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乱世白莲》 引子 死一般寂静中,一声轻咳从官军阵后传出,众兵勇闻声闪出一条通道,知县赵赵源生倒提精钢游龙剑,迈步走到阵前,将剑缓缓插入剑鞘,右手往前一挥,背后二三十名火枪手、弓箭**步上前,一字排开,将枪口箭矢对准覃佳耀等人。 “可叹,可悲,可惜啊!本县数到三,尔等若如不缴械就擒,即刻枪箭齐发!”赵源生叹息一声,将右手举起,拖长声音高喊:“一!” 覃佳耀环顾一眼身边兄弟,突然扬声吟道:“黄天死去苍天来,我血洒尽莲花开!”张大贵、覃声柱与那七八名兄弟高声唱和:“黄天死去,苍天自来,献我热血,白莲花开!”覃佳耀转身一跃,背后众人手挽手紧随,一齐跳下了那百丈悬崖…… 清江,古时称夷水,从鄂渝之交的七曜山发源,千里清江,百里画廊,一路蜿蜒逶迤,一路呼啸奔腾,浩浩荡荡向东而去,在湖北宜都汇入长江。 不知何时何年,巴人沿水而上,顺夷水与大小支流两岸河谷,繁衍生息,在鄂西南崇山峻岭中建立了巴子国。也不知何年何时,巴子国有位公主,贤德聪慧,美若天仙,国王视为掌上明珠。转眼间公主到了婚嫁年纪,登门求亲的后生小伙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中意,公主终日郁郁寡欢。偶尔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面绝壁,一名少年后生就住在崖下河谷,那公主一见倾心,不能自拔,便将镜中影像画出,求父王派出手下四处按图寻找,历尽千辛,终于找到镜像中的崖壁,将崖下河谷中的少年带回京城。 巴子国王询问后生,那面崖壁叫做什么,后生说没有名字,只是自己打猎采药常去崖顶,天气晴朗时可以遥看到陛下京城。国王惊奇不已,少年崖顶望京城,公主铜镜映崖壁,岂不是天定姻缘?便将公主许配给那少年,并赐名那处崖壁为照京崖。从此,巴子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又远离中原华夏战火纷争,犹如世外桃源。 又不知过了几朝几代,低山河谷巴族乡民和外地汉族居民,或因灾荒,或因战乱,逐渐进入高山丛林,挽草为记,垦荒狩猎,棚户而居。到得大清朝康乾年间,在那照京崖侧面不远的云盘岭下,已逐渐聚成了一条街市,唤作官店口。 官店口虽地处高山,但北临夷水,西控伍家河,东据支锁河,南接辽河长河,为低山河谷所拱卫。南北走向的川湘盐道,与东西走向的施宜古道在此交汇,使那官店口自然成为夷水南岸巴东、建始、鹤峰、恩施、宣恩诸县相邻高山地区的商贸中心。 只可惜,在嘉庆初年一场战火,将官店口古镇付之一炬。劫后重生的官店口,依旧是参差错落的吊脚楼、泛着青翠的石板街、翘檐勾画的防火墙,沿袭着旧时繁华,却愈加质朴秀美,与那绿水青山相映成景,美不胜收。 昔日的战壕营寨已踪迹难寻,恩怨情仇也已烟消云散。但数百年来,覃佳耀纵横鄂西南大地的慷慨悲歌,却在民间代代相传,并且越传越神奇,越传越悲壮,让人仿佛走进了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愿读者透过那段惊心动魄历史,感受英雄悲壮之余,也能看到饿殍浮生之悲惨,更加珍惜眼前,感恩盛世。 盛世不知乱世苦, 乱世向天求太平。 英雄一朝拔剑起, 苍生十年苦难行。 一边说, 护江山为了黎民百姓, 一边说, 举义旗为了救国救民, 君不见, 奈何桥窄堵冤魂, 忘川河畔垒新城。 总不是, 千古悲壮往事, 后人笑谈春风。 愿世间 大地河晏海清, 华夏万世康宁。 第一章白胡子老汉儿 阳春三月的山里,乍暖还寒。黄七哥天蒙蒙亮就起床了,虽然屋里请有两个长工,挑水、喂牲口这类杂事不用自己做,但多年来已经养成习惯,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屋前屋后转转,看看鸡笼里的鸡少没少,圈里的猪羊喂没喂,水缸里的水满没满。 转了一圈,七哥站在堂屋里喊了一声:“娃儿他妈,你也该起来了,今儿请工整田种包谷呢!” 屋里的应了一声“起来了,起来了,急么子嘛,昨儿都准备好了。”“那行,义娃儿和梅娃儿要他们多睡哈儿。”黄七哥口中的义娃儿、梅娃儿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黄家就住在山镇官店口集市不远。这里三面环山,面南缓缓倾斜,地形像一把撮箕,又像个露天茅厕,还像一把倒地的斗。故而此地被人叫作茅厕坪,也许觉得茅厕坪不雅,人们又称这一块为石斗坪,黄家屋场就建在坪中靠山一边。在屋旁不远的地方有一眼山泉,就着山泉砌了个水井,其水清凉甘甜,无论干旱多久,一年四季,泉水不断。 黄七哥原本不是本地人,父辈是低山河谷地带的大户,家境颇为殷实。只因在黄七哥这一辈,人丁太过兴旺,两房夫人一共生了八个儿子四个姑娘。后人们渐渐长大,原有的房屋田地已经不够,只能开枝散叶,另立门户。于是,黄老爷定下规矩,四个姑娘自然是出嫁不用说,除幺儿子留在身边养老,其他儿子娶完媳妇后就分家,愿意往别处安家的,按家产份额分给银钱物品自去立户。 黄七哥原本是有大名的,排行老七,就一直称为黄七哥,大名反而没几个人清楚了。到得成年,黄七哥娶妻王氏,成亲后两口子商量,高山地带虽然寒冷,但山大人稀,一样的银两可以置办更多田产,日子可能会更好过一些。于是,黄七哥禀告双亲,经人介绍在石斗坪买得十几亩旱田,又请石匠请木匠,修建了三间瓦房,于十几年前吉月吉日,正式迁到这里安身立命。 黄七哥夫妇十分勤奋,做人也厚道,加上妻子王氏,当地人称王嘎姐的,善于持家。短短十余年功夫,在石斗坪又开出了十多亩荒地,新建了几间房舍,牛栏猪圈鸡棚一应俱全,常年雇请两个长工,当地俗称“长帮”或者“帮人”,农忙时还需雇请短工十几二十人。一双儿女聪明伶俐,谦恭孝顺,儿子黄义已经十岁,女儿黄梅小两岁,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转眼天已大亮,十多个帮工带着薅锄、扁担、撮箕、粪桶一应家什,陆陆续续到了黄家门前稻场。王嘎姐颠着双半大小脚,前后忙碌,又是装烟,又是倒茶,口中连连道谢:“又要请您儿们帮忙,劳烦您儿们哒”。何谓半大小脚?就是幼时裹脚,父母疏于督导,自己疼痛难忍,便时不时偷偷放松形成的,比不裹的脚要小,但又不是小脚。 一端烟呼完,黄七哥派好工,张三几个平田整地,李四几个挑牛粪,王五几个烧火土,一声吆喝,全部出工去了。 王嘎姐在家,也不得消停,近二十人的饭菜,一个人操持,有得一忙。怎么说王嘎姐会持家呢,不是黄家缺钱请不起人,只是能够自己做的就自己一个人做,就像今天,那么多人吃饭,也不请人帮厨,宁愿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减少一个人帮厨的开销。 黄义兄妹起来了,围着灶台转了一圈,喊道:“妈,我俄了!” “义娃儿,莫喊,就快吃饭了,带梅娃儿门口竹园里找鸡蛋克”,王嘎姐边炒菜边说。山里人一天只吃两顿饭,就是早饭和夜饭,上午饭叫早饭,下午饭叫夜饭。黄义嘟着嘴,带着妹妹出去了。 稻场坎下有一大片紫竹林,那是黄七哥夫妇当初搬来的时候种下的,十来年时间已经发成了方圆百丈的竹林,家里的鸡鹅白天就在竹林中觅食,天快黑时王嘎姐 “咯咯咯” 几声叫唤,就回家进笼了。母鸡下蛋是回鸡窝里下的,但也有不守规矩的,常常把蛋下在竹林里,竹林里找鸡蛋也就成了黄义兄妹的乐子。 突然,一阵浓雾沁入竹林,眼前茫茫一片,梅娃儿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该死的照子(雾),哪里看得到鸡蛋……” 黄义嘻嘻一笑:“看把你赫的,回去算了,吃了早饭再来。”说罢,牵着梅娃儿见空就钻,摸出了竹林。 “咦,梅娃儿你看,那里坐个白胡子老汉儿!”黄义低声喊道。 刚刚不辨方向,已打竹林西侧出来。黄梅顺眼看去,只见前面山脚凉水井边石阶上,斜靠着着个老头,一动不动。 梅娃儿胆小,扭头便往屋里跑,被义娃儿一把扯住,蹑手蹑脚向水井走去,想看个究竟。直到近前,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只见那老头身穿白色长衫,两只光脚外套筒麻草鞋,一根竹杖斜靠在身边,满脸皱纹像是老花梨树皮,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胡子眉毛头发雪白铮亮,尺把长的胡子随风飘飘,煞是惹眼。 兄妹俩不敢拢身,梅娃儿低声咕哝:“莫不是个死人?哥哥,我们回去吧!”义娃儿扯根狗尾巴草,伸到那白胡子老头鼻子前探了探,对妹妹说道:“瞎说,你看狗尾巴在动,有气儿呢。” “阿切!”狗尾巴绒絮入鼻,白胡子老头一个喷嚏,把义娃儿兄妹吓了一跳。 “哎呀,瞌睡睡得正香,饭菜都已经上桌,正准备开吃,结果你们把我吵醒了!”白胡子老汉儿惊醒过来,见眼前站着两个娃儿,一连声说道:“不行不行,娃儿们,你们得赔我一顿好吃的……” 黄义兄妹拍手笑着:“不知羞噢,哪有赔您梦里东西的道理啊?”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是睡到明儿也不得饿,被你们一吵醒,肚子饿的咕咕响,你们说怎么办?”白胡子老汉儿似笑非笑瞧着兄妹二人,不依不饶。 第二章纸人纸马 义娃儿大起胆子凑到身前,果然听见那老汉儿肚子里有响声,便说道:“算了,赔您一顿饭就是,我屋里今儿有帮工,我妈正在弄饭,还有嘎嘎儿吃呢。”山里人把肉食叫做嘎嘎儿,嘎嘎儿稀罕,可不是天天能吃得到的。 说罢,一左一右把老头儿搀扶起来,往自家屋里走去。白胡子老汉儿口中喃喃自语“娃儿不错,必有福报,必有福报”。 到得门口,义娃儿梅娃儿扯起嗓子喊一声“妈,来客了!”王嘎姐以为真的是来了客人,赶紧从灶屋里出来,看见两个娃儿搀着个陌生老头儿,不禁一怔,问道:“您儿是?” 白胡子老头儿一脸谦恭说道:‘“小老儿姓佘,名先义,人家都喊我佘老汉儿。家里糟了灾,到鹤峰投亲戚去的。” “哦,您儿到我家是有什么事?”王嘎姐倒也不奇怪,此时正值乾隆末年,地方连年灾荒,税赋徭役反而只增不减,民间生活甚为清苦,加上本地改土归流时日未久,官府和地方豪绅双重盘剥,逃难的,要饭的,躲避债务流浪他乡的,时有所见。 “小老儿已经好多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也是饿昏了头,错过大路,走到了这坪里,又困又饿,在水井边喝了几口凉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大姐能不能行行好,给小老儿一口饭吃?”佘老儿央求道。 王嘎姐心里一酸,看这老头儿一大把年纪,比自己前几年过世的爷爷年纪还大,着实可怜,一想家中有一二十个帮工,饭菜都做的差不多了,老头儿也吃不下多少,不在乎多这一口人。