你的体脂肪有点过高吧?不过,以你的情况,想必有引擎与车轮代替你跑所以或许不成问题。但你若是当不了白车队员,这个体型会很惨哟。你要再练结实一点。”
“是。教官如果没问题了,请让我去救稻边。”
他的视线在水面与贞方之间忙碌穿梭,一边说道。贞方似乎压根没听见,在胸前重新交抱双臂。
“你是什么时候立志当队员的?”
“小学五年级的秋天。”
“起因是什么?”
“有一场展示警用车辆的活动,我凑巧去参观。教官,稻边他——”
“你去参观那场活动,然后呢?啊?你讲清楚一点。”
“我获准坐上白摩托车,坐起来的感觉,非常舒服。我觉得,这里,就是将来自己该待的场所。教官,拜托。请让我去救他。稻边会死!”
“你说过和稻边是死党对吧?你们为什么会交情特别好?那个起因也说来听听。”
——是蚂蚁。
他差点这么回答,却把话吞回肚子里。这时候不能再说出没头没脑的话。万一教官继续追问下去,稻边真的会淹死。
“就是感觉特别合得来。”
哼。贞方无趣地点点头,朝泳池努动下颚。
“去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鸟羽已向前迈步。
他一头跳入水中,朝着水底,埋头拼命划水。
当他朝几乎已翻白眼的稻边伸出手时,水压令耳膜窜过剧痛,但他已无暇张口舒压。
第二节
六月十九日 星期五
这星期从一开始就搞砸了。周一第二堂的水中救难训练,因为私下交谈,被贞方教官训了一顿。也连累了稻边巡查。因为是我先找他讲话的。
所以,我本来已劳记在心,不容再失败了。可是,今天第四堂课,使用模拟住宅做犯罪搜查实习时,我又出了大纰漏。我无法成功探集指纹,焦急之下,不但未验出重要证物,反而还把指纹抹消了。结果,和我同组的成员都被服部教官臭骂一顿。
我真的能够顺利毕业吗?我已渐渐失去信心。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办法。重要的,是今后,我必须不慌不忙保持平常心。这样在自习室竖耳静听,分秒刻画夜晚的时钟声格外清晰,令人心情安宁。我渴望永保这平静的心情。
*
写完日记,鸟羽用夹子夹住稿纸右上角。格子里的字迹,比入学前好看多了。选择书法社团果然是对的。
把稿纸边上弄整齐后,重新放在桌上。花时间慢慢重读。
每晚写日记,在隔天早晨的班会交出,是这里的规定。不上课的周六周日,会在宿舍门口设置收稿箱。
浏览学生日记的不只是指导教官。其他教官之间也会传阅。不知到底会被谁看到,所以不能乱写。
重读两次后,他拿起橡皮擦。
“劳”记在心应该是“牢”记才对。还有,指纹不是“探集”应该是“探取”。好险。如果有错字或漏字,只要发现一处,就得罚做二十次伏地挺身。
字面固然如此,内容当然也不容轻忽。按照规定,日记只能写出事实。如果有误认的记述,那可就不只是伏地挺身了。整晚,都得在宿舍走廊罚跪。
应该没有弄错任何事实关系吧?水中救难是周一的第二堂课,没错。犯罪搜查也是今天的第四堂课没错……。
最可怕的,是文中出现实际没有的事,也就是捏造的内容时。一旦被发现就会遭到退学。
公文的确是正确第一。不能如实写出文章的人,警界不需要。这个道理可以理解。
但是,再怎么说,直接开除也太严厉了吧?
为了避免误认与捏造,只能写主观的感想。但是,只写那些的话,对于不擅长写作文的人会很吃力。不仅得花很多时间构思文章,也凑不出规定的字数。
植松当班导时,要求大家一定要以敬体书写,风间接棒后撤销了那条规定。与植松在时不变的是分量。四百字稿纸必须写满五张以上。对于不擅长写作文的自己而言,加上语尾敬词书写至少可以多凑一点字数。
一看时钟,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在快要十二点的时候还没睡。仅只是这样的小事,在警察学校这个场所,已算是新鲜体验。不过延长熄灯时间至一点的理由,若非“考试前”而是别的,那就更好了。
差不多该回房间睡觉了。鸟羽自椅子起立。
正要走出自习室时,不经意向房间后方一瞥,好像看到最后一排有运动服的手肘。似乎有人在。
“先驱第一宿舍”一楼的这间自习室,与学校教室一样,桌子是以五列五行的方式排列。但每张桌子都有隔板,所以看不见是谁在使用。
之所以想停下脚步,是因为从手肘往肩头看上去,似乎瞥见俊秀的娃娃脸。
那肯定是稻边。
轻轻向他打声招呼吧……。
但是,这时鸟羽的身体已有一半来到走廊上。稻边似乎也没发现他,所以鸟羽想想觉得算了,径自离开自习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教科书与笔记本放进观音中,继而取出挖耳棒。
慎重插入左边的外耳道。挖出的耳垢带有湿气。
拿面纸擦拭棒子前端后,正99lib?准备挖右耳时,有一边的墙壁传来咚咚声。是隔壁邻居石山在敲墙。
“鸟羽,刚才的你听见没?”
也许是边吃面包当消夜边讲话,石山隔墙传来的声音有点含糊。
什么?他还来不及如此反问,石山已继续说道:“我看那个呀,八成是电动脚踏车与轻型小汽车。大概是迎面相撞吧。”
鸟羽开窗,窥视外面。环绕校舍的铁丝网围墙与树林挡住视野看不清楚,原来如此,好像发生擦撞,传来某人的说话声。
“说不定是为了诈领保险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正好在午夜十二点整出车祸。”
鸟羽随口附和石山后,关上窗子。把挖耳棒放回原位。然后拿起原本装夹子的空盒,蹲在地上,开始沿着墙边搜寻黑色昆虫。
发现有蚂蚁从外面进入房间,是在入学不久之后。肯定是墙壁或天花板的某处有侵入口。
他找过设施管理部门,但对方无意修缮。
就在这时,他在同班的稻边衣服上发现一只蚂蚁。他抱着某种怀疑试探着一问,果然,稻边也有同样的烦恼。
两人开始商讨对策。找出侵入口,用瞬间胶堵起来吧。如此决定后,他们在彼此的房间将瞬间胶挤进墙壁裂缝。两个房间出现的蚂蚁的确减少了。但并未完全驱逐。
是从几时起,只要在房间一发现蚂蚁,就会立刻捕捉呢?他会装进小瓶或盒子,比较个头大小。在严酷生活中的片刻无聊做为慰藉,正是最佳游戏。
平时都可以捉到三只。但今天连一只都没发现。已过了半夜。蚂蚁也回窝睡觉了吗?那就算了。
鸟羽起身。坐到桌前,在日记上又添上两三行。
第三节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今天没有外出,一直在训练室流汗。要驾驭白摩托车那种大型机车需要有基础体力。所以不能停止跑步。如果想让引擎声响起,必须先好好倾听自己的脚步声。说来讽刺,但那也正是摩托车有趣之处。
不过,与持久力同样必要的,还有一个。那就是肌力。尤其是背部的。这里如果没有练出足够的肌肉,就无法操控笨重的车身。还有,摩托车是以双膝夹住油箱来驾驶,所以股关节的强化也很重要。
因此,我平时就把重点放在跑步、背肌、深蹲运动,自己设计内容,不断训练。这项训练内容,平日是做三套,假日我规定自己要加倍。相当吃力。不过,即便是累瘫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跑步的呼吸声、跑步机的运转声、肌肉训练机的金属声等等,我就会萌生斗志,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
这个星期三,第五堂课,又是救难训练。这次是陆上救难。好像是要从瓦砾中救人。为了避免上次在泳池的那种失误,我要充分发挥锻链出来的肌肉,好好上课。
*
起床时全身痛得要命。当然,晨跑也格外吃力,昨天在肌肉训练室太逞强了,他很后悔。
但是,现在已顾不了那个。
午餐时还很严重的背肌发热与股关节疼痛,随着现在接近射击训练场,几乎再也感觉不到。
他已无暇在意肌肉酸痛。为何会被叫来?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与其为全身酸痛愁眉苦脸,还是先搞清楚那个更重要。
是上周未经宿舍舍长许可便去自动贩卖机买果汁的事被发现了吗?
还是上个月,不小心把国旗的正反面折反的事?
或者,是入学前的说明会上头发有点过长?
不会吧。每一桩都想太多了。
那么,副班导须贺这样传唤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吞下一口黏稠的口水后,鸟羽走出本馆,进入射击训练场。
他匆忙小跑步经过手枪保养室、讲义室、影像射击室前。接着经过空气浴尘室的双重门前,在建筑物最后方,通往大射击场的门前站定。
开门之前,先调整呼吸,从口袋取出纸片。须贺教的是柔道。所以他本以为是否把柔道场和射击场搞错了,但传令的学生递来的纸条上的确写着“射击场”。
他开门。
迈步跨入横向一字排开二十座靶子的覆罩式训练场。
须贺体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的庞然巨体,站在某个射座。两耳戴着耳罩。右手拿的,是手枪射击教官示范时用的橡胶制模型枪。
鸟羽的眼睛捕捉到的,不只是须贺。大块头旁边,还有一人——这个是学生——站着。不,如果看那僵硬的表情,与立正不动的姿势,应该说是“被罚站”更正确。
是稻边。
须贺将橡胶制枪口对准十五公尺外的枪靶。
“要看清楚射击时机、射击地点、射击对象。”
说着,砰!像小孩一样模拟射击声后,须贺拿下耳罩。被他拿在手上,看起来就像切成两半的黄桃之间,夹了一块黑色蛋糕。
“真令人怀念。我当然也不是只会练柔道。十年前我也在这里被劈哩啪啦操练过。但我一发也没命中靶心。所以不知被揍过多少次。”
须贺巨大的臀部一半放在射座的桌上。纤细的桌脚,好像随时会发出哀号。
“你们从下星期起,也要开始用实弹了。趁现在多握握哑铃。填了子弹的枪,首先就会以重量压倒你。”
鸟羽一边对须贺的话颔首,
——到底是叫我们来干嘛?
他以眼神问稻边。稻边也以眼神回答:
——我也不知道。
“不过,也不用太害怕。上课就得开开心心。比起枪靶,更要仔细看别人的脸。常听说一握住方向盘就会性格大变,其实握住手枪也一样。”
这里的天花板与侧壁装了防止跳弹的加厚合板。也兼作吸音板,所以须贺的声音几乎毫无回音。
“射击实弹时,有些家伙从语气到个性都会判若两人。平时温顺的家伙特别会这样,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八成是忽然以为自己变强了吧。——对了鸟羽。”
“是。”
“你上课应该听过吧?侦讯时要仔细看对方的表情。”
“听过。”
“那可不是唬人的。只要看脸,大致就能判别有没有犯罪。不过,再多费点工夫也行。”
须贺把手上的耳罩朝稻边扔去。
“戴上。”
稻边听命行事,娃娃脸中央的眼睛好像瞪得更大了几分。眼眸细细游移。听觉被夺走后,相对地,会拼命想透过视觉收集情报。
“做了亏心事的人,光是塞住耳朵,就会立刻慌慌张张。”
“那个,”鸟羽润唇,“请问到底有什么事?”
“放心,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下。”须贺对着稻边的方向说。“大前天,周五晚上,十一点左右至隔天早晨有……的家伙。”
漏听了一部分。他朝须贺的背影反问:“对不起,请再说一次。您说有什么?”
“有个偷溜的家伙。”
偷溜——他听说这是指不假外出。
“是谁?”
“我现在不就正在查吗?不过,已经有嫌疑犯了。铁丝网围墙的门不是有把手吗?从那边探指纹后,发现是这家伙的。”
须贺以不耐烦的动作,将指尖指向稻边。
——不对。
鸟羽从正面直视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正与不安格斗的稻边。不假外出的嫌犯不是他。若是十九日深夜,稻边明明待在自习室。自己亲眼看到的所以绝不会有错。要把指纹留在围墙,其他学生也一样有很多机会。
那么,这是摆明盯上稻边了。须贺刚才说的内容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肯定是另有理由,让他把稻边当成靶子。
什么理由?该不会是两周前那个早上的武术练习吧?
柔与剑。道字上面冠的那个字虽有不同,但在学生面前被狠狠击中颜面,的确会让武术专任教官很没面子。虽说是半带好奇加入的须贺自己的错,但依他的个性,想必不会闷不吭声地就此放过。
从斜后方看须贺的脸,他似乎在冷笑。耳罩——须贺或许就是为了用这个小道具,才会选择这个场所而非柔道场。
“可是,稻边自己却说,那个时间,鸟羽,他‘好像在自习室看到’你喔。”
鸟羽把手指搭在领带结上。稍微拉松。
“他似乎连时间都记得很清楚。他说当时正好午夜十二点,所以绝对不会错。”
的确。
“鸟羽,我听说你是这小子的死党。”
须贺朝他转过身。橡胶枪口也一同移动。
“所以就算你替稻边的不在场作证,也没啥价值。不过,好歹还是得确认一下。——怎样?你要替他作不在场证明吗?”
鸟羽凝视稻边的眼眸,数秒之后将视线移向地板。
“不。我不能。因为,我没有看到他。”
那个回答没有被吸音板吸收,在说出口后一再在耳边回响。
第四节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关于刑法,我想应该可以大致掌握主要条文。但是碰上刑事诉讼法,或许是因为内容太琐碎,弄得脑袋一团混乱,连最基本的都记不住。虽然教官的声音清楚传入耳中,却无法在脑海固定,好像左耳进右耳出。再这样下去会下意识产生畏惧,所以或许该更加努力去预习与复习。
——写到这里我要招认,其实,同样的念头我从四月就一直在想。简直毫无进步。抱着反省的意味,我决定明天把头发剃成二公厘的光头。
不过说来还真快。日子过得太快了。居然已经到六月下旬。但另一方面,现在对我而言,也是一年之中最喜欢的季节。躺在床上,总有白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耳膜内侧嗡嗡响,但唯有这个时期,窗外传来的树林沙沙声胜过那个声音,可以让我的心情格外清爽。
*
开始西斜的太阳,烧灼脖颈。
操场的沙尘散发的气味,令人想起去年夏天,骑摩托车环游全国时,故意专挑泥土路行驶的经验,不免有点怀念。然而,现在不是慢慢沉湎回忆的时候。
脸颊感到强烈的视线。来自斜后方。
与其他三十四人一样,把T恤下摆塞进运动裤内,鸟羽继续做热身操。边做,边在脑中努力想像一问一答式的卡片。那是为了刑事诉讼法的小考,昨晚,自己做的卡片。
翻开第一张。
问:刑诉法中,如何称呼警察?
答:司法警察职员。
还在看。他知道视线的主人是谁。肯定是稻边。曾经的好友。至于现在,是前天与昨天既未交谈也没对过眼的对象。
翻开下一张卡片。
问:刑诉法中将司法警察职员如何分类?
答:司法警察员与司法巡查。
——因为我没有看到他。
周一中午,他做出虚假的证词后,立刻被须贺赶出射击场。之后,稻边八成又被须贺带去柔道场。在那里不知被揪住衣襟对打了多少次,又被摔出去多少次。
稻边的脸孔再度插入意识。他慌忙翻开下一张卡片。
问:请简单叙述二者的定义与差异。
答:巡查部长以上阶级者为司法警察员。巡查长、巡查阶级者为司法巡查。二者在搜查的权限有所差异。
不假外出时,会受到何种处罚,实际上是交由班导自行决定。若是风间,想必稍微教训两句就没事了。但风间这一个星期都不在。这是稻边的不幸。
视线比预想中更强烈。承受注视的脸颊已开始喊痛。
问:请简洁叙述司法警察职员的权限。
答:得申请逮捕令。亦可申请搜索令。可以检视。还有将嫌疑人送检……送检……送检……。
应该记得更多的,却就是想不起来。
看来无法用准备小考来转移注意力了。
那么这招如何?鸟羽从运动裤口袋取出一张纸。上面记有接下来要进行的训练概要。
(1)“去除瓦砾时的千斤顶使用法”。
(2)“进入密闭空间的方法与简易影像探索机的活用”。
(3)“对挤压伤症候群(crush syndrome)之顾虑”。
(4)“冲浪板的使用法”。
以大号字体打出以上文字。
他想继续往下读,但输入脑中的只有标题。底下记载的详细文字,一概只滑过意识的表层。
鸟羽决定正面对峙。他朝斜后方转身。
不是稻边。目光对上的,是双手持拐杖的女学生。楠本忍。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这边的是她。
“有事吗?”
开口的同时,有点奇异的感觉。因为楠本的脸,和之前比起来好像不一样了。
“鸟羽,你和稻边是朋友吧?那么,你为什么在须贺教官面前不肯帮稻边?在游泳池那次,你都拼命跳下水了。”
大概是听谁转述的吧。会是传说中替风间当间谍的宫坂吗?抑或是大嘴巴的石山?不管怎样,这个学校很小。一旦发生什么事,消息立刻会飞跃男女之间的屏障,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稻边不是那种会不假外出的人。这点人人皆知。——你为什么要对须贺教官说谎?”
鸟羽无视楠本的质九九藏书问,决定转移话题。
“听说你在停车场被夹住双腿。”
“如你所见。”
楠本把某一边的拐杖,稍微自操场的沙土上抬起给他看。
她受伤的当晚,另一名女学生自学校消失了。是岸川沙织。像逃走一般消失,就此遭到退学处分。根据传言,楠本好像就是被岸川害的,但真假不得而知。
“该不会,那个人对我做的事你也知道?”
楠本说着,向旁边看。鸟羽也瞥向同一个方向。操场角落,在武道场后方的位置有个花坛,白发男正在那里替植物浇水。
“风间教官对你做了什么?”
于是,楠本再次将拐杖的前端抬离地面。这次,她把拐杖碰到鸟羽的左脚后,隔着鞋子狠狠朝他的脚尖压下。
“痛!”
他不禁发出短促的叫声。附近的学生转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忍耐一下。你是男人吧?和我的遭遇比起来,这顶多只算是被蚊子叮一口。”
楠本继续施加体重。并且把脸也凑过来。
“招认吧。”
“招认什么?”
毋庸多问。刚才的问题他还没回答。为何没有帮稻边的那个理由。
“只要你说出实话我就把拐杖挪开。”
就在他忍受不住痛楚,准备推开楠本的前一刻,她主动抬起拐杖尖端。
“我当时,就是受到这种待遇。你相信吗?”
“谁干的?”
“当然是那个白发男。”
“意思是说你遭到审讯,被迫说出某些实话?”
“算是吧。”
听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楠本的表情不像是在随口乱说。
“你干嘛特地告诉我这种事?”
“我是想给你一个忠告。我看你好像藏着什么亏心事,若你打算隐瞒到底,那是白费力气。还是趁早死心吧。”
鸟羽一边抖动左脚,一边瞪楠本。
“你一定会被看穿的。被那个白发男。”
“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好像是在帮风间教官说话。你不是应该很恨教官吗?他对你做了那么狠的事。”
“他是做了。但我不恨他。”
“为什么?”
楠本再次抬起拐杖。这次拐杖的尖端敲打的,是鸟羽手上的摘要笔记。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答案就在这上面吗?
想到这里时,今天也担任教官的贞方出现了。在教场值日生的口令下,三十五人排成五行七列。
“我先问你们,救人时,必须放在第一优先的是什么?”
贞方就像美军军官常做的那样,双手负在背后,张开双脚。锻链出来的上半身,穿T恤时看起来比光着身子时更有压迫感。
“是被救助者的痛苦。自己亲身体会那个,和救助他人一样重要。”
听不清楚贞方的声音。鸟羽把脸稍微向前伸。
“首先,我需要有人扮演被救助者。有人自愿吗?”
我!举手的是楠本。她拄着拐杖上前说:“我的脚不方便,只能扮演受害者来参与课程。请让我扮演。”
“好,你在这躺下。”
贞方指的,是地上铺的垫子。楠本在那里躺下后,贞方命令其他学生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堆放模拟瓦砾。
“好,各位,这种场合要如何救助?鸟羽,你来试试。”
鸟羽上前,使用千斤顶,抬起模拟瓦砾。贞方立刻尖锐吹响哨子。
“混蛋!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杀死这名需要救助的人了。”
虽被这么怒骂,还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杀死”对方。
“听好,有人长时间被重物夹住手脚时,绝对不可慌慌张张立刻搬开重物!那么该怎么办?对方如果还是清醒的,应该先发问。问问对方被夹住几小时了,一定要先问出时间!时间若在四小时以内,那就可以立刻搬开瓦砾。但是,如果超过四小时,千万不可马上动手。为什么?”
躺着的楠本,看起来似乎笑了一下。
“因为会发生所谓挤压伤症候群的现象。手脚如果长时间遭到压迫,细胞会坏死。坏死的细胞会流出钾、肌红素、乳酸,血液会变得浓浊。这时候如果搬开压迫物,浓浊的血液会一下子流遍全身。于是立刻导致意识不清,弄得不好甚至会死掉!”
