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江湖特工》 第一章 英雄莫问出处 1937年2月10日,除夕,午夜,上海。 鞭炮声此起彼伏,即便在国际公共租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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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如此。但在这个英美租界内的爱多亚路中段的一幢二层别墅周围却冷清异常。没有对联、没有彩灯、没有烟花、没有鞭炮。除了从二楼一扇窗户传出的暗淡灯光以外,整幢别墅没有任何光亮。 灯光暗淡,如将死之人的呼吸般微弱。而窗户里面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老人也确实在如此地呼吸。 “三宝,啸飞回……回来了吗?”老人艰难地问道,脸上尽显痛苦之色,显然正处在病痛的极度折磨之中。 “师傅,还没有,但应该快了。他发的电报上说今天就能到的。” 一俊朗青年在老人床前低声回答。说话之时,在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女孩子正低声抽泣。女孩子看起来十七、八岁样子,模样俊俏,虽然此时脸上挂着盈盈泪水,却更显楚楚动人。 老人“嗯”了一声,刚要开口,忽然从楼下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师傅,可能是啸飞回来了!”三宝的话音未落,身旁的那个女孩子已然闪身冲下楼。 不大会儿工夫,随着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四、五岁的英武男子冲上楼来。女孩子紧跟在后,脸上虽仍带泪痕,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男子奔至床前,扑通跪地,只说了声“师傅”,便哽咽难言。 见了这男子,老人眼中比刚才明亮许多,抬起手
轻抚着男子的头说道:“啸飞,你回来了就好。为师临走之前,我们师徒四人也算是团聚了。” “您不会有事的,师傅!我这次从日本给你带来了最新的药物,还有一个朋友和我一起回来,她医术很好的。”啸飞说完飞跑到楼下,不多时领上一名女子。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年龄,容貌端庄美丽,虽是脚步匆匆,但神色却并不慌乱,显得成熟稳重。 “师傅,这是我在日本认识的一位朋友,叫陆海萍,让她帮您看看好吗?” 老人忍痛冲那女子笑笑,摇头道:“谢谢你了,不过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无药可救的。如果你有好的止痛药帮我打一针,让我能坚持把一些事情和啸飞他们交待完。” 陆海萍看老人的神色和状态,知道他所言不虚,而且在来的路上也听啸飞说起老人的病情,此刻便不再耽搁时间,叹口气后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打开,取出一管针剂先给老人镇痛,然后才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为老人检查。 随着药液注入血管,老人脸上神色也慢慢轻松下来,冲女子谢道:“陆医生,谢谢你了。”声音虽仍虚弱,但比起刚才已是有了很多气力。 陆海萍微微一笑,柔声说:“我先下楼了,一会儿我再来看您。”她知道老人肯定有很多话要对三个徒弟讲,自己自然不便留在这里,便转身下楼,但在楼梯口悄声对啸飞说:“老人家是强挺最后一丝气息等你回来,我那针药物也维持不了多久。” 待房间内只剩师徒四人之时,抽噎之声也便响起。老人忍痛笑道:“不要再哭了,生死乃是天命,二十年前为师便是大难不死,这二十年的时间已是上苍眷顾。而且带出了你们三个好徒弟,我已经别无遗憾了。”说完轻拍了一下三宝的头,“怎么还哭哭啼啼得像个女孩子,去,将暗室里的东西拿来。” 三宝应声去取,少顷,便提着一皮箱回来。 老人让啸飞将他扶起一些,气息稍定后才缓缓开口:“为师行走江湖是靠四项功夫:百步狙杀、妙手空空、千面易容和无影飞刀。无影飞刀的功夫为师向你们三个都传授了,而其余的三项功夫为师只是分别给你们每人传授了一项,知道为什么没有全传授给你们吗?” “是我们悟性不够,辜负了师傅的期望。”三宝低声回答。 老人缓缓摇头:“不是这个原因,你们每人都有能力掌握全部功夫。我之所以只传给你们每人一项功夫,是不想让你们恃艺骄傲,而是要你们以后行走江湖更会相互配合。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本领再强也是无济于事,你们明白为师的意图了吗?”说完这几句话,老人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但看着三个徒弟不约而同地点头,也觉欣慰许多。勉力止住咳嗽后,老人示意三宝将皮箱打开。 “临别之际,为师有几样东西要交与你们,也有些话要对你们说,”老人转向啸飞,“啸飞,那里面有一支枪,是我从德国为你订制的最新款式的狙击步枪。你秉承了我百步狙杀的功夫,用这支枪更会得心应手的。”老人说完这句话,瞅了一眼圆圆又对啸飞道:“你为人正义豪爽、处事冷静,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只是你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圆圆。” 啸飞含泪点头,而他身旁的那个女孩子听了老人的话后却顿时面颊绯红。 老人看在眼里,喘息几口气之后抚着女孩子的头笑道:“圆圆,你还记得最初见到师傅时的情景吗?” “记得,那时候我流浪街头偷您的钱包,被您抓住了,您看我可怜,就把我抚养了。”圆圆哽咽着回答。 “是啊,那时候你才七岁,如今一转眼都十年过去了,小圆圆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不过你吃饭的那个臭毛病还是没有改。”老人说着,爱怜地伸手刮了一下圆圆的鼻子。 “西瓜和馒头好吃嘛。”圆圆噘嘴说道,似乎忘了老人在垂危之中,不觉又像往日一样和师傅撒起了娇。 看着圆圆可爱的样子,老人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时候你流浪街头,整天只是吃变味的西瓜和冷馒头,结果直到现在还是喜欢吃这两样。” “我改了的啊,现在我吃好的西瓜和热馒头的。”圆圆笑着反驳,但泪水禁不住又夺眶而出。 “呵,答应师傅,以后多吃些蔬菜和肉,要不然啸飞也会担心你的身体的。”老人叮嘱完敛容又道,“圆圆,你聪明伶俐,师傅的妙手空空之术传给你确是选对了人。不过虽然这偷盗之术神不知鬼不觉,但难免也会遇到危险的时刻,我把以前用的一把手枪送给你,用以防身。”说完,老人示意圆圆将皮箱里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枪拿出来。 老人颤抖着手把玩两下后递给圆圆:“这枪叫李若佛转轮微型手枪,是比利时所造,因为是用24K黄金制成,所以又称三寸金枪。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但现在看来不光精美,而且还非常精妙。”老人爱怜地看了一眼,也喘息了一下,又道,“这把手枪不但能够折叠,而且折叠起来只有鸡蛋那么大,随身携带再方便不过,即便在口袋里也能灵活地折叠射击。而且别看它小,但它的弹仓内可以装填六发子弹。虽然它装填子弹比较繁琐费时,但是作为紧急时刻的防身,我想六发子弹足可以让你全身而退了。” 老人说完这些,显得疲惫异常,闭目良久才又睁开双眸。 “三宝,那皮箱里有个药盒,里面是易容术的药品配方以及为师所写的易容术精要,你好生收藏。”三宝含泪答允,又听老人道:“三宝,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师傅,您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逞强好胜的。我这人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危险离我远远的呢。”三宝平素就口若悬河惯了,此刻若不是老人在垂危之中,他的话还要更多。 老人叹了一口气:“三宝,论起武功你虽然赶不上你师兄,但一般的江湖人士也伤不到你。而且师傅的千面易容术你习练得得心应手,所以我不担心你这些。我担心的是你的性情。”说到此处,老人又皱了下眉,似乎身体内的病痛又在加剧,但仍强强说下去,“三宝,你为人仗义、恩怨分明,可你又放荡不羁、贪恋女色。我担心你以后会被女色所惑,深受其害啊!所以,这也是为师将千面易容术传授给你的一个原因。因为这易容术需要精气充足、最忌女色,如果你肆意纵欲的话,那你所练这易容术就会慢慢失去效力,你明白为师的苦心了吗?” 三宝闻听,愁眉苦脸地咧了一下嘴,但也连连点头。 交待完这些,老人也似乎耗尽了全部精力,喘息不止。但仍爱怜地看着三个徒儿,目光一一滑过,充满留恋。三个徒弟也悲戚地看着师傅,可慢慢地,脸上却都现出惊愕之色。 “师傅,你……你的脸?!”女孩子说完便捂着嘴,吃惊地看着师傅的脸。此时,老人的脸正慢慢地变化着:原本下垂的眉毛慢慢上挑、歪扭的鼻梁竟然变直,而两腮也瘪了进去。 老人闻听,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苦笑道:“我的样子变了是吧?其实,现在的脸才是为师真正的样子,而为师的真名叫做丁雪峰。二十年了,我始终易容隐藏,现在油尽灯枯,精气慢慢耗尽,而没有了精气支撑,为师的易容之术也就失去效力了。” 三个徒弟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孔,虽然他们知道师傅精通易容之术,但却没想到二十年来师傅竟然始终将真面目隐藏着! “啸飞、三宝,”老人缓了一口气又道,“这二十年来为师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们,但始终没有对你们说起我的情况和你们的身世,现在是该告诉你们的时候了。” 三人止住悲泣,聆心倾听。 “二十余年前的上海滩帮派林立,其中有一个帮派叫做‘桃园帮’,是由三个人所创建。其中一个人是我,另外两个——”说到这里,老人看了一眼啸飞和三宝,“另外两个,就是你们两人的父亲。” 三宝刚要开口询问,啸飞在一旁拦住,示意他听师傅说下去。 “我们这个帮派的名字是取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我们自然也是亲如手足。但二十年前,其他几个帮派和日本人联合起来对我们的那场杀戮让我们兄弟阴阳相隔。”说到此处,老人眼神深邃,似乎那场腥风血雨的厮杀场面又重现面前。 “整整杀了一夜啊,天色微明之时,我们只剩得寥寥八个人,你们的父亲也已是身负重伤。我还记得他们向你们看了最后一眼后将我推出门外,然后他们杀入血海,掩护我带你们逃离。那时啸飞四岁,三宝只有两岁,幸得上苍垂怜,我带着你们两个幼童逃了出来。不过那一场恶战以后,我不但失去了脾和一个肺,更失去了两个好兄弟!”说到此处,老人已是老泪纵横,而啸飞和三宝更是涕泪交加。 “幸好我和你们的父亲事先在这租界之内安置了这一处隐蔽所在,并预留了一大笔金钱。从那以后,我不但隐姓埋名而且易容换面,带着你们潜居在此并传授你们功夫,期望有一日你们能报得大仇。这一年我让啸飞去日本学习各项技能也是让他增加见识,原本以后打算让三宝和圆圆也去的,只是我大限已到,没办法做到了。” 老人颤抖地指着皮箱里一个笔记本又说:“啸飞、三宝,那里有你们父母亲的照片和他们的资料,还有为师给你们的信。此外,还有这些年我收集到的那些仇人的资料,包括他们的帮派信息、别墅住宅的结构以及个人的生活习惯,我死以后你们,你们要仔细研究,早日报得父仇。那样为师,为师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勉强说完这些,老人已经是气若游丝,只能用眼神招呼啸飞再近一些,啸飞忙伏下身去,不知道师傅还有什么叮嘱。 “啸飞,在给你的照片里有……有一张是你妹妹的。” “我妹妹?我没听您说起过啊?”啸飞大感意外。 老人苦笑了一下,但在众人看起来仅仅是咧了一下嘴:“你有个妹妹,比你小两岁,不过……不过在那场杀戮中失散了……以前我没……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你妹妹是不是还活着,但现在……”啸飞见师傅已经喘息得说不出来话,忙开口道:“师傅,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尽力寻找她的。” 老人从喉咙里发出了“哦”的声音,似乎是表示他听到了,但是眼神却开始迷离,三人忙抢身向前呼唤着师傅。 呼唤声持续了良久,老人才艰难地睁开双眼,喘息道:“如今各个帮派无不、无不有政治背景,甚至和日本人勾结,所以,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现在政局混乱,国民党和共、共产党针尖麦芒,但不管谁胜谁负,都……都是咱们中国人的天下,你们择其善者而从之就是,但只有一样……” 老人挣扎着说完这句已是气若游丝,紧攥着床单用尽最后的气力道:“只是不能投靠,投靠日本人!不能做亡国奴!对那些在咱们土地上为非作歹的小日本,见一个,杀……杀……” 老人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再也无力发出声音,瞪大双眼痛苦地瞅着三个徒弟,要将最后几个字说完,可目光却渐渐暗淡,随着紧攥着床单的手陡然松开,老人头骤然歪向一侧,已然西去。 三人号啕大哭,啸飞眼中热泪更是流个不停,却无心去擦,只是口中喃喃道:“师傅,我们明白,您说的是‘见一个杀一个’!” 而在此刻,室外鞭炮声也响彻一团,啸飞抬眼看去,墙上的座钟正指向午夜零时。他不禁长叹一声,感慨这万家欢庆之刻却是师徒永别之时。 待到天色微明时分,三人已将师傅遗体沐浴、整容、换服完毕,只待择吉日入土为安。三人稍歇息片刻之时,啸飞也将一直帮忙的陆海萍介绍给三宝和圆圆。 “这是我在日本认识的好朋友,叫陆海萍。她在上海没有亲属,我就让她暂时住在我们这里。你们的意见呢?” 三宝见这陆小姐生得美丽动人,自是心中高兴,口中更是滔滔不绝:“陆小姐是师兄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欢迎之至、无比荣幸呢!我叫洪三宝,你以后叫我三宝就好。” 三宝高兴,但旁边的圆圆却一脸冰冷。刚才听啸飞称呼陆小姐一口一个“好朋友”的时候她便眉头微蹙,等到啸飞说让陆小姐也住在这里时,脸上更是露出不悦之色。三宝说完,她只淡淡地对陆海萍说了句“我叫夏圆”便不再言语。 这几个小时以来陆海萍察言观色,早已看出这女孩对啸飞一往情深,此刻见夏圆如此表情,心中自是明了,忙上前拉着圆圆的手诚恳说道:“我丈夫不在上海,我在这里也没亲朋,能认识你们真的好高兴呢。圆圆,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好吗?” 爱情中的女子都存不住心事,更何况是圆圆这样单纯的女孩子。闻听陆海萍有丈夫,夏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亲昵地拉着陆海萍的手,话也多了起来:“海萍姐,你从来了到现在还没吃一口东西呢,一定饿了吧?餐厅里有一个刚买的西瓜,我给你拿来啊!” “圆圆,你又拿西瓜当饭吃!”啸飞嗔道。 “怎么?西瓜——”夏圆拉长了音,“明明很好吃的嘛。”接着,小嘴噘起:“孙啸飞,师傅刚刚不在,你就管我。”她虽喊着师兄的大名,却无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是任性顽皮模样。 啸飞看着顽皮的师妹微笑道:“好了,西瓜一会儿再吃也不迟,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一下。” 见师兄一脸颜色,圆圆也不再嬉闹,和三宝一起侧耳静听。 “三宝、圆圆,这些年以来我们情同亲兄妹一般,各自无论什么事情都毫无隐瞒,所以这件事情我也对你们坦诚相告。” “什么事啊?你说啊。”三宝急着询问。 “你们知道共产党吧。” “当然知道,怎么呢?”三宝和圆圆点头回答。 “我在日本这一年结识了一位共产党的朋友,交往之中真是受益匪浅,懂得了许多道理。共产党爱国救民、正义无私、光明磊落,所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于国民党那一套。跟着他们做事情才会让我们英雄有用武之地。” “师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共产党干?”虽仅仅四人,但三宝仍压低了声音问道。 啸飞看了陆海萍一眼,又对师兄妹说道:“如今的上海滩横行的是妖魔恶鬼,还有日本人暗中为非作歹,我们报家仇只是能铲除几个恶霸,但为国锄奸才是我们更应该做的,所以我想和我的那位共产党朋友一起组建一个秘密的锄奸团报效国家。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向师傅禀明这件事情,可没想到他老人家这么快就撒手人寰。但我想师傅一向深明大义,如果知道我们这样的选择,他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听完啸飞所言,三宝正色道:“师兄,你一向光明磊落、处事稳妥,你既然看好共产党,那一定没错。我三宝素来自在惯了,也不管是什么共产党、国民党,但只要是锄奸铲恶的事情,少了我那就绝对不行!” 三宝说话之时,圆圆一直亲昵地挨着陆海萍。等到三宝闭上口,圆圆没说话却向楼下走去。 “圆圆,你干吗去?”啸飞疑惑地问。 “去拿西瓜啊!” “你还没说你的意见呢,怎么就又要吃西瓜?” “不是我吃,是给我的共产党姐姐拿来吃呵。” 啸飞和陆海萍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你陆姐姐是共产党?” 夏圆狡黠地一笑:“很容易猜的嘛。陆姐姐也是从日本回来,还是你的好朋友,还住在我们这里,这就说明你们很信任。而且刚才你说的这件事情那么机密,却一点也不避讳陆姐姐在场,那说明她也知情,再加上这个——”说着,夏圆扬了一下手。 在她的手里竟握着一把手枪! “陆姐姐,这把枪你熟悉吧?”夏圆笑问。 陆海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吃惊道:“我的枪怎么到了你手里?” 夏圆脸上显出一幅精灵古怪的样子,嘿嘿笑道:“我这妙手空空可不是说说听的。身上带着枪的人能是做什么的?除了江湖上的人就是国民党、共产党,这么一推算,海萍姐除了是共产党还能是什么呢?对吧,海萍姐!” 陆海萍嫣然一笑,慢慢走近圆九九藏书圆,笑容还未消失右手已飞快地搭在圆圆握枪的手腕上,圆圆还未反应过来就觉虎口和关节一麻,手不由得松开,转瞬之间枪又回到陆海萍手中。陆海萍一边将枪放回口袋,一边笑着冲夏圆说:“你的手没事的,影响不了你的妙手空空。” 圆圆揉着酸麻的手腕,吃惊地看着陆海萍,她着实没想到这个文静美丽的女人竟是身怀武功,而且出手不凡。三宝在一旁也看得惊讶,原本还存一些轻视的念头,现在也一扫而空。至于啸飞,刚才则一直面露微笑在一旁看着,此刻见二人都各显身手,这才收起笑容招呼三人围聚在圆桌旁。 “好了,切磋武功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正事要紧,我们听陆小姐给我们讲详细的计划。” 第二章 杀人不需偿命 杀好人需要偿命,杀恶人也需要偿命。不需要偿命是因为不会被抓到。那么被杀的人就会很冤,即便死者是恶人,也很冤。就比如楼一鸣。 他被杀死的那天本是吉祥的日子:丁丑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也是这个斧头帮帮主的生日。只不过,在他觉得头部被什么东西清脆地撞击一下之前,他不知道这个美好的日子竟也会成为他的忌日。 那声音特别清脆,比耳旁的鞭炮声还要响亮。却更带着一股劲道将他击倒,只眨眼之间楼一鸣眼中看到的便不是面前的宾客,而是白昼一样的夜空。白昼一样的夜空是升空的烟花照耀所致,可在楼一鸣的眼中,却只是惨白一片,没有任何其他色彩。 那一眼也是他的最后一眼。他的口中没发出任何声音便砰然倒地,鲜血顺着眉心汩汩涌出。 没有一个人想到楼一鸣会在这里中枪,包括他自己。 ——来此赴宴的三百余名贵宾都是社会名流,虽有许多其它帮派老大,但谁也不会在这场合下拔枪杀人。 ——五十名保镖混杂其中,有谁行刺的话,估计枪刚刚掏出便会命丧黄泉。 ——花园距外面的街道一百米,而这条街道向外扩展四百米范围之内都是斧头帮控制的地盘。也就是说,五百米之内绝对不会有人射出这一枪。 ——这一发子弹自上而下直入眉心,显然刺客居于高处,而五百米之外居高临下的地点只有八百米远左右一所七层楼的宾馆。八百米左右距离、黑夜之中、虽有烟花光亮照耀,但直中眉心、一枪毙命,这等高超的狙击枪法让围聚在楼一鸣尸体旁的几名黑帮老大也自叹弗能。其中一人俯身看着楼一鸣额头,目光久久不移,充满恐惧。 “百步狙杀!他没死!二十年了,丁雪峰回来报仇了!”他喃喃自语,而说话之时手也不禁颤抖。说罢,他匆忙起身,吩咐手下备车,再也不看楼一鸣的尸身一眼。似乎多看一眼,手就会又抖动几分。 从那一夜起,这位名叫方春秋的上海滩一霸便深居豪宅,闭门不出,整整一月。直到一月后因帮派要事相商才隐秘出行。 那一日,上海滩晴空万里,但方春秋却只能看见头顶上那一片天空。因为出门之时数名身高马大的保镖将他紧密围住,密不透风地护送进轿车。到了目的地,又如此这般地将他护送进开会的大厅。 直到方春秋开完会出来,众保镖将他护送至车门前几秒钟,一切保护措施都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都毫无异状。但就在此刻,两名卖花女子捧着花篮径直走过来。但未等她俩近前,两名保镖已上前两步张口喝斥。 “快滚,别在这里——”可话未说完,伴随着“飕飕”两声,两名保镖竟扑通倒地!每人胸前都明晃晃地插着一把飞刀! “老板,不好!快进车里!”其余保镖稍一愣神的刹那间,方春秋身旁一个保镖已机敏地喊了出来,同时飞快地将老板推入车内,而自己也抢步跨进驾驶室。 轿车发动声响起之时,方春秋也听得外面双方交火的枪声砰砰传来,子弹撞击到地面迸起,直砸得轿车外壳也砰砰作响。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即便方春秋这个经过大风大浪之人也不免手心冰凉。而驾车的保镖却面色不改、镇定自若,紧紧握着方向盘喊了一声:“老板,坐稳了!”便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 轿车飞驶出两个街口,听不到枪声后方春秋悬着的心略微放下,这也才注意到这个保镖竟是自己一向不怎么看重的阿三。这阿三武功平平,平时也没显出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今日却是反应灵敏、身手敏捷。 “阿三,以后你给我开车,做我的贴身保镖。” “谢老板。现在安全了,您休息一下吧,到家我叫您。”阿三回答着,嘴角却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 经过刚才的紧张场面,方春秋也感疲惫,闭上眼睛思索着这次暗杀。 从刚才枪战的枪声来听,是手枪的声音,而且声音杂乱、方向不一,这不像是那人的风格。丁雪峰擅长远程狙击,喜欢那种一枪毙敌的快感,他很少近距离枪战、乱战。可那两个卖花女子使用的无疑是无影飞刀功夫,可这功夫只是二十年前的丁雪峰才会用。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两名女子是他的徒弟?想到这层关系,方春秋心中一凛。二十年前他们五家帮派联手突然袭击,那也是伤亡大半才将桃园帮击垮。如今若是丁雪峰带着徒弟携手复仇,而且还是处于暗处,自己如何防范得了? 正思忖之间,车子猛地停住了。方春秋睁眼看去,却是一处陌生的地方,四周除了废旧的厂房便是杂草灌木,竟是身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内! “阿三,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把车开到了这里?”方春秋忽觉不安。 阿三回头冲他微微一笑,方春秋却看得大惊失色。 坐在驾驶位置的人竟然是一个陌生男人! “你……你不是阿三?你是谁?”说话之时方春秋的手已摸到腰间手枪,但却不敢掏出来——因为对方的枪口已顶在他的面前。 “那个傻乎乎的阿三在你刚才开会议事的时候早已一命呜呼了。”对方嬉笑着说,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 方春秋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顿时明白:“千面易容术!你……你是丁雪峰的什么人?!” 对方冷笑道:“就你这样一个无耻的败类还配提及我师傅的名号?下车!” 方春秋心中冰凉,长叹一声黯然下车。抬头看去,前方站立三人,一男两女,均是年轻人,却并未见到丁雪峰露面。 落入丁雪峰的手里横竖是死,这毋庸置疑。想到这里,方春秋反而镇定下来,缓步走到三个年轻人面前:“你们是丁雪峰的徒弟吧?你们的师傅呢?他等了二十年才对我动手,怎么不出来?” 为首的男子哼了一声:“方春秋,先师想要杀你不会等二十年。他老人家只不过要把这个报仇的机会留给我们罢了!让我们有机会为父报仇!让你多活了二十年,你应该感谢先师才是!” “先师?为父报仇!”方春秋看着面前两个青年的相貌,依稀是二十年前桃园帮另两人的模样。他顿时明白过来,长叹一声:“子报父仇,天经地义。你们动手好了。” 男子冷笑一声道:“方春秋,如果我这样杀你,你可能心有不甘,觉得这是我们设计抓你。看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看在你没有投靠日本人这一点上,我给你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你看到前方那个草垛了吗?你以一身轻功闻名上海滩,如果你在那草垛处开始施展轻功能躲过我一枪不死的话,我们以后决不找你麻烦!不过,你要将你所知道的勾结日本人的帮派告诉我!” 闻听竟有生机,方春秋心头一喜!他打量了一下前方的草垛,暗自盘算。 那草垛距离这里足有一千米开外。丁海峰虽然枪法神准,但二十年前也未曾听说他在如此远的距离能一枪毙敌。如今这人还是他的徒弟,枪法岂能有他师傅高超?楼一鸣虽被精确狙杀,可那只是八百米距离,而且是在静立不动时被击中。自己则是在一千米之外,还可施展轻功。而且凭自己的轻功造诣,两三秒之内便可再越出十数米,更可左右腾挪,赢面显然大了许多。这小子说了只发一枪,即便他枪法再准,只要这一枪未击中我的要害,便是他输。 盘算之后,方春秋问道:“你说这话可是当真?你不会在这之前开枪?也只发一枪?只要我没死,就放我一马?” 男子朗声道:“你该知道我师傅和先父行走江湖时一言九鼎,我岂能坏了他们名声!如果你躲过我这一枪,我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你也是命不该绝!” 方春秋听得这话,放下心来:“好,你拿纸笔来,我将那些人名写下就是。” 几分钟之后,方春秋将笔掷于纸上,瞅了这男子一眼后转身向草垛走去。 望着越来越近的草垛,方春秋也渐渐将丹田之气运足,待将到草垛前几步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子果真守信,枪还未曾端起。方春秋转回头来,将体内气息运足,骤然身形变动,施展出十二分轻功功力向前方奔去,转瞬之间那草垛就已在身后。 那男子瞅了一眼方春秋左右腾挪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慌不忙地将枪提起。但枪一提起,瞄准镜的十字中心就立刻紧紧随着方春秋的胸部移动。吸气正足时,枪口已对准方春秋身形左侧三米处,待到将将要呼气之时突然屏住呼吸,一秒钟之后右手食指第一节、第二节之间轻轻搭了一下扳机。 “啪”地一声脆响。 方春秋应声倒地。 男子屏住的这口气也才缓缓吐出。 “死了?”刚才开车的男子略显狐疑地问。 持枪男子淡淡一笑,没回答他这句,只是开口吩咐:“三宝,一会儿给方府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来这里收尸。” “啸飞哥,好厉害啊!上次看你狙杀楼一鸣时的枪法倒没觉得太吃惊,可看你今天这枪法,我觉得你比一年前精准多了呢!刚才我好紧张的,要是你这一抢打不中他,那他就活命了啊。” 啸飞看着说话这个可爱的女孩笑道:“圆圆,?我要是没有十足地把握怎么会和他打这个赌,你以为我会将报仇的事情当儿戏呵。我那么做的意图是故意卖给他一个活命的希望,否则他怎么会写出那些人的名字?” 圆圆羡慕地看着啸飞,嘴里嚷嚷着:“我要学你这枪法,你一定得教我。” 啸飞哈哈一笑:“枪法是可以教你,不过这狙击并不仅仅依靠枪法。就像刚藏书网才这一枪,仅仅是枪法准我也难以做到一枪毙命的。” “那还靠什么?” 啸飞笑而不答,只是用手依次指指自己的头、眼睛,和耳朵,似乎是故意在逗这个可爱的女孩。 圆圆眨巴着眼睛,琢磨着啸飞的话,而身旁的另一女子此刻开口道:“啸飞的的意思是还要用脑子去分析,用眼睛去观察,用耳朵去分辨吧。就比如刚才的这次狙击,看似冒险和方春秋一赌,实际上一切都在你啸飞哥的布局之中。” 这话一出,不但圆圆大感兴趣,连三宝都被吸引了过来。 “海萍姐,你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讲讲。回家我给你挑个最甜的大西瓜吃!” “呵,好。圆圆,那就先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点说起。” “这也是预先设计好的?”圆圆吃惊地问。 “当然。啸飞用了三天时间来寻找最佳的地点,最后选择了这个厂房,又用了半天的时间才确定在厂房的这段区域里实施计划。所以说,狙击的成败不仅仅就在那一枪上,事先要做好很多准备的。单就这个区域来说:在整个厂区里,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到那个草垛,这一区域风速是最小的。 “要知道,风是气候因素里给狙击手带来最大的问题。风对子弹的影响随着射程而增加,这是因为子弹的向前能量不断减少,以至风的力量渐渐取代子弹的能量最终影响子弹的稳定性。风除了对子弹的影响以外,对狙击手的影响也是很大,因为风速越大狙击手便越难稳定狙击步枪。 “而且啸飞选择那个草垛也是有讲究的。首先,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到那个草垛之间的风向几乎是零速风,也就是对子弹没有影响的风。其次,这段距离内的地面你们注意到没有,没有高低起伏,是非常平整的。因为如果有坡度的话,那么目标的实际大小和距离在狙击手的眼中就会有误差。” “那啸飞哥怎么这次射击他的心脏,不是头部呢?” 陆海萍看了一眼啸飞。 “这恐怕是啸飞要保险起见的缘故吧。人体有两个地方被破坏后可以立刻死亡,一个是心脏,一个是头部。但是比较起来,心脏中枪后仍可存活8到12秒的时间。但是大脑的运动反射神经区如果中枪那可是瞬间就会死亡。人的头部算是比较大的目标,直径大约有20到25公分,但能够真正使人瞬间即时死亡的部分其实非常小,脑部控制运动反射神经的地方位于眼睛后面,其大小不足6公分。换句话说,啸飞想要一枪瞬间毙命,那么他实际所能瞄准的目标只有6公分而不是20到25公分。而且别忘了,那方春秋还是在快速移动之中,所以射击他的心脏反而命中率更高。” 啸飞听到此处哈哈一笑:“海萍你可不要再说了,否则我这点绝招就全露出去了。” 圆圆撇嘴抢白:“怎么,你这百步狙杀功夫就想独吞,说说也不行啊!不说是不是?那你就小心我的妙手空空吧,早晚你那只破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啸飞被圆圆的伶牙俐齿弄得哭笑不得:“我只是随口一说,竟惹出你这么多话。走,我们上车边开边说,回去再给你买个西瓜堵住你这张嘴!” 两名女士坐在车子后排,三宝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精心按摩着脸,啸飞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说道:“选择那个草垛还有一个原因:从我的射击位置来看,那个草垛恰好将太阳遮住。而那方春秋越过草垛之后,剧烈的阳光就会从左面直照他的眼睛。” “这有什么说道吗?”三宝停下了揉脸的动作问。 “大有说道。这方春秋为了避免被我锁定目标,施展轻功之时故意左右腾挪,但过了那个草垛,当他向左移动的时候因为阳光直射眼睛他会有片刻的停顿。而在这短短一瞬间的停顿之时,他就是一个相对静止的目标了。我没有着急提枪便是在观察方春秋左右腾挪的范围,因为狙击一个左右移动的目标时需要瞄准目标旁一点的位置给子弹的飞行留一点时间。以他的身形来说,我需要将射击的前置量放到他身形两侧两个半身位,但他那稍微的一顿会减去半个身位,所以算计清楚之后,我自然‘胸有成’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圆圆哑然失笑:“啸飞哥,好久没听你说这种专用成语了。看来你的心情好许多了。” 啸飞一愣,也似乎觉得自从师傅过世以后,他还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成语”。 他说成语的时候总是习惯之说前面一部分,最初这么说是想逗小师妹开心地笑,因为每次说的时候,圆圆就会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他的心头就?随之怦然一动,也觉得幸福无比。慢慢地习惯成自然,他每次说成语都变成这样了。 甜蜜地回想之时,陆海萍在后面开口:“三宝,你的脸没什么事吧?” 三宝回头笑嘻嘻地说:“没问题,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叠。只要精心准备,半个小时之内什么模样都能移植到我脸上。只要易容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我的脸也丝毫没有影响的。” 陆海萍放下心来,由衷夸道:“三宝,你的易容术真是精妙,那方春秋丝毫没有意识到阿三已经换了人了。” 被人夸奖是高兴的事情,更何况是被陆海萍这样的美女夸奖,三宝嘿嘿笑了两声,但却不忘嘴甜几句:“陆姐,倒是你只这一个月就将无影飞刀的功夫练得如此好,才是不简单呢。真是天资聪明、无师自通。人不但漂亮,武功又好……” 陆海萍忙笑着打断三宝的话,否则不知道他又会喋喋不休地说到何处:“我那算什么无影飞刀呵,练了一个月我也仅仅是在二十米之内有把握命中目标,要想练到圆圆的水平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四人在车内笑谈今日锄奸之战的配合,均兴致盎然。 ——方春秋开会的时候,陆海萍和夏圆便将那个色迷迷的阿三引诱到了僻静角落,几秒钟之后这个阿三便命丧黄泉。而三宝则从容不迫地施展易容之术,半个小时以后阿三又回到大门前了。 ——方春秋走出大门时,陆海萍和夏圆便化装成卖花女子向其靠近,而三宝这时也紧随在方春秋身旁。等到二女出手,其他保镖稍一愣神之际三宝已经将方春秋“救”到了车上,迅速开车扬长而去。而暗中保护的啸飞也在这时突发冷枪,掩护二女迅速安全撤退。 众人聊得正欢,啸飞突然将车停住匆忙下车,不多时便又返回,手中多了一个西瓜和一个纸袋。夏圆顿时明白,笑靥如花:“啸飞哥真好,这西瓜一定好吃!” 啸飞笑道:“先别臭美,这纸袋里的东西也要吃!” 夏圆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四个包子,顿时皱眉噘嘴:“我喜欢吃馒头的!”啸飞一脸严肃:“包子和馒头差不了太多,无非就是里面多了一点肉馅,现在开始我就得慢慢把你这个毛病改过来!” 圆圆白了啸飞一眼,不情愿地嗯了一声。但等啸飞转头开车以后,圆圆却像个被宠着的小女人一样抿嘴偷偷地笑了。 幸福归幸福,但圆圆仍是觉得包子难以下咽。一个月后的这天,圆圆看着街头的这间包子铺,仍然觉得阵阵恶心。 夏圆不喜欢吃包子,但很多人喜欢。就比如王龙,这个青龙帮的帮主。 他每天可以不吃山珍海味,但饭桌上必须要有包子。因为他从小清贫,包子是他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就像男人初恋的女孩,二十年后就算变得身材臃肿,也仍然是他眼中的美女。 所以他挑选手下,都挑选穷困潦倒之人。 穷人才喜欢包子,才会为一顿饱餐而为他卖命。但有的穷人再穷也不会为日本人卖命,于是他的手下都是穷人中的败类,为了一顿饱餐就可以为日本人卖命的败类。就如同日本人喜欢他一样,王龙也喜欢这些败类。这些天更加喜欢,因为这些败类为他抢夺了不少地盘。 这些地盘原来是楼一鸣和方春秋的,但他们被人杀死了。所以王龙打心底感激这些杀死他们的人。 楼一鸣死后,王龙胆战心惊,他搞不懂这下手的人是何方人士,是不是自己也在黑名单之中。但等到方春秋一死,王龙放下心来——楼一鸣和方春秋是二十年前围剿桃园帮的参与者,这肯定是那个二十年来生死不知的丁雪峰回来报仇了。而且得到的内幕消息更印证了他的推断:远程狙击、无影飞刀、千面易容,这都是丁雪峰的看家本领。 他暗自庆幸自己在二十年前只是街头一个小混混,没资格加入那场大战,现在倒是坐收渔利了。心情好胃口就好,这些天来他也更喜欢吃包子了。此刻,他正在这家包子铺的外面翘着二郎腿,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新出锅的肉包,一边看着这条新归属自己控制的街道。 在这条街上,他是土皇帝。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喝玩乐,任何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但也都闪得远远的,这让他稍有不快。毕竟恶人也是希望别人喜欢他的。不过,在他前面十几步远的这个卖花姑娘却与其他人不同,此刻正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王龙双眼放光。因为那女子生得俏脸迷人,眉目含情;蛮腰丰乳,婀娜多姿。 见那卖花女子过来,两名手下正要上前,王龙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来,他见这女孩娇娇弱弱,又是单身一人,便没半点提防之心。二来,他不想让手下的臭手在他之前摸到女孩凝脂般的肌肤。虽然他的手更臭。 “小姑娘,过来,大爷看看你的花。”王龙嬉皮笑脸地说道。 女孩轻盈走过来。刚到近前,王龙便将胖手伸过去揽住女孩腰肢。 “大爷,你不是要看花吗?你这是要干什么?”女孩惊慌失措。 “嘿嘿,大爷是要看花,不过不是你篮子中的花,而是你胸口的那两朵花!”王龙说罢,大手便向女孩胸前摸去。 但将将摸到之时,不知是那女孩挣扎中无意碰到还是怎样,王龙忽觉肘弯处被狠狠一碰,顿时胳膊酸麻垂下。王龙一愣之间,女孩已经轻巧地从他眼前闪身而过。王龙只觉脖子似乎被女孩纤手掠过,竟有一丝凉意,接着就闻得一股清新香气,不知是那篮中花香还是少女体香。再定睛看时,那卖花女子早已在四五步开外,正向一小巷跑去。 王龙一怔,这等敏捷脚步岂是柔弱女子所为! 他张口欲喊,可声未发出,一口鲜血倒先喷了出来。 王龙瞪大眼睛,正琢磨口中为何喷出鲜血,却见两名手下呆呆凝视着他,脸上写满恐惧。如果王龙也能看到自己此刻的脖子,那么他也将是这幅恐惧的神情。 在他颈下现出一道横行血印,鲜血慢慢殷出,但只淌下几滴以后便如飞泻的瀑布一般喷洒而出!转瞬之间,七八米开外的两名手下已被王龙身上溅出的血喷成两个血人…… 那一夜,上海滩鞭炮齐鸣,声响不逊于楼一鸣和方春秋被杀的那两个晚上,宛如过年一般。 第三章 川口能活的狞笑 1937年的上半年,日子过得似乎比往年都要快。但到了下半年,却是异常难熬,甚至应该说是痛苦和折磨,是无休止的噩梦。 这是对我们中国人而言。 而对于那个被称做“日本”的国家来说,1937年的下半年是刺激和疯狂的。 从7月7日开始,极端亢奋的感觉就充斥在这些日本人的大脑之中,也包括这个叫做川口能活的日本人的大脑。面对着这个死不开口的中国人,川口能活狞笑着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嘎巴一声脆响之后,那人的头就耷拉下来。 “嘿嘿,不是死也不向我们低头吗?可你还是低头了吧!”说完这句话,他狠狠地啐了两口唾沫,转身离去。 一个小时之后,他已经坐在了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岩井英一的面前,表情恭敬严肃,全然不是刚才那副狰狞的面孔。虽是身着便装,但姿势挺拔、目不斜视,一副军人作派。 川口能活确是军人。如果他穿着军服,那么他的肩章、领章的两条长边会是金边两杠,其间配有一颗樱星——日本陆军少佐的标志。 不过,川口能活不是普通的军人,他隶属于土肥原贤二管辖的特别高等科,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特高科。在他面前坐着的岩井英一也不仅仅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另外的一个身份是日本在上海的情报间谍机构“岩井公馆”的负责人。 岩井英一对川口能活非常器重,因为他在驻华的间谍学校“同文学院”里培训过川口能活。而且作为土肥原贤二的两个得力手下,多年的间谍生涯让他们两个人更是臭味相投、惺惺相惜。除此之外,一个女人也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起来。这个女人便是岩井英一的妻子,也就是川口能活的姐姐。所以,此刻虽然在谈着机要的事情,但岩井英一的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 “川口君,从满洲过来这三个多月,已经习惯上海的天气了吧?” “还好,虽然这几年一直在满洲,但毕竟以前也在上海待过几年。天气没什么不习惯的。” “不过,最近上海马上就要变天呵。”岩井话里有话。 “岩井先生所说的变天,是不是上海的青天白日旗要换作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了?”作为被土肥原贤二特意从东北调到上海的问谍,川口能活的任务就是加强在上海的间谍活动。土肥原贤二虽没有明示,但他也猜出大本营的动态,那就是帝国要向上海这座中国最大、最富庶的国际化都市进攻了。 岩井哈哈大笑:“正是。我今天刚收到大本营的密电。迟则一月,快则二周,我们的军队就要开始进攻上海。以我帝国军队的实力,用不了多久,川口君就可以身着军服走在这上海街头了!我这里还有一份密电,是专门给你的命令。” 川口能活闻听,立刻起身恭听。 “密令川口能活少佐加强特高科在沪之工作,严厉打击国民党军统、中统、共产党地下组织以及其他敌对分子在沪之活动,为我军占领上海后的工作扫清障碍。我军占领上海成立警备司令部后,川口少佐所负责之特高科隶属警备司令部,配合相关军事行动,但有关情报搜集及特殊任务由岩井英一少将直接指挥。” 念完密令,岩井英一示意川口坐下,但表情却严肃许多。 “川口少佐,这个任务十分关键。上海这个十里洋场上,藏龙卧虎、盘根错节,那些反日组织的活动日益猖獗,必须施以辣手将其摧毁。这些年来,我们对国民党军统、中统,还有共产党地下组织有了一定的掌握和控制,这其中有很大关系是我们利用了青帮为我们工作。但这半年以来遇到了麻烦:上海滩上竟出了一伙不明来历的人,对黑帮头脑进行暗杀活动,导致上海的黑社会一片沉寂。这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我们需要这些帮派像以前那样活跃,而且越活跃越好,这也是三个月前将你调来上海的原因之一。关于这个你调查的怎么样了?” 川口道:“我来沪这三个月,一直在对这伙来历不明的人进行调查。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一伙人为首的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失踪的一个黑帮首领丁雪峰。从暗杀手法上看,他们不光武艺高超,而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可以说是高级职业杀手。而且,我认为这伙人的目标不仅仅是黑帮之间的火拼或者复仇,我怀疑他们有反日、抗日企图。” “哦?一样一样仔细说。”岩井英一大感兴趣。 “丁雪峰,男,1885年生,现年52岁,江苏南京人。师从不详,曾留学德国,精通?武艺,射术精湛,还擅长易容术。1912年他和洪发、孙大勇在上海滩创建桃园帮,但在二十年前,也就是1917年被其他五个帮派一举剿灭。洪发、孙大勇被杀,而丁雪峰不知去向。从今年二月份开始到现在,这伙人施行暗杀活动一共六次,目标是六个黑帮。六个帮派中,死了三个老大和三个骨干人物。从暗杀手法上来看,包括远距离狙击、近距离行刺、易容术,这都是丁雪峰所擅长的功夫。最近二十年来,上海滩上没发现有谁用这些功夫。所以我认定,这个团伙就是丁海峰组建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就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几次暗杀行动丁雪峰似乎都没有出场,而是几名年轻人来实施。我详细分析了这几次暗杀的情况,认为这个团伙至少有四个人,而且是两男两女。经常是两个女的负责外围吸引,其中一个男的负责扰乱视听和接应的任务,而另外一个男的则具体实施狙击。” “配合得很默契啊!” “是的。他们每次行动,包括天气、环境、地点显然都是事先精心策划过的,所以行动过程不但迅速,而且不留痕迹。到目前为止甚至还没有人看清他们的长相。我查验过这几名死者的尸体,不论是枪击、割喉还是飞刀,都是一击毙命!单说狙击,最远的射杀距离达到一千米,这样的枪法在我 4eec." >们军中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你的意思是他们来自军方?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些人的背景不是国民党就是共产党了。” 川口能活皱眉摇了摇头:“这个我反复想过,可觉得又不像。首先,国民党军统、中统以及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暗杀行动和这伙人的策略完全不同。其次,从现场遗留的弹壳来看,这是最新款的配备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所发射。从这点来看,倒是和国民党军队有些关联,因为南京政府在1935年就根据德国顾问建议,以德式枪为标准统一全军。但我仔细检查了弹壳,觉得这款狙击步枪似乎是德国最新投入战场的狙击手专用枪,应该不会轻易流入外国军队中。另外,从狙击水平以及这几次狙击计划来看,这个杀手显然经过严格正规的培训。而目前只有德军和苏军有真正的狙击手培训。” “你认为他们有反日、抗日企图?这个判断是怎么得来的?” “进行暗杀活动无外乎两个目的:一个是江湖恩怨,一个是政治企图。如果说丁海峰二十年后进行复仇的话,那么他的目标就应该是当时围剿他们的那几个黑帮,而不会累及其99lib?他人。但事实上,除了头两个人以外,其余被暗杀的人和二十年前的事情都毫无关系。此外,这伙人杀了三个黑帮老大以后,却没再对其余的老大们动手,而是杀了三个黑帮的骨干手下。这个很蹊跷,按理来说以这伙人的手法,杀这几个手下有点大材小用了。这里面的原因我一时还没搞清楚。不过,有个现象却更让我关注:他们暗杀的这六个人,除了头两个以外,其余的都是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黑帮分子。现在,这些黑帮都战战兢兢,对我们的态度也不冷不热,所以即便这伙人的目的不是针对我们,但他们所做的事情已经损害了我们的利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岩井英一听到这里,狠狠地咬了一下牙齿:“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只要损害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那就是我们的敌人!也不管他们是什么背景,只要与我们为敌,那就不遗余力地消灭掉!” 川口能活立正肃容道:“哈伊!”然后话题一转,“少将,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刚刚得到一个准确的情报——” 岩井英一听罢露出诡秘笑容:“看来你是准备有所行动了,把详细计划说说!” 当这两个日本人费尽心机地琢磨这个神秘团体的时候,两名中国人也在谈论着这件事情。不过不是在戒备森严的公馆,而是在一间名叫“紫罗兰”的咖啡厅里。 温馨浪漫的环境很适合男女二人约会,而这两名中国人也正是一男一女。 女子风姿绰约、美丽大方,正是陆海萍。对面的男人三十七八岁模样,儒雅潇洒,似一饱学之士。 “这是报纸样刊,从明天开始更换版面,国外资讯改在了第四版。”男子看似随意地将报纸递给陆海萍。 陆海萍将报纸叠好放进包内,呷了一口咖啡后问道:“家里来信了?” “是的,家里来信说,在日本的亲戚最近可能要来上海。”说话之时,旁边雅座的客人正起身离去,见周围无人,男子便不再说暗语,低声说道:“日本军队已经开始向沪集结,最近在上海附近又增加了五艘军舰。看来他们对上海不光虎视眈眈,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那家里面对我们有什么新的部署?” “上级命令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日军攻陷上海。如果是那样的话,以后我们的工作会更加危险和困难,所以要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你们这个特工组比较特别,因为啸飞他们不是党内的同志,甚至还有江湖人士的习气,所以你从中一定要做好工作。” 陆海萍淡淡一笑:“这个你放心吧。啸飞他们虽然是江湖人士,但爱国之心不比我们差,绝对可以信赖!前几次的行动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男子点头:“是的。那几次行动,先是铲除了三个罪大恶极的黑帮首脑,这让其余亲日的黑帮分子们胆战心惊。接着又除掉了三个帮派的骨干分子,这让他们更加紧张,纷纷网罗人才以求自保。从现在的情况看,敌人对你们这个特工组的真实背景一无所知。你们各个身怀绝技,行动周密诡异,特工战术又不同于常规,可以说是神出鬼没,可以说是一把利剑。所以,上级对你们这个特工组极为重视,在以后的对敌斗争中会有更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们。” “那我们目前有没有具体的行动?” “目前形势比较复杂。针对日军的动作,国民党张治中所率的第九集团军也已经迅速集结。看起来一场大战是免不了的,而战事一旦打响,日本特务组织一定会在上海进行疯狂的破坏活动,到时候你们这支利剑一定会有用武之地。另外据可靠情报,日本关东军的王牌间谍川口能活已经在三个月前秘密来到上海,负责特高科的间谍活动。此人是土肥原贤二最得意的门生,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们在东北的地下组织几乎有一半被他所摧毁。所以目前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因为日本特务组织一定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镇压国、共两方的地下组织的。” 陆海萍听完,重重地点了下头。她虽觉压力巨大,但目光却比任何时候更为坚毅。她仿佛看到了未来岁月里的刀光剑影,不禁觉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当陆海萍回到爱多亚路的别墅时,另三个人正做着各自心爱之事。 圆圆在聚精会神地“吃饭”,啸飞在聚精会神地擦枪,而三宝则在聚精会神地照着镜子。陆海萍喜欢看夏圆“吃饭”。虽然她享受不了圆圆的“美食”,但看她吃饭却能勾起食欲,她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圆圆那样将西瓜吃得这么精致,也将馒头吃得这样津津有味。 圆圆的饭量很固定:每顿饭半个西瓜、两个馒头,而且半个小时的时间正好将饭吃完。她刚刚将西瓜从中间一切两半,此刻正将半个西瓜捧在怀里,用勺子挖着吃。吃三勺西瓜咬一口馒头,细嚼慢咽,像在品尝着天下最可口的美味。 陆海萍也喜欢看啸飞擦枪的样子:一丝不苟、细致入微,甚至每次用绒布擦拭完一遍后还要再仔细检查,轻轻吹去粘上去的茸毛。 不过陆海萍不喜欢看三宝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如果难看至极,那么不是人长得有问题就是镜子质量有问题。 但看了三宝照镜子,就会知道还有第三个原因。 陆海萍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三宝时吓了一跳。因为在镜子中,三宝那张俊朗的脸竟成了匪夷所思的古怪模样,而且还快速地变化着:或是嘴歪在一边,或是眼睛一大一小等等,总之都是奇形怪状的样子。圆圆看到她吃惊的表情禁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告诉陆海萍:“这是三宝每日必修的功课——对着镜子练习脸部的肌肉。” 圆圆和啸飞已经习惯了。每次三宝练习的时候啸飞都熟视无睹的样子,而圆圆更是时常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可陆海萍还不适应。每次一看到三宝拿出镜子,陆海萍就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痒,仿佛那些奇形怪状的面孔附在了自己的脸上一样。 不过今天三宝虽照着镜子,却没有弄出怪脸,而是精心地往脸上敷着白色的药膏。 “三宝你干嘛呢?”看着三宝白腻腻的脸,陆海萍纳闷地问。 “你可别打扰他,人家三宝养颜呢,他那张脸可娇贵了呢。”圆圆揶揄着三宝,将半个西瓜递给了陆海萍:“海萍姐,渴了吧?这还有半个西瓜呢。” 陆海萍接过西瓜,三宝那边就嘟囔起来:“陆姐,别听圆圆诬陷我,我一个大男人养什么颜!我这是易容术练习的一个步骤。” “屁练习的步骤,你那是补救的措施好不好。你就不务正业、风流快活吧,早晚——”啸飞的话还没说完,三宝就到他身边嘿嘿笑着说:“我那也就是偶尔为之,再者古人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其实我喜欢女人和你喜欢枪是一个道理,我见了漂亮女人怦然心动,你见了好枪不也是两眼放光吗?”说完,又趴在啸飞耳边小声道:“在陆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等哪天我在冯百强那里给你弄把好枪!” 啸飞哭笑不得:“你啊,油嘴滑!快去把你的脸洗干净吧,药膜的时间应该到了。” 看着这性格迥然不同的师兄弟,陆海萍心情轻松许多。但三宝出去洗脸以后,看着啸飞手中的枪,陆海萍又不禁想到有可能即将到来的战事。 “啸飞,你这款枪是配备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吧?” “是的,这款枪是德军?.t>狙击手专用的狙击步枪。不过我这把的性能更好一些。一般的这款狙击枪采用内藏式弹仓,一次可装填5发毛瑟步枪弹。配备捷克生产的4倍瞄准镜和6倍瞄准镜。使用配有4倍瞄准镜的毛瑟狙击枪可射杀400处的目标,若选择6倍瞄准镜则可射杀1000米处的目标。但它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必须在开火后拉动枪机完成抛壳、上膛动作。在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拉枪机时的‘喀啦’声容易使狙击手暴露目标。而我这把枪弹仓内可填发多发子弹,可以一次装弹、多次射击。复进机匣外增加了瞄准镜固定槽,可装上带固定坐的制式瞄准镜,有效狙击距离较远。” “要是咱们的军队都配备这样的枪就厉害了。”圆圆在旁说着,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其实国民党的军队,就轻武器而言也很不错的。不论手枪还是步枪都比日本的好。虽然没有我这把这么精良,但就性能而言要超过小日本的三八式步枪。”说到三八式步枪的时候,啸飞撇了一下嘴,似乎充满了不屑。 “哦?说来听听。”陆海萍对这个大有兴趣。对于枪支她虽也了解一二,但毕竟比不上啸飞这个大行家。 “毛瑟枪在实战中,枪伤进口小,出口大,杀伤力很大,而日军的‘三八大盖’不仅口径小,而且因为弹道设计缺陷,所以杀伤力大大降低,有人戏称‘三八枪打中抗日战士,养几天伤继续抗日’。不过日军也深感三八枪威力小,似乎现在正研制出的步枪,据说性能不错,但现在他们使用的还是‘三八大盖’。至于优点,三八式步枪唯一强的地方就是射程比较远。至于手枪方面,咱们中国现在用的进口手枪杂乱,其中多数为德式自动手枪,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自动手枪。而日军主要装备的是南部十四式,就是我们俗称的‘王八盒子’,这手枪因为弹簧钢质量差使其供弹常出问题,是兵工界公认的‘当今最差的手枪’。” 圆圆听到这噗嗤一笑,可陆海萍却笑不出来。 枪械再好也要人来使用,拿着好枪打不中敌人,那好枪就是一根废铁。即便枪法准确,但在战场上也不是仅靠这个就能决定胜负的。就比如她虽然知道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战斗力很强,但也知道国民党军队之间协调混乱。如果战事打响仍然是这种状态的话,那真是不容乐观。 “你们的组织有新任务了?”啸飞看到陆海萍捧着西瓜却在发呆,猜想她刚才去和上级接头一定接到了重要的指示。 “是要打仗了吧?”陆海萍尚未开口时,圆圆眨巴着眼睛猜测道。 “怎么这么说?”陆海萍问道。 “因为你回来表情就很凝重,今天还对枪支这么感兴趣,而且还很关注日本的武器情况。不是打仗,还能有什么原因?”圆圆笑嘻嘻地分析着。 陆海萍越来越发现圆圆的聪明了。这个女孩子吃西瓜的时候像个孩子,可实际上别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是啊。任务暂时倒没有,不过上海可能要面临大的战事了。”陆海萍瞅着啸飞和圆圆,将那个消息也告诉了他们:“日军有可能在近期会发动对上海的进攻。” 天色已暗。 临睡之前照着镜子时,陆海萍的心情才轻松了一些。 女人都是在乎自己的容颜的,陆海萍自然也不例外。看着镜子里仍然年轻漂亮的脸,陆海萍一时也淡忘了即将到来的战火硝烟。但镜子里出现的另一张面孔却面露愁容。 “怎么了圆圆?看你好像不开心呢?” “海萍姐,你说男人都是花心的吗?都喜欢拈花惹草?”夏圆坐在床上,手指反反复复地缠绕着一缕头发,已经好几分钟了。 陆海萍一愣,没想到圆圆忽然问这个问题,但随即明白,笑道:“别瞎琢磨了,别的男人我不知道,我却知道啸飞不会的。他心里只有你这个妹妹,今天早上他还跟我说,让我劝你多吃点菜呢。” 恋爱中的人时常这样,心里明明知道所爱之人忠贞不渝,但却非要由他人之口说出才放得下心。 听了陆海萍所说的话,圆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又急忙扭过脸去。陆海萍将手中镜子换了一个角度去看,镜子里可爱的圆圆已然羞红了脸。 陆海萍将话题引开,免得圆圆又会害羞:“圆圆,刚才啸飞说三宝‘风流快活’是怎么回事?” “哎呀,别提了。那个三宝呵,这几天不知道怎么认识了冯百强的一个什么五姨太,打得火热呢。”陆海萍一听,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 “冯百强!二十年前也参与了围剿桃园帮的那个黑帮老大?” “就是那个冯百强。啸飞说了三宝好几次了,告诉他别为了风流快活而影响了我们整个计划,可三宝还振振有辞呢,说什么‘为了整个计划已经暂时饶他不死了,睡睡他的女人也算是出点恶气。’” “那啸飞说三宝往脸上抹药膏是补救措施,这是怎么回事?” 圆圆笑道:“详情我也不怎么知道。但师傅说过,他这千面易容术只是男子才能练习,因为需要阳刚之气,如果精气亏损,那么不但易容效果会减弱,而且对皮肤也有损害,所以每当精气亏损的时候就要用特制的药膏滋补颜面皮肤。” 陆海萍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你师傅将这千面易容术传给三宝,真是用心良苦呢!”不过收敛笑容之后,陆海萍对圆圆说:“这个事情咱们真得好好劝劝三宝,和冯百强的姨太太在一起可不安全。那个冯百强杀人不眨眼,如果让他知晓了,而三宝还蒙在鼓里,一定要吃大亏的。” 陆海萍说得没错,这个冯百强自从二十年前围剿桃园帮一役便威震上海滩,此后占据上海滩码头半壁江山。二十年来江湖之人谈及冯老板莫不恭恭敬敬,即便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这三大巨头也对冯百强礼让三分。 冯百强喜欢日本人。因为这些年和日本人合作,走私、贩运让他变得富甲一方。 日本人也自然喜欢冯百强。不仅仅因为他是汉奸,更主要的是冯百强是一个能号令一方的汉奸。 有的汉奸是低三下四,而有的汉奸是趾高气扬。冯百强无疑是后者,所以当汉奸也要有资本才当得舒服。此时,这个舒服的汉奸正和川口能活推杯换盏。刚刚谈成了一笔交易,这让双方的心情都愉快得很。 “冯老板,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鼎力协助。”川口能活俯身在冯百强耳旁小声说着这件事情。 冯百强听完,沉吟不语。 川口见状,哈哈大笑:“放心吧冯老板,我们日本军人的枪法你是知道的,你绝不会有危险的。”接着,川口又阴森森地加了一句:“我们的枪口只对准跟我们做对、不听话的中国人,怎么会偏到冯老板身上呢!” 冯百强自然听得出川口话中隐含的意思。他瞥了川口能活一眼,但也举起了杯子。 看到冯百强点头应允,川口能活笑了。不过,是恶魔一样的狞笑。 第四章 能挡住子弹的纸 陆海萍和夏圆的房间是圆圆特意选的。 因为窗户朝西。每天傍晚时分夕阳会尽情地洒进房间,而圆圆便倚窗扶腮呆呆地看着夕阳。脸上挂着少女特有的微笑,似乎那夕阳能带给她更美好的憧憬。窗户朝西不只这个好处,早上还能够睡懒觉,这也是圆圆喜欢的。不过这一个月以来,这个习惯已经慢慢改掉了。因为每天早上七点,便会有个报童准时在窗下叫卖报纸。 打扰了睡眠,圆圆却并不生气,因为报童是给她的海萍姐送报纸的。 陆海萍只买一份报纸——《东华日报》。每次都看得聚精会神,还另拿一张纸,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每次记完看过,又都划燃火柴将纸烧掉。圆圆于是知道,这报纸不简单,是海萍姐的组织传递情报的方式。 她知道不便询问,但却禁不住好奇。于是每次当陆海萍接到报纸的时候,她也就再无睡意,躺在被窝里静静地看陆海萍的一举一动。一个月下来,她倒真的看出些门道,而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陆海萍了。 “海萍姐,这报纸传递情报的方..式改了吧?” 陆海萍笑着瞅了圆圆几眼:“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你看报纸都是看第五版,但你今天却看第四版了。”圆圆说的同时也眨巴着大眼睛,一副精灵古怪的样子。 “呵,是的。上级对我们这个特工组指示 7684." >的密语改在第四版了。”陆海萍没有对圆圆隐瞒。要是想隐瞒的话,她一开始就不会在圆圆面前看这份报纸。 这一方面是缘于对圆圆的信任,二来也是得到了上级的同意。 圆圆闻听自己猜中了,兴高采烈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到陆海萍身边:“好姐姐,也教教我怎么看密语。” 陆海萍看着这个既聪明又孩子气的妹妹,微笑道:“我和上级沟通过了,也正打算慢慢将我们组织传递情报的一些方式教给你呢。以后我们的任务可能会很多,情报传递方式也会很多,仅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 “快给我讲讲啊。”圆圆闻听,喜出望外。 陆海萍道:“特工传递情报的方式很多,我今天先给你说说结合我们这个行动组的四种传递方式。第一种我们称之为A级情报,就是刻不容缓,必须要立刻传送到的。这种情况下我们采用电话联系,或者直接接头。但这是很容易暴露的,所以只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才使用;第二种是B级情报,这是要在指定时间内必须送到的,所以一般我们采用第三联络人传递情报。就比如那个报童,如果有这类情报,他就会在最短时间内将这类情报传递给我们。但这时候的情报一般使用暗语或者密写。这我以后再慢慢教你;第三种是C级情报,这是要在固定时间内接收的。比如我们这个行动组,每天要接收两次。就是每天晚上七点利用电台和每天早上七点的这张报纸。不见得每次都会有指令或情报,但必须要按时接收;第四种是D级情报,我们也称之为‘死信箱’。实际上就是一个经过挑选的无人交接点。这个地点很隐蔽,尽可能不被发现,同时位置必须容易让来接头取情报的人所识别,而且设立它的地方必须是我们随时都可以‘有理由’去的地方,比如栅栏处、公园、咖啡馆、酒吧、影剧院座椅下或者是墓碑缝隙里、厕所水箱里等这些几乎无人问津的地方。我们一般不采用‘死信箱’来传递情报,主要是用来领取必要的设备物资和小型特殊工具。” 讲完这些陆海萍又道:“大体上我先说这么多,我给你讲讲这报纸里的名堂吧。是这样的:给我们特工组的情报在第四版上,情报中的文字混杂在文章之中。只有知道排列和组合的特点才能够看出情报的内容。” “那是什么特点呢?” “这就要先看报纸中缝的广告。第一条广告固定是房屋租赁的,这里面的房屋面积、楼层、出租价格所涉及的数字就是告诉我们密语中的文字是在文章的第几行、第几个字。这几个数字可以在每一篇文章里套用,所以仅用这几个数字我们就可以将比较多的文字内容体现出来。” 陆海萍将报缝中的一则广告指给圆圆:“我去洗脸,十分钟回来,到时候你要把密语弄出来啊。” 夏圆要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没过几分钟,圆圆欢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海萍姐,密语我弄出来了!” 陆海萍胡乱地擦了几下脸返回房间,忙将写有密语的纸拿过来看。只看了一遍,脸色就变得凝重。她拿过报纸,按照广告上的数字又重新核对了一遍后沉思起来。 圆圆写得没错,两张纸上是同样的内容: 川口能活昨日与冯百强秘密会见。之后,冯要手下给他准备防弹衣,三日后穿用。张治中将军将于三日后抵沪,于万国宾馆会见金融界人士,冯也在其中。速查其中有无联系及日特企图。 “圆圆,穿好衣服,我去叫他们两个起来。咱们一起分析一下这件事情。” 陆海萍沉思片刻后起身说道。 十分钟之后,四个人围聚在圆桌旁,桌上是那张写有情报的纸。啸飞已经看过,此刻刚刚洗脸回来的三宝正拿着另外那张仔细地看着。 “冯百强准备防弹衣肯定是防备枪战,而这枪战肯定和日本人有关。我猜想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川口要他参加枪战,另一个是有人要对冯百强行刺,川口知道后通知了他。”三宝说道,啸飞摇了摇头:“我觉得都不像。冯百强是何等人物,打打杀杀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而有人行刺冯百强,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试想一下,如果知道有人行刺,还知道是三天以后,那么对手的底细就应该摸得很清楚了,何必等到三天以后穿防弹衣防备呢?早就应该先下手为强了。” “那就还有个可能,”圆圆开口说道,“那就是这次行动是针对别人,而冯百强也会在场。所以川口提前告诉冯百强,让他穿防弹衣。” 三人静了片刻,不约而同点头,都觉得这个推断可能性最大。 “要是圆圆这个推断成立的话,那么‘张治中将军三天后到上海’这个情报就耐人寻味了。” 陆海萍瞅着三人,说出自己的判断:“我认为,日本人要暗杀张治中将军!首先,冯百强是在和川口会面之后才要准备防弹衣的。这说明这个未知的事情是日本人策划的。其次,冯百强要穿防弹衣的日子是三天以后,张治中将军抵沪的时间也是三天以后,而张将军会见的金融界人士里面也有冯百强。我想,这不会仅仅是巧合。另外,结合日军要在近期进攻上海这个消息,他们也有充足的理由要暗杀张治中将军。因为张将军统帅的第九集团军是守护上海的主要力量。” 陆海萍说完,看到啸飞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怎么了啸飞?” “这个推理我倒是觉得没问题,也合乎常理,但是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日本特务如果要暗杀张治中将军,只能选择三种时机下手。第一个机会应该是在张将军往返的路上。但这个应该可以排除。