便顺手从堂屋里搬出一把椅子,要老头儿坐下,再去灶屋从甑子里添一碗黄澄澄的包谷饭,上面拈几筷子菜端出来,对佘老汉儿说:“您儿家将就吃点吧,我去把圈里羊子牵上山,一会儿就回来。” 也就是一袋烟功夫,王嘎姐回到家中,看见佘老汉儿坐在稻场上晒太阳,随便问了一句:“您儿吃饱了没得?”“差不多,吃了个半饱!”佘老汉儿一本正经的答道。 王嘎姐心想,别看那老头儿走路摇摇晃晃,食量倒是不小,那么大一碗饭居然还说只吃了个半饱。嘴上不好多说,只暗地里笑笑,就了进灶屋。 “哎哟,拐哒,这可如何是好!”王嘎姐低低的一声惊呼。 只见灶屋里一个大木甑子已经底朝天,灶台上十几个菜碗比猫儿舔过的还干净。原来,王嘎姐牵羊出门以后,佘老汉儿端起碗拿起筷,几大口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又进到灶屋,一阵狼吞虎咽,竟把一二十号人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王嘎姐见状,口里连声叫苦,帮工的等会就要回来吃饭,家中虽然还有包谷,但现推磨现蒸饭怎么来得及?何况招待帮工没有几个菜,那是要被人讥笑好一阵子的!王嘎姐急得一双眼泪唰唰往下流,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佘老汉儿在外面隐约听见抽泣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进门安慰王嘎姐:“莫急莫哭,帮工们吃饭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嘎姐见佘老汉儿已经听见,便索性哭出声来:“屋里什么都没得了,您儿打哪门子的包票啊?” 佘老汉儿不慌不忙的说:“你家今儿请工整田种包谷,包谷种子总是有的撒?你只要准备三样东西,老汉儿我包你按时有饭吃。” “哪三样?只要家里有的,我都准备好。”王嘎姐忙不迭应道。 “一把剪子,一把筛子,一副磨子即可。”佘老汉儿说:“不过,你可要保证,这三样东西从未沾过荤腥!” 王嘎姐听佘老儿这么一说,虽仍在难过,心里倒一乐,说道:“剪子不得杀猪,筛子不得筛血,磨子也不得磨肉,哪会沾荤腥呢?” “那可不一定。”佘老汉儿一脸郑重:“家里杀猪后会不会把肉搁在磨子上?筛子会不会晒腊肉?剪子剖没剖过鱼虾?一样物件有问题,我这法子就不灵。” 王嘎姐见他说的认真,也慎重起来,仔细想了一会,肯定地说:“我家这三样东西肯定都没沾过荤腥。” 说罢,进厢房拿了把剪子出来,递给佘老汉儿,说道:“磨子、筛子都在偏屋里,您儿看还要么子?” “你把包谷种子抓一把来。”佘老汉儿吩咐道。 王嘎姐急忙去端来一碗种包谷。 佘老汉儿接过碗,对王嘎姐正色说道:“我到偏屋里办事,你带两个娃儿在稻场里看着,绝对不能让外人进来,你也不许偷看!”说着就拿起剪子,端上包谷种子进偏屋去了。 王嘎姐心下将信将疑,但又没其他法子,只好依言带着两个娃儿在稻场守着。无聊间,想起来反正也是闲着,干脆纳鞋底吧,于是进屋去拿针线筐。刚刚进得里屋,就隐约听见隔壁偏屋里悉悉索索有些动静,扭头往偏屋方向望过去,恰好木板壁有一条细缝,忍不住轻手轻脚走到板壁缝边,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眼睛再也收不回来了。只见佘老汉儿不知哪里找来几张黄表纸,正在飞快折叠,三五剪子就剪出了一人一马,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吹一口气,低喝声“起”,那个剪纸马儿径直爬上磨拐,重重的石磨居然转了起来,纸马儿在磨筷上一晃一晃荡悠,也不知道是纸马推动石磨,还是石磨带动纸马。另外那个纸人有一粒无一粒的往石磨里丢包谷种子,才丢得上十粒,磨子下面已有一大堆包谷面了。 又见佘老儿转身,拿起筛子,从白布长衫里面摸出两个铜钱,一块碎银子,放在筛子里面,即如老妇筛糠一样,有板有眼的筛起来。每筛一下,铜钱就增加一层,只筛得三四下,居然有了满满的一筛子铜钱,里面还夹杂几块银子。佘老汉儿像个孩童,玩的兴起,满脸嬉笑,手舞足蹈,顺手将铜钱倒在墙角,筛子里留下几个母子钱再筛。就这样,筛满了倒,倒完了筛,不到一盏茶功夫,铜钱在墙角堆了人把高。 第三章黄家认亲戚 王嘎姐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想起佘老汉儿不许偷看的叮嘱,针线筐也顾不得拿,摄手摄脚退出里屋,回到稻场。刚刚坐下,就见佘老汉儿在偏屋门前招手:“大姐你进来一哈。”王嘎姐尽力装作平静,跟着进了偏屋,只见银钱堆了小半屋,苞谷面装了两箩筐。王嘎姐一脸惊奇,口中只说“这,这,这……”佘老汉儿哈哈一笑,说道:“哎哟,一时没注意,搞忘了形,是多了点。算了,就算是看在两个娃儿面子上,多点就多点吧。你莫管,快点拿钱去街市上买些肉食鲁菜,小老儿帮你把饭蒸好,不然等哈下田的人回来没得饭吃。不过,刚才的事,你哪个也不许说,切记!切记!” 据说,筛子筛钱,乃是源自于道家点石成金之术。当年吕洞宾跟师父汉钟离修炼,有一日,汉钟离传授点石成金术,吕洞宾问道:“此术一出,世间岂非石越少金越多? ”汉钟离摇头答道:“不然,五百年后石还是石,金仍是金。”吕洞宾闻言把石头一扔:“此术不学也罢”汉钟离问“为何?”,吕洞宾答道:“如此法术,兴利于五百年前,遗害于五百年后,假金落在那官宦有钱人家尚可,若是落在急需用它买药买米之人手中,也许就误了人家性命,我等岂不是损人利己遗祸后人的根源?”汉钟离不禁叹道:“子之道念,我不及也,尔之正果当在我之上!”自此,此术被视为左道旁门,少有正道之人修习。这是闲话。 王嘎姐赶忙拿上铜钱,站在稻场里扯起嗓子喊道:“娃儿他爹,你跟各位叔叔伯伯们说一声,稍微迟点点吃饭哈,我在街市上打点酒克。”一溜小跑,直奔街市。 不然怎说王嘎姐会做人呢,忙乱归忙乱,生怕饭菜晚了,黄七哥和帮工的心焦,就编出了个打酒的理由。那个时候除非是过年过节,庄户人家平日里饭桌上是很少有酒的,帮工们一听王嘎姐去打酒,哪怕饭迟一点也愿意,做事反而更下力了。 官店口集镇,明末清初开始,就有俗称搬家子的外地汉人进入垦荒置业,现今到了乾隆末年,街市已颇具规模,各种店铺门类齐全,每逢双日赶场,十里八乡买货的卖货的,都会来这里聚集,热闹非凡,十分繁华。 王嘎姐买肉买菜,倒也方便,路程也不远。不大一会就置办齐备,自然顺便打回一壶包谷酒。佘老汉儿已经把饭蒸好,王嘎姐只在灶台上小忙一会,重做的饭菜又好了,便站在稻场上喊了一嗓子:“回来吃饭咯……” 下田的帮工三三两两回来,薅锄、扁担在稻场里乒乒乓乓直响,王嘎姐忙着打水,招呼大家洗手,上桌吃饭,口里连声道歉:“怪我怪我,做事不力量,害得您儿们空心饿肚到现在!”说话间,酒杯、酒壶也摆上了桌。 佘老汉儿倒也识趣,早就搬把椅子躲在阳沟后面晒太阳。 黄七哥是最后上桌的。先前在田里听见王嘎姐说打酒去,心里就在嘀咕,今儿个她是唱的哪出戏,昨儿里也没商量打酒啊。现在上桌一看,满桌子又是酒又是肉的,当着大家的面不好问,只是偷偷的翻了王嘎姐几个白眼。王嘎姐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招呼大家吃饭喝酒。黄七哥也不再想,只和大伙儿谈天说地去了。 倒是王嘎姐心里装不下事,急着想把事情告诉黄七哥。端菜倒酒经过黄七哥背后的时候,偷偷戳了几下暗示,黄七哥开始没注意,戳过几次后来才发现了,晓得王嘎姐有事和自己说,就找了个由头,和桌上的人道个不敬,尾随王嘎姐进了偏屋。 满满一墙角铜钱,两大箩筐苞谷面,刚刚做饭只削平了一个箩筐上面的尖尖。黄七哥差点就要喊出来,王嘎姐一把捂住他的嘴,确认他不会再喊了,才慢慢把手拿开。黄七哥满脸狐疑,低声问到:“哪来那么多钱,那么多苞谷面?”王嘎姐前后门窗瞄了一遍,嘴巴凑近七哥耳朵,低声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黄七哥惊得大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 愣了许久,王嘎姐掐了一下,黄七哥才如梦方醒,问道:“现今佘老汉儿在哪里?” “阳沟后头晒太阳,”王嘎姐问道:“他爹,你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呀你,真是不会事,这只怕是遇到神仙了,你还如此怠慢!我马上去请他老人家回屋坐上席!”黄七哥说罢,急忙去屋后找佘老汉儿。 见到佘老汉儿,黄七哥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先磕了三个响头:“老先生,我家媳妇不懂事,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您儿大人大量,不要见气!”佘老汉儿微微一笑,摆摆手说:“你家娃儿心善,你家媳妇也很好,我很满意。” 黄七哥心下稍安,忙说:“先前您儿只吃了点光饭,现在媳妇买了酒菜回来,您儿一定要上桌喝几杯才行。”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佘老汉儿进了堂屋,把背靠香案的上席腾出来,一边恭恭敬敬的请佘老汉儿入座,一边对桌上大伙儿说:“这是我族房里的幺爷爷,来我家玩几天的。”众人讲了几句礼性话,继续推杯换盏。 酒足饭饱,稍作歇息,黄七哥依然带着大伙下田。但心里有事,安不下心来,就派好活计,自己借故溜了回去。稻场里,义娃儿兄妹玩的正欢,拍手唱着儿歌,那一段叫做《憨女婿》: 姑娘屋里坐, 女婿克推磨。 推磨,拐磨, 推的粑粑甜不过, 一顿吃哒十八个, 夜哒起来找水喝, 碰到桌子角, 撞破额脑壳。 桌儿桌儿听我说, 粑粑给你吃一个, 莫给我的媳妇儿说。 佘老汉儿在一边拍着手,笑眯眯的跟着唱。黄七哥心中一动,急步上前对义娃儿兄妹说:“来来来,这是你们的幺祖祖,快喊人!”祖祖,就是太爷爷,两个娃儿恭恭敬敬的喊了声:“祖祖!” 佘老汉儿哈哈一笑,口中连说,“娃儿乖,娃儿乖。”黄七哥见状,顺势说道:“老人家,听娃儿他妈说,您儿是到鹤峰投亲去的,这山高路远的,您儿偌大年纪,行动多有不便,看您儿与两个娃儿也投缘,不如就在我家住下吧,我们一定孝顺您儿,给您儿养老。” 其实,佘老汉儿早就看中了石斗坪这一方宝地,不然,怎么就会放着大路不走,找到黄家水井边来呢。所以,佘老汉儿也不管黄七哥是真心怜悯,还是看中他的神通,只故作勉强的推辞几句,就正色说到:“要老汉儿我住下也行,等哈夜里把媳妇儿喊到一起,约法三章,先和你们把话说清楚。” “好好好”黄七哥忙不迭的答应“那我先下田去,天黑再听您儿吩咐。” 第四章约法三章 天麻黑,收工。请人帮工是不管夜饭的,十几个帮工直接回家,只剩下两个长帮。通常长帮要在东家吃了夜饭,再把当天该做的事全部做完,隔得近就回家,隔得远的就在东家住。