不恨风间。这就是楠本如此说的原因吗?
“所以,即便眼前有人很痛苦,有时也得耐心等候急救队的到.99lib.来。这种案例,对救助者而言也非常不好受。但是,为了对方着想还是得忍耐!”
鸟羽一边回队伍一边看着校舍那边。风间还没有离开花坛,正拿着浇水壶浇花。看起来不像在注意这边。
但是,风间肯定在看着。那个教官总是精明地随时观察学生——他不得不这么想。
下课了。
打扫完毕,吃过晚餐后,由于轮到他降下国旗与校旗,晚间六点他再次外出。
轮值的三人,联手将沉重的布块折叠好后,鸟羽独自绕到校舍后方。因为之前他看到稻边在那一带走路。
他不能继续沉默下去。必须和稻边说说话。另一方面,他也不能道歉。如果道歉,就表示他说了谎。不,实际上他的确说谎了,但他绝对不能承认那点。
稻边背对夕阳蹲着。凑近他的脸一看,脸颊有瘀青。短袖衬衫露出的手臂,也有一些擦伤。起码与须贺对打了二十次,被摔了三十次左右吧。
不管怎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剑道二段在柔道六段的面前等同手无缚鸡之力。
“你在干嘛?”
鸟羽装作一如往常,对他说道。
“我在想,会不会有蚂蚁。”
稻边的回答令他松了一口气。因为稻边的声调,也和过去毫无分别。
“我想尽量饲养更强悍巨九九藏书大的蚂蚁。”
这句话,令鸟羽更安心。前天发生的事,稻边似乎不追究了。
自己这边,迟早得道歉。关于不得不做伪证的理由,找机会再向他好好解释吧……。
“那,我来帮你。”
鸟羽与稻边并肩蹲下。然后,直到日落前一直在拨开草丛,搬开石头,挖掘泥土。
第五节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今天第一堂的操练,列队行进时,我无法与大家齐步,再次招来反感。
第三堂是剑道课,这也是我不擅长的科目。毕业之前一定得取得初段资格,但我担心届时或许只有我一人不及格。以前,我曾问过剑道高手稻边巡查,他说只要听清楚对方从面罩底下发出的呼吸声,就会知道接下来竹剑会刺向何处。今天上课时我特地试了一下,但是对我这种外行人来说,要预测对方攻击的方向,终究太难。
第五堂课是灾害救难训练。继上次的水中救难训练之后,我又被贞方教官骂了,不过针对如何救出埋在瓦砾堆中的人,能够学到最基本的部分,算是一大收获。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在民宅的拆除现场,我曾听见废木材底下有猫叫,因此救出一只猫。忽然想起尘封已久的往事。这种体验,入学以来一再出现。若说这或许是一种思乡病,是否算是太软弱呢?
*
与救难训练时截然不同,今天是雨天。
雨天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他因路面打滑二度差点送命。虽有程度上的差别,但只要是骑摩托车的人,想必人人都有同样的经验。
说到与上次不同,操场角落准备的东西亦是如此。今天放在那里的,不是模拟瓦砾而是一辆汽车。
——今天要上路上拦检盘查的课。不过要在外面集合。
风间如此指示的理由,看到这辆丰田皇冠自然就懂了。拦检对象不一定是步行者。想必也有很多是乘车的场合,所以当然也需要做那种练习。
站在车旁的是都筑。今天的教场值日生。从停车场把车开过来的八成也是他。
不久风间出现,站在皇冠前。
“立正。”不顾都筑略显懒散的口令,鸟羽内心有点慌乱。
拿帽子时,必须以右手抓帽檐,内部朝右腿垂直放下——如果不在脑中一一背诵警察礼式,甚至无法顺利做出下一个动作。
“向教官敬礼。”
听到稍息的口令,与学生们一同重新戴上帽子的风间,先以眼神朝都筑示意。好像是命他上车。
都筑打开皇冠的车门,钻进驾驶座。
风间放眼环视集合的学生后,开口说道:“对车子进行拦检时,必须先看车牌号码。”
明明可以多说几句开场白,可是这位指导教官总是唐突地开始上课。被他这么一弄,即便自己是从头开始上课,也往往会产生上课迟到、中途加入的错觉。
不过最令人耿耿于怀的是,
——今天下课后,到校外讲师的休息室来。
午餐时被风间如此宣告。不知有什么事。若能从这堂课捕捉到什么提示,至少可以稍微缓和现在这种紧张感……。
“你们当中,最了解车辆的是谁?”
还来不及觉得这是个讨厌的问题,好几名学生已朝他这边指过来。
风间走近一步,鸟羽以立正的姿势对他说:“若是两轮的,我大致了解,四轮的就有点……”
鸟羽吞吞吐吐,一边望着某个学生。是由良求久。大家都知他是汽车狂。由良若非教场的讨厌鬼,若非遭到大家漠视,现在也不会轮到自己被大家指名。
“若就有车轮可以行走且有引擎的物体而言,两轮和四轮都一样。我先问你。看到这辆车的车牌你可发现什么?”
“应该……不是伪造的吧。”
“这里好歹是警校嘛。”
感到气氛稍微放松,或许是人人都发现风间的表情微带笑意吧。
“是因为数字,都一样吗?”
这辆皇冠的车号是333。
“对。像这种连号车牌多半是黑道帮派成员的车子。必须特别注意。对了鸟羽,你擅长心算吗?”
“不。不怎么擅长。”
擅长心算的是稻边。这句话本来已到嘴边,却还是无法说出口。
“就算不擅长,这个车号加起来的数字,应该马上答得出来吧?”
“……三个三,是九吗?”
“对,数字加起来等于九的车号,同样也是黑帮成员喜欢放在自己车上的。因此,必须养成习惯,只要遇到可疑车辆,就计算一下车号加起来是多少。”
“是!”
配合全体的呼吸,鸟羽也扬声回答。
“以这辆黑帮的车子为例,不仅是连号,加起来又是九。因此,”风间面向前方,竖起的大拇指隔着肩膀指向背后的皇冠,“几乎可以确定是帮派成员的车辆。对吧?鸟羽。”
“是。”
刚才的大拇指或许也是一个暗号。只见都筑已发动皇冠的引擎。
“若是帮派成员的车子,多半会在哪儿藏着凶器或药物。巡逻中发现这种车辆时,一定要拦下盘查,搜索车内。——不信的话,要现在试试看吗?”
“请让我试试。”
鸟羽走近车子。
“照会车号的程序可以省略。这辆车的某处藏着一包毒品。藏匿地点很简单。让我见识一下,你能够多快找出来。”
“知道了。”
鸟羽握拳轻敲驾驶座的车窗。
“抱歉打扰一下。”
玻璃窗内的都筑把脸转过来。微微撇着嘴角。看来心情不佳。八成是很不高兴因为轮到当教场值日生就得被迫担任上课助手吧。的确,拦检盘查的角色,应该让优秀的都筑来扮演才对。那样的话,实习会进行得更顺畅。
“如果不赶时间,想请教几个问题。能否请您摇下车窗?请将引擎熄火,拔下车钥匙。”
都筑以眼神同意后,听从他的请求。
“请出示驾照。”
都筑取出的是练习用的小道具。塑胶证件夹内放着纸片,以文字处理机的字体印着大大的“驾照”二字。学生个人拥有的真驾照,无论是两轮或四轮的,都和手机一样,被校方收去保管。现在应该沉睡在教官室的柜子里。
把模拟驾照还给都筑,鸟羽回手稍微抬高帽檐。“请下车好吗?”
“我拒绝。”
这个回答,与都筑的臭脸之间,毫无差距。一瞬间,几乎令人忘记这只是角色扮演的实习。
“左边的轮胎爆胎了。”
他这么一说,都筑果然下车,做出低头检查轮胎的动作。
“啊呀,不好意思。没有爆胎。是我看错了。”
“干得好。”风间插嘴。“那样做是对的。驾驶不肯下车就99lib.骗他。‘你的车尾灯不亮’、‘车身有破损’、‘后车厢的行李露出来了’。怎样都行。用吓唬对方的言词让对方下车后,再说声看错了道个歉就行了。要记住。”
“是!”
等学生们回答后,鸟羽进行下一步骤。
“可以让我简单做个人身检查吗?”
“请便。”
都筑微微举起双手。右手还拿着车钥匙。
隔着制服触摸都筑的身体,每个口袋都摸过了,却没发现袋子。
就在他转而将上半身探进车内时,
“针对车内情况说说看你发现什么。”
风间的声音再次插入。
“薰衣草的香味特别浓。”
一看之下,仪表板上并排放着三小瓶芳香剂。
“对。味道浓厚的车子尤其要注意。其中也有些车子会点佛坛用的线香。气味过重时,多半会发现大麻或药物。”
大麻点燃后据说会有一种甜甜的香气。至于安非他命,据说燃烧后99lib?会发出塑胶融化的臭味。无论是哪一种,要消除痕迹都需要用别的气味盖过。
鸟羽打开仪表板下的置物箱,接着打开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中控台储物盒。
藏东西时,依照一般人的心理,通常会放在自己视线可及之处。因此,只要检查坐在驾驶座可以伸手触及的范围,大多可以找到——记得教科书应该是这么写的。而且,刚才风间也提过“藏匿地点很简单”。
但是置物箱和储物盒,都没找到小袋子。
那么会是车门边的口袋,或者脚踏垫底下吗……。
鸟羽一边检查车门内侧,一边小声对都筑说:“帮派成员为什么喜欢九?”
“因为赌博吧。”
用扑克牌赌博时,有一种玩法是凑成的数字个位数若是九就是最高分。讨个吉利——那就是都筑的答复。
车门口袋和脚踏垫底下都没有发现小袋子。
“怎样?鸟羽。投降了吗?”
“……不。我认为在这里。”
鸟羽把手伸进驾驶座背后的口袋。
他一边假装在专心搜索车内,其实也在透过后视镜检查都筑的视线。打从刚才,都筑就一直盯着驾驶座椅的后方。视线是最能够雄辩藏匿地点的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
座椅背后的口袋也是空的。鸟羽拿手背抹去的额头汗水,带着讨厌的黏腻感。
风间走近身旁。朝都筑伸出手心。
都筑握着车钥匙的手叠放上去。
都筑移开手后,风间的手心里除了车钥匙还有一小袋白粉。
学生之间响起失笑的声音。
“我应该说过地点简单得可笑吧。”
“……是。”
“拔下车钥匙时,顺手隐藏小袋子,是常有的案例。而且意外容易被忽略。不习惯时,往往只会留意车内的搜索。首先必须彻底做好人身检查。这点最好也要牢记。”
第六节
这是教官室旁的校外讲师休息室。惊人的是,这里的墙上,大概是在年头视阅式拍摄的,挂满白色警用摩托车的照片。排气量超过一千CC,是所谓的重型机车。
即便只是远眺,厂牌与车种自不消说,就连构造性能他也都如数家珍。引擎是油冷并列四汽缸DOHC四冲程四活瓣。变速箱是常时咬合式六段往复。最大扭力是——。
鸟羽慌忙立正。因为不知几时,背后已出现风间的白发脑袋。鸟羽完全没发觉他开关门的声音。
风间右手拿着一叠稿纸。好像是自己缴交的日记。从夹子的数目看来,大约是十天的分量吧。
风间带来的不只是那个。左手还有一个黑色的大茶杯。是风间每次在自己位子用的茶杯。特地拿到别的房间来,可见他应该相当喜欢这个黑漆杯子。
风间把那叠稿纸与杯子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然后指着对面的沙发。
“不好意思。”
鸟羽也坐下,目视风间。昨天下午,灾害救难训练时,远看还没发现,教官好像有点瘦了。看来做教官这种工作也很辛苦。
“抱歉把你叫来。很忙吧?”
“哪里。不要紧。”
“是吗?”风间露出沉稳的笑容。“对了,我听说了。你好像有出色的能力。可以听音辨速是吗?而且,相当正确。”
“那是我唯一可以自豪的特长。”
“那你闭上眼。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命行事后,几十秒前还在眼前的铃木GSF1200P的车身线条清晰在眼皮里留下残影。
“刚刚,那条路有卡车经过。你听到轮胎声了吗?”
“是。”
教官室距离外面的马路大概有二十公尺吧。
“时速是几公里?”
“四十三公里。”
过了一会,风间又问:“刚才经过的巴士呢?”
“二十七公里。开得很慢。该不会是幼稚园的娃娃车?”
“你说对了。连车种都猜得出来吗?果然如传闻一样厉害。现在就够资格立刻成为白车队员了。”
不,还差得远。他一边回答,脸上已不自禁绽放笑容。
“那么,刚刚经过的摩托车呢?”
“……四十一、二公里吧。”
“嗯?有那么快吗?看起来不怎么快呢。”
“请等一下。我的直觉有点迟钝了。也许是三十五、六公里。”
“那也不对。”
“啊?”
“因为,刚刚根本没有摩托车经过。”
可以感到原本放松的脸颊,这次无可救藏书网药地僵硬。
“看样子,你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而且,你还试图隐瞒。”
鸟羽睁开眼。为什么?几乎在无意识中,视线,射向墙上的白色摩托车而非风间。
风间说得没错。前几天,在泳池底下承受水压后,他就再也听不清楚了。有时吞口水,还会听到耳朵深处轰隆轰隆响起打雷般的声音。耳朵也一直流出液体。
“去看医生了吗?”
他转身面对风间。“星期六去耳鼻喉科看过了。”
“诊断结果呢?”
“医生说是渗出性中耳炎。”
如果没张嘴排气就潜水,为了避免水压弄破耳膜,耳内会渗出体液。似乎就是这个体液感染了细菌。
风间把桌上那叠稿纸全部递给他。
“翻开看看。”
鸟羽接过来,一一翻阅。大概是风间的手笔吧,很多地方都用红色签字笔画出粗线。
“六月十五日以来,你的日记上,不自然地频繁出现某种现象。那是——”
“听见分秒刻画夜晚的时钟声”
“想让引擎声响起,必须先好好倾听自己的脚步声”
“旁边的人跑步的呼吸声、跑步机的运转声、肌肉训练机的金属声”
“虽然教官的声音清楚传入耳中”
“窗外传来的树林沙沙声胜过那个”
“只要听清楚对方从面罩底下发出的呼吸声”
“听见废木材底下有猫叫”
——画线的,都是这些地方。
“是关于声音的记述。你是在暗中向我们这些教官强调,你的听力好得很。那么,你为何非得这么做不可呢?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的听力不好。”
鸟羽握拳。如果可以,他真想中途打断风间的声音。
这也不能怪他吧?日记会在教官之间传阅。自然也有可能被负责选拔白车队员的教官看见。他知道有人就是被教官以过往病史为理由,从队.99lib.员推荐名单刷下来。即使那人的症状几乎已完全康复。
与视觉一样,听觉也是取缔超速不可欠缺的武器。如果被发现他的耳朵出过毛病,只怕会影响将来的选拔。
“你太想强调那个,忍不住连没有听到的声音都写上去。你犯下了校方禁止的捏造。我讲的有错吗?”
“……没错。正如您所言。”
“是哪一天的日记?”
“六月十九日。”
“是哪个部分?你自己读读看。”
“‘正要就寝时,正好就在午夜十二点整,听见外面的马路传来疑似车祸的声音。八成是轻型小汽车与电动脚踏车相撞’藏书网……就是这个部分。”
当时,如果石山没有找他说话就好了。那样的话,自己或许也不会把没听见的声音写在日记上了。
“你不得不在稻边那件事做伪证的理由也是这个吧?”
“……是。”
电动脚踏车与轻型小汽车相撞的车祸。那个声音,只有在自己的房间才听得见。正好在午夜十二点发生的声音,既然已在日记上写出自己亲耳听见,那个时间,就非得待在自己房间不可。否则,等于是在日记上写谎话,会被学校开除。
“鸟羽,你呀,”风间朝茶杯伸手,像要 确定温度般,紧紧握住,“还是退学吧。”
第七节
应该没有任何人调整过电视的音量。可是,主播播报正午新闻的声音,就连饱受中耳炎所苦的双耳,听来都比平时大声。
风间班的学生们,今天说的话大概比平时少了两成吧。想到第三堂要上的手枪操法,人人都紧张得浑身僵硬。想想今天要开始新的训练也难怪大家紧张。要使用实弹。之前一再反复默诵的安全规则,以及“装弹”、“藏书网退弹”的动作全都彻底不同。
鸟羽把味噌汤碗送到嘴边,同样也很紧张。他目不转睛看的是稻边。
昨晚,在那句“你还是退学吧”之后,
——不过,那是在你没有好好向稻边道歉的情况下。明天就去赔罪。日记上的捏造我可以不再追究。
回想着风间如此补充的声音,鸟羽用筷子把味噌汤里的料扒过来。
喝了一口味噌汤后,他慌忙环视四周,刚刚还看到稻边,不知几时竟已消失了。
他上哪去了?鸟羽抬腰想起身。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喊他。
“快点。”转头一看是稻边。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容。这句快点,应该是叫他吃快点吧。盘子里还剩一点沙拉。
“我帮你吧。”
稻边说出前天傍晚鸟羽自己才说过的台词,同时手已伸过来,拈起一颗小番茄。稻边把番茄扔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又说道:“做为交换,你也得帮我,这个。”
稻边比出拿扫帚的动作。
射击训练场的门,是由稻边这个手枪术科装九九藏书备委员负责拿钥匙打开。清扫地板也是委员的工作。
鸟羽点点头,端着托盘起身。射击场——这下子正好。要向稻边赔罪的话,当初背叛他的地点最适合不过了。
两人进入射击场后,鸟羽打开用具储藏柜。
在这里,射座后方的大型风扇总是会产生气流。地板残留的铅粉已被吹得干干净净,所以照理说应该没必要再特别动用人力打扫,但在无谓的地方特别仔细正是警察这个组织的常态。
当他拿着扫帚关上储藏柜的门时,
“等一下,这个,你看一下好吗?”
稻边说着,把东西塞进他的手里。是纵开的小记事本。
某种东西触及脸颊两侧,就是在他翻开记事本封面后。他立刻察觉那是耳罩。是稻边从背后给他戴上的。
他没察觉的是脚步声。为了防止实弹掉落爆炸,地上铺设了合成橡胶地垫,所以连人走动的动静都抹消了。他没有发现稻边递出记事本后还站在自己身边。
耳罩碰触耳朵的周围区域,有种黏黏的感觉。与肌肤贴合的部分,似乎沾了某种液体。
鸟羽为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皱起脸,同时立刻试图用双手拿下耳罩。
拿不下来。
想到鼻腔感到的刺激气味,沾附的液体肯定是瞬间胶。耳罩已经牢牢黏在太阳穴的皮肤上。前几天,把头发理成大光头似乎反而造成苦果。
在完全丧失听力的状态下,鸟羽寻找稻边。
不见了。
环视四周后,稻边正要离开射击场的身影映入眼角。
他追上去,可惜迟了一步。门在眼前被关上。
他转动把手,把手却文风不动。是稻边从外面把门锁起来了。
鸟羽愤然啐了一声,翻开稻边留下的记事本。
“最好不要勉强试图摘下。会把脸上的皮肤扯掉。”
——真是够了。
没想到稻边会做出这么幼稚的恶作剧来报复。
没办法。看来只有去浴室浸泡热水,或者用去光水才能摘下耳罩了。不管怎样,如果在射击场以外的地方戴着这玩意,肯定会成为笑柄吧。
他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继续翻开下一页。
“战时,在丛林,有一名士兵的耳朵受伤。”
——这是什么?
他讶异地翻开下一页。
“有一次,那个士兵听见炸弹在耳边落下般的巨响。”
稻边到底想说什么?他翻到下一页。
“但那其实不是炸弹,是耳膜破裂的声音。”
准备翻到下一页的手,不自觉有点哆嗦。
“换言之,士兵的耳膜被咬破了。”
看到那行文字时,左右两方的耳罩,传来沙沙沙的微响。耳罩内侧,好像混进什么东西。
稻边的恶作剧原来不只是瞬间胶吗?鸟羽感到轻微的窒息感,一边翻开最后一页。
“被误将耳溢液当成食物的蚂蚁咬破。”沙沙声再次响起。那果然是小昆虫的足音。
第一节
朝天花板伸个懒腰,眼窝一带微微发热。每次总是如此。
伸懒腰与发热。早就明白这两者有何因果关系了。
自己的两肩,一抬手就阵阵刺痛。因为会痛,忍不住幻想是否该在关节涂点凡士林。这么想着,还真的想起实际在脸上使用那种软膏时的记忆。所以,才会在眼睛周围感到并不存在的油膜。
日下部准瞥向窗口。
以暗夜为背景的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影。伸完懒腰收手时,必须皱着脸才能缓缓做出这个动作的自己。
老了啊。
让自己如此切实感到衰老的场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年前,在三十岁交回拳击执照的理由,是因为连续两次被一公分左右的地面落差绊倒。
日下部深深吐出一口气,从椅子站起。
他沿着练习派出所狭小的楼梯走到一半,用手撑着上面的阶梯,朝二楼的休息室喊道:“醒了吗!”