因为一路上肯定有军队随从,要实施暗杀的话没有机会。一旦开火,那就成了一场一定规模的战斗,在战斗中想要击毙对方的指挥官,那岂不是天方夜谭。何况在张将军往返的路上,冯百强也不在,他就没必要穿防弹衣了。第二个机会应该是在万国宾馆里,在张将军和金融界人士会客的时候进行暗杀。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因为万国宾馆历来就是国民党政府机构接待要人的地方,防范措施一定会异常严格。想要暗中下毒倒是有可能,但想要携枪进去行刺,那也太小看国民党的防卫手段了。相比而言,第三个机会的可能性最大。那就是在张将军进出宾馆的那几分钟内。但普通的行刺也不会容易,因为周围一定范围之内肯定会被军方控制,要想刺杀也只能选择远距离狙击。但这也要有必要的条件,除了枪法要精确以外,还需要合适的地点、位置、角度,最主要的是要有充足的时间来锁定目标。万国宾馆那里我很熟悉,从街道到宾馆大门也就是五十米的距离。从张将军下车开始,算上接待场面,到他进入宾馆,估计也就是三五分钟时问。而且张将军下车或者上车的时候,周围人员肯定众多,杀手的视线很容易被阻挡,要在三五分钟之内找到合适的开枪机会也是很难的。” 陆海萍听完,点头赞同:“不管敌人的企图是不是如我们推理的这样,我们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出答案。敌人如果真是准备行刺张将军,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的时间来做准备。这样,我们兵分三路:我和上级联系,了解一下张治中将军此次来沪的具体行程安排;啸飞、圆圆,你们俩去万国宾馆附近打探情报,也观察一下周围的具体情况;三宝——”说到三宝,陆海萍顿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怎么用词。啸飞明白过来,对三宝道:“三宝,还有个最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做。这任务别人都做不来,你一去肯定手到擒来。” 看着三宝惊喜的样子,啸飞笑着说:“冯百强为什么要穿防弹衣?三天后他的行程安排是怎么样的?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去侦查了。而且明天就把结果弄清楚。” 三宝吐着舌头:“老兄,你没开玩笑吧?一天就要我都弄清楚?我倒是想现在就知道,冯百强也得告诉我啊。” 啸飞故意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忽然转不过脑筋来了,你也不是一个人去办这件事情,有人帮你啊。” “谁帮我?”三宝看着这三个人都在坏笑,忽然醒悟:“你们不是要我用美男计吧?” “就是呵,你和冯百强的五姨太打得那么火热,探听一下消息的小忙她还不能帮你?” 三宝瞪大眼睛瞅着啸飞,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你爱去你去。昨天还教训我这是‘不务正业’,怎么?今天就催着要我去了!我可不去,我回屋睡觉!”说完,还真就转身回屋,将这三个人晾在了这里。 陆海萍刚要去追三宝,啸飞笑着拦住她:“他就那德行,脸上挂不住,自己找个台阶下。等我们走了,他肯定会去的。这事情事关重大,他不会意气用事的。”说完又冲夏圆使了个眼色,圆圆心领神会,两人一唱一和地走出门去。 陆海萍也要出门之时,三宝的房门开了。三宝探头探脑向外看了看,见啸飞和圆圆确实不在,才笑着说道:“陆姐放心吧,事情我肯定办好,我睡个回笼觉就去。”陆海萍刚要说话,三宝又加了一句:“五姨太下午去看戏,我上午去了也见不到她。” 福泰茶楼坐落在万国宾馆的斜侧方五百米处,虽然只有两层楼,但因为坐落在街面,前面又是一个广场,所以从二楼雅座的窗口向外望去,万国宾馆以及周围的建筑一览无遗。 啸飞一边津津有味地喝着茶,一边观察着万国宾馆周围的情况。他刚才整体观察过两遍了,这第三次目光已经专注到了两三幢建筑上。 夏圆在他对面坐着,也是聚精会神的样子,不过是聚精会神地吃着面前的西瓜。看着圆圆吃下最后一口西瓜,啸飞也放下茶杯:“吃饱喝足,也该活动活动了。走,咱们去万国宾馆对面的那家宾馆侦查一下。” 走过马路,啸飞抬眼看了看宾馆的牌匾——华康宾馆,不过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和圆圆像一对情侣一样漫步而过。 华康宾馆所在的这条街并不长,二百多米。路两旁也没什么店铺,只有几个水果摊,但两人走得极慢。尤其是圆圆,被啸飞的大手牵着,心中充满了柔情,更是盼望这短短的几百米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轻轻依偎在啸飞的身旁慢慢走着,觉得这比任何的花前月下都要让她满足幸福。啸飞不时地向两旁张望,而当无意间看到圆圆的眼睛时心中不免一荡,圆圆那双大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似乎根本没在看别的地方。啸飞心中幸福,脱口而出:“这路好短,真想我们能一直走到天黑。” 圆圆嫣然一笑,想说什么却幸福地说不出来,只是不由得将头埋在啸飞的胸前,许久才悠悠地说:“跟你在哪里走路都快活。” 两人牵手走过这段路,观察完周围情况,啸飞小声对圆圆说:“一会儿我们分开,你去那几个水果摊侦查一下,我进宾馆瞧瞧情况。”说完,啸飞大步向华康宾馆走去。 “我要预定四个房间,要你们宾馆最好的。有没有?”进门后,啸飞神气十足地问店员。 “有!有!” “我要四楼的房间。先带我看看去,满意了再说。”啸飞手一扬,撇给了店员两块银元。 “你要四楼太对了,四楼一个客人也没有,住起来没人打扰。”店员顿时乐得合不拢嘴,一边麻利地领着这位大爷上楼,一边盘算着这两块银元可以买上十斤好肉了。 啸飞看得很仔细,但只是看窗户。进了每个房间他都站在窗口向对面张望一阵,在必要的地方用随身带的相机拍下来。足足半个小时才将四楼的客房都看完。 “这个房间有人?”啸飞指着走廊尽头一个唯一没有看过的房间问店员。 “这个房间啊,有客人昨天包了。不过还没过来住。” “哦?”啸飞瞅了眼店员,“三天后我要来住,能空出来吗?” “哎呀,太不巧了,那个客人包了三天。” 啸飞微微一笑,心中明白了几分:“那你也帮我打开,我看着要是满意了,等那客人走了我订这间。” “这个……先生,这个不太妥当吧。那位客人付了钱的,特意叮嘱这两天不让人随便进来。” 啸飞白了他一眼后,店员立刻乖乖地将门打开。他并没看见啸飞的那一眼,而是看到了又甩在他手里的两块银元。 半个小时后,啸飞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华康宾馆的大门。而看到夏圆得意洋洋的神色时,他知道小师妹肯定也有了收获。 一天之后,在餐桌旁,四个人饥肠辘辘,不过脸上都挂着微笑。 “我刚才让附近的酒店送饭菜过来,趁这工夫我们把各自得到的情报汇集一下。”陆海萍说道。 “你们先说,我先吃饭。”圆圆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怀里依然捧着半个西瓜。 “那我先说。”三宝兴奋地接过话题,但说之前也没忘了瞪啸飞一眼。 “我家小五昨晚打听到冯百强……”三宝刚说了半句,圆圆口中的那口馒头便喷了出来,而啸飞捂着嘴像是要吐的样子,口中却笑道:“圆圆,快给我一大口西瓜吃!我有点恶心。” 三宝愣愣地看着他俩,又瞅着笑弯了腰的陆海萍:“你们笑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陆海萍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三宝,你就说五姨太好了,别说你家小五了。” 三宝嘿嘿笑了两声:“我忘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这么叫的,刚才叫顺口了。你们再笑,我就把这消息塞回五姨太的嘴里了啊。” 三人这才勉强止住笑,听三宝说下去。 “五姨太打听到的是冯百强在三天后除了参加张治中将军的会见以外没有其他的活动,而且他是作为主要代表在宾馆外迎接张将军。” “这么说来,那就可以确定冯百强穿防弹衣就是在迎接张将军的场合。” 陆海萍肯定地说,“我和上级联系了,据我们的情报来看,张治中将军在路上的防范措施很严密,绝对不会出意外。在宾馆里面,各项措施也都万无一失。看起来,如果日本人要对张将军进行刺杀的话,那只有一条途径:那就是在他下车以后还没进入宾馆的这段路上进行狙击。” 啸飞接过话题:“万国宾馆附近我已经详细勘查过了。从它周围的环境和建筑来看,适合在附近进行狙击的地点就只有对面三百米远的一家华康宾馆。我对那家宾馆也调查了,宾馆四楼的一个房间从距离、位置、角度来说绝对是一个狙击的好地点。这个房间还处在走廊的尽头,而走廊处就有一扇窗户直通外面,也非常适合撤离。更让我确信这个房间是狙击地点的是,已经有人将这个房间包下了。要知道这家宾馆客人很少,整个四楼没有人住。而这个房间从住宿条件来说是最差的,谁会在有好房间的情况下住差房间呢?” 圆圆咽下一口西瓜后接过话题:“宾馆的外面我侦查了,从四楼的窗户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小巷里有两个水果摊,卖水果的都是假扮的。” “行啊,一眼就看出是假扮的了?”三宝以为自己从“小五”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最重要的,此刻听到啸飞和圆圆也有关键的消息,不免嫉妒起来。 圆圆嘿嘿一笑:“要说卖别的,我可能还不好分辨,可他们的水果摊上有西瓜呵。我假装买西瓜,让他们帮着挑,我一看他们挑瓜、切瓜的样子就不是卖西瓜的人。而且那条小巷很僻静,行人很少,哪有在那里卖水果的道理,分明是预先在那里准备的特务。” 几个人将各自了解到的情况综合完毕,脸上都显出轻松的表情。 “如此看来,事情就比较清楚了。日本特务打算利用这次张将军抵沪的机会进行暗杀。暗杀的时机就是张治中将军下车以后到进入宾馆的这一段时刻。而埋伏的地点就是华康宾馆的那个包下的房间。暗杀之后,杀手从走廊窗户逃走,而外面伪装成卖水果的则负责接应。”陆海萍分析完,瞅了瞅三宝:“但现在唯一还没弄得太清楚的就是冯百强在日本人的这个阴谋里面充当什么角色。我总觉得川口将这件事情透露给冯百强不是那么简单,因为暗杀这种行动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说冯百强是日本人的忠实走狗,但日本人还不至于如此在乎这条狗的安危。冯百强的五姨太就知道这么些?” 三宝冥思苦想一阵,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她提到过一句,冯百强自言自语地说过‘我这个破协会主席当的不是时候,要不然也不会由我迎接张治中,还得和他握手。’” 一听到三宝这话,啸飞眉头立刻变化,先是紧蹙,不久便展开,长吁笑道:“明白了!日本人这是在利用冯百强为他们的暗杀提供条件。” “怎么呢?”三人异口同声问。 “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日本人一定是让冯百强想方设法在迎接张将军和他握手交谈之际多停留一段时间,哪怕是十秒钟。因为那个时候其他人应该离他们稍远一些,不会在这个时候凑上去的,这就会使张将军的目标更醒目。而且,只要是有那么几秒钟的静止时间,杀手就有充分的准备了。”啸飞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日本人的这个暗杀计划已然破解,但陆海萍还稍有不放心。 “三宝,五姨太打探到这些能不能引起冯百强的怀疑?你是怎么和五姨太说的?啸飞,你侦查那个房间,宾馆的服务员会不会无意中透露出去?” “不会的,我给了那个宾馆服务员四块银元,那小子也是偷偷帮我打开的房间,他怎么会傻到自己说出去?” 啸飞说话的工夫三宝已点燃一支香烟,惬意地吸了两口后得意地接过话题:“我>?99lib?做事情一向稳妥,不会出问题的。就像这次我都是侧面问五姨太的。我故意说要三天后约会,让她打探冯百强那天的活动。不但冯百强不晓得五姨太的用意是什么,那五姨太也不晓得我的用意呢,嘿嘿。” 圆圆白了他一眼:“你啊,还好意思说?还口口声声说‘我家小五’呢!我看啊,你就是一肚子坏水,没一点真心。哪天你把人家卖了,可能人家还得给你点钱呢。” 三宝哑口无言,啸飞忍俊不止,陆海萍也笑着将话题拉回来:“好了,我们得详细计划一下,一定要阻止日本特务的暗杀行动。” “这还不简单?两个办法,一个是我们提前下手,将日本的杀手干掉。再一个办法就更简单了,把这条情报交给国民党的人员,让他们自己去料理就可以了。”三宝道。 陆海萍摇了摇头:“这两个办法都不行。不论是我们和国民党哪一方的特工下手,都会 51fa." >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敌人会知道我们在冯百强身边安了‘钉子’。冯百强的这件事情,他身边的人知道得很少,敌人很容易就会调查出来。那我们辛辛苦苦打入敌人内部的工作就付之东流了。而且敌人如果更狡猾一些的话,甚至顺藤摸瓜从五姨太查到你三宝的头上都有可能。所以我们还得另想一个办法,既不暴露我们的同志又能粉碎敌人的这个行动。” 这确是一件难以两全的事情,四人不由得都陷入了沉思中。 猛然,啸飞抬起了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陆海萍张口欲问,啸飞已匆匆跑上楼,不大一会儿又返身回来,手里多了一叠拍摄的照片。照片都是从那个房间的窗口按不同的角度向外拍摄的,啸飞依次将照片摊开,仔细观察着。渐渐地,专注的表情变成了微笑,啸飞抬头冲三人笑道:“你们谁的书法写得好?” 第三天到了。 万国宾馆门前戒备森严,包括通往宾馆的这条路都每隔二十米一个士兵。 看着这景象,冯百强又紧张地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是九点三刻,离张治中将军预定到达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冯百强的脑海里又回想起川口能活和他的对话。 “你所要做的就是在迎接张治中的仪式上利用欢迎、握手的机会多耽搁他半分钟。” “张治中将军与我们这些人在宾馆外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仪式,握手交谈只是一两句话而已,我没办法能使他耽搁这么久的时间。” “张治中此次来沪会见你们金融界人士的目的是希望你们支持军方抗战,大献义款。如果你在和他握手的时候提出捐款十万银元,这么大的一笔数目一定会让他高兴的,那么十万块大洋还换不到和你攀谈半分钟的时间吗?” “十万块大洋!这数目也太大了吧!” “嘿嘿,你怎么忘了?这只是一个借口,几秒钟之后子弹就会击中张治中的头颅。他死了,十万块大洋不还是在你的腰包里吗?” 冯百强想完这些,抬眼看看周围。万国宾馆这一侧一个闲杂人也没有,道路的对面行人也是寥寥,而且那些行人也没什么反常之处。除了几个人在对面的宾馆旁架着梯子悬挂着欢迎横幅,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那几个人是国民党军统的,这个他知道。因为刚才这几个人和负责这里安全的军方人士沟通过。 看着这几个人麻利地悬挂着欢迎标语,冯百强暗自摇头——这些军统的人,真是吃干饭的。日本人都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们却还蒙在鼓里,在这里布置着欢迎横幅!而且张将军都已经快到了却才想起这件事情! 想到日本人,冯百强的心定了许多。虽然他知道日本杀手就在某个地方隐藏着,但以他的眼力竟丝毫瞧不出他们埋伏在哪里。 冯百强瞧不见日本人,可日本人却在盯着他。 此刻,这个名叫大岛村邦的日本杀手正紧紧地盯着冯百强的位置。 狙击步枪早已准备停当,枪口略微透过窗口,交错在旁边的几盆花之中,十米以内都难以发现,就更不用说远在三百米以外的人了。 大岛看了下手表,还有三分钟张治中的车队就该到达了。他将眼睛闭上,闭目养神。这是他的习惯,在狙击之前要让99lib?眼睛处在最佳的状态。突然,远处慢慢传来汽车的声音,大岛立刻睁开了眼睛。但他一下子愣住了! 从窗口向外看去,在他前方十多米的半空中竟然悬挂起了一条欢迎横幅。而且不偏不倚,刚好将他的视线挡住!大岛顿时急出一身冷汗——这横幅早不挂晚不挂,偏偏这个时候挂上!看不到对面,这可如何是好? 琢磨之时,对面的停车声、欢迎声、各种嘈杂声音依次响起,大岛觉得自己的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浸透。如果现在跨到阳台上瞄准射击,时间可能还来得及,虽然冒着一定的风险,但也有成功的可能。可如果放弃这次任务,没有完成狙击的话,后果他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大岛不再犹豫,持枪翻身跃出窗户跳到阳台上。但他刚刚落脚,眼睛还没来得及扫清对面时,一阵大声的呵斥声就传进耳朵。他的心就一下子凉>了! “有刺客!在对面阳台!” 大岛似乎觉得那声音在他刚从窗户迈出脚的一瞬间就响起了。他下意识地将抢端起,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他的身体就随着砰地一声被射出的子弹钉到墙上,而这时他的手指才下意识地叩动了扳机。 但他枪中的子弹是冲天射出,而对面无数个枪口则一起准确地向他喷出火舌。 大岛瞪大了眼睛,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迎面而来的子弹似乎把他的视线全部阻挡了,就像刚才阻挡他视线的横幅一样。只不过那条横幅是阻止他的枪,而这些子弹则是要他的命! 当枪声响起的时候,坐在福泰茶楼二楼雅座的四个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国民党军统倒也有点能耐,也不枉我们把情报和啸飞的这个建议送给他们。不过还是啸飞的这个主意好:利用欢迎横幅将日本杀手的视线遮挡住。为了狙击,那个杀手只能跳到阳台上去,殊不知国民党的特工早就等着了,只要bbr>.刺客一露面就会大声指明位置,无数个枪口就会立刻对准他。”三宝兴高采烈地回味着。 陆海萍笑着点头:“这次他们的准备确实很充分,和我们预想的基本差不多。横幅拉得不早不晚。晚了的话后果自然不用说了。早了,日本人就会发觉,就会另找狙击地点。而且还故意没有击毙那几个化装成水果贩的日本特务。留着他们把事情经过传到川口耳朵里,这样川口就会以为这次刺杀失败完全是狙击手的失误造成的,而不会怀疑到其他方面。” “张将军的卫队枪法也很准啊,喊声刚落,那个刺客就被子弹钉在墙上了。要是国民党的军队都有这样的枪法,打起仗来够小日本受的。”啸飞看着远处的阳台说道。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欢畅,而圆圆却在一旁发呆。 “怎么了圆圆?”啸飞关切问道。 “那个……那个冯百强损失了十万块大洋啊!”圆圆委屈地皱眉。 “呵,他那是自作自受!你怎么可怜起这个汉奸了呢?”啸飞笑问。 圆圆撅起小嘴:“我怎么会可怜他?!我只是在想,那十万块大洋能买多少个西瓜和馒头啊!” 第五章 夺宝奇兵 三宝和啸飞越来越爱看报纸了。因为他们的“身份”变了。 如今,他们是日本《远东新闻报》驻中国记者站的记者。 这份报纸虽然是在日本发行,却是由中国人开办的。就如同陆海萍每天必看的那份《东华日报》一样,虽然表面上没有特别之处,但暗地里却起着掩护身份、传递情报的作用。 记者站不大,只是在他们所住的别墅一楼另辟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工作室;记者站也不显眼,只是在别墅门前不醒目的地方立上了一块不醒目的牌匾;工作站的工作人员也不多,除了三宝和啸飞,另外两个人自然就是陆海萍和夏圆。一切看起来都简简单单,丝毫不引人注意,不过记者站成立的日子却很有纪念意义。 1937年8月14日。也就是淞沪会战开始后的第二天。 从那一天开始,啸飞他们四个人的脸上就很少见到笑容,甚至圆圆吃到最甜的西瓜时也难得一笑。只是三宝有时候还禁不住开开玩笑,但除了说他的“小五”,三宝以往的油嘴滑舌中也没了更多的话语。越来越多的时候,三宝抓着报纸不撒手地看,看的内容自然是淞沪会战的战况报道。 “唉,报纸上又在吹嘘国军节节胜利了。”三宝摇头叹气。 普通老百姓难以知道真实的战况,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淞沪会战的战况可以说了如指掌——战役开始一周后日军由于受到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的奋勇抵抗,开始大规模增兵。而国民党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和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也加入了会战。但历经一月的苦战,仍是难以抵挡日军,不得不转入守势。 啸飞接过报纸看了一遍,又瞥了眼今天的日期:9月14日。正好是战役开始后的一个月。他摊开地图,越看眉头越紧。 “海萍,战况不妙啊!这报纸上说,国军在浏河镇——罗店——蕴藻滨——江湾——洋泾一线与日军奋战。可按照前几天的战线来看,现在我们的军队又后撤了。” 陆海萍正在靠窗的桌子旁和圆圆写着什么东西。听啸飞问她,点头说道:“战况是不容乐观啊。交战以后,我们中国军队总体实力的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现在日军大约有八万军队,而我们是二十五万左右。虽然人数占优,但我们现在也没见到胜机。” 三宝张口欲说,陆海萍已猜出他要说的意图,摇头叹气道:“战争不是靠人多人少制胜的,这要看军队整体的实力,甚至就是国力。就拿我们的空军和海军来说,根本在战争中起不到什么作用,现在我们仅仅是凭陆军在同日本的三军作战。按编制装备计算,中日团级和师级部队的火力比较约为一比二,而中日师级部队按编制装备并依其发射速度其火力比约为一比三,所以中国师按编制装备战力约为日军师团三分之一。若加上士兵训练、机动能力、补给能力和海空军对地面部队作战之支持等因素,那么咱们中国军队一个师的战斗力只及日军的十分一至十二分一。从这个算起来,我们二十五万军队的战斗力是比不上日军的八万军队的。” “那从你们组织上得到的消息以及判断来说,这场战役前景如何?”啸飞很关心这点。 “从目前态势来看,双方势必还要加大兵力,甚至再增加一倍都有可能。因为南京政府决不会轻易地就放弃上海,而且即便现在蒋介石已经有放弃上海的打算,但也要将这场战役打得越久越好。” “这话怎讲呢?”三宝也跟着追问。三宝平日里并不太多关心国家大事,但此时面临战火,也做不到事不关己了。 “从上级的分析来看,这场战役恐怕还要持续一两个月。这不单单是军事上的争夺,而且包含着很多其他的因素。从政治上说,上海不仅是中国最大的都市,而且也是一个国际大都市,乃‘中外观瞻所系’,‘国际观感’十分重要。为了以上海之战来引发西方列强的干预,蒋介石决定‘不惜任何牺牲,予以强韧作战’。从经济上说,上海是我国经济重心,聚集于上海的国民政府经济和财政方面的利益,无论如何是需要保护的。而且上海和江浙一带的工厂、物资也需要在对日作战的掩护下向内地迁移。这也是‘不惜任何牺牲,予以强韧作战’的一个目的。从军事战略上说,中国军队在长江流域作战,比在黄河流域较为有利。因为中国缺乏机械化部队,不适合在华北平原对日作战。另外就全国地形言,在黄河流域与敌作战,也不如在长江流域有利。因为长江中下游可利用湖沼山地掩护,较为有利。” 闻听陆海萍所说,三宝心中折服,但脸上仍不见笑容,望着窗外叹气道:“唉,这上海要是落人日本人手中,那就没好日子过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圆圆此时撇嘴道:“你啊,光这么愁眉苦脸就能解决问题啊?有这工夫多想想以后怎么和小日本斗!”说完,圆圆埋头又忙着在纸上写着字了。 三宝好奇地走过去看,因为这一阵子圆圆都聚精会神地在纸上涂着什么。 可当三宝拿起圆圆面前的纸,却发现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看你刚才写了半天,怎么没有字呢?” 圆圆像精灵一样眨着眼睛笑道:“我刚才练的是压痕密写,让你看出来那还能叫做密写了吗?” 三宝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嬉笑着求圆圆告诉他这压痕密写的诀窍。 “压痕密写其实很简单的啦。就是用力在纸上写字压出痕迹,但笔是不下色的,看时用铅笔在纸上轻涂,字因为被压下去了所以没有铅笔色,就能看了。”说着,圆圆用铅笔在纸背上轻轻涂擦,果然在纸面上出现了字迹。 “这仅仅是密写的一种,而且特工都知道这个方法,所以这方法不会真正应用。不过,骗骗你倒是能派上用场。”圆圆洋洋自得地笑话着三宝。 二人调侃之时,啸飞和陆海萍在一旁微笑而视,并未插言。不过,脸虽带着笑意,心中却充满沉重的感觉。二人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更严峻的对敌斗争。以前日本特务虽也猖狂,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可一旦日军占领了上海,那么日本特务就会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了。 对于啸飞来说,让他心中沉重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单纯可爱的夏圆。 圆圆掌握越多的特工技能他就越发紧张。因为他知道,那样的话圆圆就会更多地处在和日本特工较量的前线,危险性也就越发地加大。啸飞自然不怕危险,可是他怕危险围绕在圆圆二身边。他想永远都看到圆圆吃西瓜时无忧无虑的笑容。但随着枪炮声一天一天的临近,啸飞的担心也与日俱增。在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啸飞的担心达到了顶点。 深秋之夜,别墅花园中,啸飞仰望夜空,一动不动。 这一个晚上没有枪炮声,但他心中却无比冰冷,如同此时的夜风。 这一日,中国军队全部从上海撤退。 淞沪会战结束了。 “啸飞哥,别难过了,海萍姐的情报你不也看了吗?日军伤亡九万多人,损失飞机二百多架,舰船二十余艘。日本鬼子损失也很大,我们这也不算失败的。”圆圆走到啸飞身边,柔声安慰着,这场历时三个月的淞沪会战似乎将圆圆也变得成熟了。 “是啊,小日本还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这次也吃到苦头了。”啸飞点头,但接着愀然长叹道:“但我们也付出了二十五万人的性命啊!而明天,上海的街头就会挂起小日本的膏药旗了……” 圆圆张口欲言,但又止住。见啸飞神色平定些了,才黯然道:“刚才海萍姐收到了一个情报,我们的一个行动组暴露了,六名同志都牺牲了。”虽说不是共产党组织的成员,但圆圆已然不自觉地把自己当作其中的一分子,自然而然地用了“我们”这个人称。 啸飞楞住,心中一阵悸痛,而一旁的圆圆眼神晶莹,似泪珠就要落下。两人一时默然无语,相互凝视,突然间不约而同开口。 “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圆圆没想到啸飞也同时开口,竟还是和她一模一样的话,话音刚落心中便是一阵甜蜜,头也轻轻低下嗯了一声。 看着含羞而立的圆圆,啸飞既怜又爱,瑟瑟秋风之中丝毫不觉寒冷,竟似心中升起一团热火。 “你要是身上带了伤,我心里也会痛的。”啸飞深情说着,禁不住拉住了圆圆的小手。 圆圆抬起头,但只看了一眼便羞涩地垂下眼帘。啸飞的话让她心中似小鹿般乱跳,竟不敢看啸飞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偷看。而在再一次凝视之间,看到啸飞眼光中充满的柔情,圆圆却害羞地将手缩回。她不是不喜欢被啸飞拉着,而是此时手心中竟都是细汗。可当冷风吹到手上的时候,圆圆又是一阵后悔,她多想永远被啸飞这样温暖地牵手。但这后悔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当她刚觉凉意的时候,啸飞已然动情地将她搂在怀里。而在这一刻圆圆也觉得全身都充满了温暖。 圆圆幸福地把头埋在啸飞宽大的胸膛里,虽然她看不见天上的月亮,但她知道今晚的明月比任何时候都要妩媚皎洁。 当夏圆回到卧室的时候,依然沉浸在幸福之中,甚至在被窝里还偷偷笑了两声。 “圆圆,你怎么了?”陆海萍侧头问。圆圆这才发觉陆海萍虽然躺着,却睁眼看窗外,并没有入睡。 夏圆一下子羞红了脸,支吾着侧过身去。但就像怀里揣着新年礼物一样,圆圆兴奋得难以入睡。虽然只和啸飞分开不久,而且还是在一幢房子里面,明天就能见面,可圆圆竟还是想念。 她转过身子,悄声问陆海萍:“海萍姐,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陆海萍看着她欲语还羞的样子,猜想陷入爱河的圆圆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了。 “海萍姐,你离开你丈夫这么久了,想他吗?” “当然想了。”陆海萍幽幽回答。 “那你们怎么不在一起工作呢?这样分开多苦啊!”对啸飞的思念让圆圆不由得想到远离丈夫的陆海萍,她的心情也一定很孤单。 黑暗中陆海萍苦笑了一下道:“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了,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特别是为了革命工作,有时候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 圆圆虽不知道陆海萍过去的经历,..但听着她伤感的声音,也便知道海萍姐一定有着感人的爱情往事。 “那你们分开的时候,一定难舍难分吧,那要多大的勇气啊。”圆圆倒不是故意打听,而是情不自禁地问起了。 陆海萍被夏圆的话勾起了往事,回味片刻道:“其实分开的时候很匆忙的,还真没有空余的时间来难舍难分。” “怎么呢?” “那是两年以前,我和丈夫在南京从事地下工作,我的身份是一名医生。因为叛徒泄密,我的身份有暴露的可能。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我丈夫仍能继续开展地下工作,上级决定要我去日本。一来是暂时避开敌人的追捕,二来也继续开展对日情报工作。我记得那天走得很匆忙,中午接到上级的命令,傍晚就要坐火车离开。那个下午他还有任务,我一个人在家里收拾东西。好容易等到他回来了,天色也已经暗了,留给我们的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说到这里,陆海萍向圆圆苦笑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哽咽,“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个多小时我们说了些什么,我竟然都忘了。只是记得我们一直互相看着,看着对方瞳孔里的自己,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好像少看一眼就再也看不到了似的。” 圆圆听到这里,后悔不已,怪自己提起了海萍姐的伤心事。她光着脚丫跑到陆海萍床上,依偎着道:“那你现在回来了,也在新的城市,你和上级说一下,让你们夫妻一起工作多好?” 陆海萍怔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却又生生止住,淡淡笑了一下,抚摸着圆圆的长发道:“组织上的安排是要服从的,可能就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多磨’吧。”说完,陆海萍轻轻拍着圆圆的肩膀又道:“快些睡觉吧,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准备新的行动了!” 闻听此言,夏圆又惊又喜:“真的?对付小日本的吧?” 陆海萍笑着点头:“是的。而且这次行动的成败要看你呢!” 这个夜晚,川口能活的心情格外好。他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身着军服走入岩井公馆。因为,上海——这个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上空飘扬起了他们的国旗。 岩井英一也在微笑。 恶魔在某一时刻也会拥有天使一样的笑容。就比如现在他看着台案上这件宝物的神情。 “这个叫九镶带钩,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最大的带钩,被称为‘中华第一带钩’。”岩井英一喃喃地说着,脸上一副贪婪的神色。 “你看看,虽然经历了二千多年,但这只带钩上镶嵌的五块纯金螭龙,依然金光灿烂,夺人眼球,而镶嵌的四块古和田玉,已经变成了枣蜜色。你看这带钩通体用错金银工艺包裹,那细腻的线条、繁复的文饰,真是巧夺天工啊!九镶带钩之名,即由这九块镶嵌而得名。这是战国时代的宝物。在中国古代,能有身份用‘九镶’工艺的,只有国之君王。而且,这只带钩最令人震惊的地方是带钩的原料——铁。据有关专家鉴定,这只带钩所用之铁是陨铁,在战国和西汉早期,陨铁之珍贵,于黄金白玉何止千倍。”说着,岩井得意地哈哈大笑:“我梦寐以求十余载的宝贝如今终于到了我的手里呵!” “这真是无价之宝啊!”听着岩井英一的介绍,川口赞叹不已。 “别人家的东西总是好的,不论是女人,还是宝贝。” 这话岩井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得意之色分明是这个含义。 岩井英一边把玩着宝物,一边问:“川口少佐,入城庆典以及夫人宴会的保卫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川口肃立汇报:“请将军放心,保卫工作已经全部就绪,绝不会出现任何的纰漏!” 岩井点了下头:“一周后的庆典会相当的风光排场,这样才能展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实力,而保卫工作就是重中之重,必须万元一失。至于当晚的夫人生日宴会,我也正要借这个机会邀请上海各界名流,以显示我们大日本皇军的仁爱友善。同时也要好好展示一下我的这件宝贝呢。”说着,岩井英一对川口笑了笑又道:“只是你这个当弟弟的在姐姐生日宴会上不能尽兴痛饮了呵。” 岩井英一虽是笑着说,但川口能活却更为严肃:“将军放心,身为帝国战士,我心中只有帝国的利益,绝不会有半点私心杂念。” 说罢,川口能活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黑暗的夜空露出了微笑。 恶魔总是喜欢黑暗的色彩,他们见不得阳光。 虽然他们的国旗是太阳的标志。 这天清晨,没等到报童送报纸圆圆就醒了。 昨晚当听到陆海萍说有新的任务,而且自己是关键人物时,圆圆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直到陆海萍将任务内容告诉了她,圆圆这才躺倒被窝里面,但整个晚上也是忽梦忽醒。此刻天刚放亮圆圆就爬了起来,衣服还没换就光着脚丫跑到啸飞和三宝的卧室门口叫嚷起来。 “起床啦!我们要夺宝去啦!” 十分钟之后,啸飞和三宝坐到了饭桌旁,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着夏圆讲这次行动。 见圆圆这么兴奋,陆海萍便让她来宣布这个任务,而自己乐得清闲,慢悠悠地吃着早餐。 “一周之后,就是下个礼拜天,日本人要举行庆典。那天晚上,岩井英一也要利用他妻子的生日宴会宴请知名人士。”说到这时,圆圆顿了一下又神秘说道:“在这宴会上,岩井英一还要展示一件宝物——九镶带钩。这可是咱们中国的国宝,无价之宝啊!我们这次就要做夺宝奇兵!” 三宝皱眉道:“以圆圆的身手,还用夺宝?神不知鬼不觉就到手了。只是这个场合不容易下手啊。”喝了一口粥,嘿嘿笑了一下又开口道:“要是这宝贝在冯百强手里就好了,让我家小五弄来轻而易举呢。”这两个月来三宝一直没机会见到冯百强的五姨太太,此时又禁不住想他家的“小五”了。 啸飞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瞅了一眼陆海萍,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事情虽然有困难,但我们详细布置的话,弄来这个宝贝倒也不是难事。只不过我猜想,这次行动不单单就是夺宝这么简单吧?” 陆海萍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夺回国宝只是我们这次行动的一部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利用这次机会安插我们的同志打入敌人的内部!”说着,陆海萍拿出一张纸摊在桌面上,“这是岩井公馆的平面示意图,大家一定都要完全熟悉岩井公馆的结构。我们这次行动不但时间要拿捏得准确,而且每个人所在的地点、位置都不能有偏差。” 将岩井公馆的各个位置介绍了以后,陆海萍说出了这次行动的具体布置。 半个小时以后,三宝瞠目结舌地瞅着陆海萍:“有这么精确的计划,我们足可以将岩井英一还有那个叫什么‘川口能活’还是‘川口不能活’的干掉,那样该多解气啊!” 陆海萍笑着摇头道:“我们要做的不单单是锄奸铲恶那样简单,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叫特工组,而是职业杀手了。杀掉一两个日本人不是我们的目的,即便把他们干掉了,还会有其他的‘川口’顶替上来。我们要从长远、从大处着想。利用这次机会,在敌人身边安插我们的同志,这起的作用要比杀几个日本特工头目重要得多。” 啸飞接过话题:“那我和三宝这两天去岩井公馆附近转转,熟悉一下那里的地形和路线。” 陆海萍点头,嘱咐圆圆道:“你一定要把岩井公馆宴会大厅的布局、路线等等完全地熟记在脑海里。到时候枪声一响,留给你夺宝的时间顶多也就是十秒钟,你不但要在这时间内夺到宝,之后还要迅速抽身,将宝物藏到预定的地点。这几天一定好好练习,成败就在你的身上呢。” “但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就是时间要拿捏得准确,否则夺宝是能夺,但另一个计划就不能完成了。但这个时间,却由不得我们,谁知道岩井夫人能喝多少饮料呢?你总不能把一杯饮料硬让她喝下去吧?如果她只喝一口,那么这一口的药量能让她在什么时候晕厥?这我们没法推算出来啊。”啸飞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陆海萍淡淡一笑,温柔中却带着刚强:“这个你们就不要担心了,我会找到好办法的。” 第二天陆海萍出了一趟门,将参加宴会所用的伪造请柬从上级那里取了回来,这之后陆海萍就一直待在别墅里。啸飞和三宝暗自狐疑,不知道陆海萍会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只有圆圆知道陆海萍的办法。 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而且她还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办法,而是一个笨办法。 是一个让圆圆流泪的笨办法。 “海萍姐,你这样会把身体搞坏的!”圆圆流着泪劝说陆海萍。 “没事,休养两天就好了。”陆海萍安慰着圆圆,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又道,“再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不亲自来试验,我们没法知道具体的时间啊。” “可是……”圆圆刚说了两个字便被陆海萍止住。 “别说了,你帮我算好时间,准备好了吗?”陆海萍的声音很坚决,不容置疑的语调。 圆圆看了一下秒表,含泪默默点头。 陆海萍瞅了眼杯中的饮料,张口喝了三分之一,然后躺到床上。 圆圆手中的秒表指针飞速旋转,圆圆的心也跟着揪起。突然,她听到陆海萍呻吟了一声,接着眉头蹙起,一副痛苦的神情。圆圆急忙跑到床边:“海萍姐,很难受吗?” 陆海萍松开咬着的嘴唇,艰难道:“别……别管我,注意看时间!”说着,额头上一层细汗骤然渗出。 圆圆含泪点着头,没过几秒钟时间就看到陆海萍又咬了一下嘴唇以后突然松开,头也垂到了一侧,晕厥了过去。 夏圆忙不迭地将秒表按停,伸出手指用力掐着陆海萍的人中。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陆海萍微微呻吟了一声,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夏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急忙一边扶着她起身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白糖水递到陆海萍嘴边。 “海萍姐,快喝糖水!” 陆海萍勉强撑起身子,张口欲喝,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咬牙忍了两下,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哇哇地呕吐起来。圆圆大惊失色,哭喊着抱住陆海萍。啸飞和三宝听到圆圆的哭声也急忙奔进屋子。 “怎么了圆圆?” “海萍你怎么了?” 两人开始都以为是圆圆出了什么意外,但再定睛看时却是陆海萍痛苦的样子。 “海萍姐她……她为了弄清楚药效的时间,她……她喝这个药来试验。” 圆圆抽噎着说完,呜呜哭了起来。 啸飞和三宝一下子都愣住了。啸飞先反应过来,冲上去焦急地给陆海萍灌着糖水。 一碗糖水喝进腹中,陆海萍的脸上才稍微有了些血色。 “陆姐,你怎么……怎么这么傻。”呆立在一旁的三宝喃喃说道。平日里他口若悬河,可是此刻,他却几乎说不出话来。 陆海萍看着三人,强自笑道:“没事的,那个药只是会使血糖突然降低,使人在短时间内晕厥,补充些糖分就会好的,对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这次行动,要将时间控制得尽量精确,我就分别试验了一下,看看喝不同量的饮料都会在多长时间内起效而已。如果这个确定不下来,那么我们的行动,还有我们其他同志的心血就白费了。” “可是,这事情让我和啸飞来做就好了啊!毕竟我们身体比你强壮!” “可你们是男的啊。男女体质有区别,对药物的反应也不同,我来做实验更能准确一些的。” 啸飞难过地看着陆海萍:“好了,别说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说完转头对三宝道:“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买只鸡回来给海萍补补身体!” 三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可啸飞的话根本没进入大脑。此刻他脑海里是陆海萍憔悴万分的样子,而眼角也禁不住湿润。 以前,他虽然知道陆海萍是共产党员,可是他对共产党没什么太深的了解。此刻他忽然在心中升起一股敬意,这是他从陆海萍身上感受到的。除了敬意,还有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在他心里激荡。他觉得为了这个东西他可以去奋斗,甚至可以去牺牲。他也忽然觉得,这种感觉能让人的内心走得更近,如同兄弟姊妹那样亲近。 就像这个晚上,他们三个人看着陆海萍大口地喝着鸡汤,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红润的时候,心中都充满了喜悦、幸福的感觉。但这个感觉很快就变成了无奈。 “现在还剩下两次试验,你们可不要再拦我了呵。”陆海萍笑着说,但三人心中却是一阵痉挛。这痉挛的感觉直到两天以后,陆海萍把最后两次药物试验做完的时候才彻底消失。 当做完最后一次药物实验的时候,陆海萍虚弱得只能靠圆圆来喂她喝鸡汤,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只不过那笑容让人看了禁不住流泪。 “没事的,还有两天的时间休息,到时候身体绝对可以恢复好的。这两天我就享受一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啦。”陆海萍安慰圆圆,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记录的是四次试验的结果,陆海萍看着纸上的数字,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期待在岩井公馆里的那个宴会。 圆圆觉得这几天过得特别漫长,尤其是最后的这个白天,时间都似乎凝固了一样。她不时地看着太阳,就连平日里爱吃的西瓜,她也只是吃了几口就丢在了一边。 终于等到天色渐暗,当陆海萍换好了一袭淡蓝色的旗袍招呼大家出发的时候,圆圆简直就要欢呼雀跃了。 车是由三宝开的,圆圆和陆海萍坐在后面,车内没有啸飞。他已经先行一步,去他的埋伏地点准备了。 三宝将车开到距离岩井公馆二百米左右的一条街上时,放慢了速度。三人不约而同都透过车窗看着路旁的一幢宾馆。 在这座宾馆的五楼,一扇窗子上挂着一条红色的丝巾。 “没问题了,啸飞已经准备好了。”陆海萍说着,三宝也踩了一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岩井公馆的方向驶去。 “一会儿我们到了岩井公馆,你找到平面图上示意的位置,从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啸飞所在的那个窗口。到时候你就在那个位置给啸飞发出暗号。”陆海萍嘱咐着圆圆。 言谈之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岩井公馆门前。 三宝将请柬递给检查人员的时候陆海萍和圆圆连看也没看,在车子后排随意地聊着天。三宝自然也没有紧张,哼着歌看着对方检查请柬和车辆。这请柬他在家里已经仔细看过了好几遍,以假乱真的程度连他都难以辨别,就更不用说眼前的这几个人了。果然,仔细检查以后,对方打出了放行的手势。车子慢慢驶向公馆的停车场,陆海萍这才又聚精会神起来。 “圆圆,记住这辆车。”她指着前方的一辆尾号是102的黑色轿车对圆圆说,同时将一把钥匙交给圆圆,“等你将国宝盗出来以后,就打开这辆车的后备箱,将宝物放进去就行。其它的什么都不用管。” 交待完这些,三宝也正好将车停稳。 “走啦,先参观一下岩井公馆,欣赏国宝,再做夺宝奇兵!”陆海萍笑着说完,迈步款款下车。 岩井公馆内灯火辉煌,一片热闹景象。 祝酒辞,来宾介绍,展示宝物,这一系列的程序过后,伴随着花香、美酒、音乐、风度翩翩的男士、妖艳性感的女人构成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小天地。 陆海萍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闲聊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两人都暗中观察着岩井英一和他的妻子岩井美惠。至于三宝和圆圆,她们并没有在陆海萍身边,而是和她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岩井英一此时正兴高采烈地站在他的宝物面前,周围围聚着十几个人,频频发出赞叹之声。灯光照耀下,在台案上被鲜花簇拥着的九镶带钩更显华贵气派。九镶带钩只是被一个玻璃罩罩着,除此以外并没有特别的防护手段。但陆海萍看得出,在四周都有人暗中盯着,这无疑是保护宝物的特务。 陆海萍向夏圆瞅了一眼,那个可爱的姑娘正拿着一块西瓜香甜地吃着。见到陆海萍瞅自己,圆圆笑着挤了一下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虽然有特务暗中监视,但拿到宝物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你就放心好啦。 陆海萍见状,和身边的女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拿起了一杯饮料,一起向岩井美惠所在的位置走去,就在漫步而行之时,已然快捷地将药粉撒入了饮料之中。 岩井安惠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不喜欢热闹,只是喜欢安静的氛围。但作为岩井英一的妻子,也作为生日宴会的主角,她只有在这个场面下勉力应承。岩井安惠虽然和丈夫来中国已有一段时间,但还只懂简单的中文,而在这个交流的热闹场合,她更多的只能笑意盈盈地频频举杯。当她看到两名美貌的女子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的脸颊已经微笑得很疲惫了。但当那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人向她问候的时候,岩井安惠忽然间轻松了许多。 因为那女子竟然是用流利的日文和她说话!几句话以后,岩井安惠更是开心不已。因为虽然那个女人是中国人,可是却在自己的国家待过。此时此地,倒真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愉快的心情自然离不开美酒饮料,所以当那女子将饮料递给她,微笑着和她碰杯的时候,岩井安惠开心地将手伸了过去。 岩井安惠不知道,当她喝这饮料的时候,在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杯子。而当她将饮料喝了一半后放下,继续和那两名女子聊天的时候,夏圆和三宝已开始了行动。 圆圆走到一个大理石立柱旁,这个位置和硕大的玻璃窗以及几百米外啸飞所在的房间恰好是三点一线的位置。圆圆看不见啸飞,但她知道啸飞肯定一直在用望远镜盯着这里。 圆圆将长发在脑后梳理着,看起来就是无意间将盘好的发髻弄散了,再重新梳理的样子。可在啸飞的视线里出现这么一个动作就是意味着岩井夫人喝下的饮料是半杯的量。 在远处那个房间里,啸飞看到圆圆的暗示以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按下了秒表。 半杯的饮料意味着药力发作的时间是五分半,而他开始行动的时间就是五分二十秒左右。提前十秒钟是担心岩井夫人因为和陆海萍的个人体质不同而药力提前发作,所以预留出十秒钟的时间。 啸飞的任务需要枪,而那只毛瑟狙击步枪早已经准备停当,此刻就架在窗口。但这并不是啸飞最关心的。因为这次的任务对他射击的要求不高,只需要在圆圆打出信号以后,他在预定的时间将弹仓内的八发子弹在十几秒钟之内射进岩井公馆的那扇窗户就可以。这样的射击自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吓人。 只要将宴会大厅里的人惊吓得慌做一团,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啸飞的注意力现在根本不在那扇窗户上,那么大的一个目标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现在全神贯注盯着的是手中的秒表。此外,他也担心着三宝的行动会不会顺利。 当圆圆向啸飞打暗号的时候,三宝也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踱着方步悠哉地穿过大厅,从左边的一个侧门闪身而过,面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三宝看了一下手表,只是过了两分钟。按照陆海萍的那张示意图,再向前走就依次是几间佣人房、厕所、木工房、库房以及配电室。如果不是在一间接待室里有看守的人员,那么对这一路线早已经烂熟于心的三宝来说,闭着眼睛在三分钟之内都能够走到。 虽然有人看守,但也不是难事。 三宝半个小时前就偷偷观察过,那几个人百无聊赖地已经快要睡着了。毕竟岩井公馆的这一部分都只是辅助的设施,并不是重要的地方,虽然有看守,也仅仅是摆样子而已,以自己身轻如燕的身法躲过这几个人的视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剩下的事情再简单不过,打开配电室的门对自己来说是只是用十秒钟活动一下手指,而最后的一步连三岁的孩子都可以办到。 在听到啸飞枪响以后拉掉岩井公馆的电闸。 三宝露出了微笑。 他似乎看到了三分钟之后的情景:现在还沉浸在快乐之中的人们在枪声中陷入黑暗的恐慌之中,除了惊慌失措的脸就是哭喊的声音。 当他带着兴奋的心情迈动脚步的时候,突然间硬生生地止住了。 因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干什么的?!” 三宝缓缓转过身,看清了身后的人,心中又是一颤。 那人离他十米左右,人高马大,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头。这倒不是让三宝紧张的原因,以他的身手,这样身材的对手两三个倒也不惧。让他心惊的是这个人竟是川口能活! 虽然三宝没有见过川口本人,但是通过陆海萍提供的照片,三宝已经将川口能活的模样牢牢刻在脑海里。刚才他还注意观察了一下,川口能活一直在岩井英一的身边,怎么突然间到了这里?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尾随过来的?不可能啊,到目前为止我给别人的印象只是随便走走,并没有露出丁点破绽,只可能是川口这家伙无意间看到我而已。但遇到了没有好的借口就肯定难以摆脱。根据陆海萍的情报,川口的武功也非同小可,据说是日本空手道的黑带四段。要是动起手来自己真是没有把握能占得上风,更不用说要在几招之内制胜了。而且如果动手的话,肯定会惊动其他人,那么行动也就彻底失败了。 虽是思考了许多问题,但也仅仅是一两秒钟的闪念之间。就在转身面对川口之时,三宝眼睛的余光瞥到了旁边的厕所,立刻计上心来。 他手捂着嘴,像是酒醉了一样摇晃着向川口迈了一步。 “哪里……哪里有厕所?”三宝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挪动着脸部的几块肌肉,一幅酒醉欲吐的样子立刻就呈现了出来。 川口能活瞅了几眼面前的这个醉鬼,指了一下前面的厕所,但却没有离开的架势。三宝见状,心底暗骂,迈动脚步,却不是向厕所的方向,而是摇晃着向川口走去,边走边暗自活动着舌头和下颌的肌肉,反复刺激着咽喉的反射区。运用面部肌肉的挪动在几秒钟之内变换成另一副面孔对于三宝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就更不用说在瞬间刺激咽喉的反射区了。待走到川口面前两三米的时候,强烈的呕吐感已经向三宝袭来。 看着这个醉鬼摇晃着向自己走来,川口能活皱着眉头喝道:“厕所在那边!” 话音刚落,那醉鬼“啊”了一声,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突然张开嘴,呕吐物从嘴里喷涌而出。饶是川口反应机敏,在这距离之内也是被喷溅了许多。 刺鼻的气味顿时散漫开来,熏得川口张口大骂:“八格!” 但刚骂出脏话,川口便收住了口。他一下子想到,今天出席这个场合的都是有身份之人,面前这个人虽然醉得不成体统,但瞅他的穿着打扮,也是一富家子弟,难说身后有什么背景。他倒不是怕得罪哪个中国人,但今天这个亲善的活动还是不要给岩井将军惹是生非得好。 川口正想着,三宝已经惶恐地在连连道歉,伸出手要帮着川口清理身上的污物。川口厌恶地又大声说了一句:“厕所在那边,你快去那里吐吧!”说完忙甩着手转身离去,他可不想再被这家伙吐到身上。 看着川口的背影,三宝忍住笑,摇晃着向厕所方向走去。刚才的一番动静将接待室里几个看守的人吵了出来,不过看到只是一个醉鬼,便也没有在意,摇着迷迷糊糊的头又转身回去了。三宝装模作样地在厕所里干呕了两声后,听得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闪身而出。 三宝低头看了一下表,刚才的这场虚惊虽说耽误了两分钟,但剩余的时间也足够用。甚至还可以轻蔑地笑一下川口后再轻巧地闪过几间屋子向配电室奔去。 宴会大厅里仍是一片热闹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但陆海萍知道:绝大多数笑容在一分钟之后都将消失。 就比如川口夫人脸上的笑容。 陆海萍刚才随意地看了眼手表,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一分钟。此刻,她微笑着和岩井夫人攀谈着,也仔细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 岩井夫人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疲惫的迹象,像是睡意来临,又像是身体无力。陆海萍看在眼里,心放下许多。经过四次亲身的药物实验,陆海萍知道岩井夫人此时的表现都符合正常的反应,药物起效的时间应该和自己估算的没什么出入。但在此时,她却盼望着时间过得稍微慢一点。因为在和岩井夫人交谈的这几分钟里,她感觉岩井安惠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想到为了这次行动不得不让这个女人遭受痛苦,陆海萍心里不禁隐隐生出些许歉意。 但歉意归歉意,当时间越来越临近的时候,陆海萍也更加热烈地和岩井夫人聊着天,免得岩井夫人离开。而她身旁的那名女子站在岩井夫人另一侧,一边密切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同时也挡住了周围人接近岩井夫人。至于圆圆,此时正在展柜旁几米处像看着喜爱的西瓜一样盯着那条色彩缤纷的九镶带钩。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逼近,圆圆的鼻尖渗出了细汗,当她禁不住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声刺耳地传来! 圆圆心头一喜,眼睛顿时瞪大。就在这瞬间,整个大厅突然一片漆黑! 仅仅片刻,惊呼声便从众人的嘴中发出。 紧接着,接踵而来的枪声让惊呼声变成一片哭喊。不光是哭喊,伴随着的还有拥挤、跌倒、滚爬……都在黑暗中混杂在一起。但夏圆早已灵猫一般奔至展柜旁,身形微动之际早已算清展柜的位置和周围几个特务的方位。左脚尖点地身形纵起,手中也扬出两把飞刀,刷刷两声响过,站在展台旁正伸手欲护宝物的两个特务齐齐向后仰去。人未跌到,惨叫已起,而在这惨叫声中夏圆腾于空中,右手已掏出那把李若佛转轮微型手枪,啪啪两声脆响以后又是两名特务应声倒地。当夏圆脚尖再次落地之时,枪已收回,而双手也探至展柜之上,左手掀柜、右手摘宝,翻腕之间夏圆身形已又跃起,但那九镶带钩已握在了手中。 “谁也不许乱动!否则格杀勿论!”大厅里猛然响起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声,将几个向外奔逃的人的脚步硬生生拽住。圆圆也稍一愣神,但就在此刻,黑暗中另一声男人的呼喊也骤然响起:“快跑啊!岩井夫人都被杀了!” 紧接着几个女人的声音也划破大厅:“岩井夫人!你怎么了?” 这声音似乎比刚才的枪声还要令人恐怖,没人再管什么“格杀勿论”,蜂拥着向门口跑去。第一个奔出门口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谁也没时间去想这个女孩怎么跑得那么快,也没人注意到她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当人们慌乱地奔向自己的轿车时,这个女孩正将一辆轿车的后备箱关上,带着笑意走向自己的轿车。 “严查每一辆汽车!绝不能让宝物被偷走!”川口能活气急败坏地冲手下喊着,但没有跟着出去搜查,因为刚才那句“岩井夫人被杀了”惊得他魂飞魄散。若不是看管宝物的特务冲过来向他禀告宝物被盗的事情,他早就奔过去看他的姐姐了。 宴会大厅的灯还没有亮起来,不过十几把手电筒的光束也让他看到了岩井夫人——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 远远地看不清姐姐身上有没有血,也看不清是不是还有呼吸,但川口能活却知道姐姐一定是危在旦夕。因为一个女人正在给岩井夫人做着心脏按压。他一边向姐姐奔去一边命令身旁的手下:“快去配电室检查电路!” 气喘吁吁地奔到姐姐身旁,定睛看了两眼后,川口稍微松了一口气。姐姐身上和周围地上并没有见到血,这就是说没有中枪。刚要开口询问,旁边的岩井英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看医生在抢救吗?快去仔细检查,盗宝的人一定在客人当中!” 川口能活连连点头:“是!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严格搜查每一辆车。这些人都是乘车来的,一定会搜查到的!”说完,川口又看了一眼姐姐,转身去布置搜查。 不多时,大厅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华丽的吊灯掩映下的是一片杯盘狼藉之状。岩井英一无心看这些,而是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妻子。在妻子旁边,两个女人正在做着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岩井英一焦虑地看着,想问情况却又怕耽误抢救。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在眼中,张口劝道:“岩井阁下不用担心,我妻子是医生,您夫人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岩井英一看了一眼身边的这名男子,三十七八岁样子,衣服虽在刚才的混乱中弄得凌乱不堪,却仍显出一身的儒雅之?99lib?气。 男子话音刚落,岩井安惠的眼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抢救过来了!”刚才一直在做人工呼吸的女子站起身,对岩井英一说道。 “太感谢了!”看着这女人满脸的汗水,岩井英一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激。此时,恶魔也拥有了真诚的表情。 “现在只是暂时脱离危险,还需要去医院继续救治的。我的车就在外面,车里也有紧急应用的药物。你赶快派人把夫人抬到车上吧!”女人没回应岩井的致谢,而是像医生对待病人家属那样吩咐着。 看着妻子病危的样子,岩井英一顾不得多想,急忙吩咐手下依照女人的话而行。不多时,岩井夫人被抬到了一辆黑色轿车里。在周围几辆车的护送下,轿车急促地发动,飞奔着冲出岩井公馆的大门。 门口的特务刚要拦阻,在旁指挥搜查的川口能活早一巴掌扇了过去。“没看到那是抢救岩井夫人的车吗!” 特务揉着火辣辣的脸瞥了一眼,只看到那车的车牌号末尾是102,等再眨了一眼以后那车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见姐姐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川口能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搜查车辆上。 经过了刚才短暂的混乱,他的大脑也慢慢将对方这次的突然袭击理清。 ——枪声是从外面射进,击破玻璃击入室内,目的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造成惊慌。 ——枪响同时,公馆内供电中断,这是为了造成进一步的慌乱气氛。 ——而在这个时候,有人趁乱趁黑盗走宝物。 这一系列配合看起来是有三个人完成,当真是默契得很。 川口狠狠咬牙响着,分析着这三个人。 ——开枪之人身处公馆外,开枪之后定会逃之夭夭。暂时是不想考虑如何抓到他了。 ——盗宝之人是趁黑动手,之前也未露行踪,更是不知道何许人也。 ——只有负责切断供电的人是有迹可循! “那个醉鬼!一定是他!”想到这里,川口能活眯着眼睛,夜色中闪出邪恶的目光。 而那个醉鬼的长相也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咬着牙,咬得牙关生疼,可仍然恨自己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个醉鬼。因为在公馆门前等着搜查的车辆只剩下了一半。 “但愿这个醉鬼还在剩余的车里!”川口能活兴奋地嘀咕着,但其实心里已经凉了大半截。他心里明白,这帮神秘之人行动计划如此周密,就绝不会在撤离的事情上有马虎之处,十有八九已经在前面的搜查中蒙混过关了。但那件“九镶带钩”呢? 每辆车都经过了严格的搜查,甚至每个人都是严格地搜身,如果说这伙人已经逃之夭夭了,这宝物是怎么通过检查的呢? 川口能活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个晚上他的脸上都愁云密布。 有人忧愁就有人欢喜。 在公共租界爱多亚路的那间别墅里,三宝、圆圆和啸飞兴高采烈地吃着西瓜。 西瓜是啸飞买回来的。因为这次行动里他的任务最早结束,刚才无事可做之余便买了两个又大又圆的西瓜等待着三宝和圆圆。 “那件宝物要是在这里该有多好,也能一饱眼福了。”三宝感慨着说完又问圆圆,“那宝物拿在手里什么感觉啊?” 圆99lib?圆一直用勺子挖着西瓜慢条斯理地在吃,此刻听了三宝的问话却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怎么了?” “海萍姐的上级今天肯定也参加行动了。” “哦?快说说宴会大厅里的经过。”三宝来了兴趣。刚才他关掉电闸以后没有返回大厅,而是从侧门抢先回到车里,等到圆圆上车以后,他迅速发动了轿车,第一个通过了搜查。 “在我盗了宝物以后,那个川口叫嚷着谁要出门就格杀勿论。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喊‘岩井夫人被杀了,大家快跑!’于是大厅里的人再也不管川口的命令了,我也就趁乱跑了出来。”圆圆眨巴着眼睛,“那个男的肯定是一起行动的。但是那个男的却一直没露面,海萍姐也没告诉我们,就说明那个男的是她的上级。因为海萍姐她们都是单线联系,上级的身份是不能轻易暴露的。” 三宝听后长叹一声,弄得圆圆莫名其妙。 “怎么?我说错了吗?” 三宝摇头晃脑道:“不是。我是嫉妒啸飞呵,长得没有我帅气,也没有我精神,却有你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女朋友!” 红晕立时涌上圆圆的脸颊,不由得瞅了啸飞一眼,然后脸上的红色就蔓延到了脖子,因为啸飞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正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不多时,陆海萍走了上来。 “岩井夫人怎么样了?” “‘心脏’已经没事了,我们的同志正和岩井英一一起陪着她呢。”陆海萍笑着说,故意将“心脏”两个字说得很重。 “看来你们的同志已经很顺利地接近岩井了,你遭的那些罪总算没有白费。” 陆海萍淡淡一笑,拿起西瓜香甜地吃着,前几天经历的痛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六章 真假特派员 夏圆猜得没错,那个在川口的喝令下制造混乱的男人正是陆海萍的上级。 不过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岩井英一知道。也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 不过,是另一个身份——李森,《东华日报》主编。 他也知道李森的妻子叫林雅,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这两个人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丈夫风度翩翩,妻子温柔美丽。 他不但对这两个人印象好,还对这两个人心存感激。 岩井夫人被送到医院以后立刻就得到了最完善的救治,现在已经苏醒过来,正在输液休息。抢救如此及时,固然是和自己的身份有关,但若不是林雅在现场进行了人工呼吸,在路上也应用了药物,恐怕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到了第二天,岩井英一对这二人的好感更是增添了几分。 因为昨晚林雅一直陪伴在岩井安惠身旁,这让他放心了许多。在和李森进行了一番交流以后,他看到今天的《东华日报》的几个版面都是大幅报道大日本皇军入城庆典的辉煌场面,而昨晚的扫兴场面则只字未提。 这让他十分满意。 一周之后,当岩井安惠出院的时候,他特意将李森和林雅夫妇请到家中共进晚餐。 这不仅仅是出于感谢,而是他想让妻子高兴。因为这一周之间,岩井安惠和林雅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手下提供给他的档案材料也让他更对李森夫妇信任有加——这两人没有丝毫的政治背景和经历,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知识分子。