这两个长帮都住的远,平常就在黄家住,逢年过节才回家。长帮也姓黄,一个叫黄春山,一个叫黄家旺,虽然和黄七哥他们不是一个祠堂,但一笔难写两个黄字,比起外姓人就亲近许多,平时长帮称黄七哥东家,黄七哥则称他们“家门儿”。 既然筛子能够筛出铜钱,留住佘老汉儿就是留住了财神爷,何需要一年到头劳累奔波呢,黄七哥两口子心中自有盘算。王嘎姐倾其所有款待,夜饭自然更加丰盛,堂屋里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腊猪蹄炖干洋芋坨坨,腊猪脑壳炒豆豉,榨广椒炒腊五花肉,枯豇豆烧腊麂子,加上一盆酸菜,一盆合渣,都是王嘎姐的拿手好菜,也是这官店口一方待客的当家菜。饭是大米与包谷面掺杂在一起蒸的,叫做蓑衣饭,因为包谷面是黄澄澄的,大米是白哇哇的,一起蒸出来的饭黄白相间,煞是好看,所以也叫做金包银。高山不产稻谷,大米都是从低山换回来的,所以算是稀罕物,一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难见一粒米,就是殷实人家,平日里也只有贵客进门,才舍得拿出大米待客。 将佘老汉儿请到上席坐定,义娃儿兄妹一左一右分坐两边,黄七哥坐在下席。王嘎姐按照规矩不上桌席,只是在招呼客人之余,端个碗拈点菜在一边吃。 黄七哥给佘老汉儿满满斟上酒,双手端起酒杯,起身恭恭敬敬说道:“没得什么好招待,请老人家不要客气,以后就把这里当家。”佘老汉儿微微一笑:“以后常在你家,不要老人家前老人家后的,倒显得生分,喊佘老汉儿就行。”说罢,连喝三大杯。 黄春山和黄家旺还在外面忙碌,喂猪喂牛,挑水劈柴。说来也是巧,黄春山从牛圈回转时路过偏屋门前,听见里面轻轻一声脆响,一看门上落了把铜锁,就奇了怪了,东家的偏屋从来不上锁的,今儿是什么蹊跷?心下生疑,又听见有动静,就顺着月光凑近窗户往里面看。 月光透过窗户,端端直直照在墙角,一大堆铜钱在月光下泛出幽暗的绿光,间杂着的白花花银块格外打眼。原来,王嘎姐白天忙,又怕人多眼杂,来不及收拾偏屋,就直接在门上加了把铜锁,可能墙角铜钱是随手倒过去的,偶尔梭下一两个发出了声响。 这一看,把那黄春山惊的目瞪口呆,赶紧悄悄叫过黄家旺来看,黄家旺一颗心也是狂跳不已。两人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才镇静下来,蹑手蹑脚离开偏屋门前,装作没事人一样。 佘老汉儿嘴巴一抹,对黄七哥两口子说声“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其实黄七哥王嘎姐早就吃完了,不过是在有一筷无一筷的陪着客人。正好黄春山黄家旺也进来了,王嘎姐把黄义兄妹喊下桌子,收拾出一方干净位置,还倒上两杯酒,让黄春山二人吃饭。 黄七哥说话了:“两位家门儿,前一段活路忙,把你们劳累了,到今儿算是忙消停了一些,吃完饭你们就回去吧,把自家屋里的事也照顾一下,过个天把两天再来。”听说放他们假,黄春山两人心里巴兴不得,不过口里还是说:“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好意思呢……”黄七哥拦住他们话头:“不要客气,你们自家屋里也有活路要做,吃完饭你们就早点回去。”东家放他们连夜回家,再一想偏屋的铜钱,黄春山两人满心狐疑又不敢多问,只是闷着喝酒吃菜,眼睛时不时往佘老汉儿那边瞟。 打发走两个长帮,王嘎姐在楼上收拾出一间屋子,备好铺盖,又招呼两个娃儿洗脸洗脚上床睡了,才和黄七哥一起请佘老汉儿上楼。 三人坐下,佘老汉儿神情凝重,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说话了:“不说你们也该猜得到,老汉儿我乃是方外之人,到你们这里来,自然有我的事,到底是什么事,你们不要多问。”黄七哥两口子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你们还要答应我三件事,不然,我们缘尽于此,马上就走!”佘老汉儿说道。 “哪三件事?您儿尽管说!”黄七哥赶紧问道。 佘老汉儿沉吟一阵,才一字一顿说道:“第一件事,从今往后,这楼上归老汉儿我使用,任何人不许上楼。第二件,明日你们去街市买来牛皮纸,把楼上窗户全部糊好,密不透亮。这第三件嘛,老汉儿我可以帮你们发家,但你们千万不可对别人说起,银钱还得适可而止,衣食无忧就行,更不可在外招摇。这三件事一定要牢记于心,如有闪失,恐有杀身之祸。你们可要想清楚!” 黄七哥两口子听说恐有杀身之祸,吓得后背直冒冷汗。但一想到佘老汉儿的能耐,相互对望一眼,点一点头,同时说:“您儿家放心,这三件事我们一定办得到!” “既如此,我就在你家住下了,对外你们喊我幺爷爷就是!”佘老汉儿说道:“适才叮嘱之事,万万不可大意!” 黄七哥夫妇忙不迭应承。当下再无他话,两口子请佘老汉儿安歇。 第二天大早,黄七哥去街市买回一大捆牛皮纸,见王嘎姐在家早饭也弄好了,便上楼去请佘老汉儿下来吃饭,却不见人影。下得楼来问道:“娃儿他妈,幺爷爷呢?”王嘎姐奇怪了:“没在楼上啊?我一直在屋里,没见他出门啊!”两口子急忙出门寻找,却看见佘老汉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的门,一个人在稻场坎下紫竹林里转悠。 第五章紫竹林 “幺爷爷,回来吃早饭咯!”王嘎姐轻轻喊道。 “来了,来了!”话音未落,只觉着身影一晃,佘老汉儿已经坐上了饭桌:“来来来,义娃儿、梅娃儿,快过来一起吃早饭。” “幺爷爷,您儿慢慢吃。”黄七哥几大口吃完早饭,讲声客气话,便吩咐王嘎姐:“娃儿他妈,打点浆糊,我上楼糊窗户克。” “不用不用,有牛皮纸就行。”佘老汉儿抹一把嘴,顺手从香案上拿起牛皮纸,径直上楼。黄七哥紧随着上去准备帮忙,还只爬到楼门口,只见佘老汉儿站在屋中间,把一捆牛皮纸往空中一洒,每张纸就像有人牵着,各自飞向窗户和木板壁,贴得严丝合缝,霎时间,屋里陡然一黑,只剩下楼门口透进一块光亮。把个黄七哥惊得,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佘老汉儿并不理会,吩咐道:“去取一掌桐油灯来,从今往后这楼上你们就不要再来了。” 黄七哥不敢怠慢,赶紧找个灯盏,盛满桐油,佘老汉儿在楼门口接过,“吱呀”一声关上门,再无动静。 这两天倒也无事,王嘎姐每日炒菜做饭,黄七哥牵牛喂羊,佘老汉儿除了吃饭或闷在楼上,大多时间在门口紫竹林里,走走停停,还不时对着竹子比比划划,向着地上指指点点,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嘎姐将偏屋里的铜钱,装了好几**袋,和黄七哥小心翼翼的抬到厢房,塞进床底下藏好。 偏屋门上的铜锁也收起了。两个长帮回来,貌似一切都恢复了往常,只是黄家多了个幺爷爷在家闲住。如此这般,一晃就是个把多月。 只是有一日,黄七哥忘记了约法三章,上楼直接推开楼门喊佘老儿吃饭,被佘老汉儿厉声喝斥,一股极大的力量把自己推出来。但门开那一瞬,黄七哥已瞧见屋内情形,只见屋里大白天点着桐油灯,红光四射十分耀眼,灯芯上结了个拳头大的灯花,居然还开出了几个花瓣。 那个桐油灯盏,除了当初送上去时灌满了桐油,以后再也没加过。此事让黄七哥两口子心里发毛,但佘老汉儿有言在先,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 转眼进了五月。这天黄七哥和黄春山、黄家旺下田,路过竹园,听见竹林嘘嘘索索有点声响,三个人不禁扭头往竹林深处望去。 竹林很大,从边上对穿到另一边少说也有十数丈远,加上早上的薄雾,竹林显得朦朦胧胧。隐约见得佘老汉儿在紫竹林中盘膝而坐,双手左右舞动,面前地上有一朵碗大的莲花,闪耀着妖冶的白光。 黄七哥知道有蹊跷,拉着两个长帮只说“走走走,早上事情还蛮多。”可那两个长帮不知就里,依然边走边扭头往竹林里看,心想,东家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黄春山与黄家旺一直住在一个屋里。入夜,大家都已安歇,两人低声议论起竹林中的莲花,又提及之前偏屋铜钱和东家给他们放假的事,越发觉得奇怪。两个人一商量,便悄悄起来,到竹林探个究竟。 初一晚上,没有月光,一团漆黑。也不敢拿灯,怕惊动东家,更怕惊动黄家幺爷爷,仗着着对竹林熟悉,黄春山黄家旺一前一后进了竹林。 平时也不太茂密的竹林,现在左走右走面前全是竹子,根本挪不动身,但只要一转身,就出了竹林,换了几个地方进去,还是一样。“见鬼哒!”两人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怦怦直跳,飞也似逃回到屋里,蒙头大睡。 第二天下地路过竹林,依旧看见佘老汉儿端坐竹林中间,不同的是面前那朵莲花,显得比昨日又大了一些。如此连续几日,莲花差不多有升子大了。 这一日是五月初五,头端阳。端阳节是个大节。初五头端阳,十五中端阳,二十五末端阳,又数头端阳最大。今年添了佘老汉儿这位贵客,黄家越发重视。 天不亮,黄七哥就去旁边山上割回一大捆艾蒿,分挂在大门两旁。吃完早饭,王嘎姐又是打豆腐,又是烧腊肉,又是杀公鸡,在灶屋里忙碌了大半天,傍晚时整出一大桌菜,又搬出一坛去年端午存下的陈酒。 天擦黑,黄七哥和长帮从田里回来,佘老汉儿依旧坐了八仙桌的上席,因为是端阳节,把两个长帮也喊上了桌坐在下席,黄七哥坐在左边,王嘎姐带着梅娃儿坐在右边,最后把义娃儿安在佘老汉儿身边。 这样安排座位是蛮有讲究的。一来,八仙桌坐八个人,如果只有七个人,上席不能只坐一个人,那叫乌龟席,是对上席客的不敬。二来,上席只能是长辈客人坐,晚辈是不能平起平坐的,但更小辈的娃儿可以陪坐。 佘老汉儿今天心情蛮好,黄七哥两口子不停请酒请菜,桌上大家天南海北闲扯,不知不觉五六杯酒下了肚。 黄七哥又抱起酒坛,要给佘老汉儿斟酒。 突然间,佘老汉儿一声痛苦的闷哼,酒杯掉在地上,把大家吓了一跳。再看佘老汉儿,胡子张开,白发上竖,双眼通红,似要冒出火来。 佘老汉儿自知失态,连说“醉了……醉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了。 客人下了席,大家自然没了兴致,匆匆吃完收场。 “七哥,喊帮忙的挑两担水上来,喝多了,我得泡个澡醒酒,快点,快点!”佘老汉儿急促的喊声从楼上传来。 “要得!”黄七哥在楼下答应:“只是,两担水,没那么大的洗澡盆啊。” “阳沟后头那个腰盆就行,”佘老汉儿又喊道:“盆大,泡哈子舒服些。” 阳沟后面那腰盆,是杀年猪用的呢,黄七哥有些迟疑,但又不敢违了佘老汉儿的意思,只好一边吩咐王嘎姐烧热水,一边去屋后清洗腰盆,水缸里水不够,黄春山黄家旺赶紧去水井挑水。 第六章端午雄黄酒 不大功夫,盆洗好了,一大锅水烧开,兑了两担温热水。黄七哥扛起腰盆送上楼,听得里面说:“就放在门口吧,热水挑上来也放在门口。” 