坚固的木门开启,樫村巧实睡眼惺忪的脸孔探出。身上的T恤,胸前那块地方因汗湿黏在皮肤上。
“醒了。……99lib?现在几点?”
“红利时间到了。”
……这么说,是两点半罗。樫村咕哝着拉开圆形眼镜的镜脚。
日下部转身回到事务室,从冰箱取出两个便当。
这是执行警备勤务时发给的便当。同期生都称之为红利,但自己不这么认为。塞东西进胃袋,至今,虽只有一点点,但终究是害怕。只要是知道减量之苦的人,想必任谁都会如此。
樫村从休息室下楼来。他已换上衬衫,也系了皮带。
“你要哪一个?”
日下部把两个便当递到樫村面前。主菜各不相同。樫村的右边是炸牛肉可乐饼,左边是炸鸡块。本来,警备勤务的学生应该拿到的是一样的便当,不过今天点餐好像出了差错。
“那我要这个。”樫村骨架纤细的手,伸向左边的容器。“可以吗?准前辈。”
——拜托别那样喊我。
如此一再驳回也只到上个月为止。对于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同期肯正常喊他“日下部巡查”的现状,他早已泄了气。尤其,他和这个樫村有九岁的差距,更让他提不起劲去抗议。
“可以呀。我不爱吃鸡肉。”
但是更怕吃牛肉。日下部把这句话吞回肚里,挥动手臂,赶走停在手上的蚊子。顺便拿手帕擦汗。都已是这个时间了,墙上的温度计依然高于摄氏二十五度。
“睡得好吗?”
他问,樫村摇头,拿无名指尖抠眼头。无趣地打量指尖沾黏的眼油后,怎么可能?他说。
“这么热,尸体都睡不安稳。楼上的冷气,根本是白白耗电。一点也不凉。”
“要是楼下也有休息室就好了。”
“就是啊。”
“不过,这里的练习所,为何不盖成平房呢?”
派出所勤务实习用的“练习派出所”,无论在全国任何一所警校都是设置在正门附近。这点在这所学校也一样,不过两层楼房应该算是很罕见。
“谁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我更奇怪的是,归根究柢,为何要让学生负责校内警备。像这种工作,直接外包出去不就行了。”
由初任科生来执行警备勤务,是自上个月开始。每天傍晚,至翌日傍晚为止共二十四小时,两个教场共派出八人,以这个练习派出所为据点,负责校内与宿舍内的巡逻。
“让警察雇用保镖吗?那恐怕会有问题吧。”
“有什么关系?停车管理员不就是委托给保全公司?”
“也是啦……。你的想法真的很灵活。”
日下部把牛肉可乐饼切成小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后,隔桌把脸凑近樫村。
“不好意思,可以交换一下吗?”
“交换……吗?什么跟什么换?”
“这个,”日下部拿筷子指着自己便当里的煮款冬,然后把筷尖对着樫村便当里的炒牛蒡丝。“换那个。”
“可以呀。”
他把款冬给樫村。对方还以牛蒡。伸筷夹住后,日下部问:“你可以答应我吗?”
“……答应什么?”
“绝对不会把我接下来说的话泄漏出去。”
隔着圆镜片,樫村的眼睛因好奇而濡湿发光。
“那要看是什么内容,才怪——好啦。我答应你。到底是什么事?”
“我还在拳击界的时候,在练习场的绰号,就是这个。”
他把刚刚与樫村交换的东西稍微举高给樫村看。
“牛蒡……吗?”
“因为我长得瘦巴巴,而且面如土色。”
那个绰号,总觉得好像也暗指和牛蒡(gobou)的日语发音语尾相同的“木头人”(dekuno-bou),不过应该用不着连那个也告诉樫村吧。
“难不成,你在拳击场上的名号也和那个有关?”
“那个和魔术有关。是魔术日下部。否则如果叫牛蒡日下部,那多糗藏书网啊。听起来又土又呆。”
这么回嘴时,樫村已对话题失去兴趣。“噢,我记得你的特长好像是猜扑克牌是吧?”他敷衍的语气很傲慢,视线已回到便当里。
“喂,可以再一次吗?”
啥?塞满炸鸡块的嘴巴冒出这么一声。
“我想跟你交换。”
樫村再次抬头。与镜片一样圆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又要吗?”
“对。这次,用这个,”夹着牛蒡的筷子再次举起,然后朝樫村的厚煎蛋卷努动下.99lib.颚。“换那个。”
“……可是这个煎蛋卷,我已经咬过了。”
“没关系。”
日下部把牛蒡放回对方的便当。樫村递出煎蛋卷。日下部也伸出筷子。但是,筷子尖夹住的不是煎蛋卷。
“喂……准前辈,请你放开好吗?再怎么说也太没礼貌了。”
日下部无视樫村的请求,依旧夹着樫村的筷子说:“今天,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不说是谁。就只说是风间教场的男学生吧。我正好看到那家伙拿着。”
“拿着什么?”
“应该不能带进校内与宿舍的违禁品。”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
日下部松开樫村的筷子,接过煎蛋卷后,与刚才的牛蒡一样,轻轻举高给他看。
“就和这个一样。换言之,是所谓的小菜。主要是男学生需要。”
“噢,那方面的玩意吗——哎,在这里无处发泄当然会越来越憋。总得想办法发泄一下吧。那种东西,你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松看待?”
“不,那可不行。规则很重要。”
“话是这样没错啦。”
“但是那个笨拙的家伙,是怎么弄到黄色书刊的呢?我不认为是周六周日放假时从外面夹带进来的。因为周一会彻底检查随身物品。所以,我是这么判断的。八成是有人很会调度,偷偷弄来卖给那家伙的吧。”
巨大的眼睛,这次以不规则的节奏一再眨动。
“一定是像这样弄到手的吧?”
“……什么意思?你所谓的‘这样’。”
“所以说,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嘛。先用款冬交换牛蒡,再用牛蒡换成煎蛋卷。就是用这同样的方法。对吧?樫村巡查。”
“你到底99lib?在说什么?准前辈,你从刚才就有点怪怪的。”
“为了替那家伙弄来黄色书刊,你先从自己房间取出的,是一枚制服袖口的钮扣。那是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但是有人正好需要。”
服装仪容检查时若被发现钮扣掉了,处罚方式有很多种。这个时期的话,多半是去校舍周围拔草。教官是故意在炎夏的日子这么处罚。
“可以的话,你希望用那个,立刻和别人偷藏的杂志交换。但是钮扣与那个,在这里的价值差太多。于是,你只好先用钮扣交换其他物品。交换那种比钮扣好但又没黄色书刊那么贵重的中间物品。”
樫村眼中的光越来越凌厉。
“这次,那个中间物品,是某人多出来的记事本吊环。然后,你用那个吊环,换来了杂志。”
被人私下称为“调度贩子”的樫村,瞪大的眼眶中央,眼眸仿佛痉挛般微微颤动。
“我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喔。效法‘稻草富翁’,这倒是一个好方法。你就那么喜欢民间故事吗?”
樫村的喉节上下蠕动。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口出现某人的动静。
“嗨,辛苦了。”
门一开,粗厚的声音响彻室内。
第二节
“搞什么,就只有你们两人吗?”
继声音之后进入室内的,是尾崎的庞然巨体。这位LL尺寸的夏服已汗湿的警界前辈,瞥向墙上贴的值班表后,拿制服帽当团扇替自己的大饼脸扇风。
“其他人到哪去了?”
还没听到这个问题,日下部已起立,保持立正。樫村亦然。
“A班在校内巡逻,B班在宿舍内巡逻。D班在后门站岗。”
回答之际,视野之所以被泪水弄得氤氲模糊,是因为忽然很想打呵欠。虽然拼命忍住,但好像还是被尾崎发现了。
“睡眠不足果然还是有影响吗?”三十六岁的巡查部长,把奸笑的脸孔凑过来。
从清晨六点改至五点。自上周起,起床时间提早一小时。这周晨跑的距离从原先的校园十圈增至十五圈。
“接下来,大概会禁止你们周六外出吧。再来,周日也会被禁止。校方啊,打算这样拘着你们。直到找出那个嫌犯.99lib.。”
尾崎瞥向南边墙面,伸指朝那里张贴的一张告示弹了一下。
“七月四日下午四点前,校内设施发生疑似人为的小火灾,造成公物损毁,有线索的学生请尽快向指导教官申告。校长”
自上周起,校内与宿舍都贴出A4大小的“告示”,在这间派出所的墙上也同样以图钉钉着。与其他场所不同的,只是吸收了夜晚的湿气令纸张有点皱皱的而已。
文中的“校内设施”是哪里,“公物”又是什么,告示并未明确指出。或许是打算以含糊笼统的叙述广泛撒网,贪心地将与火灾无关的情报也一网打尽吧。果然像校方会做的事。
“难不成,日下部,你就是纵火犯?”
“才不是。”
七月四日是星期六,他一早就回家去了。回到学校时才刚过下午四点。另一方面,公物损毁云云是在四点前。虽只差了十几分钟,但他的确有不在场证明。
他这么一说,尾崎像要强调“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似地在面前摇手。
“集体疯狂很可怕喔。暧昧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没用。”
“什么意思?”
“校方如果继续这样限制学生行动,你猜迟早会发生什么事?学生之间会开始自发逼出嫌犯。只要有人稍微可疑,便会拳打脚踢用尽凌迟的手段也要让那家伙认罪,出面自首。说穿了等于是找替罪羊。校方企图用这种方法,尽快让这件事落幕。是真的喔,因为我当学生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一切都如校方的盘算。这样就可以塑造出注重纵向组织,更胜过横向伙伴的人格——尾崎如此补充后,把手伸进长裤口袋。
“拿去,樫村,这是上次说的资料。”
尾崎从口袋取出的,是折成三折的一个牛皮信封。
什么资料?日下部以眼神询问,也许是察觉他的视线,尾崎兴味索然地回答:“是参加公观的学长名单啦。”
记得樫村已被选为下个月举办的学校公开观摩会的学生筹备委员。
樫村接下信封说声“谢了”微微低头行礼。
不是以敬语说“谢谢您”,而是简短的“谢了”。樫村对尾崎用这么亲昵的语气,想必是因为两人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学长学弟。
尾崎以前当过弓道同好会的代表,似乎趁着回母校参加同好会时大力招揽在场的学生加入警界,所以对他而言,果真被他说服加入的樫村或许显得特别可爱。
“这种杂务也是舍长的职责嘛。”
尾崎笑着,做出合掌的动作打死蚊子。
尾崎这个“舍长”头衔,具体上负责什么样的业务,其实日下部并不太理解。指导教官与副指导教官都不在时,有事就找舍长商量。柔道、剑道及手枪射击等术科教学时也会担任教官的助手。舍长是由学校附近的警署派遣警员来担任,平时会待在教官室,但是没有教官的头衔。
若说对舍长的认识,顶多只有这个程度吧。按照某学生的说法,算是“想必迟早会被提拔为教官的候补职员”。
“对了尾崎主任,这么晚了你该不会还要出门?”
“对。”尾崎重新戴上制服帽。“警署叫我回去。”
在这所学校,舍长并非常驻——他又学到一项知识。
“杂务太多,好像人手不足。”
的确,夏日祭典的时期,即便是凌晨两三点的时段,街上依旧纠纷不断。
“那么,我们等于被撇下不管了吗?”
初任科生的警备勤务,有时当舍长的前辈警察官也会参加。据说这是本校的传统。依照当初的预定,接下来尾崎应该要指导他们如何填写巡逻联络簿。
“抱歉。所以我不是带了慰劳品来致歉吗?你们看。”
打开尾崎带来的袋子。里面出现的是海苔袋。用粗橡皮筋捆在一起总共有十袋。
“是老家多出来的,用来包便当的白饭特别好吃。”
尾崎的老家据说在本县沿岸。当地特产的岩海苔,的确闻名全国。
“这里不是有桌上型小瓦斯炉吗?稍微烘烤一下再吃,会更好吃喔。”
尾崎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敬礼目送那正朝横向发展的背影离去后,日下部再次与樫村对峙。
“刚才还没讲完。你的房间某处,肯定准备了各种用来交换的小东西吧?你藏在哪里?为什么突击检查时不会被发现?你教教我。”
日下部在椅子坐下。樫村也跟着坐下,但依然不肯开口。
“你不想回答吗?那么,一次交易,对方大概给你多少?”
当他用大拇指与食指比个圈后,樫村蠕动薄唇。但是,只是以舌尖舔唇。
“你要行使缄默权?也行。不过,我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身为级长,我要把你的行为向教官报告。你放心。报告的对象我不会选恶鬼,我会选择菩萨。”
日下部依序想起须贺与风间的脸孔。
“这就是你拿手的告密吗?”樫村终于开口。“这样好吗?大家会对你更加退藏书网避三舍哟。”
告密在学生之间是最严重的罪行。相反的,敢那样做的人,会得到教官的赞美与加分。
“如果你非要捅我一刀,你恐怕会比现在更难在这里待下去。”
“没办法。我已有心理准备了。”
日下部一边赶蚊子一边计算。今天是七月十五日。距离九月底毕业还有两个半月。就算与同期生的关系紧张,区区七十五天,绝对熬得过去。
“你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日下部摇头。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忙一场。我可以用准前辈想要的东西交换。”
什么叫做我想要的东西?他没有那样说出口。只是微微转动脖子传达疑问,催对方回答。
“就是成绩。学科分数。”
樫村的大眼睛盯着他,一边打开尾崎留下的海苔袋。
“日下部准。现年三十二岁。家有同龄的妻子与三岁的女儿。曾为职业拳击手。是C级俗称的四回合赛新人,战绩是三胜五败二平手。光靠打拳击当然无法养家糊口,平时在家庭速食餐厅的厨房工作。不过这样的经历毕竟还是与众不同,受到同期生另眼看待。被选为级长是因为在班上年纪最大。”
眼前就像放着透明的资料。樫村几乎是以“朗读”的语气滔滔不绝。
“不愧是当过拳击手,特别懂得节制。生活态度算是很严谨。这点赢得同教场的学生某种程度的尊敬。问题在于,经常喜欢指出同伴的违规行为。有时不惜向教官报告。做出那种行为当然是因为注重规律,反过来说,也意味着想争取分数。因为很遗憾,日下部准的学业成绩从后面数来比较快。”
说到这里,樫村倚着办公椅的小靠背,放眼环视派出所内。
“准前辈,刚才的答案,我就告诉你吧。”
“刚才的……?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问过我原因吗?为何这里的练习派出所是双层楼房?”
樫村以筷尾不耐烦地抠抠脸颊。
“说到原因,那是因为目前县内的派出所约有四成都是双层楼房。就算预定中要新盖的,也有一半以上不是九九藏书 平房。换言之是从学校的阶段,就开始着手配合目前的实情与未来的倾向。”
樫99lib.t>村站起来。朝设置在另一边墙上的柜子弯身。从那里取出桌上型小瓦斯炉后,点火烘焙海苔。
“这种事,只要稍微动一下脑袋应该就可轻易理解。连这点程度的思考力与研究心都没有,难怪你的成绩没有起色。该不会是你以前当拳击手时脑子被打坏了?”
蓦然回神,只见日下部一直盯着停在手背上的蚊子。他在暗自称奇:我干嘛要垂头丧气?
“伤脑筋耶。你的术科虽然还过得去,学科却完全不行。但你又是最年长的学生,毕业时如果没得到优等奖那多难看。不不不,那种一时的面子还是小问题。重要的是,今后你得把自己摆在好位置才行。”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动摇,日下部也朝海苔袋伸手。
“毕竟你已年过三十又有妻小。到此地步也不可能再转行。况且,也不能再继续落后同期与学弟妹。所以你想找个工作稍微好做、也有升级希望的位置。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在不合适的单位遭到压榨后就被抛弃的命运。简而言之,就是想被组织重视。”
日下部正要抓海苔的手晃动不稳。
“为此99lib. ,你必须趁现在就设法。因为在校成绩会严重影响之后的警察人生。不管怎样都得先争取分数。问题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出卖同伴去告密。如果老是做那种缺德事,最后也会被教官看不起。那么到底该怎么办?不消说,当然是在课堂上堂堂正正展现自己有能力就行了。”
日下部抓住海苔,从袋子抽出。
“我再重复一次,若是我的话也可以替准前辈调度——弄来不那么缺德的分数。”
日下部抓到的不是海苔而是干燥剂的小袋子。察觉那个,是在“怎么做”这句话从自己的嘴里冒出之后。
第三节
挤在狭小厨房的风间教场学生共三十四人,人人都因这酷热垮下肩膀。日下部想像在海市蜃楼中伸长舌头的一群野狗。
扮演尸体的学生被指名,躺在厨房的拼木地板上。日下部从人群的最外侧看着那一幕,一边拿手帕按额头,为内衣湿透的讨厌触感而叹气。流汗,似乎表示自己变弱了。以前在比赛前夕,哪怕是盛夏也理所当然地裹着棉被窝在火炉前。
“这周,要跟大家谈的是发现无外伤的尸体时该如何处置。下周,会用这同样的现场,大致复习一下如何探取指纹与脚印。”
服部在犯罪搜查用模拟民宅响起的声音,今天也一样高亢刺耳。如果这个地方,有那种可以清楚判别不快指数的装置,这位教官每次开口时测量数值肯定会上升。
“今天的教场值日生是谁来着?”
举手的是石山。
“那么,你立刻模拟试试。接到报案,你这个赶往某户民宅的菜鸟巡查——”
服部把手中的指示棒指向石山后,又朝地上躺的学生指去。
“在厨房发现尸体。尸体没有外伤。——好,这种情况,你认为首先应该注意的是什么?说说看。”
石山像要窥探服部的脸色似地开口。“是瓦斯外泄……吗?”
“对,答对了。如果没有外伤,在考虑病死之前应该先怀疑是瓦斯造成的死亡。这也是为了保护身为临场者的你们。”
学生们回答的“是”也在这高温下明显地七零八落。
“不过,都市的瓦斯不会使人中毒。和以前的煤气不同,现在已改为不含一氧化碳的天然瓦斯。因此,即使嘴巴含着管子也不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了。这点也适用于桶装瓦斯。”
服部用指示棒的前端,灵巧地把被汗水滑落的眼镜推回去。
“那么,为何还会因瓦斯死亡呢?答案是缺氧。从管子外泄的瓦斯一旦充满室内,相对地就会缺少氧气。因此无法呼吸,人就会上天堂了。”
日下部瞪视南向的小窗。
覆盖太阳的微云,似乎逃往旁边去了。日照一下子变强。
视线从小窗向下,那边有张小型餐桌。大概是放在99lib?中央会妨碍实习,这张桌子一直是靠墙放置。
“好,除了缺氧还有一个注意要点。不消说,自然是爆炸的危险性。如果进入这种现场,首先必须检查有无火源。那么我问你们,这间屋子里可有会引起火花的装置?”
服部环视学生。
“很简单的问题吧?那我找个人回答。今天是几日?”
十七日,石山回答。
“那就座号十七号。是谁?”
我!这个回答过了一会才响起。举手的,是与自己一样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学生。两边的耳朵都包着白色绷带。
“我记得你叫做鸟羽是吧?”
鸟羽在几周前上课时,不仅没探到指纹,反而还犯下失误把指纹抹除。总是立刻忘记学生姓名的服部会记得他,可见那件事必然给服部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的耳朵怎么了?听得清楚吗?”
对于服部的问题,鸟羽没有回答。只是把脸稍微倾斜。
“你的耳朵,怎么了?”
“一点……小伤……”
鸟羽几乎没动唇地回答。从口中垂直落下,啪地发出声音黏在地板上。仿佛就是那样的声音。
不久之前他还是同期生当中最快活的男生。一入学就宣言将来要成为白车队员,比任何人都花更多时间待在训练室的身影闪闪发光。然而,那魁梧的身体,现在已萎缩。
鸟羽彻底丧失活力的理由,当然是因为听觉出了毛病,同时想必也是因为成为白车队员之路几乎已完全断绝了。
他的耳朵受伤是在上个月底——六月二十六日中午。那天,据说是在手枪操法课开始之前,去射击场的学生发现鸟羽戴着耳罩在地上打滚。
耳罩被瞬间胶黏在鸟羽的皮肤上。而且,内部还钻进大量的蚂蚁,咬破了鸟藏书网羽左右两耳的鼓膜——也出现那样的可怕传闻,但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不得而知。不过,那件事一发生,鸟羽的好友稻边这名学生就退学了,可见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过节。
鸟羽前面的学生自然分站两边,让出一条小路。鸟羽走过那里,来到服部的面前。
“那么,准备好了吗?我再问一次。这个屋子里有引起火花的装置吗?”服部把指示棒放在石山的头上。“仔细想好再回答。如果答错了,你的亲爱伙伴可就要倒霉罗。”
鸟羽保持沉默,只是上下左右移动视线,放眼环视厨房。
过了三十秒后服部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好了,快点回答。”
“我正在想。”
“拖拖拉拉的会害伙伴倒——”
“我正在想。”
我正在想。这句话似乎不是骗人的。从表情便可看出他正拼命试图集中心神。但是或许是耳朵受伤令他无法专心思考。
当过拳击手的自己也有经验。太阳穴被对方的勾拳击中,那个冲击令左耳鼓膜破损时真的很惨。接下来整整有两个礼拜的时间,眼前好像一直有大型抽风机的扇叶在不停转动。脑中充满嗡嗡嗡的杂音,无法理出任何思绪。附带一提,比起受到冲击的左耳,反而是右耳的听力变得更差,真是不可思议。
撇开那个不谈,鸟羽现在,的确正用充满噪音的脑袋认真地试图找出答案。
过了一分钟,指示棒在石山的头顶,不客气地发出啪的一声。
“鸟羽,你不用回答了,下去。”
“九九藏书 请等一下。”
鸟羽走到流理台前,拉开下方抽屉,取出吸管。然后用挂在沥水架上的干毛巾开始摩擦那个。
“这样引起静电后,若是在暗处,应该可以看见火花。这样答对了吗?”