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李森的报纸成为了宣传大日本皇军的最得力的舆论工具。 冬天的上海阴冷潮湿,但每天岩井英一看着《东华日报》时都会觉得温暖舒适,就像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感觉。在看报纸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因为报上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句子都说到了他的心里,让他觉得无比受用。 而这个冬天对川口能活来说则是特别阴冷。 只要一想起被那伙神秘人士大闹宴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宝物盗走,川口能活就更觉得阴冷的空气都钻到了骨头缝里,然后窜到心脏,弄得心口一阵阵刺痛。 他知道那伙人是谁——就是丁雪峰和他的几个徒弟。 那天,当搜查完全部汽车却一无所获以后,他回到宴会大厅后找到线索的时候就知道了。 线索是八颗弹壳。 八颗狙击步枪发射的子弹弹壳,和杀死方春秋、楼一鸣的现场找到的弹壳完全一致。 这些弹壳现在呆在川口能活办公室的抽屉里,每当他有了困意的时候就拉开抽屉,然后就会精神起来。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将这几个人的脖子一个一个地拧断。 不过当1938年第一个月到来的时候,川口能活的注意力转移了。 月初截获并破译的一份重要电报让他喜出望外甚至兴奋得难以自持。 这是一份关于中共延安特派员经沪前往新四军某支队的情报。密电中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而半个月来,他更是亢奋地布置着行动计划。此刻,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但他却并不觉得阴冷。他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预定的目标,等待着猎物投进他的罗网。 虽是冬夜,还微开着窗户,但夏圆并不觉得寒冷,甚至额头上还渗着汗珠。 夏圆坐在桌子旁,面前是几张白纸。桌子正中摆着五个杯子,分别装着醋、柠檬汁、番茄汁、洋葱汁和米汤,此外还有一个酒精灯。圆圆手上则拿着一只毛笔。 圆圆不是在练字,也不是琢磨新的食品,而是在练习密写。 啸飞依旧在擦他的枪,但不时停下来看圆圆几眼。不过他不仅仅是一心二用,他的嘴还在忙乎着。 他在对三宝说话,否则三宝会喋喋不休地向圆圆问个没完。啸飞可不想饶舌的三宝打扰了圆圆的练习。 “密写是间谍最早的联络方法之一,就是利用某些有机化合物或无机化合物对纸张的潜隐性能,在纸上写出眼睛看不见的文字,再通过一定的光、热、蒸气和化学的作用显示出字迹来的一种秘密的通信方法。密写的具体种类主要有:溶液密写、复写密写、干写、压痕密写以及潜影密写等。” 啸飞详细地介绍着,三宝却一直盯着圆圆。看起来,他所关心的并不是密写的介绍,而是密写的方法。 “这就是溶液密写吧?” 圆圆“嗯”了一声,却顾不得和三宝说话,她手上正忙着。刚才她用毛笔分别蘸着醋、柠檬汁、番茄汁和洋葱汁在白纸上写了字,啸飞讲解的时候她一直在轻轻吹着。此刻,纸已经晾干,看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帮我把酒精灯点上。” 闻听圆圆吩咐,三宝忙不迭地划燃火柴点着酒精灯,瞪大了眼睛看圆圆下一步的操作。 圆圆将纸拉平,放到酒精灯的火焰上方四五厘米处左右移动。随着纸张受热,不多时一行行棕色的字迹便映了出来。 三宝兴奋地看着,口中称奇:“这是怎么回事啊,比我的易容术还要奇妙啊。” 圆圆笑而不答,反而拿起毛笔,蘸着米汤在一张白纸上又写起了字。啸飞看着三宝抓耳挠腮的样子,不忍看圆圆再逗他,笑道:“其实这个原理也很简单,醋、柠檬汁、蕃茄汁、洋葱这些物质会和纸发生化学反应,然后生成一种类似透明薄膜一样的物质。它的着火点很低,在火上烤一烤,密写后的地方就会显出棕色字迹。” 三宝恍然大悟,但看着圆圆蘸着米汤写完字的白纸又皱起眉头。 “啸飞,这个怎么才能显出字来?” 啸飞刚要开口,却看到圆圆嗔怪的目光,便立刻闭住了嘴。 “三宝,你学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用途呵?如实说来,我就告诉你这张纸怎么看。”圆圆调皮地在三宝面前晃着纸。 三宝嘿嘿地笑了两下,小声告诉圆圆:“我学了你这法子,就方便给小五写情书了,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圆圆笑道:“看你猴急的样子,现在就告诉你啦。”说完,圆圆拿出一支棉签,蘸了一些碘酒溶液,在纸上轻轻地涂过去。三宝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白纸上立刻出现了蓝色的字迹。 圆圆笑着解释:“用米汤写密信,然后用碘酒来显示,这是比较常用的方法。米汤的主要成分是淀粉,用它在纸上书写不会留痕迹,干燥后仍是白纸一张。如果在这张纸上涂上碘酒,由于淀粉遇碘会显示蓝色,随之就能显示出像墨水一样清晰的字迹来。” 三宝得到窍门,忙不迭地也找了张纸练习起来。啸飞在旁笑道:“三宝,这些写密信的方法是最简单的,也是特工都知道的。所以真的传送密信没人用这些方法,一般都是用特制的药水。这样,敌人得到了密信,没有显影液也读不出来的。” 三宝一边忙着书写一边点头:“这我知道,我只是好奇而已。那些深奥的东西我也没兴趣,留给你们琢磨好啦。” 看着三宝聚精会神的样子,圆圆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小五了?” “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爱一个人,才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心啊。要不你费这么大力气摆弄这个干什么。”圆圆说完嘻笑着走开,三宝却是愣住了。是啊,自己经历过很多女人,每个女人他都能甜言蜜语地哄得对方开心,但从没有为哪个女人做什么事情,更不用说为了让这个女人开心而做了。难道自己真的爱上小五了吗? 三宝思索的时候夏圆已经在屋子里溜达了几圈,她不时地看着墙上的时钟,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啸飞,海萍姐这次去执行任务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不会的,她做事情一向稳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啸飞安慰着圆圆,但其实他心里也一直牵挂着。 陆海萍这次的任务是和延安来的特派员接头,由于都是单线联系,啸飞三人也不便参加行动,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陆海萍的这次行动一切顺利了。 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话不假。 脱去了那身淡蓝色的锦缎旗袍,换上了粗布衣服以后,陆海萍已变成了一个拎着篮子的村妇。此刻,她正坐在一个馄饨摊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 馄饨摊不大,一张桌子,两条长凳。本就在这僻静的小巷中显得孤单寂寥,再加上漆黑的夜色,更难以被人发现。但这并不是接头的地点。 接头的地点在百米开外。 虽然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但陆海萍仍没有起身的意思,她要再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这个地点她之前连续几天观察过,此刻的情形和前几天同一时间一样:街头行人寥寥,都在低头赶路,并没有驻足停留、左顾右盼的可疑之人。但陆海萍却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是就像是第六感觉一样,她就是觉得吸入的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味道。 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陆海萍缓缓地站起身来,沿着左手边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走去。与其说向前,倒不如说是向上走去,因为这是一段上坡路,接头的地点就是右前方百米处的那个水果摊。 陆海萍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水果摊的摊主正哑着嗓子吆喝着,和这两天她观察到的样子如出一辙,脸上也没有异样的表情。看着这些,陆海萍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呼吸也均匀了一些。刚才的那段上坡路让她出了些许的汗,好在现在是站在平坦的坡顶,晚风毫无阻挡地吹到身上,让她凉爽许多。 陆海萍一边缓缓向水果摊走去,一边谨慎地看着对面。对面的那条路也是上坡,她站在坡顶能将路上的人看得很清楚。对面的路上此刻一个人也没有,在路灯的映照下诡异地延伸向黑暗,陆海萍不由得转过头,向水果摊瞥去,但当她看到水果摊后面的一个小旅社的时候,她的心忽然问一阵颤抖! 如果不是这两天一直暗中观察周围的情况,陆海萍不会心中颤抖。 因为这几天观察下来,陆海萍知道这个小旅馆生意惨淡,除了三四间客房亮着灯以外,其他的房间都窗户紧闭、漆黑一片。而在此刻,虽然也只是三间客房亮着灯,但那些没有亮灯的房间,窗户却微微地打开着! 没有人自然不会开窗户,有人却都关着灯就意味着不想让别人知道。 心头虽然颤栗,但陆海萍脚步却未混乱,仍像刚才一样踱到水果摊前,假意扫了几眼后才转过身。转身之际,她向右瞥去,心头又是一惊。 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着风衣的男人,正缓缓地在向坡顶走来。那人远远地在数十米开外,黑暗之中看不出模样。陆海萍心中暗想,在这个时间段都是着急回家的人,谁也不会迈着这样的步子。而这个地点也不是漫步的好去处,十有八九那就是特派员! 不能再犹豫了,虽然不敢肯定敌人设置了埋伏,但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下接头绝对不能称得上稳妥。想到此处,陆海萍加快脚步闪身进入一个小巷。见周围无人,陆海萍急忙跑到另一个街面,拐到一个僻静墙角后,她掏出手枪冲着天空叩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回荡在夜空,仿佛将黑夜撕破,也仿佛将时间击碎了。枪声过后,刹那间一片寂静,但马上便炸开了锅。陆海萍立刻听到那条街上传出许许多多的声响,掀翻桌子的声音、砸破窗户的声音……紧接着,一片嘶喊的声音传来:“抓住她!” 陆海萍心中一凛,暗料自己猜得不错,那条街上果然埋伏着敌人,而刚才远处走过来的那个穿风衣的男人想必也就是特派员。 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忽听得枪声大作,而且不是一两把手枪,而是十数把手枪在开火,陆海萍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不由得掏出手枪又是鸣放几枪,希望这几声枪响能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一些。开枪过后陆海萍飞快地奔向另一个街口闪身隐藏起来,侧耳倾听对面的动静。 枪声很快就停了,接着一个人的大骂声传来:“这人不是共党,快去追!” 陆海萍心中一宽。听这话的语气,敌人是抓到了一个,但显然不是特派员。她又仔细地听了半天,再没有枪声传来,不久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这之后黑夜又恢复了平静。 李森一直盯着窗外的夜空。披着的衣服早已经滑落,他浑然不觉。 他在等陆海萍打来的电话。 他焦急地又看了一眼手表,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接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按理来说,陆海萍早应该打电话向他通报情况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这个,李森就焦躁不安,眼睛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电话机。突然之间,像是有预感一样,一瞥之间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李森忙奔过去抄起电话,随着电话铃声响起,门口也多了一个人。 那是林雅,在隔壁自己的卧室听到了电话铃声后也忙跑了过来,倚着门看着李森。几句话以后,林雅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没听到陆海萍说些什么,但她看到李森的表情越发凝重,放下电话的时候已是愁容满面。 “出意外了?” 李森默默地点了下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道:“敌人在接头地点预先设了埋伏,海萍发现得早,没有接头。” “那特派员呢?” “海萍开枪警报了,但特派员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初步判断是逃脱了敌人的追捕。” 李森说完,拿起外衣一边穿着一边向门口走去:“我得连夜安排,要在最快时间内打探出特派员的情报出来。”他叹口气又道,“目前日军在进攻南京,看起来南京也难逃陷落的结局。延安方面针对即将发生的局势也作了相应的部署,这名特派员就是延安方面委派到江南新四军支队主持工作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啊。你早点睡吧,不用等我了。”说完,披着风衣出门而去。 林雅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不安。 第二天艳阳高照,但在紫罗兰咖啡里,陆海萍和李森的脸上却是愁云密布。 “特派员目前的没有明确的下落,有两个可能。”李森瞧了一眼咖啡厅里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道,“一种可能是被敌人抓获了,再一个就是逃脱了敌人的追捕。” “昨天我在现场听到敌人喊叫声,应该是没有抓到特派员。” 李森摇头:“但据我们的内线传出的情报,昨天敌人抓住了一个人,然后就进行了严刑拷打。如果不是特派员,那会是谁呢?” 陆海萍被这消息弄得有些头晕,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说特派员被抓到了,那么敌人昨晚那么个做法又是为了什么?” 李森沉思片刻也没琢磨出敌人的意图,摇了摇头又道:“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敌人在设置迷魂阵。所以我们也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摸清被敌人抓获的那个人的身份,另一方如果特派员昨晚逃脱了,那么我们就要做好下一步的接头准备。第一个事情我来准备,你们行动组的任务就是下一步的接头。” 陆海萍听后为之一振:“如果特派员没有被敌人抓获,那么下一步如何接头?” “我们在盛华大剧院有一个‘死信箱’,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启用,这个地点特派员知道。按照原定计划,如果接头失败,那么特派员会在死信箱处留下暗号,然后我们再进行联络和接头。你们的任务就是去死信箱处取出特派员留下的情报。” 陆海萍听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刚要离去却被李森叫住:“海萍,这次任务十分危险,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要知道,如果特派员真的被敌人抓获,如果有变故的话,敌人也会知道这个死信箱的!”说话之时,李森一直深情地瞅着陆海萍,眼中竟有些湿润。 陆海萍淡然一笑,装作轻松的样子:“没事的,你放心好了。昨天的场面我都经历过来了,这次会倍加小心的。” 说完,陆海萍急忙转身离去,不敢再看李森一眼,生怕眼泪也会溢出来。 “这是盛华大剧院的平面示意图,我们的死信箱在这个位置。”陆海萍指着图上的一点说道。 圆圆、三宝和啸飞围在一旁仔细地看着平面图。良久,三宝摇头道:“陆姐,你们这个死信箱很久没使用了吧?” “你怎么知道?”陆海萍问道,言下之意是承认了三宝所说的话。 “这个盛华大剧院已经重新装修过好几个月了,你的这个平面图已经是旧的了。现在的大剧院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你们的这个死信箱的位置虽然还在,但是周围的结构都已经改变了。装修以前,这个死信箱的位置是很隐蔽的,但是现在这个位置是十分醒目的。而且周围人来人往,也不利于掩护。要是敌人预先设伏,我们的行动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内。” “你怎么这么清楚?”陆海萍虽是相信,但仍想再确认一下。 “上个月我刚刚和我家小五去那里看过戏,对那里再熟悉不过了。”说完,三宝在一张纸上将他所看到的剧院内部结构画了出来。 看着三宝所画的平面图,众人都闭上了嘴。这个变故确是意料之外,饶是陆海萍一向机敏聪明,一时也没了主意。沉吟片刻,陆海萍道:“但这是和特派员取得联系的唯一方式,不管怎样危险,我们也要冒险一试。” 话虽说出,但陆海萍却紧锁眉头,她看着新的平面图一筹莫展。单单他们四个人,无论怎样隐藏都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寂静一阵之后,啸飞道:“不管怎样还是先吃了饭再动身。我去对面的餐馆订些饭菜,吃完饭我们出发。” 啸飞四人是这家餐馆的老主顾了,不多时餐馆的伙计便将饭菜送来,其中还捎带着一个西瓜,那自然是给圆圆准备的。不过吃饭之时啸飞特意打开一瓶葡萄酒,圆圆喝着葡萄酒吃着西瓜倒也津津有味。陆海萍却心中疑惑,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看着啸飞泰然自若的表情。 “你似乎心中有数呢?”陆海萍问道。 啸飞微微一笑,没有搭腔,却按住了三宝正举杯的手,顺势冲三宝眨了一下眼睛。三宝虽不明白啸飞的意图,但也放下了酒杯。 这一切都被陆海萍瞧在眼里,张口欲问,忽然觉得头一阵阵眩晕。啸飞见状,抱歉道:“海萍、圆圆,这次行动由我和三宝去就好,你们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陆海萍和圆圆均是一愣,但随即大脑都是一阵眩晕。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陆海萍强睁眼睛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点安眠药。不这样做也劝不动你们两个,你们就好生休息吧。”说完,啸飞冲三宝使个眼色。这次三宝心领神会,架着陆海萍向卧室走去。啸飞则抱起圆圆,一边轻轻擦着她嘴边的西瓜汁一边笑道:“好好睡一个小时,醒了我们就回来了。” 圆圆听着,却急得禁不住流出眼泪来:“可是……可是你们太危险了。” 啸飞微笑不语,将圆圆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陆海萍床前低声道:“海萍,要是顺利的话,我们一个小时就能回来。”然后沉吟一下,强笑道,“要是我们回不来,你一定替我照顾好圆圆!” 陆海萍迷糊地听着,心中阵阵酸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见啸飞和三宝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也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啸飞和三宝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过了半个小时才出门发动了汽车。 啸飞镇定地开着车,身旁坐着的三宝却已经是面目皆非。除了声音还是以往那样带着调侃的味道,整个一张脸都已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要是有情况,你别管我。”当车子即将在盛华大剧院门前停下的时候,三宝对啸飞简短地说了这句话。 啸飞白了三宝一眼:“我们一起出来就是‘同生共’,少说这些废话。”说着,将车停靠在路边,大摇大摆地下了车。三宝不再多说话,用手揉揉有些麻痒的脸,也跟着下了车。 新装修的盛华大剧院华丽气派,但两人无心观赏,步入大剧院以后两人分头从两个侧门进入剧院大厅,遥遥瞥了一眼之后便各自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死信箱原本是在第十排最左边的一个座椅底下,没有装修之前,这是一个隐蔽的角落。但是现在,在这个座位旁却又扩展出一个空间,又加了几排座椅。中间成了一个过道,来来往往的人都会从这里经过。今天的观众不是很多,零零散散地坐着,三宝也随意地坐在离死信箱两排的一个座位上,偷偷四处打量着。而啸飞则在三宝右侧方,远距离地注视着三宝周围的情况。 十分钟之后,三宝站起身,换了一个位置,离死信箱又近了许多。啸飞则是没有移动,更加密切地观察着三宝周围的动静。视线之内没有异常,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看着演出,并没有人随着三宝移动位置,而且这些人在啸飞看起来也都没有异常的神色。 啸飞微微放下心来,不多时,见三宝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又将手掌呈罩状扣在胸前,最后又做了一个手掌朝下平举于胸前的动作。这几个暗号发得迅速,在旁人看来只是无意间的动作,但啸飞看了却心中更宽。三宝的这几个动作的意思是:他看得清楚,周围除了妇女就是小孩,没有行为异常的人。啸飞见状,将五指指尖朝上合拢,向三宝发送暗号。这是他这里也无异常,准备向三宝所在的地方移动会合的意思。 三宝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见啸飞起身,自己也装作随意地站起来,向死信箱的位置走去。短..短几步,他眼睛却瞪得硕大,紧密地注视着前方,余光也将侧方的情况仔细地辨别着。至于身后他倒并不担心,按照预先的计划,他身后的情况有啸飞来照应。几步之后,三宝已坐到了死信箱所在的座位上,伸了个懒腰之后右手自然地搭在了座椅底下。 座椅下是一块活动的小挡板,三宝手上用劲推开,食指和中指飞快地伸了进去。手指刚伸进去,三宝心中惊喜,因为一勾一搭之间便夹住了一张纸条。 果真是有情报! 心中虽喜,但脸上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三宝飞快地将纸条抽出,塞进衬衫之中,这时才觉得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三宝将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汗水擦干后再伸入裤兜之中,握住手枪缓缓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不过这紧张的感觉一闪而过,三宝看到啸飞熟悉的身影时便知道一切顺利,没有异常。 这也不能算是大功告成,三宝和啸飞虽是心中暗喜,但仍装作互不认识一样一前一后步出剧院。 当夜风吹到三宝身上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却没有上车,而是迈着方步向前面的一个商场走去。啸飞则自己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缓缓地跟在三宝身后。看到三宝进了商场,啸飞将车停稳,静待了片刻见无人跟进去便又发动汽车,向商场的另一个门开去。 夜色中,啸飞的车再次稳稳地停靠在树荫之中。过了十多分钟,只见商场里迈步踱出一人,正是三宝。不过衣服已换,刚才易容的那副面孔也已恢复成本来面目,带着固有的那个调侃的微笑向啸飞走来。 当三宝一屁股坐进车里的时候,啸飞的心才彻底踏实:“得赶快回去,圆圆现在可能饿得都要啃西瓜了。”啸飞欢快地想着,猛踩油门,车子飞快地蹿了出去。 圆圆没有啃西瓜,虽然饿得胃疼。因为有个地方的疼痛比胃痛还要剧烈。 那地方是心脏,自从她悠悠醒来的一刻起,心口就一阵阵地酸痛。圆圆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她却总感觉窗户对面有啸飞的笑脸。 陆海萍醒得比圆圆早几分钟,醒来之后几乎就要立刻冲出门去,但思忖片刻还是生生止住脚步。啸飞和三宝的计划是如何布置的她全然不知,这样匆忙赶过去弄不好反而会坏了事。 两人各怀心事,焦急地在房间里等待啸飞和三宝的消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圆圆心情也越来越沉重,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突然,熟悉的汽车声远远地传来,圆圆腾地从床上跳到地下,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丫向门口跑去。当看到由门外进来的果真是啸飞时,圆圆顿时哭着扑了上去。 啸飞一边擦着圆圆脸上的泪水一边拍着圆圆的脸蛋笑道:“怎么像个孩子。” 圆圆顾不得三宝还在一旁,把头埋进啸飞的胸膛,气鼓鼓地说:“以后你再不管我就出去,我和你没完。”说着眉头紧蹙。啸飞一惊,以为圆圆出了什么事情,刚要开口询问,圆圆已经破涕为笑,道:“我肚子都饿疼了,我要你喂我吃西瓜!” 两人说笑之时,陆海萍和三宝一直含笑看着,虽只是分开一个小时,但却如同久别重逢一般。见啸飞揽着圆圆向卧室走去,三宝也想起重要之事,忙将情报掏出递给陆海萍。这情报一直在他兜里揣着,他知道这是陆海萍组织上的重要情报,所以虽然心急,但也一直未看。 陆海萍急忙接过情报,扫了一眼脸上便显出喜忧参半的神情,略一沉思后快步向阁楼走去。阁楼上有隐藏的电台和一部始终没有使用过的电话,陆海萍上了阁楼,并没有去动电台,而是掀开暗盒,将那部电话机取了出来。这个情报极其重要,需要在第一时间内向上级汇报,于是这部负责传递A级情报的电话机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半小时以后,陆海萍面色凝重地走下阁楼。但当走进卧室的时候,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 “怎么还不睡觉?你们都累了一晚上了,好好休息吧。”陆海萍看到啸飞他们三人还在等她,便催促他们去睡觉。 “是不是有新情况了?”啸飞看了一眼陆海萍,虽然她微笑着,但啸飞还是觉察到了她脸上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陆海萍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让啸飞他们安稳地睡上一晚,明天再和三个人说的。但既然啸飞看出来了,她也就不再隐瞒。事实上,让她将这个新情况憋在心里一晚上也着实难受。 “确实有新情况。”陆海萍说着,在床边坐下。看样子,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三宝正在保养着刚刚易容后的脸,而圆圆则正吃着最后几口西瓜,两人见陆海萍沉吟的样子,也忙停下手中的事情,静静地听她说。至于啸飞,早已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海萍了。 “据最新的情报,在昨晚街头的枪战以后,敌人抓获了一个人。据我们的内线了解到的情况,这个人受了伤,现在在医院里,而日本特高科也是十分重视,目前大约有五六个特务对这人进行重点看护。今天白天,川口能活就去了三次。上级认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特派员。”听到这里,啸飞问道:“如果这个人是特派员的话,那今天在死信箱里得到的情报怎么解释?难道有两个特派员不成?” 陆海萍苦笑一下:“这也正是令我们疑惑的地方。今天你和三宝从死信箱处得到的情报是特派员发出的,说他已经逃脱敌人的追捕,并和我们联系再次接头的地点和方式。如果这个是准确的话,那么被敌人抓获,又严密看护的人会是谁呢?” 众人一时均陷入沉默,三宝揉了揉脸道:“那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其中一个特派员是假的,是故意引我们上钩的。” 三宝说完,谁也没有搭腔。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唯一可解释的理由,但众人的疑虑并不在此。 圆圆漫无目的地用勺子刮了半天西瓜,开口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虑:“问题是哪个特派员是真的?我们是和逃脱的特派员接头还是去营救医院里的特派员?这两个人肯定有一个是假的,我们分辨不了的话,无论和哪一个接触都会暴露形迹的。” “那么你们的上级对这件事情是怎么分析和安排的?”啸飞问陆海萍。 “和我们刚才说的差不多,也处在矛盾当中。不过上级对下一步的行动有了部署。上级准备启用一个新的特工组来和那个‘逃脱敌人追捕’的特派员接头。这样即便出了问题也不会被敌人顺藤摸瓜。至于那个在医院里的‘特派员’,上级的指示是全?力营救出来。而这个任务——”说到这里,陆海萍扫了一眼三人。 圆圆眼睛一亮,面露笑容:“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完成是不是?” 陆海萍默默点了下头,看到三个人的表情均是十分兴奋,陆海萍心中也一阵激动。刚才她还想这样危险的任务或许会让这三个人心有余悸,但此刻她不禁微微汗颜,觉得自己将这三人想得有些低了。已经共同战斗过将近一年,这三个人是多么勇敢自己应该心中明了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闪念之间,她忽然想到,如果是李森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她心中也是一样的担心,甚至有些不情愿的感觉。此时这种感觉换到啸飞三人身上,她也忽然明白,其实自己在心里已经将他们看作自己最亲的人,这个时候难免会有自私的心理。 三宝见陆海萍若有所思的样子,自然想不到她心中所想之事,还以为她在为这次行动的安排担心,便道:“明天我就去一趟医院,将情况摸清。” 陆海萍回过神来,道:“这倒不用,上级已经派人将医院的具体情况摸清了,包括医院的内部构造、病房周围情况以及特务的布置情况。” 正说之时,窗外忽然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陆海萍急忙打开窗户,冲着报童笑道:“今早你怎么忘了送报纸?我以为今天的报纸看不成了呢。”报童嘿嘿一笑,将报纸顺窗户递了进来。陆海萍接过报纸,并没有立刻关上窗户,而是四处打量一番,见并没有人注意报童晚上送报纸的奇怪现象这才将窗户关严。 陆海萍打开报纸,抽出里面夹着的医院示意图,然后招呼众人过来。她将几处标记指点给三人看后又拿着铅笔在病房的标记周围画着。 “这是那几个特务的位置。” 啸飞看了半晌默默开口:“川口能活不是吃干饭的,将这几个特务的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不但扼住了各个要道,而且相互之间还很容易呼应。看来如果我们想从病房下手那是行不通的了。” “是的,所以我们这次行动不但要巧妙设计,还要别出心裁才可以。”说到这里,陆海萍瞅了一眼三宝,笑道:“三宝,这两天你得好好保养你的脸,后天的行动要仰仗你的易容术呢。” 第二天,众人并没有在家待着,而是一起去了医院,不过进入医院以后却是分开各自侦查,直到中午四人才在医院外面聚合,相.顾一笑后均知道各自的侦察都顺利得很。当晚,四人在睡前都将武器装备检查完毕,只等明早开始行动。只是三宝睡得较晚,啸飞鼾声大作的时候他还在保养着脸,就如同新娘出嫁前一晚的打扮那样精心。 第二天上午八点,啸飞四人的车已经停靠在了和平医院的门前。 和平医院原本不是这个名字,“和平”二字是日军占领上海以后才改的。刺刀和枪口的统治之下,改称和平医院不但让人觉得不伦不类,而且有些啼笑皆非了。不过日本人却很欣赏。这也难怪,因为这和平医院楼高八层,高高矗立;楼内装潢精美,设施齐全;除了这些,医疗技术更是堪称一流。这种种的出众之处使得和平医院自然成为日本人眼中的肥肉,因而将这所医院据为己有。 啸飞将车停稳,众人并没有立刻下车。直到看见一名女医生出现在医院大门前,陆海萍才独自先下了车。 啸飞远远看去,那女医生二十七八岁左右,长得文文静静,虽是身着白大褂但也掩不住曲线玲珑的身材。啸飞不认得这女人,但看三宝的眼神却像是似乎认识的样子,而再将目光投向圆圆,却见她瞅着那女人露出笑容。 “这女医生你认识?”啸飞低声问圆圆。 “嗯,她就是上次在岩井英一的宴会上和海萍姐一起配合的那人。” 圆圆正和啸飞解释着,远处陆海萍已经给三人打了暗号。三人赶忙下车,跟随着女医生和陆海萍步入和平医院大楼之内。 和平医院的八楼是特殊病区。所谓特殊,并不是指患者的病情有多么严重,而是指患者的身份与众不同。 住在特殊病区805病房的这个患者就是如此。 特殊病区的医生和护士只知道他叫王刚,右腿中了枪,不过只是皮肉之伤,并没有伤及腿骨。除此以外,这个王刚的情况一概不知,甚至他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过。因为每次医生护士去给他换药、检查的时候,在王刚身旁都有两个人严密地看管着,医生护士多说一句话便会受到严厉地训斥。而眼尖的护士也留意到不单单是病房里面有人看管,在病房外面也有好几个人一刻不停地监视着这个病房。于是医生和护士都对这间病房敬而远之,除了例行的换药以外基本都不到这边来。这样一来,805病房周围更是显得冷清寂寥,几个看守初始还觉得清静自在,但不久就觉得无聊透顶,甚至希望看到护士小姐从面前经过了。 这个上午也是如此,几名看守打着哈欠无聊地待着。可忽然间,在最外侧的一个看守精神起来。 他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 脚步声倒不会让他一下子精神起来,让他精神起来的是随着脚步声传来了女人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因为昨晚的睡眠不足,这看守正低着头打着瞌睡,可闻到这香气不免睁开了眼睛。头尚未抬起,眼前已出现了女人的纤纤玉足,再往上看是苗条光洁的小腿,这下让看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过眼神再移上去的时候,他心中微微失望,女人光洁的小腿只露到膝盖处,剩下的部分都被一袭白大褂遮盖起来。 “你们去哪里?”看守站起身来盘问,因为他看到走过来的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岁左右,一身医生装束;另一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护士,正推着一个轮椅。两人虽然年龄不同,但都身材苗条,模样俊俏。看守将她们挡在身前盘问更多的意图是想多瞅几眼这两个貌美女子。 “哦,我们是X光室的,805号病房的患者今天有个片子要拍。”女医生微笑着说道,顺手将病历递给了看守。 看守接过来扫了一眼,病历里的医嘱明确写着今天需要拍片检查。他又扫了两眼,见这两人神态自然,并无可疑之处才“哦”了一声,指着805病室的牌子示意她们过去,不过眼神却一直跟着两人,直到两人进入了病房才眨了一下眼睛。 这看守正回味之时,病房门已又打开,年轻护士推着王刚走了出来,而那名女医生拿着病历跟在后面。一同出来的还有在病房里的两名看守,一左一右将两名女子和王刚夹在中间一起向外走去。这两人看来是头目,经过走廊的时候,冲着另外两名特务示意一下,于是又跟上了两个人一起随行。 化装成医生和护士的两名女子正是陆海萍和夏圆,此刻见四名特务紧紧跟随倒也并不慌乱,因为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几分钟之后,七人便来到了一楼的X光室,夏圆将王刚推至一扇门前,陆海萍拿着病历先进了屋,不大一会儿便在里面招呼患者进来。 夏圆推着王刚向室内走去,最初的两个特务相顾一眼后也寸步不离地跟了进来,而另两名特务则守在门外。 室内除了这几个人外还有一名男医生,正是啸飞所扮,此刻正装模作样地调试着X光机。他接过陆海萍递过来的病历,从胸前的兜里掏出笔,道:“病人送来了,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陆海萍站在特务身前,用身体掩住特务的视线,飞快地在病历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啸飞。特务只当作这是X光检查的例行程序,并没在意。啸飞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写着:“外面还有特务,不好下手,2。” 啸飞明白,这是陆海萍告诉他执行第二套方案。事先他们预备了两套方案,如果跟随的特务少,那么就在X光室直接动手除掉特务。但是现在外面还有两个特务,如果一旦有丝毫纰漏,那么就会惊动敌人,只能选择第二套方案了。 啸飞冲陆海萍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然后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指着面前的X光机对这几人嘟囔道:“我还头一次看到有人愿意接触X射线呢。我可告诉你们,这射线可是对人有害,你们离这机器远点。” 两个特务不由得瞅了一眼机器,赶忙向后退,可这屋子本来就小,再加上一下子进来五个人,更没多余的空间,挪了几步仍是离机器很近。陆海萍和夏圆对视一眼,笑道:“我们可不在这里受害。”说罢,便从两个特务中间跻身穿过。这一拥一挤之间,两个特务忽闻得女子体香扑鼻,而肘弯处也被这两女子的胸部无意间相触。这时,陆海萍冲她对面的特务抿嘴一笑,道:“你们俩也真有趣,还喜欢守着这机器呵,我俩听说你们武功好利害,还想听你们讲呢。” 两个特务本来听了男医生的话就心有余悸,再听到陆海萍的话更乐不得就此下台阶出去。两人瞅了瞅室内,见窗户外面都用铁栅栏封闭着,想必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便嘿嘿一笑跟着陆海萍和夏圆出了房间。 待这四人一出门,男医生立刻将门关严,然后转身趴在王刚耳旁耳语道:“不要出声,我们是来营救你的!” 这男医生自然是啸飞所扮。此刻,说话的语气虽是关切的口吻,但手却搭在王刚的脖颈处。看似不经意的一搭,但啸飞却在手上暗自着力,隐含不发。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王刚究竟是真的特派员还是特务伪装。此刻啸飞的身份已经暴露,如果这个王刚是特务的话,极有可能会凶相毕露,因而啸飞时刻提防。如果这个王刚稍有异样,啸飞搭在王刚脖子上的手便会立刻用力,不等特务有所行动便会置他于死地。 短短几秒钟之间,啸飞紧紧盯着王刚的脸,却并未发现异样。倒是王刚开口道:“这样太危险了,你看这窗户外面是铁栅栏,我们无法从那里出去。而屋子外面又有敌人把守,如果硬闯,势必会惊动其他敌人。这样太冒险了,你们都会暴露的,不行!” 啸飞淡淡一笑,将右手稍稍离开王刚的脖子,但仍在他身后半米左右,左手则推动王刚坐着的轮椅向X光操作室走去。 操作室和外屋并没有门来相隔,只是一个白帘,掀开之后王刚突然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男子正蹲着似乎在洗脸。王刚张口欲问,啸飞已开口低声道:“放心,这是我们的同志。”说着也不和王刚多做解释,径自解着王刚身上病号服的纽扣。 “你们是要让这位同志替换我?这怎么行?”王刚见状,已猜出几分,连连摇头反对。 啸飞顾不得和他多做解释,只是简短说道:“放心吧,他自有办法脱身!” 说完这句,啸飞放大嗓音冲着门口说道:“你这姿势不对,再往里一点,要不然X光照不到你的腿!” 王刚自然知道这是故意对外面的特务说的。他见啸飞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问,忙把病号服脱了下来。这时他见操作室里的那人仍在蹲着,不由得奇怪,仔细再看,原来那人正用洗脸盆里的水慢慢地揉着面部。 王刚不禁迷惑,不知道这人在这紧要关头为什么还不紧不慢地洗脸。那个医生似乎也不着急,只是大声地说着让病人如何摆正姿势的术语,浑然不看这边的情况。只是大声拨弄着器械的时候低声冲那蹲着的男子道:“三宝,动作迅速一些。” 王刚这才知道这男人叫“三宝”,但对于三宝的做法仍是不解。而啸飞低语刚完,三宝已经抬起了头,王刚看到他的脸时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三宝脸上尽是焦黄之色,还散发着热气。王刚再将目光投向那个洗脸盆,才看到那洗脸盆里也是焦黄色的水,而且那水盆里的水看起来也滚烫得很,热气之中还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道。 那男子抬起头只看了王刚一眼便站起身来到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用凉水用力地洗着脸。不多时,脸上焦黄色已经洗退,男子搬个凳子坐在王刚对面,将一面镜子放到王刚手里,只低声说了一句“替我拿好了”,便不再多说,将双手置于脸上揉捏起来。 如果说刚才王刚的脸上写满疑惑的话,现在则是换成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只见三宝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将手在鼻子:处上下提拉,鼻子周围的肌肉竟然如同和骨头分离了一样被任意拽动,转眼之间三宝的鼻子就从坚挺的样子变成了宽厚的鼻梁。接着,三宝又瞅了王刚一眼,这次王刚看得清楚,三宝是在看自己的嘴唇。王刚被惊得一动不动,凝神细看,只见他又将手搭在嘴唇两侧,左右揉捏几下,然后上下用劲,倏忽之间下颏和脸颊就变了形状。 王刚瞅得一阵阵心悸,似乎感觉到肌肉撕扯的疼痛,但三宝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王刚心中琢磨,这人定是会传说中的易容术,而刚才他洗脸的黄色药水除了有松弛肌肉的作用,也一定还有麻醉药物的成分。 王刚琢磨之时,三宝已经在修整额头和颧部,而且速度比刚才加快许多。 王刚心想:“这定是因为这两个部位的骨组织比较多,牵拉挪转肌肉的时候能够借力的缘故。” 他正这般想着,三宝已经长出了一口气,双手也疲倦地垂下,原来易容已经结束。王刚定睛再看,不由得暗自赞叹,短短几分钟之内,这人的脸就已经和自己的面容惟妙惟肖了。虽然有些部位还不是很像,但如不仔细观察也分辨不出。 他不由得握住三宝的手:“谢谢你了,同志!你有办法脱身吗?” 三宝冲他点了下头微微一笑,并没说话,迅速穿好病号服以后将王刚搀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了轮椅上。 此时他才开口说话:“医生,照完片子了吗?累死我了。” 啸飞闻听,会意一笑,打开了门冲外面的特务说道:“好了,拍完片子了。” 说话之时,他顺便瞥了一眼外面,只见那四个特务在陆海萍和圆圆身旁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说是在身旁倒不如说将她俩围在中间。说是讲着什么,也不如说借这个机会在一饱眼福,一个个都色迷迷地看着陆海萍和圆圆。听到啸飞说话,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两个美女身上移开。 陆海萍和圆圆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三宝,见他浑然如王刚一样,心中踏实不少。转头笑盈盈地对四个特务道:“干吗还围着呵,你们不闪开,我们没法推轮椅的,要不你们自己推回病房?” 那四个特务巴不得能多些时间和两个美女待在一起,闻听此言立刻闪开。 圆圆进屋推着轮椅出来,陆海萍也搭上手两人推着三宝向外走去。慢步而行之时,故意扭动腰肢,那四个特务竟不约而同跟在身后,哪里还顾得上去看一眼轮椅里坐着的人。 啸飞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的是这几个特务被陆海萍和圆圆的美貌弄得神魂颠倒,气的是这几个败类用那样淫秽的目光瞅着陆海萍和圆圆。啸飞真想冲上去一手按住两个脑袋,然后将这四个脑袋狠狠对砸在一起。 不过在这个时候也只是想想而已,见这几人走远,啸飞赶忙转身回了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大褂给王刚穿上。瞅了瞅王刚的腿,问道: “你的腿能走吗?从这里到门外的停车场。” “没问题的,我只是皮肉伤,这么几步路,咬牙我也能坚持走完的。” 啸飞点点头,将门打开,神态自若地走了出来。王刚则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悄悄扶着大腿,也装做没事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了医院。 坐进车里,啸飞瞅了一眼王刚:“你没事吧?” 其实刚才这段路已经累得王刚浑身发虚了,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头道:“我没事,可是那几位同志怎么脱身?” “放心吧,我们已经布置好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说着,啸飞发动了汽车,缓缓驶出医院。但刚拐过一个弯,啸飞便猛踩油门,汽车飞也似的向医院后方的一条街道奔去。其实他嘴上说让王刚放心,但心里比谁都担心圆圆三个人的安危。但他不知道,此刻在805病房内,正是春意浓浓。 陆海萍和夏圆推着三宝进入病房以后将三宝搀扶到病床上,转身向门口走去,不过两人都故意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那两个特务。两人虽没到倾国倾城之貌,但一笑之间也足以让这两个特务神魂颠倒。陆海萍和圆圆对视一眼,先自盈盈走到一个特务面前娇声道:“刚才你枪法的故事还没给我们讲完呢。” 那特务嘿嘿一笑,心中起了坏念,试探着将手搭在陆海萍的手腕上,见这女医生并无反抗,更是心中暗喜,索性手上用力将陆海萍拉到床旁坐下。旁边那个特务见状,也色心顿起,淫笑着拉住圆圆的小手。 陆海萍瞅着三宝的方向皱了一下眉,那特务心领神会,忙起身将屏风拉起,挡住三宝的视线。回身正要坐在陆海萍身旁,只见陆海萍面色一红,指着房门提醒道:“外面的人不会进来吧?” 这特务是个头目,见陆海萍有意和他亲热,早已忘乎所以,打开房门冲着外面命令道:“我们在里面审问共党,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说罢,他急忙关上房门,猴急地返身搂住了陆海萍。陆海萍偷偷瞅了一眼夏圆,只见那个特务也正伸手欲搂,便迅速地冲圆圆眨了一下眼睛。但视线转回之时,那特务的臭嘴已向自己的脸上亲来。 陆海萍娇哼一声,顺势揽住了特务的脖子。特务正陶醉之时忽觉那女医生手上力气骤然增大,而自己的脖子也猛地发出嘎巴之声,紧接着一阵剧痛传入大脑。他心中一凛,刚觉得不对,只见带着香气的小手已掩住了他的嘴,又是用力一扭。这特务只觉天旋地转,努力睁了两下眼睛便再也睁不开了。,陆海萍将特务尸身甩到一旁,站起身来的时候,见圆圆也已从另一张床头过来,而另一名特务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也已然死去。两人拉开屏风,冲三宝点了一下头,三宝见状,立刻从床上跃起,从身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牢牢系在床头,然后打开窗户将绳子抛了出去。这个地点他们特意勘查过,805病房的后面地处医院的锅炉房,僻静得很,一天也不经过几个人。但三宝依然探头张望一下,外面果然空无一人。他冲陆海萍和夏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先下去。自己则悄然走到门口,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啸飞将车停在医院后墙已经五分钟了,虽然没有异常动静,但啸飞心里却忐忑不安,短短的五分钟他竟觉得像五个小时那样漫长。正当他坐立不安的时候,忽然间医院的墙头白影一闪,一个轻灵的身影跃到地上。啸飞瞧得清楚,那正是圆圆!啸飞刚跑到圆圆身边,墙头白影一闪,陆海萍也飘然落下。见这两人都安然无恙,啸飞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他知道三宝虽然嬉皮笑脸,貌似不务正业,但武功要比这两人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果然,稍过片刻三宝也纵身跃下。 见三人都平安出来,啸飞长出一口气,招呼众人上车:“我来开车,特派员坐前面,你们三个就只有在后面挤挤了。” 圆圆和三宝进车以后,啸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拉住正准备上车的陆海萍小声道:“你们的那个同志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多医院里的便利条件,会不会引起敌人怀疑?”说着,他侧脸瞅了瞅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王刚。 陆海萍明白啸飞在车外和他说话的意图,啸飞是担心在车里说这件事情被王刚听了去。虽然从目前来看王刚不像特务所扮,但毕竟他的真实身份还有待核实。 陆海萍也压低声音道:“放心吧,我们那位同志做事情一向稳妥,善后的事情她早已经处理好了。” 听了陆海萍所说,啸飞才彻底放心,坐进驾驶室轻松地将车发动起来。 “那两个特务真是饭桶,还给我和海萍姐讲他们的武功呢,我一看他们松松垮垮的脚步就知道他们连马步都没扎好。刚才我们手上一用劲,他们连反抗的动作都没做出来。那个川口能活怎么找这几个废物来执行任务?”圆圆兴奋地回忆着刚才的经历。 圆圆这么一说,啸飞一下子想起那几个特务色迷迷的样子,不禁狠狠地说道:“那几个败类,我一想他们瞅你们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真应该把他们的眼珠都挖出来!” 三宝嘿嘿一笑:“啸飞,你也别怪那几个特务色,谁让这两个美女太漂亮了呢。”说着,眼睛禁不住瞟了两眼陆海萍和圆圆的腰肢。 圆圆的脸刷地绯红起来,狠狠瞪了一眼三宝:“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三宝嘴上不让人,瞅着圆圆故意垂头丧气地说道:“唉,同样是眼睛,我的怎么就招人恨呢?要是那个男人的眼睛瞅你一眼,你肯定脸上都笑开花了。” 他特意将“那个男人”说得很重,惹得陆海萍禁不住笑出声来。而三宝咧着嘴刚要笑,脸上已被圆圆的小手清脆地打了一下。 “你别打我脸啊,我易容之后,脸可是很容易受损伤的啊。”三宝这下着实害怕了。 “想保住你的脸,就管好你的臭嘴!”圆圆嗔怒地说道,却也不禁羞涩地笑了。 啸飞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三人嬉闹的样子,也开心不已,脚下用力,汽车加快了速度,带着众人的笑声向远处驶去。 此处有笑,彼处有哭。 和平医院805病房内那几名守在门外的特务此刻却是欲哭无泪。他们不是可怜死去的两个同伴,而是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因为站在尸体面前的川口能活一脸铁青,偶尔回头恶狠狠地扫一眼他们,却一句话也不说。如果川口能活破口大骂,这几个特务心里还踏实一些,但他这副阴森森的模样让人猜不出他大脑里面转的是什么恶毒的念头。 良久,川口能活才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那两个女的长什么样子?” 听到川口能活发问,几个特务争先恐后地开口,生怕别人抢先说了有价值的东西。特务们虽然七嘴八舌,但川口能活始终仔细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们的话。等他们讲完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川口能活闭眼沉思了片刻,然后指着两个描述得最清楚的特务对身边的随从说:“带他们两个回去,按他们的描述找人将那两个女人的画像画出来。再仔细调查医院,他们能装扮成医生护士,医院内部一定有接应的人!” 命令完这些,他懒得再说一句话,挥挥手示意手下抬着尸体出去。 当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川口能活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地面,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他暗自思忖着:事情很明显,这次劫走特派员的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看着顺窗户垂下去的绳子,川口能活突然鄙夷地一笑,他想到刚才那群笨蛋手下竟然还一口咬定从X光操作室推回来的是特派员本人。 他不想变成傻瓜,所以他根本不那么认为。 女医生和女护士显然是伪装的。可按照刚才那几个特务的说法,她们将特派员送到X光室,拍完X光片再推回来,然后在房间里下手杀人,再掩护特派员逃走。这根本就是幼稚的做法。既然是在房间里动手,还废那么多的周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照X光片干什么? 看着那根从窗户垂下去的绳子,不难想到这几个人是怎样撤离的。两个身怀武功的女人顺绳而下自然没什么问题,但那个特派员呢?他腿上有伤,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从八楼的高度这样下去。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特派员在X光室被调了包。真特派员留在了X光室,而假特派员回了病房。那样的话,从八楼顺绳而下就不是难事了。特派员被掉了包,手下还没有发现异常,那就说明对方将相貌变化得非常完美。如此说来,参与这次行动的最少是四个人。 伪装成医生和护士的两个:女人,易容顶替特派员的男人和伪装成X光医生的男人。 “是他们!”川口能活喃喃自语着,脸颊的肌肉一阵颤动,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特工组。对方的这次行动计划周密,手法和那个神秘的特工组很像,而且还会易容术,这就更是丁雪峰的拿手好戏。 “你们就再幸灾乐祸几天吧!过几天你们就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 川口能活恶狠狠说着,脸上却是一副陶醉的样子。 一个多小时后,啸飞将车停住了。 不过并不是停在爱多亚路的别墅前,而是近郊的一处古旧屋舍旁。房子独门独院,从木围栏向里看去,院子里呈品字形排着独立的三间小房。 “这是哪里?”王刚纳闷地问道。 “这里更安全一些。”陆海萍在后面开口,不过也仅仅这一句而已,并没有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罢,陆海萍先下了车,将车门打开引王刚下车。 同样的疑惑也存在于圆圆和三宝心中,他俩跟随在陆海萍身后小声地问啸飞:“这是哪里啊?”啸飞摇头道:“这里是她们组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我也是临出来时才听陆海萍说的,至于其它的就不知道了。” 三人说话的时候,从庭院正中的那间房子里已走出来两个男人,陆海萍走上前和他们低语几句后站过身冲大家说:“我们先去右边的那间房子,让王刚休息一下。” “我不累,还是抓紧时间商量一下去江南的事情吧。”王刚说道。 “刚把你救出来,现在敌人肯定封锁比较严,我们还是稳妥一些,先休息两天看看敌人的动静。再说经过刚才这一路的奔波,你腿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我们这里有药品,我给你换一下药。” 见陆海萍如此坚决,王刚也不好再说,在三宝和啸飞的搀扶下走进了右边的那间房屋。 房子分为客厅和卧室,虽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药品和换药的器具,三宝和啸飞将王刚扶到床上,然后把他的伤腿暴露出来。陆海萍让圆圆拿着器械盘在旁边作为助手,然后慢慢地将王刚腿上的绷带揭开。 王刚的枪伤在右小腿的膝关节下方大约七八厘米的地方。陆海萍掀开纱布后看到了创口,从位置来看,子弹离小腿骨仅仅两三厘米的距离。 “好险呢,虽然是贯通伤,但总算没伤到骨头。” “是啊,这也算万幸了。当时我只觉得小腿肚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下子就半跪到地上了。” 陆海萍用镊子从圆圆拿着的器械盘里夹出生理盐水棉球,轻柔地擦拭着前后两个创口,然后又仔细地观察着创口周围的情况。小腿肚子的创口圆圆的,创口周边的肉向内翻着,周围一圈的肌肉上还有许多暗颜色的小点。圆圆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扭过了头,啸飞却是不同,他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等圆圆再回头看的时候,陆海萍已经在擦拭小腿前面的那个创口了。这个创口比小腿肚子的创口高度低了一些,也小一些,更没有皮开肉绽的样子,圆圆这才舒了一口气。 “还好,伤口没有化脓。”陆海萍松了一口气,一边换药一边笑道,“你知道吗?那天和你接头的就是我。” “哦,那开枪提醒我的也是你了?” 陆海萍微笑着点点头:“没想到敌人的动作也是真快,我以为你能逃出去呢。那天后来是什么样的经过?” 王刚叹道:“听到枪声我知道有意外发生,这个情况下肯定不能接头。当时我稍微一愣,想看看周围有没有隐藏的地方,但还来不及打量就看见好几个人从对面旅店里蹿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枪,毫无疑问那肯定是特务,我于是拔出枪一边射击一边后退,但没想到身后也有敌人,突然给了我一枪。” 王刚说到这里,陆海萍也刚好换完药:“好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些饭菜,一会儿吃完了你再好好睡一觉。这两天你要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才行。”说完,陆海萍和圆圆收拾好器械盘,招呼啸飞和三宝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房门,啸飞抢上几步来到陆海萍身边对她低语了几句,陆海萍笑着点头,然后将三人带进品字形中间的那问屋子里,将门关上。啸飞看到室内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刚才在门口迎接他们的。 “这两位是我们另外一个行动组的同志。他们组的另两位同志现在在外面照顾两名特派员呢。”陆海萍说完将在场的两人向啸飞等介绍了一下,但并没有说对方的姓名,然后冲另一中年男子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人示意大家坐下,开口道:“按理来说你们两个行动组之间是不应该有联系的,但今天的情况特殊,就只有破例了。” 啸飞三人闻听这人的语气便知道是陆海萍的上级,不由多看两眼。见这人虽文质彬彬,但眉目之间颇显豪爽之情,也顿生好感。端看之时,那人已经接着说道:“前几天关于特派员的事情,你们两个行动组已经都知道了。刚刚大家分头行动,一组救出了医院里的‘特派员’,另一组则按照新的接头方式将‘特派员’接了回来。”说到这儿,他苦笑着摇摇头,“两个特派员,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然后转向陆海萍:“刚才你们没有到的时候,另一个行动组的同志已经对他们接回来的那名特派员进行了接触,从目前看没有什么疑点。你那里呢?” “刚才给王刚换药的时候,我感觉他有一些反常的地方,但还不敢十分肯定。我打算去当时的接头地点再仔细检查一下。” “好的,既然有线索,那么尽快查清。”那男子点头应允。 接到了指示后,陆海萍打量了一下啸飞和三宝,开口道:“三宝,你跟我去吧。” 重又向接头地点走去,陆海萍的脸色更是凝重,也更加细致地打量周围的建筑和地势,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站到某个地点向四处张望比量。上了坡以后,陆海萍更是站在水果摊前和旅店门前变换着位置和角度向对面的下坡打量。良久之后,她停下脚步,对三宝说:“你看到坡下的那个电线杆了吗?你到那里去,然后用你平时走路的速度向上走,十秒钟之后停下来。然后计算出从停下脚步到看见我的时间。” 三宝点了点头,向坡下走去。他虽不明白陆海萍的用意,但却知道肯定自有她的道理。走到陆海萍指示的那根电线杆前,三宝转过身,一边数着数,一边用平时的速度向上走去。数到第十个数,三宝停下脚步,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抬头看着坡上。 不多时,陆海萍奔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三宝这才迎了上去。 “从你停下脚步的时候算起,到你看见我出现,一共有几秒钟?”陆海萍气喘吁吁地问。 “差不多十秒钟吧。” 陆海萍没搭腔,还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但三宝看得出,陆海萍不是没有气力说话,而是在琢磨什么问题。因为陆海萍的脸上时而显出一些迷惑,时而又浮现出些许笑容。 等陆海萍气息平静,三宝问:“海萍姐,我们下一步还检查什么?” “子弹!”陆海萍说完,立刻就开始在附近的路边、人行道上仔细地搜索起来。 “你是要找那天晚上枪战留下的弹壳?” “嗯。” “可是隔了这么久,还能有弹壳吗?” “我也不知道,但只有找了才知道有没有。”陆海萍一边低头搜寻一边又分析说,“那天晚上我听得仔细,相互之间开了十多枪。凭我听到的声响,我觉得川口能活他们在事后并没有收集弹壳,而且即便是收集弹壳了,黑暗之中也难免会有遗漏的。再说这条路很僻静,清扫工也不见得清扫得很用心细致的。” “那我们找那些弹壳做什么?” “我们要找的不是全部的弹壳,而是击中特派员的那颗子弹壳。” “这么多的弹壳,怎么区分哪一颗是击中特派员的?” “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那天晚上敌人没有受伤的。”陆海萍说完,微笑着看着三宝,似乎是教师给出了一个提示,在观察学生的反应。 三宝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舒展开了:“我知道了,只有击中特派员的那颗子弹上存留有血迹!”说完他向陆海萍看去,却见她蹲在地上仔细地找弹壳,并没理他这句话。 “怎么?我说的不对?”陆海萍顾不上抬头,笑道:“知道了就赶快找弹壳,非得我夸你你才开始工作呵。” 三宝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在马路的另一侧寻找起来。 果然如陆海萍所料,不多时,三宝兴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里有一颗带血迹的弹壳!” 陆海萍急忙起身奔过去,拿过三宝手中的那颗弹壳定睛细看。只看了一眼,她就喜上眉梢,因为那正是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弹壳。 “好了,快开车去和平医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陆海萍一边冲三宝说着,一边急匆匆地向汽车方向走去。 有事情做是快乐的,哪怕再困难、再繁琐。无所事事的感觉才是最难以让人忍受的。啸飞和圆圆此刻的心情就是如此。 从三宝和陆海萍离开的时候起,他们两个人就开始焦急地期盼,不时地向窗外张望。 王刚也看到了,问了一句:“那个接我来的女同志呢?” 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出去观察一下市区里的反应。 王刚于是没有再问,吃了饭躺下去休息。不过啸飞知道他并没有入睡。因为当三宝开的汽车驶进院子的时候,王刚也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陆海萍下了车没有回王刚的这个房间,而是径直走进了中间的那个房子。 不多时,便返身出来,身边也多了一个人,正是陆海萍的上级。走进房间,陆海萍冲着王刚点了一下头,然后指着身旁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李森先生是负责送你去江南的同志。” 王刚闻听,大喜过望,顾不得腿上有伤,急忙抢前几步伸出手来。但手伸到李森身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僵住,停在了半空。 因为李森根本就没有伸出手,脸上也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哪里有同志见面握手致意的意思! “陆小姐,这……这位李同志?”王刚尴尬不已,转头询问陆海萍。 陆海萍脸上倒不是冷冰冰的样子,依旧挂着笑容:“我们李森同志是行不更名、做不改姓,你也应该报上你的真名了吧!” “我的真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叫王刚啊。”王刚莫名其妙地问。 陆海萍这个时候才发出一声冷笑:“你不要再装了!你根本就不是特派员,而是川口能活派来的特务!” 啸飞和圆圆闻听,都吃惊地看着陆海萍。三宝自然没什么惊讶,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王刚。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川口能活派来的特务?!”王刚张大了嘴,无辜地看着陆海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死不认账也没有用,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会这样对你说吗!”陆海萍说完,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啸飞三人也纷纷落座,但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陆海萍和李森一边。忽然之间,屋子就似乎变成了审讯室,王刚像罪犯一样被孤零零地搁置在了房屋的一角。 他环顾了一下,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但口中却更加气愤:“你们怎么可以信口胡说,怀疑我这个特派员的身份!我提醒你们,如果你们不改正你们的态度,我会向组织上反应你们的恶劣行径的!”说完,王刚也拉过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冷冷说道:“你说说你们所谓的证据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信口开河的!” 陆海萍微微一笑,没有接茬,而是换了话题:“王刚,或许你真的叫这个名字,那么我也暂且就这么称呼你吧,有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说吧,什么问题?” “开枪打伤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你这问题问得真是可笑,特务是在背后向我开的枪,我当时根本就没办法看到他。