黄七哥不敢违拗,把腰盆放在门口,黄春山提了两桶水放也放在门口。才转过身,腰盆和两桶水已经不见,只听得里面“扑腾扑腾”乱响,不大功夫,里面又喊“热水还有没有?”黄家旺又提了两桶水上去,依旧放在门口。 黄七哥拉着两个长帮在堂屋里坐,怕佘老汉儿还要什么,或者一会儿要倒洗澡水。 突然间,听得一阵“啪啪“声响,似是有人用力拍着楼板,几人再一看楼上,楼门依然紧闭,门口两个水桶东倒西歪。 也是合该出事,黄七哥吩咐黄春山“去把水桶拿下来。” 黄春山应了声,随即上楼取过水桶,正准备下楼,又听见里面一声扑通响。多天以来黄春山心里就有疑问,此时禁不住顺势扭过头去,恰好一丝光亮从板壁上一个虫眼透出,便凑上前去一看。 黄七哥见状,急得在楼下一声低吼“莫看!快下来!”但已经晚了。 那黄春山已透过虫眼,将里面看的真真切切。只见屋里红光四射,时明时暗,桐油灯盏上海碗大的灯花开出五六个个花瓣,一条升子粗的白蟒蛇把头埋在在腰盆中,尾巴拖在楼板上摆来摆去……顿时吓得 “啊……”一声尖叫,连人带水桶“乓乓乓”顺着板梯滚下楼去。 同时间,楼上红光闪射,“啪啪啪”一连串暴响,房门和几扇窗户一齐向外崩裂,之后便又悄无声息,屋里一团漆黑。 黄七哥几人大眼瞪小眼,镇静片刻后壮起胆子上楼查看,只见腰盆侧翻,水流遍地,桐油灯盏上灯花四分五裂,散落一地,佘老汉儿已不见踪影。靠稻场一边的窗户洞开,窗扇还在一前一后摇晃。近得窗户向外看去,稻场下紫竹林无风乱摇,微弱的光亮下,一条巨蟒在里面滚来滚去。 竹林里那朵莲花,猛然迸射出耀眼白光,把竹林照得如同白昼。又听见一阵噼噼啪啪如爆竹般震响,林中紫竹悉数炸开,竹节里面飞出无数纸人纸马,在空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舞。过得片刻,纸人纸马纷纷跌落,莲花所发光亮渐渐暗淡,直到完全消失。 两个长帮吓得面如土色,黄七哥一连声“糟了,糟了……”几个人跌跌撞撞不知怎么下的楼,就见那佘老汉儿一瘸一瘸的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捧着竹林里那朵升子大的莲花,只是花瓣像丝皮纸样向下垂落,显然已经枯死。 “罢了,罢了,七哥,天意如此。你我相识一场,临别赠你一言:人无三十年大运,鬼无六十年神通,祸福无常,你好自为之!”佘老汉儿长叹一声,进得门来,吩咐黄七哥:“给我拿个簸箕来。” 黄七哥见佘老汉儿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不知拿簸箕来有何用,又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到偏屋取来簸箕。 佘老汉儿将簸箕放置在堂屋门前,盘膝坐了上去,口中念出四句一偈:“纸人纸马,只为报恩,天命难违,黄死王生。”说罢喝声“起!”簸箕像飞鸟翅膀样两边扇动,载着佘老汉儿飞起,渐高渐远,融入夜色,不知去向。 原来,那佘老汉儿不是别人,乃是一条修行数百年的白蟒蛇。大凡世间万物,意志坚定,又得机缘巧合,都可修炼,超脱小千世界,逐步进入中千,乃至大千世界。然而修行之路,必定会历劫无数。二十年前,白蟒蛇天劫到了,初次历劫没有经验,既没有邀请同道一旁护法,又没躲到深山大泽,或是洞穴天坑之类人迹罕至之所,猛然间便被滚滚天雷劈得东躲西藏,满地乱滚。天劫过后,虽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已身受重伤现出原形,躺在山下沟边奄奄一息。又恰被捕蛇人遇上,拖到集市,就要开膛破肚,取胆剥皮。幸好遇见一善人,出大价钱买下来,又一路护送到深山放生。 经过二十年闭关修炼,再度化为人形,两月前开关出洞,掐指一算,那恩人早已不在人世,但恩人之子日后将起大事。便取名佘先义,乃义字当先,又寓有义蛇仙之意,去恩公后人那里取得一枚白玉莲花,提前找到石斗坪这方宝地,于紫竹林中演练纸人纸马,待日后助他一臂之力,以报当年大恩。 却不承想,当地有端阳节喝雄黄酒辟邪的风俗。黄七哥搬出的那坛酒,是去年端阳节准备的,里面加了雄黄,又有一年的存放,雄黄早已无色无味融进酒中,佘老汉儿不查之间一顿豪饮,犯了蟒蛇大忌,被雄黄所伤,差点当场现出原形。急忙之间上楼,准备泡澡消火疗伤,又被黄春山撞破真身,几乎失了道行,急得撞破窗户窜进屋前竹林。 原本只要祭满百日,那时灯花大过升,莲花大过斗,纸人纸马就可以落地成型,再经历几番寒暑,即可修成刀枪不入的神兵,帮助恩公后人干一番大事。佘老汉儿重伤之下一口真气外泄,使得灯花散落,紫竹炸裂,莲花枯萎,纸人纸马功亏一篑。“天道不可违!”佘老汉儿叹息一声,驾上簸箕云黯然离去。 黄七哥自知闯了大祸,又听那老汉儿口中所念偈语,虽不甚明白含义,但最后一句“黄死王生”是听清楚了的,惊赫不已,赶紧把黄春山、黄家旺喊到一起,千叮咛,万嘱咐,对外只说幺爷爷已经回家,其中实情不得对外透露半句。 如此小心翼翼过了几个月,倒也风平浪静,黄七哥夫妇渐渐把心放宽。但这中间的事,黄春山黄家旺是一清二楚,倒成了黄七哥两口子的忧心,那俩长帮虽然姓黄,但毕竟不是自家人,保不齐哪天会把事情说出去,还是得想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这天早上,王嘎姐早早做好几个拿手菜,灌了一壶酒,等黄七哥他们从田里回来。 第七章女儿会 酒过三巡,黄七哥说话了:“春山、家旺二位家门儿,这些年你们帮我家尽心尽力,一向辛苦,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老做长帮终究不是个事,我想给你们点钱,各自买几亩薄田,安心过日子,你们意下如何?” 黄春山、黄家旺以为听错了,东家给钱买田置地,哪有这么好的事?只把眼睛看着黄七哥夫妇,不敢相信。直到一旁王嘎姐笑着说道:“当家的没有说笑,这些年我家大事小情,你们出力不少。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就想着帮你们一把!” 黄春山二人这才起身,作个长揖,千恩万谢。黄七哥从屋里拖出两个口袋,给他们一人一袋。 这时,黄七哥沉着脸,对二人说道:“从明儿开始,你们就用这些钱做本钱,各凭本事发家去。但有一条得说清楚,就是我那幺爷爷的事,那天临走时说的话,你们也是听见的。我们可是绑在一根绳子上了,如果在外面乱说,引来杀身之祸,你们也姓黄,一样是跑不脱的!” 黄春山、黄家旺连连答应,赌咒发誓不在外乱说,各自将钱袋子装进背篓,三步一杵,五步一歇背回家去。 冬去春来,已过三年。 农历七月十二,是月半节。这一日,已出嫁的女儿,都会牵着儿女,或带上半筐糍粑、一坛包谷酒,或是再加些鸡蛋挂面之类礼物,回娘家小住,探望父母。 官店口地处施南府清江南岸,是巴东、建始、鹤峰、恩施、宣恩诸县交界高山地区中心,和金鸡口,邬阳关,猪耳河,石灰窑等地相接。相传,在大清立国之前,这一带高山还是蛮荒之地,人迹罕至。后来渐渐有外地汉人或躲避战乱,或逃避灾荒,或逃离人祸,在此挽草为记,开荒垦地。特别是“改土归流”,逐渐废除沿袭千百年的土司制度,代之以流官施政,打破了“蛮不出山,汉不入洞”的界限,大量汉人涌入原来山高林密之处,形成了“搬家子”群落。长期以来,搬家子又与四周低山河谷地带的原住民“蛮子” 迁移嫁娶,相互渗透,相互影响,民风民俗和语言风格自成一方特色。 开发之初,由于这里人烟稀少,男女之间没有那么些拘束,年轻姑娘与后生在日常交往中,可与心仪之人倾吐爱情、私订终身,自由自在的生活。到了后来,人口逐渐增多,汉家礼教也随之盛行,把男女交往视为洪水猛兽,女儿稍大到出嫁前,只能待在深闺,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直到某年,当地有个薛姓财主,豁达开明,家中有九个女儿,个个貌美如花,薛老爷疼爱有加,见她们常年锁在闺中憋屈,就借着月半节有很多女儿回娘家,女儿们外出不惹眼的机会,让九个女儿出去玩耍一天。哪知道这一天外出,倒有三个成年女儿,遇到了如意郎君。 再后来,每年到七月十二,当地未出嫁的姑娘,便打扮的花枝招展,邻里相约,结伴到街市,或买手帕头饰,或卖自家物产,女儿云集,争奇斗妍,吸引着众多的年轻后生,或有中意的俊俏后生搭讪,便对着山歌,嬉笑嗔骂,定下终身,之后再由后生请媒人,带上八字庚帖,上门提亲。久而久之,便形成当地七月十二女儿会的习俗。 话说官店口街市东段,有一大户人家,家主姓冯,大名敬尧,人称冯老爷。冯家祖籍宁波,历经数百年,自江西、湖南一路迁徙繁衍,在冯老爷上两代,这一支人进入官店口冯家湾定居。到冯老爷这一辈,冯家已在乡下坐拥良田数十倾,冯老爷又财厚善贾,在街市上开了两间商号,一间专营盐茶,一间经营桐油生漆一类山杂。冯老爷不仅家境殷实,人丁也颇为兴旺,膝下育有三子二女。长子应龙,次子应虎,三子应彪均已娶妻生子,大妹儿秋雨,下月出嫁,只有幺女秋云,待字闺中,外人称冯幺小姐,家人亲友则叫她幺妹儿。 改土归流不久,山里时不时闹土匪,俗称“抢犯”。环境所迫,当地稍有家境的,都会习武,护家防身。冯老爷年轻时曾拜一名道士为师,学得一身功夫,但要继承家业,便提前出师。倒是有位师弟身无牵挂,深得师父真传,一身功夫,内外兼修,还习得奇门玄法,颇为厉害,人称汪真人。 冯老爷在师门时,就与汪真人十分亲近,离开师门后,更与这位师弟走动密切,汪真人常来冯府,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待到冯家几位少爷稍大,便教授他们内外功夫,但从不传授玄法,玄法不传俗家弟子是师门规矩。 单说这冯秋云,今年刚满十六,自小生得凤眼峨眉,唇红齿白,如花似玉,加之冯老爷年过四十得此幺女儿,自然视为掌上明珠,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四五岁开始裹脚时,疼的喊爹叫娘,成天可怜巴巴哀求,好在官店口这一带对裹脚之类汉家礼数,并不是十分苛刻,老爷老夫人看了心痛,就一咬牙,索性收起裹脚布,随了她的意。后来,又跟着哥哥们识文习字,也缠着汪真人练习武艺。到得二八年华,出落得越发水灵。明眸善睐,肤若冰肌,亭亭玉立如杨柳惊风,还练就了一身功夫,三两后生,难近其身。 冯老爷对三个儿子,家教十分严格,虽是家境非凡,却不容他们养尊处优,自幼发奋努力,个个能文能武。及至成年成家,冯老爷逐渐将家业交由三个儿子打理,老大专做盐茶,老二经营山货日杂,老三经管乡下田产,只有两个女儿闲着。大妹儿冯秋雨生性恬静,一副大家闺秀行止,只喜好剪纸绣花,一手女工做得无比精美。幺妹儿冯秋云则无拘无束,常常一身男装,混迹在私塾学堂和刀枪棍棒之中,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无形中俨然成了冯家护院家丁的头领。 今年的月半节女儿会,对幺妹儿冯秋云来说,更与往年不同。