这次轮到服部哑口无言。
“……和我预想的答案稍有不同。算了,就算你过关吧。”
用那样的耳朵思考事物,需要相当的体力。最好的证据就是,行礼退下后,鸟羽的双肩因为喘息而微微耸动。
“还有人知道其他方法吗?谁知道?”
日下部举手,服部在眼镜后方眯起眼。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日下部准。”
“日下部……你该不会是,这个班级的级长?”
“您说得没错。”
“真奇怪。每年,我起码会记得级长的姓名……为什么就是对你没印象呢?”
若非成绩优秀的学生,连姓氏都懒得记住。日下部记得国二时的班导师就是这种人。做梦也没想到十八年后,居然还会遇到那个老师的同类。
“我可以回答了吗?”
“请说。”
“是日光灯。”
好,答对了。说完后,服部的眼睛略微睁圆。
“不过,日下部。在这屋子里,另外,还有视操作方法而定也能引燃的东西哟。你答得出来吗?”
日下部假装思考。一边假装,一边在内心默念服部接下来应该会说出的台词。
——这个房间的话,还有两个哟。
“这个房间的话,还有两个哟。”服部说。
——如果答对了,就准你不用考试好了。
“如果答对了,就准你不用考试好了。”
日下部一边在内心偷笑,一边环视室内,这当然也只是“假装”。
这样皱眉数秒后,他走近墙边,拔起电话线。另一只手,握住流理台水槽边的洗碗精。
“这里——”把电话线的接头部分稍微举起后,日下部继续说:“如果不小心沾到洗碗精,有可能冒出火花。”
服部的眼睛恢复正常。
“对,答对了。这叫做漏电现象。这个名词,各位如果去现场,一定会一再听到。最好趁现在记住。——还有呢?”
服部就像西洋剑选手那样弯起手腕,把指示棒的前端倏然伸到日下部的鼻头。服部乍看似乎冷静,其实很容易发怒。这点也与中学时那个班导师一模一样。
日下部把洗碗精放回原位。然后,顺手拿起装在柱子上的停电用手电筒。
他旋转筒状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两枚单二型干电池。
接着他拿起扔在水槽里的钢刷。把弯曲纠缠的钢丝仔细梳理开,拉得又细又长。
然后,把两枚电池直排相连,把钢丝的一方接触正极,另一方接触负极。
那堆钢丝立刻变红,旋即开始静静燃烧。
服部放下指示棒。薄唇还是微微张着,但并未发出声音。
日下部撇下正在苦思该如何发言的教官,悄悄对樫村使眼色。他也以眼神回应,在胸口以下微微朝他竖起大拇指。
——要提高成绩,其实意外地简单。重点是人脉与情报。
日下部在脑海反刍,前天凌晨,这个调度贩子说过的话。
——我教你一个方法吧。你不妨回想一下国中与高中时。那时你在考前都是怎么做的?你没有向学长借过前一年的考题吗?
被他这么一说才想起,藏书网的确借过两三次。
——同样的事,在这里也照做就对了。要向前几期的学生讨情报。例如后天第四堂课的犯罪搜查。写有上课预定内容的大纲,应该早已拿到了吧?请你回想一下内容。是“发现无外伤尸体时的因应措施”。
——上那堂课时,据说服部教官在前期和再前一期,都问过学生同样的问题:“这个屋子是否有火源?”
——漏电现象姑且不说,用电池与钢刷生火,这种事通常谁也不知道。那个超级虐待狂的教官,他是故意问这种不可能答得出来的问题,再拿那根棍子敲打学生取乐。
——如果这时候对他还以颜色,教官看待准前辈你的眼神一定也会改变。
“日下部,其实,”服部终于开口了,一边珍惜地抚摸指示棒的前端,“你好像挺优秀的。之前虽然不起眼,但这就是俗话说的深藏不露吗?”
日下部想不出该如何回话,只能以苦笑回应,服部也再次瞪圆了眼。
“既然你对起火方式也很了解,该不会,对这个——”
服部面带笑容走近桌子,把桌上的塑胶罩掀去。
“你或许也有印象?”
第四节
逮捕术的课,前后加起来应该已上过十次了。但是,柔道服搭配剑道的护具——这种怪异的服装组合至今还是无法习惯。在通常只穿一条短裤格斗的人看来,那种打扮只能以奇妙来形容。唯一习惯的大概只有护裆吧。
在风间教场,没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级长以前是拳击手。这点虽然众人皆然,但接下来的反应就分成两派了。有人因此吓得退避三舍,也有人反而刻意挑衅。
然而,唯有现在在眼前的都筑,似乎不属于任何一派。他时而避让,时而强硬。软硬自如,而且身手轻盈。
不过,要看穿他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招式,其实并不难。因为视线九九藏书会透露一切。当他的视线对着这边的上半身就会向前出拳,对着下半身的话就会踢。非常容易理解。
他不懂实战不可欠缺的佯装攻击。
“在现场可不管用。”
本来只不过是随口自言自语,没想到有意外效果。都筑面具后面的眼眸微微飘忽。
身体在同一时间自己动了起来,大概是昔日养成的身手吧。轻轻一记刺拳威吓后,他绕到背后抓住对方的手臂。就在他顺势扭起手腕的关节,准备施展“小擒拿手”的变化招式时,
“停止对打!”
指导教官宣告下课。
众人开始回更衣室,唯有日下部,走向道场的角落。离下一堂课还有充分的时间。没必要那么急。
道场角落的小收纳柜,放着预防肌肉酸痛的喷雾器。活动身体后,频繁使用那个,是十年拳击生涯养成的习惯。
与同属第四组的成员一一对打的身体,果然到处发出哀号。几乎毫无中场休息地对打了将近一个小时,虽说是前任拳击手,毕竟已经年过三十,体力实在吃不消。
日下部手扶着腰探头凑近收纳柜。
喷雾器不见了。
不,是被人藏起来了。想到这里时,脚步踉跄,视野所及之物全都开始晃动。
双膝同时跪倒,他不禁双手撑着榻榻米。喉头深处感到的是味噌汤的味道。肚子里的午餐开始逆流。
察觉某人的动静,大概已痛苦扭动身体过了两三分钟吧。
他以躺卧的姿势仰望的前方有个白发人物。
是风间。这位指导教官,不时会像忽然想起来似地,跑来旁观自己带的学生上课的情形。
日下部抓住他伸出的手,总算勉强坐起上半身。
“被整了。”
一说话侧腹就会痛。
以前也尝过同样的感觉。记得是在关系到能否晋级B级的那场比赛第三回合,遭到对方一拳击倒,肋骨出现骨裂时。
侧腹的痛楚每秒不断增强。
不只是侧腹,背后、大腿,凡是护具无法彻底保护的部位,全都感到钝痛。刚才上课时,除了都筑之外,其他对手违规施展的拳打与脚踢,都拥有超乎预想的破坏力。
风间缓缓开口:“你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整吗?”九九藏书
“大概是要报复吧。”
虽然回答了,但自己对那个答案并不认同。
刚才上课时,他和五名学生对打过。其中以违规招式攻击他的学生有三人。三人之中,曾被他检举过违反校规的只有一人。
“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
“在这所学校,动不动就会发生不合理的事。——大家渐渐认定,模拟民宅的小火灾是准前辈的过失。对此你同意吗?”
是一周前的课。服部掀开的塑胶罩。底下,放着直径五公分的黑色圆形物。起初他还以为那是杯垫,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对。不是东西放在上面,是桌面留下那样的污渍。
那是烧焦的痕迹。有人在桌上烧过东西。因此好像把桌面板也烧焦了。
小火灾损毁的公物。一旁,自己流畅地答出起火的方法。之后,自己就彻底被当成“因为抽烟不慎而破坏公物”的嫌犯。
见他沉默不语,风间屈身坐下,视线与他齐平。
“我是在问你,烧焦桌子的是不是你?”
“不是。”
“我想也是。火灾的罪魁祸首,不可能在起火现场,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前得意洋洋地揭露起火方法。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问题是,每个人的脑中,都已形成强烈的印象。是你在厨房想抽烟,结果引发火灾——就是这样的印象。”
“……看来正如教官所言。很遗憾。”
“起火的方法是谁教你的?我不相信你会有那样的知识。——这么说冒犯你了吗?”
“不会。”
他只是摇头,却没有供出樫村的名字。
“是樫村吗?”
隐瞒的名字突然被教官丢出,但他并未动摇。因为他连那样的余裕都没有。侧腹的疼痛每秒倍增。
“先开口要求交换的,是你吗?”
“……什么、东西的、交换?”
“成绩。也可说是分数。”
这次或许果真流露出狼狈的神色。被教官看穿了。
“樫村提供的主意,以意外的方式害了你。当然,你想必很恨他吧?”
他假装痛得说不出话。
“其他的学生呢?你不恨他们吗?你好像被揍得很惨。”
上周,舍长尾崎说的话似乎不假。
虽有嫌疑,但或许是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校方还没有传唤他。另一方面,因为未找到纵火犯而继续遭到连带制裁的学生们,拼命想尽快解决这种事态。
“还有两个半月,你挺得住吗?或者,你已经心生退意了?”
“不,”他缓缓摇头,“我不会再次被刷掉。”
“刷掉?被什么?”
“筛子。”
风间蓦然小声笑了。
“对你而言,拳击场与这所学校都是筛子吗?”
“……我认为是。”
对自己而言,拳击场的地面素来铺设的,不是帆布而是铁丝网。网眼正好可容一人钻过。为了避免被那个网眼筛落,他拼命在寻找可以站立的位置。
“拳击手时代”平均起来,若将自己打中对方的拳头当作一,被对方击中的拳头大概是三或四吧。自己就是败在那点。真正耐打的选手,即使挨到五或六个铁拳,还是能在纤细的铁丝网上牢牢站稳双脚,最后夺得胜利。
“真有意思。以前,我也问过别的学生:‘警察学校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地方?’结果那个学生的回答跟你一样。”
“是吗?”
日下部以手撑着榻榻米,缓缓站起来。风间也起立。这时风间的脸已恢复平静无波的水面,再也无法从那里看见一丝波纹。
第五节
一回到宿舍房间,就在椅子浅浅坐下。他放松身体靠着椅背。
疼痛未消。骨头仿佛化为炉灶的木炭,全身发藏书网热。虽然去福利社买了冷却喷雾,对着手脚狠狠喷了半天,但面对这种酷热,喷雾器的效果也持续不了多久。
日下部从椅子抬起沉重的身体,脱下汗湿的T恤随手一扔。换上制服,将警棍插在皮带后离开房间。
一走出宿舍,就有种被人用厚重棉花覆盖嘴部的窒闷。烧灼的地面冒出的蒸腾热气,即便到了这个时间依然不容小觑。
今天也有警备勤务正在等着。所以不能吃晚餐。疲劳到这种地步时,如果不小心填饱肚子,肯定会立刻遭到睡意攻击。
饥饿还能忍,但搭档又是樫村,这点却令他难以忍受。
——你不恨樫村吗?
想起在武道场被风间问到的问题。若说不恨那是骗人的。
——我压根没想到准前辈会被怀疑。
本周初,樫村前来道歉时,起初他置之不理。事到如今就算道歉,也已于事无补。
樫村道歉的样子,感觉上并非刻意。但是此人向来精明又机灵,八成老早就已知道,校方公告中的“校内设施”是模拟民宅,“公物”是桌子。
他为何会选择曾任拳击手的级长当“替罪羔羊”?是因为自己正卯足劲想提高成绩吗?或者,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教场最愚笨的家伙。
不管怎样,自己无法责怪樫村。如果那样做,只会让自己更丢脸。而樫村,大概也只是想早点摆脱校方限制行动的处罚,所以这件事就此不再追究也行。
只是,现在,还无法在近距离与他打照面。
为了躲避强烈的午后阳光,他加快脚步,练习派出所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了。
进去一看吓了一跳,因为风间在里面。他正安然端坐在椅子上。
在他面前放着对折的报纸。肯定是风间带来的。好像是今天的晚报。
至于樫村,他正坐在风间的对面。不,就他略显局促不安的样子看来,或许该用被迫坐着来形容更恰当。
日下部,你也坐下。风间以眼神如此催促。日下部在樫村的旁边坐下。
“派出所勤务如何?已经大致有概念了吗?”
是。日下部比樫村慢了一拍才回答。
“那99lib.t>就好。不过接下来,如果我说要针对你们两人进行特别课程,你们一定会觉得很烦吧?”
“不,没那回事。”
樫村微微调整屁股的位置,一边重新坐正一边恭敬回答。
“那你呢?日下部。”
现在已经够疲惫的了。在教官面前很紧张,精神上也会增加负荷,可以的话实在对这种事态敬谢不敏。然而,在这种状况下,
“请教官务必指导。”
除了这样边说边低头行礼别无选择。
“那么,我就教你们派出所勤务的两个重点。我毕业分发时被派去靠近闹区的派出所。在那里,特别重要的任务有两项。你们觉得是什么和什么?”
风间将视线对着樫村。
“闹区是吗?那么,首先应该是收容醉汉吧。”
“答对了。——樫村,这个答案让你很失望吗?”
“不会。”樫村摇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真的吗?好好的大学毕业生,居然得去应付醉鬼。”
“我已有心理准备。与各种人打交道正是警察的职责。”
“好样的!——那么,另一件重要任务是什么?”
风间的脸,这次对准自己。脑中准备的答案,刚才已被樫村先说了。另一件……?是什么呢?想不出来。
“是巡回联络。市区与周边地区不同,较难掌握居民的动向。因此必须频繁地挨家挨户造访。”
“我会牢记在心。”
他尽量严肃地点头后,风间也微微收起下颚回应。
“收容醉汉。巡回联络。关于这两者,我再稍微讲详细一点吧。首先,先谈谈面对酒醉者时,必须注意什么地方。——樫村,你来做做看。”
“做……?请问要做什么?”
“模仿醉汉。”
樫村起立。面带羞涩地思考了一会之后,在狭小的练习所内,战战兢兢地以不稳的步伐走了几步路。
“这样子可以吗?”
“很好。——日下部,你要怎么应付这种醉汉?”
日下部也自椅子起身。“好好劝说,让他安分回家。”
“劝说吗?如果那样管用就不叫做醉汉了。”
“那么,根据随身物品查出住址,把人送回家。”
“你觉得实际在现场工作时有那种空闲吗?要处理的事案分分秒秒不停上门。那就是第一线,这我应该老早就告诉过你们了。”
不然该怎么办?就在束手无策之际,风间靠过来。他的手碰触自己的腰部。
“你这里倒是带了一样好东西。”
风间碰触的是手铐。
“……难不成,要用这个吗?”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可是……。那种行为,可以容许吗?”
“没关系。对方已经酩酊大醉。难保身体不会撞到哪里受伤。”
“原来如此。是以确保安全的名义吗?”
“是的。是为当事人着想才用手铐。找个裸露的铁管之类的地方,把一只手铐在那上面就行了。不过,不消说,当然要选择从派出所外看不见的场所。”
“知道了!”
虽然他如此毅然回答,风间还是没离开身旁。
装成醉汉在狭小的空间走来走去的樫村,似乎也敏感地察觉现场气氛的变化,放慢了脚步。
“……请问,还有事吗?”
“既然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用?”
“用什么?”
“当然是用这个。”风间的手再次伸过来碰触手铐。“亏我好心教你。你不妨实习看看。”
把樫村铐起来!风间似乎是这个意思。
日下部与樫村四目相接。樫村的表情,似乎闪过一抹怯意。
虽然觉得这样好像太过火了,但教官的意思不容违抗。原谅我。日下部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抓起樫村的手臂,在一只手腕铐上手铐。接着,他寻找类似“裸露的铁管”,但是没找到,最后只好以双手铐住的形式,让樫村在椅子坐下。
“请问这样行了吗?”
“行。——接着我再谈谈巡回联络吧。”
“请等一下。”樫村上半身向前倾,铁青的脸孔靠近风间。“在那之前,能否先帮我把这个解开?”
“不好意思,请你别插嘴好吗?——我要讲解巡回联络。听好了。”
樫村张着嘴就这么僵住了。日下部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发呆。
“巡联是派出所业务中最重要的一项。不过,即便挨家挨户去访问,往往也很难见到该户的居民。市区的情况尤其如此。日下部,若是你的话,你认为应该怎么下工夫?”
“挑选夜晚或清早去拜访,您看如何?”
“那也是一个办法。但是那不保证一定能见到人。——樫村,若是你会怎么做?”
“重点是,教官。这个手铐——”
“若是你会怎么做?樫村。”
樫村的喉结剧烈耸动。接着露出格外痛苦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喉头火辣辣地刺痛,无法顺利吞咽口水吧。
“所、所谓的预告巡联您看行吗?对于不在家的居民,可以利用巡逻卡,事先通知下次预定造访的日期时间。再不然,也可以请对方以电话通知派出所什么时候会在家。”
“这是教科书的标准答案。——其他的呢?应该还有简单有效的好方法吧?”
日下部的视线从风间转向樫村。
想和樫村的视线相对,却做不到。樫村的目光恍惚失焦。仿佛在追逐停在桌上的苍蝇,略微向下的眼眸不安定地游移。
“不知道的话那我告诉你们吧。就是制造帮手。公寓及大楼管理员,或者该区自治会长。还有,游走各家庭的商店经营者。换言之,是掌握管区居民生活实.99lib.
态的第三者——与这样的人物建立关系,确保对方成为警方的帮手就行了。只要能得到这些人的协助,便可轻松掌握居民的家庭环境与动向。——知道了吗?日下部。”
“是。”话题忽然丢过来,他慌忙转头面对风间。“意思是说,警察的工作不能单靠一个人完成是吗?”
“没错。还有,顺便再记住一点。不仅是警察,这对犯罪者而言也一样。坏事同样不见得是一个人完成的。——对吧?樫村。”
樫村没回答。不知何时,他已满头大汗。也许是因水分而滑落,圆形眼镜已落到鼻头。但是,他并未将眼镜推高,只是一直微微颤抖。
可以把手铐解开了吧——日下部朝风间走近一步,准备如此进言。
几乎是同时,胸口感到轻微的撞击。收颚低头一看,是风间拿报纸的手,像要盖住衬衫钮扣般抵在自己的胸口。
“你看一下。社会版。”
他接下报纸,从后面往前翻。
尾崎那张大饼脸,被框在方形框格里,出现在版面中央的位置。“K警署巡查部长,涉嫌持有安非他命遭到逮捕”。在社会版被当成第二号新闻大幅报导。
“在模拟民宅引发火灾的是尾崎。”
尾崎在模拟民宅的厨房烘烤安非他命准备吸食。差点被人撞见。他在惊慌之下焚烧小袋毒品匆匆逃逸。结果,就把桌面烧焦了一块。——风间的说明迅速简短。
“樫村,老实回答我。是尾崎找你交换的吧?”
不知是点头同意,还是颓然垂首,总之樫村的头纵向动了一下。
日下部闭上眼。头很痛。很像脑袋左闪右闪还是没有成功闪过对方的铁拳,只被拳击手套的一半击中太阳穴时那种半吊子的痛楚。
樫村替尾崎调度?调度什么?毋庸多想。自然是“无罪”。
“你收了多少钱?”