而且特务离我十多米远,我就是看到了也看不清他的脸啊。”王刚不屑一顾地回答。 听了王刚的回答,陆海萍反而开心地笑了。 “十多米远的距离,真是那样吗?”陆海萍问完,死死盯着王刚。见他刚要开口,陆海萍又截住他的话题:“你这就是撒谎!如果在十多米外开枪,那么枪伤的创面绝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然后陆海萍冲三宝使了个眼色:“三宝,你去把他的绷带打开。” 王刚闻听,脸上的肌肉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常态,伸出伤腿任三宝解开绷带。 见绷带已经全部解开,陆海萍起身走了过去:“我现在就说说你的伤口。” 陆海萍虽然口中说着“伤口”,眼睛则一直盯着王刚的眼睛,她根本没有看王刚的伤腿,似乎伤口的一切特征都在她的脑海之中。 “你所受的枪伤是手枪子弹造成的贯通伤,贯通伤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射入口、射创口和射出口。按照你的说法,特务是在你背后十多米的距离向你开的枪,对吧?那么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枪伤的特征应该是什么呢?”说到此,陆海萍冲啸飞微微一笑,啸飞心领神会,接下去说道:“这属于远距离的射击,射入口周围的皮肤上没有火药燃烧的附加成分。射入口会小于射出口,因为子弹弹头变形、爆炸碎裂或者组织异物顶出时会使得射出口扩大,而且射出口的形状一般都是裂隙状或者星芒状。” “那么近距离的枪伤会是什么样子呢?”陆海萍问啸飞,但眼睛仍然盯着王刚。 “近距离射击是15厘米到200厘米的范围内的射击。射入口周围有火药烟灰附着,部分燃烧不全的火药颗粒会散在嵌入射入口周围皮肤里,这叫做火药颗粒。而且,因为距离近,爆炸气体可以蹿入皮下,使得皮肤膨胀外凸。距离越近,这些特征就越明显。至于射入口和射出口的大小,如果距离小于15厘米,那么射入口的直径大于子弹头,射入创口也大于射出口。随着射击距离的增加,射入口的直径也慢慢比子弹头的直径小。” 啸飞说的时候,陆海萍仍旧一直盯着王刚。随着啸飞的话语,王刚的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细汗。此刻啸飞声音刚刚落下,陆海萍已冷冷地又道:“王刚,你创口表面的形状你自己最清楚了,你说说看,你的枪伤是十多米的距离造成的呢,还是十多厘米的距离造成的?” 见王刚咬着嘴唇不语,陆海萍掏出一颗子弹举到他面前:“我虽然没有测量,但我敢确信,这个子弹头的直径一定比你的创口小。” “你们说的这是常规情况,任何事情都不会一成不变,总有例外的时候。难道你们仅凭这一点就要冤枉好人吗?”王刚反驳道。 “你以为我们只有这一点证据吗?那你可是小看我们了。”陆海萍懒得再看王刚,转过头对李森说道:“据王刚所说,他是在向坡上走的时候被特务从后面开枪击中,那么特务的位置就要比王刚低。由低处向高处的目标开枪,贯通伤的弹道应该是斜向上的角度,就是说应该射出口要比射入口高。但王刚枪伤的弹道却不是这样,恰恰相反,他的伤口是射入口比射出口位置要高。那就意味着开枪射击的人所在的地点要比王刚高,至少是同样高的情况下,射出的子弹才能有这样的轨迹。而据王刚所说,特务在他身后十多米,还是个下坡,特务的位置要比王刚低很多,打出的子弹怎么可能造成这种轨迹呢?”说完这句话,陆海萍猛地回身,憎恶地看着王刚,“还有!据你所说,你听到枪声后就知道有意外发生,你说你当时稍微一愣,想看看周围有没有隐藏的地方,但还来不及打量就看见好几个人从对面旅店里蹿了出来。是这样吧?!但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当我看到特派员的时候,特派员还在坡下的电线杆子旁,然后我用了四五秒钟的时间跑到僻静处开的枪。这四五秒钟,你也仅仅是走了十米左右,连那个上坡的三分之一也没有走到。我们做过试验,在你所处的大概位置,根本看不到坡上的旅店。而且在你所处的地方想要在短时间内看到从旅店跑下来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要十秒钟才能看到!所以你所说的——‘来不及打量就看见好几个人从对面旅店里蹿了出来。’这根本就是撒谎!” 这一番话说得王刚瞠目结舌,汗珠从额头滑落,大腿也不自禁地哆嗦起来。他咬了一下牙,张开嘴想要分辨什么,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而且,我们还找到了打伤特派员的子弹头。这颗子弹头是在你所在的那个位置后方十多米找到的,特务从后面向你开枪,子弹怎么还打到你身后去了?” “那……那是下坡……弹壳可能顺着下坡滑到那里了。”王刚狡辩着,但声音却在发抖。 “呵呵。”陆海萍不气反笑,“没错,子弹可以滑下去,但弹壳上的血迹却不会改变。现场只有特派员中枪了,所以这弹壳上的血迹一定是特派员的。我们化验过,弹壳上的血迹是A型血,而医院的化验单上显示你是B型血!难道这弹壳滑落的时候连血型都改变了?” 说完,陆海萍坐在椅子上不再开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王刚,但那笑容里充满了蔑视和仇恨。王刚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看。这几个人虽然都是坐着,也没掏出枪来,但却不怒自威,更何况刚才在医院里王刚也见识过这几个人的本领,此时全身都已是冷汗。 “说!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当李森的呵斥声在屋子里响起的时候,王刚被吓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栽了下来,顾不得腿上的疼痛,跪在地上不住地告饶哀求。 “各位大爷。”王刚哆嗦着看了一眼陆海萍和圆圆,忙不迭地又加了一句,“各位女侠,饶了我的狗命吧,这都……都是川口能活让我干的。” “接着说!” “是!是!”王刚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一五一十交待起来。 “我是叫王刚,原来是冯百强手下的,刚刚被川口能活调过来,要我假冒你们的特派员打入你们的内部。腿上的枪伤也是他打的,说是为了逼真。编造的那些话也都是他教给我的。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也没参加围捕你们特派员的行动,假冒特派员这一切也都是小日本让我干的。我没法子啊!” “那我们的特派员呢?” “你们的特派员逃走了。川口能活怕他和你们联络上,所以赶快就让我假冒特派员,也放出话来说特派员在医院里,就是要抢在你们那个特派员的前面和你们联络。” 听完王刚的交代,李森冲陆海萍点了点头后走出了屋子。 “怎么处置他?”三宝问道。 “汉奸死有余辜!不过别让他遭罪了,痛快一些就是。”说完,陆海萍拉起圆圆的手,迈步向门外走去。 室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圆圆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畅快道:“找出了假特派员,我觉得空气都新鲜好多了呢。” 话音刚落,从屋子里便传出一声哀嚎,然后是人扑通倒地的声音。陆海萍看着天空,叹口气道:“如果有一天再没有了这些汉奸走狗,那时的空气才是最新鲜的啊!” “海萍姐,别发感慨了,假特派员被揭穿了,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啊。”圆圆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陆海萍明白圆圆的心思,一边向品字形的另一处房子走,一边笑道:“放心吧,一定给你买个又大又甜的西瓜。走,咱们先看看特派员去。” 客厅里是另外那个行动组的四个人,不过李森并没有在场。圆圆猜测,李森可能是安排特派员的护送计划去了。见陆海萍和圆圆进来,客厅里的四个人忙站起身,为首的一人问:“你们那里已经处理完毕了吧?” 陆海萍点点头:“我们带回来的那个是假特派员,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四人闻听均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喜色。为首那人道:“特派员叫刘江,他的胳膊上中了一枪,不过没什么大碍,只是擦破了些皮。现在在卧室休息呢,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正这时,啸飞和三宝推门走了进来,两人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道:“王刚的尸体已经安置妥当了。”陆海萍见状,道:“让特派员好好休息吧,咱们大家也休息一下,两个特派员把我们搅得神经紧张,现在放松一下得好。我们准备些酒菜,晚上和特派员一起庆祝一下吧?” 虽是询问的口吻,但这个庆祝活动早是大家心中所想,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赞同,各自忙碌去了。待到天色朦胧之时,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美酒佳肴,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特别是特派员刘江,看着这番景象不由得感慨万分,端起酒杯道:“这第一杯酒,我要谢谢在座的同志们。我真没想到上海的日本特务组织竟然如此厉害,截获了我们接头的情报、在接头时伏击不说,单单是在我逃走以后他们派特务假冒特派员这一点来看,这个川口能活确实不是等闲之辈。”说到这里,他爽朗地大笑两声又道,“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他们的诡计还是被你们识破了,同志们真不愧是火眼金睛!如果稍有懈怠,那个假特派员真可能蒙混过关呵!来,我先干为净,敬同志们一杯!” 陆海萍爽快地喝下这杯酒后关切地问道:“刘江同志,伤势不要紧吧?你毕竟有伤在身,还是别喝太多了。” 刘江闻听,剑眉一扬笑道:“哈哈,我身体没事的。我们都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这点小伤算什么。”说着,抬起左手拍了拍右臂,“你看,要是有事,我这么拍还不得疼死呵?没问题,敌人的子弹只是擦破了点皮,筋骨未伤的。” 看着刘江泰然自若的样子,陆海萍放下心来,尽情地把酒言欢。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都已有些醉意,兴奋之下话语也就更多,纷纷聊起经历过的趣事。 陆海萍讲完那个假特派员的故事之后,笑着倡议道:“假特派员的故事讲完了,让刘江给我们讲讲真实的经过吧。” “好啊。”刘江接过话题,“这次经历真是与众不同,不但你们没经历过,我也没经历过。我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次真假特派员的故事。” 刘江喝了一大口酒后笑道:“细细想来,我的情况和那个假特派员还真有相似的呢。” “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敌人为了以假乱真,上演了苦肉计,将王刚的腿打伤,这王刚真是吃了不小的苦头。而我呢,那晚被敌人追捕,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跑到了一个猪肉加工窝棚,那里有好几个大缸,里面放的都是猪的下水之类,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臭味,钻到了大缸里面这才没被敌人抓到。呵,这也算是苦肉计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陆海萍乐道:“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你也好机敏的呵,危机之中能找到这么个好去处。” 刘江哈哈大笑,仰头又喝了一大碗酒,微醉着摇头道:“这哪里是机敏呵,纯粹是慌不择路罢了。那天我听到枪声就知道出状况了,赶忙向后退,但这时敌人也追了下来。我一边开枪还击一边跑,先是跑到了大油坊路,但那里没藏身所在,于是又拐到了木介路,可那里还是没什么隐藏的地方,这是我忽然想到木介路还有一条分支,那里有好几家猪肉加工点,于是这才跑到那里。当时还觉得自己机敏,单等我爬出来的时候简直觉得糟透了。” “怎么呢?”圆圆插言。 刘江苦笑道:“浑身臭烘烘的呵,现在我身上还有猪下水的臭味呢。这难道不是很糟糕的事情吗?”另一个特工组的男子此时插言:“是啊,我们将刘大哥接回来以后,他那间卧室立刻就是猪下水的味了,虽然天天开窗户放空气,但到现在也能闻到呢。哈哈!” 圆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大哥啊,你这可不是‘苦肉计’,都成了‘臭肉计’了。要是我的话,死也不会钻进去。刘大哥,你可真厉害!” 刘江正色道:“其实在那个时候虽然是保命,但是更多的是为了革命。我们为了革命、为了信仰出生入死都可以,忍受这些就更是微不足道的。和以前的经历比起来,这点算不上什么。” 陆海萍大感兴趣:“以前还有更艰苦的事情啊,刘大哥,你给我们讲讲吧。” 听陆海萍这么说,刘江也更加有了兴致,和众人又干了一碗酒后说道:“那是去年初冬,我也是执行一项任务,要从敌占区穿过,结果刚一出发便被特务跟上了。我施展了浑身解数,始终甩不掉特务,后来经过一条河的时候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正巧前一天在这条河上有过战斗,很多尸体都漂浮在河面上。” 说到这里,刘江瞅了一眼圆圆:“小姑娘,一会儿再吃西瓜。” “为什么?” “因为说到尸体的时候我怕你倒胃口。” 这句话很管用,圆圆立刻就把西瓜放下了。刘江这才继续讲下去:“那些死尸浑身浮肿着,脸都变了形状,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头发有的都没了,随着水流,他们的嘴里、鼻子里还冒着红色的泡沫。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鸡皮小疙瘩。” “别……别再说死尸的样子了。”圆圆虽然有了思想准备,但仍然忍不住恶心的感觉,左手捂住嘴,右手连连冲刘江摆动。 “哈,不说这个了。主要是我和这些死尸在一起一个多小时,闭上眼睛就能闻着他们身上的恶臭,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们的样子,印象太深了。”刘刚笑着解释。 “和这些死尸待了一个多小时?”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是啊,我眼看着没有隐藏的地方,便灵机一动,往脸上抹了些烂泥巴,然后跳到河里,混在那些尸体中间漂浮在河面上。就这样,那些特务还搜查了很久才离开。幸好我会水,勉强支撑到特务离开。”刘江叹了口气,回味着当时的经历:“猪下水确实是味道难闻,但和尸体的臭味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那次,足足一个多月以后我身上才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着大家都有些难以忍受的样子,刘江忙端起酒杯:“好啦,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咱们都没胃口了。不过我第一次来上海的经历确实很值得纪念呢。以前我总听说上海滩五光十色,满以为这次能大饱眼福,谁料想体验到了猪下水的味道呵。”陆海萍笑着接过话来:“是啊,这经历换了谁都终身难忘呢,来,咱们共饮一杯。” 这个晚上,品字形的院落里笑声不断,直到午夜大家才尽兴停杯。而刘江喝得尤其多,一直睡到第二天将近正午才睁开眼睛。 没有一丁点的人声,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将卧室晒得闷热,也将刘江的大脑晒得有些迷糊。他环顾四周,又仔细听了听,不免有些纳闷: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昨晚酒桌上的喧闹似乎还在耳边,但是现在确实是安静异常,似乎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部蒸发掉了。 他正思量之间,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女孩姿态婀娜地走了进来,刘江认出这正是那个叫夏圆的女孩子。 “刘大哥你醒啦。我这就给你准备早饭去,哦,是午饭啦。”圆圆热情地说完,转身要出去。刘江急忙叫住她:“圆圆,同志们都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安静呢?” “哦,大家都不在的啊,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 “怎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圆圆嫣然一笑:“是分头安排你过江去新四军支队的事情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你。刘大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哦?已经确定了?”刘江急切地问。 “是啊,定在明天上午了,我们从水路走。” 刘江闻听,脸上也绽放出笑容,但还是关心地问道:“同志们有没有什么危险,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哎呀,恐怕得到晚上才能回来了。”圆圆回答,“怎么了刘大哥?看你不开心的样子呢?” “哦,没什么。只是突然间要离开同志们,觉得心里酸酸的,舍不得你们啊。圆圆,我们到街上去散散心怎么样?”刘江提议。 “好啊好啊,我也正觉得没意思呢!”圆圆闻听欢喜异常,立刻答应下来。 两人也就不再耽误时间,几分钟之后便已沿着小路向最近的一条大街走去。一路之上,圆圆欢蹦乱跳,像个顽皮的孩子。而刘江则沉稳许多,不时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直至到了街上,看着身边的人渐渐多了,刘江的表情才轻松了下来。 “圆圆,那边有卖西瓜的,你去买个西瓜,我们回去吃怎么样?”刘江指着前方数十米外的一个水果摊对夏圆说。 “好啊,那你呢?” “我在这里帮你盯梢,如果有特殊情况我能及早发现,要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疏忽大意的。”刘江微笑着说,像是大哥哥在教导小妹妹。 圆圆向刘江投过一束佩服的目光,然后欢快地向水果摊跑去。而看着圆圆远去的背影,刘江也收敛了笑容,急转身来到一个电话亭,抄起了电话。 “川口少佐吗?我是猎鹰。” “我们的猎鹰终于要展翅翱翔了是不是啊!”电话听筒里传来川口能活阴恻恻的笑声。 “是的,川口少佐!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另一个假特派员很快就暴露了,而我这里也没有半点的纰漏,很快就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昨天晚上我们还畅饮一番呢。” “嗯,但别得意忘形了,时刻都要保持警惕!他们护送你去新四军支队的计划有了吗?” “我就是向您汇报这个消息的。他们定在明天上午护送我过江,要走水路。”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安排好,明天你们会很顺利地过江。” “是,我明白。”正这时,刘江看见远处的圆圆已经捧着西瓜向这边走来,忙对川口能活道,“少佐,有人过来,我得挂电话了,以后再向您汇报。” 放下电话,圆圆已经在身前十多米的地方了。不过她只是小心地抱着西瓜,并没有向这边张望。刘江忙抢上几步接过圆圆手里的西瓜,脸上又堆起出大哥哥般亲切的笑容:“圆圆,咱们也回去吧,这地方人多嘴杂,我们不在这里多待了。”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观察着圆圆的表情。很快他就放下心来,这个单纯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丝毫没有异样的表情。刘江心里暗笑:这个傻得可爱的小姑娘估计满脑子都想着回家吃西瓜呢。果不其然,回到住的地方以后,夏圆立刻就张罗着切西瓜、吃西瓜了。刘江吃了两块西瓜便借口休息将圆圆支开,自己躺在床上安心盘算着明天的事情。其实不光是明天,还有以后的一段时间。 他躺在床上,时而咬紧牙关,时而暗自窃笑,就像一个高明的演员在脑海里演绎着接下去的剧情。他知道打入新四军支队以后恐怕要过上一段苦日子,不过时间不会太久,也很值得。只要被他抓住了机会,就能配合日军将新四军支队一网打尽,那样的话他以后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这个夜晚刘江睡得格外香甜,几天来的精神压力在今天终于得到释放,浑身的疲惫也一齐涌上大脑。他隐约听得有人进来看他的声音,还隐约听到有人在关切地说:“别打扰刘大哥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他觉得自己在听了这句话以后笑了,只是搞不清楚是在心里笑的还是真的在嘴角挂上了微笑。但他知道,那是嘲笑,嘲笑这些自作聪明的共产党。 和刘江不同,在岩井英一的书房里,川口能活和岩井英一两个人却是兴奋得毫无倦意。 “今天猎鹰向我汇报,他已经取得了共产党的信任,明天就将被送往江南新四军支队。”川口能活虽是一脸严肃地向岩井英一汇报,但话语之中掩饰不住得意之情。 岩井英一赞许点看了眼川口能活:“很好,相应的部署都做好了吗?” “下午我就全部布置到位了。明天,江上的巡逻队会对他们这条船一路放行。我们要帮着共产党将特派员一路安全地送到江南。”说完,川口能活禁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眼前似乎已出现了勾勒出来的那一片美好景象。 “这项任务你完成得不错,我会向大本营为你请功的!”岩井英一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具,示意川口能活坐下陪他品茶。 “谢谢岩井少将栽培!”川口能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以后才恭敬地坐下来。 “其实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像这次的行动计划,可以说是双管齐下、以假乱真,这足以体现你的智慧和能力!”岩井英一夸赞道。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但因为岩井安惠的关系,两人言谈之间多了很多亲切和自然。 “这次行动计划的制定确实费了我一番脑筋,思虑良久想出了派两名假特派员打入共产党内部的办法。因为共产党十分狡猾,如果只派出一名假特派员,那么他们的防范工作、他们的怀疑就会很大,我们的人会有暴露的可能。但是我们派了两个人伪装成特派员,就会给他们造成错觉。他们会很自然地认为其中一名特派员是真的,另一名特派员是我们派出的。” “这就叫反其道而行之。明确地让他们知道我们派了假特派员,故意卖给他们一个破绽,让他们挑出这个假特派员,那么另外一个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是真的特派员了。”岩井英一赞许地补充。 “是啊,而且我在设计王刚的背景和情节时,故意设计了许多破绽。例如子弹射击的距离、角度、他看到的现场情况、他血型的不符合,为此我还特意遗留了带血的子弹头。就是要让共产党找出这些线索,来发现王刚的身份。王刚这个替死鬼真是不错,很认真也很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任务。不过他到死都蒙在鼓里,还以为我们真的派他打入新四军内部呢。” 川口能活说得兴起,刚要大笑,却一下子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姐姐端着茶点走了过来。 “能活,你又在和你姐夫吹嘘什么?我刚才听到你派人去做替死鬼?”岩井安惠问道。 “呵,姐姐,这是我们帝国军队的事情,你就不要打听了。再者说,替死鬼也是中国人去做,你不用可怜他们的。” 岩井安惠眉头微蹙:“能活,对于军队、战争,我一个女人不去说什么,可是中国人也是人啊,就像前些日子,姐姐的性命还是中国人救的呢。”岩井安惠还要再说,却被丈夫截住了话题:“安惠,这是政治,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也就不要多插嘴了。你的性命是中国人救的,李森夫妇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也是有用的人才,对于这样的人我们自然厚爱有加。而对于同我们帝国作对的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岩井安惠见丈夫一脸不屑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叹了口气悄悄走出书房。 看着岩井安惠的背影,两个日本男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嘴上没说,但心里都在说“妇人之见”四个字。此刻,他们两个人虽然是在姿态优雅地喝着茶,但墙壁上投出的却是两只野兽的狰狞的影子。 睡眠充足的好处是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即便天气阴沉,眼前也会是艳阳高照。 刘江此时的感觉就是如此。虽然在天空中浓厚的云层压迫下,人的呼吸都有些沉闷,但他却没有丝毫的不舒服。而上了车以后,他的情绪就更好了。 “海萍,我们这是去哪里乘船?”他现在开始称呼陆海萍为“海萍”了,这样称呼让他觉得自己到了新四军支队以后能很快地融入进去,一想到这个,他的嘴角就禁不住抽动。刘江这是在掩饰笑容,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于是他赶忙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陆海萍。 “哦,我们去西郊码头,那里有我们准备的一条船。”陆海萍一边开车一边说。车里还有圆圆,不过这个小姑娘早就歪着头睡着了。至于啸飞和三宝,早上起来的时候刘江就没见到他们。“估计是去码头准备船只去了。”刘江猜测着,不过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目前的一切都顺风顺水,没有丝毫异样,平静的心态让刘江也合上了眼睛,虽然道路崎岖不平,但刘江还是在颠簸中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颠簸感忽地消失,刘江也一下子醒了过来。 “到了?” “是的。”随着陆海萍的回答,刘江也看到了岸边停着的一艘船,三宝和啸飞正在船上向他们挥手。 刘江急步下车走到近前,看着三宝和啸飞轻松开心的样子,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在上船之前出什么意外,只要上了船他就不担心有任何麻烦了。他知道,川口能活肯定会将这一条水路替他安排得轻松安全。 “刘大哥,快上船吧!现在这天气阴阴的,恐怕要下雨,我们正好趁着阴雨天作掩护绕过敌人的封锁线。”三宝说着,伸手拉刘江上船。 “是啊,这个天气过江再好不过了,敌人一定疏于防范。而且江面能见度不高,敌人即便和往日一样认真搜查,也会很困难的。”刘江头头是道地分析道。他心里巴不得陆海萍等人这样认为,既然三宝说了,他正好借此机会添油加醋再说一通。这样的话,一路上的顺利平安就更显得顺理成章了。 他暗自窃笑,觉得自己变成了运筹帷幄的诸葛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摆弄着身边这些可怜的人。这种感觉在随着船只在江面上行进过程中日益高涨,直至到了江对岸的时候达到了顶点。但当他下了船以后,这兴奋的感觉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升起的疑惑不解——陆海萍四个人并没有径直下船,而是纷纷掀开了船底板。 刘江瞧得真切,隔板下面豁然是一个底仓,里面还摆放着许多货物。刘江真没想到这艘外表普通的小货船竟然暗藏玄机,看着陆海萍四人忙着从船上卸货,自己也不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只好伸出手来帮忙卸货。 “海萍,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货啊?”刘江一边卸货一边忍不住问。 “呵,是各种药品。”陆海萍向他递过一件货物,又解释道:“江南的新四军支队一直缺乏药品,但敌人封锁得很严,一直运不过去。好在今天有你帮忙,这些药品终于运过来了。”说完,陆海萍冲着刘江嫣然一笑。 笑容很美,但刘江却觉得那笑容透着古怪,似乎还有一丝冷意在里面,竟然有些不敢再看的感觉。刘江忙转移话题:“海萍,接应的同志们怎么还没来呢?” 陆海萍闻听,将手指在嘴前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抬眼向远处望去。 “他们马上就到了。”说完,转身又忙碌搬运起药品,再也没工夫说话了。 刘江不知道陆海萍观察到了什么情况,但听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又不得不信。果然,没过几分钟,远处的斜坡上出现了人。十多个人,腰间别着枪,还有七八头毛驴,背上背着箩筐。 看来人是来接他的,驴是来接药的。 等对方来到跟前,刘江却糊涂了——为首的一个大汉亲切地和陆海萍打着招呼,和四人热烈握手,然后又指挥战士将药品放到箩筐里面。虽然忙得不亦乐乎,但却丝毫没有理睬自己。见对方如此怠慢自己,刘江心中来气,缓步踱到为首那名大汉面前,却冲着陆海萍问道:“海萍,这位是?” 陆海萍还未介绍,那名大汉已开口笑道:“你就是刘江吧,谢谢你帮我们送药品过来呵。”说完,没等刘江回答,大汉就转过身冲陆海萍和啸飞他们挥手致意,然后带领战士赶着毛驴扬长而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接我的吗?”刘江瞠目结舌地看着陆海萍,不明就里。 陆海萍冲他微微一笑,刘江看着陆海萍的笑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次他看得清楚,陆海萍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柔,除了鄙夷便是愤恨。而啸飞、三宝还有那个成天嘻嘻哈哈的夏圆,此刻慢慢围到了他身旁,脸上也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你们……你们笑什么啊?”刘江隐隐觉得不安,但仍强自镇定地问。 “我们在高兴呵,因为你帮助我们把药品送到了江南新四军支队。假特派员先生!” 陆海萍的最后这句话骇得刘江一哆嗦:“你说什么?假特派员?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摊开,像是在捧着一颗赤诚的心那样挥舞着,脸上尽是无辜的神色。陆海萍却始终一言未发,像是观众在看着一个二流演员的演出。二流演员的演技说不上好,也谈不上糟。也就是说,既不能得到喝彩也无法得到掌声。 陆海萍觉得刘江就是如此,所以她一直冷冷地看着。直到刘江的双手挥舞得累了,垂落下来的时候才又开口。 “刘江,表演结束了吧?或许这几天你演戏演得自己都觉得是特派员了吧。但假的就是假的,你想知道假面具的破绽在哪里吗?” 刘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摇晃着脑袋。看到他这副样子,圆圆憋不住乐出了声。随着圆圆的笑声,刘江的脸也变得越发惨白。 “其实你前面伪装得一直很好,对于事发前后的描述没有丝毫的漏洞,而且还表现得正义豪爽。但可能是乐极生悲吧,当你知道王刚被我们查出来以后,觉得万事大吉了,兴奋之余便在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露出了狐狸尾巴。” 刘江一直一言不发,但当陆海萍说到他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牙关紧咬了一下。陆海萍瞧在眼里,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你还记得你说起去年在河面上装扮死人逃脱敌人追捕的事情吗?” 刘江哼了一声:“怎么了?你不相信吗?难道你没经历过的事情就是假的吗?” “我没经历过的事情不见得是假的,但是你没经历过的事情,你说出来就有破绽了。就比如你说的死尸的样子。要知道水里的浮尸形态是有规律的,男人是俯卧的样子,而女人才是仰卧的样子。记得你当时怎么描述的吗?你说那些死尸浑身浮肿着,脸都变了形状,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头发有的都没了,随着水流,他们的嘴里、鼻子里还冒着红色的泡沫。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鸡皮小疙瘩。显而易见,你看到的是尸体仰卧的样子,但是事实上男尸根本就不可能是这个样子!还有,你描述的这些尸体都是已经腐烂的样子,但是即便是夏天,尸体在水里腐烂也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而你说的季节是初冬,那些尸体还是头一天战斗以后遗留下来的。一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可能腐烂到那个程度!所以,这就证明你说的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 刘江装作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同时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但心中叫苦不迭。因为啸飞、三宝和圆圆早已经站在了他的周围,想要逃走似乎是不大可能了。想到这里,他横下心来,决定顽抗到底。他忽地仰天大笑,然后盯着陆海萍:“仅仅是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你们就认定我是假特派员吗?” “当然不止是这些!”陆海萍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你的漏洞还少吗?那我再给你说一个。你说过你是第一次来上海吧?按常理来说,初到一个城市,对这个城市的街道、布局都不会很熟悉的。即便是有心留意,在短时间内熟悉个大概情况也就不错了。可是你是怎么描述接头那天逃跑的路线的?你是这样描述的——‘那天我听到枪声就知道出状况了,赶忙向后退,但这时敌人也追了下来。我一边开枪还击一边跑,先是跑到了大油坊路,但那里没藏身所在,于是又拐到了木介路,可那里还是没什么隐藏的地方,这是我忽然想到木介路还有一条分支,那里有好几家猪肉加工点,于是这才跑到那里。’大油坊路就是一条小街了,很少有人知道。而木介路在一般的地图上都没有。至于木介路的那个分支,就只剩下附近的居民才晓得,我都是问了他们以后才知道的。而你,一个刚到上海的外地人,竟然连这么偏僻的小路的名字都知道,这难道不奇怪吗?所以说,你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来上海。相反,你在上海生活了很久,所以才对上海的街道这么熟悉!” 刘江嘿嘿笑了两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至于最明显的破绽,那就是你利用我们不在的时候去电话亭给川口能活通风报信了。实际上,这个机会是我们故意给你的。我们故意那天都不在,只留下圆圆一个人。你一定会觉得时机成熟了,再看到圆圆很单纯的样子,你就哄骗她说去街上散心。其实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暗中监视之下。” 说完这些,陆海萍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刘江!我们的特派员在哪里,是什么情况!” 刘江环顾了一下周围,心里明白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索性也不再伪装和狡辩,冷冷道:“我早晚也是一死,难道我说了,你们会放我不成?” 陆海萍冷笑一声:“你不说也没关系,以我们的能力早晚能查出来真相。不过你不说的话,你会死得很痛苦。” 陆海萍这句话让刘江心头一凛,冷汗迭出。 他不怕死,否则川口能活也不会挑中他来执行这项任务。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残忍地折磨死。一想到日本宪兵队审讯室里的惨叫声他就不寒而栗,虽然没有疼在他的身上,但那声音就足以让感觉到那种痛苦。 刘江强自镇定,嘲讽道:“你们共产党一向说怎么仁爱正义,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和日本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地残忍无情!”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陆海萍开口,一旁的啸飞已经喝道:“刘江,你懂得什么仁爱正义!那是要分对谁,对你这种败类就根本不需要讲什么仁爱道义!而且我还告诉你,你激将法没有用,我不是共产党,我只用江湖上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只问你最后一句,是想痛快的死还是想带着痛苦去阴间!”说完,啸飞掏出一粒小药丸,“这个一点痛苦也没有,一秒钟的时间你就会安静地闭上眼睛。否则的话……” 刘江自然明白啸飞话中的含义,垂头思忖片刻以后不由得长叹一声:“成者王侯败者寇,既然难逃一死,我也就求死得痛快就是了。” 说罢,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海萍道:“你们的特派员已经死了。” 陆海萍虽心中已有预感,但闻此噩耗仍不免心伤:“他怎么死的?” “他负伤后被川口能活抓住,然后就被严刑拷打,但始终没有叛变。” “那你们怎么知道那处死信箱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陆海萍,因为死信箱只有特派员和李森知道。 “川口能活看撬不开你们特派员的嘴,就给他用了日本关东军731部队研制的一种药物。这种药物能使人的大脑产生幻觉,死信箱的地点就是这么得到的。” “那后来呢?” “你们的特派员意志很顽强,一直在和药物抗争。当朦胧之中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被药物摧毁,于是……于是就咬舌自尽了。” 夏圆听到此处,禁不住拽着陆海萍的胳膊“啊”了一声,随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惨烈的景象就在眼前。陆海萍脸上也是一片悲愤之色,再也不想多说,冲啸飞点了下头后拉着圆圆转身向船上走去。 过了没多久,啸飞和三宝也回到船上。 “刘江已经解决了。你不知道,那个刘江得到药丸以后还很开心的呢,哈哈!”三宝口若悬河地还要说下去,但被啸飞止住了。 他发现陆海萍神色不对。 陆海萍神色黯然地看着波涛汹涌的江面,似乎没有听到三宝的话。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心脏也如同江水一样在翻滚。 啸飞明白陆海萍肯定是因为特派员牺牲的事情而难过,于是冲夏圆使了一个眼色。这个时候由活泼的圆圆去调剂陆海萍的心情再适合不过了。圆圆心领神会,挽着陆海萍的胳膊问道:“海萍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个刘江的呢?现在回想起来,在酒桌上你有些话是故意在试探刘江的。难道这之前你就怀疑他了吗?” 陆海萍回过神来,笑道:“对于刘江,我倒不是立刻怀疑上的。最初的时候我也认为这两个特派员是一真一假,当王刚被揭穿的时候我十分兴奋,以为万事大吉了。可是对于王刚,我心头总有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觉。我琢磨良久忽然发现这个感觉是由何而来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王刚的破绽太明显了。我们和川口能活打交道很久了,这个人阴险狡诈、做事周密,可是他给王刚设计的角色却是漏洞百出。他交待给王刚的现场情况让人一眼看去就有问题。要知道川口能活为了抓到特派员,对接头的地点进行了仔细地研究后才预先设伏,肯定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川口能活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呢?再者,王刚所受的枪伤也是大毛病。对于川口能活这样一个老牌间谍来说,如何设计枪伤不在话下,但他给王刚设计的枪伤是怎么样的呢?简直是小儿科的手法。这两点就开始让我怀疑,川口能活是故意要让王刚暴露在我们眼皮底下。” “还有其他的疑点?”啸飞和三宝对此也大感兴趣。 此时船已经在江中随波行进,在浩渺的江水伴随下,陆海萍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当然还有,”她笑了笑,然后反问,“如果你是川口能活的话,会安排什么样的人来扮演假特派员呢?” “当然是最信得过的人。” “是啊,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是王刚呢?王刚是冯百强的手下,只是前两天才被川口能活调来。川口能活怎么会让这样的一个新人来担负如此重要的任务呢?想到这里,我又回想起营救王刚的过程。你们注意到没有,营救王刚的过程其实很轻松,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负责看护王刚的特务都不是精明强干的人,这点从我们轻松就把他们引开,也轻松地就把他们干掉就能感觉出来——王刚所在的病房后面是医院的锅炉房,几乎是空无一人。这样的环境反倒是很适合我们营救,精明的川口能活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地点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千方百计地帮助我们营救出王刚,也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发现王刚的破绽。目的就是让我们陷入一个误区:认为假特派员找到了,剩下的刘江就是真的特派员!” 陆海萍侃侃分析之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而旁边的圆圆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海萍姐,我还发现了一个线索。” “什么?”圆圆的这句话让陆海萍也好奇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分析已经很全面了,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又发现了什么。 “在王刚暴露以后,你的上级,就是那个叫李森的大哥并没有去见刘江。按理来说如果认定刘江是特派员的话,以李森的身份应该出面的。这就证明李森已经猜出真相了。”陆海萍赞许地点头:“是的,正因为猜出了刘江的真面目,李森才不能出面了。因为这之后我们要安排刘江和川口能活通电话,如果刘江见到了李森,那么他一定会在电话里向川口汇报的。那样的话,李森就会暴露的。” “哦?川口能活认识李森?” “岂止是认识,李森是我们组织活跃在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呢!”陆海萍说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羡慕敬佩之色。 众人还是第一次听陆海萍如此兴致勃勃地夸赞别人,也不禁浮想联翩,因为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确实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想有机会和李森大哥畅饮一番啊!”啸飞叹道。 “会有机会的,一定会的。”陆海萍地幽幽地说。此时天空虽然乌云已散、阳光明媚,但陆海萍的脸上却不见笑容。 圆圆不知道海萍姐为什么如此不开心。不过,在几天之后她知道了原因。 那一刻,她号啕大哭,终身难忘。 第七章 宴会的阴谋 啸飞想和李森畅饮一番,李森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却只能坐在岩井英一的对面,和这个日本人把酒言欢。 李森并不开心,每次他一见到这个道貌岸然的日本人就觉得胃里有翻滚的感觉。所以,他经常大口喝酒、大口饮茶,用来抵挡住胃肠道的不适。不过这在岩井英一看来,却是李森忠于大日本皇军的表现。而每当这时,岩井英一便会兴致勃勃地要求和李森对弈一局。 此刻,在岩井英一的书房里,两人就正在一边品着清酒一边下棋。而林雅正和岩井安惠学习着插花。相比而言,林雅的心情更舒畅一些,因为岩井夫人是个贤惠文静的女人,和她在一起不用勾心斗角。而李森则不那么轻松,不但要关注着棋局,还要琢磨着岩井英一的话语。 “李森君,圣诞节要到了,二十五号那天我准备办个酒会,宴请上海媒体界、文化界的人士。你要是没有什么安排,到时候要来呵。”说完,岩井英一往棋盘上置了一颗白子。 此时棋局正处在胶着状态,岩井英一的一条“大龙”正在被李森的黑子围追堵截。岩井英一的这颗白子落下去,正将“大龙”的危险化作无形。 “岩井若不是专心琢磨这条大龙的死活,就不会想到这样一手妙棋。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这句话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想到此处,李森一边落子一边随口答道:“二十五号啊,我恐怕来不了了。公共租借理事会也有个圣诞晚宴,一周前就定下来的,如果失约很不礼貌的。” “哦?公共租界的晚宴。”岩井英一将白子落下,“不要去那里了,我这个晚宴你是非到不可的人。” 李森一愣,因为他听出岩井英一这句话带着命令的口气。而且他注意到,刚才岩井英一手中的白子原本要落在棋盘上,但听到他要参加公共租界的晚宴时却停了一下。虽然只是稍纵即逝的瞬间,但却没逃过李森的眼睛。他盯着棋盘,装作分析棋局的样子,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岩井英一的用意。 “圣诞宴会本是很正常的,岩井怎么这么强烈地阻止我去?开始还说‘要是没有什么安排,到时候就来’,可是一听我要参加公共租界的宴会,却说‘不要去那里了,我这个晚宴你是非到不可的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但不管怎样,看他这命令的口吻,还是先应承下来再说。” 想到这儿,李森道:“好吧,既然岩井先生不喜欢英美人,那我就不去那里了。” 他这句话一方面答应了岩井英一,一方面又故意试探一下岩井不让他去英美租界宴会的用意。 果然,岩井英一嘿嘿一笑,呷了口酒道:“我倒不是不喜欢英美人,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这宴会没有你,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森听出岩井英一的这句话说得言不由衷,但见他刻意隐瞒也就不再多问,免得引起这个老狐狸的怀疑,于是继续投身棋局之中。不过这个疑团一直存在他的脑海里,等到和林雅回到家中,他迫不及待地和林雅分析起这件事情。 “这里面一定有鬼,难道日本人又盯上了英美租界?” “这不大可能啊,目前日本和英美并没有政治和利益上的冲突,至少表面上都一团和气。而且,如果日本对公共租界下手的话,那就会是国家的政治因素引起,怎么会介入一个小小的圣诞宴会呢?”林雅分析着。 李森点点头,又摇摇头:“按常理来说是这个道理,但是日本特高科的特务行动无孔不入,而且他们就是背地里搞这些阴谋诡计,才不会在乎两国是什么关系。这也是间谍工作的性质决定的。我估计日本特高科一定是针对公共租界的这个宴会有什么举动。” “那为什么坚决不要你去呢?难道岩井英一怀疑你了?”林雅想到这个问题,一下子紧张起来。 “应该不会,否则我肯定能觉察出来。何况我们昨天刚刚还从他那里弄到了南京大屠杀的一些秘密资料。如果他怀疑的话,我们肯定是得不到这些东西的。” 林雅将这几天的经历回忆了一下,也没发现有什么反常的事情,这才稍微放下了心,将手搭在李森肩上柔声道:“要不这样,一会儿用B级联络方式和海萍联系一下,她们就住在公共租界内,近水楼台,让她们行动组留意一下租界内的动向。” 李森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反而锁得更紧了。他看着日历,喃喃自语:“今天是23号,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希望海萍能快点查出真相啊。” 虽然是说着事情,但他提到陆海萍的时候声音却充满柔情,甚至都呆住了。他没注意到林雅的手悄悄地离开了他的肩膀,更没注意到林雅悄声地叹了口气。 圣涎节即将来临,公共租界内又开始热闹。 爱多亚路自然也不例外,道路两旁的店面、别墅都用彩带、彩灯、花篮、圣诞树装饰得五光十色,来来往往的人也都喜气洋洋。但啸飞走在爱多亚路上,却高兴不起来。他不是不喜欢圣涎节。在公共租界内住了二十年,潜移默化地也被异国文化熏陶得喜欢上了这个洋节日。只不过今年这个节日来得不是时候。 因为一周以前,日军刚刚攻占了南京。 如果沦为亡国奴,任何节日都不会觉得快乐的,哪怕是春节也是如此,就更不用说圣涎节了。不过啸飞虽然心情不好,但眼睛却依然敏锐。这是长期的狙击手训练养成的职业习惯,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甚至觉得眼睛一瞟之间所看出的苗头比猎犬的嗅觉还要敏锐。这个习惯不光是用在战斗的时候,在平时也是如此。就比如这条爱多亚路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景,只要有些许的变动就会立刻进入他的视线。 刚才就是,当他经过马丁神甫的别墅时,眼睛下意识地明亮了几分。 这是幢哥特式风格的别墅。华美的外观,精致的工艺,再加上柔和的色调,使得啸飞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在这幢二层洋楼前驻足一下。但今天,吸引他注意力的并不是马丁神甫的洋楼,而是别墅周围的景象。 别墅正门前的马路上不时有行人经过,虽不是熙熙攘攘,但也不是萧条冷落。这在旁人眼里没什么特别的,十数年来都是如此。但啸飞一走一过之间却发现有三四个行人是慢悠悠地来回走动。啸飞看在眼里,没有做声,依旧迈着平稳的步子向前走。当走过别墅十多米,能从这个位置看到别墅后面情况的时候,他装作自然地回身去看。只见在别墅后面的街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报亭。啸飞微微一笑,心里更加有底,但也更加迷惑了。 心里有底是因为他知道马丁神甫的这幢别墅处在日本特务的监控之中,而迷惑是因为他不知道日本特务的用意是什么。带着这个疑问,啸飞加快了脚步,他打算回家以后立刻和陆海萍商量一下这件事情。但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却被室内的景象惊呆了。 “畜生!一群畜生!” 三宝瞪着眼珠子怒吼着,拳头捶得桌子通通作响。伴随着砸桌子声音的是圆圆的哭泣声,她早已趴在陆海萍的怀里哭成了泪人。 “出什么事情了?”啸飞问三宝。 三宝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着桌子上的纸。 啸飞拿起纸,只看了几眼便被上面的字惊呆了,眼泪也倏忽间流淌下来。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在一片混乱中被日军占领。日军在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指挥下,在南京地区烧杀淫掠无所不为。 ——12月15日,日军将中国军警人员2000余名解赴汉中门外,用机枪扫射,焚尸灭迹。同日夜,又有市民和士兵9000余人,被日军押往海军鱼雷营,除9人逃出外,其余全部被杀害。 ——16日傍晚,中国士兵和难民5000余人被日军押往中山码头江边,先用机枪射死,再被抛尸江中,只有数人幸免。 ——17日,日军将从各处搜捕来的军民和南京电厂工人3000余人,在煤岸港至上元门江边用机枪射毙,一部分用木柴烧死。 ——18日,日军将从南京逃出被拘囚于幕府山下的难民和被俘军人5.7万余人,以铅丝捆绑,驱至下关草鞋峡,先用机枪扫射,复用刺刀乱戳,最后浇以煤油,纵火焚烧,残余骸骨投入长江。令人发指者,是日军少尉向井和野田在紫金山下进行杀人比赛。他们分别杀了106和105名中国人。 而这张纸后一部分的记载更是让啸飞悲愤得忍无可忍。 ——在日军进入南京后的一周中,全城就已经发生5000起强奸、轮奸事件,无论少女或老妇,都难以幸免。许多妇女在被强奸之后又遭枪杀、毁尸,惨不忍睹。与此同时,日军遇屋即烧,从中华门到内桥,从太平路到新街口以及夫子庙一带繁华区域,大火连天,几天不息。全市约有三分之一的建筑物和财产化为灰烬。无数住宅、商店、机关、仓库被抢劫一空。劫后的南京,满目荒凉。 日军四出强奸妇女而奸杀并施,日以千起,南京全城妇女,人人自危。日军完全像一群被放纵的野蛮人似的来污辱这个城市,他们单独的或者二三人为一小集团在全市游荡,实行杀人、强奸、抢劫、放火,大街小巷都横陈被害者的尸体。江边流水尽为之赤,城内外所有河渠、沟壑无不填满尸体。 日军蹂躏我妇女之方式离奇惨虐,古今史册前所未闻。我妇女坚贞不肯受辱或受奸含羞而投井和悬梁自尽者何止万千。日军不仅将被掳妇女编号供奸淫,甚至当众将被掳妇女剥掉衣裳,在肩上刺了号码。一面让我们女同胞羞耻,不能逃跑,一面又充当他们的发泄兽欲的工具。 这些字像利箭一样射进啸飞的心口,让他的心不停地刺痛着。那些利箭还不仅是射进他的心口,而是似乎射进他全身各个部位,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哆嗦。 脸颊、大腿、手,都在哆嗦。甚至眼泪也是。 眼泪哆嗦着流下来,不停地滴落到纸上。 “先不要哭了。大家也都冷静一下,听我说。”陆海萍一边拍着圆圆的肩膀一边说。前一句话是对圆圆,后一句话是对啸飞和三宝。 “这些内情是上级从岩井英一那里得到的。关于南京大屠杀,日军还在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这是战场上的正常伤亡情况。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得到真实的情况,并向全世界公布日军这些惨无人道的行径。此外,我们还有一个仟务!” “什么任务?”啸飞忙问。 “这个任务是上级刚刚传达下来的,上级怀疑日本特务组织有可能会在圣诞节对公共租界有所阴谋企图,但针对目标是什么,具体是什么行动还搞不清楚。所以要求我们这两天全力以赴留意观察租界内的风吹草动。” 啸飞闻听,眼前一亮! “我刚才经过马丁神甫的别墅时,确实发现反常的情况了!” “哦?是什么情况?快说说!” 房间里立刻静了下来,大家都侧耳倾听啸飞的介绍。但直到他讲完之后的几分钟,房间里仍是处在寂静之中。 “日本特务盯上马丁神甫是什么意思呢?”圆圆不解地问。 但谁也没有搭腔,这也是大家心中的疑惑。 对于马丁神甫大家都很了解,他五十多岁,来中国已经十五六年了。虽然是美国人,但却如同英国绅士一样举止文雅。在众人的印象里他从没对谁大声说过话,更没有和谁有过纠纷矛盾。马丁神甫不仅仅是彬彬有礼,而且善良、仁爱,经常救助穷苦的百姓。所以,在公共租界内他还有个别称叫“洋菩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仁厚之人怎么会招惹上日本特务了呢? “对了!”三宝口中蹦出的两个字打破了沉寂。 “你想到什么了?”陆海萍知道三宝虽然平时是口若悬河,但关键的时候却是惜字如金,此刻一定是想到什么特殊的事情了。 “前两天我下馆子吃饭的时候听别人说,马丁神甫要回国,正张罗着卖房子。现在琢磨起来,这事情很蹊跷啊。我记得半个月前马丁神甫还发起救助灾民的募捐活动呢,怎么突然间就要回国了呢?他匆忙要回国和被特务监视会不会有联系呢?” 陆海萍听了也觉奇怪,寻思一下后又问啸飞:“除了在马丁神甫家附近发现了特务,其他的地方有没有异常的情况?” “没有,其他都很正常。以我的眼力,不会看走眼的。”啸飞肯定地说。 “如此说来,日本特务的目标就是马丁神甫了。这样,我们先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啸飞,你和三宝从现在开始就监视着这些特务的一举一动。我立刻向上级汇报,有什么情况我让圆圆随时通知你们。” 李森和陆海萍并没有坐在紫罗兰咖啡厅那个固定的位置上。 圣诞将至,紫罗兰咖啡厅的生意格外火爆。再加上李森没想到陆海萍这么快就探听到了消息,并没有预定座位,两人进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好的雅座早已经有人了,便只好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 “马丁神甫似乎也在圣诞宴会的名单之中。”李森听完了陆海萍的汇报,喃喃自语着。 “什么圣诞宴会?” “是公共租界举办的圣诞晚宴,我也接到了邀请,但岩井英一得知后不让我去参加。我记得那天公共租界董事会主席诺瓦克先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马丁神甫也参加晚宴,还要和我商量在报纸上做些宣传进行灾民募捐的事情。” “哦?”陆海萍也大感兴趣,“日本特务监视马丁神甫,而他也参加那个晚宴,岩井英一还不让你参加那个晚宴,这其中一定有联系!但是什么联系呢?” 李森没有应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陆海萍。 “看什么啊?快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陆海萍娇嗔着责怪,脸上一片红晕。李森一怔,眼神游移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又定在陆海萍的脸上。调侃道:“好久都没见你了,看看也不行啦?”说完,他急忙转回话题,“其实我是在琢磨这件事情呢,我有了一个打算。” “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公共租界董事会的主席诺瓦克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富有正义感的人,完全可以信得过。我打算让你去找他,了解一下马丁神甫回国的缘由和圣诞晚宴的事情。因为目前还搞不清岩井英一不让我参加宴会的原因,所以我不便出面。” 陆海萍点头:“我们就住在租界里面,联系起来自然也方便。” “那就这样确定下来,你回去以后就去找诺瓦克先生。”说着,李森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海萍,“这是诺瓦克先生的名片,这种名片他只给非常信赖的人,你去了以后提我就能得到他的信任的。还有,我没有对他说我的真实身份,他只是知道我很熟悉江湖上的事情,也有江湖上的朋友,你们就以这种身份和他接触。” 陆海萍将名片收好,起身离去。 走出咖啡厅,料峭的冷风夹杂着雪花迎面吹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当脑海里回想起刚才李森深情的目光时,又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也似乎那目光给她增添了很多力量,让她加快脚步向爱多亚路走去。 公共租界工部局分为决策机关和行政机关两部分。决策机关是董事会,由纳税人会议选出5~9人组成,下设警备、工务、财务、卫生、铨叙、公用、交通、学务等若干顾问性质的委员会,每个委员会有董事1~3人参加;行政总机关为总办处,设火政处、警务处、法律处、卫生处、工务处、学务处、情报处、华文处、财务处、管理工厂事务股、乐队、图书馆、万国商团、监狱等机构。 诺瓦克先生就是工部局董事会的主席。当秘书拿着一张名片走进他的办公室时,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正在安排着圣诞晚宴的事宜。 “先生,有两位女士想见您。” “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我不见客人的吗?”诺瓦克先生头也未抬。 秘书听着他不悦的声音也能想到诺瓦克先生不耐烦的脸色。不过他看着手里的名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先生,这两位女士自称是李森先生的朋友,还拿着您的名片。”看到诺瓦克先生抬起了头,秘书又加了一句:“就是您特制的那种名片。” “哦?”这次诺瓦克先生不光抬起了头,而且开口了,“那快请她们进来。”这种名片他只给过寥寥的十数个人,自然也都是十分信任的朋友,对方既然提到了李森,还持有名片,那就足以信任。所以,当陆海萍和夏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诺瓦克先生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漂亮的女上是最美丽的花朵,看来圣诞老人的礼物提前给了。” 听着诺瓦克先生流利的汉语还有赞美的话,陆海萍和夏圆都不自禁地笑了。陆海萍看这诺瓦克先生的满头银发也笑着打趣道:“我们也是一样高兴啊,因为提前看到了可爱的圣诞老人呢。” 诺瓦克先生一愣,随之哈哈大笑,因为刚才陆海萍的那句话是用流利的英语说的。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房间里顿时充满了老朋友才有的笑声。 “李森先生特意让我们过来跟您致歉,公共租界的圣诞晚宴他临时有些事情,不能参加了。” 诺瓦克先生笑着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太意外的表情。招呼两人坐下、从酒柜里拿出葡萄酒、给两人倒上,这一套礼节程序做完之后才又开口:“李先生让你们过来,不仅仅是这件事情吧?”看着圆圆惊诧的目光,诺瓦克笑着解释道:“我和李森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他有事不能来的话打一个电话就可以了,我也不会见怪的。他让你们特意来一趟,一定是还有别的事情。” “是的。”陆海萍见诺瓦克先生说话直截了当,就和盘托出来意,“李森先生是有些事情要我们代为转告,因为他目前不大方便过来。关于圣诞晚宴和马丁神甫的事情,他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迹象,怀疑日本特高科可能会对你们有什么阴谋。” 诺瓦克先生听到这话,刚放到嘴边的酒杯一下子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不见,换上了专注的表情。 “李先生原本是确定要参加圣诞晚宴的,但是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不得不改变了安排。”陆海萍看着诺瓦克先生的脸,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日本驻华使馆的岩井英一不让李森来参加晚宴。” 诺瓦克的眉头一下子紧蹙起来,沉吟片刻又问:“那关于马丁神甫的是什么事情呢?” “我们在马丁神甫家附近发现了日本特务,他们在监视着马丁神甫的别墅。” 诺瓦克眨了一下眼睛没有作声,似乎这事情他已经知道。陆海萍瞧在眼里,心中暗忖:“诺瓦克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事情,应该趁热打铁,争取得到他更多的信任。” 想到此处,陆海萍接着说道:“日本特务监视马丁神甫,而他也参加那个晚宴,岩井英一还不让李森参加你们的晚宴,再加上马丁神甫忽然要回国,这几件事情联系起来,我们认为日本特务可能会在圣诞晚宴的时候对马丁神甫有什么阴谋。所以李森让我们和您联系,一方面给您提个醒,再一方面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我们会义不容辞的。” 诺瓦克先生听了陆海萍的这一番话脸上露出动容的神情,刚要开口却欲言又止,看了几眼陆海萍和圆圆,笑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俩人绝不仅仅是传递消息的角色。你们是国民党军统或中统的人?” 圆圆在旁噗地一笑,诺瓦克先生知道猜错了。 “那你们是共产党的人?” “都不是,我们和共产党、国民党都不挨边。我们是江湖上的人。”看着诺瓦克正要说话的口型,陆海萍又道:“我们不是青帮,我们是江湖上的一个抗日团体。我们不关心政治上的事情,也不参与黑帮之间的争斗,但是抗日的事情我们绝不袖手旁观。” 听陆海萍这么说,诺瓦克先生松了一口气:“我不是信不过你们,既然是李森先生的朋友就足可以信得过。不过这事情事关重大,我必须知道你们的底细才放心。” 陆海萍点点头表示理解,圆圆也瞪大了眼等诺瓦克先生开口。她们都知道这位董事会的主席一定有关键的事情要说。 “关于马丁神甫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内情,”诺瓦克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还要从一个叫海菲尔德的美国记者说起。而且,这还跟日军在南京的大屠杀有关。” “哦?!”陆海萍和圆圆大为惊诧。 “你们知道,在南京大屠杀中许多外国的正义人士也为中国人提供了很多帮助。有的积极救助,有的帮助中国人逃走,有的在第一时间内向国外新闻机构如实地反映日军的暴行。而日军对这些外国正义人士却是恨之入骨。”诺瓦克先生像讲故事一样慢慢地起了个头,圆圆急得直眨眼睛却不好催问,不过马上诺瓦克先生的故事就进入了正题。 “海菲尔德就是一个正义的记者,也被日本人恨之人骨。” “这个记者怎么会吸引日本人这么大的注意力?”圆圆着急地问。 “因为他有一些照片!” “南京大屠杀的证据?!”陆海萍和夏圆异口同声地说。 “是的。他拍摄了许多日军进行大屠杀的照片还有录影带。要知道现在很多消息都是文字报道,说服力不大。而海菲尔德拍的照片和录影带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所以日本方面千方百计要得到并销毁这些罪证。” “后来呢?”看着诺瓦克先生喝了一口酒,圆圆心急地催问。 “后来海菲尔德先生在南京被日本人杀害了。” “啊?”陆海萍也不禁惊呼出来。 “但日本人并没有得到那些照片和录影带,海菲尔德先生在这之前已经将这些资料转交给了另外一个人。”诺瓦克先生看了一眼陆海萍,“那个人就是马丁神甫。他委托神甫将这些资料带回国公诸于世,这也就是马丁神甫为什么急着回国的原因。” 陆海萍和圆圆这才恍然大悟。不过圆圆马上就提出了问题:“那日本人监视马丁神甫是怎么回事呢?” 诺瓦克先生叹了口气,道:“当初海菲尔德是求助另一个人将资料带给神甫。但那个人后来被日本人顺藤摸瓜地抓到了,所以日本人知道资料在马丁神甫这里。但因为这里是租界,日本人不便下手,所以始终监视着。我们也曾想偷梁换柱,由别人去神父那里取得资料,但日本人早也想到了这层,对进出神甫家的人也都进行了监视。所以,无奈之下神甫决定回国,时间就定在圣诞晚宴之后。”诺瓦克讲完这些,看到陆海萍和圆圆的表情,又补充道,“你们是担心出了租界日本人会有机可乘吧?这个不用担心,我们租界有隶属的警备人员,也准备了好几套护送方式,到时候还有大使馆人员陪同,从武力因素到政治因素都能保证马丁神甫平安上船出港的。” 看着诺瓦克有些得意的样子,陆海萍善意地提醒道:“但目前的问题是日本人也可能料到了这步棋,所以很可能会在神甫离开前,也就是圣诞晚宴上下手,甚至可能会暗杀马丁神甫!” 