一来姐姐秋雨下月要出嫁,做妹妹的自然要特别留心,遇着什么好看好玩的银饰鞋袜之类,得给姐姐帮着置办。二来自己上年已满十六,春心萌动,对街市的花花绿绿,更充满了向往。于是,昨日便缠着秋雨,明日一起逛街市。 姐妹俩五更起床梳洗,天未大亮便已打扮停当。 第八章街市莲香 天色尚早,姐妹两端坐梳妆台前闲聊。 “姐啊,下个月你就要去婆家,你走了,哪个陪我哟。”冯秋云话语中略带伤感。 “我也不舍得你,可是没办法,姐也不能不出嫁呀。”冯秋雨笑着哄道。 “你才舍得呢,只怕心儿早就飞了,巴不得姐夫明儿就来接你。”冯秋云转脸嬉笑,打趣姐姐,把个冯秋雨躁得满脸通红:“死幺妹儿,人小心大,那么想出嫁,今儿去街市自己留点心,相中一个如意的,明年开年就出嫁。” 秋云打小练武,又没怎么受约束,没姐姐那么扭捏,嘻嘻一笑:“才没你那么猴急,若不是个能文能武,知书达理,潇洒俊俏的后生,我才看不上呢。” 说话间,天已大亮,街市上嘈杂隐隐传来。姐妹两手牵着手出门,后面跟着春兰冬梅两个小丫头,天井里碰见冯老夫人,今儿日子不一样,老夫人倒也没阻拦,只嘱咐一声:“早去早回啊,等你们吃早饭!” 那时的街市,规模还不太大,街市两边的店铺也不是很多,那是坐商生意,常年的买卖。逢场逢节来赶场的,大多都是行商,一条扁担两个箩筐或者两个货箱,就是一家店,今天官店口,明天石灰窑,后天金鸡口的跑。 月半节又是女儿会,还恰是双日逢场,青石板铺就的石板街,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进街市的几条路边都摆着担子。卖银制首饰的,卖花布白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卖包谷大米的,卖野味山货的,应有尽有,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吆喝声讲价声嬉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好不热闹。 相比平日里的逢场,街市上年轻后生和姑娘多了许多。后生们三五成群闲逛,貌似无所事事,眼睛则一刻没闲着,不停的在人群中专盯着姑娘们看。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一身轻松,只买不卖,有的还背着花背篓,捎带卖点小特产。但不管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都是精心打扮,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五颜六色的服饰,给嘈杂的街市平添一抹亮色。 冯家姐妹天生丽质,冯秋雨一身绿衫,外套银丝小袄,一双小脚上,套着五彩丝线绣花鞋,莲步轻移,“酡颜欲语娇无力,云髻新簪白玉花”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冯秋云则是另样妆扮,一身红衫,外套金丝小袄,腰胯一柄短刀,足登蛮靴,英姿飒爽。 秋云挽着秋雨,后面跟着春兰、冬梅,四人走在街市上,所到之处,年轻后生们就像猫儿嗅到了荤腥,眼睛齐刷刷望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遇有胆大的,自觉气质不凡的,便时不时上前搭讪,街市边挑担的摆摊的后生扯起嗓子吆喝,巴不得姐妹俩前来光顾。无奈冯家姐妹一个已有如意郎君待嫁,一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幸得今儿是女儿会,大妹儿又是一副好脾气,遇有搭讪,最多把头略略低下,目不斜视,也不恼怒,小妹儿秋云则几句嗔骂:“滚一边去,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即便如此,那些后生也不死心,依然隔一两丈远近,装作逛街远远跟着,就想多看几眼也是好的。于是,远远的形成一股人流,随着冯家姐妹身影缓缓前移,石板街越发拥挤了。 市街中段,临街有一片空地,大约是哪家财主买下准备修建铺面的,此时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大圈人,圈子中间有四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唱着跳着打莲香,两三个半大老汉儿坐在旁边以二胡、锣鼓伴奏,有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跑前跑后张罗。 何谓打莲香?传说很久以前,一柳姓恶霸财主家,有个童养媳,名叫海棠,受尽折磨,恶婆婆故意用雨水淋湿的松毛,要童养媳烧火做饭,结果烧得满屋浓烟,恶婆婆怒气冲天,就地捡起吹火筒,一顿劈头盖脑,竟把童养媳活活打死。财主家为了逃避官府追究,给知县老爷不少银两贿赂,又给四周乡邻每家几个铜钱封口。乡邻们敢怒不敢言,便将竹竿镂空穿上铜钱,竹竿寓意凶器铜钱寓意贿赂,敲敲打打,含沙射影唱和,为童养媳伸冤。由于曲调婉转寓意凄美,后来,卖艺乞讨之人常常表演,以便求得观众同情得些赏钱,叫做打莲香。 那几位姑娘边唱边跳,贯穿着铜钱的三尺竹竿,时而相互碰击,时而敲打肘膝肩腿,铜钱抖动声“唦、唦”脆响,整齐划一,口中则一唱众和: 正月里来把那龙灯耍,(柳莲花呀柳莲花呀), 二月就把风筝儿扎也,(柳哇哩格啷当海棠花)。 三月里来上山去采花 ,(柳莲花呀柳莲花呀) 四月里来把那龙船划,(柳哇哩格啷当海棠花) 冬月里就把大雪下呀,(柳莲花呀柳莲花呀), 腊月里就把年猪杀也,(柳哇哩格啷当海棠花)。 一段莲香唱跳之后,那老者双手抱拳做个罗圈揖:“小老儿来自宣恩,去年蝗灾田里颗粒无收,只好与这几家乡邻外出讨口饭吃。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望各位乡亲看在几个女娃儿跳得那么卖力的份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说罢端着铜锣,边绕场边鞠躬,有打赏的铜钱丢在锣中便是一声脆响。但一圈转下来,也只得到五六个铜钱,不禁眉头暗皱,一脸沮丧。 这时,人群背后一个摆摊的货郎起身,挤进人群到老者身前,将手中钱袋在铜锣上一抖,“哗啦啦”百十枚铜钱尽数倒进锣中。 老者慌忙抱拳深深一躬:“多谢公子慷慨解囊。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在下这几家老小好铭记在心,日日为公子祈福!” 那货郎伸手扶起老者,摆摆手说道:“都是遭业人,若不是万不得已,哪家父母舍得那么小的妹娃儿抛头露面受苦呢?出门在外谋生活,相互帮衬是应该的,老人家不必放在心上。”说罢,退出人群,回到货摊。 刚刚坐下,便围上来三四个痞里痞气的年轻后生,领头一人斜着眼喊道:“哟呵,哪里钻出个有钱的主?既然有钱打发叫花子,那就把这街市摆摊的月钱交了吧!”那货郎一怔,问道:“什么月钱?” 第九章初识幺小姐 那领头痞子冷笑一声:“一看就是乡巴佬,外边来的吧?在这官店口街市摆摊,经得哪个同意的?不向老子们给些孝敬,哪个帮你们对付抢犯?真打算赚净钱啊?” “呵呵,各位大哥,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见谅。”那货郎陪着笑一抱拳,又抖落一下空钱袋,说道:“只是,刚刚一点铜钱,都给莲香班子了,等卖些东西再孝敬各位大哥如何?” “放你狐狗屁!糊老子是三岁两岁的娃儿啊?”一个痞子飞起一脚,将货摊踹翻,镯子、发簪、丝帕、头巾散落一地,其他几人见状,一哄而上,便往地上乱踩。货郎急了,上前用力一推,那领头痞子后退两步,却被地上扁担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里来的野杂种,敢跟老子们动手,活的不耐烦了!”身边另一痞子蹦起三尺高,刷的拔出腰间短刀,就向货郎扑去。周围人群轰然一声四散开来,有人高喊:“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这一段冯家姐妹在人群外看得清清楚楚。早在痞子围上货郎要钱,冯秋云就想上前打抱不平,却被姐姐冯秋雨拉住,小声说:“莫管闲事!” 及至痞子拔出短刀,扑向货郎,冯秋云再也按捺不住,娇咤一声“欺人太甚!”身影一晃,便到了痞子一侧,玉手闪电般伸出,抓住痞子手腕,脚下轻轻一拨,只听“哎呀”几声杀猪般嚎叫,短刀落地,那痞子手臂已被反拧在背后,单腿跪地,动弹不得。 “退下,都不许动!光天化日之下勒索钱财,还有没有一丝王法!”冯秋云柳眉上竖,怒目圆瞪,厉声喝道。那些痞子认得冯秋云,自知不是对手,况且官店口冯家,家大业大势力大,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与冯家为敌,旁边看热闹的这会儿也跟着帮着腔斥责。那几个痞子不由得不服软,口中连连说道:“原来是幺小姐,小的们不过是收点银钱好召集人手对付抢犯的……” “胡说八道,这青天白日的,除了你们,哪还有别的抢犯?”冯秋云手上一紧,地上又是一声惨叫:“幺小姐饶命啊!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冯秋云这才把手松开,那几个痞子赶紧转身,准备开溜。 “不许走,把东西给人家捡起来!”冯秋云一伸手拦住。 “算了,算了,我自己收拾就是。”那货郎赶紧息事宁人,对冯秋云躬身行了个礼:“多谢小姐!” “王小四,赵小六,本姑娘认得你们,下次再要恃强凌弱为非作歹,让我碰见,一定叫你……叫你们……”冯秋云指着那伙痞子恨恨的说,后面那怎样怎样的狠话,终究没找到合适的言语,只喝了一声:“还不快滚!”原来那领头的叫王小四,拔刀准备行凶的叫赵小六。几个痞子如遇大赦,一溜烟跑得不知踪影。 这时,冯秋云才正面一打量那货郎,不禁眼睛一亮。只见那货郎年约二十,略显清瘦,脸上如雕刻般棱角分明,浓眉似剑,鼻如悬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远不是一般货郎模样。冯秋云与他四目对视,只觉心中一慌,赶紧垂目,蹲下身来:“我帮你。”冯秋雨看得真切,心中暗笑,也走走上前去,帮着收拾地上散乱的东西。 “咦,姐快看,这个簪子好漂亮。”冯秋云心慌意乱中,将地上一个银发簪递给秋雨。 “好看,确实好看!”那银簪果然精致,通体凤凰造型,栩栩如生,钗身纯银打造,凤冠碧玉琢成,凤眼黑珍珠镶嵌,凤尾红珊瑚点缀,叫做玉凤珊瑚钗。冯秋雨接在手中赏玩多时,惋惜道:“可惜左眼珍珠坏了!” “这位大哥,这凤钗你另外还有没有?”秋云见姐姐喜欢,就向货郎问道。 “哎哟,真的不巧,就这一支,可能是适才掉在地上,乱中被踩坏了。