“……三万圆。不过只拿到一半当前金。还有一半没拿到。”
尾崎交给樫村的信封闪过脑海,日下部睁开眼,把报纸放回桌上。
他紧握着手铐钥匙抬起头。窗外,早已日落。
一如之前那次,玻璃窗上映现自己的身影。那张面孔,暌违已久地神似牛蒡。
第一节
盘子边缘停了苍蝇。这已是第三次了。
由良求久挥手赶走黑色昆虫,把没有味道的根茎蔬菜送到嘴里。
福利大楼一楼的餐厅——。西北角的位子,日照不佳,桌上有恼人的污渍,距离配膳台最远,而且完全背对电视荧幕。还有,不知是何原因,偏偏黑苍蝇特别多。
没有人喜欢坐在这个角落。除了自己以外。
只要没有丧失每次挥手赶苍蝇的耐心,这里其实是他很喜欢的位子。最主要的是不会听见不想听的无聊闲话。这是可以让耳朵休息的少数机会。
午餐选的,是根茎蔬菜烩饭套餐。
这样的菜色以往不到五分钟就会吃光,今天他却花了十五分钟,而且还剩下一半以上就起身离席。
大约两周前,他罹患了严重的热感冒。发烧与关节痛虽已完全消除,唯有食欲至今不振。
走到归还餐具的窗口,地板有点湿。好像有人把杯子的水洒了。
距离下一堂课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今天已向理发店预约。理发店同样位于福利大楼。沿着食堂前的走廊一直走到底,就是理发店。
但是,由良出了食堂后,中途就右转上楼。
他缓缓行经福利社与图书室前。
99lib.来到休息室前时,他忽然拔腿就跑。跑到走廊尽头转弯,藏身之处是厕所。
竖起耳朵后,没等多久,便有一个脚步声接近。是用跑的。好像从地面略微飘起,是那种不太感觉得到体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经过厕所前面时放慢了速度,之后再也听不见。是因为跟丢了自己,所以停下脚步了。
由良从厕所出来,与脚步声的主人对峙。圆鼓鼓的脸颊是最大的特征,那张脸孔果然是安冈学。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志愿是当刑警。”
这么奚落后,安冈的脸颊表面积又扩大了几分。
“我的志愿才不是当刑警。”
由良走近一步,微微抬高下巴,摆出从上方俯视的姿势。“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只是好奇由良巡查要去哪里。”
“亏你能跟上来。”
打从他走出食堂时便察觉安冈的动静。右转上楼梯时,本来以为已利用人潮甩掉安冈。
“得感谢那个。”
安冈指着由良的脚下。
他想起归还餐盘时,食堂的地板是湿的。鞋底如果沾了水,当然会在坚硬的地板留下脚印。
“对了,你这家伙,特别擅长追踪嘛。”
之前上犯罪搜查课,教官服部在模拟民宅的院子铺的泥土上,悄悄留下脚印。让学生去找出来,结果只有安冈一个人全部发现。
“那么厉害的话,应该也可以预言吧,不如你来猜猜看。”
“猜什么?”
“我的目的地。你应该知道我正要去哪里吧?”
“我哪知道?”
“我有重要的事。提示是这个。”
由良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头上。
“我真的不知道。总之,我想说的是,拜托你好好做值日生的工作。所以现在你如果跑了,我会很困扰。”
今天第三堂课是特别课程,预定上“公用四轮驾驶技术讲习会”。指导教官风间好像会从县警本部那边带讲师过来。
关于那个,当然早已记在脑中。而且,也记得自己负责讲习会的准备工作。而那项工作必须与安冈搭档进行的事,基本上,他也记得。
“快走吧。已经没时间了。”安冈指着窗子。
从现在所在的福利大楼二楼俯瞰西侧,正好是第三堂课上课舞台的大型停车场。
“到底要我讲几遍?我还有事。那么想工作的话,你一个人去做好了。”
“要排三十个三角锥耶。我一个人没办法。”
由良把自己的手腕朝安冈伸出,给他看手表的表面。“还有三十分钟。一个应该用不了一分钟吧?你绝对做得到。”
我走了。他说着推开安冈,朝通往一楼的楼梯奔去。错身而过时,
“为什么会和这种家伙分到一组?”
他径自替安冈说出内心话。
走到一楼,进入理发店。
“欢迎光临!”
以清脆的声音打招呼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年纪大概才二十上下吧。每次在店里的老理发师好像请假没来,到处都没看到那张皱巴巴的臭脸。
这个似乎是被临时派来代打的年轻男子,脑袋两侧剃得青青的,还打着领带。与其说是理发师,气质更适合当银行行员,但是看他穿着插了多支剪刀的围裙显然的确是理发师。
“您是事先已预约的……由良先生?”
理发师说到一半顿住,面露诧异,大概是现在才慢半拍地发现由良的发型。
是的。由良简短回答后在椅子坐下。
“请问,您想怎么剪……?”
“剃光头。”
“啥?”
所以说新来的理发师就是麻烦。
“帮我剃光头。”
“意思是说,比现在更短吗?”
看着镜中自己的头,由良颔首。现在的长度大约有六、七公厘,是俗称三分头的状态。依照世间一般常识这已是充分的“光头”了,所以也难怪理发师会困惑。
“那就剪成五厘左右?”
他摇头。
“那,三厘左右?”他对这句话也摇头,然后只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节
走出福利大楼,八月恼人的热气成团扑面而来。
剃到0.5公厘后,只要头稍微一歪,制服帽就可能滑落。由良抬手隔着帽子按住头,朝大停车场赶去。
已大致到齐的风间教场的学生们,全都?99lib?面带沉思。看来大家都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来熬过这酷暑。
大停车场并非专属于警察学校,是和邻.99lib.接的县府机关共同使用。所以占地极广,足以停放数百辆车子。其中一角,有三十个三角锥,以七、八公尺的间隔排成圆形。
看来安冈一个人做到了。
而且,大概也是安冈开来的——在学生面前还准备了一辆练习用的警车。
找到满身大汗的安冈后,由良站在他身边。从旁边拿制服帽对着那张令人联想到烧红的小石子的脸孔扇了两三下。
“我说得没错吧?你一个人也做得到嘛。”
从下向上仰视的安冈,大概是想摆臭脸,眉眼之间倏然挤在一起。但似乎因此令汗水渗入眼头,只见他紧闭一只眼,慌忙从长裤口袋取出手帕。
安冈的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一公分。体重四十九公斤。勉强符合报考县警的体格限制——一百六十公分,四十七公斤。把三角锥从仓库搬出来排放的作业若要一个人进行,或许他的体型的确太过单薄。
“顺便一九九藏书提,十日晚上与三十一日傍晚,如果你也能一个人搞定就太好了。”
八月十日的晚上有警备勤务,三十一日傍晚有校内美化运动。两者都是正好分到与安冈同组。
也许是打算发出“别闹了”的“XXX”那个音,安冈噘嘴时,风间出现了。背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胖年约五十的男人。
“这是今天担任讲师的神林警部补。”
风间介绍后,体型矮胖的男人摘下帽子轻轻行礼致意。稀薄的头发,被整发剂弄得格外光亮。
“请多指教!”
学生们齐声喊道。但是,由良只是假装回答没出声。他向来如此。
“神林组长隶属于县警本部的交通机动队。是驾驶警车二十五年的资深驾驶。——还有,正如之前也提过的,为了比赛,教场要先举办预赛来选出一名代表。届时神林组长也会前来。”
这项比赛,是指下个月下旬,毕业前夕即将举办的,以全国警校初任科学生为对象的“交通取缔技能竞赛”。
“天气虽热,但大家忍一下。今天要仔细观摩组长的驾驶技术。”
风间退下,神林紧接着上前。他的衬衫领口,代表警车驾驶的蓝色PC徽章耀眼地反射阳光。
“在场的各位,有人希望将来成为警车驾驶吗?”
意外地,神林的说话态度非常谦和。
警车驾驶做久了,人格都会改变——经常听到有人这么说,是因为每次只要警笛一响,其他车辆统统都得闪避到路肩。据说PC徽章的拥有者,因为长久之间都独占公用道路,会有种唯我独尊的氛围。
但是,这位讲师似乎是例外。
刚才的问题,有几人举手。由良一直把手在背后交握。
“要成为警车驾驶,必须先通过检定考试。检定分为一级至四级。要鸣响警笛闪着警示灯行驶——也就是紧急行驶,必须通过二级以上的检定。难度相当高,因此各位最好有心理准备!”
神林突然在语尾用力。众人不禁微微挺直腰杆。
“不过,也有些大人物把警车当成计程车。如果遇上这种人当上司,那你很幸运找到升官的捷径。所以立志当驾驶绝对值得。”
话风一转,掀起笑声。
从这软硬自如的说话方式看来,这位神林警部补,似乎相当习惯这种场合。大概经常被请来这种讲习会吧。
“首先由我来示范一下好了。”
神林坐进驾驶座。或许是因为动作太过简单俐落,看起来甚至像是被吸进车内。
练习车在以七公尺间隔放置的三十个三角锥之间穿梭,开始蛇行。带着轻快的轮胎倾轧声绕行一周回来后,神林坐在驾驶座上对学生说:“绝对不能出车祸的车辆,那就是警车。因此握方向盘的人,必须拥有以一公分为单位操作车辆的技术。第一要务就是要完全掌握车辆感觉。”
由良在脸前挥手。因为飞来巨大的蜂类。
是黄蜂。那是他最讨厌的生物。
十年前,他被这种蜂螫过。全身出现红斑还有低烧的现象,痛苦了整整一天。
如果又被螫到,这次会有生命危险。对异物的过度免疫反应——一旦发生过敏性休克,会降低心脏功能,令血液无法输送至脑部。导致意识不清,最后无法呼吸。
他从小生长的地方是绿意盎然的近山地区,每到夏天就有很多人被蜂螫。老家附近也有老人因过敏性休克死亡。脸孔肿得判若两人。小时候目睹的那种情景,至今仍会不时出现在梦中。
那只蜂的身影融入蓝天消失无踪后,神林下车了。
“之前有好几位同学说想当警车驾驶是吧?既然有这样的梦想,理所当然,应该也拥有我刚才示范的那种技术罗?那就请同学们稍微表现一下吧。——刚才那几位同学,请再举手一次。”
众人似乎被神林带有挑战意味的言词吓到了。这次无人举手。
“由良。”突然间,风间喊他的名字。
“有!”
“我安心了。”风间浅笑。
“……您指的安心,是什么意思?”
“因为刚才你的嘴巴明确发出声音了。”
看样子之前动嘴不出声的举动,被这位指导教官看得一清二楚。
风间朝他招手。由良上前。
“你是今天的值日生吧99lib.。那你上车试试?”
之前,调查每人的志愿分发单位时,他填写的是汽车警逻队。现在风间虽然说什么值日生云云,其实应该是想起由良当时填写的志愿表吧。
由良坐上驾驶座。
他从小就喜欢车子,或许是受到当长途卡车司机的父亲影响。把汽车学校的入学申请书放在旁边,在十八岁生日来临前天天在月历日期上打叉的日子令人莫名怀念。
四轮蛇行的诀窍,在油门与方向盘的关系。边踩油门边打方向盘的话,车子就会轻易向外侧跑。松油门的时候再打方向盘是铁律。
另一个诀窍是设定目标物。视线尽量放远,不要注视眼前的三角锥。乍看之下很危险,但这样其实可以减轻大脑要处理的情报,驾驶起来会更容易。
眼前出现黄色物体横越,就是在他花费与神林同样的时间跑完半圈时。
他不知道和之前飞到脸前面的是不是同一只。但是,现在目睹的是黄蜂,这点从令人联想到摩托车引擎声的低沉拍翅声便可确定。
就在这辆车内。
他慌忙想踩煞车。但车子不知为何停不下来。反而开始加速。他把煞车与油门弄错了——醒悟这点时,车子已开始朝着学生的队伍冲去。
学生们立刻往旁边散开,但有一个人,没有及时逃走。是安冈。他瞪大双眼,呆立原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冲出来,把安冈的瘦小身体往旁推开。
第三节
左手拿的手电筒已相当烫。他换到右手。空出来的左手当团扇用,替自己的脸扇来温热的夜气顺便朝手表投以一瞥,开始巡逻校内至今已过了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快,所以大概已走了三千步吧。
安冈又不见了。他刚才明明就走在身旁,仅仅领先半步。打从刚才,就频繁出现这种现象。
相较于一百六十一公分的安冈,自己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七公分。安冈的身体,只要稍微接近就会逸出视野之外。要让他时刻出现在眼中或许才是强人所难。九九藏书
“你知道吗?安冈。”
“什么?”
“有个很矮的男人,一心想通过警官考试,于是戴着塞了东西的假发去考试。”
“结果呢?”
“一下子就被发现只好束手就擒。”
“不会吧?他被逮捕了?”
“对。是真的喔。”
“这种事我头一次听说。”
“我想也是。因为是外国发生的事。”
他们经过值夜室前。或许是无人在,门上的小窗没有灯光。
发给学生的值夜教官预定表上,八月十日的预定人员是风间,不知实际如何。
风间今天也整天都没露面。该不会还在请假吧?
“喂,等一下。”他对安冈出声,把他叫住。“这里也检查一下吧。”
他说着指向的,是走廊的右侧。那是放扫帚与园艺用剪刀等用具的用具室那扇门。
“刚才这里面好像有声音。”由良拿钥匙打开用具室的门。“你进去看看。”
安冈点头,朝用具室内跨出一步。
由良把右手往前伸。朝安冈的背猛然一推。然后立刻上锁,离开现场。
“喂……你想干嘛!快开门!”
他对安冈隔着门传来的声音置之不理,径自走过走廊。弯过一个转角后,按下无线电对讲机的开关。“喂,听得到吗?”
“别闹了。快放我出去。”
“没有可疑人物吗?你好好检查一下。”
“没有啦。”
“嘘!安静点。”
“……没头没脑的到底搞什么鬼?”
“你没听见声音吗?”
“谁的?”
“和我们差不多同样年纪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是啜泣的声音喔。——其实三年前,有一个受不了学校生活的学生,在那间用具室上吊自杀了。”
“……就跟你说别闹了!”
“是真的。你不知道吗?半夜如果独自待在那里,据说会被那个死去学生的鬼魂咒杀喔。而且,好像是在进房间之后正好过了三分钟时,会被那个鬼魂从背后拍肩膀。”
由良自己说着,不禁在一瞬间感到有股寒意窜过侧腹。
“听着,就算有东西碰你的肩膀,你也绝对不能回头喔。因为回头就会被吸走阳气。”
“快开门!我求求你。”
“那你就老实说——上次,不是有驾驶技术讲习会吗?那时候,是你放进去的吧?”
“放进去?放什么?”
“一只蜂。大黄蜂。”
“放进哪里?”
“当然是练习用警车内。”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少装蒜了。快点老实招认。”
偏偏在自己开车时,出现最害怕的东西。他不相信这是巧合。视为某人的恶意行为应是最自然的吧。
“过了两分钟了。——我可要提醒你,我回去开锁,还要花三十?99lib.秒喔。”
“拜托。请你相信我。”
“所以如果你不想被鬼拍肩膀,就在两分三十秒之内招认。藏书网”
“不是我。我发誓。”
“那么危险的生物,你是怎么捉到,怎么放进车内的?”
“请你相信我。”
“你都不害怕吗?你没被螫过吗?”
“我说过了。”
“两分三十秒到了。很遗憾。鬼铁定会出现。不过,听着,你还有救。我再说一次,被拍肩也不能回头喔。千万不能。”
“别说了。很恐怖耶。”
“还有二十秒。”
他将手指离开发话键等待安冈说话。但这次没有回音。
“喂。你听见没有?还有十五秒,十四,十三,十二,十一。”
还是没回音。由良从转角探出头。不需要手电筒的辅助了。眼睛已充分习惯黑暗。他伸长脖子朝用具室张望,却无法察觉异常。
“七,六,五,四,三……”
他一边以无线电倒数一边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安冈……。你还好吗?”
正好过了三分钟。某人的手就是在这一刻从背后拍他肩膀。
也许他发出了低微的尖叫。至少可以确定他倒抽了一口气。
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惊讶,却已双腿发软。踉跄转身一看,站在黑暗中的是安冈。
混蛋,别吓人好吗。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这些话,在粗重的喘息下一口气吐出后,安冈缓缓举起手。那只手拎着钥匙。好像是用具室的钥匙。他也有备用钥匙吗?但是学生拿到的钥匙应该只有一把。
这时拿钥匙的手,离开安冈的身体,倏然往旁一动。他霍然一惊,这时眼前已出现另一个人影。
“执行警备勤务那么无聊吗?”
“教官……”
看到风间拿着用具室的钥匙站在安冈背后时,侧腹再次窜过一阵寒意。
“居然用试胆游戏来打发时间,没想到你这么幼稚啊,由良。”
风间的左胁夹着拐杖。右脚裹着石膏。黑暗中浮现99lib.的石膏那种雪白,令由良眯起眼。
“我跟在你们后面想观察一下你们执行警备勤务的表现,结果就是这样。我都以为自己成了小学老师了呢。”
“……对不起。”
不是针对把安冈锁在用具室的行为道歉。现在脑中想的,是驾驶技术讲习会的意外。把安冈推开救了他一命的是风间。撞倒风间的是自己。距离那起意外虽已有一周,至今每次想起还是会浑身发抖。
“已经都过去了。我如果要恨,也是恨那只飞进车内的小昆虫。不是你。”
“可是——”
自己伤了人。而且伤的是教官……。从那时起,虽然他表面上强装平静,其实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提那个了,倒是你,有心理准备了吗?工作摸鱼玩怪谈游戏的罪名可不轻喔。”
第四节
周四第五堂课,陶艺社团活动结束后,总会想起小时候。
渗入指甲缝的黏土。在外面玩到天黑的童年时光,总是会这样弄得指尖脏兮兮。
在水龙头下仔细洗手后,由良前往食堂。顺道在自动贩卖机前驻足,买了一盒牛奶。
距离傍晚的班会还有一点时间。从陶艺社团用的第二多功能室,回到教场所在的本馆,要经过联络走廊。从走廊途中的逃生门,可以通往武道场后方的花坛。
小花坛的角落,有白色的百日草绽放。
由良把吸管插进手中的盒装牛奶。含着牛奶,以喷雾器的方式,朝百日草喷去。
“脏死了。你在搞什么?”背后有人出声。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安冈。
“那个,是风间教官种的花吧?”他没回答,又含了一口牛奶,喷向植物。
“就算拿花出气也没用。如果有意见,不如直接去找当事人说。”
他扭身,把含着牛奶的嘴巴对准安冈,作势要朝他喷去。安冈慌忙关上窗子,朝教场那边跑去。
他重新转回身,把脸凑近百日草一看,叶片的地方还是有大批蚜虫聚集。
要驱除这玩意,牛奶比农药更有效。是宿舍图书室的某本书上这么教的。如果书中的记述是正确的,逐渐干涸变得黏稠的牛奶,应该会令害虫窒息而死。
仰望天空,好像会有一场雨。
由良回到联络走廊。把空牛奶盒扔进途中的垃圾桶,赶往本馆一看,在第三教场前,今天的值日生已摆出“门童”的架式。可以看见风间出现在走廊前方。
冲进教场抵达自己的位子后,不久风间也拄着拐杖进来了。
“找自己合得来的人组成小团体好吗?”
这是走上讲台的风间说出的第一句话。
突然的指示,令学生们面面相觑。
“如果没听见那我再说一次。我要你们找平时合得来的伙伴自由成立小组。现在立刻开始。”
“教官,”一名学生举手,“一组的人数,要有几个人?”
“随便你们。”
众人一齐离座,朝四处散开。在他们渐渐形成几个小团体之际,唯有由良一个人原地不动。
坐在椅子上的学生还有一人。是坐在他隔壁的都筑。
风间走下讲台朝这边过来。“你们两个不如组成一组吧?应该会很合得来。”
的确,都筑也有一种局外人的氛围。起初,甚至无法区别你们两人——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玻璃窗当的一声。是雨滴打在窗上的声音。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风间的表情骤然一变。
“由良,这个月的保健委员是你吧?”
“是的。”
“工作来了。”
“嘎?”
“立刻把人带去保健室。”
“带谁去?”
风间的目光转向都筑的额头。
那里因冷汗而隐然发光。仔细一瞧,都筑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看样子他不是不肯起来,是身体不舒服站不起来。
由良自椅子起身,朝都筑伸出手。
但都筑甩开他的手,自己走到门口,离开教场。
怎么办?由良以眼神询问风间。
“应该没事。不用管他了。”
风间转身离去时,其他的学生好像都已分组完毕了。教场内形成五个集团。
“请问教官,”起先发问的学生再次举手,“这是为了什么目的分组?”
“为了预选。关于‘交通取缔技能竞赛’,前几天我已说过了。教场必须选出一名学生当代表。”
教场内出现少许骚动。
“接下来,每天要分成这六组进行练习,每组各选出一名代表。两周后,各组派出的代表将进行预选,表现最优秀的人将成为教场代表。”
“刚才教官说,”一名学生开口,“分成六组,但是明明只有五组吧?”
“不,是六组。”
风间的视线转向这边。学生也追着他的视线,一起把脸转过来。
孤立在窗边的位子上,由良转头对着窗外滂沱大雨的景色。被这么多人的视线刺穿,实在很不舒服。
“就算只有一人也算是一组。——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
学生们各自回座,保持起立的姿势。
“向教官敬礼!”级长日下部喊口令。
敬完礼后,风间的身体不自然地上上下下一边横向移动。看来他已相当习惯拐杖了。学生们冲过去想帮忙,但他摇手示意不需要,缓缓走下讲台。
由良走到走廊上。朝着风间正要回教官室的背影追去。
“你在苦恼什么?”