诺瓦克听了这句话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是啊,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但是日本人会在宴会上怎么下手呢?要知道宴会的地点是在租界内,而且会有严密的防范措施,我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机会。” 陆海萍和圆圆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征求这位董事会主席的意见:“诺瓦克先生,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是不是唐突。” “没关系,说说看。”诺瓦克着实欣赏这个既美丽又聪明的中国女子。 “您看我们能不能以保安人员的身份,或者以服务人员的身份进入宴会现场呢?我自信以我们的能力绝对能够识破日本人的阴谋,保护马丁神甫。”话音刚落,陆海萍就知道这个建议被董事会主席批准了。因为满头银发的诺瓦克先生露出了圣涎老人般慈爱的笑容。 带着>愉快的心情,陆海萍和圆圆走出了诺瓦克先生的办公室。但当来到爱多亚路上,看到中心广场的钟楼时,陆海萍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钟楼的大挂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必须要在今晚将准备工作做好并制定出相应的部署才行。 陆海萍拉过圆圆,低语了许久,圆圆不时“嗯嗯”地答应着,最后仰起俏皮的脸蛋说了一句:“好的,咱们四个探子立刻出动。”便欢快地向远处跑去。 看着圆圆的背影,陆海萍不禁莞尔。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轻松活泼。虽是薄雪铺地,但脚步一样轻快;明天就要面临难题,但脸上一样俏皮。陆海萍知道,圆圆如此快乐是因为啸飞,当爱情的感觉在周身荡漾的时候,任何的困苦都遮掩不了脸上的笑容。 当十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最后的一个探子也回到了别墅。 “我饿了,有好吃的没有?我简直是饥肠辘辘,饥不择食了。”身子还没全进来,三宝的声音就已经在屋子里响起。 不用看他的表情,只听三宝喋喋不休的话大家就知道他的侦查没发现异常情况。这家伙历来如此:没事的时候说话滔滔不绝,闭口不语那才是发现问题了。 “来吧,咱们几个探子都回来了,把侦察到的情况汇集一下。”陆海萍招呼大家。 “明天的圣诞晚宴是在马迭尔宾馆,宾馆周围的商家、小贩、杂货店等等我都侦查完毕了,都很正常,没有陌生的面孔。如果明天有特务在宾馆周围埋伏的话,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三宝抢先说完,然后趴到饭桌旁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饭。”啸飞递给三宝一杯水,也顺带揶揄了他一句后讲起了自己的侦察情况。“明天的晚宴有将近一百人参加,不过董事会成员是在三楼的贵宾房里设宴。我看了那间贵宾房,有一面是宽大的落地窗,不过窗户外面四五百米的距离内都是花坛绿地,要是想狙击室内的人,杀手根本无处藏身。而四五百米之外的建筑,我也都一一勘察了,没有合适的位置和角度进行狙击。” 啸飞笑了笑,又自信地说:“除非杀手的狙击水平比我高明许多,能在我认为不可能的地方狙击。不过,这个可能性我认为基本排除。” “看起来我们的视线应该放在宾馆内了。圆圆,你调查的情况呢?”.陆海萍接着问道。 “圣诞晚宴的人数虽然很多,但是董事会成员是单独设宴,从晚宴的程序上来看和其余的人没有接触的机会。他们的贵宾房都是由专门的人员警卫、服务,包括厨师也都是专门的,这些人都是心腹之人,绝对靠得住。马迭尔宾馆的三楼是贵宾房,一共有六间,我都检查过了,没有暗道机关。而且在当天整个三楼只有这一间贵宾房设宴,其余的全部空出来。即便是敌人隐藏在那五间贵宾房之中,我们只要事先检查一下就很容易排除掉的。再有就是进入贵宾房的通道,只有两个方式可以进入。一个是从楼梯上去,再一个就是从室外攀窗户进去。这两点我就不用多说了——事先派人严密监控就很容易达到安全的目的。所以,日本特务想要进入贵宾房里进行暗杀是不可能的。”圆圆说完,房间里又寂静起来,甚至三宝吃饭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或许是我们草木皆兵了。按照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日本特务根本没办法进行暗杀。”三宝说完了自己的分析结果又开始了大饱朵颐的工作。 “可能真的是虚惊一场?”圆圆问陆海萍,同时也皱眉看着三宝的吃相。对她来说,难以想象还有比西瓜更好吃的东西。对于三宝狼吞虎咽的疑惑不亚于猜想日本特务如何进行暗杀。 啸飞没有看三宝,而是拿着一张纸反复地在看,不时还在嘴里嘀咕着什么。三宝和圆圆听不出他嘀咕的话语,但陆海萍却听了出来。因为她所想的一个问题和啸飞嘀咕的事情完全一样。 “是的,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杀手来自参加晚宴的董事会成员之中!”陆海萍看着啸飞的口型,微笑着替他说了出来。 啸飞冲陆海萍会意地一笑:“而且这也就能解释岩井英一不让李森参加公共租界圣诞晚宴的原因了——日本人要暗杀马丁神甫,但是还要做的滴水不露,不能让别人看出是日本人下的手,否则这会引起国家政治上的纠纷。而李森在众人眼里是亲日分子,他要出席宴会肯定会被人联想到是日本人的指使。岩井英一当然不会让他参加宴会了。” 此话一出,三宝和圆圆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然后都瞪大了眼睛,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重重地点头。确实,陆海萍说的这个可能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却是情理之中,日本人完全可以收买到董事会的成员来进行暗杀计划。 “董事会成员都有谁?”三宝顾不得吃饭,将饭碗推到了一边。 “名单在这里。”啸飞这才开口说话,也把刚才一直看着的那张纸递给了三宝。 圆圆也凑过去和三宝一起仔细地看着这份名单。只看了一眼,她就禁不住笑了:“海萍姐,看来你晚上的探子工作收获很大呢。” 因为在这份名单中每个人名字的后面都有一些标注的文字。字体娟秀,正是陆海萍特有笔体。显然,她这个晚上的工作不单是收集宴会成员名单这么简单,而且对每个人的身份背景都还仔细地研究过了—— 公共租界工部局圣诞晚宴名单(董事会) 董事会主席:诺瓦克先生(满头银发的圣诞老人) 副主席:道格拉斯先生(任劳任怨、勤勉工作的楷模) 董事:艾弗森先生(诺瓦克先生的好友,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 董事:杰拉德先生(资本家,在非洲贩卖军火起家,性格豪爽) 董事:海耶斯先生(本分的行政官员,最年轻的董事会成员,谦恭谨慎) 董事:罗思小姐(小说家,去过非洲很多国家,生活开放,据说有很多同居男友) 董事:克里斯汀小姐(医生,正统、不苟言笑、无宗教信仰、只相信科学理论) 董事:马丁神甫(与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冲突) 三宝和圆圆将这份名单看了好几遍才放下。 “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杀手啊。”三宝紧锁眉头,“可是要鸡蛋里挑骨头,每个人也似乎都有可能。” “说来听听,大家一起分析。”啸飞催促三宝。 三宝见有人捧场,清了清嗓子,端坐饭桌旁开始了分析报告。 “诺瓦克先生不用说了,是足以信赖的;道格拉斯先生和艾弗森先生他们两人虽然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俗话说‘大奸似忠’,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两个就不是杀手;杰拉德先生原来是贩卖军火的,和政界军界都有瓜葛。他为了军火生意而和日本人勾结,这是很有可能的;海耶斯先生,他在董事会里资历最低,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投靠日本人,这个理由也是非常充分的;最后再说说两个女的。克里斯汀小姐性格很怪,这样的女人一肚子心眼,谁也猜不透她想的是什么。如果她是杀手,我丝毫不觉得怀疑。而那个罗思小姐呢,她是个小说家,生活开放,我行我素。这样的女人即便是为了刺激而杀人都可以理解。”分析完之后,三宝洋洋自得地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等了半天却发现没有掌声,只好汕汕地抬起身喝了口水:“你们的意见呢?” “有道理。”陆海萍善意地替他下台阶。 “不过没重点。照你这么分析,连厨师、警卫人员、服务人员都有可能是杀手。”啸飞直来直去,丝毫不顾及三宝的面子。 三宝脸一红,几乎被水呛到,不过他倒也不生气,嘿嘿笑道:“那你们接着说。” 三人说话之时,圆圆一直静静地看着名单,此刻突然开口:“海萍姐,这份名单上的顺序是按照宴会时的座位顺序而定的吗?” 陆海萍点了一下头。 “那宴会用的是圆桌吧?” 陆海萍又点了一下头,觉得圆圆发现新的突破口了。 “那么就是说,和马丁神甫相邻的两个人是克里斯汀小姐和诺瓦克先生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注意力要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啸飞问。 “是的。”圆圆肯定地说,此时的她一点也不像个单纯的小女孩,倒活脱脱一个睿智的女侦探,“我刚才又仔细地想了一遍,觉得就如同海萍姐所说,如果有杀手的话,那一定就是参加宴会的人。但也就像三宝所分析的那样,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于是我就换了一个思路去分析。” 众人闻听都大感兴趣,一起看着圆圆。 “那就是杀手用什么方式去行刺马丁神甫!”圆圆伸出葱白似的小手,掰着手指头算道,“开枪、用利器这种肯定是不行的。因为首先携带这些东西就进不了宴会厅,再者用这两种工具杀人以后,杀手自己也就暴露了。我想杀手还不至于采用这种自杀式行为吧。 “除了这两种以外,那就是投毒杀人了。这个方式隐蔽稳妥,杀人以后也不会暴露自己。我要是杀手,就会选择这个方式。但是这个杀人方式要有一些便利条件才可以实施。” 圆圆话音刚落,三宝就一拍大腿叫了出来:“是啊,我知道了——杀手要和马丁神甫离得近才方便下手!” 三宝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也似乎这个新大陆是他发现的一样,抢过圆圆的话题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马丁神甫的左右两侧应该是诺瓦克先生和克里斯汀小姐,诺瓦克先生肯定不会是杀手,那么就是克里斯汀小姐的嫌疑最大了。而且她也很符合投毒杀人的条件——她是医生!可以轻松地弄到毒药,医生的手法也很熟练,完全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马丁神甫下毒。你们说呢?” 这次,三宝的期待得到了回报。他看到众人听了以后都纷纷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可以结案了吧。” 但这句话却没得到共鸣。 陆海萍摇摇头:“不行!克里斯汀小姐只能说嫌疑最大,但毕竟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们现在结案,怎么和诺瓦克先生说?难道说只凭我们的猜测和推理就断定克里斯汀小姐是杀手吗?别忘了这可是租界,他们也都是董事会的高级成员,不能随随便便地指证的。再者说,虽然克里斯汀小姐的嫌疑大,但不能证明她就肯定杀手,如果是别人呢?” “难道就只有明天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样的话,我觉得有风险啊。她怎么投毒,什么时候投毒我们都不知道,一个疏忽就可能葬送了马丁神甫的性命啊!” “我有了个办法。”圆圆眼睛明亮起来,“可以让诺瓦克先生重新安排一下座位顺序,这样就可以避免克里斯汀小姐坐在神甫身旁了。而且即便克里斯汀小姐不是杀手,我们改变了座位安排也会使真正的杀手措手不及,明天他(她)情急之中就有可能露出马脚呢!” 这个提议立刻就在几人的掌声中通过。 陆海萍赶紧拨通了诺瓦克先生的电话,不过她并没有提及对克里斯汀小姐的怀疑,因为她觉得在事情没水落石出以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没问题,那就不按这个顺序坐,等明天你们过来的时候我们再细致地排定一下。”电话在诺瓦克先生爽快的声音中结束。 陆海萍也稍微松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夜色已深,她站起身招呼大家休息,养精蓄锐迎接明天艰巨的圣诞晚宴。 不过到了第二天,当见到诺瓦克先生的时候,陆海萍却发现更改座位的顺序着实要费一番脑筋。 “为了马丁神甫的安全,宴会的座位可以更改。”诺瓦克先生笑着对陆海萍一行人说,但随即脸上就挂上了为难之色,“只是你们要费心安排一下了。因为董事会成员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有几个人对座位安排有自己的要求,这个你们要协调好才行。” “这个没问题,我们四个人分头去问一下,然后制定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座位顺序。”三宝在旁先应承了下来。 对于啸飞和三宝这两个年轻人,诺瓦克先生虽是第一次见到,但却同样充满好感。两人英气勃发的神态让诺瓦克对今晚的宴会安全增添了很多信心。 “圣诞老人”决定再给他们一些建议:“我身旁坐谁都没有关系,你们可以任意安排。不过作为董事会主席,是有固定的位置的,就是正对宴会厅大门的主位。此外呢,埃弗森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这人平易近人,对座位没有特别的偏好。马丁神甫也是如此。你们可以省略二个咨询的步骤了。另外,刚才道格拉斯先生和我商量过,已经让工作人员将宴会厅的窗帘换了,这样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室内的情况。这也减少了一个敌人的可能性了。” “我们四个人也会有一些分工,您看这样行不行。”陆海萍虽已设计好了分工,但还是要征求一下诺瓦克先生的意见。“三宝精通易容化妆、眼观六路,由他来负责控制楼上楼下的人员进出,任何人休想从他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圆圆手疾眼快,由她负责监视厨房内的一举一动,免得日本特务在饭菜里下手脚;至于我和啸飞,我俩扮作服务人员在宴会厅里密切观察。” 听完陆海萍的安排,诺瓦克先生的表情更轻松了,他一直将四人送到门口,微笑着目送这几个年轻人离去。虽然目前胜负未定,但他觉得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了自己一边。 在岩井公馆里,岩井英一也是这样的心情。 “岩井先生,我已经按照您的部署准备好了。宴会的时候马丁神甫的毒性就会发作。” 听着电话里那人的汇报,岩井英一露出了狡黯的笑容:“最后的晚餐献给基督教的神甫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要他一死,那些资料就传不出去了,你就可以安心地慢慢在他家里搜索这些东西。” “是的,明白。您放心吧,这之后的事情就更轻松了。” 听着对方的回答,岩井英一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电话,转头看着一旁静立的川口能活:“你的这个妙计真是这个圣诞节最好的礼物呵。” 出了诺瓦克先生的办公室,三宝和圆圆立刻按照预定的部署分头行动。 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啸飞才对陆海萍说:“还有五个人需要征求一下意见,那两位小姐一个脾气古怪,一个风流开放,要是见到你这么个美女,可能会嫉妒得话不投机呢,就由我去好了。你去征求那三个男人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陆海萍嘿嘿一笑:“你现在才张罗分工,是不是刚才圆圆在场,你怕这么分工她会不高兴呵。” 啸飞没有回答,哈哈大笑着走开了。陆海萍也收敛了笑容,向海耶斯先生的办公室走去。 三分钟之后陆海萍就从海耶斯先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工作进行的异常顺利,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对于座位安排没有任何的意见。如果不是出于礼貌地寒暄客套,陆海萍可能只会在他办公室里呆一分钟。而啸飞虽然在克里斯汀小姐的办公室里只呆了几分钟,但却领教了这个女人的古怪。 “好端端地又更改座位顺序,真是一点规则也没有。做事情要都是这样没有条理那还怎么得了?” 啸飞知道对付喋喋不休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任何人自言自语超过五分钟都会疲惫的。果然不出他所料,当啸飞在心里数到了二百个数字的时候,克里斯汀小姐的唠叨结束了。 “和你说这些也说不着,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的?”她唠叨得把啸飞的来意也忘记了。 “我是来征求一下您对座位安排的意见。”看着克里斯汀小姐稍感迷惑的眼神,啸飞忙补充道,“就是说,你希望谁和你的座位相邻,或者不喜欢谁和您相邻。” 这次克里斯汀小姐听明白了,撇了撇嘴,带着一副高傲的样子开口道:“说实话,这些人的素质都不配坐在我旁边,不过我这人一向不爱计较,也就算了。”啸飞听到这儿几乎乐出声来,暗自庆幸来的不是圆圆,否则这个小姑娘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克里斯汀小姐倒没看出啸飞忍俊不止的样子,因为在她眼里别人都是模糊的影子,只有自己才是真实存在的人。此刻,她对着面前的影子道:“虽然我不爱计较,但也有两个原则。首先,我不要坐在马丁神甫身边。我可不听他登坛布道的那一套话,我只信科学,只有科学才是至高无上的。” “那第二个呢?”啸飞连忙将话题引开,避免克里斯汀小姐给他传授科学知识。 “再有,要是罗思小姐坐在我对面的话,我二话不说就会走开的。我最讨厌这种倚仗色相穿梭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了,还美其名曰作家呢。” 当她旁若无人地说的时候,啸飞已经悄然向门口退去;当克里斯汀小姐谈论到女人裙子长短的时候,啸飞刚好将门掩上。看着走廊的灯光,啸飞却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万里晴空一样心旷神怡。 不过,当走到罗思小姐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啸飞的心又开始打鼓。刚才那个克里斯汀小姐已经让他烦恼不已,即将面对的这个罗思小姐又是怎么样呢? 而此刻,在杰拉德先生的办公室里却是谈笑风生。 如果说诺瓦克先生像慈祥的圣诞老人的话,那么杰拉德先生就像是粗犷的猛张飞。当然这是陆海萍的比喻,杰拉德先生恐怕还不知道张飞是何许人也。不过他知道中国有位美女叫西施,所以当见到陆海萍的时候他笑吟吟地道:“清坐,像西施一样美丽的中国小姐。” 交谈几句以后,陆海萍便喜欢上了这位“猛张飞”先生,因为杰拉德先生的性格如同张飞一样豪爽,再加上带有异国口音的英语,让陆海萍和他交谈的时候一直充满笑意。 “我的口音没办法改掉了,就像我身上的硫磺味一样。其实根本没有,但克里斯汀小姐总说我身上带着一股弹药里的硫磺味道。”杰拉德哈哈一笑,又接着说,“不过我对克里斯汀小姐的感觉也是一样,总是闻到她身上有医院那种消毒药水的味道。所以……” 陆海萍笑着接下去说:“我明白了,您不希望和克里斯汀小姐座位挨着。”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也是春意盎然。 这个春意来自罗思小姐,自从英俊威武的啸飞走进房间,她的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我对于座位没有什么挑剔的。”罗思小姐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短短三四步的距离便已扭动了几下丰满的臀部,转回身的时候顺势将旗袍甩动了一下,向啸飞展示着白皙的大腿。 “那您的意思就是座位可以任意安排了?”啸飞轻咳一声,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那倒也不是。”罗思小姐走到啸飞面前,将刚倒好的那杯酒递了过去,“除了不坐在马丁神甫身边就好。那个神甫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一点男人的情趣也没有,我可不喜欢。我喜欢的是懂得享乐的男人。”说着,罗思小姐又向啸飞靠了一步,高耸的乳房几乎贴到了啸飞的手上,眼睛也含情脉脉地盯着啸飞。此刻她关心的不是座位的安排,而是眼前的这个中国帅哥了。 啸飞忙后退一步,灵机一动道:“我先去安排一下座位,一定把您的座位安排得舒舒服服的。”说完,他冲罗思小姐古怪地一笑,急忙闪身出去。留下罗思小姐在屋子里琢磨这个帅哥那暧昧的微笑。 其实啸飞自己也搞不清那算不算笑,因为这个搔首弄姿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让他一阵阵头晕。走出房门,啸飞吸了好几口气才舒服一些。如果说从克里斯汀小姐办公室出来,啸飞觉得是阳光明媚的话,那么从罗思小姐这里出来,啸飞的感觉就是空气清鲜了。 啸飞工作结束的时候,陆海萍还差一个人没有询问。 道格拉斯先生并不在办公室里,而是在宴会厅。这位瘦削的先生正检查着宴会厅的部署工作。 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亮光闪闪的银制餐具,彩灯也在不同位置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陆海萍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道格拉斯先生正拉动窗帘,检查着窗帘的悬挂情况。 “道格拉斯先生真是事必躬亲呵。” 听着陆海萍的赞叹,道格拉斯先生回身笑着打量了几眼:“你就是陆小姐吧,我刚听诺瓦克主席夸起你。现在一看,果然是漂亮的巾帼呵。”说完,他将窗帘拉上,向外看了几眼后满意道:“这是我吩咐新换的窗帘,拉上以后根本看不到对面,杀手即便想要从外面向室内射击也是枉然。” 看着道格拉斯先生忙碌之后额头上已渗出汗珠,陆海萍宽慰道:“您放心吧,今晚由我们负责警卫工作,肯定没有问题的。” “话虽如此,但我和诺瓦克先生还是不放心啊,只有今晚宴会结束,马丁神甫平安出港了,我们的心才会放到肚子里。哦,对了,你是不是来问我对座位的要求?”道格拉斯先生想到了陆海萍的来意。 “是的。”道格拉斯沉吟了一下,说道:“作为董事会的副主席,我自然希望可以坐在诺瓦克主席的旁边。再有呢,我希望能安排罗思小姐坐在我旁边。她在非洲待过,对杰拉德先生的非洲英语很熟悉,能替我翻译一下。”说到这里,道格拉斯冲陆海萍笑了笑:“你刚才领教过杰拉德先生的英语了吧?这还仅仅是平时的语音,他要是兴奋起来的话,你不知道他的英语会变得怎样的难以理解。” 正说着,啸飞、三宝和圆圆也走进了宴会厅。看着这三个人也是精明强干的模样,道格拉斯先生表情轻松了许多,简短寒暄以后先行离去。 道格拉斯先生离开以后,四个人立刻关上门围聚在一起。陆海萍看着三宝和圆圆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俩负责的工作万无一失,于是重点放到了座位的安排上。 “克里斯汀小姐不愿意和神甫的座位相邻,也不要罗思小姐坐在她的对面。而罗思小姐也不要和神甫的座位相邻。”啸飞把自己得到的信息告诉给大家。 “杰拉德先生不愿意和克里斯汀小姐挨着;道格拉斯先生要求和诺瓦克主席挨着,还要求罗思小姐坐在他旁边;至于海耶斯先生,他没有任何的要求。”陆海萍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了下来。然后又拿出几张纸递给三人:“都别闲着,按照这些人的要求,我们都设计一下座位的顺序。” 不多时,圆圆便将纸递给了陆海萍。陆海萍拿过来一看,不禁笑了。因为圆圆写的和自己排列的顺序一模一样。紧接着,啸飞和三宝也将自己的排列交给了陆海萍。但看着也如出一辙的方案,陆海萍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海萍姐?方案统一了难道不好吗?”圆圆纳闷地问,但话一出口便醒悟过来:“哎呀!这里面有文章!” “是的!为什么我们每个人的座位排列方案都是一样的?那是因为,按照各人的要求,这是唯一符合的一种方案。”陆海萍看着三人,缓缓地说:“也就是说,那个杀手依然可以暗杀。因为无论我们怎么排列,马丁神甫的座位是不会变的。” “杀手一定是利用每个人对座位的要求而设计了这个固定不变的座位顺序。换句话说,就是某一个人对座位的要求恰恰能造成这个座位顺序。那么这个人就肯定是杀手!” 随着啸飞的分析,宴会厅内陷入沉默。大家都拿过自己的纸,仔细研究起 6765." >来。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都浑然不觉。而诺瓦克先生却随着夜色降临而越发惴惴不安。当六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也怦评地加快了跳动。 还有半个小时圣诞晚宴就要开始。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剩下座位的安排了。这几个年轻人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诺瓦克先生正思虑着,敲门声突然响起! “圣诞老人”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开门,看到门口站立的三个人时,诺瓦克先生顿时笑逐颜开。 两旁站着的是啸飞和三宝,中间的人则是马丁神甫。 “我们担心神甫来的路上会有意外,所以亲自把他接来了。”啸飞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座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随时都可以入席。” 夜幕降临之后,在巨大的烛台式吊灯银亮色灯光的照射和周围彩灯的五彩斑斓掩映下,宴会厅在金碧辉煌之余更多了几分欢庆的格调。 宽大的圆形大理石餐桌旁是八把高背餐椅,不过餐椅上精美的镂光雕刻图案却看不到了,因为每把餐椅上都坐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笑逐颜开,因为这个座位安排让他们都舒服高兴。 诺瓦克主席坐在正对宴会厅大门的主位上,向右依次为道格拉斯副主席、罗思小姐、艾弗森先生、克里斯汀小姐、海耶斯先生、马丁神甫和杰拉德先生。除了这八个人之外,在宴会厅里还有四个人,脸上也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正是陆海萍、圆圆、啸飞和三宝。 刚才进门以后,诺瓦克先生将陆海萍叫到一边,狐疑地问:“圆圆和三宝他们两个人不是在外面守卫吗?难道不用担心外面的情况了?” “是的,不用袒心了。一会儿宴会开始以后就会真相大白的。”陆海萍冲诺瓦克先生微笑着说,然后又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诺瓦克先生一愣,想要说话,但听着陆海萍如此肯定的语气,他虽然蒙在鼓里不知所以然,但也点头应承下来。再看其余三个人脸上也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特别是圆圆,活跃地为道格拉斯先生脱下外套,精心地服侍,一点风雨欲来的紧张感也没有。众人的轻松,让诺瓦克先生原本忐忑的心情也松弛了下来。 此时见众人均已落座,诺瓦克先生冲啸飞点头示意了一下,啸飞心领神会,将香槟酒起开,为众人倒满酒杯后肃立一旁。 “今年这个圣诞节可以说是意义非凡,不光是欢度圣诞,而且还要送别我们的好朋友马丁神甫。”诺瓦克先生说完,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道:“这还不算,想必在座的有的人已经知道,有的人呢是有所耳闻,我们这个圣诞晚宴还吸引了日本人的目光。他们的目的邪恶至极,就是要杀害我们的马丁神甫。”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大多数都惊呼一声。 诺瓦克先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又道:“这是因为马丁神甫手上有日本人南京大屠杀的绝密资料,这也是他要回国的原因,他要把这些罪证公诸于世。这件事情我一直秘而不宣,只是在暗中安排马丁神甫回国的事情,但现在可以如实向大家说明这一切了,因为我们的这四位朋友——”他微笑着指了指陆海萍四人,“他们已经帮我们找到了暗藏在我们中间的杀手!” “杀手在我们中间?!”克里斯汀小姐和罗思小姐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此时她们倒是不相互芥蒂,颇有心心相印的样子了。几位男士则面面相觑,都用审慎的眼光盯着别人,似乎杀手就是身旁的那个人。 “我们在这里互相猜疑是没用的,还是请陆小姐为我们揭示真相吧。否则,我们这顿晚宴谁也没心情吃下去的。”诺瓦克先生的手指向陆海萍的同时,众人的眼光也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美丽的中国女子。 从陆海萍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紧张和疑惑,她笑盈盈地扫视着众人,但众人却被她看得忐忑不安。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本事找出真凶?她的判断如果是错误的该怎么办?主席先生怎么会把这样一个性命攸关的任务交给她?种种疑问都盘桓在众人心头,甚至于诺瓦克先生在此刻也不安起来。 “如果说我们在座的人里面有杀?99lib.手的话,那么这个杀手最有可能坐在马丁神甫旁边,因为这个位置最方便下手。” 陆海萍刚说了这一句,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投向了马丁神甫身旁的杰拉德先生和海耶斯先生。当然,除了他们两人以外。他们两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海萍,沉默了几秒钟,杰拉德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你没有搞错吧,我怎么会是杀手?”而海耶斯先生也忙不迭地瞅着诺瓦克主席,似乎诺瓦克先生的一句话就能洗刷掉他的嫌疑。 “我姐姐还没有说完呢,你们怎么这么紧张。”圆圆在旁噗地笑出了声。 “是啊,我还没说完呢。”陆海萍看着海耶斯先生紧张兮兮的样子忙又说下去:“所以,我们临时更改了宴会的座位顺序。这样一来,杀手就很难下手了。” 她的话音刚落,诺瓦克先生突然开口:“陆小姐,即便是这样我仍然觉得不放心,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马丁神甫坐到我的身边。我想大家谁也不会认为我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是杀手吧,而且神甫坐到我身边以后,其他的人也可以安心了。” “就按您的办法办。”陆海萍一口应承下来,而马丁神甫则在一旁点头微笑,似乎这些安排都在他心中掌握了一样。 “道格拉斯先生,您和马丁神甫换一下座位好吗?”诺瓦克先生礼貌地征询道格拉斯先生的意见。这同时马丁神甫也似乎和主席商量好了一样起身走了过来。 “呃,这个,好吧。”道格拉斯先生脸上闪出犹豫之色,但看着马丁神甫已经站到了身边,只好干笑着站起身来,拿着自己的外衣和神甫交换了位置。 “既然这样,我们大家就都可以放心畅饮了。来,我提议这第一杯酒祝马丁神甫一路顺风。”诺瓦克先生笑着举杯相邀众人,眼睛却只瞅着道格拉斯先生。 随着杯盏相碰的声音,众人均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香槟——只有一个人例外。 “道格拉斯先生,您怎么不喝呢?”陆海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柔声问着。 “我……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喝不了酒。”道格拉斯尴尬地笑笑。 “不会吧?今天我看您还忙碌着布置宴会厅,没见您身体有恙啊。再者说,这也只是香槟,没有多少酒精的。这杯酒是为马丁神甫饯行,您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陆海萍虽是笑语,但不依不饶的架势谁都看出来了。 “陆小姐,你太过分了吧!道格拉斯先生是我们董事会副主席,你有什么资格对他这么说话?!”海耶斯先生看不过眼,斥责起来。 陆海萍不怒反笑:“你说对了一半,对董事会副主席我自然没有资格这样说话。但是对一个杀手,一个日本人的走狗,我这么说还是轻的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甚至诺瓦克先生和马丁神甫也都骇得张大了嘴。虽然他们俩事先已被陆海萍和啸飞有所暗示,但仍然难以相信道格拉斯先生竟然是杀手。 “你在胡说些什么?”道格拉斯怒吼着,脸上青筋暴露,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陆海萍依旧笑盈盈地看着道格拉斯,但口中的语气却坚硬冰冷:“我们中国有句俗语叫‘有理不在声高’,你先将嘴闭上,等我说完会给你留时间发言的。”然后她转向众人,目光一一划过。扫视之间,眉宇中巾帼英气尽现,在座的这些人看了都不禁闭上了嘴,静静地听陆海萍的分析。 “杀手在我们这些人当中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最初想到的可能是:杀手坐在马丁神甫身旁进行暗杀计划。所以在同诺瓦克主席商量之后,我们决定更换原定的座位顺序。但是这又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有的人对座位安排有自己的要求,所以我们便只好根据每个人具体的要求来排定大家都满意的座位顺序。可是说来奇怪,我们四个人排定的顺序竟然完全一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海耶斯先生不屑地说,但马上被罗思小姐的冷笑打断了:“真是猪脑子,这都想不明白。四个人全都一样就意味着只有这一种排列方式啊!” 啸飞在旁听了,微微一笑。此刻他觉得罗思小姐也有可爱之处,毕竟脑筋还是很快的。 陆海萍也冲罗思小姐点了一下头:“是的。就如同罗思小姐所说,只有这一种排列方式。但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那是因为道格拉斯先生操纵了座位的排定!” 道格拉斯听到此处,脸颊抽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但陆海萍的声音早先行响起:“道格拉斯先生操纵座位排定有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要求坐在诺瓦克主席身旁。这是因为诺瓦克先生的座位是固定的,那么他的座位也就固定了下来。然后,他的第二个步骤才能实施。第二个步骤就是要求罗思小姐坐在他旁边。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因为道格拉斯先生很熟悉众人的喜好,知道谁和谁不愿意挨在一起。所以罗思小姐旁边的座位就不能是海耶斯先生、马丁神甫和克里斯汀医生,那便只有艾弗森符合条件了。这样,坐在艾弗森先生旁边的就一定是克里斯汀医生了。再依次下来就是海耶斯先生、马丁神甫和杰拉德先生。这样的话,看似随机的座位排列就变成了唯一固定的排列方式。马丁神甫也就肯定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可是如果道格拉斯先生是杀手的话,他并没有和神甫相邻啊,他怎么施行杀人计划?”海耶斯先生扔出这句话的同时瞥了一眼罗思小姐,发现她涂满口红的嘴唇紧紧闭着,这才舒了一口气。 “如果能让马丁神甫的座位确定下来,那么即便不和他位置相邻也可以下手。就比如道格拉斯先生所做的——”说到这里,陆海萍将视线收回来,直直地盯着道格拉斯,“在宴会之前,这位副主席勤勉地检查各项设施的安全,其中他特别关注了餐桌上摆放的餐具。在马丁神甫的酒杯里预先放入一两滴药水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这回大家明白任凭我怎样催促,道格拉斯先生也不喝这杯香槟的原因了吧!” 随着陆海萍的最后一句话,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道格拉斯手中的酒杯。众目睽睽之下,副主席先生摇晃了两下,再也坚持不住,颓然跌坐了下来。 “道格拉斯先生,难道真的是你?你……为什么?”海耶斯刚问完,就觉得手腕一痛,原来就在他张口说话的工夫,道格拉斯突然拽过他的手腕,向后顺势一拧。海耶斯痛得刚刚呼喊出声,手臂已经被扭到了身后,而道格拉斯的另一只手则飞快地从挂在椅背上的外衣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将枪口顶在了海耶斯的太阳穴上! “都别动!”道格拉斯看了一眼陆海萍,又看了一眼诺瓦克先生,“既然事情真相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我要离开这里,就让海耶斯先生送我一下吧。等我安全了,自然就会放了他。” 宴会厅一片沉寂,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忽然,寂静之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似乎是水流嘀嗒的声音,紧接着圆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众人顺着圆圆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海耶斯先生的脚下正慢慢聚成一汪水滩。这个可怜的男人被吓得尿了裤子! “道格拉斯先生不愧是反应机敏,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就判断清了形势——你身旁的杰拉德先生身材魁梧,你难以制服;我呢,虽然是个女子,想必你也不敢轻易冒险;只有唯唯诺诺的海耶斯先生是最好的人质。看现在的样子你似乎成功了一大半呢。不过,这匆忙之中你并没有检查你的手枪吧?” “你……你是什么意思?”道格拉斯心头一惊,顶在海耶斯头上的枪口微微颤动了几下,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平稳,冷笑道:“你不用在这里故弄玄虚,赶快闪开!” “呵,你看这是故弄玄虚吗?”没等陆海萍说话,圆圆已在一旁嬉笑着开口,纤纤玉手也俏皮地摊开。 道格拉斯一看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在圆圆的掌心之中赫然是六发子弹。 “你以为我刚才就随随便便地帮你脱下外套啦。”圆圆脸上艳若桃花,“那时我就已经将你手枪里的子弹取出来了。” 圆圆的这句话像灵丹妙药一样传进海耶斯的耳朵,这位可怜的先生再也不顾太阳穴旁的手枪,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起了粗气。在众人如释重负的声音中,道格拉斯也失魂落魄地垂下了胳膊…… 一个小时以后,当轮船离港的汽笛声回荡在夜空的时候,诺瓦克先生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谢谢你们了。不但保护了马丁神甫,还为我们除去了内奸。”他向陆海萍这四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不过我还有件事情不明白:如果道格拉斯杀死了马丁神甫,那他怎么取得那些资料呢?因为只有神甫自己才知道隐藏这些资料的地方啊。” “您忘了吗?马丁神甫回国前已经将别墅转卖了。如果我推测正确的话,马丁神甫一定是将资料藏在了别墅的某个地方,神甫如果死了,资料就会永远封存在别墅里。这种情况下,只要能买到马丁神甫的别墅,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您回去以后仔细调查一下那个买家,应该就会发现他和道格拉斯一定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 听着陆海萍的解释,诺瓦克先生爽朗地笑了起来,他慈爱地看着这四个年轻人,如同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但当看到圆圆的时候,诺瓦克先生忽然诡秘地道:“小女孩,回去看好你的这位大哥哥呵。”他冲啸飞努了一下嘴:“他可是人见人爱呢。” 圆圆嘿嘿一笑,趴在诺瓦克的耳旁说了一句话,顿时圣诞老人开怀大笑,笑得满头白发都在风中飘舞。 “圆圆,你说什么悄悄话啦?”这回轮到陆海萍不解了。 圆圆瞥了一眼啸飞,酸溜溜地道:“刚才那个罗思小姐对某个人恋恋不舍呢,还悄悄塞给那个人一张纸条,估计是什么情话呢。不过,嘿嘿,我的妙手一动,那张情书就跑到我手里啦。”说着,圆圆掏出纸条,刚要大声念出来却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陆海萍手疾眼快一把夺过去,大声念道:“圆圆,我爱你!” 几个人全都愣了,都不知道罗思小姐给啸飞的纸条怎么会写这样的内容?还是圆圆反应了过来:“啸飞,是不是你故意给换掉了?” 啸飞冲着圆圆深情一笑:“罗思小姐的那张纸条我早就扔了。有你在我身边,我这辈子都爱不够,哪里还有精力去看别人的情书?” 圆圆痴痴地听着,张着嘴说不出话,幸福的眼泪却禁不住流了出来。 和她一样变得痴呆的还有三宝,啸飞的话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头。他看着圆圆和啸飞相互深情凝视的样子不由暗自思忖:“真的有一辈子都爱不够的那种爱情吗?” 他认为没有,可恍惚之间又忽然觉得这种美好的爱情就在自己身边。 第八章 微笑和眼泪 啸飞、陆海萍和夏圆这一周来的心情可以用兴奋来形容,因为春节即将到了。 但三宝却不仅仅是兴奋。 他是处在亢奋中。因为除了即将迎来春节,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 “三宝又没回来?”陆海萍回到别墅后,第一句话就急忙问这个。 “没有。十有八.九又是和新认识的那个女演员约会去了。”圆圆笑盈盈地回答。对于三宝的贪恋女色她已经习以为常,而且三宝不在她便能和心爱的啸飞哥单独守在一起,所以她倒也开心得很。 陆海萍瞧了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不知道今晚三宝能不能回来。自从前些天认识了一个风流的女演员,三宝便又陷入他自己所说的“爱河”之中,这个星期便有三个晚上没有回别墅。陆海萍本想找三宝说这件事情,可一来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二来三宝是个江湖人士,自是不能用党内的纪律去要求他,如何措辞也让陆海萍心中为难。想到这里,陆海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等三宝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啸飞见陆海萍的样子,猜出了几分她的心思。 陆海萍嗯了一声,但仍是怀有心事的样子。圆圆在旁瞧得仔细,“海萍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是的,刚刚接到一个任务。我这两天另有任务脱不开身,本来是打算由你们三人去办的,可是三宝如今不在,真是挠头。” 啸飞闻听有了新任务,忙问:“什么任务?” “我们最近得到一个情报,国民党军统的一个情报处长叛变投敌。此人叫张克强,掌握着大量的情报信息。所以上级的指示是务必将此人除去。” “这么说,这个张克强还没有和日本人接触上?那怎么说他叛变投敌呢?”啸飞问。 “是这样的,张克强一直用手中的情报作资本同日军讨价还价,最近已经同日军达成了条件,所以这个张克强才由重庆到了南京,然后转至上海。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张克强准备由南京乘火车抵沪,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南京或者火车上将此人除去。” 圆圆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想到一个问题,犹豫片刻问道:“海萍姐,按理来说这件事情应该由国民党他们来料理啊?” 陆海萍微微一笑,道:“张克强叛离国民党,按理来说这是国民党的家事,我们没必要管。但他投靠日本人,卖国求荣,那就是国事了。为了民族大义,我们共产党帮助国民党除去此人是义不容辞的。而且这件事情也是上级和国民党方面联系了之后才确定的。因为在这之前,国民党方面的特工已经有了两次行动,但这个张克强十分狡猾,也十分熟悉国民党特工的那一套路数,所以那两次暗杀行动都失败了,国民党的特工还死了两个。” “噢?这个张克强看起来真是‘不可小’呢。”啸飞在旁听着,此刻插言。 陆海萍知道啸飞所说的“不可小”是“不可小觑”的意思,见他又如此使用成语,知道啸飞虽口上说“不可小觑”,但心里并没有太在乎这个张克强,便接过话来:“你可真不要小瞧了他,这个张克强是戴笠手下的得力人才,还精通易容,身边的人都难辨真假,所以我想让三宝参加此次行动,以三宝的易容本事,应该能分辨出张克强的真面目来。只是……”陆海萍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这个三宝不在,任务又急,要求我们今晚出发赶往南京。等他明天回来是来不及了。” “既然任务紧急,那就考虑不了那么多了,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和圆圆去办好了。虽然我们没三宝精通易容,但耳濡目染也学会不少分辨的手段,决定不会失手的。” 陆海萍知道事情紧迫,也只有如此,点头应允。啸飞便和圆圆上楼收拾行囊,陆海萍也抓紧这段时间将任务细节以及张克强的情况一一向两人交代清楚。 十多分钟以后,啸飞和圆圆便已收拾停当匆匆离去,陆海萍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她不觉又想到三宝,如果三宝一同前往那应该是最好的方案,可是这家伙肯定又在风流快活了。 陆海萍猜得不错,这个时候三宝正在床上抚摸着这个叫做“馨月”的女人。 两人刚刚温存过后,馨月依偎在三宝怀里撒着娇:“你以前一定有过不少女人,要不怎么这么厉害?” 三宝嘿嘿笑道:“你是最漂亮的,也是最迷人的。有了你,谁我也看不上眼了。” 对于三宝来说甜言蜜语像是与生俱来,如同生下来就知道吃喝拉撒一样的自然,而且每每说出来的时候一脸真诚。他也正是凭着这份甜言蜜语还有出手的阔绰,才使得这个女演员宽衣解带,投在他的怀抱之中。三宝习惯了这样周旋在各个女人之间,每遇到一个新的女人时转瞬之间就可以把上一个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今天却例外了。 他微笑地瞅着馨月,心中却想起了“小五”。 他微笑着看着馨月的眼睛,但心里却没有笑,因为她的眼神比不上小五那样痴情。虽然小五的小腹已经隐隐有了赘肉,但却是火热的,能让三宝感觉到那种叫做“幸福”的滋味。想着,三宝心里竟涌起一股酸楚的感觉。这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他始终觉得一个男人睡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在此刻,他心中除了酸楚竟还有很多惶恐,他忽然觉得愧对小五。虽然小五是冯百强的女人,但他知道,从小五的眼神里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把心交给了他的。这感觉在他追求馨月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但在此刻却越来越强烈了。 三宝是搂着馨月、想着小五进入梦乡的,他决定明天就和小五联系,三宝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她。 “小五”叫彭丹,和三宝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爱抿嘴笑。她不是被三宝逗得开心,而是见了三宝就打心眼里高兴。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女也为悦己者笑。 不过坐在川口能活身边,彭丹却是强作笑颜。 今天冯百强宴请川口能活,特意让彭丹作陪。坐在这个日本鬼子身旁,还要摆出笑脸,彭丹心里自是一万个不乐意,但却也没有办法,只有勉力应承。心情不快的时候喝酒,很容易喝醉,男女都是如此。彭丹虽是没有喝白酒,只是喝着葡萄酒,但也架不住推杯换盏,待到酒席将散之时,她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好在此刻酒桌上的人都已经醉薰薰,彭丹便也顾不得矜持,掏出手帕不时掩嘴忍吐。但随即却发现身旁的川口能活目光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既不是色迷迷也不是醉眼迷离,彭丹一时搞不清楚,只是暗自纳闷,好在酒席很快散去,彭丹也不再去想川口能活的目光,匆忙奔回房间大吐一场这才舒服了许多。 川口能活从冯百强的别墅出来却是步态自如,坐进车里以后更是目光炯炯。他并不是没有喝醉,而是刚才看到一样东西以后酒醒了。 那是彭丹掏手帕的时候无意中掉出来的一张纸。 川口能活起初想捡起来交给五姨太,但眼光一扫,他改变了念头,而是趁人不备的时候将那张纸藏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纸上的第一行字:“亲爱的丹。” 川口能活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五姨太的情人写给她的。 这真是意外之喜。虽然他不关心五姨太的隐私,也不在乎那个男人是谁,但是五姨太是冯百强的女人,她的这个秘密以后或许在和冯百强打交道的时候能派上用场。但等到他抽空将那封信细看的时候,川口能活就醉意全无了。使他醉意消除的并不是那封信的内容,那只是男女之间的甜言蜜语,信的末尾写着约会地点而已。让川口能活精神起来的是这封信的书写方式。 这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并不是钢笔或者铅笔。虽是一笔一划,但看得出写字的人书法很差。给情人写情书自然要用最好的笔体,五姨太的这个情人怎么会用如此难看的毛笔字来写情书呢? 他再仔细看这张信纸,这张纸不像一般的信纸那样平整,而是有被液体洇湿的痕迹。看到这个现象,川口能活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像是猎人盯住猎物的样子,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微笑。作为特工人员,他太熟悉密写的方式了,他此刻明白,眼前的这封信就是用密写的方式写成的。 只有熟悉特工技术的人才会密写,冯百强作为青帮头子应该会,那么五姨太耳濡目染想必也会。这是一种可能。但如果是另一种可能呢?——如果是五姨太的那个情人会密写呢?那就意味着那个男人是特工!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件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想到这里,川口能活对身边的特务命令道:“从现在开始给我紧紧盯着冯百强的五姨太!”然后他又瞅了一眼信上写的约会地址,“再把东方宾馆控制起来!” 东方宾馆不光上海有,南京也有。 南京的东方宾馆里也有特务,不过不是监视别人,而是被别人监视着。 监视别人虽然辛苦,但也有乐趣。就如同偷窥女人一样让人兴奋。 不过后一句话是三宝说的。 圆圆虽然对三宝这句话嗤之以鼻,但监视别人对她来说确是快乐的事情,更何况嘴里还吃着西瓜。 “休息一下吧,我们得养精蓄锐了。”啸飞从另一扇窗户旁走过来对圆圆说。 此时他们是在东方宾馆五楼的一间客房内。客房很大,不过他们来的时候却是空闲的,这个客房处于宾馆的转角处,有两面的墙壁直接被冷风吹袭,在冬天,这样的房子住进来简直是活受罪一样。不过啸飞一眼就相中了,因为从这间客房的两扇窗户向外望去,张克强所住的房间以及走廊的情况一览无遗。不过,一览无遗是指在没有遮挡物的情况下而言,而张克强那间客房的窗户始终拉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亮也透不进去。啸飞和圆圆所能看到的也仅仅是走廊里的情况。 对走廊严密监视了四个小时以后,啸飞和圆圆心中明了:要在宾馆内下手没有可能。 张克强的房间是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左右两旁的房间也是手下所住,想要从张克强房间的窗户进入室内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在走廊的四个位置也时刻有人把守,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张克强的房间都会被发现。而且从那几个特务的走路和坐派来看,显然是身手矫捷之人,想要硬闯也是行不通的。 圆圆挖了块西瓜塞进嘴里,又瞅了一眼对面,这才将视线收回来:“看来我们得琢磨怎么在火车上下手了。”她笑盈盈地对啸飞说。 这次行动,圆圆从出门的第一步起心中就开心得不得了。能和啸飞单独在一起,哪怕是执行着艰苦严峻的任务,她也觉得轻松甜蜜。 “据情报上说,张克强坐明天上午的火车去上海,是在卧铺车厢。” “他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临时改变行程和路线呢?”圆圆提醒啸飞。 “也有这个可能的。这样,今晚你好好休息,我在窗口盯着,一旦有什么变化我们随时行动。” 圆圆笑着点头。 对于啸飞说的话她言听计从,更何况啸飞这句话是如此关心自己呢。 不过到了晚上,圆圆虽然躺在被窝里休息,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窗口的啸飞,只是在啸飞回头瞅她的时候才闭上眼睛假装入睡。圆圆觉得,再香再甜的梦也比不上亲眼看着心爱的啸飞哥,哪怕只是啸飞的背影。 三宝终于回到爱多亚路的别墅了。但只是回来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又向门口走去。 “三宝。”陆海萍叫住了三宝,但却欲言又止。 “有事吗,陆姐?”三宝问道。刚才回来的时候陆海萍已经将啸飞和圆圆去执行任务的事情告诉了他,但并没有提及有新的任务。此刻他看着陆海萍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事情。 陆海萍有些为难,她一直想劝三宝少在外面拈花惹草,但这毕竟是三宝的私事,自己说深了也不太好。此刻三宝反问,自己倒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陆海萍灵机一动:“三宝,过几天我们可能会有一个行动,到时候你可能还要易容。我听啸飞说起过,你的易容术禁忌的事情挺多的,所以……” 三宝常和女人打交道,对女子的一言一行熟悉得很,见陆海萍未开口之时脸带扭捏神色,便知道这是女人不好意思开口的话题。又听陆海萍如此说,心里已然明白陆海萍其实要说的是自己在外面和女人交往的事情。他忙接过话来:“我明白的,我把一些事情处理一下,这几天就安心准备。” 聪明人交往话语不需太多,一两句话便会明白对方的意思。陆海萍见三宝这般说,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话里的含义,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说。 望着三宝的背影,陆海萍不禁想起自己像三宝这年龄的时候也是这样,遇到心爱之人便爱得不顾一切。这么一想倒也理解三宝了,或许以三宝这样的性格注定要在女人堆里狂放一阵才能找到自己的真爱吧。 三宝特意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后才向东方宾馆走去。 进入房间的时候他着了一下手表,九点半,离约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三宝是特意早到的,虽然他预订的这间套房华丽典雅,但他仍想亲手再布置一下。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不论和哪个女人约会,他都事先将环境营造得温馨浪漫,久而久之他甚至不觉得浪漫了。但在今天,他似乎又找回了第一次约会女人时候那种心跳的感觉。 将窗帘严密地拉上,将壁灯打开,琢磨了好几个地方以后才将玫瑰花摆在最满意之处,再仔细察看了地上没有脏东西以后,三宝才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布置的这个温馨的房间。但屁股还没坐热,他又忽地站起,将床单铺平。在彭丹没来之前,他不想将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弄乱。 不过,当熟悉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三宝发现还是有一个地方弄乱了。 那是他的心。 不但心慌意乱,他甚至觉得心跳的声音都盖过了彭丹的敲门声,当三宝的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男子钟情,少女怀春。三宝如此,夏圆也是如此。虽然火车上人员杂乱,但她的眼里却只看到啸飞。 此时他们两人坐在各自卧铺的铺位上看着周围的人穿梭忙碌着。临近春节,列车上的旅客比往日多了一倍,整个硬卧车厢喧嚣不已。而且这节卧铺车厢又比其它的车厢晚了五分钟才检票放人,就使得上了车的旅客更加忙碌了。啸飞和圆圆知道检票晚了五分钟的原因,那是因为张克强一行人先行上车了。 张克强一行一共六个人,从上午八点他们出门开始,啸飞和圆圆就紧紧跟随直到火车站。刚才见他们从贵宾室进入车站内,而自己和啸飞还要排队检票,圆圆禁不住嘟囔道:“他们倒是逍遥自在,舒服得很。我看这个张克强也没厉害到哪里,这么大摇大摆如此张扬,哪里有半点特工的谨慎小心?” 啸飞笑道:“或许是张克强即将到达上海,放松警惕了。不过,他们这样不正合我们的意吗?” 话虽是笑着说,但啸飞的意图是缓解圆圆的焦躁,其实他心里也着实担心张克强从贵宾室先行进入车站会耍什么手段。上车以后,啸飞立刻仔细打量整个车厢,几秒钟以后他放心了。 靠近中间的一节硬卧包厢里正是张克强一行人。上铺有一个人,盖着被子似乎在大睡。中铺也躺着一个人,不过这人的头是向外,趴在枕头上瞅着上来的旅客。而下铺的位置有四个人,两个人靠近过道,不时打量着周围的人,而另外两个人靠近窗户,正悠闲自得地说着话。 啸飞看得清楚,说话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正是张克强!啸飞扫了一眼后迅速离开,免得被他们注意到。找到自己的卧铺以后啸飞低声告诉圆圆:“张克强他们在9号、10号那个卧铺包厢,也没有易容,现在人多太乱,一会儿找机会动手。” 圆圆听了也松了一口气,刺杀的计划他们早已商量妥当,不必临时琢磨,现在只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了。于是柔声道:“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盯着那边。” 啸飞昨晚为了让圆圆睡觉,自己一夜未曾合眼,点点头闭上眼睛稍事休息。而圆圆一边监视着张克强那边的动静,一边不时看着啸飞疲惫的面容,不由是暗自心疼。此时旅客都渐渐回到自己的铺位,车厢里慢慢静了下来,除了列车员在例行查票以及列车长过来将饭盒交给列车员,过道上就再没有人了。看着这幅景象圆圆心中好生为难,既想让啸飞在这安静中多睡一会儿,又知道也该是叫醒他的时候了。 正琢磨之间,啸飞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圆圆关切的目光,啸飞微微一笑,道:“打个瞌睡能顶上睡好几个小时呢,我身体没事的,放心好了。我去趟厕所啊。”啸飞揉着通红的眼睛对圆圆说完站起身向张克强的卧铺方向走去。但没过多大一会儿,啸飞就转身间到了圆圆身旁。 “有情况?”圆圆见啸飞脸上睡意全消,一片凝重之色,心知有异。 “张克强被掉包了/!” “怎么会?!我刚才一直盯着,他们那个包厢根本没有人进出的!”圆圆小声在啸飞耳旁说着,却觉得头一阵阵变大。话刚说完,圆圆便忍不住向张克强的包房走去。 在张克强的包房前闪身而过时,圆圆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靠近过道的两个特务虽睁着眼睛,但却昏昏欲睡的样子。而里面的两个人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张克强正歪着脑袋打鼾,看样子睡得很沉,对面的那个特务两条腿都架到他的身上还浑然不觉。 圆圆心头一喜,暗忖:“啸飞哥真是睡迷糊了,眼睛都不好使了,张克强明明在,他怎么没看到呢。” 看罢,圆圆轻快地转身往回走去。但刚走了两步,一个闪念让她的大脑里忽然间嗡的一下,心中也一片冰凉。 因为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张克强确实被掉包了! 如果不是这几个特务在身边,夏圆肯定会惊呼出来,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但还是生生止住。 但在三宝精心布置的那个房间里,彭丹却没有止住声音,“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怎么了?”看到彭丹的脸上现出惊恐万分的神色,三宝纳闷地问。 他不知道彭丹看到了什么,因为这个时候三宝正压在心爱的彭丹身上享受着激情和快感。在片刻之前,他眼前的彭丹还娇喘连连,可转眼之间却像见到了鬼魂一样失声尖叫。 “有……有鬼!”彭丹颤抖着说道,而手也不再紧紧抓着三宝的后背,而是指向了天棚。 三宝急忙转头看过去,顿时也是一惊! 只见天棚上明晃晃的出现了一个手掌,更可怕的是还握着一把枪! 三宝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一个翻身下意识地挡住彭丹的身体,同时伸出手去摸电灯开关。随着室内一片大亮,三宝再次盯住天棚,他一下子又呆住了。 天棚上的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屋子是不是闹鬼?”彭丹颤着声音问。 三宝摇摇头,眼睛依然瞅着天棚。他可不信鬼神,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找不出原因来。他回身拍了拍彭丹,柔声道:“别害怕,有我在呢!”说完将被子盖在她的脸上,又将开关闭上。 灯光消失的一瞬间,天棚上的手又立刻显了出来。 室内肯定没有人,刚才进房间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天棚有什么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宝琢磨着,再也坐不住了。他蹑足下地,将沙发椅搬过来,踩上去观察着天棚。 天棚平整光滑,并没有凹凸不平,绝不会在黑暗中透射出什么阴影。一想到阴影,三宝脑子里豁然一亮,但眼神又马上暗淡下来。 窗户都已经被窗帘遮住,不会有光线进来,那怎么会有影子呢?难道是室内什么东西的影子投在天棚上? 三宝把灯再次打开,仔细看着室内,搜索一遍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这次他彻底地纳?闷了,这影子是哪里来的呢?三宝疑惑地将灯关上,再次抬眼看去,却又一次惊呆了! 刚才天棚上的枪口是向上的,而现在看到的枪口却是冲下。 彭丹悄悄将被子掀开,但却不敢去看天棚,只是惊恐地看着三宝。而三宝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天棚。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一下子投向门口。 “怎么了三宝?” 三宝将手放在嘴上,示意彭丹别出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三宝转身回来,彭丹刚要问,却见三宝将衣服递给了她,同时小声说:“外面有人,别说话,先把衣服穿上。”说完,三宝走进浴室将水龙头打开,口中大声说道:“快过来啊,我们洗个鸳鸯浴,再好好亲热一下!” 话音刚落三宝就急忙回到卧室,借着水声的掩护压低声音对彭丹说:“外面有人,他所站的位置和门一定是有个特殊的角度,所以在外面的光线照射下,他的手和枪便通过门上面的玻璃投射到天棚上了。” “难道是冯百强发现了我们的事?”彭丹的声音和系衣服扣子的手一起抖动着。 “应该不是。要是冯百强发现了我们的事情,那么刚才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他们就会冲进来。我们赤身裸体,想赖也赖不掉,你说是不是?” “嗯,我也觉得没有被冯百强发现,那会是什么人呢?” 三宝飞快地琢磨着:门外的人有枪,那么除了军方就是黑社会的人,冯百强的可能性几乎排除了,其他黑帮的可能性也不大,可军方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呢?刚才自己和彭丹亲热的时候对方并没有进来抓奸,那就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此,那他们监视的目的是什么呢? 三宝正琢磨着,彭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三宝,昨天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知道和现在的事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昨天我把你写给我的那封密信弄丢了。”彭丹怯生生地说。 “哦?怎么丢的?” “昨天冯百强宴请一个日本少佐,我也作陪,酒喝得挺多的,等酒席散了我回到卧室就发现你给我的信不见了。” “那个日本少佐叫什么?”彭丹还没说完,三宝就打断了她的话,他开始觉得不安了。 “好像叫什么‘能活’?” “川口能活!” “对,他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川口能活还坐在我旁边呢,你认识他?”三宝的大脑一下子清楚了:“如果川口能活得到这封信,他一定看得出这是用密写的方式写的,那么就一定会怀疑我的身份。果真如此的话,‘门口那人有枪、不大可能是黑帮、还不是为了抓奸’,这些疑问就迎刃而解了——那人就是川口能活的手下,矛头不是针对彭丹,而是自己!川口这个老狐狸,明明知道我进来却不抓我,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准备跟踪我,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想到这里,三宝微微一笑宽慰彭丹:“外面这个家伙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没事,他们目前是不会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三宝猜得没错,川口能活并不打算在这里抓他。 