这凤钗是施南府三元银楼制作的,要带回去请银楼师傅才修得好。”货郎歉意的说。 “哦,那……算了吧,你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转到施南府去!”冯秋雨说道。 “别别别!”冯秋云冲姐姐悄悄一挤眼,转身问道:“这位大哥,这几天你回去么?如果方便,就给我姐姐捎一支来,要不,我先把定金给了!” “呵呵,官店口冯家谁不知晓,冯家小姐要的东西,何需定金?倒是在下一走乡串户的货郎,拿了定金不来怎么办?”那货郎微微一笑,正色说道:“今儿幸得两位小姐挺身相助,正愁不知怎么感谢呢!在下明儿就打转身,一路赶场一路去施南府,只是,这来回恐怕得十天半月,不知两位小姐急不急用?” “不妨事的,那就一言为定,下月初七以前送到就行。”冯秋云说罢,转身又望着冯秋雨似笑非笑:“买来打扮新姑娘儿!”原来下月初七,是冯秋雨出嫁的日子。 货郎心中一盘算,还有二十来天,时间完全没问题,赶紧应承:“两位小姐放心,下月初七前一定送来!” “如此,就先谢了!”冯秋云一本正经道了个万福,冯秋雨在一旁抿嘴一笑,看看差不多到了早饭时间,拉起妹妹秋云,街市也不逛,径直回家去了。 话说,这货郎真不一般来历,乃湖北长阳榔坪人氏,姓覃名声鸾,说起他二叔,那是大名鼎鼎,日后把个施南府乃至整个鄂西南,搅得天翻地覆的天运军大元帅覃佳耀。覃佳耀在榔坪凤鹤山秘密筹备起事,又派人密至宣恩七姊妹山娃娃寨,招兵买马,构筑营寨,只待时机成熟,便举旗发兵。 此番覃声鸾扮作货郎,从娃娃寨出发,乌阳关、金鸡口、金果坪、猪耳河,一路辗转到官店口一带,正是奉他二叔之命,一为联络同道壮大势力,二为查看山川地形,为日后起事踏勘线路,更有一绝密之事要办,暂且不提。 刚才看见莲香班子生计艰难,心生怜悯解囊相助,却不想被几名痞子纠缠,倒不是怕对方人多,凭自己一身本领,十个八个地痞流氓丝毫不在话下,只是担心事情闹大,露了自己行藏,便坏了大事,只能陪着小心。哪知道对方不依不饶,幸得冯家小姐挺身而出,方得解围。 忙乱中,与冯家幺小姐四目相对,就这一眼,也把覃声鸾看得呆了,只觉得面颊发烫,心中砰砰只跳,三魂丢了两魂。 第十章冯家大院 得蒙解困,又识佳人,覃声鸾当天下午,就收拾货担,赶往石灰窑,再往前,边赶场边往施南府而去。 冯家姐妹回到家中,正赶上早饭。 冯家是这十里八乡的首户,那开饭的排场,便远非一般人家可比。灶屋就有几处,右侧面偏院灶屋,是柜台上账房伙计帮工们吃饭的。左侧偏院灶屋,是管家护院吃饭的。后院专门有饭厅,另有灶屋,供冯家老小用餐,丫鬟奶妈厨娘等则在冯家人吃完后,整理剩菜剩饭将就。今儿老大冯应龙带人赶马队运川盐去了湖南,老二冯应虎带人运桐油去了资丘,饭厅里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口,摆了一正一偏两桌。 冯老爷、冯老夫人与冯家姐妹坐在上首一桌,老三冯应虎领着侄男侄女坐下首小桌,三房媳妇照例是不上桌的,只在旁边照顾小孩吃饭顺便扒几口,春兰冬梅两三名丫头上下伺候。 饭桌上,冯秋云心不在焉,想着街市上的事,货郎的身影不时在脑子里浮现,脸上便不自觉涌起红晕,冯秋雨和她说话,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应付。冯老夫人觉着奇怪,但并不声张,只在暗地里察言观色。 一连几天,冯秋云足不出户,功夫也不练,针线也不拿,言语也不多,只在闺房发呆,一坐就个把时辰。冯老夫人越发察觉到异样,把秋雨叫到房中询问:“大妹儿,这几天你妹妹魂不守舍,像中了邪样的,平日里你和她最是亲近,无话不说,你可知是什么事?” 冯秋雨随口答道:“不知道啊,应该没什么事吧?” 老夫人一怔,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道:“大妹儿呀,过些天你就要出嫁了,你这一走,幺妹儿遇到点什么事,妈又不知道,无人替她排解,那可如何是好?” 冯秋雨一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是该让妈知道,日后才好帮秋云拿些主意,就抿嘴一笑,把身子凑向老夫人身边:“妈,幺妹儿的心思,只怕是有意中人了!”于是,把前几日如何逛街市,如何帮货郎,如何定凤钗的事,低声细说了一遍。 “啊,是这样啊!”老夫人一听急了:“瞎闹一十三,那货郎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境如何,人品怎样,全都一无所知,不行不行!”冯秋雨笑道:“妈,你着么子急嘛,又没谈婚论嫁,何况幺妹儿是不是为这事,也不一定呢。” 老夫人连连摇头,说道:“这是大事,现在不把头拦下来,到时候就迟了,我得和你爹商量商量去。”说罢,急急忙忙去到书房,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冯老爷。 冯老爷听老夫人说完缘由,也是一愣,不过又想了想,突然哈哈一笑:“冯家幺妹儿初长成,秋云也开始有心思了!” “你笑么子嘛!”老夫人一脸焦急:“凭着我们冯家的家境和幺妹儿的人才,多少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不能嫁!那人不过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幺妹儿如果跟了他,以后不是要遭大业啊?” “妇人之见!我冯敬尧的女儿,还怕没有饭吃?只要幺妹儿欢喜就行!对方家境如何,哪里人氏都不重要,我还巴不得对方是远方人士,家境贫寒呢。到时候就近给他们置办一处宅院,助他们成家立业,有何难处?这样的话,幺妹儿隔我们又近,时常有个照应,岂不更好?”冯老爷疼爱幺女儿,舍不得她远嫁,心里不禁打起了如意算盘:“至于人才人品,你就放心,幺妹儿向来眼光高,她能看上的,绝不会差到哪里去。等到下回那后生送东西来,我再亲自考查一番就是。” 老夫人闻言有一些道理,虽然心下还是不踏实,便也不再多说。 转眼间,已到八月初五。覃声鸾午后就赶到了官店口,在中街找家客栈安顿下来,洗把脸,换身衣服,急急忙忙往街市东面行去。 今日街市上人不多,石板街略显冷清。街巷清幽,又地处高山,虽是八月初的季节,倒也凉风习习,十分舒爽。不多远,前面便是一处宅院,上书“冯宅”两个鎏金大字,覃声鸾远远立定,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得,三级麻条石铺就的台阶上,一丈多高的双合木门,镶嵌四排碗大的铜铆钉,一边一个虎头铜座,座上穿扣铜环,门一动铜环撞击虎头啪啪作响。台阶前两尊青石狮子,高约八尺,张牙舞爪,不怒自威。大门两旁,各有一溜五六间通梢铺面,分别挂着“冯家盐茶”“冯家山杂”金子招牌。 覃声鸾走上前去,对门边一老家人双手抱拳:“这位老管家,在下有礼了。烦请您儿家通禀,冯幺小姐定的东西给送来了。” 老家人微微欠身回道:“不客气,你在这里稍等。”说罢,转身进了宅院。 老家人进到后院,在冯秋云闺房门前低声禀告:“幺小姐,门外来一后生,说是你定的东西送来了,是要冬梅出去取,还是喊他送进来?”冯秋云正在房里发呆,闻言心花怒放,三步并做两步打开房门:“我各人去拿!” “不许去!”冯老夫人不知何时站在老家人背后,面带温色:“不懂规矩,好好在屋里坐着,东西给你传进来,把银子带出去就是。” “还是我来吧,看看我家幺妹儿眼光如何……买的什么好东西。”冯老爷踱着方步过来,对老夫人眨了眨眼,对老家人说:“把人带到后院花厅来。”冯秋云急的心里像猫爪子抓,无可奈何,老夫人又在旁边紧盯着,只好悻悻回房。 老家人出去,对覃声鸾略一躬身:“公子,请随我来。”覃声鸾以为是冯家幺小姐有请,心下好不喜欢。 进得大门,是一过道,过道紧连着下堂屋。穿过下堂屋,是一天井,隔着天井便是中堂屋。穿过中堂屋,又是一天井,天井后面是上堂屋。每个堂屋旁边是侧厅,侧厅与堂屋并没有隔断,几根合抱粗的木柱,显示与堂屋分开。侧厅连着厢房,厅角一处通道,外接庭院,庭院里周围再有房屋,估摸那才是住房。两进天井三进堂屋,由前到后逐级升高,目光所及之处,便有百十间房屋。 穿过上堂屋天井边通道,进到后院。老家人站在一间屋子门边,将覃声鸾往里面一让,说声“我家老爷有请!”覃声鸾微微一怔,原来是要见冯家老爷,心下虽然忐忑却无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进得门去,恭恭敬敬一鞠躬:“冯老爷好!” 第十一章老爷的心思 “不必多礼,稍坐,茶水马上就好。”冯老爷欠一欠身,把手往旁边椅子上伸一伸,算是回礼,然后便整理茶具,专心致志烹茶。 冯老爷安排在这间屋子会见,颇有用意。冯家三进堂屋两侧,一共六个院落,最前两个是库房杂屋和护院帮工住所,两处中院和一处后院,三个儿子一家一处,进来的这处东侧向阳院落,由冯老爷夫妇带着两位小姐居住。见客的这间花厅,是冯老爷平日里品茶看书的地方,只有至亲好友如汪师弟那样的客人,才会请到花厅。花厅背靠冯老爷和老夫人卧房,左右两边是秋雨秋云的闺房,木板壁不太隔音,花厅里说话,隔壁大致都能听见。 顺着冯老爷手势,覃声鸾在冯老爷斜对面拘谨落座。这个座位也颇有讲究,与冯老爷座位呈七字型,宾主既不会面对面尴尬,也不是排排坐不便交流。 覃声鸾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主人。只见那冯老爷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着蓝布长衫,外套金丝缎面短褂,面容清癯,颧骨微耸,鼻梁挺直,一双眼框凹进,眼睛深邃有光,下巴尖尖略向前翘,随着说话,嘴唇开合间花白的山羊胡须巍巍战战。若不是那金丝缎面短褂打眼,举止全不似富甲一方的财主,倒俨然是位超凡脱俗的山中隐士。 冯老爷烹茶极其讲究。茶盅不必说,是上好青花瓷,一把精致小铜壶,一尊木炭小火炉,煮着屋后山泉水,水煮到八成九成沸时,便冲泡当地白沙明前银毫,水温低了茶叶泡不出汁,完全滚开的水,那茶叶又禁不住,火候拿捏最是难得。 待到水沸,沏泡,洗茶,再冲泡,才示意迎客进来的老家人,将茶杯端到覃声鸾面前。覃声鸾赶紧站起身道谢,双手接过,但觉一股清香沁人心脾。 “不知小女托小哥带的什么东西?”待覃声鸾喝过一口茶,冯老爷轻咳一声问道。 覃声鸾忙将玉凤珊瑚钗双手呈上:“回老爷,两位小姐要的是这支凤钗。” “不错,眼光不错!”冯老爷接过凤钗,细细端详,也觉十分满意,便问道:“这凤钗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实属珍品,不知小哥要卖多少钱?” “不知这凤钗是大小姐用的,还是幺小姐用的?”覃声鸾轻声问道。 “实不相瞒,大妹儿过两天就要出嫁,估计是幺妹儿买来送她姐姐的吧,”冯老爷不解问道:“不知这有什么讲究?” “是这样啊,那就不能要钱。”