风间似乎光凭动静就察觉自己的接近。他头也没回便这么说。连心理状态都被看穿,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步伐欠缺自信?
“教官,请对我做出退学处分。”
“你还在耿耿于怀吗?我不是叫你忘了那件事。”
“可是!”
“这里,的确是筛子。但也可以反过来说。只要是教官判断应该留下的人才,就算做一对一指导也要留下。这里就是这样的场所。”
风间的意思似乎是叫他不要轻易说出退学处分这几个字。
“倒是你,由良,应该高兴一下才对。”
“为什么?”
“你这组只有你一个人吧?”
“是。”
“那么你比谁都可以更早确定成为小组代表了。”
来到楼梯。风间拄着拐杖要上楼,身体顿时向后仰。
不用你鸡婆——八成会被对方这样说,但由良还是站到风间的身旁,扶着他的身体。
“不好意思。谢谢。”
预想落空,他不禁窥视风间的侧脸。
两人上了楼。正要松手时,风间一个踉跄。好像是故意重心不稳给他看。
之后,也是他觉得应该不要紧了,可是一放手,风间就假装绊倒。跟我来——直到风间已经经过教官室却过门不入,他才终于领悟,风间是在默默表达这个意思。
“顺便,还得向你说声谢谢。”
由良不解其意,望着风间的侧脸。
“我是说百日草。刚才,替我驱除蚜虫的人,是你吧?”
关于照料花坛的事他本来打算瞒着不说,但也想过风间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位教官利用学生当间谍,广泛收集情报的事,即使是被称为局外人的自己也知道。
走过走廊,朝学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时,风间一直保持沉默。由良忍受沉默跟在他背后。
风间再次开口,是在来到更衣室门口时。
“好像长长了一点吧?”
“啊?您是指什么?”
反问之后,才醒悟是在说头发。
“真令人羡慕。看你频繁上理容室,想必很有钱。——或者另有原因?让你坚持把头发剃这么短的原因。”
黄蜂会专找黑色。人类的头发正是最明显的目标。所以春季到夏季之间,他会把头发剃得几乎看见头皮。
但是,他并未如此说明。就刚才那刻意的口吻观之,风间肯定早就知道了。
“对了,前几天的警备实施课时你上课迟到了。”
“对不起。”
一边道歉,忍不住暗自讶异风间怎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提起那种事。
“这样下去不能让你毕业喔。”
这句话令由良直视风间的双眼,他无法判断风间是在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你会迟到,是因为穿上装备的动作太慢。”
风间倚着墙,手离开一支拐杖后,看着自己的手表。
“现在就开始练习吧。如果你在五分钟之内不能着装完毕,我就如你所愿,立刻让你退学。——开始!”
“啊?”
“还愣着干嘛?”本来看着手表的风间抬起头。“只剩下四分五十秒罗。”
他慌忙冲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
脱下身上的制服,挂在衣架上吊进柜子后,换上蓝色的整套出动服。衣服经过防水不易燃加工非常坚固耐用,这点值得肯定,但穿起来实在谈不上舒适。
最花时间的,是戴上护具的作业。小腿,膝盖,大腿,腹部,手肘,手臂,从下往上依序着装颇费工夫。
“还剩一分钟。”
系上皮带,把手铐与警棍插上腰间后,风间宣告还剩三十秒。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戴上安全帽,把围巾挂上脖子,一手拿起树脂制盾牌,站在风间面前摆出敬礼的姿势时,剩下的时间已不到五秒。
“基本上及格了。”风间的手伸到眼前替他调整好围巾。“怎么样?好不容易才穿上。立刻脱掉太可惜了吧?”
风间再次往联络走廊的方向走回去。他只好以这副打扮跟上。
来到昨晚关安冈的用具室,风间把钥匙扔给他。
“我要你从这屋里拿东西。”
“请问要拿什么?”
“园艺用剪刀与垃圾袋。”
拿来做什么?即便问了,对方八成也不会回答。他默默听命行事。
接下来要独自接受警备实施的课程吗?在这样的大雨中?
他半带认真地考虑是否不该再跟着风间。
走出校舍。雨势眼看着越来越大。
来到可以看见操场的位置后,跑道上有一名学生,正在雨中奔跑。费了一点时间才认出那是鸟羽畅照,并不是因为雨势。而是因为和入学当初比起来,鸟羽的体型已截然不同。
到七月为止,记得鸟羽可能是因为腰围太粗难以保持平衡,总是左右晃动身体跑步。那种不稳定如今却已消失了,变成只把能量向前方传送的有效跑法。这是减去多余的脂肪后才能办到的。
鸟羽本来立志成为白车队员,却因听力受损好像已自动放弃。不过,看他现在这样跑步,应该没有放弃警察之路。
由良把剪刀与垃圾袋放在潮湿的地面。开始做双膝屈伸运动。警备实施课,向来总是以跑操场五圈揭开序幕。
“你在干什么?”
“啊?”
“你的工作要到这边做。”
风间在大雨中继续向前走。
“你好像瘦了很多?今天剩了多少?”
最近他的午餐一直只吃掉一半。此事似乎也已传入风间的耳中。
“……剩到很想讨回一半的餐券费。”
“为什么?你的感冒应该已经好了吧?”
“是。我想身体应该没问题。但就是食欲不振。”
“听起来很矛盾。若是正常人,身体好的话自然也会有胃口。”
“没有胃口,是因为吃起来也不好吃。”
之前罹患重感冒,鼻塞的毛病拖了很久。后来,嗅觉出现毛病。感觉不到东西的气味。结果,入口的食物也失去味道。他如此向风间说明。
“你马上去医院看鼻子。还要增加体重。这是命令。”
“是。”
“在我看来,身为警察的你有两种魅力。驾驶技术与良好体格。基于这两点我很看好你。遗憾的是在驾驶方面上次你已失手留下污点。那么,至少不能再失去另一种魅力。”
“……我知道了。”
“而你的缺点也有两种。”
“请问是什么和什么?”
“一个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今天午餐时你身边有谁在吗?”
不合群。这点的确不用教官多说也知道。
“另一点嘛——”
他们正好经过升旗台前,走上操场西南角堆起的小型假山。从这里面朝东方的话可以看见三线道的大马路。
假山上零星种植了茶树。风间走近其中一棵,指着树枝。那根树枝正好在他的视线高度。
一看到那根树枝,由良忍不住倒退一步。大概是因为霎时起了鸡皮疙瘩,脸颊的皮肤麻麻的。
树枝上,垂挂着漩涡状的焦糖色球体。
红斑。高烧。痛苦的记忆再次重现,由良自那个球体——黄蜂窝撇开眼。
“你的另一个缺点就是那个。你太害怕蜂类。”
“……教官,该不会,接下来要叫我弄这个?”
“没错。我要叫你驱除它。”
“请等一下。”他再退一步,放下安全帽的防护面罩。“我曾被螫过一次。万一,再来一次的话……99lib.”
“也许会因过敏的过度反应而死。”
他隔着防护面罩,直视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风间。
也许是因为这场大雨。在蜂窝周围飞来飞去的黄蜂不多。但并非完全没有。光是这样看去便已看到三只。
“你放心。机动队的装备怎么可能敌不过区区几只小昆虫。”
“请等一下。为什么要叫我做这种事?这样会有生命危险耶。”
“你这话问得真奇怪。你是警察吧?”
“是的。”
“那么维护众人安全不就是你的职责吗?如果放着这蜂窝不管,会危及某人的性命喔。”
他无话可说,火辣刺痛的喉头硬生生咽下唾液。
“我要订正。由良,你的魅力总共有三点。”
“还有一点是什么?”
“你伤害过人。”
“……对不起。教官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话语整体的意义不明。但是“人”是指谁,非常清楚。
他垂下眼,凝视风间的脚边。石膏上,浅浅覆上一层被大雨溅起的泥沙。
“有过伤人经验的人,更能够保护人。事情就是这样的。——听着,千万不要去捅蜂窝。只要稍微摇晃蜂窝,蜂群就会一下子统统飞出来。”
“我知……”
由于一只蜂骤然接近,他说到一半就嘶声哑然。
“蜂类来袭时,最安全的,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不要舞动手脚抵抗。那样反而会煽动蜂类的斗争心。”
那个他早就知道了。从小就已听过几百遍同样的说法。
“逃走时千万不可呈Z字型逃跑。要直线奔99lib. 跑。蜂类会眼尖地发现左右摇晃的动作。却对前后摆动很迟钝。”
这点他从不知道。
“请问我可以脱下安全帽吗?”
“为什么?”
“我特地剃到露出头皮,可是戴着帽子就无用武之地了。”
现在戴的机动队安全帽,是近似黑色的深蓝色。
“你放心。黄蜂不会去找你。”
风间从制服口袋取出一个黑色圆筒形罐子。好像是某种喷雾器。风间弯下上半身,把喷雾罐的喷射口,对准茶树的根部。
他的手指朝按键一按,罐子便冒出白色泡沫。
“因为他们会围着这个泡沫。”
正如风间所言,三只黄蜂果然都飞到茶树的根部来了。
那是什么泡沫?风间拿的黑罐子上,写着疑似商品名称的文字。看了那个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泡沫。但是,从罐子整体的时髦设计,大致猜得出来。
“把你的手心伸出来。”
就在他乖乖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时,风间在他的手心也挤了一点泡沫。
他凑近鼻子试闻。果然,泡沫散发的气味很熟悉。
“你现在还怀疑把黄蜂放进车内的是安冈吗?”
“……不。已经不了。”
根本没有故意把黄蜂放进车内的嫌犯。有的,只是在毫不知情下把黄蜂引进车内的嫌犯。
第五节
他将右手从侧脑缓缓抚过头顶。
手指之间夹住头发,试着判断长度。还不到一公分。99lib? 根据经验立刻就知道。这个触感就连九公厘,好像都还差了0.5公厘。
如果是8.5公厘的话,今天是二十六日,所以自八月三日算起,等于在二十三天之中长长了八公厘。
问题是,自己的“指尺”还是一样精确吗?
头发生长的速度,据说是一天0.35公厘。如果把八除以那个数值……
由良以皮鞋尖在操场的沙子上写出数字。脑袋空转,一再重新计算,是因为马上要轮到出场,太紧张了。
得知八除以0.35的答案约为二十三后,他定定凝视自己的手指。如果继续保持这种注意发量的习惯,以后说不定会变成比劣质直尺更正确的测定器。
即便这么想,他还是连一个苦笑都笑不出来。
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同时,他从指间抬头。瞥向操场中央放置的桌子。
桌上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五张折叠起来的题目。
放眼环视桌子周围,沙上,以石灰画出代表马路与斑马线的白线。练习用的警车,与某次路检实习用的皇冠,已停在那里。预选,就是由神林驾驶皇冠,再让学生来取缔他,以这种方式进行。
自己抽到的题目,有点刁钻。
“下雨天,在交通流量大的道路(限速为时速五十公里),有辆车以七十公里的速度行驶,以追尾式雷达确认该车超速后,令其停靠路肩。在这种状态下,不用雷达的记录,只靠口头进行取缔。九九藏书”
文字下方,印上了假想状况图。这个题目,在自己抽到打开后,也已分发给其他学生。
轮到自己后,由良握着练习用警车的方向盘。跟在神林驾驶的皇冠后面,打亮警示灯后走出车外。
他轻敲皇冠的车窗。神林朝车窗自动升降的按钮伸手。
“我为何要求您停车,您知道吗?”
“不知道。”
在降下的车窗那头,神林看似不服气噘起嘴唇的演技,相当出色。
“因为您刚才的车速很快。”
“怎么可能?我的驾照可是金卡哟。从来没有违规过。”
“以前或许如此。但是现在,您的确违规了。”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拿出证据来呀。”
——那么请看车速记录表。
这时候若能这么讲该有多轻松……。
通常,违规者都会情绪激动。要安抚那样的对象,与其拿出物证给对方看,言语上的劝说想必更有效。在第一线工作,口才的好坏会影响很大。考题规定了禁止依赖测速雷达的结果,就某种角度而言,堪称非常合理。
“与其出示证据,不如让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关于您驾驶时的状况。速度过快时,往往难以掌握周遭的情形。如果您能明确回答出来,我就二话不说立刻离开。”
“拜托你长话短说好吗。这种天气……”
从皇冠的车窗伸出头的神林,把脸对着晴朗的夏空,闭起一只眼。大概是在表演雨滴落进眼中吧。果然是相当出色的演技派。
“如果不赶紧回家把晾晒的衣服收回来,那可就麻烦了。”
“我知道。——停车前,紧跟在您的后方,有一辆白色厢型车,请问当时车上坐的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我记得是三个人。”
“那您记得在您前面的车吗?”
“是一辆很大的进口车。应该是悍马(HUMMER)吧?”
“前面有大车,会觉得很难开吗?”
“的确有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那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吧。下雨天,像那种底盘离地面有段高度的车子在前面时,透过车身底下,有时可以看到再前面一辆车的煞车灯反射在路面上。只要注意那个,就可以更安全地驾驶。您不妨试试看。”
“……我会记住。”
“好的,耽误您的时间了。失陪。”
他敬礼退后一步,神林再次摇起皇冠的车窗。就在车窗即将紧闭前,由良抽出警棍,插进玻璃与车门框的缝隙之间。
神林愕然瞪眼,上半身往副驾驶座那边向后仰。
“失礼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搭着制服帽的帽檐。
“我好像弄错了一件事。之前行驶在您后方的厢型车颜色,不是白色,而是蓝色的。”
第六节
或许是因为体重尚未恢复,只不过将五、六个空罐扔进垃圾袋,已感到疲惫。
校内美化运动这个名目听起来很好听,但说穿了就是捡垃圾。两名学生一组,负责事先分派到的区域。写有各人姓名的二十公升塑胶袋,在两人都装满之前,不准回宿舍。
由良朝假山走去。自己已经满身大汗,但是茶树下,安冈却一脸悠哉地坐着。
“不过话说回来,由良巡查,那.99lib.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你在说什么?”
“本来在这里的圆球。”安冈的视线射向茶树的树枝。“是谁摘除了吗?”
“好像是。”由良轻轻挥手,驱赶飞过眼前的昆虫。
或许是因为黄蜂没了,现在这个地方,改而出现几只小蜜蜂。
“之前就是因为有那个,谁也不敢靠近这个场所。枉费这里的视野这么好。”
安冈朝东边望去。由良没有把脸转向那边。但是不看也知道。三99lib.线道的交叉路口,今天想必也在塞车。连续一星期到这里报到后,已经可以凭着噪音的音量大小判断车流拥挤的程度了。
“从这里看过去,车子的实际动向看得特别清楚。用来练习取缔交通正是最好的地点。”
安冈的话,令他想起五天前他以一人组代表的身分参加预选的情形。虽然没争取到教场代表,但得到第二名的成绩已经很满足了。
“违反车速时,驾驶的视野会受到极端限制。因此——”
突然间,安冈转换语气开始发话。好像是在模仿神林。
“取缔时,确认驾驶对周遭状况有几分掌握很重要。这点往往意外地容易被忽略,但由良巡查却一丝不苟地做到了。”
安冈说的,是预选时,神林做的讲评。看样子,安冈好像一字一句全都记下来了。
“还有,借由出人意表的问话方式,将驾驶在心理上逼至绝境的巧妙设计也值得高度肯定。顺便还秀了一招雨天驾驶时的诀窍,也相当出色——”
戴着粗棉手套的手倏然朝安冈伸去,想叫他闭嘴。安冈像小孩一样仰身逃走,跑到假山顶上后,朝他转身。
“虽然汽车废气有点讨厌,不过你倒是找到一个好地方,由良巡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别装傻了。这一星期以来,你天天都来这里.99lib.吧?”
怎么会被发现?
“因为每天从那边,”安冈指 向校舍那头,然后指尖一点一点向下移动,直到自己的脚下,“一直延续到这里。那是我曾见过的脚印。——还有一点。每天都有奇怪的痕迹。”
安冈蹲下,把掉在旁边的宝特瓶盖扁平的那面,扭转着用力往地上按压。
“正好就像这样。”安冈把瓶盖从地面拿起,用手指着压出来的圆洞。“这是什么痕迹?也许是踩高跷。再不然就是拐杖。”
“你果然很适合当刑警。”
风间对他一对一进行取缔交通的指导,但自己真的是有那种价值的警察吗……
安冈把宝特瓶的瓶盖扔过来。他接住,放进手上的垃圾袋。
“没有垃圾了吗?”
二十公升容量的袋子,距离装满还差得很远。
“有啊,那边多得是。”
安冈转头对着的前方,是水泥砖砌的门柱。成对的两根门柱,贴满了名片大小的贴纸。走近一看,所有的贴纸上都印刷着半裸美女。是制服酒店和摸摸茶的宣传广告。总计大概有五十张吧。
管辖这个地区的K警署,最近雷厉风行地大举取缔色情行业。结果,好像逮捕了超过十人。这些贴纸,或许就是业者对此做出的小小报复。
安冈拿指甲去扣其中一张贴纸。但是,他立刻缩手,用嘴含着指尖。好像是勉强想扣下来结果弄痛了指尖。
“交给我。”
由良把手伸进运动服口袋。取出黑色喷雾罐后,按下按钮,把白色泡沫喷在贴纸上。
“那是什么?”
“你看着就是了。”
蜜蜂聚集到贴纸上后,由良把罐中泡沫在手心挤出一点,抹在已长到五厘左右的头发上。
“是整发剂吗?”
“对。这个味道你没印象吗?”说着,他朝安冈低下头。
“……该不会,是神林教官用的那个?”
“没错。嫌犯就是这个泡沫。香水与整发剂的气味,是蜂类最喜欢的。”
“那,你会对之前怀疑我的事负起责任吧?”
“所以说,就是这些制服酒店与摸摸茶。我不是讲过交给我吗?我会一个人负责解决,你站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话才说完,由良已开始用指尖撕下贴纸。
整发剂含有界面活性剂,所以也有助于剥离黏着物。教他这个的也是风间。
把撕下来揉成一团的贴纸放入写有“安冈”名字的袋子,装满到袋口时,那些蜜蜂已经不知飞去何处了。
第一节
穿上出动服的长裤,把手放在腰上的二孔腰带。每次外侧都是留三孔。但是今天他决定留两孔。
“怎么了?”
背后传来声音,都筑耀太转身。眼前出现的,是日下部那浅黑又瘦长、令人联想到牛蒡的脸孔。
“是吃到不干净的东西吗?你的脸色不太好喔。”
“没什么。”
有点轻微的作呕,或许是因为嘴上硬是装作无事吧。今早起床就觉得肚子胀胀的,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强烈。也有轻微的胸闷。
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他自以为一直保持扑克脸,但就连观察力不算敏锐的日下部都这样发现99lib? 了,可见身体的不适已不知不觉中在表情的边缘露出端倪。
“请假吧。最好不要逞强。”
“少管我。”
第二堂是警备实施训练。授课内容特别严酷,所以现在不想浪费精力。
背对日下部,在出动服外套上护具,拿起保护上半身的大件防护背心。背上的“POLICE”这行白字看起来莫名暗淡。
紧紧绑好短靴的鞋带,朝时钟瞥去。距离集合时间只剩七分钟。他有点焦急,正想从柜子取出围巾,顿时停下手。
找不到。
他把头伸进柜子里,翻开放在上层架子的T恤。但是,那里也没有围巾。他挪开毛巾,连鞋袋里都看了一下,还是找不到用来覆盖领口的白布。
“找东西吗?”日下部再次朝他发话,一边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是什么东西找不到?围巾吗?”
“对。”
霎时之间,口中似乎闻到铁锈味。接下来的警备实施训练课的教官,是从学校隔壁的机动队派来的。是常见的那种资深魔鬼士官长。只要出席时少了一样装备,八成就会有铁拳制裁等着。
“我帮你找。”
日下部不等他同意就一起开始搜寻。准备好的学生已陆续走出更衣室。
距离集合时间还剩五分钟,更衣室内的其他学生都走光后,额头的发线开始发热。从今天起已进入九月,没有空调的男子更衣室,淤积着湿度极高的温热空气。
剩下时间不到四分钟了,但日下部还在。
“找不到……。怎么办?要等着挨揍吗?一拳都还没挨过的,只剩下你了吧?趁这机会,不如在毕业前体验一下。”
拿手电筒朝地板与柜子之间的缝隙照了一下,但那里也没有。
“不,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警察最重要的就是毅力。——喂,你看这是什么?”
抬头一看,眼前垂下一块白布。日下部手上拿的,正是他在找的围巾。
在哪里找到的?他以眼神问道。
“柜子上面。八成是有人发现它掉在地上,嫌麻烦,就顺手放到那上头了。”
他朝围巾伸手。却无法完全拉到自己手里。因为日下部拽着另一头不肯放。
“你很感激我吧?”