此时,他正在这家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们在里面洗鸳鸯浴呢,听那个叫三宝的口气,似乎还要再干一次。”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让那小子再风流一次吧,别惊动他。对了,你说那个女的刚才惊叫着说有鬼,后来呢?” “那女喊了一声‘有鬼’以后就没再喊。他们干事的时候灯都闭上了,房间里那么黑,可能是那女的看到什么东西觉得样子可怕而已。” 川口能活点了点头:“一会儿他们出来以后,你们也不要跟得太紧了,别让那小子发觉。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抓这小子,而是要跟踪他找到他们的老窝。” 吩咐完之后川口能活卧进沙发里,舒服地闭目养神起来。他心情很好,从三宝一进入宾馆的时候他就一眼认出,这正是在岩井英一的宴会上和他打过照面的那个“醉鬼”。根据他的分析,这个叫三宝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伙神秘的特工组织的成员。 “哼,这次你自己送上门来,你的同伙可是跟着你遭殃了!”川口能活幸灾乐祸地想着,似乎看到了将这伙人一网打尽时的情景,而同时也不由得想起冯百强五姨太的那张俏脸,他不禁“嘿嘿”地淫笑了两声,“有了这个通共的罪名,你早晚得撅着屁股被我狠狠地干!” 火车平稳地运行着,但啸飞和圆圆的心情却起伏不定——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张克强竟然活生生地不见了! “我们上车以后就一直盯着他们,他们卧铺包厢里肯定没有人进出的!”圆圆小声对啸飞说。 啸飞揽着圆圆的肩膀将嘴靠近圆圆的耳朵,看起来像是一对依偎着的情侣在说悄悄话。 “张克强肯定不是在这期间被掉包的。” “可我们是清楚地看着张克强他们从宾馆里出来的啊。” “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在宾馆的张克强是替身,真正的张克强原本就不在宾馆,他早已经从另外的路径去上海了。坐火车去上海只不过是他散布出来的一个假消息。” “那第二个可能呢?” 啸飞扫了一眼周围,声音又小了一些:“你还记得张克强那伙人是从贵宾候车室先上火车吗?第二个可能就是张克强在那个期间乔装改扮,现在已经混杂在这节车厢的旅客当中了。而那个卧铺包厢里的只不过是他的幌子。他那个包厢里下铺是四个人,中铺一个人,这五个人都是看得见面目的。而在上铺貌似睡着一个人,但却用被子蒙着头,我想那肯定就是一个摆设,上铺根本就没有人。因为要是有人在睡觉的话,被子会随着呼吸而有起伏的。” 圆圆咬了半天嘴唇才开口:“这可怎么办?张克强易容以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在车厢里咱们也不能刻意地去看每一个人的脸啊!” 啸飞没吱声,一脸愁容。这几个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别在这里呆坐着了,走,到车尾去透透风,或许脑子就清楚了。”啸飞说着拉起圆圆向车尾走去。 冬季里列车的车窗都关得严密,车尾倒是个不错的呼吸之处。那里虽然没有窗户,但是两节车厢的交界处能传进许多新鲜空气,虽有些寒意但让圆圆呼吸得畅快了许多。 “放松一下,我们再仔细琢磨琢磨。实在不行,我们也只有尽量隐蔽地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搜寻了。” 啸飞说着,却发现圆圆并没有注意听,而是将头扭向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靠近车尾的列车乘务员室。 “你看什么呢?” 圆圆还是没应声,而是仔细看着在一旁贴着的列车时刻表。 “啸飞,我馋西瓜啦。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下一站了,到时候我们下车吧,你要给我买一个大西瓜吃。” 啸飞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瞅着圆圆:“你没搞错吧?这时候还想着吃西瓜呢?” 圆圆嘿嘿笑了两声:“因为一会儿张克强就会一命呜呼的。” “啊?”啸飞这次是真的认为自己听错了。 圆圆看着他的呆样,笑着撇嘴命令道:“想知道原因就把头低下来一些!” “干嘛?” “你那么高的个子,要我掂着脚尖对你说话呵?” 看着圆圆刁蛮可爱的样子,啸飞微笑着低下头去…… 而在东方宾馆的走廊里,三宝和彭丹却更是亲热,他们手牵着手向外走去。三宝还不时嬉笑着在彭丹耳旁说着悄悄话,就像缠绵之后仍然意犹未尽的样子。虽是说着悄悄话,却不是情人之间的蜜语。 “笑一笑,别紧张。他们在这里绝不会动手的,川口能活的目的是跟踪我。” 果然如三宝所说,一直走出宾馆两人都未遇到任一点波澜。当户外的冷风吹到面颊的时候,两人暂时出了一口气,虽然都知道暗地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你怎么办呢?”彭丹一心牵挂着三宝,一边慢步走着,一边悄声问他。 “没问题的,我既然知道了川口能活的阴谋就有对策,他抓不到我的。一会儿我给你叫辆黄包车,你直接回去就行,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三宝笑着说,但刚说完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怎么了?” 三宝皱起眉头:“我忽然想到,川口抓不到我决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要对你下狠手。他有那封信,冯百强也会对你恨之入骨,你怎么办呢?” 彭丹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在此刻三宝还这么挂念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三宝一心只想着彭丹的安危,并没注意到彭丹的表情,寒风中又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小丹,你……你喜欢我吗?” 彭丹深情地看着三宝,嗯了一声。 “你别回冯百强那里了,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彭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小丹,我爱你!我不要你回冯百强那里,我想要你以后和我在一起!”三宝索性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彭丹睁大了眼睛看着三宝,未曾开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虽是危险就在身边,但彭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将头埋到三宝怀里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你不爱我。” 三宝心中也是一阵激荡,几乎忍不住要吻上彭丹的小嘴,但目前的状况让他瞬时冷静了下来。 “小丹,你叫辆黄包车先走,中途多换几辆车,然后到爱多亚路的路口等我。” 在离三宝和彭丹五十米远的一辆轿车里,川口能活一边抽着烟一边死死盯着前方的猎物。每吸一口之后他便将烟雾吐得很远,似乎连这烟雾能都帮他将猎物罩住。 “川口少佐,他们的房间我已经仔细查过了,他们将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连被子和浴巾都叠放得规规矩矩,并没留下什么有线索的东西。”一个手下跑过来,在川口耳边禀告着。 川口能活“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并没打算在那个房间里真能搜出什么东西,这只不过是例行检查而已。他抬起手臂打算挥手让手下人下去,但就在手刚刚扬起的时候,他一下子定住了。 “你是说浴巾也叠放得很平整?” “是的。” “干的还是湿的?” “干的。” 川口能活听完这两个字立刻把手中的香烟撇了出去,声色俱厉地命令道:“赶快把那个三宝给我抓住!” 上海的冬天潮湿阴冷,白日里还好一些,至少还有阳光。但等到夕阳西下以后,潮湿的冷风便随着黑暗占据了各个角落。在爱多亚路的那幢别墅里,陆海萍早已将门窗关严,壁炉里的炉火也烧得噼啪作响。但看着窗外已暗的天色,她却觉得周身被一阵阵的冷气笼罩住了。 那些冷气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她的心里。 因为她一直没有啸飞、圆圆和三宝的消息。 三宝自从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但陆海萍还不是很担心,让她牵挂的是啸飞和圆圆。 张克强乘坐的火车正点应该是在晚上七点到达上海,从火车站到这里一个小时也应该到了,而现在都已经过了九点,啸飞和圆圆还是没有回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呢?火车晚点还是他们出了意外呢?正当陆海萍焦虑不安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 就像每个人都熟悉家人的气味、脚步声一样,现在这辆汽车行驶的声音对于陆海萍来说也是特别熟悉。她赶忙将脸贴到窗户上向外看去,果然,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正是夏圆和啸飞! “你们可算回来了!都没事吧?”陆海萍跑过去将门打开,还没等看清他俩的脸就急忙问道。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啸飞和圆圆有没有受伤,至于行动成败反而是次要的。 “没事。我们是在中途下的车,又换了一列火车才回来,所以晚了。海萍姐着急了吧?我给你买了一个大西瓜呢。”圆圆说着,指了指身后啸飞怀里抱着的一个大西瓜。 “她怕西瓜累着,却不怕我挨累。”啸飞故意气喘吁吁地说,然后将西瓜放到了桌子上。 陆海萍笑着看着他俩:“讲讲吧,看样子行动很顺利呢。” “你怎么知道很顺利?”啸飞一边切着西瓜一边问。 “行动要是失败了你们还有心思买西瓜?所以肯定成功了。中途就下车了,说明你们很快就得手了。这难道不顺利吗?” 圆圆眨巴两下眼睛:“说顺利倒也顺利,但也费了很多脑筋。”说着,她把一块西瓜举到陆海萍面前,“想吃西瓜不?我给你讲经经过,海萍姐要是猜出来了呢就有西瓜吃。” 看着圆圆孩子似的顽皮样子,陆海萍笑着点头。 啸飞则一会儿看着圆圆眉飞色舞的样子,一会儿瞅着陆海萍,他也想看看刚才他和圆圆遇到的难题能不能难住陆海萍。 当夏圆讲到张克强一行人从贵宾室先上车的时候,啸飞注意到陆海萍皱了一下眉头,但却没有说话。 夏圆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转眼之间已经讲到上车以后她们所观察到的情景了。“他们包厢里那几个人啊,一个个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张克强和对面的那个特务互相都把腿架到对方身上呼呼地睡呢。” 说到这里,陆海萍忽然打断了她:“你再说一遍。他们是怎么睡的?”圆圆又重复了一遍,还没说完就见啸飞已经拿起一块西瓜向陆海萍递了过去。 “干嘛啊,啸飞。”圆圆撅起小嘴。 “你没看你的海萍姐眼睛都亮了吗?她肯定猜出来了。”啸飞道。 陆海萍接过西瓜,笑道:“以张克强的身份,手下怎么敢把腿架到他身上睡觉呢?包厢里的张克强一定是假的,对吧?” 圆圆没想到陆海萍这么快就猜了出来,心有不甘,看着陆海萍张口欲吃西瓜,她忙不迭地伸手拦住:“那你说真的张克强在哪里?” “哦?照你这么说,真的张克强在你说的这些经过里已经出现了呵。”陆海萍从圆圆的这句话里找到了灵感。“那你把你们上车以后的经过再说一遍。” 圆圆这次是一边说一边瞅着陆海萍的眼睛了,当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陆海萍的眼睛又是一亮,圆圆心中暗叫:坏了,海萍姐似乎又猜出来了。 圆圆心念刚动,陆海萍已经拿着西瓜咬了好几口,津津有味地咽下去才说:“张克强也挺厉害的,还装扮成列车员了。咱们应该感谢那个列车长呢,要不是他溜须送饭露出破绽,恐怕张克强就暗渡陈仓了。” “你不要那么聪明好不好,你这么简简单单就猜出来了,我们多没面子啊。” 陆海萍笑道:“其实不是我聪明,我这是事后诸葛亮,也是知道你们行动成功了我才能冷静地分析。要是我在列车上,在那种错综复杂的场合下,肯定不会这么快就琢磨出来的。好了,说说你们后面的行动吧,这我可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 听了陆海萍这话,圆圆才破噘嘴为笑:“是呵,我和啸飞当时急得不得了,但一下子想到那个列车长送饭的细节,你说哪有列车长给列车员送饭的道理?而且我在乘务员室外面瞟了几眼,那饭盒里的菜丰盛极了。我怕分析得不对,又去餐车看了一下,真正的列车员都聚在餐车吃饭呢,还是很普通的饭菜。于是我就确认这个列车员肯定是张克强!” 圆圆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此时也停下来喘了口气,又道:“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啦,啸飞冒充张克强的随从去找车长要了一套列车员的制服。”啸飞此时插话道:“这也是为了进一步证实我们的推断。果然,我刚对列车长说是‘张先生的手下’,他就立刻毕恭毕敬的了。” 圆圆听啸飞说完,忙把一块西瓜塞到他嘴里,自己抢过话来继续说:“然后我和啸飞就兵分两路,我负责观察掩护,啸飞就换上列车员的制服去了张克强的乘务员室。啸飞的手法你是知道的,没几分钟的工夫,他就出来了,然后我们在下一站下车,再换车回来。就这么简单啦。” 说完,圆圆抽出随身的飞刀,掩在手里,伸向西瓜,就在将将接近西瓜的时候手腕轻巧地由内向外急转而送,食指和中指之间亮光一闪后飞刀又藏于手心之中,而在这一瞬之间西瓜上已划出一道五六公厘米的口子。 “啸飞,你杀张克强是不是用的这一招?” 啸飞笑着点了一下头,但马上又敛容问陆海萍:“三宝一直没回来?” “回来一次,又出去了。” 啸私不禁皱了一下眉,已经这么晚了,估计三宝又不会回来了。 “等见了三宝,一定要好好说说他。”啸飞念头刚起,忽然听见门口有响动,他疾步走到门前的时候,门也从外面被打开了。 门外正是三宝。 但却不是神采飞扬的三宝,而是失魂落魄的三宝。他身上不但粘着草屑,而且还血迹斑斑。门一打开,他便带着一身的寒气踉跄地栽进屋子。 “你受伤了?”啸飞急忙关上门。 三宝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瞅着地板一言不发。 “三宝,你去哪里了?怎么冻成这个样子?”陆海萍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三宝,她看到三宝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了。 “好几个地方,公园、工厂、桥洞,还有街头。在爱多亚路的路口,我隐藏了一个多小时,没发现川口的人跟踪这才回来。” “你碰见川口能活了!”三人一起惊呼。 “不是碰见的,是他设的陷阱。”三宝抬起了头,但目光依旧呆滞,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情景,又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本来我和小丹已经发现了川口的阴谋,也都商量好了对策,我叫的那辆黄包车都已经停在身边了,可是,可是川口的人却在那个时候一拥而上……”说到这里三宝低头看了眼染着鲜血的衣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也被染红了。 “她要是不穿旗袍就好了。” 圆圆听着三宝稀奇古怪的话一时摸不到头脑,刚要开口询问,却被陆海萍止住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一边开枪一边拉着她跑,可没跑出多远我就拽不动了,她中了两枪。”眼泪从三宝眼中流出,他浑然不觉,兀自喃喃地说下去:“我左手抱着她,右手开着枪。我打倒了一个,对,就是左边在墙角的那个。还有一个,是从车后面奔过来的那个。然后我们闪进一条小巷,我这才有片刻的时间去看她。” 说到这时,三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仰着脸大口地喘着气,但却阻挡不住眼中泪水涌出。许久,三宝悲戚的声音重又响起:“她流了好多的血,胸口的血还不停地往外冒,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她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我止不住她的血,我用手按上去,我的手立刻就变成红色的了。”三宝语无伦次地说着,脸上却挂着凄惨的笑容。 “三宝。”圆圆只叫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已经流到了嘴角。 “你们知道吗?小丹她一直笑着,笑着看我。血一直流着,她却说她不疼,还很幸福,因为能死在心爱的男人怀里。”三宝喃喃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生离死别的场面。 “她说她不行了,要我先走。我说,我不能抛下你!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然后她呆呆地看我,说我真是傻瓜。我不知道那时候是哭着还是笑着,我说小丹才是傻瓜。她忽然眼睛亮了一下,问我,以前都是叫小五,现在怎么叫小丹了?我说,因为小五是冯百强的女人,小丹是我的女人。”说着,三宝的目光一一从三人脸上划过,忽地又惨然一笑,“听了这话,她又笑了,笑得好灿烂,就像我第一次吻她的时候那样灿烂。而且鲜艳得像朵桃花,似乎流出的血又回到了脸上。可是那颜色却飞快地消失着,连她的笑也在消失,但她还在笑着。她的脸颊动不了了,可她嘴唇在笑。她的嘴唇动不了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笑……” 三宝话未说完,一旁的圆圆已然忍耐不住,抱住陆海萍失声痛哭起来。 三宝看着圆圆,苦笑一下,然后站起身摇晃着向楼上卧室走去。啸飞看着三宝的背影也禁不住热泪涌出,想去劝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当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时,啸飞长叹一声:“我们谁也别打扰他了,让三宝静一静吧。” 这一晚三宝鼾声大作,直到第二天正午他才从房间出来。蓬头垢面,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衣,看样子昨晚衣服都没脱就睡觉了。 “这几天你先别出去了,观察一下动静。”陆海萍听见三宝开门的声音,赶忙出来。 三宝嗯了一声,向餐厅走去。 “快喝点粥吧,是不是饿坏了?”圆圆忙盛了碗粥递给三宝。她看到三宝接过粥的时候对她微微一笑,才稍微放心一些。 “一会儿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吧。”啸飞说。 三宝又嗯了一声,然后却摇摇头,呆呆地道:“不洗澡。洗了,身上就没有小丹的味道了。” 圆圆闻听,急忙扭过脸去,怕在三宝面前又落下泪来。 三宝最终还是洗澡了,不过那是六天之后,大年三十。 “你必须得洗澡,干干净净的才能迎接新年!” “你这个样子,彭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的!” 在众人的劝说之下,三宝这才走进浴室。 在裸露的身体被莲蓬里的水冲洗的那一瞬间三宝的眼泪又禁不住地流下了。他感觉身上小丹的气味正随着水流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那天她的笑容一样。虽然啸飞说他身上没有丁点女人的味道,但三宝知道,有。他张开嘴,努力地张着,鼻翼也鼓动着,尽力地吸着空气,他忽然觉得周身都是小丹的气味,虽然水还在不停地冲洗着他的身体,但小丹的气味却一点也没有消散,就像她的样子永远都留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三宝于是笑了,虽然眼里还带着泪水,但还是笑了。但当他拿起浴巾擦拭身体的时候,他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热泪也倾泻而出。 如果啸飞此时看到三宝,他一定不敢相信三宝竟然悲伤到这个样子:他无力地蜷缩到地上,狠狠地用头撞着墙壁,喉咙里发出嘶哑低沉的吼叫。那声音里夹杂着哭泣,也夹杂着哀号,还有恶毒的咒骂。 三宝不是在咒骂别人,而是在咒骂自己。 因为当他拿着浴巾的时候猛然间知道是自己的疏忽害死了彭丹。 ——在宾馆里他打开淋浴,造成他和彭丹在洗澡的假象。可是他却忘了一点:没有将浴巾弄湿。洗完澡的人不用浴巾擦干身体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这个大年三十,三宝一夜未睡,脑子里始终浮现99lib?两个人的样子。一个是彭丹,另一个是川口能活。 两个人都让他的心脏像刀剜一样地痛。 第九章 救援行动 三宝变得勤快了——每天早出晚归不说,回来以后还热衷于帮别人干活。 对于三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门这件事情,圆圆觉得颇为失落。以往都是她小鸟一般在三宝门口叽叽喳喳地催他起床。如今没有了这个差事,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有些无所适从了。而对于啸飞来说,则是觉得心爱的女人被三宝抢走了。 这个“女人”自然不是圆圆,而是他那把配备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每天晚上,三宝回来以后都迫不及待地将啸飞的那把狙击步枪拿出来精心擦拭保养。啸飞起初一百个不愿意,但是有一天在三宝的软磨硬泡下让他擦了一次,于是第二次、第三次便接踵而来。当啸飞发现保养这把狙击步枪已经变成三宝的工作时,想后悔也晚了。因为圆圆成了三宝的帮凶。每当啸飞想要拒绝三宝的请求时,圆圆便会撅着小嘴看他。如果啸飞不把枪交给三宝,圆圆的小嘴绝对能够撅一个晚上。这也难怪,三宝给啸飞保养枪支,啸飞就能专心陪她,这个事情圆圆是会不遗余力地帮三宝的。 此刻,啸飞就是一边看着圆圆撅着的小嘴,一边不情愿地将枪交给三宝。 抚摸着啸飞心爱的“女人”,三宝口中也不闲着。 “啸飞,你给我讲讲狙击的技巧吧。” 啸飞白了他一眼,本想随口说两句,但看到三宝真诚的眼神便不由得细致讲解起来。 “先说说瞄准吧。狙击射击最主要的是正确地用前准星了,瞄准的线上有四样东西:你的眼睛、后准星、前准星以及你的目标。前准星及后准星的距离是不变的,但你的眼睛与后准星的距离就会经常改变,这是要留意的。你的眼睛与后准星的关系是非常重要,当你一发现眼睛的正确位置之后留意你的鼻子与后枪托的位置,每次瞄准的时候把你的鼻子放在同一位置,这会帮助保持你的视觉画面。利用准星是使用狙击步枪的最佳瞄准方法,你如果有使用过准星来瞄准的话应该会发现后准星是非常模糊不清的,这是因为你的焦点经常集中在前准星上,所以你要将前准星放在后准星的中央使之成为合并的影像,但同时也会使目标变得含糊。当时用瞄准镜的时候同样需要注意鼻子与后枪托的位置,光线不足的时候如果你的眼睛放在不良位置瞄准境内的影像便会被收窄,白天时会比较明显,如果你的眼睛放在不正确的位置上你只会看到漆黑一片,每次瞄准镜都有其个别最清楚的视觉画面,使用的时候必须留意。” “接着说啊。”三宝此刻像个求知欲十足的学生。 啸飞微微一笑,忽然觉得做老师的感觉着实不错。 “接着说呼吸。呼吸的影响对于狙击准度是十分关键的。呼吸的时候呢,你的枪口会有轻微的抖动;但如果你不呼吸,你的肌肉便会因为缺氧而使你摇摆不定。这里有一个射击时的呼吸方法可以练习一下:深呼吸,慢慢呼气,当呼气的时候感受你的气将要呼重一点,然后再吸气,直到气又到将要呼重一点的时候便停止一到两秒,就这么简单。这一到两秒就是你的射击时间,因为你只有两秒的时间,你之前必须先做好瞄准的准备。还要记住的是,当你吸气的时候你的枪口会向下,当你呼气的时候枪口又会恢复向上,这点必须留意。” 三宝听得入迷,眼神中全是向往的神情。圆圆也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那么开枪射击的时候,和普通枪支的射击动作有什么不同呢?” 圆圆问的时候,三宝在旁赞许地一笑,因为圆圆替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当我们扣扳机的时候你是否留意我们的手指是否真的向后拉呢?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当扣扳机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其实是由侧边往后拉,这样扣扳机无形中给扳机的侧面加一度的力,想象一下枪口会如何呢?如果你是右手握枪的话枪口会移向右手边,因为你的手指向左推而你的前臂不动,就会做成一个杠杆,枪口便会移向右手边了。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应该尽量利用手指的第一节与第二节之间来控制扳机,这可使扳机承受向左的力量减少,再扣扳机的时候应避免向扳机施加多余的力量,在扳机上慢慢用力拉直到子弹发射。” 听完啸飞的讲解,三宝露出了不易被察觉的微笑。圆圆和啸飞没有注意到,但三宝脸上细微的变化都没瞒过陆海萍的眼睛。 “三宝,你问得这么详细是不是想改行当犯击手呵?我觉得你的性格不适合干这个。”陆海萍笑道。 “为什么呢?啸飞能练出来神枪的技术,我怎么就不可以?”三宝不服气。 啸飞和陆海萍相视一笑,站起身拍拍三宝的肩头道:“优秀的射击技术只是所有狙击技巧中最后也是最基础的一点,纪律及细心才是最重要的元素。 “狙击手并不是拿着枪胡乱扫射的杀人狂,单为射击而盲目的向目标射击只会增加被发现、俘虏及杀害的机会,纪律和耐心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要面对射与不射的时候。 “三宝,我问问你:你是不是很怕冷或怕热?是否很容易发怒?愤怒会使你不小心以及做一些不寻常的行为,这是最坏的一点。有没有尝试过一个人单独过一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能否没有朋友,没有家庭,没有通汛,没有联络或什么都没有?是否有过一个人露营?在一个地方内什么人也没有,你会觉得怎么样?你又会在那里做什么?狙击手并不一定是个孤独者,但事实上如果你每日的生活都不能缺少其他人的存在的话,狙击手一定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三宝撇了一下嘴,仍是不服气的神态。 “为什么这些很重要呢?一个狙击手只为了开一枪而爬行一整天,有时还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你是否能一枪不发而放弃任务?有时你见到目标而开枪的机会只有三秒钟,假如你在做白日梦,吃饭又或者其他无谓的事情,你便失败了。你必须了解你的任务、位置并等待目标出现,这是你需要队友的原因,一个人用望远镜连续观察超过二十分钟是十分困难的,你必须整天保持不动以避免敌人的发现,这听来十分容易但其实十分困难,一个初学钓鱼者要将鱼线留在水面以下超过三分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总想要把鱼钩提上来看看,如果你有打猎的经验你会知道在猎物面前保持不动是如何艰难,更何况现在的你面对的猎物是一看见你就会向你开枪的人呢?你怎样解释‘细心’一词?对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来说细心就是他的一切,而且影响着他的决定,单是细心已经可以令一个狙击手成功,狙击手行动前必须决定要身处哪里,怎么走,怎么去,带什么装备,用什么伪装,如何通讯,行动时如遇紧急情况应该如何,任务完成如何撤退,无法完成又怎样避免损失?一个狙击手必须由开始到结束详细思考所有程序,武器及子弹补给装备配置才会产生效果,射击术仅仅是最后的要素。” 啸飞说完,三宝的脸上没有了不服气的样子。但陆海萍看得出,那绝不是气馁,而是津津有味。啸飞的讲解似乎没有打消他的兴趣,反而使他更加兴致勃勃了。 “你觉察到三宝的古怪没有?”当三宝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陆海萍小声问啸飞。 “你是说他最近关心狙击的事情?” 陆海萍点头。 “这没什么,我们男人都喜欢舞刀弄枪,三宝好奇心那么强的人更不例外了。”啸飞没当回事。 陆海萍微微摇了一下头:“我看有点反常。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明天三宝还会找你‘上课’。” 果然不出陆海萍所料,第二天晚饭以后三宝早早地就缠住了啸飞,而且他还准备了礼物——一个沙瓤西瓜。这个礼物自然是给圆圆的,因为只要这个小姑娘和自己站在一个阵营里,啸飞就更能畅所欲言了。 “啸飞,怎么选择狙击的地点和藏身的位置呢?”看到圆圆开始吃西瓜,三宝也开始发问。 啸飞一愣,心道果然被陆海萍说中了,顿时也是疑虑丛生。 “三宝,至于这些纸上谈兵是不行的,要实战才更容易理解。等有机会咱俩一起行动,我再告诉你。” 三宝闻听,一个劲地摇头,然后瞅着圆圆揶揄着啸飞:“圆圆,你看你这个啸飞哥真是不够朋友,有能耐是不假,可也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 “嗯,啸飞哥,你就讲讲吧,我也想听呢。”圆圆一边挖着西瓜一边央求着啸飞。 见圆圆发了话,啸飞也着实不能拒绝,再加上他也想再观察一下三宝的反应,便含笑应允,讲解起来。 “选择狙击及藏身位置对狙击手来说是行动中成败的关键,能否勘查整个区域就是能否控制整个区域的主要因素。依常理来说,选择狙击位置通常是越高越好,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制高点’,但对于市区的战斗环境来讲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狙击手需要从制高点向下俯瞰整个区域而经常忽略身边的即时危险。例如狙击位置位于一栋10层大厦的顶楼平台,狙击手要观察下面的大街他便要探头出去俯瞰,位置立刻就会暴露,到时狙击手对于附近环境所需要应付的突发情况及意外就无法预计了。而这些突发情况及意外更是比下面的大街接近和快速,例如对面的楼宇藏匿了敌人狙击手,那便非常危险了,所以在楼顶天台开枪是非常愚蠢的事情。另外切记任何时候都不要以天空作为背景色,如果那样随便一名接受完基础射击训练的敌方狙击手可以在200米外轻松命中你身上‘10环’的位置,所以在市区环境选择狙击位置必须全面兼顾近、中、远三个距离,狙击位置应设于不高过15米的地方,就算暴露了位置也有足够的时间跑到大街上混入人群当中逃走,绝对不能再往更高楼层走,最愚蠢的狙击手也知道那里是死路一条。” “具体的位置应该是哪里呢?”三宝越发地用心听讲。 “一般的情况下选择破旧的楼宇或建筑物。不过对于这类地方狙击手必须提防陷阱,一个最好的方法就是留意有没有人经常在这楼宇出入,特别是小孩。至于其它的,像商店、学校、社团聚集地、教堂、剧院、工厂都可以选择。综合来说,一个良好的狙击及藏身位置应该有一条安全及宁静的路线,如果可以的话应尽量避开空罐、破旧的墙、经常有猫狗类出现地以及其他会暴露狙击手存在的地方。此外呢,还要有一个安全的出口、入口以及宽阔的观察角度。要记住,最主要条件就是安全性。因为狙击手在战场上的任务就是发现而不被看见,杀而不被杀。但不要忘记一个对于狙击手看来是理想的观察地点也将会是敌人同样认为的一个好地方,所以狙击手必须避免选择一些显眼的地方,并远离一些惹人注意和容易分辨的物体及地形。” 讲到这里,啸飞看到三宝眼里兴奋的光彩越来越浓不禁疑道:“三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三宝一脸无辜地看着啸飞,矢口否认:“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 “因为你的眼神里有杀气!这个你隐瞒不了我,这是不由自主由心而发的。”啸飞不为所动,盯着三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三宝嘿嘿笑道:“得了吧你,你这都成职业病了。我只不过是想知道狙击的秘密而已。” 啸飞知道三宝的性格,料想再逼问也不会有答案,沉吟了片刻道:“三宝,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定不要冲动,也决不能单独行动!特别是狙击行动是需要完善的准备和密切配合的。你现在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敢和杀气,但这不够,狙击手的眼神里更需要的是沉稳。而且你要牢牢记住,狙击手首要的任务是什么吗?” 不等三宝开口,啸飞已经语重心长地说出了答案:“最主要的就是自身的安全!就比如说狙击目标的选择,第一狙击目标永远都不是对方的高级指挥官!” “那是谁?” “是敌方的狙击手!因为唯一会对狙击手造成威胁的便是敌方狙击手,所以他永远是第一狙击目标,其次才是对方的高级指挥官。你记住了吗?” 看到三宝重重地点头,啸飞的语气才缓和下来。 “此外就算有了一个良好的狙击位置也并非代表狙击手百分百处于安全,狙击手仍然需要保持警觉。当情况允许的时候选择及设立一个观察与射击均可的狙击位置,因为就算小小的移动也可能给敌人察觉,纵使在晚间也要防备敌人配有夜视装备,任何声音在晚间都特别明显;狙击手还要留意自己的位置是否处于一个颜色及地形对比度大的位置上,因为这些地方有任何改变都是非常惹人注目的;狙击位置应设于对目标的有效射程内而不是最远射程内,而且射程内尽量避免物体阻碍视线。” 啸飞说到这时已经欲罢不能了,因为在讲解的时候似乎这些危险的场面就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不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告诉三宝就会有灭顶之灾一样可怕。于是也不等三宝再问,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还要避免用天空作为狙击位置的背景、小心望远镜或瞄准镜的镜片会反射阳光、在建筑物内进行观察应躲在阴影内、进出狙击位置的时候应把来回所留下的脚印和记号消除……” 可是当他全部讲完的时候,看着三宝满意的神情,啸飞反而更不安他猜测三宝这家伙一定有什么企图,也决定这几天一定要牢牢关注三宝的一举一动。 啸飞的想法很好,但一周以后的一个傍晚他明白自己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看住,狡猾的敌人看不住,变心的女人看不住,养的小猫小狗看不住,甚至有时候我们连自己的心都看不住,就更何况三宝了。 傍晚时圆圆和陆海萍的交谈也让他猜出三宝去干什么了。 “海萍姐,这次组织上怎么把任务中止了呢?”圆圆拿着一张报纸问陆海萍。 啸飞好奇地拿过报纸,只见头版上是一则新闻:“驻沪使馆区会展将于今晚结束,闭幕式上百万礼花将璀灿上海夜空。”新闻下方还配有一张会展闭幕式的彩排照片,照片上是使馆区的广场,周围鲜花锦簇,一片五彩缤纷的景象。 “什么意思?”啸飞被搞糊涂了。 “是这样的,岩井英一最近在外交使馆区里频繁出没。表面上那里最近有会展活动,但据有关消息说,岩井英一是同一些国家的特使进行秘密磋商,商讨在华利益分配的事情。原本上级打算让我们对此进行调查,但是张克强被我们干掉以后,日本驻沪警备司令部严令特高科加强安全保卫工作。据可靠消息,他们的很多项安保计划都进行了重新的布置,这次会议的保安更是严密,而且川口能活亲自出马。这种情况下,上级认为还是安全第一,暂避敌人的锋芒。这个任务既然已经取消,我也就没告诉你们,免得大家又跃跃欲试的。” 啸飞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拿起报纸又看了几眼照片,遗憾道:“没有我们捧场,川口能活这小子在这花团锦簇之中也一定很寂寞呢。” 圆圆被啸飞的话逗得花枝乱颤,侧头刚要说话,却见啸飞一脸呆呆的模样。 “怎么了?” “坏了!”啸飞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腾地起身向三宝的房间冲去。 门锁着,却架不住啸飞起的一脚。 陆海萍和圆圆紧跟着跑进房间,却见啸飞一动不动地站在三宝的床前,紧紧盯着手中的东西。跑到近前,二人才看清啸飞手里拿着的是几张照片。 “这是什么照片?”陆海萍一边问一边拿过照片,但看过几眼之后也愣住了! 第一张照片是一处广场的全景,各个角落都一览无遗;第二张照片是广场的主席台;第三、第四张照的是主席台两侧的情况。 “好像是外交使馆区的中心广场?”陆海萍犹豫地问。 啸飞肯定地点了下头:“和报纸上照片所照的地点完全一样,就是中心广场。前几天我就看三宝摆弄这几张照片,可是却没留意,我还以为他闲来无事照几张风景照。可是现在看来却不那么简单了:今天晚上那里举行闭幕式,岩井英一肯定会参加,川口能活也肯定负责保安工作,三宝还这么留意会场情况,这儿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陆海萍和圆圆听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三宝肯定要在闭幕式上有所行动!”啸飞点点头,又把那张全景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然后忽然盯住了照片上广场主席台旁的旗杆。他找出格尺仔细地测量照片中的旗杆高度,然后又翻出纸笔,埋头算了起来。 “你算什么呢?”圆圆纳闷地问。 啸飞头也不抬:“我在算三宝拍照时候的距离。你看照片上的旗杆,现实中是两米高,这和租界办公楼前的旗杆是一样的规格。但在三宝的照片里,旗杆只有不到五毫米的高度。再加上他所用的相机性能指标我知道,就能换算出他拍摄时候的物距。” 说话的工夫,啸飞在纸上已经写出了一个数字:210。 “这么远!”啸飞喃喃自语着,“三宝照相的位置离主席台大概二百米的距离,而且从拍摄的角度看,三宝还是在位置较高的地方拍的。他在那么远的距离照相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他马上醒悟过来,转身奔回自己房间。没等两个女人赶过去,啸飞又已经折身返回:“坏了,我的狙击步枪不见了!”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明白:肯定是三宝拿了狙击步枪去单独行动了。用不着多说,三人不约而同地奔回各自房间,圆圆和陆海萍各自更换便装、准备枪械自不用说,啸飞也从衣柜内取出两把德式毛瑟自动手枪塞入腰中,虽说没有了狙击步枪,但这两把手枪他一样使得得心应手。 实际上,啸飞在练习狙击的时候也时常用这种快慢机来进行训练。因为毛瑟自动手枪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缺点,就是枪的后坐力很大,开枪的时候枪管上下跳跃,尽管杀伤力大,但是精确度不高,而啸飞开枪的时候一般将枪倾斜45度角,这样就有效地避开了枪管上下跳动的问题,百米的距离内准度并不亚于狙击步枪。这款速射型手枪不但杀伤力比普通手枪大得多,而且还能连发速射,用它来进行近距离枪战是再好不过的利器了。 两三分钟之后,三人已经收拾停当驾车出发。 每当风雨欲来之时,三人都话语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此刻也不例外。 “三宝拍这些照片一定是在为狙击行动做准备,看样子他的狙击目标是主席台上的人。我估计不是岩井英一就是川口能活,而且川口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三宝因为彭丹的被害一直对他恨之入骨的。”陆海萍分析着。 啸飞“嗯”了一声,这个他已经考虑过了,他现在思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三宝这家伙会把狙击位置选择在哪里呢?从他照片上看,他是在正对主席台前方两百米的地方,那里会有什么建筑呢?” 两人揣测之时圆圆一声没吭,在这个小姑娘的脸上丝毫看不到平日里的妩媚娇柔,不过一袭紧身黑衣倒是更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材。她坐在车里仔细看着三宝照的那几张照片,那模样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巾帼英雄。突然,圆圆开口道:“海萍姐,你看这两张照片好像不一样啊!报纸上的照片好像比三宝的照片上多了些东西呢。” 随着圆圆的声音,啸飞猛地一脚刹车:“你说什么?”他急忙转过头,将圆圆手中的报纸和照片拿过来看。 “你看这里!”圆圆指着照片的上方说,“三宝的照片上主席台上方的楹联是暗色调,而你再看报纸上的照片,主席台上方的楹联却极为明亮。这是怎么回事呢?” “应该是上面有强烈的灯光造成的。”陆海萍分析道。 “那就是说三宝照像的那一天,主席台上方还没有灯光系统。”圆圆进一步分析。 圆圆刚说完,车子就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汽车的轰鸣声虽然巨大,但仍遮盖不了啸飞焦急的声音:“灯光系统是后安装上去的,川口能活肯定对会场安保重新部署了。三宝要是没有留意的话,一定会面临危险的!” 三人焦急的心情在汽车停下的时候达到了顶点,因为在离中心广场二百米的地方就已经禁止车辆进入了。三人不得不把车停靠在路边,下车步行。 广场里热闹喧天,即将到来的燃放礼花吸引了无数的来宾和游人。而主席台上却还没有嘉宾入席,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来回奔忙着布置主席台。 啸飞三人分工明确:圆圆密切观察着周围人的情况,陆海萍负责监视会场、特别是主席台周围的情况,而啸飞则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主席台对面的建筑,寻找适合三宝隐藏的地点。 “广场里有很多便衣。”圆圆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汇报着。 “主席台两侧的包厢里似乎有人隐藏,能不能是敌人的狙击手?”陆海萍问着啸飞,却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听,而是忽而抬头看着主席台>?99lib?上方,忽而远眺主席台对面的一座教堂。 陆海萍跟着啸飞的视钱向主席台上方看过去,奇怪的是今天晚上并没有灯光,主席台上方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一片模糊。在这黑暗笼罩之下,啸飞的脸色也慢慢开始改变:从凝神慢慢转为疑惑,直到最后变成了紧张和焦急。 啸飞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八点就开始闭幕式了,我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找到三宝,否则就要出大事了!”说完?,啸飞拉着两人向主席台对面的那座教堂跑去。 “你确定他在教堂里吗?”陆海萍边跑边问。 “是的!对面两百米范围内只有这个教堂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其他的建筑都很低矮,根本没法作为狙击地点。”啸飞肯定地回答,说话之时脚下丝毫未停。 啸飞的推测没错,此时三宝正在教堂的顶楼。不过他的心情却不是焦虑和紧张,而是兴奋。这感觉从他由教堂背侧攀爬上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了,随着时间慢慢临近,他的心情就像即将烧开的水一样马上就要沸腾起来。 他站起身深呼吸了几次,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然后走到那扇狭小的窗户前观察着对面的情况。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广场上没有丝毫的异样,如果没有广场上的人,那就和照片上的景象一模一样了。 三宝不关心广场上的人,虽然他知道那些人里面肯定有便衣特务,但那不重要。他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在主席台上的川口能活。 从会展开始的那一天他就暗中监视着川口能活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只要有主席台的场合,川口这个家伙就会出现在前排。只不过在前几天的会展活动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狙击地点,而这个会展闭幕式恰好给了他机会——主席台前方二百米的这个教堂正好能够成为狙击的位置。 他反复观察过,教堂周围是低矮的弄堂,很适合行动后的撤退。从顶楼他已经顺下一条长绳,狙击以后他只要十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借助这根绳子滑到地上。而在广场上的特务离这里有二百米的距离,即便他开枪以后立刻就被发现,这帮特务在十几秒钟的时间内也跑不到这里。等他们到了以后他早就溜到弄堂里面逃之夭夭了。 安全问题解决了以后,剩下的就是枪法了。不过三宝对此毫不担心,虽然赶不上啸飞的精准,但在二百米的距离将川口能活的脑袋打开花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想到此处,三宝情不自禁地又抚摸了一下那把毛瑟狙击步枪。此刻它就摆在窗户前,位置、角度都已经调好,枪口指向主席台,只等着他勾动扳机的那一刻。三宝轻柔地抚摸着,就像以前抚摸彭丹的秀发那样温柔。而他口中也哽咽着:“小丹,我就要为你报仇了!你一定要听清楚了,一会儿会有清脆的一声枪响,然后那个王八蛋的脸就会变得稀烂!” 啸飞没有工夫看表,他觉得此刻手表指针跳动的速度和他的心跳一样急促,直到跑到教堂门口他才看了一眼,七点五十八分。扫了一眼教堂大门,也权当调节一下呼吸,啸飞折身又向教堂后门跑去。 “干嘛不从教堂前门进?”圆圆气喘吁吁地催问,小姑娘已经跑得香汗淋漓了。 “前门很多人,恐怕会有便衣。再说无缘无故往教堂的顶层跑,教堂的人也会盘问,耽误多少工夫啊!”啸飞边跑边说,话音落时已跑到了教堂后面,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过啸飞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从楼上顺下来的那根绳子。这倒不是三宝的绳子藏得不隐秘,而是啸飞太熟悉三宝的习惯了,这小子每次都会把绳子下垂的一头系在窗户上。用他的话来说,是避免绳子留在地上被人发现,但啸飞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是经常翻窗而入和女人幽会养成的。 此刻见到三宝顺下的绳子,啸飞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松一口气而已,因为在他耳旁仿佛响着秒表快速的滴答声。他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但黑暗之中也无法瞧得真切。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也希望后面的那些街道楼房没有敌人守卫,否则就要两面受敌了。”啸飞思忖之间手已经抓住了绳子,用力拽了拽感觉一下牢固程度,然后急忙向两个女人下达命令:“圆圆,你盯着后面。海萍,你全神看着会场的动静。记住,一定要注意隐蔽!因为一会儿闭幕式开始的时候这里会一片大亮!” “为什么?”圆圆和陆海萍不解,因为现在这里都处于暗黑的色调之中。 “现在这里暗是因为主席台上面还没有开灯。我刚才注意了,主席台上后方隐藏着的是探照灯,而且是正对着这里!川口那家伙一定也是担心主席台对面的安全,所以这样部署的。探照灯一照,三宝藏得再隐秘也会暴露,如果川口再安排有 72d9." >狙击手的话,三宝就等于是个活靶子了!”说完,啸飞抓紧绳子,蹬着墙壁奋力向上爬去。地面上的两个女人听了啸飞所言吃惊得互相看了两眼,马上也像听到发令枪一样拔99lib.t>出手枪,各自寻找隐藏的地点。两人一边紧紧盯着所监视的区域,一边在心里祈祷啸飞能在危险降临之前找到三宝。 啸飞感觉衣服被汗水紧紧地吸附在身上,冷风一吹都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而两个虎口也越来越酸麻了。他从没用过这么大的力量抓着绳索攀爬,但此刻却容不得半点停歇,现在不但是和时间赛跑,也是和探照灯的开关赛跑,更是和敌人的子弹赛跑! 终于,他的手搭住了顶层的窗户沿,奋力将头探进窗户,三宝的背影也随之映入眼帘——三宝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半屈着,右肩膀架着狙击步枪的枪托纹丝不动,而眼睛紧紧贴着瞄准镜。 啸飞心头一喜,正要招呼三宝,可就在他刚张开嘴之时突然间眼前一片大亮!眩目的灯光像铁锤一样撞击着他的大脑,他觉得眼前三宝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可是分不清是自己被探照灯射得晃动了还是三宝在下意识地闪避刺眼的光芒。 啸飞的感觉是对的。 当探照灯打亮的一瞬间,三宝觉得似乎是一道白光向他刺来,紧接着这一道白光就立刻便成无数的白色光圈将他包围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被剥光了衣服。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却还是亮光一片,但在这白茫茫之中似乎出现了好几个晃动的黑点,而这同时身后还有莫名其妙的冷风刮过。 那一瞬间他觉得那些黑点是敌人的枪口,但他却看不见敌人的脸!三宝冷汗乍出,刚要调整身位,忽然间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当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叩动了一下扳机,伴随着枪声三宝却发现枪管是摇晃着面对天空。而与此同时,几声脆响也接踵而来!然后他感觉有人重重地栽到自己身上! “啊”地一声,怒吼在他耳边炸响,让三宝一下子清醒过来。 “啸飞!是你吗?”他听出刚才的这一声是啸飞的声音。 “我们暴露了!快撤退!”啸飞从三宝身上滚到一旁,手却拽着三宝胳膊,顺势一用力将他推到后窗。 三宝惊魂未定,自然地紧抓绳子,可刚要探出身子的时候一下子想到刚才啸飞的呼喊。 “啸飞,你是不是受伤了?!” “放你娘的屁,少在这里咒我!你快下去,然后好掩护我下去啊!”啸飞急得脏话脱口而出,却顾不得再说别的,拔出一支手枪扔给三宝,而自己则抄起狙击步枪,闪身腾挪之际啪地叩动了扳机。 枪声响过,对面的一盏探照灯倏地熄灭,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看着啸飞的矫健身形,三宝心里踏实下来。不再罗嗦,他转身抓起绳子飞快地攀援而下。 “三宝你没事吧?” “啸飞呢?” 三宝的脚还没全落地,陆海萍和圆圆的声音就和枪声交错着响起。三宝虽还没看到对面的来敌,但从枪声密集程度来判断至少有十支枪在向这边开火。 “没事,马上也下来了。”三宝一边说一边低身闪到楼角,掏出手枪准备还击。但刚探出头,就被几声枪声震得缩了回来。 虽然对面的探照灯已经被啸飞击碎了一盏,但在其余的探照灯照射下,教堂这里仍是明亮得很,稍一冒头便会连人带影暴露在对方枪口之下。三宝见状狠狠地骂着:“奶奶的,占了便宜就耀武扬威。这回让你们看看我三宝的厉害!” 三宝这话倒不是虚言,如果说在顶楼的时候他还处于惊魂状态之下,那么现在则完全恢复正常,进入战斗状态之中了。刚才他一冒头之间便已清楚地判断出对方的位置和距离,此时他看清左边十多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隐身之处,便不再含糊一个侧翻滑身过去,而手中的毛瑟自动手枪也突突地喷出火舌。一梭子二十发子弹在他这翻滚之间成一个扇面射出,在前面的两个特务顿时应声倒地,而在另一各角落的圆圆也趁这个机会开枪击中一个特务。对面稍微宁静片刻,但马上又枪声大作。 三宝将空弹匣卸下,换上满仓子弹。心中暗忖啸飞怎么还不下来?如此耗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想到这里,他冲陆海萍和圆圆低喊一声:“掩护我!” 两人心领神会,在三宝起身之时双枪齐发。借着掩护,三宝腾身奔至刚才落脚的地方,抬头向上呼喊着啸飞。 喊声刚落,啸飞的回应声便从上面传来:“拽紧绳子,我这就下来。” 三宝心刚放下,却觉啸飞的声音中带着艰涩和痛苦,迟疑之间忽然觉得有液体不停地滴落到脸上。他用手一抹,热热地发粘,不用再看三宝已知道那是鲜血! “啸飞,你受伤了?!”他急切地喊着,也忽然想到刚才在顶楼上啸飞扑倒他的同时发出的那一声低吼。 “没事,别一惊一乍的!”啸飞口中说得轻松,但落地的一瞬间却扑通倒下,似乎力气都已耗尽。 “你伤在哪里了?”三宝颤抖地问。他不怕死不怕痛,可是啸飞的伤却让他心如刀绞。圆圆和陆海萍在远处也瞧出不对,一边挥枪射击一边向这边跑来。 “三宝,快去抵挡一下!我给啸飞包扎。”陆海萍命令着,同时把枪交给三宝。她知道此时只有三宝能担此重任,圆圆早已经攥着啸飞的手哭成了泪人。 三宝含泪看了一眼啸飞,抄起手枪转身杀了回去。身形穿梭的同时双枪左右开弓,四十发子弹喷着怒火射向敌人,顿时将敌人的火力压制下去一些。在这边,陆海萍看了一眼啸飞白蜡蜡的脸就知道他受伤不轻,再一摸他的右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裤子都被鲜血浸透。 不容耽搁,陆海萍抽出匕首,刷地将啸飞的裤脚割下一条,用力将他的大腿根绑住。然后急切地问:“能站起来吗?”她倒不是让啸飞独力站起来,而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被打中了骨头。 啸飞咬牙一笑:“没问题的,腿没断,这个我知道。” 陆海萍这才松了一口气,顾不得多说别的,转身奔向三宝。 “你背着啸飞先走,我掩护!”话音刚落,便不容分说地从三宝手中抢过手枪向敌人猛烈开火。 三宝跑过来刚要背起啸飞,却又被拦住:“先把探照灯打掉,要不然我们撤退也难!” 三宝点了一下头,提枪上肩,瞄准,扣动扳机。 “啪啪啪!”三声脆响之后剩余的三盏探照灯应声而灭。 随着黑暗的突然降临,枪声也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双方谁也不敢轻易暴露。黑暗在此时反而带给人巨大的安全。在这黑暗之中,四个身影结伴向远处退去。 当九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在和平医院里值班的林雅听到了轻微但却急促的敲门声。 林雅起身开门,看到陆海萍四人的时候大感奇怪。 “你们怎么来了?”林雅刚问了一句就发现了啸飞脸色惨白异常,忙又问道:“啸飞怎么了?” “大腿被子弹击中了。”陆海萍一边急促地回答着一边帮着把啸飞架到诊疗床上。 林雅顿时一惊,但马上镇定下来,她从衣帽挂上摘下一件白大褂递给三宝:“三宝,你换上这件衣服在门口盯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们。”说完,林雅顾不得多问,从医疗器械柜里拿出一把手术剪,飞快地将啸飞的裤子剪开一个大口子,然后撇下剪子用力一撕,随着布料的撕裂声啸飞的右大腿暴露了出来,而圆圆的哭泣声也随之响起。因为她看见啸飞的右大腿上已经全被鲜血染红,甚至难以分辨出伤口在哪里。 “海萍,去把生理盐水拿过来。”林雅吩咐完,打开血压仪、戴上听诊器给啸飞检查。 “血压怎么样?”陆海萍将生理盐水瓶拿过来,问林雅。 “收缩压九十,舒张压五十。”林雅简短地回答,搞过医的陆海萍听了放心许多,冲着一脸焦虑的圆圆道:“放心,虽然比正常的血压低,但也不是很危险。要是出血严重的话,血压应该更低的。” “可是……可是啸飞流了很多的血。”圆圆眼泪汪汪地说。 “没事的,傻丫头。”啸飞紧紧握了一下圆圆的手,安慰着她。 两人说话的时候,林雅已打开了生理盐水瓶,清洗着啸飞大腿上的血污。随着大腿上的血迹淡去,创口暴露了出来,就在膝盖到大腿根的中间。虽然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但林雅的表情却不那么紧张了。 她小心地将勒在啸飞大腿根部的布条慢慢解开,随着布条的松开,创口里又涌出了鲜血。林雅紧紧地盯着伤口处的血流情况。 “没事,血流虽然有些急,但却是细细地涌出,伤的肯定不是大动脉。” 听到这一句话,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得把子弹取出来,还要将破裂的小血管扎住。” “危险吗?”圆圆急忙催问。 “不危险的,只不过……”说到这里,林雅瞅了一眼啸飞,“只不过可能会有一些疼。因为我们不能去手术室做手术,也就没办法采用全麻或者腰麻,只能采用局部麻醉。镇痛效果会差很多的。” 一听林雅这话,圆圆心疼得又流出了眼泪。啸飞见状,强忍疼痛拍着她的小手笑道:“不就是划一刀把子弹取出来吗?没那么疼,再说到时候你在我旁边守着,我就不会疼的了。” 话音刚落,忽然刺耳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陆海萍急忙奔到窗口向外张望,而三宝的声音也随着敲门声突然响起:“开门,是我!” “远处来了好几辆警车,都是奔医院的方向来的,难道是川口能活发现我们的踪迹了?”三宝气喘吁吁地说。 陆海萍略一思量,突然间懊悔地哎呀一声:“我知道了,川口能活一定猜到我们会来医院,而他也一定能找到流淌在地上的血迹,按照血迹也就能找到这里了!” 众人心头猛地被重重一击,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可是这间办公室里根本没有藏身所在。 “不用找了,即便有藏身的地方,川口能活这个老狐狸也一定能发现的。”三宝狠狠地骂道,“没工夫琢磨了,我冲出去将他们引开!”说着,三宝拎起枪就要起身。 “我有一个办法!”圆圆脱口而出。 “什么办法?”众人都惊喜地看着圆圆。 “三宝,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我和海萍姐易容?不需要像谁,只要改变容貌就可以。” “能啊,为什么?” “没时间告诉你为什么,我自有主意就是了。”说完,圆圆冲到窗口观察了几眼窗外,“啸飞,窗户外面有十厘米左右的墙垛,你能不能坚持住?”她知道以啸飞平时的武功,这点事情就是小菜一碟,可如今他是有伤在身。 “没问题,可即便这样藏身也难免被发现的。”啸飞刚要再问,又被圆圆打断了:“你怎么也和三宝一样婆婆妈妈的,就按我说的做。”接着转头命令着三宝:“还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啊!” 陆海萍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虽然也不知道圆圆的用意,但是她却相信这个小姑娘一定想到了妙计,否则不会说得如此肯定和坚决。于是二话不说坐到三宝面前,让三宝给她易容。 “海萍姐,这种快速易容会有些疼。”三宝一边将随身带的药膏往陆海萍脸上涂抹一边提醒着,“这种药膏能够使脸部的肌肉松弛,皮肤的张力增大,再配合我手上的塑型就能改变原来的容貌。不过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说着,三宝的手已经在陆海萍的脸上用力按摩起来。只见他飞快地揉捏着陆海萍的脸部肌肉,或提或拉,时而还用小手指用力刮带,不到一分钟陆海萍赫然变了一张脸!只不过在她额头上也现出一层细汗,双手也紧紧攥着迟迟不松开,想必这滋味定是说不出的痛苦。 “弄完了吗?快点给我做。”圆圆焦急地催促着,她从另一侧的窗户看到几辆警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三宝嗯了一声,顾不得擦汗继续给圆圆做起了易容。不多时,当圆圆也改头换面以后,三宝问:“那下一步怎么办?” 圆圆大喘了几口气,似乎在缓解脸上的疼痛,稍顷才道:“你和啸飞赶快藏到窗户外面,一定要帮着啸飞坚持住啊!” 此刻的圆圆让人难以相信就是那个捧着西瓜嘻嘻笑的小女孩,但如此坚定的语气和表情又让人不得不信赖。在圆圆的命令下,三宝扶着啸飞潜出窗户,手抓住窗台下面的栏杆,脚踩着下方十厘米左右的墙垛隐藏起来。 只剩下三个女人的时候,圆圆一边脱下紧身黑衣,一边向林雅道:“林姐,你这里有没有平日里的衣服,赶快给我。要是没有,咱俩换一下衣服,要不我这身打扮川口能活一定会怀疑的,你外面有白大褂他不会发现的。” 看着圆圆的“计谋”层不出穷,陆海萍忍不住开口询问:“圆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夏圆眨了一下那双大眼睛,将陆海萍和林雅拉到身前小声地嘀咕起来。突然,两个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圆圆,她俩都张口欲说什么,但立刻被圆圆止住了:“这是最好的办法,现在也来不及再想别的方法了。你没看川口能活已经嗅到血腥味了吗?” 圆圆说得没错,川口能活此刻就像条嗅觉灵敏的狗一样在医院大门前转来转去。 夜幕下,他的影子像幽灵一样在地上怪异地移动着。时而驻足凝视,时而弯腰细看,时而又左顾右盼。突然,“幽灵”又像是被一阵狂风吹倒似的闪晃着奔到医院门前,那双硕大变形的手摩挲着地面上的某样东西,幽灵的脸也在夸张地抽动着,看不出是哭还是在笑,而他那丑恶的嘴似乎见到了美食一样贪婪地咧着,仿佛要把空气也都吃进肚子里。 “川口少佐,您在看什么?用不用我帮着找?”一个特务小心翼翼地问。 川口能活白了特务一眼:“你长的什么脑子?我看了半天了你还不知道我在查找什么!我在看地上有没有血迹!那个反日分子受了伤,同伙肯定会送他去医院。这是离事发现场最近的医院。”话音刚落,他立刻兴奋起来,指着地面上一处血迹喊道:“就是这里,立刻沿着血迹进去查!” 川口能活口中恶狠狠地命令着,脚下已经抢先一步迈向了医院的大门。这里灯光十足,将他的影子照得四散。“幽灵”虽然不在了,但川口能活那邪恶的样子却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幽灵只是吓人的怪物,而川口能活则是吃人的恶魔。 随着川口能活一声令下,身后的特务们蜂拥而入,搜寻起大厅地面上的血迹。医院大厅铺着黑色大理石,如果事先不知道有血迹的话,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数十双眼睛全都盯着地面找血迹,很快便发现了线索。 “在这里!”一个特务首先发现了地面上散落的几滴血迹,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向楼梯。川口能活看到这些,步子反而迈得悠闲了。 “不出几分钟,手下便会找到血迹消失的地方,如果消失在某个屋子的门口,剩下的事情就是瓮中捉鳖了。”川口能活一边跟着上楼,一边得意洋洋地想着。 他的脚刚迈上二楼的大厅,先行检查的特务便跑过来汇报:“少佐,血迹消失在那间屋子门口!” 顺着特务手指的方向,川口能活看到了那间办公室的牌子,但却一下子愣住了——林雅主治医师办公室。 “林雅?李森的妻子!”川口能活嘀咕着,脑子也飞快地转着。李森和岩井英一的关系自不用说,而林雅也是他姐姐的好朋友,如果这伙亡命徒情急之下劫持了林雅,后果可是不好收拾。想到此处,他叫过一个特务:“去把值班护士叫来,让她找个借口把林医生叫出来。” 过不多久,护士便赶过来了。按照川口能活的吩咐,护士敲起了林雅办公室的门。 “谁啊?” “林医生,是我,急诊室刚送来一名患者。” “噢,好的,我这就去。”随着林雅的回答,门也开了。林雅身子还没全出来,川口能活一把拽住了她,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收治受伤的患者了?”川口能活将林雅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因为他看到林雅戴着手术手套,手套上还有血迹。 “是啊,怎么了?”林雅莫名其妙地看着川口能活。 “我们在搜查一伙人,其中有一个受伤了,很可能来医院求治。” 林雅听了,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我这里是有个受伤的,不过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为什么?”川口能活疑惑地看着林雅。 “因为这个受伤的是个女的。”林雅笑着说,“而且也不是枪伤,是因为失恋而自杀割腕。” “哦?”川口能活将信将疑,“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也得回去给她缝合创口啊。”林雅一口答应。正这时屋子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哭泣声,紧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的安慰声音。 川口能活冲身旁的特务使了个眼色,为首的两个特务持枪冲进了办公室,室内顿时响起女人的惊呼,看情形是被闯进来的特务吓到了。川口也紧随而入,只见两个女人正哆嗦着依偎在窗前的诊疗椅上,其中一个手腕上还在冒着鲜血。 川口能活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这是个套间,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是办公室兼治疗室,而里面的一个房间是休息室。布置得都很简单,看不出有什么地方能够藏人。但他还是示意手下去检查房间,而自己则走到受伤的女子面前。 这女孩子看起来二十不到的年龄,模样俊俏,不过现在却是痛得满脸流泪,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旁边的女人也低声饮泣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妹妹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他干嘛自杀啊!” 川口能活打量之后拉过女孩子的手腕细细端详。只见这女子手腕上被深深地划了一个大口子,断裂的血管处鲜血不停地冒出。 “你别碰消毒区,我刚消过毒正要缝合呢。”川口能活的耳旁响起林雅的声音。他回身看去,林雅正拿着器械盘看着他,似乎在问:“现在可以接着缝合了吗?” 检查完毕的特务此时也走到他身旁,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什么也没发现。川口能活见状,冲林雅笑着点点头:“嗯,你继续包扎吧,耽误你工作不好意思啊。”说完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将川口能活这个凶神送走,林雅急忙关好门,但还没等她奔到窗户,圆圆早就抢先一步和陆海萍一起向窗外探出手,将啸飞和三宝从窗户外面拉了进来,而啸飞也一眼就看到了圆圆流着血的手腕。 “圆圆!你这是?”啸飞话一出口眼泪就禁不住流了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圆圆是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这样才能解释医院门口血迹的来历,才能瞒过川口能活。 “傻瓜,我没事的。一两天这手腕就好了,林雅姐你快给啸飞做手术吧。”这一刻,圆圆又恢复了以前的那个样子,俏皮、可爱,似乎手腕上没有一丝的疼痛。只要心爱的啸飞哥能平安无事,她自己流再多的血、受再重的伤也心甘情愿。 第十章 两个秘密 从啸飞和圆圆受伤的那一天起,爱多亚路的那幢别墅便充满了温情。 古朴的外墙、大门显得灵气十足;室内暗褐色的地板仿佛被重新油漆过了一样锃光瓦亮;壁炉内的火燃烧得比以前更加活跃;每天早上当拉开厚实的窗帘时,洒进屋内的阳光也比往日更多更亮;甚至踩着通往小阁楼的楼梯,原本吱呀的声音也变得悦耳和谐。 别墅自然是不解风情,让它温情起来的原因是有两个幸福的人——啸飞和圆圆。 