覃声鸾微微一笑:“上次在街市被几个痞子纠缠,幸得两位小姐相助解围,正愁不知怎么感谢呢。如果凤钗是幺小姐用的,那就多少得收几个钱,不然显得唐突。既然是送大小姐的,原本也是不妥,但在下作为贺礼送进冯府,老爷再给大小姐做嫁妆,不是正在情理之中?”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无非是为表谢意不愿要钱罢了。冯老爷愣了愣,哈哈一笑,把凤钗递回:“既如此,那老夫就多谢了!小哥暂且收着,后天是大妹儿出嫁的日子,就请来府中做客,正好喝杯喜酒,如何?” “多谢老爷,后天一定登门贺喜!”覃声鸾连忙一鞠躬接过凤钗,满口应诺。 “不客气,要小哥无端破费,该是老夫致谢才是!”冯老爷客气几句,又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不知小哥贵姓,是哪里人氏,平日做何营生?” “回老爷,在下姓覃名声鸾,湖北长阳人氏。”覃声鸾欠身回道:“自小父亲早逝,幸得有二叔帮衬,由母亲拉扯长大。年少时也跟着先生识文习字,只是不能养家糊口,又不好老靠着二叔接济,这两年便外出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 “也不容易哦!”冯老爷话锋一转:“圣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长阳到这里路程不近啊,你母亲舍得让你出门?” “哦,是这样,我母亲年纪不太大,身体还算康健,跟我二婶也相处很好,相互照应着,”覃声鸾回道:“倒是我们那一带,山高水深,田地不多,一年到头辛苦,也只能糊个半饱。人往高处走,所以母亲许我外出闯荡。” 覃声鸾所言,自身的身份来历,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自然不说。其实在榔坪,覃家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说只够勉强糊口,乃是印证货郎身份,不然,怎么会干起走乡串户的辛苦营生呢。 冯老爷和覃声鸾的一番对话,隔壁听得明白,货郎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情况,谈吐修养,都大致清楚了,冯秋云暗自欢喜。冯老爷也心里盘算,这后生一表人才,又识文断字,谈吐得体,确实不错。如果幺妹儿和他结了因缘,往后在本地给他们置办一份产业,就近安家,秋云长在身边不需远嫁,正好遂了自己心意。 冯老爷点点头赞许道:“嗯,不错不错!好男儿志在四方。” “哪里,哪里,不过是外出寻口饭吃罢。”覃声鸾一边谦言,一边起身:“天也不早了,在下还要回去准备明儿赶场,就先告退,后天再来给老爷贺喜。” “好!不知小哥住在哪里?明儿派人送请帖来。”冯老爷起身问道。 “在下就住在中街八方客栈,”覃声鸾客气道:“这几日老爷不知有多少要紧事情忙碌,请帖不送也不打紧,在下一定准时来。” “礼数还是要讲的!”冯老爷一边说一边对门外轻呼一声:“冯福,替我送客!”原来那老家人叫冯福,是冯府管家。 覃声鸾躬身再施一礼,随着冯福出去了。 待得覃声鸾出门,冯老爷伫立后院,冲着冯秋云闺房叫道:“幺妹儿,出来吧!” 冯秋云应声而出,满面绯红,笑着嚷道:“爹,人家送那么贵重的礼物,您儿也不留人家吃顿饭。” 冯老爷哈哈一笑:“幺妹儿啊,女儿家家,要学会矜持,当爹的今天为你已经算是破例了。” “我晓得,谢谢爹!”冯秋云双手攀着冯老爷,把脸依在肩上,娇声问道:“爹,明儿准备派哪个送请贴过去啊?” “哪个?冯福去就是,”冯老爷食指刮一下秋云鼻子,笑道:“反正轮不到你!” 第十二章夜探云盘岭 从冯府回客栈,客栈舒老板过来问,要不要灶上准备夜饭,覃声鸾心里还在想着冯府的事,今天没见到幺小姐,倍感失落,也没心思吃什么,就在灶上随便找了个包谷粑粑,胡乱吃几口作罢。回到客房百无聊赖,拿本闲书翻看一阵,早早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干脆披衣下床,信步出门。 街市上,只有不多的临街窗户亮着灯,山里人夜晚睡得早,石板街上空空荡荡,很是冷清。不知不觉信步走向东边,才走了百十步,已能看到冯府门前石狮子,大门内外依然有人进进出出。覃声鸾不觉一惊,如果冯家人看见自己在他家大门前转悠,岂不是十分尴尬?急忙转身,往街市西边走去。 彼时的官店口,街市还不算很长,不大功夫,便已出得街口。时值八月,秋高气爽,偏西的夜空,挂着一弯新月,虽不十分明亮,却无街市上两边零星灯光的干扰,显得天地清明,街口前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梓树,直插苍穹,不远处的云盘岭,在寂静中愈加挺拔伟岸。 岁月静好,秋月静美,覃声鸾心情豁然开朗,想起日后将要担当的大任,不禁豪情顿发,朗声吟出唐人缪氏子《赋新月》来: 新月如弓未上弦, 分明挂在碧霄边。 时人莫道蛾眉小, 三五团圆照满天。 正在心潮澎湃间,突见远处石斗坪方向两条黑影,时而疾行时而驻足观望,一路向云盘岭而来。覃声鸾不觉诧异,夜深人静时,怎会有人在这荒郊野外行走?当下一侧身,闪到那棵大梓树后。 随着官店口街市渐渐繁华,云盘岭也逐渐失去了万千年来的安宁,大树修房建房,中树伐薪烧炭,小树当柴做饭,山岭下段百十丈的密林不复存在,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坡,只有身前这棵千年梓树,孤零零伫立在荒草丛中。不过,自百十丈外开始,云盘岭依旧是藤蔓交错,古木参天,在微微的月光下黑影幢幢,诡异可怖。 眼见得那两人走走停停,直到荒坡尽头密林边,再四处张望一阵,突然隐入密林不见踪影。“行迹诡秘,非奸即盗!”覃声鸾心中越发惊奇,借助荒草遮掩,一路蹑足潜踪跟去,要探个究竟。 到得林边那两人消失处,才发现有条小径直向密林深处,说是小径,不过是把荆棘灌木踩踏或是向两边分开,勉强容人侧身行走。艺高人胆大,覃声鸾侧耳倾听片刻,便施展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尾随而去。 行不多远,小径不再向上,而是向左拐弯,往西侧平行。覃声鸾虽未上过云盘岭,但远远观察过多回,心想西侧远处便是百丈绝壁,这条小径莫不是通往那绝壁之中? 顺着小径走得半盏茶功夫,果然,小径已到悬崖边。但前方崖壁陡然增高,而这小径去处,却颈肩般错开,崖壁间形成三五尺宽的岩石通道,直往悬崖深处。 突然,通道里边传出一声低喝:“什么人?” 覃声鸾见自己行踪已被发现,正要大大方方现身回应,却听见有人答道:“谭二哥,是我们!” 覃声鸾这才知道,并不是有人发现了自己,是里面的人与刚来的那两人对话。当下驻足查看周边环境,前方通道上没有遮挡,不便继续隐身跟进,左侧是百丈绝壁,显然无法前行,再看右侧,两三丈高处已经是崖壁顶端,如癞痢般稀疏长着灌木茅草。不觉暗喜,微提真气几个纵跃,自乱石草丛中悄无声息摸到了崖壁上方。 下面有声音传来:“狗娃子和二狗子啊?你们去了这一下午搭半夜,兄弟们都等着急了!探听的情况如何?”是先前那人在问话。覃声鸾俯身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头往下看去,岩石通道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是刚刚进来的,另一个定然就是那叫做谭二哥的人了。 “谭二哥,我两人在街市茶楼混了半天,探听到一些消息,傍晚前又藏身在石斗坪旁边山林中,仔细观察了几个时辰,黄家盘子已经踩清。”进来的其中一个人回道:“黄家共有八个护院家丁,白日里两人一组,轮流巡查。夜里不到亥时,黄家便紧闭门户,护院家丁全在院内。只是……黄家有两杆火枪,恐怕有些麻烦!” “哈哈……不就两杆破枪么?我们手中这家伙也不是烧火棍!”那谭二哥笑着,把手中的火枪晃了晃,说道:“久闻石斗坪黄七哥这几年发了横财,家中麻袋装银钱,粮食堆成山,陈年腊肉几年吃不完。为了我们十几家老小吃几顿饱饭,这趟买卖即便是冒些险也是值得的,兄弟们说是不是?” “搞!难得遇见个肥羊子!”“不冒险哪来饱饭吃!”“谭二哥你就只管发话!”不知何时谭二哥身后冒出了十好几人,清一色毛头小伙,手中各自举着梭镖、砍刀、斧头,一连声嚷着。 “好,既如此,大家听我号令。现在二更已过,马上出发奔赴石斗坪!我带七八人攻打黄家前门,狗娃子你带三四人撞开黄家后门,二狗子你带余下的人路口接应,到时候前门打响为号,前后同时动手。记住,我们只图财,不要伤人性命!”谭二哥吩咐已毕,想了想又沉声说道:“我们都是一个寨子的兄弟乡邻,大家要相互关照,共同进退,但万一有哪个兄弟失手,规矩都晓得,绝不可连累他人,家中老小自有兄弟们照顾!” “规矩我们都晓得!绝不连累他人!”众人齐声答应,谭二哥做个噤声手势,把手中火枪一挥,一干人消失在通道外密林中。 覃声鸾已听明白,这伙人是劫匪,高山搬家子称之为抢犯,低山蛮子称之为棒老二,今晚他们的目标是石斗坪黄七哥黄家。只是,覃声鸾却十分犯难,有抢犯来袭,按理自是应该出手相助,但刚才谭二哥专门叮嘱不可伤人性命,言语之间也非心狠手辣之辈,不过是为了十几家老小吃口饱饭。罢罢罢,两不相帮就是,即便是抢犯得手,那也算是黄七哥拿出些钱粮,扶贫济困而已。主意已定,不再纠结,干脆转下崖顶,看看那伙突然冒出来的抢犯此前是在何处藏身。 第十三章黄七哥的命 踏上那绝壁通道才发现,这面峭壁原本是个整体,千万年风吹雨蚀,上部岩石剥离滚落,以至在崖顶之下两三丈处断出条二墩子,窄处两三尺,宽处也不过四五尺,杂草丛生,碎石横陈,如同天然栈道。顺着那栈道前行数十丈,一根海碗粗的铁拆树自崖缝中横生出来,前面已是尽头。 就在刚才谭二哥等人站立处,背后崖壁上有个石洞,洞口不宽,两人勉强可以并行。覃声鸾晃亮火折子摸进洞去,十余步后,见地上还有余火,便略一挑拨,火苗窜起,把洞内照得清清楚楚。 覃声鸾不觉眼前一亮,外面洞口虽小,里面却别有洞天。立足之处是一洞厅,足有数百丈方圆,洞顶空旷,火光照不到顶,洞厅深处又有一石洞,里面还有洞厅,洞厅四周无数分支小洞,不知通向何处。正是七月盛夏,洞中却凉气袭人,难怪地上还有火堆。整个石洞干燥宽阔,上千人在洞中都不显拥挤。 原来,这个石洞地处悬崖峭壁之上,人迹罕至,只有那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常借此处遮风避雨,当地人称花子洞。又因常有老病花子死于洞中,平日偶尔有人进洞,只觉得阴风阵阵凉气逼人,当地人更是避之不及,那伙抢犯选择在此藏身,当真是绝妙之所。 覃声鸾再到洞外,抬头仰望,不觉惊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栈道之上的崖壁,不似脚下峭壁刀砍斧削般垂直,而是略略有些向后倾泻,原本那洞口便会仰面朝天,但在那崖顶坎上悬着一块长形巨石,犹如一根屋梁,横在洞口上方,似是摇摇欲坠,恰好为那洞口遮挡雨雪。