说着,日下部的唇角微微扭曲。
“很感激。”
“那么,”日下部从自己的柜子取出对折的纸张,“可以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吗?”
日下部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让他看见上方写的标题。那里写着“毕业99lib.文集编纂委员申请表”。
“当上什么干部的话,考核成绩会加分。距离总代表宝座又能更近一步。况且这个工作很轻松。比谁都能先看到文章,挺不错的福利吧?”
都筑从正面直视对方后,日下部悄悄转开视线,轻轻干咳一声。
“你的成绩名列前茅。毕业考应该已游刃有余了吧?我可是有点危险,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了。这时如果不能确保念书时间,真的会很危险。”
通常如果无人担任委员就得由级长担任——日下部迅速如此说明后,
“所以,请你帮我这个忙。”
拿纸的手比出合掌膜拜的动作,朝他挤眼。
都筑默默点头,前拳击手的手指终于放开围巾。
“放心。工作很简单。首先,是保管之前缴交的稿件。藏书网然后,催促尚未缴交的人快点写。就这样而已。字数是四百字稿纸三张以上。如果字数不够,踹对方屁股也得逼他补上。”
“什么时候要收齐?”
“截稿日是九月十日。十一日中午,印刷厂会来拿稿子,所以一定要严守时间。”
浅黑色的脸上,露出发亮的大牙,日下部就这样走出更衣室。
尾随那个背影来到走廊上,映入眼帘的是公布栏上的纸张。
“靠你维系的生命之轮——行动捐血车来访。请协助我们!”
把布告栏当成自家地盘支配的日本红十字会制作的海报,如此大声主张。下方添加了职员手写的一行字:“九月十日下午四点起,于校舍前广场实施”。
发线感到的炽热,不知几时被汗水取代。都筑一边拿围巾当手帕用,一边赶在前往操场前,急急冲进厕所。
第二节
白底红十字标志的车辆,已来到校舍前。那巨大的车身旁,学生排成凌乱的队伍,等着轮到自己。
车辆外设置的报名台上,堆满成箱的原子笔。好像是捐完血从车子出来时,可以领到的纪念品。
“本月欠缺O型”。
车身上挂的横条布幕,在微风中摇曳。一旁的报名台,O型的都筑填写问卷,先量血压。分别是六十、一百一十。
进入车内,弥漫的甲酚消毒水的气味令他差点呛到。不,更强烈的是汽车排放的废气。或许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只好一直发动引擎没有熄火。
内部有四张活动式简易床。车辆前方两张,后方两张,以背对背的方式放在一起。两名护理师在其间的狭小走道缩起身子走来走去。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准备,请在那里放轻松休息一下。”
在前方的床铺一坐下,一名护理师就这么对他喊道。看来自己好像得等上一会了。似乎是人手不足来不及做捐血准备。
他在指定的床铺躺下。隔壁是宫坂。他把活动式床铺调成四十五度,正在定定注视流过管中的自己的血液。
“你知道吗?都筑。这些血,只能保存三周。一旦过期,好像会抽出部分成分,剩下的就会被当成废弃品扔掉。”
“能保存三周已经算是很好了。”
都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从那里取出的,是折得小小的纸张。四百字稿纸五张。他朝宫坂扔去。接着把自己的自动铅笔与橡皮擦也同样交给他。
“你的时间,只剩今天一天了,宫坂。”
宫坂完全坐起上半身,朝他俯视。“你在说什么?”
“你还没交吧?”
“……你说文集要刊登的稿子吗?不是这个礼拜之内交稿就行了?”
“你还没睡醒吗?到今天截止。你现在就写。”
“在这里写99lib??”
“不然你还要去哪儿写?”
“你是特地跟着我来的?不惜跟到这种地方?”
“答对了。如果打扰到你那我道歉。所以你快写吧。”
真是的,败给你了……。宫坂一边发牢骚,一边再次躺到床上,光用右手灵巧地把稿纸在肚子上摊开,开始动笔。同时,
“警察职员的惩戒处分有哪些种类?”
背后的床铺那边,传来这么一句话。是同期入学的荒川教场两名学生,带着参考书上车在讲话。
“免职、停职、减薪、记警告。”
“那,下一题。不依公务员法而是根据内规做的惩戒处分有哪些?”
“口头警告、本部长告诫、严重告诫、所属长官告诫。”
“巡逻时要收集的情报,请答出六项。”
“一,防犯上需注意的人物。二,有犯罪发生之虞的场所。三,有犯罪者徘徊之虞的场所。四,防止灾害、意外事故时的必要事项。”
“还有两项呢?”
那个声音,是对着这边发出的。
“刚才的问题,就请在那里竖着耳朵听的风间教场的都筑巡查来解答吧。”
“五,作为犯罪搜查线索的事项。六,可供其他警察活动参考的事项。”
本来打算漠视,但他还是特地扭头回答了。脑袋似乎还没从考试模式切换回来。
不过他们可真勤勉。毕业考昨天都已经考完了。不过每周的小考会一直持续到毕业前夕。大概是为了应付那个吧。他知道背后那两人都在竞争毕业生总代表的宝座。
以总代表的身分上台致答辞。那对警校学生而言是最大的荣誉。毕业典礼当天早上,把致辞用纸拿去指导教官那里,请他在上面写一句简短的赠言,据说是这个学校的惯例。第九十八期短期课程两个班级共六十七名学生中,这个荣誉不知将花落谁家。
自己呢?有那个可能性吗?
关于毕业考,他应该可以轻松通过所有的科目。写完考卷已有充分的把握。但是光靠纸上测验,与其他优秀学生之间的差距并不大。
问题是毕业典礼眼看着就要到了。说到今后会举行的大型活动,顶多只有手枪检定与路检盘查竞赛这两项。枪检通过上级,而且在路检赛拿冠军——如果能取得那样的成绩,或许勉强有希望吧。
不知几时,宫坂已写到第三张稿纸了。看他运笔如飞毫无滞碍,可见要写的内容早已在脑中成形。
都筑歪过身子,故意毫不客气地探头窥视。
路检挑战记
宫坂定
实务修习时,曾在街头实际做过临检盘问。当时的感想如下。
对警察而言,路上拦检堪称最重要的工作。接受拦检的人固然紧张,执行拦检的人也会有相当大的压力。“不好意思,可以请教您的姓名、住址、工作地点以及现在要去的目的地吗?”试想,如果被人这样连气都来不及喘地不停质问,你会作何反应?而且,这样的质问是来自制服上有警徽的人物。一般人大概会完全傻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吧。更重要的是,肯定会对警察留下坏印象:“为什么要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这点,是我在街头做拦检后最强烈的感想。
根据学长所教,似乎有技巧可以抹除这种坏印象。换言之,只要用“这一带发生了案件,所以正在请教大家”当作开场白就行了。但是,即便没有实质影响,谎言毕竟是谎言。罪恶感作祟之下,实在难以流畅说出口,枉费人家特地传授的技巧,结果我还是无法善加利用。
因此,起初我颇为困惑,但多做几次后,终于行有余力可以去学习各种事物。
记得是在对某位男性进行拦检时。对方起初很抗拒,但在我的锲而不舍下,我发现他不是排斥拦检本身,而是在意被路人看见。一旦从马路移至旁边别人看不见的地点,在那里重新发问后,这次他就很配合地回答我的问题了。
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执行拦检,让我得到学长的夸奖。说是初立大功或许太夸张。但是,这次经验,对我个人而言的确是一个勋章。
“你确定吗?”
从旁一问,宫坂抬起头。“我怎么了?”
“被学长夸奖的这段。不是你捏造的吧?”
和每天提交的日记一样,这篇文章也绝对不容许故意造假。在这里,创作是一种犯罪行为。一旦被发现会立刻遭到退学。“培养正确的文书制作能力”——本校的设置纲要在“教养的基本方针”有明文规定,所以这项规定据说被非常严格地执行。
“你不相信吗?”
“我没这么说。”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就算有错,被开除的也不是你而是我。你就放心吧。”
的确,这么多的内容宫坂只花了十分钟左右便流畅地写出来,可见草稿八成早就在脑中了。那么应该不会有问题。
宫坂露出从容不迫的笑意,把稿子与自动铅笔还给他。但是橡皮擦却塞进自己身上的衬衫胸前口袋。
“那个也还给我。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个就让我偷一下吧。”
“这是哪门子游戏?”
“你觉得我的行动可疑吗?”
与其称之为可疑,说他很烦人可能更正确,但都筑还是姑且点头。
“那么,你现在就试试看对我做路上拦检。”
“……你说真的?”
“试试看嘛。做个路检,搜查一下我的口袋。如果办得到,我就把橡皮擦还给你。”
宫坂奸笑,或许是打算给他时间考虑99lib.,刻意将视线移开,把脸对着管中流动的自己的血液。
这是搞什么……。
结果,都筑以舌尖轻轻舔唇,直视着正好刚把脸转回来的宫坂,开口说:“不好意思。可以耽误您一点时——”
“不行。”宫坂打断他的话,同时夸张地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朝他摇头。“你那种问话方式,在现场根本不管用。”
都筑清楚感到自己的脸孔僵硬。“为什么?”
“就跟你说不要向他人寻求答案。用你的脑袋好好思考。”宫坂瞥向护理师。“对不起,请问还要多久?”
“大概两三分钟吧。”
“听到没有?”宫坂的眼睛,这次.99lib.转向减压式抽血装置。“好了,你最好赶快重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罗。”
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不懂……。
试着换个问法吧?省略开场白,劈头就直捣核心。
“怎么了?快点呀。”
捕捉到与宫坂视线相对的时机,他试着直截了当说:“可藏书网以让我看看你的皮包吗?”
宫坂的口中发出类似叹气的声音。“到此为止。这次又不及格。”
“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是叫你要自己想吗?如果连那个都不懂,绝对没希望在路检竞赛拿冠军喔。”
都筑强烈感到,不只是脸孔,连身体都开始僵硬了。
“你想拿冠军吧?——或者单刀直入,说是总代表的宝座或许更正确。不过很遗憾。会当上总代表的是我。”
“你可真有自信。”
“我这是言出必行。既然说出口就只能去做到。就那个意味而言,或许也堪称是背水一战吧。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自己逼到极限。”
宫坂好像已捐完血了。体格特别壮硕的护理师走过来,从他的手上拔出抽血针。
“好,辛苦了。下车后,要立刻喝点饮料补充水分喔。”
“麻烦您了。”
对护理师敬礼后,宫坂说:“别误会。我可不是在欺负你。正好相反。我是希望你也能奋发图强。否则没有对手,较量起来就太无趣了。”
他轻轻挥手,匆匆走下捐血车。
刚才的护理师,左右摇晃着宛如吊钟的身体,走向驾驶座去了。到底要等多久?至今还是没有要在自己手上扎针的迹象。
蓦然间,他感到视野一隅似乎有什么在动。定睛一看,宫坂之前躺的床旁,不知几时站了另一个人影。
是风间。
白发的指导教官,就像那是自家的贵妃椅似地,以悠哉的动作在床上躺倒,用有一搭没一搭的口吻说:“我最怕打针了。”
好像是在对自己发话,但都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先把头稍微往风间那边歪,至少先摆出“我在听”的姿势。
“不过当着大家的面,又不能不配合。所以我先领了这个。”
风间举起手里的东西给他看。好像是当作纪念品赠送的原子笔。
这位教官似乎也要摆出背水一战的阵势。之前他与宫坂对话时教官应该不可能站在哪里偷听,所以大概纯属巧合吧。
“这好像是九九藏书加压式的。”
风间把原子笔举到空中打量,一边朝他伸出手。如果有不要的纸给我一张。骨节粗大的指尖如此要求。可能是想试试原子笔好不好写。
幸好他多带了几张稿纸,于是递了一张过去。
风间把腰稍微往下移,摆出趴卧的姿势,将原子笔向上,在稿纸唰唰唰地写字。好像是汉诗。
仿佛一阵清风吹过——风间的笔迹令人很想这么形容,他写的文字是:“吾能弭谤矣”。
是这么读的。不,不是读,应该说是看。“弭”是他从未见过的汉字。脑内无法转换成语音。至于“矣”,记得是表示断定的助词,按照音读的话是“一”,但通常应该是不发音。他记得高中课堂上是这么教的。
或许是察觉他的视线,风间又补充说:“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
“写的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
“对。”
“那么,”风间把纸推过来,“你自己去查。——对了,我听日下部说了。都筑,听说你愿意担任毕业文集的编纂委员。”
是被那家伙陷害的。日下部事先把我的围巾藏起来。然后,装作是他找到的,让我欠他一个人情,再把工作推给我——他真的很想这么解释,但最后还是作罢。因为他觉得纵使真的这么说了,风间恐怕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那位护理师拿着驱血带与纱布之类的东西回来了。看来终于有时间理会他了。
第三节
或许是日落之后气温骤降。下午抽过血的左臂有点痛。
练习派出所的柜子里除了实务指南,还放了汉和辞典。格外厚重的辞典,因为本身的重量已经有点变形。他抽出来翻页,决定查出“弭”的读法。
本来打算从部首找到那个字,但在那之前,偶然看到“吾能弭谤矣”这句汉诗。好像是周朝的皇帝吟咏的。底下,有文意说明:“吾能弭平谤言——我能够防止国民的非难。”
理解“弭”的意思是“停止”、“阻止”后,他把字典放回去,在椅子坐下。
他试着在手边的纸上,写出刚才看到的字。但是,突发的灵感令他把“谤”字换成别的字。
“吾能弭罪矣”。
我能够防止犯罪——对于志愿是防犯的警察而言应是理想的格言吧。
想完不禁苦笑。这半年来,不知已考了多少次汉字听写,只要看到不会写的汉字,已经养成反射性自己写写看的习惯了,可见次数绝对不少。
目光移向桌上那叠稿纸。
文集的稿子,大致已全部收齐。尚未缴交的只有一人——自己。
他随手翻阅,目光所及之处跳着浏览。
现在才能告白的事
楠本忍
实务修习时,第一次来到县都N市的街头。快结束时,负责指导的学长,把我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就走了。学长叫我“一个人走回K警署试试”。而且还限制我“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抵达”。
如果有智慧型手机,查阅地图即可立刻抵达,偏偏被禁止携带手机。就算想看市内的指引图,也不知哪里才有。眼看时间快到了,焦急的我,只好隐藏身分(幸好,当时我穿着便服)冲进附近的派出所,向在那里执勤的前辈问路。
返校后,我去了福利大楼的理发店——为了把头发剪成前所未有的短发。我想借此督促自己反省。
回到宿舍后,我在桌上摊开N市的地图。那天,我看着地图直到晚上。我的地图之所以一翻开就夹了好几根短发,正是这个缘故。只要把这个不合适的发型烙印眼中,或许便可稍微防止自己在现场松懈。
看完时,肚脐一带忽然剧痛。他踹开椅子,冲向后方准备室附设的厕所。
在马桶上屈身待了近十分钟后才回到事务室,仍不见风间的人影。
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翻开稿子。
姿纹
鸟羽畅照
入学时,我的体重超过八十公斤。其实体脂肪也超过百分之三十。但是即将毕业的现在,数字已分别降至七十二公斤,百分之二十二。
相反的,同期的某位巡查,入学时,体重五十六公斤,体脂肪率百分之十,属于豆芽菜体型,但是现在变成体重六十八公斤,体脂百分之十九,已经锻链得勉强算是壮汉了。
在这所警察学校,随着即将毕业,大家的体型逐渐变得一模一样。这是个有趣的发现。写到这里不免想起,上犯罪搜查课时,学到人类除了指纹还有“姿纹”。意思是说,人类的体型,在锁定犯人时也可以成为有用的线索。不过很遗憾,这种侦查手法,在这所学校或许行不通。
今后,必须注意不让辛苦得来的体脂肪数值超过百分之二十二。“到了第一线,生活会变得很不规律。本来好不容易结实起来的身体立刻会变回原样,所以一定要小心。”至少学长传授的这点,我打算牢牢铭记在心。.99lib.
——话说,现在,我能写这些,是因为有东西一直在背后支持我。
那是什么呢?是我自愿写下的一份“退学申请”。
其实,六月时我经历了一件事,令我差点想放弃这条路。就是在当时写的。
但是,到了真要交出退学申请时,我心想:等一下!
经常听说这种事,某人想自杀,弄到毒药时,会想:“只要有这个随时都可以死,所以不如再活几天吧。”最后反而摆脱了自杀的念头。
我也一样,因为想着“随时都可以退学”,于是暂时没交出退学申请,反而一直贴身带着。
这样带着退学申请上课之后才发现,豁出去的力量居然这么大,过去侵蚀头脑的执著消失了,对于每一样学习都开始感到有趣。即便再困难也能够认真去参与。
如今终于到了即将毕业的日子,但我还不能掉以轻心,我打算把退学申请继续藏在袜子里直到最后的最后。
现在回到姿纹的话题吧。姿纹与指纹,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手指一直不变,人的姿容却不固定。
人是会变的。
写下这句后,我决定就此搁笔。
从文集抬起头,他搓揉脖颈。肩膀格外僵硬。好像贴了暖暖包似地发热。
他朝领带伸手。有点喘不过气。顺便把皮带也松开。垂挂的警棍感觉比以往沉重是自己的错觉吗?
带着装备在练习派出所等候。在我抵达之前先看毕业文集——明明是晚餐时间,为何唯有自己被风间如此命令……。
他摸不着头绪,再次翻阅那叠稿纸。
第七年的雪耻
由良求久
既是学生亦是社会人,以这不可思议的身分度过的半年,终于即将结束。实在太眼花撩乱了。或许是因为置身在呼啸的时间狂风中,明明每一桩记忆应该都很鲜明,却无法清晰想起。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唯有一件事例外。一闭上眼,仿佛已烙印在眼底,马上便可想起一个字。那是“跑”这个字。
跑步之后还是跑步。这半年来,好像天天都在不停地将左右两脚交互往前伸。入学期间,不知究竟跑了多少公里?
我热爱汽车,入学前,即便是去走路只需一分钟的超商,我也会握着爱车的方向盘。但是这半年来,我开始觉得,与引擎无关的移动也不坏。
其实我偷偷记下了每天的跑步纪录。自四月一日入学起,直到写这篇文章的今天(九月八日)为止的一百六十一天内,跑的距离,累计为一千二百四十三公里。一天平均7.7公里。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日本列岛本州的长度以直线距离算来是一千三百公里。离毕业典礼还有两个多礼拜。如果继续以一天7.7公里的速度跑下去,应该可以突破那个数字。
学生时代,为了纪念年满二十岁,我曾计划过一趟日本本州纵断之旅,但是考量到荷包问题后,不得不作罢。没想到七年后,梦想竟能以这种方式实现。如果能够达成以前的目标,想必再无遗憾了。
他瞥向时钟。已经等了二十分钟。风间还没来。
合起那叠稿子时,有点轻微的作呕感。
他起身,本来压着膝盖内侧的椅子,不及滑开便直接翻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冲到门口,呼吸室外空气。但作呕感仍未消失。没办法,正准备再次跑厕所,但他判断来不及,把头伸到小厨房的水槽张开嘴。
某人的手就在这时放到他的肩上。
“你的肩膀好像很僵硬喔。”
风间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在水槽的不锈钢发出回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心里不安就会肩膀僵硬。因为肾上腺素与副肾上腺素会让肌肉僵硬。”
他抬头。想把放松的皮带重新系好。但那只手被风间阻止。
“别逞强。如果不舒服就松开吧。”
他低头把手离开皮带。
“是几时开始的?”
“什么?”
“不用装傻。你上厕所的次数好像太多了。身体是几时开始出问题的?警备实施课时你也放松皮带了。那是十天前。当时就不舒服了吗?”
教官是在哪?99lib?看到的?就算这么问,铁定也会被静静喝斥一声“别转移话题”吧。他只能老实承认。“从上个月底开始的。”
“你害怕吗?”
不能对风间撒谎。即便如此,单就这个问题要简单承认好像还是有点迟疑。回答“是”的声音不免出现异样的音调。
“放心,你的症状一点也不稀奇。每一期必然会以一定的比例出现。快毕业时总会有学生身体不适。”
切实感到即将被分发到第一线的日子后,任谁多多少少都会因紧张影响身体。这个他知道。但他一直以为唯独自己可以免疫。
“尤其是入学当初就很优秀的学生,更容易如此。”
换言之,越是那种学校生活一帆风顺不曾把自己逼到绝境的学生,越会这样——风间如此补充。
回到事务室后,风间指着椅子叫他坐下。
都筑听命行事,盯着桌上还摊着的那叠稿子。一边拿手帕擦拭嘴巴。
风间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朝那叠稿子伸手。“你看过了吗?”
“对,看了一些。”
风间也开始随手翻阅稿子。
“有个方法,可以从这本文集辨别每个人的成长。”
“是什么样的方法?”