他们彼此深情地看着,看着对方的伤口都疼在自己心里,但看着对方的笑脸又浑身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爱情就是这样奇怪:只要心爱的人守在自己身边就会甜蜜无比,哪怕身体在疼痛着,也会觉得那疼痛也是幸福的。不过,三宝的心情却是复杂无比。 看着啸飞和圆圆的伤情一天天好转,他脸上的笑容也就越来越灿烂。但每每看到两人换药,三宝的心就一阵阵疼痛。圆圆手腕上的伤还好一些,每次只需要更换纱布,然后包扎就好,但是啸飞的腿伤却要严重得多。因为创口是从里向外慢慢愈合,所以每次都要用棉球伸进创口里消毒。每次一看到这个场面,三宝就急忙退到门外,他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这已经成为了三宝的心病,除非看到啸飞和圆圆生龙活虎的样子他才能心安,否则就会永远处在自责之中。 陆海萍看在眼里,知道三宝内疚的心情,便经常善意地开导他。不过这两天陆海萍忙得有些顾不上了。除了给两个伤员换药,剩下的时间她都一头钻到小阁楼里监听电台,甚至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去餐厅拿个馒头就又匆匆上去。 大家看在眼里,明白肯定是有特殊的情况了。不过问了好几次,陆海萍都说:“过两天就告诉你们。” 陆海萍的沉稳大家是知道的,明白她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于是也不再催问。三宝更是负责起了一日三餐的工作,甚至每顿饭都将饭菜送到阁楼,用这个方式来帮助陆海萍的工作。 而这个晚上,当三宝正在厨房忙碌的时候,陆海萍走了进来:“三宝,今晚我来做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三宝一愣,随即明白了:“监听电台的工作结束了?” “是的。”陆海萍点头,“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出发,去重庆执行一项任务。” “圆圆的手伤倒是没太大问题,可是啸飞的腿伤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痊愈啊?”三宝不解陆海萍为什么会如此安排。 “噢,他们两个人不去,就让他俩在家安心养伤。你、我还有李森一起去。” 陆海萍的回答让三宝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这次行动会有李森;喜的是李森既然参加行动,那无疑是与众不同的任务,这对三宝来说是很大的刺激。 吃饭的时候陆海萍对大家讲起了这次行动的计划和安排。 “过几天我们党在重庆要召开一个秘密会议,可是现在组织上怀?99lib?疑会议的地点、时间有泄露出去的可能。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监听电台,搜集相关的情报。” “重庆?是国民党要对会议有所企图?”啸飞问。他虽很关心,但腿上的伤势让他自知没法参加这次行动了。 “不是国民党,而是日本人。这事情说来话长,你们知道特工的种类有很多,其中一种叫做双重间谍,顾名思义就是向敌我两方都提供、传递情报的特工。上级现在怀疑我们在重庆的一个特工也在秘密为日本人做事,因为最近一段时间这个特工表现有些反常。可是虽然经过严密监视,却始终没有确实的证据,包括这次我的监听也没有发现异常。因为李森也要参加这次会议,所以组织上决定由他带领我和三宝提前去重庆进行调查。” “海萍姐,我也想去!”圆圆放下西瓜迫不及待地说。 陆海萍笑着应允:“好啊,那也带上你。”但马上就将了圆圆一军,不过那话是对啸飞说的:“啸飞,你的腿伤还没有好,就在家好好休养。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陆海萍将“自己”两个字特意说得很重。果然,她的话音还没落,圆圆就已经连连摆手了:“那我不去了!” “不是说好了去吗?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陆海萍故意不解地问。 “重庆……重庆又闷又热,还……还那么远,我才不去呢。”圆圆琢磨着措辞,却看见陆海萍忍俊不止的样子,这才发觉被这个姐姐逗了,顿时双颊绯红。索性也不支吾了,大方道,“把啸飞一个人扔家里我才不干呢,就是有天堂我也不去,就在家陪着啸飞!”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和啸飞留守。一会儿我再教你怎么换药。”这回陆海萍一本正经地说了。 “放心吧,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啸飞一定让我照顾得壮壮实实的!”圆圆痛快地答应下来,脸上充满了喜悦。 这个晚上,她后半夜才睡。一直在心里憧憬着这些天和啸飞在一起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美好。当困意上来的时候,她正好翻身看到了陆海萍,忽然间又笑了。她觉得陆海萍的这次行动来的正是时候。 人很怪,很多时候在别人的呵护下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有一点独立能力。但一件偶然的事情就会将潜能开发出来,就会发现稚嫩的肩膀其实能扛起千钧的重担。 圆圆就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当陆海萍和三宝出发以后不久,圆圆也出门了。 不过却变了一个人。 一袭淡蓝色旗袍,再加上一件米白色的披肩和黑色漆皮高跟鞋,让圆圆浑身散发着妖媚和温柔。谁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女人竟会是一个身形敏捷的女特工。 甚至啸飞也是如此。 当中午时分圆圆回来的时候,啸飞看着这个性感的小师妹吃惊地张大了嘴。 “怎么了?傻乎乎的,不认识我了?”圆圆一边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一边笑着说。 啸飞确实变得傻乎乎的了,他上下打量着圆圆,直到自己都觉得看得过分了才将视线转到桌子上。一边装作翻看圆圆买回来的东西,一边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圆圆打扮起来这么漂亮。” 情话不用缠绵,真心就好。就如同啸飞的这句话,圆圆听了一直甜到了心里。 情话也不用多,甚至嘴上不说,仅凭眼神也足以打动心扉。圆圆的心在此刻就被啸飞的眼神幸福地包围着。 这个中午圆圆一直忙碌着,像个幸福的居家小女人。她将啸飞的房间布置一新,新的床单、新的被罩,还有新绽开的鲜花,这一切收拾停当了又忙着摘菜洗菜做饭。到了餐桌前的时候,圆圆也端起了饭碗,夹起了菜。不光是给啸飞夹菜,也将菜夹到了自己的嘴里。她喜欢吃了,虽然菜的味道没有西瓜香甜,但她知道吃菜能让啸飞心情高兴,而啸飞心情好了,腿伤也就能好得更快。她快乐地吃着,觉得每吃一口啸飞的腿伤就好了一分。 当啸飞和圆圆温馨快乐地吃饭时,在开往重庆的火车上三宝却忙碌着。 火车软席包厢内,他正在精心地给李森化妆。 化妆要比易容来得容易,对于三宝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以往他从打开化妆箱开始到最后结束也用不了半个小时,但这次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才只将李森颜面的上半部分化完。 不是因为火车的震动使得化妆不便,也不是因为李森的脸难于化妆,而是因为陆海萍的挑剔。 ——眉毛好像太低了吧?这样多难看啊! ——眼角的皱纹你去掉一些,要不显得太老了。 ——这 9897." >颗痣你别放到腮帮上啊,这成什么样子了? 三宝从没被别人这样指手画脚过,如果不是陆海萍,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好容易化妆的最后一步结束,三宝刚长吁了一口气,陆海萍的一句话又把他气个半死。 “怎么变得难看了?一点也不像李森了啊!” 三宝奇怪地看了陆海萍一眼,心里纳闷这个往日里机智稳当的女人怎么变得说话都不经过大脑了。 “要是还像李大哥,那我给他化妆干什么啊?”他苦笑着反驳。 陆海萍尴尬地一笑,似乎才回过味来。 “呵,好啦,别斗嘴了。坐下来我给你们具体说说这次的行动安排。”李森捋着刚黏上去的胡子说,似乎还不大习惯新的造型。 李森的话让陆海萍和三宝都静了下来,在火车车轮声的伴奏下,李森压低声音讲了起来。 “我们这次去重庆是监视、调查一名叫王挺的人。他对外的身份是国民党军政部的一个参谋,但实际上是我们党的一名地下工作者。至于调查他的原因,海萍应该都对你说了,上级怀疑他是双重间谍,同时向日本人提供情报。为了这次会议的安全,必须要排除一切隐患。”说到这里,李森看到三宝欲言又止的样子,猜想他有问题要问,便冲他点了点头。 “李大哥,如果会议的安全性不能保证,那为什么不更换地点和时间呢?这样不是更稳妥吗?” 李森摇头道:“这话说起来容易,但实施起来很困难。要知道这次会议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各项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如果重新布置从时间上就来不及。再者这次会议是秘密的,与会的人员来自四面八方,如果更改的话,安全性就很难得到保证,甚至更加危险。” 三宝这回更加明白此次任务的重要性,聚精会神地听李森继续讲解。 “这次我们去重庆,我和陆海萍扮作夫妻,你作为我们的随从。”李森看了三宝一眼又补充道,“我们可不是因为缺一个随从就让你参加这次行动,你的任务很重的。就比如说易容化妆就非你莫属,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份很快也可能暴露的。” 三宝嘿嘿一笑,嘴上不说,可心中着实得意。 但李森的表情却始终凝重,口中也提醒着三宝和陆海萍:“说实话,这次的任务我心里也没有底。离会议的召开只有四天,我们必须在这四天之内给出答案——王挺到底是不是双重间谍,是不是将这份情报交给了日本人。而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只是觉得王挺可疑,但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们的同志一直暗中监视着他,发现他时常很‘巧合’地和日本间谍相遇,可并没有言语、身体接触,也没有中间人传递情报,更没有通过电台传递情报。但是好几次我们的情报却泄露了出去。” “这事情倒真得很麻烦。”陆海萍皱眉问道,“那我们怎样调查王挺呢?你有计划了吗?” “我们准备传递给他一份假情报,如果他是双重间谍的话一定会再和日本特务联系,这期间我们就可以时刻盯防、寻找线索以及捕获他的漏洞。” 李森部署完毕,大家都陷入了沉思。虽然还没有见到王挺,但三人脑海里却都有了他模糊的样子,那并不是具体的长相,而是被许多文字串联起来的形象——智慧与狡诈、机智和奸邪、不露声色和两面逢迎。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是双重间谍吗?如果是的话,他究竟是如何传递情报的呢? 一路上这些疑惑一直伴随着三人,就像火车的行驶声一样片刻不离。甚至到了晚上,火车的震动声成为别人催眠剂的时候,三个人仍然久久难眠。 这个晚上对于啸飞和圆圆来说也是难以入睡。 当夜幕降临,弦月高挂以后,圆圆忽然开始心跳得厉害。她发现这么些年以来,这是自己和啸飞第一次独自在家里。和啸飞单独在一起的场景以前她曾经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的时候都会甜蜜而且傻傻地笑。可是这个晚上,当这个愿望终于实现的时候,圆圆竟然慌了。 她换上睡衣想睡觉,可是却发现还没有洗漱;洗漱完毕,当走到啸飞门口的时候忽然间又想进去;手刚搭上门,还没等敲又缩了回来,因为忽然想到自己还穿着睡衣;于是,傻傻的圆圆又回到自己的房里,打算换了衣服再去看啸飞。可当她脱掉睡衣,看着镜子里曲线毕露的自己时,在那一瞬间圆圆竟想就这样钻到啸飞的怀里。 圆圆于是脸红了,接着她看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脖子也红了,然后她飞快地穿上睡衣躲进被窝里。她不敢想啸飞,因为一想就觉得浑身发热,于是她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皎洁的月亮她似乎觉得心里清凉许多。 突然,敲门声响起来,两下之后就是啸飞熟悉的声音。圆圆眼前的月亮一下子消失了,全都变成了啸飞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开的门,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将睡衣穿好,只是记得开门后看见的啸飞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这个西瓜很甜的,吃了再睡吧。”啸飞将切好的西瓜递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啊。”圆圆下意识地将睡衣的衣领往上拉了拉,但马上就后悔了。 “你吃饭肯定不香的,这就当夜宵好了。” 圆圆笑着点头,痛快地接了过来。她其实已经吃不下西瓜了,但是她知道只要自己吃着西瓜,啸飞就能在这里陪她。 圆圆往里挪了挪身子,好让啸飞也靠到床上来。她开始慢慢地吃西瓜,慢到最后将西瓜放在一旁,然后静静地看着月亮。 月光温柔地洒进来,静静的,似乎怕打扰这一对情侣。 一个人的寂静会感到孤独,而两个人的寂静则是温馨。 不知什么时候,在月亮的注视下,两个人的手牵在了一起。在这个时候,圆圆只是觉得和啸飞在一起躺在床上看月亮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过所谓的男女之间的事情。 啸飞也自然地躺在圆圆身边。他是第一次离女人这么近,而且是肌肤相亲地躺在一起。他能闻到圆圆身上清新的女人气息,乌黑的的长发散落着飘在他的脸上,啸飞禁不住伸出胳膊,将圆圆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感到女人的胳膊是那样的柔软,软得不敢再碰,他于是一动不动地搂着,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至于可爱的圆圆,更是觉得幸福无比。 当啸飞伸出臂膀的时候,她感到特别的温暧;而当被啸飞揽在怀里的时候,又觉得特别的充实。她静静地依偎在啸飞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的男人气息,禁不住慢慢闭上眼睛。脑海中是弯弯的月亮,她觉得像是在做梦,可又是一个真实美丽的梦。这一刻,她好渴望啸飞来触摸她,有几次她甚至感觉到啸飞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轻轻地滑动,但后来又悄悄地静止下来。她感觉有些失望,但同时又充满了轻松。于是,圆圆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合上双眼,在啸飞的怀里安静甜蜜地进入了梦乡。 但在同一个月亮的陪伴下,火车上的三人直到后半夜才进入梦乡。 不过当火车缓缓停靠在重庆火车站的时候,三个人立刻都焕发了精神,脸上看不出丝毫倦怠的模样。 出了火车站,站在重庆街头,三宝的精神更是抖擞几分,他仰头看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有小日本的地方空气就是新鲜!” 李森和陆海萍却没有三宝的雅致,常年的地下工作已经将他们的生活习惯完全改变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首要的事情就是密切地观察周围的景象,直到觉得安全了才轻松地说上几句话。 这次的安全感觉来得很快,从两辆黄包车奔到三人面前就开始了。 “先生,您要赶火车吗?” “是的。我四天后赶火车,现在就预订你的车怎么样?”李森微笑着回答。 “我这辆车死过人,您坐吗?” “只要死的是日本人就坐。”李森的笑意更浓了。 三宝在旁听着,心中明白这是李森在用暗语接头。再看李森和黄包车夫的表情,三宝知道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了。于是抢先将皮箱装到车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了进去。 果不其然,李森和黄包车夫对话之后便和陆海萍也上了另一辆黄包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迅速地远离了火车站。三宝上了车便迷糊起来,直到黄包车停下才睁开眼睛。抬眼看去,豪华的大理石外墙上方一块金碧辉煌的牌匾——大世界酒店。 三宝急忙下车,拎着两个皮箱跟在“先生”和“夫人”的后面,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的。不过他的角色并没有扮演多久,因为没过几分钟一行三人便被带到了顶层的贵宾客房。经常和女人在宾馆幽会的三宝在前台的时候就看得明白,这个宾馆是事先预订好的。而看到相邻的两个客房的位置,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两个客房位于宾馆顶层的拐角处,也就是说从房间的窗户能观察到四个方向的动静,显而易见就是为这次行动所准备的。 不过,这些推测三宝是通过陆海萍的话得到印证的,因为李森进了房间以后换了套衣服便又匆匆出门了。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森说了这八个字便疲惫地栽进了沙发里。 “李大哥的意思就是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请君入瓮了?” 陆海萍顾不得像三宝这样调侃,忙不迭地倒了一杯浓茶给李森,李森看着陆海萍微微一笑,接过茶水一口喝完,精力仿佛也立刻恢复了。 “是的。情报已经发出,现在的任务就是密切监视了。不过我们三个人今天的任务是睡觉,养精蓄锐。重庆的同志已经在王挺家附近暗中监视,他一旦有动静我们会立刻得到消息。” 陆海萍和三宝一愣,没想到第一个任务竟是睡觉。 李森走到窗户前,指着外面的公园。“看到对面的重庆中央公园了吧。据重庆的同志前几次观察,王挺和日本特务的几次‘接触’都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在这个公园门前进行的。我们预定这个酒店、这两个房间的目的也就在此,既便于观察也利于行动。而且上级还给我们提供了一辆车以便我们跟踪,我刚开回来,如果有突发情况,几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出发。另外按照王挺和日本特务‘接头’的时间段来判断,今天他是不会有什么行动的。所以我说,我们今晚的任务就是睡觉。” 李森说得没错,这个晚上除了三宝的鼾声以外都风平浪静。经过一夜的休整,当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均是精神抖擞。到了下午四点半,李森的另一个推断也应验了。 “王挺从家里开车出来了,方向就是公园!”李森接完电话,兴奋地通知二人。 不用他再下命令,陆海萍和三宝立刻就回房准备,几分钟之后三个人便钻进了汽车里。 三宝曾听人说过,重庆中央公园位于重庆渝中区繁华的地段,是连接上、下半城的主要通道之一。园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环山道路与石级阶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花坛、绿带、亭廊、假山协调布局,别有情趣,实属闹市区难得的一块绿洲。此时他虽看不到里面具体的景观,但透过车窗看着中央公园的大门便有心旷神怡的感觉。不过,这轻松的感觉马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李森开始布置起具体的任务。 “海萍监视周围的情 51b5." >况,三宝,你负责开车。如果他们变换地点一定要跟上,我就全神贯注盯着王挺的一举一动。”分配完任务,李森和陆海萍靠在了轿车后排座椅上,那亲近的表情浑然是一对出来游山玩水的夫妻。 但十多分钟以后,这对“夫妻”都正襟危坐起来,眼睛也紧紧地盯向公园的大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停靠在公园门口,不过却并没有人下车。 “这应该就是日本特务的车。据重庆的同志讲,每次都是这辆车先到。不出意外的话,五分钟之后,王挺的车也会到了。”李森给二人交代着情况。 “李大哥快看,那辆车在十字路口的大转盘已经绕了三圈了!”几分钟之后,三宝指着前方的一辆车兴奋地问李森。 李森也早已注意到了,那辆墨绿色轿车在一分钟之前就驶到了十字路口,绿灯变过之后满可以直接开过来,但是却沿着转盘绕起了圈子,三宝说的时候这已经是第三圈了。 李森冷笑一声:“肯定是,这种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踪的办法,平常人想不出来。” 说话之时,那辆车在拐过弯之后终于开了过来。 “速度很慢,也就是二十迈。”三宝描述着。这是他的习惯,每当精神集中的时候他便会像说书先生一样讲解起来,“更慢了,嗯,离那辆黑色轿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三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是害怕隔墙有耳。 “嗯,这人就是王挺。”这次轮到李森讲解了,因为从墨绿色轿车上走下了一个人。 三宝眼睛紧紧跟着王挺,见他先是走到车尾,俯下身打开后备箱,像是检查车子是否有故障。接着又走向公园门口,向里面张望了几眼,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里。这一路,王挺根本就没有看那辆黑色轿车。 “奇怪!王挺这是干什么呢?这些动作不像是和对方在联络啊。”三宝纳闷地问。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李森和陆海萍也露出同样迷惑的表情。 “王挺的车开动了!跟不跟上去?”三宝急切地问。 “先不用,看看那辆黑色轿车的动静。”李森没有犹豫,立刻发出了指示。 果然不出李森所料,王挺的车刚启动,那辆黑色轿车也跟了上去。这次三宝没等李森开口,马上发动汽车尾随其后。 “难道王挺发现了什么异常,临时更改接头方式了?”陆海萍不解地问。 李森紧锁眉头,缓缓道:“我们应该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先跟着再说。” 王挺的轿车在繁华的路面上缓缓行进。因为此时正赶上下班的时间,街道上轿车、电车、黄包车、再加上穿梭的行人,使得车速想快也快不起来。而对于三宝来说,这车开得倒是蛮舒服,既不用开得太快,也不用担心被发现。因为路上人声鼎沸,自己的车早淹没在人海和车流当中了。 但三宝却越开越觉得纳闷:“李大哥,这个王挺到底是要去哪里呢?如果说他要更换接头地点,那么他不应该走这么繁华的路段啊。所谓时间就是生命,他应该尽快去接头地点传递情报才是。再者说,如果他怀疑有人跟踪,这么缓慢的行驶也甩不掉跟踪的人啊!”一边说着,三宝一边不耐烦地打着尾灯,生怕后面的车不小心追尾。 三宝说的时候,李森的眉头越拧越紧。但当三宝的话说完,李森的眉头却倏忽之间全都开了。他紧紧盯着三宝打着车尾灯的手,猛地一拍大腿! “稍微开慢一点,我坐到前面去!”李森一边吩咐着,一边拉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车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怎么了李大哥?”三宝刚一开口就被李森止住了:“开快一点,超过日本特务的车,但要跟在王挺车的后面。” 三宝虽不知道缘故,但猜到李森一定发现了什么。于是闭口不语,按李森的命令将车子缓缓超了过去。 李森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眼睛上,将双目瞪得硕大,一眼不眨地紧紧盯住王挺车的后部。而渐渐地,李森脸上也露出笑容,嘴中像口吃一样喃喃道:“会议……日期……未变……地点……改为……上清寺……路……26……号。” 三宝听得稀里糊涂,可又不敢打扰李森,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陆海萍。谁料想,陆海萍却如同中了魔一般痴痴地看着前面,嘴里也念叨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话。 三宝正迷惑间,李森正常的语调在他耳旁响起:“好了三宝,咱们不用跟着了,掉头回酒店。” “不跟踪了?任务完成了?”三宝瞠目结舌。 “是的。”李森说完,揉起了眼睛,刚才的用眼过度让他现在头都开始疼了。 “那……那王挺到底是不是双重间谍呢?”三宝急得有些磕巴了,虽然看到李森仍在揉着眼睛,但仍禁不住问。 “如果圆圆在,她一定就会看出门道了。”陆海萍在后排笑道。 “难道她比我聪明那么多?”三宝不服气。 “那倒不是。”陆海萍忙安慰着三宝,“而是因为圆圆懂得摩斯电码。” “这和摩斯电码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这个王挺就是用摩斯电码来传递情报的。是吧,李森?”陆海萍把话题交给了李森,因为自己的眼睛酸得需要按摩了。 “这个王挺确实很聪明。他同日本特务没有会面,没有交流,只是开车的时候便把情报传递了出去,怪不得我们的同志一直找不到他通敌的证据。摩斯电码是美国人发明的一种通讯方法。摩斯电码是由点画所成的,点画是指发报机所送出的断(点)续(击)电波信号,画的信号长度为点信号约三倍长。在拍发的每个字母中,点画相隔一点之长,每句中每个字母相隔三点之长。此外,还有国际航海专用、商业专用、国防专用电码和依个人特别组合排列的密码等等。而王挺就是利用刹车灯来打出摩斯电码,这样在他车后跟着的日本特务便可以读出来,情报自然也就传递了出来。” 三宝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挺选择下班的时间来接头,也选择车流量大的繁华路段。因为这样就会频繁地使用刹车灯,在别人看来这是很正常的。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呢?” 李森笑道:“现在动手的话日本人肯定会知道王挺暴露了。就让他再悠闲几天吧,等到会议结束就除掉这个汉奸。” 锄奸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时间很好,周末。地点也很好,一个酒会的派对上。 三宝喜欢这种场面,有女人、有鲜花、有美酒,再加上浪漫的舞曲,在这种气氛下让一个人一命呜呼是很有情调的事情。 李森和陆海萍看起来也很喜欢,这从他们两人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知道李森有妻子,那在三宝的眼里李森和陆海萍那情意绵绵的表情和夫妻绝无二样。 动手的时机选择在自助晚餐和舞会结束以后。这个时候一些趣味相投的人便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有的男人和女人会溜达到花丛中、绿茵下暧昧起来;还有的由陌生变成朋友,也有的由朋友变成陌生。总之,这段时间是个自由的时间,谁也不会在意别人在干什么。这也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所以三宝并不着急,他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美酒,看着这些纵情声色的人。 不过当看到一个女人的时候,不禁把酒杯放下了。 她叫苏芳,是一个女演员。三宝是通过那个叫馨月的女人而认识苏芳的。他记得当时还曾动过苏芳的念头,因为女人虽然名字淡雅,可浑身透着妖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似乎回眸一下便能将男人的魂魄勾走。不过现在三宝不想这个女人,不单单因为在执行任务,而是因为自从彭丹离开他以后,他对女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激情。 所以他把酒杯放下,闪身去了花园。半个小时以后,当三宝回来的时候,视线里已经看不到苏芳,于是酒杯又重新端在了手里。 但正要喝的时候,李森和陆海萍走了过来,并冲他点了一下头。三宝会意地站起身,一起向包厢走去。刚才他们观察过了,舞会结束以后王挺就和另外两个人去了宴会厅旁边的包厢,三宝也看得真切,他们进的是一个名叫“维多利亚”厅的小包厢。 三人来到维多利亚厅前,陆海萍叫过一个服务生:“麻烦你进去叫一下王挺先生,说有人找。”说着,塞给了他一块银元作为小费。 于是,服务生微笑着走了进去,但没过两秒钟,室内就传出了服务生的惊呼。 三人对视了一眼,忽觉不妙,急忙冲了进去。 顿时也呆住了! 除了他们三个和刚进来的服务生,包房内不见一人。而在地毯上、椅子上竟见到了斑斑血迹。 “他们人呢?”三宝气急败坏地问服务生。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进来以后我就没进去过,因为包厢里饮料水果都有的。后来,一个女的进来了,我就帮着开了一下门,那时候我还看见里面有人呢。再后来,我就找地方歇着去了。” 三宝问话的时候,陆海萍和李森一直观察着室内。擦拭得很干净的橡木地板、垫在家具上的又软又厚的绒布、华美的地毯,以及低垂的流光溢彩的吊灯,无一不让人产生舒服和安全的感觉。但再将视线投向壁炉旁边的椅子时,这些感觉就变成了寒颤。 正对着壁炉的地方放着一把古老而漂亮的高背连座双人椅,很符合维多利亚风格,但双人椅上的血迹,让这个风格又增添了异样的色彩。双人椅右侧的地毯上散落着许多烟灰。在双人椅的两边,各摆放着一把相同的椅子。虽然式样相同,但右侧那把椅子上却多了血迹。 “你注意到没有——这几把椅子上除了双人椅左侧的单人椅没有血迹,其它都有血迹。”陆海萍对李森说。 “你的意思是坐在那个椅子上人有问题?”李森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转头问服务生,“屋子里的这几个人是怎么坐的,你记得吗?” 服务生尴尬地摇摇头,想着自己负责的包房里出了问题,又吓得瑟瑟发抖:“王先生他们去哪里了?不会有事吧?” 陆海萍一听这话,心念一动,忙问道:“你认识这几个人?” “是的,他们几个人常来这里。我知道他们的习惯,所以才不进房间服务的。” “他们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等有人调查的时候我们会给你证实你没有擅自离岗的。” 服务生听了,千恩万谢一番,然后回忆道:“他们三个似乎是官员,具体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不过每个人的习惯都很有意思,一个姓刘的先生耳朵有些背,每次都先到这里,因为在大厅他听不清别人说话;还有一个姓赵的先生右脸上有皮疹,每次都随身带着药膏抹,可一直也不见好。所以每次他都不参加舞会,怕别人笑话。至于王先生,他倒是没有别的毛病,但嗜烟如命,每次都叼着雪茄烟。” “那后进来的那个女人呢?”陆海萍很关心这个人。 “那个女人以前没见过,说话也不是重庆口音。对了,有点和您的口音很像。” 陆海萍白了他一眼:“你不会是说那个女人是我吧。” “不是不是,不是说您。那个女的哪有您漂亮啊!”服务生点头哈腰地奉承着,然后讨巧地道:“不过那个女的这里有颗痣,我看得清楚着呢。”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位置。 三宝一愣,忙问:“她是不是穿着黑色的吊带晚礼服?” 服务生点头。 三宝努力回想了一下又问:“是不是还披了一件白色貂毛披肩?” 回应三宝的又是重重地点头。 三宝没再问,而是对李森和陆海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了。 李森和陆海萍见状,敷衍了服务生几句,和三宝转身离去。三人在宴会大厅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立刻闪身出来。三人都知道,包房里王挺这三个人一定是命丧黄泉了。如果一会儿有人发现他们的尸体,警方一定会盘查现场的人,以三人现在的身份还是及早撤离为好。 坐到了轿车里,陆海萍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问三宝:“这个女人不一般,她是谁?” “你说她是杀手?”三宝将苏芳的来历介绍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他虽然也怀疑苏芳,但是仍有些难以相信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竟然是杀手。 “十有八九。你看,除了双人椅左边的单人椅以外,其余的椅子上面都有血迹,那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嫌疑肯定最大。我们如果把这四把椅子编上号码,从双人椅右边的那个单独的椅子算为A,向左依次为B、C、D的话,很容易就能推断出这几个人当时坐的位置。我们知道,赵先生对他右脸的皮疹感到难为情,他肯定不会选择一个让别人很容易看到右脸的位置。那么最合适的位置就是A的位置。双人椅上可以坐两人,王挺嗜烟如命,而B的位置下面有很多烟灰,那么就可以肯定王挺坐在B的位置上。那么,苏芳和刘先生就坐在C和D的位置。由于刘先生听力有问题,他应该选择一个容易和大家交流的位置,也就是C的位置。那么,苏芳应到坐在D的位置,也就是唯一没有血迹的那个座位。” 李森接着说道:“如果她是杀手的话,那么就肯定是日本特工。王挺的身份目前只有我们和日本人知道,国民党应该还不了解。而日本方面肯定是认为王挺给他们提供了假情报而下了杀手。另外两个人,可能是因为和王挺走得太近,日本人为了斩草除根一并干掉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将尸体留在现场,我猜想是因为担心国民党就此深究,查出他们其他隐藏的特务。这三个人的尸体现在不一定在什么地方喂野狗呢。” 听完二人的分析,三宝倒吸一口凉气:“要真是她的话,那这个女人可是不一般。不但手法高明,而且动作迅速、干净利落,丝毫不亚于我们。” 李森笑道:“如果不知道这个女杀手是谁,我们处在暗处的话,那么还真是挺危险。不过这个苏芳无意之中被你发现了,以后我们就心中有数了。更主要的是,这一年间发生了四五起手法与之近似的暗杀事件,被暗害的人有政府高官、有爱国民主人士、还有我们党的地下工作者,而我们对此一直没有突破口。所以说你今天发现的这个秘密不亚于我们发现王挺的身份呢!” 李森的这番话让三宝觉得轻松了,甚至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沾沾自喜起来,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仍然回味着。 很多科学发现都是在不经意之间完成的,秘密的发现也是如此。 就当三宝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另一个秘密又要被他发现了。 事后他想,自己当时没有出声确实是很英明的举动。因为他觉得李森轻呼他名字的声音有些奇怪。而过了大约半分钟,李森又一次轻呼他,三宝更加确信李森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入睡了。于是三宝依旧闭口不答,而鼻子里也轻轻打起了鼾声。 果然,除了自己的鼾声,三宝还听到了李森下地的声音。 “这么晚了李森去干什么呢?而且还是先试探一下我睡没睡着。”三宝纳闷地想着,等李森将门掩上以后也悄然下地。 如果说对敌斗争的经验三宝赶不上李森的话,那么跟踪、监视这些手段则是他的强项。他自信除了圆圆之外没有人的脚步比他再轻,也没有人的耳朵比他更尖。 他将耳朵贴在门口仔细辨听,很快就心中了然——隔壁的房门传来轻轻的开启声。李森进了陆海萍的房间! “这么晚了,李森去陆海萍的房间干什么?难道有他们组织上的事情要背着我商量?”想到此处,三宝没有贸然开门跟去。但十几分钟过去,依然没有动静,三宝再次疑虑丛生。这次他按耐不住了,悄然开门,蹑手蹑脚地潜到了陆海萍的房门口侧耳倾听。 只一会儿的工夫,三宝的脸色就变了。 从陆海萍的房内隐约传来男女亲热的声音! 三宝第一感觉是认为听错了,但再听下去那种特殊的声音越来越真切地进入三宝的耳朵。对于三宝这个久经风月的人来说,从这声音就能想象出里面的男女在做什么动作。他心里却越来越寒,再也在门口待不住了,转身回了房间。 他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亮不再像平时那样皎洁。 在他的心里,陆海萍如同圣女一般纯洁、高尚,而李森也始终带给他正义、豪气的印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都是有家的人,李森的妻子林雅他见过,那是一个多么温柔、善良的女人啊!三宝怎么也想不通,李森怎么能背着妻子和陆海萍发生关系呢?难道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还不够他去爱吗?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可一直到临睡前脑海里全都是彭丹的样子。他在心里喃喃着:“小丹,我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你永远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女人!”他似乎看到了小丹的微笑,于是心情也好了许多,终于在小丹的笑容里进入了梦乡。不过这中间他似乎有一阵恶心的感觉,朦胧中觉得那是因为李森回到了房间。三宝也迷迷糊糊地想,再也不要看见李森。至于陆海萍,三宝也再也不想和她说一句话。 因为他们亵渎了“爱”这个字。 而这个夜晚,在爱多亚路的别墅里啸飞和圆圆则始终沉浸在爱的海洋之中。 他们是在月亮的陪伴下驶进爱的港湾的。在圆圆的记忆里,似乎看着看着,月亮就不见了,眼前变成了啸飞深情的双眸。 她觉得脸一阵阵发烫,禁不住垂下头。可是这时,啸飞口中说出的“我爱你”那三个字又让她不由得把头抬起来。而当看着圆圆娇羞的脸蛋时,啸飞猛然间把圆圆拉进了自己的怀抱狂乱地亲吻着她。 圆圆的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觉得自己飘浮在蔚蓝无垠的海水中,浪涛时而将她坠入深底,时而又将她抛向浪尖。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觉得身体好像要融化在海水当中随着波涛一起翻腾、一起跳跃……忽而,那浪似乎平静了,像微波一样荡来荡去。她像一片树叶,全身湿润着被海水拥抱着。过了许久,圆圆才恢复了意识。她伸出手,抚摸到了啸飞赤裸的身体,便紧紧地依偎过去,喃喃地说:“我好幸福。” 第十一章 冲动的代价 当三宝和陆海萍回到爱多亚路的别墅时,啸飞是健步如飞地出来迎接的。 看到了啸飞,三宝这一路上阴沉的脸终于绽放出了笑容。然而他却等了好久才见到圆圆。 三宝不是不想见圆圆,而是因为陆海萍一直在拉着圆圆的手欢笑交谈。三宝不愿意在对圆圆露出笑容的时候还要对着陆海萍笑。 圆圆的手已经好了,但是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啸飞给她买了一对漂亮的手镯,戴上以后正好能将伤疤盖住。 三宝看到的变化还不仅于此。 吃饭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一向只吃西瓜的圆圆竟然也端起饭碗,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饭菜。再看着圆圆和啸飞对视时的表情,三宝心中更明白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目光——羞涩却又大方,暧昧却又直接,一闪即过却又紧紧依偎。三宝想起当初他和彭丹也有过同样的眼神,那是从他俩第一次鱼水交欢以?后开始。 于是三宝冲着啸飞轻咳了一声,然后暧昧地笑了。啸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圆圆则羞得红到了脖子。 三宝本想再揶揄他俩几句,但在这时陆海萍开口了。 “三宝,关于那个苏芳,我和李森研究了一下,想接触一下这个女人。因为从暗杀王挺这件事看,苏芳不会是一般的特工,可能很有背景。” 三宝“哦”了一声,没有在意,继续往嘴里扒着饭。咽下去以后才想起来:“和我说是什么意思?” “哦,我和李森打算让你去执行这个任务,你看怎么样?” “嘿嘿。”三宝乐了两声,他不是高兴,而是没想到会安排给他这个任务,“你们觉得我适合?”他反问道。 “是啊,你有女人缘,很容易就能得到苏芳的信任的,再说……”陆海萍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三宝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怎么了?”她轻声问。 三宝真想把手中的碗推开走人。但再一想,自己对陆海萍的成见还是不要扩大的好,毕竟这个家里还有啸飞和圆圆。于是他憋着气将碗中的饭吃掉,这才站起身子冷冷地说:“我不是以前的三宝,现在我的心里只有小丹一个人。如果让我去勾搭别的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会心里愧疚。你们还是另选高明吧。”说完,三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海萍纳闷不已。在重庆回上海的火车上她就发现三宝闷闷不乐,像变了一个人,刚才又是不冷不热的一番话,让她摸不清头脑。 “三宝怎么了呢?”陆海萍琢磨不出来。但很快她就将这个疑问放到了一边,因为眼下首要的是如何接触上苏芳。 “啸飞,要不然这个任务交给你?”她征求着啸飞的意见。 “我?” “他?” 啸飞和圆圆一起瞪大了眼睛。 “干吗啊?要吃了我啊。你俩都不用担心的,这不是美男计,只不过因为异性的关系,由啸飞出马去接触苏芳更自然、也更容易一些。”陆海萍瞅着圆圆执拗的样子又道:“怎么,担心啸飞和苏芳在一起会出问题啊?放心吧,你的啸飞哥不是那样的人。这点你都心不过他吗?再者说,如果啸飞真是花心,你看也是看不住的,对吗?” 听着陆海萍的解释,圆圆放心地点了一下头。 陆海萍于是也放心了,她知道圆圆点了头就意味着啸飞也能同意了。 “明天就有个合适的机会,我们会安排你和苏芳接触的方式。具体步骤是这样的……”她细致地给啸飞讲解起来。 三宝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他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没见到啸飞和陆海萍,只见到了在窗前托腮发呆的圆圆。 “他们俩呢?” 随着他的问话,圆圆的小嘴里也跟着叽里咕噜地说出了一大堆。虽是前言不搭后语,但三宝还是听明白了两件事情:一是啸飞接替他去执行那项任务,二是圆圆正处在心烦意乱之中。 “别担心啸飞,他心里只有你的。”三宝安慰着圆圆。 “这个我知道。可是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心里就不舒服。”圆圆头还是未回,幽幽地回答。 三宝明白圆圆的心理,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每每一想到彭丹要被冯百强那个臃肿的老家伙搂抱,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但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劝圆圆了,从内心讲他是很讨厌这个任务的,即便是啸飞顶替他去了,他也觉得别扭。可是他没办法对圆圆说这些,因为这个小姑娘本来就心事很重,自己再火上浇油的话圆圆肯定会陷入痛苦之中。他只有装作不在意,或许这样才会让圆圆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 但心病是不容易解开的。以后的几天,圆圆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忧虑的感觉却始终存于眉宇之间。每次看到啸飞回来,她也一如既往地蹦跳着扑过去,但是更多的却是检查啸飞身上有没有留下女人的印记。 陆海萍也发现了圆圆的异样,于是每天晚上开导着圆圆。而圆圆总是嘿嘿地笑,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我明白,这是为了工作的需要,我不会介意的。” 圆圆虽然年龄小,但是她明白道理,所以她对陆海萍和啸飞发不出火来。可与此同时,她也止不住嫉妒的心情。她只是希望啸飞的任务能快快结束,好让自己从矛盾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如果说圆圆处在痛苦之中的话,川口能活则正好相反。 他的生活始终处在紧张和放松的交替变化之中,而且紧张的时候居多,轻松的心情只是一闪而过,如果有半个小时的轻松时间那就可以说是幸福了。 这个夜晚川口能活就处在幸福的感觉之中。 他微笑地看着面前一份情报,久久不动。这份情报是半个小时前手下呈送上来的,当时他几乎就要下达命令去执行抓捕行动,但转念之间他就把命令咽回了肚子里。 抓这个人易如反掌,但是这仅仅是一条小鱼,满足不了他的血盆大口的。于是,他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边微笑着在脑海里策划着一个方案。 啪啪的敲击声像是一发发子弹射出的声音,这能让他更加兴奋。在这敲击声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条“大鱼”中枪后垂死挣扎的惨状。在这美好的遐想之中,川口能活的笑意也更浓了。 这时,他才把手下叫进了办公室,将刚才在脑海里形成的一条条命令依次下达。当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他心满意足地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此时他无比盼望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初升的太阳是圆圆第一个看到的。 因为她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就醒了。 没有了啸飞的怀抱她觉得冷,于是圆圆裹着被子侧身看着窗外,等待第一缕阳光带给她的温暖。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圆圆都是第一:第一个看到太阳,第一个洗脸刷牙,第一个起床叠被。等到报童在窗下叫卖的时候,圆圆也是第一个接过报纸的。于是,当圆圆接过报纸的五分钟以后,大家陆续都醒了,因为她铜玲般的声音响遍了屋子各个角落:“有新情报了!” 汪精卫的特使抵沪,同日方进行秘密接触预谋建立伪政权。现居于茶陵路100号。速侦查周边情况,然后等待下步指示。 看完情报,陆海萍略一思量,下达了任务:“圆圆,你和三宝两人去侦查茶陵路100号附近的情况;啸飞按原计划去接触苏芳;我和上级碰一下面,商量一下具体的行动方案。” 圆圆和三宝很开心,不过开心的原因各自不同。圆圆是因为在家太过憋闷,而三宝则是有这个机会能让小师妹放松心情。 心情好做事情就会事半功倍。两个人在茶陵路100号附近转了两个小时便将这座花园洋房周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茶陵路100号的这座花园洋房原本是一位前清遗老的府第,最近十多年间更换了四五个主人,而当日军占领上海以后,这座洋房变成了岩井英一的一处别院,不过对外的名字是“同文别墅”,有的时候岩井英一会邀请文化界的人士在这里开个聚会沙龙。 同文别墅并不是很大,只是一座三层洋楼外加百余平方米的古香古色的庭院。但妙就妙在它虽然临街,但巧妙的布局和协调的搭配使得洋楼掩映在花坛绿树之中不引人注意。 圆圆和三宝侦查不到别墅里面的情况,因为在别墅门前已经有人在守卫了。 “这些人都是冯百强的手下,似乎没有日本特务。”三宝暗地观察了一番后告诉圆圆。之后,两人将观察重点放在别墅的周围。不过,随着范围的扩大,两人的心也放松下来。 “周围很安全,既没有人伪装也没有隐蔽的建筑,还很适合行动后的撤退。就看海萍姐他们考虑采取什么行动了。”圆圆说了自己的看法,再看三宝的表情也是和自己一样轻松,于是扬手招呼黄包车打道回府。 但行至半路,圆圆改主意了:“三宝哥,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去哪里?”三宝看到圆圆的脸有点红。 “今天中央大剧院有个话剧,我想去看看。” 三宝明由了,这个小丫头嘴上说是想看戏,实际上是想搞个突然袭击,看看啸飞和苏芳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今天的话剧有苏芳的角色,按照原计划啸飞是在后台的。三宝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实际上他也对此充满好奇,想知道一向正人君子的啸飞是怎么面对苏芳这个女演员兼女杀手的。 三宝猜得不错,啸飞自始至终都无法做到自然地面对苏芳。 第一次见到苏芳是组织上安排的一个机会,啸飞的身份是一家文化周刊的专栏记者。这个身份啸飞做得顺风顺水,因为在爱多亚路他就是以《远东新闻报》驻中国记者站的记者身份生活的。啸飞本来的打算是利用专访的借口和苏芳多接触交流,但出乎他的意料,当交往了两次以后苏芳竟然主动地邀请他共进晚餐。 啸飞曾担心是不是苏芳怀疑他的身份,也在暗中试探。但很快他就感觉不是这样。和圆圆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让他熟悉了那种情意绵绵的眼神,而在和苏芳的交往中,他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和圆圆一样的色彩。 啸飞暗自纳闷,难道苏芳爱上我了吗? 他很快地就否定了。在他的印象里他并没有和苏芳怎样热烈地聊天,也没有露出三宝对女人那样缠绵的微笑,更没有鲜花和情书,怎么就能博得苏芳的喜欢呢? 如果他是苏芳的话,啸飞就会知道,正是他的这种矜持和率真让苏芳觉得他与众不同。作为女演员,苏芳见过太多外表帅气却又肚内空空的男人,听过太多言不由衷的情话,也经历过太多的风月场合,甚至看到男人的一个眼神她就能揣测出对方不怀好意的用心。可是在啸飞身上,她看不到这些虚假和逢迎,她看到的是一个有真情实感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是个君子,有几次她故意穿着暴露地坐在他面前,啸飞都目不斜视,甚至无意中看到裸露的肌肤时都会像孩子一样面红耳赤。 于是苏芳更加喜欢啸飞了。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古怪,啸飞越是目不斜视,苏芳就越想让啸飞看到她白皙的肌肤。就像上次见面的时候,苏芳故意穿了一件背后有拉锁的长裙,也故意事先将拉锁弄坏,然后再故意让啸飞替她系上。 她成功了。因为她感觉到啸飞的手在微微颤抖,甚至能感觉出啸飞的指尖轻轻划过后背。而当转过身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啸飞一样的表情。那和以前绝对不一样,在啸飞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亲切和喜爱。不过,这个陷入爱河的女人却没注意到啸飞的眼神里还多了一份猜疑。 而在今天,演出完毕的苏芳又换上了那件背后有拉锁的长裙。然后当看到啸飞的时候,她撅着小嘴道:“我真是糊涂,上次忘了去修理拉锁,这次又穿了。” 她的伎俩马上就得逞了。 “那我帮你看看,别一不留神拉锁再开了。”啸飞立刻就接过话去,而且站到了她身后。 这次,苏芳不禁是喜悦,而且还是幸福了。因为她感觉啸飞的手在她后背停留的时间更长,甚至似乎为了试验拉锁的性能,还反复拉了几次。不知道怎么,苏芳觉得脸红心跳,甚至担心白皙的后背也会像脸蛋一样红起来。 恋爱中的女人会有盲点,苏芳也是。当她陶醉在爱河里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在隐蔽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正紧紧地盯着他们。 圆圆的眼睛里没有柔情,只有泪水。 三宝的眼睛里没有友情,只有愤怒。 到了晚上,当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泪水和愤怒都彻底爆发了。 “海萍姐,今天我都看到了,那个女的和啸飞眉来眼去的,你就别让啸飞执行这个任务了!”圆圆红着眼睛说。 陆海萍冲啸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劝劝圆圆。她毕竟没在现场,现在帮啸飞说话言词肯定会很苍白。 用不着陆海萍提醒,啸飞早急切地辩解起来:“圆圆,你别多想,我只是帮苏芳把后背的拉锁拉上而已,没别的啊!我也决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的。” “真的?”圆圆抬起泪眼,似乎相信了啸飞的话,但马上又一个劲地摇头:“不对!我看到你在帮她拉拉锁的时候,苏芳笑得特别甜!” 看着啸飞尴尬的表情,陆海萍知道该自己出马了。她接过话题笑着劝道:“傻圆圆,她是她,啸飞是啸飞。她对啸飞有好感不意味着啸飞就喜欢她呵。何况这只是工作需要逢场作戏而已。” 陆海萍话未说完,身旁已响起了一声冷笑。陆海萍侧头看去,三宝正一脸鄙夷地瞅着天棚。 “三宝,你怎么了?”陆海萍纳闷,心道:“我这边正费心地劝着圆圆,你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笑你们的组织真会安排工作!”三宝冷冷地说着。 陆海萍不由得生气了:“三宝,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多少同志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为99lib?了什么?他们是为了把小日本赶出中国!他们生命都没了,抱怨了吗?我们现在所做的也是这个目的,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三宝瞪着大眼睛看着陆海萍,一副吃惊的样子,等她说完了才又开口:“拜托,我的陆大姐,我不是你们的党员,你也不要对我说这些大道理。爱国、抗日,我没比你们少做什么!为了抗日,我最爱的女人死在我的怀里!现在,你又让啸飞去勾引那个女特务,你想过圆圆的感受吗?如果啸飞出了意外,圆圆怎么办?!你要让她像我一样抱着心爱人的尸体哭吗?!你别忘了,我们首先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这个你明白吗?” 三宝的这一席话说完大厅内一片沉寂。 良久,陆海萍才缓缓开口:“三宝,你不要以为我们共产党人都是铁石心肠,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我们也憧憬爱情,也想和爱人相守相伴,但为了我们的国家,该付出的我们必须要付出的。” 陆海萍不说这些还好,一提这些三宝又想起那天晚上发现的秘密。 他冲着陆海萍又是一声冷笑:“你别在这里说什么爱情,提什么爱人,如果你真的懂得这些你就不会和李森睡在一张床上了!人家有妻子,你也有丈夫,你们所做的哪一点能配上爱,哪一点能对得起爱人?!” 三宝此话一出,如炸雷一般在众人耳前响起。圆圆和啸飞惊愕地看着陆海萍,却说不出话来,而陆海萍禁不住摇晃了两下才勉强站住,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两行眼泪却流了下来。 三宝见状,心生悔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挽回。他长叹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陆海萍失魂落魄的样子,圆圆张了几次口,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才勉强道:“海萍姐,咱们回去睡觉吧。” 陆海萍这才仿佛惊醒过来,苦涩地点了一下头。 人的身体内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特别是女人,似乎比男人更多了许多忍耐和坚强。 就比如陆海萍,当第二天大家见到她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虽然眼圈发红,似乎是昨晚深夜未眠,而且还哭过的样子,但是脸上仍是以往的平静,说出的话也依然坚定。 “很多事情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和大家说我和李森的事情。”陆海萍淡淡地将昨天的事情一语带过,然后说到了正题:“关于同文别墅的那件事情,上级有了指示。前两天接到情报以后,上级曾打算派我们组行动,目标是取得汪精卫与日方的谈判文件。因为从现在的形势来看汪伪政权迟早是要被日本人扶植起来的,但中间肯定有特殊的利益分配以及相应的部署,我们如果能及早得到这些资料,那么对以后的对敌工作益处是非常大的。但是通过这两天的调查,上级觉得这次行动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还要继续观察,所以暂时取消这次任务。” 三宝闻听,一脸不屑的样子:“我和圆圆都侦查过,同文别墅附近根本就没什么问题,而且负责别墅保卫任务的是冯百强的手下。这些人我知道,都是酒囊饭袋,根本不用那么谨小慎微的。” 陆海萍皱了一下眉,但她不打算和三宝深究这个话题:“上级考虑的问题比较全面,而且这条信息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核实,没调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三宝撇了一下嘴。 现在他一听陆海萍说到“上级”就能想到李森,心里便不以为然:“我也没看出你们的那个上级有什么高超的手段,除了能……”他本想说“拈花惹草”,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除了能制定让啸飞引诱女特务的计划我看也制定不出别的来。要我说啸飞的那个任务就应该停止,我们全力以赴来进行同文别墅的这个任务。” 看到三宝越说越不像话,啸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三宝,别这么任性胡来。我们这是同日本人较量,不是想当然的事情,一切听海萍的安排!” 见啸飞开口,三宝闭嘴不再说了。一来他对同门师兄发不出火来,再则他对啸飞的腿伤仍是歉意万分。不过,等啸飞和陆海萍离开以后,三宝的嘴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因为这次的谈话对象喜欢听他说这些。 “圆圆,你不觉得这次的任务取消得没道理吗?” 圆圆不置可否。 “他们现在就是鼠目寸光,把注意力全放在啸飞身边的那个女特务身上了。要这样下去的话,啸飞的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这次圆圆抬起了头。 “我有个主意,能让啸飞停止那个任务。” “什么主意?你快说啊!”圆圆这次不但抬起了头,而且还急迫地问了。“他们说同文别墅的任务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这根本就是借口。现场的情况我们俩看到了,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们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啸飞的任务停下来。我的计划就是:我们俩去执行同文别墅的任务,成功了以后自然就能揭穿他们的谎言。那样的话,啸飞就不用成天陪在那个女特务身边了。” “这样擅自行动好吗?”圆圆虽然问着,但眼神里早闪出了兴奋的光芒。 “有什么不好?什么行动计划不是人定的?他们能制定计划,我们也一样能。难道只有他们聪明,我们就是笨蛋?他们说的是圣旨,我们就是胡闹?” 三宝的一连串反问让圆圆下定了决心。“那你有具体的计划了吗?” 三宝知道圆圆已经同意了,于是嘿嘿一笑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看着手下兴奋的表情,川口能活知道鱼儿咬钩了。 “川口少佐,同文别墅那里刚刚打来电话,他们把中午时候饭店送的午餐送医院化验了,结果在菜里面发现了泻药的成分。” 川口能活微微一笑,仿佛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如果吃了这些菜,多长时间能出现症状呢?” “据医生说,应该在四到五个小时左右。” 川口能活抬腕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按照中午十二点吃饭来算,那就是下午四五点钟发病。通知同文别墅的人,下午四点以前将冯百强的手下撤走,换上我们的人。那帮废物干不了抓捕的行动。” 手下应声退下,刚要出门时又被川口能活叫住:“记住,一定要严密监视那条小鱼。” 部署完毕,川口能活开始闭目养神。他准备休息一个小时,然后精神饱满地投入到“捕鱼”行动中去。 川口能活休息的时候三宝和圆圆在忙着乔装打扮。 穿上白大褂的三宝活脱脱一副医生模样,而穿上护士服的圆圆更显得温柔可爱。衣服只是装个门面,关键的在于随身带的救护箱。 常规的救护箱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一般摆放着输液器、针头、棉签、纱布之类的小件物品,下层则是放着针剂药品、消毒药水这些东西。不过,三宝的药箱在底层还有一个暗格,里面装着一个微型照相机。它只有火柴盒大小,但功能齐全:快门速度有三挡可调,光圈有五挡可调。使用的时候只要将镜头拉出一下,便使胶卷过片快门上弦,同时计数器跟随转动。快门平时藏于抽屉式的金属盒中,只有拉出时才露出来。镜头的盖上有一个红点,露出时表示已经上弦过片,而没有红点时表示快门释放完毕。 三宝将相机放入暗格内藏好,又将救护箱细致检查完毕后叮嘱圆圆:“武器就不要带了,他们肯定会搜身的。一旦被发现,那我们就暴露了。” 圆圆点头答应,不过担心地问:“三宝,汪精卫的特使不会不吃午餐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汪精卫的特使每顿饭都是让饭店送餐,每次都是吃得干干净净的。他们以为特使足不出户就安全了,可还是被我找到了这个漏洞——将泻药混入饭菜之中。”三宝嘿嘿笑着,不禁为自己的敏锐而得意,“这个药物大概四五个小时会发作,我们就在下午四点钟准时出发。” “那我们直接去同文别墅?” “不能直接去。”三宝摇头,“我们只是推测药物的发作时间是四到五个小时,但我们没法准确的知道特使发病的时间。我们要是去的时候人家还没发病,那不是露馅了吗?” “那你有什么妙计?”圆圆开始佩服三宝了。 “汪精卫的特使发病以后敌人肯定会就近求医,绝不会舍近求远的。”说着,三宝摊开地图,指点着茶陵路的位置对圆圆说,“同文别墅在这里,离它最近的有两家医院,敌人肯定会打电话给这两家医院之一。但你发现没有,不管哪家医院派救护车去同文别墅的话,从医院位置到同文别墅都会走同一个路线。我们只要在一个必经之路等候就可以,等救护车来了,我假扮成别墅的人找理由让他们回去就可以。然后我们就可以以医生和护士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去同文别墅给汪精卫的特使看病了。” “然后我就给他注射那针催眠药,再接下来就是偷拍他们的协议文件,最后再大摇大摆地离开,听起来容易得很啊。”圆圆觉得这一切似乎太容易了。 三宝白了她一眼:“容易还不好?这是因为我们的计划周密,非得打打杀杀你才觉得过瘾呵!” 圆圆俏皮地笑了。三宝的揶揄没有让她不开心,反而让她更高兴了。她似乎看见行动成功以后的场面,最主要的是她似乎看见啸飞哥离苏芳越来越远了。 当这两条“大鱼”准备美餐一顿的时候,川口能活眼中的那条“小鱼”却闻到了鱼饵的味道。 “小鱼”姓余,叫余鹏,一年前便打入了冯百强帮派的内部。事先安排好的稳妥的身份,再加上机智、敏锐和一身的功夫,很快就成了冯百强的得力手下。冯百强每次在日本人的授意下所做的肮脏勾当就是通过他将情报传递出来。包括上次川口能活利用冯百强暗杀张治中将军的情报,也包括这次汪精卫特使和日本人谈判的情报。 因为余鹏正是保护汪精卫特使的一员。 不过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不是了,川口能活手下的特高科特务接管了这项任务。 余鹏心中疑惑,特高科怎么突然就接管了呢? 自从汪精卫的特使住在同文别墅的那一天,始终就是冯百强派人来负责守卫任务,这些天以来风平浪静,并没有出过差错,没有更换的道理啊。而且这次更换是突然的决定,直到一个小时以前也没有接到通知。难道川口能活有什么阴谋在里面? 余鹏尽可能拖延着换防程序,以便多观察一些情况变化。但看来看去,一切又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越是这种表面的平静越让他心中觉得不安。职业的敏锐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余鹏决定必须尽快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上级。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和冯百强其他的手下分开,独自向《东华日报》社走去。每次他会在报社前面的一个包子铺买四个包子,而给钱的时候会顺势把写有情报的纸条夹在钱里。但是今天,当他走过两个街区以后,他不想买包子吃了。 余鹏敏感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他。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但又走过一条路以后,他完全确信了,身后不但有人跟着,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他放慢步子,装作逛街的样子,但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既然被敌人跟踪,那一定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甚至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但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还要派我执行守卫任务呢?难道就不怕我把情报传递出去吗?想到这儿,他猛地一凛:难道这是敌人故意这样做?目的就是让我把情报传递出去?那今天他们为什么忽然间把我撤走了呢?难道是他们要执行什么计划? 这些念头一股脑地涌进余鹏的大脑,他越分析越觉得心寒,决定必须要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为难。敌人显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如果还按原来的步骤,那肯定会被敌人发现。不但情报送不出去,还会将另一名同志的性命也搭上。 “怎么办?”余鹏焦急地想着,觉得汗水已经从额头流到了脖子。 余光里,包子铺越来越近了。但他却不敢有什么动作,因为这里人流稀少,稍微一个动作就会被敌人盯住。他目不斜视地缓缓走过包子铺,拐向另外一条街,思忖如何能安全地送出情报,但就在他刚拐过去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对面走来两个人,步伐沉稳却又不失轻盈,眼神闪烁,右手插在裤兜里,瞧身形和眼神无疑是特务! “难道是敌人觉得不可能一网打尽,索性要抓捕自己了?”余鹏想到这里不由得将手伸向腰间别着的手枪,同时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在他前方十米左右,道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横向的小街。 余鹏知道这两条小街弯弯曲曲,而且交错着好几条胡同,凭着自己的身手和对周围环境的熟悉,钻进胡同脱身应该是有可能的。但转念一想,脱身固然可能性极大,但万一失败呢?