先前自己正是隐身在那巨石之后。 就在这时,石斗坪方向传来“哐……哐……哐……”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又是“砰!砰!”两声枪响,一时间人吼犬吠,乱成一团。覃声鸾原已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便跃上花子洞顶巨石,远远看着石斗坪中,静观其变。 黄家宅院四周,嘶吼声一阵高过一阵,眼看黄家似已抵挡不住,却忽听得石斗坪通往官店口和伍家河的前后山垭,同时响起锣声,数不清的火把乱晃,不知多少人呐喊:“打抢犯啊……捉抢犯啊……!” 覃声鸾暗道“不好,只怕那伙抢犯今晚要吃亏!一旦他们折在石斗坪,那身后十几家老小如何得活?说不得,需帮他们一把!”急忙纵身跳下巨石,赶往石斗坪…… 话说石斗坪黄家,黄家宅院已远不是几年前那般模样,当初的三间瓦房和偏屋,早就不见痕迹。新修的宅院坐北向南,是呈虎坐形的三合院,又融入了土家吊脚楼风格。麻条石砌就五级台阶,上面才是青石板镶嵌的大稻场。稻场靠里是上下两层的长七间正房,左侧与稻场一般平的是两间厢房,厢房下面是吊脚楼,用做牛栏羊圈。右侧与稻场一般平的是一溜猪圈和茅厕,下面则是粪坑。正房打横以五柱四瓜连接两边,称为下堂屋,穿过下堂屋,是个天井,天井后又是五柱四瓜连接两边,形成上堂屋,上堂屋正中间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整个宅院,墙脚半人多高以下,用三寸厚的石板装镶,称为腰墙,冬暖夏凉,又能防火。腰墙之上,清一色双面光杉木板装镶,还过了桐油,防潮防虫。 为防抢犯,贵重物品全都放在楼上,多备有弓箭、长矛、石灰、石头等拒敌之物,楼梯是活动的,一旦抢犯攻破大门,自己人退到楼上后,抽掉梯子,就可以居高临下进行抵抗。还特别置办了两杆火枪,也就是鸟铳,请有八名护院家丁,常年守护宅院。另与周边大户和乡民约定,一旦流寇抢犯袭击谁家,便鸣锣示警,彼此支援。 官店口街市另一侧柳木坦,有家黄姓族人,当家的名叫黄开盛,是黄七哥远房族兄,平日里得到过黄七哥不少帮衬。黄开盛见黄七哥家大业大,但王嘎姐十几年前生下一双儿女后,肚子便再无动静,人丁略显单薄,早就撺掇黄七哥再纳一房小的,如能添几个男丁,也免得下一辈只有黄义单传。 恰好邻村一佃户姓张,有个姑娘许配了人家,但还没过门男方就暴病身亡,张家姑娘便成了寡妇,虽未过门,但一般人家是不敢娶的,需要八字命硬的人才镇得住。黄开盛有意撮合要张家姑娘嫁给黄七哥做小,张家知道黄七哥的家境,也不管女儿愿意不愿意就应了。黄开盛即刻给黄七哥捎信,过去合合八字。 今天一大早,黄七哥悄悄出门,背着王嘎姐去了柳木坦。 黄开盛专门请来附近有名的先生,先生看过女方八字还没说话,又接过黄七哥的八字庚帖,一阵掐指演算,突然脸色大变。 黄开盛忙问先生如何,先生沉吟良久,摇摇头说道:“不妥,不妥!两个人八字极为不合,这桩好事做不得!”说罢起身告辞,酬谢也不要,头也不回走了。 原来先生看过女方八字,果然是个克夫的命相,但只要做些功课也能化解。但到后来接过黄七哥的八字,一番掐算后不禁大为震惊,那可是横祸及身解无可解的极凶之命,但又不可明说,只好推说八字极为不合,便急匆匆告辞。 黄七哥与王嘎姐一向感情甚笃,对纳小一事本来就心中忐忑,听先生说八字不合反而安心下来,不做指望。倒是黄开盛见事情没办好,甚为歉疚,便极力挽留黄七哥吃过夜饭再回,又喊了附近几个黄姓本家作陪。 那几个本家平时也都受过黄七哥关照的,席间格外殷勤,黄七哥架不住多喝了几杯,天麻黑时才一步两晃的回到石斗坪。 酒劲上头,又担心王嘎姐细问,黄七哥进屋不敢多说,倒头就睡了。 睡到半夜,尿急醒了,晕头晕脑坐在床沿,从床底下摸出夜壶小解。才屙到一半,忽听得“轰……”一声巨大撞门声,震得楼板上扬尘像胡椒面样洒下来,黄七哥惊得差点把夜壶掉在地上,酒意全无,提起裤子就往外跑。 才出房门,又听见后门响起撞击声,一名护院边跑边喊“快起来啊,抢犯来了……抢犯来了!” 黄七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天井低声吼道:“快!拿枪的上楼,从窗户子往下开枪,来不及灌药就拿起石头石灰往下砸,去两个人守后门,其余的人守大门!”说罢直奔下堂屋,从板壁上取下铜锣,“哐!哐!哐!”没命的敲打起来。 第十四章鬼针草 王嘎姐牵着义娃儿妹娃儿兄妹,也从房里跑到堂屋,见门外撞击声一阵比一阵紧,大门被撞得嘎吱嘎吱响,急得六神无主直跳脚:“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 黄七哥把铜锣往王嘎姐手里一塞:“赶快带娃儿们上楼,在楼上敲锣,声音传的远些。万一大门被撞开,就全部退到楼上,把梯子一抽,我就不信,抢犯能飞上楼去!” 黄七哥打算大门被破时上楼坚守,就不怕抢犯放火么?原来,正如俗话说的“盗亦有道”,抢犯有“三不”:不放火烧屋,不杀人取命,不劫干掳尽,这是不成文的行规,总之是给苦主留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苦主没有活路了,不得拼命?况且一旦犯了命案,官府必然要全力缉捕了。 王嘎姐母子才转身,楼上前后同时枪响,“咣当……噗……”石头、石灰包雨点般往下砸去,只听见门外“哎哟,哎哟”几声惨叫,又有一声闷响,似是撞门的圆木落在地上,撞门声停了。 黄七哥赶紧吩咐护院,趁着空隙加固门栓门杆。 才消停片刻,门外一个声音低吼道:“兄弟们不要怕,黄家就那两条破枪,趁着他们来不及灌药,速速撞开大门。兄弟们,大家妻儿老小的生活,全凭今儿晚上!” “噢……!”一阵吆喝,撞门声又起。 门栓铆钉渐渐松动,只需再撞几次,门杆脱落,大门就破了,黄七哥急忙高喊:“上楼,上楼,所有人上楼!” 恰在此时,通往街市和伍家河的前后垭口,锣声骤然响起,无数声音高喊着:“打抢犯……捉抢犯……”原来是先前的锣声传出了警讯,石斗坪附近几家大户派出护院家丁,连同附近青壮乡民,一齐赶往黄家支援。 黄七哥几个人听见垭口锣声,赶紧返身奔回门边,齐力顶住大门。忽然门外一声尖锐呼哨,撞门声、吼叫声顿时消失,只有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上家丁喊道:“东家东家,抢犯跑了!”黄七哥大喜过望,扬声高喊:“各位师傅,救兵来了,冲出去赶走抢犯,我重谢大家!”说罢,大开宅门,催促家丁向抢犯追去。 再说覃声鸾,眼见几周乡邻赶往石斗坪,料定谭二哥等人今晚难以成事,弄不好脱身都难,赶紧下山。才到密林边沿,就见石斗坪方向跑来十余人,经过眼前荒坡并不停顿,直接往白果坝方向逃去。在那十数人不远,有三人断后,时不时捡起地上石块,向后面坡下追来的人砸去,后面追得近了,便回身舞起砍刀梭镖,把追兵逼退几步,如此且战且走,渐渐与前面逃走的同伙,拉开了距离。 这时,一名持枪护院腾出手来,“砰!”的一枪,“哎哟!”断后的抢犯中最后一人应声倒地,前面那两人赶紧返身来扶。 追赶的护院们一齐高喊:“逮翻了一个,捉活的啊,送到官府请赏!” “快走快走,不要管我!”地上那人推开同伴,猛地跳起身往回扑去,无奈身子一歪,又倒在地上。眼看那三人便要落入黄家之手,覃声鸾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裹着泥土的碎石子,一甩手腕撒了出去。 “哎哟”“哎哟”几声痛呼,暴射而出的石子犹如箭矢枪弹,颗颗不离追兵膝盖脚踝,当场倒下四五个,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把石子又放两三个,“不好,快退,抢犯有埋伏!”吓得那拨追兵连滚带爬,逃下岭去。 覃声鸾这才现身,低声对那三人说道:“黄家人回过神来,还会复二手,此处不宜久留,快随我来!”站着的两人拿不定主意,看向地上那人,覃声鸾哂道:“我既救你们,却又害你们,那不是吃多了?”说罢,一俯身将那伤者揽起夹在腋下,闪进密林小径,那两人对望一眼,紧紧跟在后面,一齐向花子洞奔去。 花子洞中火堆尚有余火,那两人赶紧添些树枝,洞中顿时亮堂。覃声鸾把伤者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子查看,眼见伤者裤脚已被鲜血侵透,好在土家山民的裤子,都是腰粗腿阔,轻轻挽起就到了大腿处,伤势一目了然。原来那人右脚膝盖弯两处,后脚跟一处,中了火枪铁砂,不知深浅,还在不断往外沁血,难怪当场栽倒在地。 覃声鸾转身出洞,在那洞口边荒草中扒拉一阵,连茎带叶扯下几根,返回洞中对那两人吩咐道:“你出去望风,看看有没有人追到这里,你把住他的腿脚,肯定有些疼痛,一定不使他乱动,铁砂不启出来,一旦流脓贯水,这条腿就废了。”那两人呆立没动,不知听还是不听。 那伤者半躺在地上,略一点头,那两人一个出去望风,一个按住伤者腿脚。 覃声鸾自腰间拔出短刀,就着火塘火苗燎晃几次,左手拇指食指在那伤处一捏,伤口突起如鱼嘴,右手刀尖飞快插进,往外一撬,“唔……!”一声闷哼,一粒黄豆大的铁砂已被剔出。如此几次,取出三粒铁砂,那伤者并未过多挣扎,不过是身子抖动三次。 “有水没有?”覃声鸾就在那裤管上擦一把手上血迹,问道。 “这里有酒,不知行不行?”旁边那人忙从腰间取下竹筒。 “这个更好!”覃声鸾从先前找来的草上扯下几片青叶,在手掌里搓揉稀碎,和上些酒水,用那短刀刮起,涂抹在几处伤口上,又将伤者裤管撕下几条,包扎妥当。这才搓搓手笑道:“有这鬼针草之力,三五日便应无大碍!”原来,先前出洞寻来的草药,名为鬼针草,又名老君须或是婆婆针,听这名字就非同凡响,此物对箭矢枪伤、筋骨受损、虫蛇叮咬、无名疮肿有神效,被称作江湖奇药。不过,鬼针草与另一种草药狼把草十分相似,不知者极易混淆,一旦用错无疑会贻误病情,不是个中行家并无把握。 “狗娃子,快把二狗子喊进来,给恩公磕头!”那伤者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双膝跪下,却不想右腿有伤,身子一歪,只好撇开右腿,左腿单膝跪地行礼:“多谢恩公,救了我等性命,又替在下疗伤,大恩大德我等铭记终生!”那外面望风的也进来了,一齐跪下捣蒜般磕头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起来起来!”覃声鸾笑着扶起,再问道:“看你等言行举止,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如若方便,可否告知你等来历身份?”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