“只要看文章的结尾就行了。”
风间以大拇指的指腹一一翻开稿纸。不只是掀起。他明确找到每份稿子的最后一页,迅速浏览。
“‘很期待站上第一线’、‘翘首期待毕业分发的日子’、‘好想赶快在第一线做出成绩’……以这种话做结尾的学生,可以视为紧张得浑身僵硬。缺乏自信表现出来的反而是意气昂扬。相反的,真正成长的人,他们的文章只会淡淡写出小故事就没了。”
风间把稿子全部翻完了。
“宫坂、楠本、鸟羽、日下部、由良都是如此。想必,他们在这将近半年的期间,各自经历了生死关头或是某种挫折吧。”
的确,风间刚刚举出的这五人,和以前比起来,无论是表情或气质,好像都大不相同了。
“和他们相反的是你,都筑。”
把那叠稿子放回桌上,风间的脸上浮现沉稳的笑容。
“从入学到今天,你有过被逼得胃都.99lib.缩起来的经验吗?”
他搜寻记忆,但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希望走防犯的路线吧?”
“是。”
风间看似满意地点头后,说:“死了这条心吧。”
都筑想再次拿手帕拭唇,但他停下手。他一边反刍刚刚听到的话一边抬起头。
“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不然现在立刻也无所谓。”
“……该不会,您是在,叫我,退职,吗?”
“如果你听起来是这样,至少表示你的耳朵是正常的。什么时候提出申请比较好?”
都筑发现自己浑身冒汗。之前就一直有的窒息感现在更增数倍。
“重点在胆量。”风间自椅子起身。“干警察这一行不能没胆量。没有经历过背水一战的人不会有胆量,所以到了第一线也不中用。叫你离开是为你好。我是过来人,我很清楚这点。”
“如果我说不想走怎么办?”
“你想留下吗?”
“……对。”
“那你就只能设法说服我了。在毕业之前。如果你做不到,毕业典礼当天一早,就来领退学申请表吧。”
第四节
离开练习派出所回到宿舍,皮带上挂着警棍,而且皮带也松垮垮挂在腰上,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坐在桌边。
僵硬的肩膀,不知怎地还能感到风间那只手的触感。
摊开稿纸握住铅笔之前,不得不茫然盯着空中将近一个小时。
不肖学长的一句建言
都筑耀太99lib.
学校生活中,最痛苦的,就是有同期生离开。到目前为止已走了好几个伙伴。
所以,我想对今后立志当警察的后进诸君说:“别傻了。”警察学校就是这么严格的地方。如果只因为制服很帅,或是因为薪水不低,抱着这种半吊子的动机,千万别来这里。我敢断言。那种程度的耐力连一周都撑不了。
但是,如果你宁可自己挺身而出也要维护社会安全,或者真心想帮助有困难的人,那就毫不犹豫地敲门吧。我等你。
在这里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具体的建议。要让身体习惯空腹。警察学校的晚餐吃得早。是傍晚六点。所以到了睡前一定会饿。虽然可以事先买面包之类的放着,但在教官大人与学长心情不好时会被禁止,所以最好有心理准备。99lib?
我想说的,顶多也只有这些了。
放下自动铅笔,仰望天花板。
他对今后的预定计划浮想联翩。
明天九月十一日照常上课。后天预定要参加两天一夜的毕业旅行。到此为止照正常运作就行了。目前的问题,是旅行回来的隔天——十四日的手枪检定考。
该怎样才能取得上级成绩……。
他从椅子起身。把两支原子笔用橡皮筋绑?99lib.在一起,当成手枪摆好架式。
“手枪安全规则第一条。手持手枪时,转轮式手枪要打开弹匣,自动式手枪要抽出弹匣拉开后膛锁,确认有无子弹。”
他用原子笔手枪,把刚才说出的动作照做一遍。
“第二条,除了射击时之外,转轮式手枪不可扳动击铁,自动式手枪除了所属长官特别指示,不得在药室填装子弹……”
第五节
口罩遮住嘴部。戴上耳罩,稍微调整耳罩的位置。
握住射座上的点三八手枪时,手指有点抖。这种经验,单就目前为止上过的课而言,从未发生过。
——装弹后顿时变成双倍重量。
这句话,不知是在哪儿见过的,印象很深刻。对了,是招募警察的广告传单上写的。在标题是“给新人的话”这一页,前辈警察官写了这样的文章。
那人没说谎。这样站在.99lib. 射座时,每次都会深有同感。
现在手上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弹匣在空心状态下应有五百公克。正好等于口袋型电脑的重量。只不过装上五发子弹,电脑好像立刻变成两三公斤的哑铃,真是伤脑筋。
都筑重新握好点三八的握把,眼睛瞄向教手枪射击的教官荒川。“开始射击”的手势已比出。荒川的指尖朝向靶子。
张开双脚,摆出右半身姿势。左手的大拇指扳动击铁。
“三十秒射击”,过去上课只有五次经验,但每一次都取得好成绩。99lib?
天花板活动式靶子在十五公尺外。瞄准腰的位置后,朝那里伸出手臂。
正确地以六秒的间隔扣扳机,在三十秒内击完五发。
荒川把小望远镜对准靶子,但肉眼其实也能看清楚。纵横各七十五公分的枪靶。中央,密集自己射出的子弹。
他暂时取下耳罩。为了听荒川的声音。
“四十五分。成绩很不错。”
如果打中直径8.5公分的黑点就是十分。大一圈的14.3公分的黑点是九分。周围的白色部分没有弹孔,所以算来五发都打中九分的地方。
“藏书网那,接着是慢速射击(精确射击)。——都筑,快速射击好像是你的拿手本领……”荒川垂眼看手上的成绩簿。“但是慢速射击平均不到三十分。这种成绩太丢人了吧。好好表现。”
“是。”
再次戴上耳罩,站稳架式。
扣扳机的手指用力。第一发。击出前,枪与身体的重心失衡。不用看也知道打歪了。
他在口罩下呛得咳嗽,一边急忙为第二发做好心理准备。
不习惯的不只是枪的重量。硝烟的气味也是,就算过再久还是受不了。为什么会有人赞美这种有毒气体,还眯起眼说什么“会联想起烟火很怀念”?
等待的心情激昂,微微跺足,重新站稳。手上的枪,已不只是像哑铃简直重如杠铃了。
他想开枪,但是,临时发现手指无力。
差点忘了。要说咒语——。
“Tax!”
他出声说。由于戴着耳罩,自己的听觉不是透过耳膜而是透过耳小骨传来。
Tax。Tax。Tax……。连说十次后扣扳机。
他花了三分钟把剩下的子弹统统发射。
起初三发全是零分,或弹痕不明。但接下来的六发全都打中得分圈。
不肖学长的一句建言(接前文)
本来很想就此结束,可惜不行。这篇文章规定必须写满四百字稿纸三张以上。现在字数还差得远。
所以,接下来,我要写下小小的个人回忆。
首先是关于射击检定。
我们在课堂上学到的,是“如果射击方法正确自然会打中”或者“只要集中精神,枪靶看起来会变成两倍大”。但是,以我的情况看来很遗憾这显然不准。也有人建议我“只要想像自己被击中的情景就行了”,但这招也不管用。
我的诀窍只有一个。那个,说穿了就是钱——Money。子弹不是免费的。是税金买来的。我不能浪费县民的血汗税金。抱持这样的强烈念头,就是我的秘诀。因为,我的父亲是中小企业经营者,成天动不动就抱怨“税金太高”。从小我就一再听到他那样发牢骚。九九藏书
子弹是税金。所以必须一发即中——这么认清后,一边念诵着意味税金的tax这个字眼一边扣扳机,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就能提高命中率。用英语的理由,是因为喃喃念着税税税有点丢脸。但无论如何,我就是用这个诀窍,突破了自己定下的命中率百分之八十的铁壁,在毕业前夕的手枪检定,幸运取得上级成绩。
好了,到此终于可以结束了,对了,顺便也写一下路检竞赛的结果吧。
第六节
风间从舞台的下手边——观众席看去的左边出现。
左手中指包着绷带。撑着伞,是因为剧情设定这是个雨天。伞压得很低,因此从这个位置看不见他那注册商标的白发。不过在舞台下担任评审委员的成排教官,以及当观众的两百名在校生,想必看得一清二楚。
风间朝舞台的中央迈步。格外显眼的是他脚上运动鞋的雪白。
自己这厢也以同样的速度自上手的侧边走道走出。紧张得几乎可以透过喉咙听见心跳,幸好还不至于两腿发软走不动。
至少要是有搭档就好了,他想。全国任何一所警察学校,路检竞赛好像都是两人一组。唯独这所学校,不知为何单独路检已成为创校以来的传统。
走到舞台中央,他慎重回避与对方的视线相接。微微举手,开口时,已来到与风间相距两公尺之处。
“不好意思。”
从胸前口袋取出警证高举在风间的面前。动作不像是提示,倒像是猛然推出去。别激动——他不得不一边合起证件一边这么告诫自己。
“恕我冒昧,能否请教贵姓?”
“风间。”
“是怎么写呢?”
“Wind的风,之间的间。”
“如果有名片能否让我看一下?”
风间的手,从身上的夹克口袋取出当作小道具的名片。
“这张名片真的是您的吗?”
凑近一看,“间”里面的那个字不是“日”,而是“口”。这是个简单的陷阱,如果比较紧张的人,恐怕对“风间”毫不感到异样,就这样从自己的意识中掠过了。
“对不起。”风间抓抓头。“那是别人给的。拿错了。我自己的,现在用完了。”
“那么,有什么可以证明身分的其他证件吗?”
风间递上驾照。当然这也不是真的而是演习用的小道具,不过这次好像没有设陷阱。
“您好像受伤了,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对方手指包的绷带。视线没有跟过去。眼睛依旧盯着风间的脸。路检时看着何处,对打分数的人来说.99lib.也是一大重点。
“这你就别管了。”风间低头。“不用你鸡婆。”
“别这么说,请告诉我。在我看来也有可能是刑案。您知道吗?若是强暴案件,受害者面临对方施暴时,往往会咬伤加害者的手指。”
“这是工作机械弄伤的。我在小工厂上班。”
风间身上穿的是灰色作业服。应该可以判定供述没有矛盾,但这里是必须再深入追究一下的部分。
“什么样的机械99lib? ?”
“穿孔机。”
“用那个做什么?”
“汽车零件。”
“什么样的零件?”
“交流发电机和分电盘。”
“穿孔机是哪家厂牌的哪种机型?”
“大泉精机的星形机型。”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过您回答得可真快。好像深怕被拦下路检,早早就备妥答案。”
说着朝对方一笑,但风间的表情毫无变化。
“所以,是怎么受伤的呢?能否说明得更详细?”
“碰到铝片碎屑,不小心割破了一点。没什么详不详细的,就只是这样。”
“一点吗?但您包扎得好像很大包。”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意料。风间没有回话,罕见地朝他眨了一下眼。
“有些医院就是喜欢包扎得这么夸张。您知道99lib? 是哪里吗?黑道专用的诊所。为了向对方要更多医药费,他们会超乎必要地包扎。我想应该不至于,您没去那种医院吧?”
“是的。”风间的视线再次垂落脚下。“是我自己包扎的,所以只是有点笨拙。”
“我知道了。对了,您的鞋子很新呢。”
“今天刚换的新鞋。”
“这样吗?但是一般人会特地选择这种下雨天穿新鞋吗?”
“想必也有人会穿吧。”
“是,您说得对。比方说小偷就是。他们好像每过一两周就换一双鞋。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鞋子是情报的宝库。只要查脚印就能锁定鞋子的种类。甚至也能推测出身高、体重。若是已经穿旧的鞋子,连走路时的习惯动作都看得出来。——好了,可以请您脱下鞋子吗?一只一只来。”
“为什么?”
“您的视线。”
“啥?”
“您从刚才就很在意脚下。”
“鞋子藏了东西——你是这么怀疑吗?”
“坦白说,是的。”
“我能藏什么?”
“通常是毒品。把袋子藏在鞋垫底下的案例其实屡见不鲜。”
“如果找到那什么毒品之类的会怎样?”
“我会逮捕您。因为光是持有就已犯罪了。”
“可是,如果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谁放进来的,那就不犯法了吧?”
“还是犯法。正如我刚才说的,持有就是犯法。”
“我知道了。那我要脱鞋,你的肩膀借我扶,一下。”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您的身上说不定藏了凶器。不过,我可以帮您撑伞。”
第七节
从敞开的门后往里一瞧,穿运动服的宫坂正背对这边。他在拿湿抹布擦玻璃窗。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已把自己的行李送去分发到的警署单身宿舍了。宫坂也不例外,室内已一片空九九藏书
旷。
清洁工作每天都做得很仔细。虽是为了搬出宿舍而做的集体大扫除,从窗口射入的夕阳中飘起的尘埃密度倒也没那么高。
他悄悄钻进室内。
脚跟先静静踩到地上,慢慢把体重向前倾,屏息靠近宫坂的背后。
“哈罗?不好意思。”
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出声一喊,对方似乎果然吓到了。宫坂猛然回头时,眼睛瞪得比九九藏书平时大了好几分。
“之前那样及格了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宫坂似乎立刻听懂了。他以眼神赞同。
“那么,”手心往宫坂面前一伸,“这次总可以还给我了吧?”
“等着。”
宫坂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取出橡皮擦,放在他的手心上。
做路检时,有一个虽重要却往往被忽略的重点。那就是观察“对方看到警察出现时的第一个反应”。那个反应,对于判断此人心中是否有鬼极有帮助。所以,知会对方之后才开始路检算不上是高明的做法。
在捐血车上一再吃瘪,就是因为他与宫坂视线相接后才准备开始路检。
做的时候要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单刀直入——那就是宫坂教给他的。醒悟这点,已是路检竞赛的前一天。他之所以能够保持自己的步调直到最后,顺利克服竞赛的主因之一,或许就是因为留意到那点。
“宫坂,我很感谢你。收下吧。”
把橡皮擦放进运动服口袋后,空出来的手,抽出夹在腋下的册子,朝宫坂扔去。印刷好的毕业文集相当厚,在宫坂的胸膛发出钝响。
“那我走了,打扰了。”
走出房间时脑海浮现的,是自己写的那篇文章结尾。
不肖学长的一句建言(接前文)
“路检,有很多可以下工夫的余地。要把下过的工夫当成只属于自己的绝招活用在第一线。其中自有深奥的趣味。”——他县某县警前辈退休后写的书中,记得有这样的记述。99lib?
或许的确有趣。但是困难先于一切,这就是路检。要在路检竞赛表现出色更是难上加难。事先做了各种预想一再练习,但正式上场还是会紧张,谈不上真的把准备的成果都发挥出来。藏书网
但是,那样就好。一再练习。之后,把蓄积的东西一下子啪地全部消去。这样还能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实力。人,只能靠那实力决胜负。至于胜负结果……当然是漂亮地拿到冠军。九九藏书
所以,本来打算写点建议给学弟妹,几乎都变成是在炫耀自己的战果了。请见谅。
总而言之,在警察学校,随时都有障碍挡在眼前。但是,只要肯下工夫与努力便可克服。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各位学弟妹,祝你们成功。
第八节
平日早上七点一到,操场就会洋溢学生们的叫喊声,但今天麻雀的啁啾取代了那个。即便是号称严格的警察学校,也不可能在毕业典礼的早上还逼学生跑步。
再过两个小时,按照预定,会在礼堂领到毕业证书,再在体育馆领到手枪实弹。完了之后应该会到操场,在铜管乐队的演奏下接受本部长的校阅。
直到昨天还在下的雨令地面湿漉漉。观众席上如果有家人来,展现操练成果的步伐肯定会格外用力。典礼结束后的操场,八成会像被锄头翻过土似地出现明显的凹凸起伏。
仿佛要把坑坑疤疤的操场推平,各警署派来接人的车辆陆续抵达——那种情景,只要闭上眼,似乎便清晰可见。
都筑离开走廊的窗口。
来到值班室前,把印好的文集换到左手拿,敲响房门。“打扰了。”
值班室是四坪和室。风间站在窗口。就像自己刚刚做过的,他也正隔着玻璃窗面向窗外。
“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
风间没转身便丢出的这句话,令都筑一时之间不解其意。
“您是指什么?”
“太弯了。”
他还是听不懂风间在说什么,正感困惑时,风间的脸终于转向他。
“我是说你的敬礼方式。腰不可以弯太低。”
“对不起。”
是透过玻璃反射看到的吗?都筑醒悟,同时慌忙挺直腰杆。身体超乎必要地向后仰,或许是因为风间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说得出警察礼式第五条吗?”
“是。——敬礼,应秉持至诚之念进行,切不可粗略地流于形式,完毕。”
“第十四条呢?”
“一,室内敬礼时,须面对受礼者端正姿势,注目后,身体上半部前倾约十五度,头部端正地保持与上体同方向。二,在前项的场合,持帽子时,右手应捏着帽前檐,内部朝右腿垂直垂下,完毕。”
刚入学就一再被迫诵读的条文,即便在半年后的现在仍镂刻在脑中。他流利地回答后,白发的风间缓缓颔首。
“把那种东西统统忘了。”
都筑再次一头雾水,只能窥视对方的眼睛。
“琐碎的理论用不着记住。只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时钟的指针即可。笔直站立时是六点。那么六点五分的角度会是怎样?”
“三十度……吗?”
“是的。十五度只不过是那个的一半。五分的一半是多少?”
“二分三十秒。”
原来如此,那种程度就行了吗?想到这里,他微微一惊。
“心里想着那个时刻,再做做看。”
他试着浅浅弯腰。
“记住那个角度。敬礼的好坏靠自己判断时,你知道该用身体的哪个部分吗?”
“是腰吗?”
“是耳朵。真的做对时,刹那之间,一切声音都会消失。就是这么回事。你多练习几次就知道。”
他按照风间刚才教的方法,回答“是”后,把写有致词稿的典礼致词用纸与自来水毛笔交给风间。“那么,可以麻烦您在这上面写一句指导教官的赠言吗?”
总代表的宝座——用来说服风间?99lib.似乎已是充分的成果了。他的手上与办公桌上都没看到退学申请表。
“知道了。不过,可以让我换张纸写吗?”
“要换一张纸……吗?”
典礼致词的用纸只准备了这一张。他困惑地反问,风间把视线对准他手上的文集。“那个。”
把你的那本带来。将风间事前如此吩咐的文集递过去后,都筑收回典礼用纸。
风间对文集的封面里纸以粗字麦克笔写的“都筑耀太”四字投以一瞥。
“动作果然很快。”
“毕竟这是我的志愿工作.99lib.。”
防止窃盗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在自己的财产上做记号。今后要负责防止犯罪的人,如果自己的东西被偷了那岂不是太丢人?
风间随手翻阅一百页左右的单薄文集,最后翻到差不多正好是中间的那一页。
“不肖学长的一句建言……吗?题目倒是挺谦虚的。”
“不敢当。”
“可是,内容极为傲慢。”
风间没有用他给的自来水毛笔,径自拿起自己插在胸前口袋的原子笔。很眼熟。是捐血送的加压式原子笔。
“对了,这篇稿子的截稿日是什么时候?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九月十日。”
“……您说得没错。”
“隔天十一日印刷厂应该就来拿稿子了。”
“是。”
“当然,你也是在那天之前交的吧?编纂委员自己总不可能迟交吧。”
“……是。”
“但你这里记述着。”
“什么?”
“九月十四日举行的手枪检定的结果。不,不仅如此。还有十八日的路检竞赛也是。而且你甚至写出,你在这两项活动都拿到第一名的成绩。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静待风间继续说。
“换言之,这两项活动,早在实际进行前你就已先写好了文章。”
他点头。教官果真明察秋毫——这种拍马屁的话他就不说了。
这是我替自己设下的背水一战——这种话说不定会被视为之前发生.99lib.过的场面的拙劣跟风,所以他缄默不语。
反向利用严禁说谎的文集,如果没有真的做到就会完蛋,把自己逼到了那样的处境——面对风间,刻意补上这样的解释好像只会显得自己多此一举。
接着自己的耳朵捕捉到的,是小小的一声嗤笑。
“算你还有点胆量。”
风间把手里的原子笔前端,放在“不肖学长的一句建言”的结尾部分。结尾那一句——“各位学弟妹,祝你们成功”的右侧,还有一点点空白。笔尖,在那里行云流水地划过。
“比起典礼用纸,这个地方应该比较好吧?因为写在这里的文章内容,看来好像会跟着实现。——你可以走了。”
把文集还给他后,风间又背过身去。
刚写下的文字烙印眼中,都筑朝指导教官的背影并拢鞋跟。
挺直腰杆成为时钟的指针。
首先是六点整。
从那个姿势倾斜上半身二分三十秒的角度,静静阖眼。
刹那之间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风间是这么说的。但期待落空,自己的听觉,还是捕捉到细微的空气流动声。
仿佛一阵清风吹过的声音——。
是外面的气压有变化吗?再不然,或许是刚才看到的“吾能弭罪矣”的笔迹带来的幻听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