那样的话情报就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传递不出去了。 短短几秒之间,生与死的选择在他大脑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终于,余鹏钢牙一咬,下定了决心。 他迅速拔出手枪,一边对着对面的特务扬手开火一边后撤向包子铺的那条街跑去。 像是听到了发令枪一样,随着他的枪声响起,对面的特务也一边射击一边追来。余鹏顾不得身后的追兵,转身向包子铺跑去。不过他并不是去接头,而是在包子铺前面的大街上向敌人拔枪射击。 几声枪响之后,对面倒下了一个特务,但另外三个特务的子弹也蜂拥而至。余鹏觉得左臂一麻,接着就是剧痛传来,他知道自己中枪了,但仍不退避。右臂平举、扣动扳机,手中的枪继续向敌人喷射着子弹。而开枪之际,脚步未停,继续向包子铺走去。 当余鹏换上一弹匣子弹的时候,他的余光中出现了包子铺老板的脸,他正扒着虚掩的门向外张望。余鹏心中暗喜,只要这人看到我就好,他一定就知道我暴露了。 “王八蛋们,你们来吧!怎么不把同文别墅的小日本特务都派来抓我!”余鹏将这句信息怒吼出去后,脚步腾挪打算找机会撤退。 但就在这时,随着耳边的一声脆响,余鹏觉得胸口像被锤子狠狠地一击。他勉强支撑了几下,但却抵不住力气的飞快流逝,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余鹏听到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自己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凉。他知道自己完了,如果刚才从小巷逃跑或许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不过他不后悔这个死的选择。随着急促的喘息,余鹏看见了包子铺老板的脸,那是张流泪的脸,同时也在重重地点头。余鹏知道,那位同志已经明白了自己冒死传递的情报内容。于是他笑了,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枪,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余鹏同志明明可以逃走却没有那样做,而且还特意说出了那句话‘怎么不把同文别墅的小日本特务都派来抓我’,他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冒着必死的信念给组织传递情报!”包子铺老板哽咽着汇报。 李森仰着脸用力点头,但仍止不住两行热泪愀然流下。 “赶快通知‘小不点’,让他先去同文别墅那里盯着,我随后派人和他联络。”向包子铺老板下达完命令,李森立刻拨通了陆海萍的电话。他简要地说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然后严肃道:“今天这件事情很奇怪,敌人显然早已经知道余鹏同志的身份,但却始终没有动手,肯定是有阴谋。而且今天突然换上了特高科的特务,这里面大有文章!我已经派‘小不点’去侦查了,你也赶快去。” 话音刚落,陆海萍那边也像发现了新问题一样急切地说:“我这里也出了点意外——三宝和圆圆不见了!而且我们的特工用品里,医生和护士服、还有微型照相机都不见了。” 李森闻听,大感事态严重,忙追问:“那他们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或是有什么行动目标?” “三宝似乎对取消同文别墅的行动不理解。”陆海萍迟疑了一下,马上惊呼道:“他们不会是擅自去行动了吧!?” 李森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也不禁有一丝发抖,如果三宝和圆圆真去了同文别坚,那很有可能就掉入了川口能活的陷阱。 “啸飞回来了吗?” “刚回来,他也是这么猜测的。” “你和啸飞赶快去接应他们!如果他们处境不妙,一定要全力救出来!”李森命令着,但不祥之感却越来越重。因为从敌人换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去接应恐怕已经有些晚了。他正要放下电话,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情,急忙又冲着电话喊道:“海萍,现在林雅和岩井安惠在离同文别墅不远的茶陵公园,林雅陪着她给小动物放生去了。如果事态严重就按紧急预案处理,懂了吗?” 李森的猜测是对的。 当他和陆海萍紧急制订计划的时候,三宝和圆圆已经走进了同文别墅的大门。 他俩始终微笑着,因为一切都像三宝预计的那样丝毫不差。 笑容似乎都感染了带他们进入别墅的特务,那两个特务态度和蔼地将他们引入别墅内厅,完全没有了平时的蛮横霸道。 “病人在三楼,两位请快上去吧。”例行检查完毕,特务微笑着将他俩引向楼梯。 “冯百强的手下还是蛮有礼貌的呢。”上楼梯的时候圆圆小声对三宝说。 三宝嘿嘿一笑,但脑海里马上闪出一个念头:这些人我怎么以前没见过呢?想到此处,他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丝不安。但来不及多想,因为双脚已经站到了特使的门前。 门虚掩着,两人正要敲门,已经有人在里面将门打开了。一个特务站在门口瞅了他俩两眼,然后努努嘴示意他们进来。 客厅很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美的西式家具,两旁是进入套间的门,迎面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虽是夕阳西下时分,但宽大的落地窗仍将阳光吸引了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正面对窗户而立,阳光将他的身影放大着投射到地上,显得夸张诡异。 “先生,医生和护士到了。”开门的特务走到那男子旁边毕恭毕敬地禀报。 “嘿嘿,到了就好。你们到了,我的心病就解除了。”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 三宝和圆圆一看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这个“病人”竟然是川口能活! 三宝下意识地伸手摸枪,但立刻就想到身上并没有带武器。而在这同时,客厅两旁的门也打开,十数个特务蜂拥而进将他和圆圆包围在中间。 “我们又见面了!”川口能活阴笑着,“第一次在酒会上见到你,我就终身难忘。上一次在宾馆里看你和冯百强的五姨太在床上亲热,我也就没好意思打扰你。这次没想到能把你‘请’来,真是意外之喜啊,我们可要好好叙叙旧。” 川门能活说话的时候三宝迅速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式——算上川口能活在内一共有十三个特务,单单川口一个人自己就未能对付得了,更何况这些人?而且敌人手中都有抢,自己和圆圆则是手无寸铁,估计还没等贴身肉搏对方的枪就顶在自己的头上了。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知道无法动强三宝反而镇定下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特务,然后伸手将圆圆隔在身后,鄙夷地对川口能活道:“川口,你的诡计得逞了,我今天认栽。不过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这个女孩子是我的一个朋友,但只是护上而已。希望你把她放了,不要枉杀无辜。”说话的同时,他在圆圆的手心里掐了一下。圆圆明白三宝这是要她配合,寻找机会能脱身一人算一人,于是圆圆装作没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看着圆圆的样子,川口能活反而笑了,冲三宝道:“你倒真是临危不乱,这个时候还能想出这番话来。不过遗憾得很,我不能放了她。反应这么灵敏的护士我可是从来也没有见过,我还想多交流一下呢。”说着,他大咧咧地坐进沙发,指着旁边的两个位置对二人说:“难道两位站着不累吗?” 三宝明白,自己的用意被川口能活这家伙看穿了,于是冲圆圆使了个眼色后坐进了沙发里:“川口,你也不用假惺惺的,你不是打算要带我们去警备司令部的牢房吗?还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川口能活闻听三宝的恶语,脸上升起一股煞气,但嘿嘿干笑两声后煞气慢慢消退,换上了一副笑容。“牢房那么阴冷潮湿的地方怎么适合娇滴滴的小姑娘呢?如果问题能在这里解绝岂不是更好?” 三宝冷笑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到哪里我们也不会对你说什么的。” 三宝的回绝并没让川口能活觉得意外,像有准备一样迅速转移了话题:“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应该和丁雪峰有关联,你们是他的徒弟还是亲属呢?” 川口能活知道,行走江湖之人对师父都是相当尊敬的,他可以隐瞒其他的事情,但对于师从肯定不会隐瞒,否则这就是大不敬的事情。所以他猜想,如果面前的这两个人是丁雪峰的徒弟就绝不会隐瞒。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三宝就开口了:“先师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川口能活心中暗道:“原来丁雪峰已经死了。”脸上现出遗憾的神色,道:“原来尊师不在了,本想有机会和尊师切磋一番呢。” 三宝冷笑一声:“要是先师健在的话,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川口能活眨巴一下眼睛:“果然不愧是丁雪峰的徒弟,说的话也气势逼人。我只是奇怪,你们本是江湖人士,怎么会跟着共产党呢?” 三宝刚要开口,圆圆接过话去:“跟谁不重要,只要能把你们小日本赶出中国去!”说着,她捅了一下三宝。她觉得川口能活似乎在没话找话,故意耽误时间。 川口能活哈哈大笑:“连这个小姑娘都这么英姿飒爽,我更加喜欢你们了。”说完,他招呼左右:“斟茶,我要和这两位好好谈谈。” “不必了!”三宝也觉察出川口能活的反常,腾地站起身,“和你在一起喝茶我怕会吐出来!我没工夫和你在这里扯淡,你这样做是另有企图吧!” 川口能活狡黠地一笑,狠狠道:“到了我的手心里就由不得你们了,进监狱那是少不了的。不过现在嘛,我还想再等等你们的同伙!” 三宝和圆圆对视一眼,均心中一凛。他们立刻明白了这个日本人的用意——川口能活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的同伙到来以便一网打尽。 三宝忽然间觉得一阵恐惧。自己的安危他早已经置之度外,没什么可怕的,但要是因此而将啸飞他们牵连进来那可是死不瞑目了。 想到此处三宝不再犹豫,大吼一声向川口能活扑去。身旁的圆圆也心领神会,身形突变冲向近前。两人都知道,想要脱身就只能擒贼先擒王。 当三宝和圆圆舍命相搏的时候,啸飞和陆海萍则在茶陵公园里一步步逼近猎物。 刚才他们已经去过茶陵路,但离同文别墅还有百米远的地方就被平时传递情报的报童叫住了。 “刚才我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三宝叔叔和圆圆阿姨进去。” 陆海萍顾不得懊恼,马上和啸飞急速奔向茶陵公园,执行李森的紧急计划。 茶陵公园虽名叫公园,但更像一个植物园。这里几乎没有人工雕琢的景观,绝大多数都是自然的景色。随意生长的草坪、花朵,自然而然的小湖,茂密杂乱的树林使得这里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啸飞和陆海萍就在树林的边缘窥探着前方。 在他们前面一西米左右是一片小湖,岩井安惠和林雅刚刚放飞了一些小鸟,此时正在湖边小憩。在她们身后三十米左右站着两个人,这是两个随行的特务,也是陆海萍和啸飞的目标。只要把这两个人干掉,剩下的事情就手到擒来了。 啸飞观察了几分钟,发现这两个特务已经在安静的气氛下疲倦了,不时地伸着懒腰,似乎在盼望回程的命令。 啸飞冲陆海萍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两人用黑布将脸遮住,只露出眼睛,悄悄地潜出树林,蹑手蹑脚半蹲着前行。等到距离特务还有大概三十米的距离,两人抽出飞刀各自瞄准,然后伴随着嗖嗖声,飞刀闪出两道银光直奔特务而去。 飞刀出手,两人脚下也开始发力,边跑边看见两名特务几乎同时栽倒在地。而当扑通的声音惊醒了湖边的两个女人,正回头张望时,啸飞和陆海萍已贴身近前。 岩井安惠还没回过神来,手腕已经被蒙面男子扣住,虽然对方没有拧痛自己,但她感觉已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岩井安惠惊恐地刚要出声,男人的另一只大手已捂住了自己的嘴。 “别喊叫!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做,就绝不会伤害你!” 而在另一旁,林雅则是临危不乱。当蒙面女子的手刚搭上她的手腕时,她立刻弯肘向外撞击。但这只手刚脱开,对方身形更快,一个拧身已将手扣住自己的喉咙。此时身上若有一把匕首,林雅自然会腾手抽刀,但眼下手无寸铁只能肉掌相抗,而对方力气不在自己之下,估计还未隔开,喉咙便会被锁得透不过气来。但危急时刻,也不由得不以死相抗,林雅正待抽手相抗,忽然那女子在她耳旁小声急道:“是我!” 闻听这两个字,林雅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因为这是陆海萍的声音。 圆圆没料到川口的手下如此训练有素。 她身形刚动之际已有两个特务如影随形地扑了过来。圆圆的胳膊刚向川口能活挥出,就已经闻听脑后两股风声袭来,第三个特务已经飞起一腿向她胸口扫来。圆圆知道若不收臂回击,不但身后那两掌躲不过去,胸前的这一腿也会让自己口吐鲜血。无奈之下圆圆只好侧身一跃,两脚在空中连环踹出隔住了身后的两掌,而刚才挥出的两臂也勉强收回,挡住了胸前那一腿。 虽说这一跃之间击退了三人,但和三宝一起夹攻川口能活的时机也就此错过,圆圆想要腾身再上也是不可能了,因为立刻又冲上了两名特务,圆圆只好陷入自保之中。 在另一侧,三宝也没有想到川口能活的反应如此之快。 三宝扑向川口之时,已看清对方位置,左拳右掌挟着两股风击向川口面额。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猛,但就在即将击到川口面门之时,川口右足一点地,身子似箭离弦倏地向左侧跃去,而同时左足横扫过来。三宝身子已在半空,并无借力之处,只得回臂挡这一腿,顺势一个侧滚才堪堪化解,但双臂也被震得一阵酥麻。但还没等三宝完全起身,川口早已一拧身,右腿径直踹向三宝鼻梁。三宝只得就地仰身躲过,匆忙之中还击一掌才将将取得均势。 只一个回合,三宝已瞧出川口的身法、功夫实在自己之上,如无圆圆相助,自己肯定不是敌手。但侧脸一看,圆圆也被几个特务缠斗在一起,云鬂散乱、手忙脚乱。三宝心中叫苦,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束手就擒,只好招式再起咬牙硬上。 刚才的突袭机会既然丧失,此时再上无疑是飞蛾扑火。果不其然,未过数招就闻听圆圆传来一声惨叫,三宝心中一沉情知不妙。在这一分神的时候,川口能活的飞脚也踢到自己的腰眼。三宝闷哼一声猝然倒地,身子还未站起就已经有两支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看着手下将三宝和圆圆捆得结结实实,川口能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要开口说话,突然,从窗户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跟着玻璃稀里哗啦地碎落一地。 “川口,我们的朋友在你这里做客的时间也够了,我们来接他们回去。”窗外一男子朗声喝着。 川口能活吃惊不小,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用这个方式、也竟然用这个口吻来和自己说话。他闪身到窗户旁向外看去,却一下子呆住了。 在同文别墅对面的一条小巷口站立着四个人。前面的两个女人被五花大绑,竟然是李森的妻子林雅和自己的姐姐岩井安惠!在她俩身后,则是一男一女两个蒙面人。除了那两双闪着怒火的眼睛以外看不出其他的特征。 看到这些,川口能活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的姐姐竟然被对方绑架了,这要是出了意外,不但自己承受不了,岩井英一也不会饶了他。 川口能活知道这次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他飞快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势:双方都有人质,而且都是非救不可的人,所以目前至少是旗鼓相当的局面。于是他暗暗提醒自己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要乱了方寸,否则处于下风的话事态就难以挽回了。 川口能活知道双方的目标都是人质,没达成条件之前不会轻易撕破脸皮。于是现身窗前,清了清嗓子冲那一男一女喊道:“我正准备送你们的朋友回去,却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野蛮粗鲁。你们的朋友在我这里可是毫发未损,如果你们手中的两位女士有丁点偏差那我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听着川口能活的这番话,啸飞哈哈大笑:“川口,你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现在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手上的这两位女士没有受一点伤,我们也只是要换回我们的人。如果你同意的话,五分钟之内我们在这条..t>路上交换人质。你也不要拖延时间,就五分钟!超过时间我们立刻走人,我说到做到的!” 川口能活嘿嘿一笑,脸上依旧轻松的样子,但心里却明白这个男人强硬得很,如果自己故意拖延的话,这个人真可能带着人质离去,到那时候可就是两败俱伤了。想到这层关系,他回身冲手下吩咐道:“走,带人质出去。”同时又委派了两个枪法准确的特务留守在楼上,时刻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看着圆圆和三宝被带了出采,啸飞和陆海萍紧紧盯着。发现两人身上除了有打斗的痕迹以外,并没见到流血受伤的样子,他们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们出来了,看到了吧,你们的朋友并没受到什么伤害。我们是不是可以交换人质了!?”川口能活一边说一边近距离地打量这两个蒙面人。刚才他看到姐姐虽然神色惊恐,但并没有受伤,心也放下许多。但在此刻,他不能过多询问姐姐的情况,因为他担心自己感情太外露的话会被对手用来要挟。 啸飞冷笑一声:“川口,交换人质是需要诚意的,你在窗口埋伏两个狙击手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的枪可是不留情面!”说着,啸飞似乎看也没看,扬手便是一枪。窗口一名特务的帽子应声而飞,吓得那个特务立刻缩回了头。 “告诉你的手下,要是再露头的话,打掉的就不是帽子了!” 川口能活心中一凛,他从见到这个蒙面男子的那一刻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此刻见了对方的枪法,更加胆颤了。他也一下子确认了,眼前这个蒙面男子肯定就是在前几次反日行动中神枪狙击的那个人。 他一边心怀鬼胎地想着,一边嘿嘿笑道:“放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一并提出来,我们大日本皇军奉行的是武士道精神,绝不会搞小动作的。” 啸飞鄙夷地哼了一声,但并没有反驳他,这个时候没必要和他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较劲。于是啸飞朗声道:“那我们就开始交换人质。我数一二三,双方的人质就各自回去怎么样!” 川口心念转动,冷笑道:“那样太冒险了。要我说,我们分两次交换,各自先放一个人。这样的话才更看出诚意。” 啸飞向陆海萍看了一眼,征求她的意见。 “我看可以,别把川口逼得太急了,各退一步吧。” 听了陆海萍的建议,啸飞点头应允。 看到啸飞同意,川口能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那好,你们先放岩井夫人。我这边先放这小子!”说着,他将三宝推到了前面。 “好,就按你说的办。”啸飞说完,将岩井安惠带到了前面。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十数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岩井安惠和三宝的脚步,似乎心跳的声音比两人的脚步声都要响亮。短短的十几米路让双方的人都紧张得汗水淋淋。直到这两人各自回归了阵营,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好,那我们开始交换第二个人。”啸飞道。但话一出口就被川口能活的冷笑声截住了。“别那么着急嘛,第二个人质我觉得没有交换的必要了。” 川口能活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惊呆了。 啸飞和陆海萍自然是大惊失色,另一个则是岩井安惠。她瞅着弟弟,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能活,你在说什么!林雅还在他们手里呢!” “姐,我知道。”川口能活小声说:“林雅对我们的重要性远远小于这个女孩对他们的重要性,他们想换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否则太便宜了他们。” 他小声嘀咕的时候,啸飞已气得破口大骂:“川口,你出尔反尔,真是不讲道义的王八蛋!” 川口能活嘿嘿一笑:“你说错了,我这是兵不厌诈。战场之上没什么道义可讲,要讲的只是谋略!你们想交换人质也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啸飞恨恨地问。他心中明白刚才上了川口能活的当,川口能活必救的是岩井安惠,而林雅在他心中则没那么重要。此刻被川口占了上风,只好忍气听他的条件。 “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的。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你是到死也不会答应的。我的条件你肯定能做到,那就是再搭上你的右手食指!这样我才觉得交换得有价值。”说完,川口能活洋洋自得地看着啸飞。 自从见识了啸飞的枪法,他的心就充满了恐惧,不将这个可怕的对手消灭他就会寝食难安。现在的局势,想要取他性命不大可能,但要是能让他断掉食指,那也几乎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因为川口知道食指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意味着什么。 声音落下,激起现场一片哗然。圆圆顾不得危险大声喊着:“不要答应!那样的话你的手就等于废了!” 三宝在旁怒吼着,却无计可施。而陆海萍任她平时机智敏锐,在此刻竟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心里又急又痛。 啸飞呆立了几秒钟,然后看着心爱的小师妹惨然一笑。他何尝不知道右手的食指对自己的重要性——没有了食指,那把狙击步枪就等于一根烂铁,而自己就等于少了护身符。可是如果要用圆圆的性命来保全自己的护身符,那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啸飞不再犹豫,朗声冲川口能活喝道:“川口,这个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记住‘说话算话’四个字。如果你再耍什么花样、提什么条件,我绝不会答应,我转身就会走。不过那样的话,你姐姐的性命保不了几天!” 说着,啸飞左手抽出手枪,扬手对着十多米外的路灯就是一枪,路灯应声而碎。 “看到了吧,我的左手虽说比不了右手,但是要打中你姐姐的头还是十拿九稳的!” 川口能活心中一寒,但脸色未改,将圆圆拉了过来。 “放心,只要你的食指落地,这个小姑娘我肯定交给你。” 圆圆挣扎着喊叫道:“不要,千万不要。”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啸飞对她爱怜地一笑,然后左手抽出匕首飞快地挥向右手食指! 惊呼声中血光迸溅,而啸飞笑意未散。只是牙关咬得嘎巴作响,斗大的汗珠也从额头上纷纷滴落…… 深夜。 天空繁星闪烁,人间佳人泪流。 在啸飞的床前,圆圆已哭成了泪人。 “傻丫头,哭了这么久怎么还有眼泪?看来都是你吃西瓜吃的,眼泪这么多。”啸飞开着玩笑,同时用左手拍着圆圆的肩膀。 圆圆依旧哭着,但却不忍心去看啸飞的右手。虽然啸飞的右手食指上已经缠上了绷带,但圆圆似乎能透过纱布看到食指那齐刷刷的断面。 “没事的,没有了食指,我用中指也一样能扣动扳机,练习一段时间就又能恢复以前的枪法了。”啸飞继续劝着圆圆。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而是觉得你太傻了。你干嘛答应川口能活的条件?你要是把矛头始终对准岩井夫人,用她的性命来要挟川口能活,他也不见得就真敢拿他姐姐的性命开玩笑。”圆圆愤愤地说。 啸飞摇摇头。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用岩井夫人来威胁川口,那只是心理战。如果当时川口能活真的不再交换人质,那我们怎么办?你在他们手里,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们能真的去杀岩井夫人吗?她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女人,我们要是杀她,那和川口这些没人性的刽子手还有什么两样吗?” 圆圆点点头,但仍是抽泣。“可你的手长不好,我的心也一直会疼的,你知道吗?” 啸飞抚摸着圆圆的秀发,柔声道:“我明白。但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的心会疼一辈子的。你说,是手上的伤疼一阵子好,还是心里的伤疼一辈子好?” 啸飞的话并没有让圆圆止住哭泣,她反而一下子扑进啸飞的怀抱放声大哭起来。 不过虽然她的眼泪在流、心在痛,但更多的甜蜜笼罩了她的全身。 第十二章 照片疑云 啸飞的伤让三宝恢复了平静。 短短的一个月之间因为自己的冲动使得啸飞接连受伤,这让三宝内疚至极。 他口中调侃的话语少了,关心的话语多了起来,但他的心更加沉默了。他时常反思自己的鲁莽,也觉得自己对陆海萍的看法过于偏激了。虽然他还是对陆海萍和李森的关系耿耿于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在工作中确实是机智稳妥。就比如这次的营救行动,如果没有李森的果断决定那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 他虽然如此感觉,但男人的自尊让他无法对陆海萍说这些话。不过以陆海萍的敏锐观察,她很快就觉察到了三宝的变化,她知道对这个好面子的三宝该用什么办法,于是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引出了话题。 “三宝,有个任务只有你能做,你看行吗?” 三宝一愣,但忙着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非他莫属”这个意思让他很是心动。 “经过了前两天的事情,我想日本特高科肯定会加大特务活动。我们在租界虽然貌似安全,但小日本的特务活动无孔不入,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可现在啸飞受伤了,圆圆得时刻照顾他,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要是这个时候我们放松警惕很有可能就会出问题。” 三宝立刻明白了陆海萍的意思,接口道:“海萍姐,这个你就放心吧。从明天起,不、从吃完饭开始,警戒任务就交给我。日本特务只要在爱多亚路冒个头,我不用看,闻都能闻出他们的味道。” 话一出口三宝就觉得说得有些大了,忙偷偷地看了一眼其他三人,见众人都没异样的表情他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大家早已熟悉了三宝的语言风格,如果他哪一句话不夸夸其谈了,大家才会觉得诧异。而陆海萍听了更是心中高兴,不是因为三宝答应下来,而是因为从三宝的口中又说出了“海萍姐”三个字。 川口能活这几天却是处在煎熬之中。 煎熬是来自被训斥。不过不是岩井英一的训斥,而是他的姐姐岩井安惠。人质事件以后岩井英一并没有责备他,反而夸赞他随机应变、机智敏锐,这让川口能活放下了心。但轻松只维持了几个小时,当他的姐姐从医院检查完毕回到家中的时候,立刻就把他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林雅呢?她是我的朋友,你知道不知道!即便她和我毫无关系,那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你怎么能那样做呢?” 岩井安惠看到弟弟的嘴动了一下,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就截住了话题: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这么做是迫不得已,对付反日的人就应该用各种手段。你不要对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不管什么政治、什么军事、什么任务、什么敌人,我只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有人性!我简直都认不出你来了,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川口能活吗?我觉得你和没有感情的动物没什么两样!在你的眼里,林雅就是一个交换的条件,一个交换的物品,你把她看作一个人了吗?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那个男人,就是那个砍断自己手指的那个男人,他才配叫男人!这些中国人才是有感情、有良心的人!” 岩井安惠本还想继续训斥弟弟,但这一番话说出来已经让她浑身哆嗦了。她从来还没有这样严厉地训过别人,更不用说是自己的亲弟弟。她越疼爱川口能活就越觉得可气,这个温柔的女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善良乃至生命都转给弟弟,只要川口能活能有半点人的味道。 然而,她错了。 岩井安惠以为弟弟垂头肃立是在听她的教导,其实川口能活只是尊敬姐姐而已。在这个恶魔的心里早已经没有了道义和仁爱,甚至尊敬姐姐也几乎变成了下意识的举动。当岩井安惠挥手让他出去的时候,川口能活虽沮丧着脸,但却是心花怒放地走出姐姐的卧室的。 “喝口茶水静静心,估计你现在耳边都是你姐姐的声音了吧。”岩井英一将川口能活叫到书房,指着茶几示意他坐下。 “不会的,您放心,在我耳边始终回荡着的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歌。”岩井英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姐姐就是这样一个人,十分善良,但却善良得过了头。我们男人,特别是军人不需要这种善良,我们要为大和民族的未来去奋斗!”说完,他郑重地又道:“你这两天稍微休息一下,三天之后就有一项新的任务了。” 川口能活一听,立刻精神起来:“少将,是什么任务?” “华中派遣军副参谋长武腾章中将近期要到上海。他身体最近不大好,陆军总部本想让他回国调养,但是目前战局紧张,就让他来上海治病调养一段时间。而这期间他还要制定出华中地区下一步的扫荡规划,所以安全保卫工作就成了重中之重。到时候他会住到警备司令部辖内的别墅区,这里戒备森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他几乎每天要到医院去进行治疗,所以这往返的安全保卫你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您放心吧,我会带最强干的人来负责这件事情,绝不会出现意外。”川口能活坚定地下着保证。 岩井英一满意地点点头。 “此外,我还有一点担心。这位武藤章中将爱好交际,在沪期间少不了要举办几次晚宴、舞会之类的。这种情况下人员都比较杂乱,虽然我们会严格审核,但就怕百密一疏、被敌人钻了空子。要知道武藤章中将制定的这个扫荡计划是非常保密的,一旦泄露出去就只能重新部署,但那样就会延误战机。所以你对这一点要加倍提高警惕。” 带着岩并英一的指令,川口能活兴奋地离去。至于姐姐的那番谆谆教导早已随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陆海萍的话说中了,在爱多亚路上果然出现了特务。 三宝这次的承诺也不是吹牛,当特务的身影刚在路口出现的时候就被他发现了。因为这个特务实在过于醒目,当然这也要归结于三宝认识她。 高挑的个子、妖娆的身姿、冷艳的外表,再加上华丽的衣饰,即便是走在素以时尚、高贵著称的爱多亚路上也吸引很多人驻足一饱眼福。 三宝的眼睛总是比别人更先注意到女人,这次也不例外。这个女人款款走来的时候,三宝就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一颤一颤的乳房,而再走近一些看到这个女人的脸时,三宝的兴奋劲一下子消失了。 这个女人竟是苏芳! “她怎么来这里了?”三宝心中纳闷,远远地跟在后面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苏芳走走停停,短短的一百多米便停下了三次,走进附近的店铺里。但不大一会儿就又出来,看样子不像是买什么东西。 等到苏芳从第三家店面出来以后,三宝加快脚步走进了那家店铺。 “王老板,刚才那个女的是哪里的?真漂亮啊。”三宝熟悉这家店铺的老板,所以进来打算询问一下。 “肯定不是咱们这条路上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呢。怎么,你看中了?”王老板和三宝开着玩笑。 三宝不置可否地嘿嘿一笑,又问:“那个女的刚才进来干啥了?” “哦,她是打听人。对了,你不提我还忘了呢,她拿了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人好像就是你们报社叫啸飞的那个男的。我告诉她你们报社的地址了,你回去可能就能碰上她。你小子可能真有艳遇了呢。” 三宝闻听大惊失色,急忙出了店铺,抄个近路赶回别墅。 “那个苏芳要过来了!”奔回别墅,三宝气喘吁吁地说。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她怎么会知道这里?” 陆海萍和圆圆也大感突然,急忙催问。 三宝忙将刚才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然后皱眉又道:“看样子苏芳并不知道啸飞的身份,否则她也不会穿这样妖艳的衣服前来,这样太引人注意了啊。” 陆海萍点点头:“嗯,啸飞和她接触用的是另一个身份,咱们这个住处啸飞没对她透露过,可是苏芳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细细猜测是来不及了,众人忙将屋子收拾一下,各自回到办公座位上,看起来如同报社正常上班的状态。 果然,刚收拾停当没几分钟,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问孙啸飞先生是在这里办公吗?”苏芳礼貌地询问给她开门的圆圆。 “是的,您是?”圆圆尽量自然地回答,但仍遮盖不了言语中的醋意。 不过苏芳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听了圆圆的回答以后禁不住笑了,而且竟有一丝羞涩地道:“我是……是他的一个朋友。他在吗?” 看着苏芳的表情,陆海萍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推测少了一个环节。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把苏芳看作敌人、特务,而忘了她更是一个女人。她可能是寻找情郎而来,而并不是发现了啸飞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急忙上前想对苏芳说啸飞出差之类的话。但圆圆的嘴却比她的念头来得更快:“啸飞病了,医生要他静养,不适合见客人的。” 陆海萍心道,坏了,圆圆不这么说还好,现在苏芳知道啸飞病了那就更非见不可了。 果不其然,苏芳闻听啸飞生病的消息立刻道:“那我更要看他了。麻烦你带我去好吗?”看着圆圆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她又加上一句:“我是孙先生的好朋友,他肯定会见我的。” 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推托,陆海萍冲圆圆点了一下头,两人带着苏芳向楼上走去。而三宝则在楼下观察外面的动静。 正如同陆海萍所料想的那样,苏芳并不是因为怀疑啸飞的身份而来。而是这些天忽然没有了啸飞的消息,让她牵肠挂肚了。当啸飞的房门被打开,苏芳一眼看到在床上躺着的啸飞时,顾不得矜持急忙来到他的身边。 如果面前躺着的男人不是啸飞的话,苏芳一定能看出这个病人的脸上有很多掩饰的成分,也一定能从话语里品出不自然的声调。但眼前的是啸飞,所有的不自然和掩饰在苏芳的眼里都变成了疾病中的痛苦表情。 “啸飞,你怎么了?医生怎么说?打针了吗?”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大串问题以后苏芳才想起陆海萍和圆圆还在身边,于是冲啸飞使了个眼色。 啸飞明白苏芳的意思,便对陆海萍点点头。陆海萍自是心领神会,客套地说了两句话便拽着圆圆离开了屋子。 圆圆一转过身便噘起小嘴,等出了门便用力甩开陆海萍的手。 “海萍姐,你干嘛啊,就让他俩在这里?” 她后四个字没有说出来便被陆海萍拦住了。陆海萍知道她要说的是“谈情说爱”,便凑在耳边小声道:“傻丫头,我拉你出来,你.就可以去给啸飞拿药呵,然后就有借口让她走了。” 圆圆这才乐了,三步并作两步向厨房奔去。那里有在火上煨着的汤药。而陆海萍则潜在门口偷偷地听里面的对话。 “我只是一般的感冒,可能平时很少生病的原因吧,突然来一次还挺重的。不过没事,已经快好了。”啸飞尽量简明扼要地说,生怕言多有失。说完,没等苏芳接口,便又问道:“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一次你给我看过你拍的照片,你拍的是夕阳下的钟楼,你还说每天吃完晚饭以后就会在阳台上看着这个美景。于是我就查了一下资料,发现这个钟楼只在爱多亚路上有。” 陆海萍这才明白苏芳为什么会在爱多亚路上找啸飞的住处。一想到这个女人的敏锐和细致,不禁暗生寒意。而卧室里接着传来的啸飞的笑声又让陆海萍吃惊不小,因为那笑声很偷快,显然不是伪装的,竟似乎还有赞赏的音符在里面。更令陆海萍吃惊的还在后面。啸飞接下去的话让她以为听错了。 “你呀,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开心的话?而且还用“小丫头”这个称呼?这分明是关系很亲近的感觉,这种话他只对圆圆说过啊! 陆海萍心中升起一连串的问号。虽然她看不到啸飞的表情,但从这句亲近的话里她仿佛看见啸飞温柔体贴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圆圆的担心和三宝斥责她的话语,觉得自己可能错了。难道啸飞和这个女特务真的日久生情了吗? 她如此担心着,而房间里又传出苏芳的声音。温柔、关心、心疼……许许多多的情感似乎都在苏芳缠绵的声调中散发出来,陆海萍听得又惊又怕。正这时圆圆已经端着药碗走上楼梯,陆海萍急忙打手势招呼她快上来,此时她比圆圆还要心急,生怕多待一分钟圆圆就会听到更加情意绵绵的话语。 门开了,圆圆端着药碗走了进去,陆海萍也紧紧跟在一旁。到了床前,她狠狠地瞪了啸飞一眼,道:“啸飞,你该喝药了。”然后笑着冲苏芳说:“不好意思,医生让他多休息。” 她本来是提醒苏芳该走了,但却事与愿违,苏芳反而伸手去接圆圆手里的药碗,口中还道:“正好我喂啸飞把这药喝了就走。” 圆圆一愣之下,药碗已经快要被苏芳接了过去,她急忙捏住碗沿,哪里肯让这个女人给啸飞喂药! 瞬间这两个女人僵在了一起,突然的尴尬让啸飞也不知所措。他急忙伸手去接碗,口中打着哈哈:“我又不是小孩,自己就能喝药。”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忙乱之间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下意识地竟伸出了右手。而这也没逃过苏芳的眼睛。 “啸飞,你的手怎么了?” “哦,不小心划破了一下。”啸K支吾着说,也急忙将手收回去。 但以苏芳的眼力,一眼瞥去已经看清啸飞包扎的是右手食指的位置,而且竟似乎短了一大截。她心中一动,忽然想到前几天在茶陵路的那个人质事件,那个蒙面人不正是斩断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吗?眼前的孙啸飞也是右手的食指受伤,还突然在此刻生病,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这些疑问在苏芳的大脑里飞快地转动,但脸上却只是一闪而过。她嫣然一笑道:“也是,我们总拿你当小孩子照顾呢,还是你自己喝药吧。”说完,她轻描淡写地将手从碗边拿开,但就在手指尖离开碗的一瞬间却看似不经意地刺到圆圆的虎口。 圆圆的手一直紧紧捏着碗边,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激,虎口被这一刺之下忽然一松,药碗拿捏不住歪歪地就要掉到床上。好在她反应迅速,手掌一翻迎上药碗,顺势向下稳稳地接住,碗里的汤药丁点没有洒出来。 “哎呀,真对不起,你没事吧?”苏芳一脸歉意地向圆圆说道,但刚才的试探让她知道这个小姑娘肯定是深藏武功,否则瞬间的反应不会这么快、动作也不会这么娴熟。如果这样的话,那这几个人的来历就大有问题,十有八九就是前几天的那伙人。可是自己孤身一人,对方可是四个人,现在揭穿肯定会动起手来,那自己绝对占不了便宜。 想到此处,苏芳冲啸飞微微一笑:“孙先生,那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神态自若地向外走去。 从啸飞无意间露出伤手的时候陆海萍就紧盯着苏芳的反应,刚才她对圆圆的故意试探全都看在了眼里。此刻说话的时候,苏芳脸上一闪而过的敌意也没逃过陆海萍的眼睛。见她借故要走,陆海萍大感不妙,这要让她走了那就等于放虎归山一样。陆海萍灵机一动,就在苏芳转过身的一瞬间突然失声道:“啸飞,你怎么啦?” 苏芳突然一愣,以为啸飞发生了什么意外,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就在她一愣神之间,陆海萍突击近前,左手猛地扣住苏芳的手腕向后一拧,右手随即掏出手枪顶在了她的额头! “不许动!动一动就打死你!”陆海萍喝道,同时向圆圆使了个眼色。 “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苏芳装作惊恐无辜的样子瑟瑟发抖着问。 其实以她的身手,若不是刚才中了陆藏书网海萍的声东击西之计,她和陆海萍单独较量纵然不占上风也绝不会一招之内就被制伏。此时胳膊被锁到背后、额头上被枪顶着,苏方知道再难逃脱,索性就不挣扎,打算装作柔弱女子的样子蒙混过去。但她却不知道对方早已洞悉自己的身份,圆圆找出绳索过来将她捆得结结实实,这才开口讥讽道:“苏芳,你这个日本特务,这次真是自投罗网了。” 苏芳闻听,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便也不再隐瞒。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多说了,你们也不会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来,要杀要剐随你们好了。”说完,她把目光落到啸飞脸上,表情复杂地看了几眼后幽幽道:“啸飞,只恨我鬼迷心窍,没早发现你是共产党。” 刚才在瞬息万变的交手之时,啸飞就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但却没有动手,而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苏芳被陆海萍制伏,看着她被圆圆捆绑起来,也呆呆地看着她对自己说话。他张了几次嘴,却说不出话来,而眼中也尽是矛盾的神色。 看着啸飞的眼睛,苏芳惨然一笑:“不过我不后悔,有你这个眼神我就知足了。至少我知道你在和我接触的时候并没有完全骗我。”说罢,她扭过头对陆海萍冷冷道:“动手吧。” “你是1915年1月31号出生的吗?!”啸飞突然开口,却问了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大家都愣住了,不知道啸飞是什么意思。 “我是那年生的,不过多少号我不知道。因为我的爹娘早就被你们中国人害死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苏芳愤恨地说。 啸飞沉思片刻又开了口:“苏芳,我想问你一个隐私的问题。你身上有没有胎记?” 苏芳点了点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的胎记在哪里?”啸飞急切地问,却忘了面对的是一个女人。 果然,这句唐突的问话比苏芳脸一红,闭口不答。 而啸飞却焦躁得顾不得再问,而是命令着:“海萍、圆圆,你们俩替我看看她的小腹部有没有什么印记。”说着,他起身向门口走去。 “孙啸飞,你要做什么!要杀要剐随你们,但不能污辱人!”苏芳一想到自己要被人扒光了衣服检查,脸涨得通红。 陆海萍也被啸飞的话弄得不知所以然,急忙走到他身边:“啸飞,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啊?” 啸飞苦笑一下,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陆海萍。 “一会儿我再告诉你原因,你们先帮我检查一下,看看她的身上有没有和照片上相同的胎记。”说完,啸飞走出了房间将门关严,在门口焦虑地等待着消息。这短短的几分钟让他思绪万千,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年前师父临终的时的那句话—— “啸飞,在给你的照片里有……有一张是你妹妹的。你有个妹妹,比你小两岁,不过……不过在那场杀戮中失散了……以前我没……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你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时的心情,就像现在一样的激动,手也如现在一样在颜抖,眼睛也如现在一样湿润。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虽然那张照片上只是一个两岁的幼童,但他却仿佛看到了妹妹长大后的模样。 不过短暂的激动之后,他将这份情感埋在了心中,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他自己也知道,师父临终前的这个交待只是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十有八九他的这个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这二十年来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但平静的心情在他遇到苏芳以后被打破了。啸飞第一次看到苏芳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让啸飞觉得似曾相识,而慢慢地他竟觉得苏芳的模样竟和自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真实的,直到那一天他替苏芳拉背后的拉锁时,吃惊地发现在苏芳的后背上有着一小块和妹妹一样的印记,他的猜疑达到了顶点,他认为这个苏芳就是失散了二十年的妹妹。 但他还不能完全肯定。因为仅凭这一处标记不可能确定,天下巧合的事情太多了,何况苏芳的日本特务的身份让啸飞也不敢盲目确定。于是他等待着时机。他知道那张照片上,妹妹的小腹部还有胎记,像朵梅花。如果苏芳的身上也有的话,他就可以把巧合的因素完全抛出在外,那苏芳就肯定是他的妹妹了。 啸飞这般胡思乱想的时候,陆海萍已经出来了。 听到开门声的一瞬间,啸飞忽然间紧张起来。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或者说不敢面对陆海萍的消息。如果苏芳不是他的妹妹,他会是怎样的失望?如果是的话,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已成为日本特务的妹妹? 但他知道,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注定他的心情是又惊又喜的。 陆海萍没有说话,只是对啸飞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啸飞二话不说冲进房内,但再一次见到苏芳的那张俏脸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芳虽然脚上还系着绳索,但手上捆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她拿着那张照片,呆呆地问啸飞。 “这是……这是我妹妹的照片,她身上的胎记和你一模一样。”啸飞缓缓地说,生怕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到了苏芳。 “你是说,她是你的妹妹?!”圆圆吃惊地问。 啸飞点了点头。 但就在啸飞点头的一瞬间,苏芳突然大喊着:“你骗我!这只是巧合,我的父母是日本人,是被你们中国人害死的!” 啸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原以为苏芳会兴奋地叫着哥哥扑进他的怀里,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冷若冰霜。 在紫罗兰咖啡厅里,李森静静地听着陆海萍的汇报。他脸上不露声色,但心里却澎湃起伏。 “现在苏芳还在别墅里,到底应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吧。反正我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陆海萍问着李森。 “是啊,这确实是一个难题。”李森又开始用小勺搅拌着咖啡。从陆海萍开始讲述这件事情开始,他就不停地搅拌着,直到咖啡已经凉了他还没喝一口。 “放吧,她是个日本特务,放走了肯定会带人来抓你们;不放吧,她还是啸飞的妹妹。”李森为难地说,接着又问:“bbr>你觉得他俩真的是亲兄妹吗?” “我觉得是,一来是苏芳和啸飞的妹妹出生在同一年;二来呢,他俩长得也确实很像;最主要的是她身上的胎记和啸飞妹妹的完全一样。” “那苏芳对此的反应呢?” 陆海萍郁闷道:“现在的关键就是苏芳根本就不相信啸飞是她的哥哥。因为她有父母亲留给她的照片作证据。” “什么照片?” “是她父母和她在一起的照片,还有她父母搞考古研究时的照片。对了,据苏芳说她父母是考古学者。” 李森皱起了眉头。 “要这么说,苏芳确实是日本人啊。”沉思片刻他又道,“海萍,你回去一趟,看能不能把苏芳的那些材料弄到手,我们分析一下。这事情一定要搞清楚,要不然啸飞也定不下心来。” 当陆海萍匆匆赶回别墅的时候啸飞正端着饭菜回房间,于是她也跟着走了进去。 “你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苏芳冷冷地问。她身上的绳索都已经解开,三宝在看守着。 “先吃饭吧。”啸飞心疼地说。他已经认定苏芳就是他的妹妹,苏芳的话语再生硬他也能接受。 苏芳看了啸飞一眼,竟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前的这个男人忽然间有了三个身份——哥哥、心爱的人、敌人。这三个身份哪一个都那么真实确定,“敌人”和“心爱的人”自然不用去说,而“哥哥”这个念头在苏芳的心里也反复地闪现着。 几个小时以来,她反复看着那张照片。她清楚地知道那照片上小女孩的胎记确实和自己的一模一样。难道我就是这个女孩子吗?难道孙啸飞真是我的哥哥吗? 有几次她都几乎脱口而出叫出“哥哥”这两个字,因为她看到啸飞的眼里充满了疼爱和亲切,这是她这二十年来都未曾体会到的感觉。可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她耳边回响:你是日本人,你从小就是个孤儿,因为你的父母是被中国人杀害了。 一个像温暖的阳光,一个像冰凉的江水,这两个念头汇聚成两种感觉在她身体内激荡着,让她一阵热血沸腾,一阵又冰冷刺骨。到了此刻,她觉得大脑都开始变得混乱了,她不知道该对面前的啸飞露出什么表情,甚至她想大哭一场。 “苏芳,你能把你的那些照片给我们看看吗?或许我们能从照片上找出答案。”陆海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啸飞的声音一样关切、温柔。 “在我家的梳妆台里面,有个暗格。”苏芳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陆海萍。然后她才忽然想到,怎么就信任了他们?怎么就这么痛快答应了? 她说不清楚,或许是他们的眼神里都有着亲人般的笑容,也或许是自己也盼望着身世的水落石出。 陆海萍走了以后,啸飞摸了摸装着饭菜的碗。“你快吃些吧,要不都凉了。”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又对三宝说:“三宝,我们到餐厅去吃饭吧。我们在这里看着,她可能不习惯。” 三宝一愣,瞅了眼苏芳又瞅了一眼啸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让她自己在房间里,她要是跑了怎么办? 苏芳也是一愣,看着啸飞犹豫了一下道:“你就不怕我跑了吗?” 啸飞淡然一笑:“不怕。因为你也想着知道答案。否则你就不会把钥匙和放照片的地方告诉我们了。再者说,我早已认定你是我的妹妹,你吃不下饭我会难受的。”说完,他拉着三宝离开了房间。苏芳呆坐了半天,终于拿起了碗筷。 人在前行的时候不怕没有路,也不怕有很多条路,就怕只有两条路。 没有路可以踩出一条路,很多路便意味着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当只有两条路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摆在面前的其实就是“错”与“对”两个字。 啸飞此时的感觉是就是这样。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放”和“不放”,除此以外再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但面对着既是妹妹又是敌人的苏芳,他无法选择任何一条路。这顿晚饭,圆圆特意做得非常丰盛,但啸飞却吃得如同嚼蜡,草草吃了两口便发起呆来。有时,在他的眼神里闪出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也有时,他忽然张嘴欲说,但又只是做了个口型便又止住。 “啸飞,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们会理解你的做法的。”啸飞的欲言又止没有瞒过圆圆的眼睛。 “是啊,啸飞,你不管是什么打算,我们都会支持你的。”三宝也在旁赞同。 啸飞感动地点了点头。 “要是这样,那我就说说我的打算,要是你们认为行的话,我们就这么做。” 当他们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陆海萍也在和李森一起看着从苏芳家中取出的照片。 照片一共八张。 第一张是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在照片的右上角用日文写着“芳子百天留念”的字样,字体下面还写着日期——1915年4月。在原本写有日子的地方可能因为摩擦或是什么原因看不到了。照片中的婴儿穿着婴儿服,看不到有没有胎记。 第二张照片则是那对夫妇单独的合影。照片中的女人显然是身怀六甲,手放在腹部幸福地注视着镜头。背景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广场,广场内彩旗飘舞甚是热闹。不过在这张照片上并没有标注日期。 李森和陆海萍将这两张照片看了又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从照片的材质以及变色程度看都是二十年前的物品。 李森摇了摇头,将剩下那六张照片拿了过来。 这几张照片装在单独的一个信封里面,在信封的背面用日文写着“于中国某地发现旧石器时代村落”,然后是两个签名:石井太郎、石井美子。 看到这些字样,李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旧石器时代的村落!这可是大发现啊!” 陆海萍道:“是的。收养苏芳的日本孤儿院的院长告诉她,她的父99lib.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发现被中国人害死的。” 李森没有搭腔,而是仔细地看起了这六张照片。 开始的两张拍摄的是原住地的居民。他们的确像是石器时代的人:身材矮小;年纪大些的人皱纹又深又密,腹部和背部尤甚;佝偻的身材;缺牙。有个年轻人的断肢明显护理不当。人们的皮肤很黑,许多人有着躲躲闪闪的不安的眼神,那神情像是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接下来是一张生活场景的全景照片。李森将照片转了一个四十五度,这样看起来像是位于某座山峰北侧的山丘。洞口处的地面有个大火坑,远处的地面则平坦而干净。 再接下来的是山洞内的两张照片。可以看出,人们已经在这里居住很长时间了,还有定居的打算。食物用绳索捆着挂在钟乳石上,狗和小孩都够不着。这些东西的种类不少,有肉干及类似洋葱的,还有另外几种看起来象是香料或药材。不过总体而言主要还是肉类。很明显,他们是出色的猎人,这从他们穿的兽皮衣服就能看出。 洞中地而非常干净。洞内的空间用光滑的石墙分割成多个房间。石墙只是象征性的,没有一面石墙高过脚踝。有个水池很有趣,它明显是地下泉水的汇聚。池水从洞穴后面的一条石缝流出去。这个水池恐怕是他们选择洞穴居住的主要因素了。 最后的一张照片可能是所有原住民的合影了。合影是在洞外拍的,就在洞口左侧。原住地背面的土地就和洞口附近的一样平坦而清洁,甚至于一尘不染。而且从这个居住地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四面八方,同前面的照片一样,这片土地光秃秃的,不可能种植什么农作物。 李森一一看过,又将最后两张挑出来,拿着放大镜仔细审视。 良久,他抬起头肯定地说:“这是个骗局。” 陆海萍惊讶地问:“你是说这些照片是假的?” “是的。这最后的两张照片有很明显的疑点。”李森一边指给陆海萍看一边说,“你看,从这些照片可以看出一个现象,就是洞内和洞外的环境都很整洁,不见任何垃圾。洞穴和洞口四周都是很干净。但这正是漏洞所在!因为考古学者重在追逐垃圾,常常一个地方的堆积层和垃圾是了解一个民族全貌的百科全书。这个部落既然在那里居住多时,而且打算长期居住下去的话,应该留下了大量的废弃物。所以看来,这是伪造的照片。在这个地方并没有真正的原始部落。” 陆海萍为之一振:“照片如果是伪造的,那这就说明这对夫妻肯定不是考古学者。” “对。这对夫妻考古学者的这个名头是日本人安上去的,照片也是假的。目的就是给苏芳一个假象,让她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会觉得这真是父母亲留下的遗物。” “要是这样的话,那前两张照片可能也有漏洞,只是我们没有发现!”陆海萍说着伸手去拿,谁料想李森也想到了这层,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然后紧紧地握住了。相视一笑后,两人各拿了一张照片再次仔细检查起来。 忽然,陆海萍兴奋地叫道:“森哥!你看这上面的字!” 陆海萍将手指向第二张照片的背景部分,在众多的彩旗中间隐约看到一个横幅。李森拿着放大镜仔细观看,口中缓缓念道:“祝贺第二届远东运动会胜利召开。” “这怎么了?”李森没明白。 “我记得小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运动会的文艺演出,好像就是这个远东运动会。印象里好像是我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就是1915年。” “1915年怎么了?”李森还是有点糊涂。 陆海萍嗔怪地看了李森一眼:“你怎么反而糊涂了呢?”她把第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指给李森看,“你看看这孩子是哪一年生的?” 李森将两张照片对照了一下,突然间恍然大悟!他疾步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一个电话:“王主编吗?我有一个体育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你一下,就是第二届远东运动会的具体举办时间。” 陆海萍也急忙凑到电话听筒前,她焦急得等不及李森告诉她了。 很快,电话听筒里传出王主编的声音:“第二届远东运动会是1915年5月15日在上海的虹口靶子花园隆重举行的。” 陆海萍把这句话揣在怀里赶回了爱多亚路的别墅。 她回去的正是时候。因为别墅里正充满着离别的愁绪。 这种气氛是从半个小时前苏芳从啸飞房间里出来时开始的。 她将饭菜都吃了,端着空碗走出来的。其实这顿饭菜并不合她的口味,但她想着啸飞的眼神也就觉得饭菜可口了。吃完饭以后,苏芳在屋子里转了好久,仔细地打量这间屋子。她并不是想要找机会逃走,而是觉得这间屋子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这是啸飞的屋子。她看了又看,却渐渐地从开心转变成了悲伤,她觉得自己是看一眼少一眼了。或许明天,或许今晚,自己就会死去,因为彼此双方是敌人,他们不会把我留在世上的。 她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迈出了房间。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摸不着头脑了。 啸飞、三宝和圆圆正在忙碌地收拾着行囊。 三宝在收拾着枪支,啸飞在整理着文件,而圆圆则在往箱子里装着电台设备。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准备搬家。”三宝将枪支放进皮箱,抬起头说。 “为什么?”苏芳更加纳闷。 “因为啸飞决定了,明天放你走。” 苏芳惊呆了,急忙将目光投向啸兄。 “你是我妹妹,哪有哥哥不放妹妹的道理。”啸飞冲她苦涩地笑笑,“但你既然相信日本人,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安全了,所以我们只好搬家。” 苏芳突然觉得喉咙里一阵阵热痒,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对他们说:“别搬家了,我不会带人来抓你们的。”但这话她却说不出口。因为对方是把自己当亲妹妹来看待,每个人的话语都是那么温情,而自己的这句话却是干涩冷酷的。 她呆立在楼梯上,眼睛始终看着啸飞。 他的妹妹有和我一样的胎记,难道他真的是我的哥哥吗?可我的身世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恍惚地想着,竟也喃喃地说着:“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这声音传进啸飞的耳朵里,他第一感觉是听错了,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宝和圆圆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静静地看着这对兄妹。 大厅里一片沉静。 陆海萍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大门的。 “是的,啸飞是你的哥哥!”她笑着对苏芳说,语气肯定。 苏芳也笑了。虽然她不知道陆海萍有什么证据这么说,但她觉得这句话让她开心,似乎这一整天她就在等着这样一句特别肯定的话。 当陆海萍将后六张照片漏洞讲完以后,她发现苏芳已经下意识地拉住了自己的手。她冲啸飞会心地笑了笑,这才将揣在怀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最主要的是这个——第二届远东运动会是1915年5月15日在上海的虹口靶子花园隆重举行的。从石井太郎一家三口的照片我们可以知道,‘芳子’是在一九一五年四月份过百天,那么她就应该是一月份左右出生的,这个没问题吧?” 众人点头。 “那么再看这张照片。”陆海萍指了指石井太郎夫妇的照片,“从这张照片上看,石井夫人正怀着身孕,看她腹部的形状,应该最少是六个月以上。那么拍照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在照片背景上有一条横幅可以解答。那横幅上写着‘祝贺第二届远东运动会胜利召开’,那就是说拍照的时间就是运动会召开的时候。那么运动会是哪年召开的呢?” 陆海萍说到这里,看着苏芳缓缓道:“是1915年的5月15日。” 苏芳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算着数字。 很快,她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我明白了!在1915年的5月份石井夫人已经怀了最少六个月的身孕,那就是说她怀孕的时间在1914年的12月份。她就根本不可能在1915年1月份生下芳子。” “是的,所以说那一家三口的照片中芳子过百天的日期是假的。石井夫妇是有一个女儿,但不是你,因为你要真是他们的女儿,过百天的日子就不会故意弄个假的。所以说这只是日本人为了给你有一个身份而移花接木的伎俩。” 苏芳又惊又喜地听着,只觉得大脑一阵阵眩晕。她知道自己就要摔倒,但她不去挣扎,她愿意摔倒。因为此刻她浑身充满了幸福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在摔倒的时藏书网候一定会被一双臂膀紧紧地抱住,因为她有哥哥了。于是,她甜甜地笑着,甜甜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也甜甜地叫着“哥哥”。 在这两个字叫出来的一瞬间,她幸福地晕了过去。 第十三章 武藤章的钥匙 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但欢笑和幸福却是成倍地增加了。 啸飞和陆海萍多了一个妹妹、圆圆多了一个姐姐、三宝多了一个聊天的对象,而对于苏芳来说不光是有了哥哥,还有了一个家。 “我从小就在日本人的孤儿院里长大。他们告诉我说我叫石井芳子,父母都被中国人害死了。等大一些的时候,就开始在日本人的学校里学习,后来就被招进岩井英一的‘同文学院’培训各种特工技能。为了便于在中国工作,我的名字也改叫苏芳,再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苏芳向大家描述着她的经历,啸飞四个人虽唏嘘不已,但在这团圆的时候倒也没觉得过于难过。只是一想到日本人道貌岸然地欺骗苏芳,大家就心生寒意。 “日本人真是煞费苦心啊,从那么久之前就开始阴谋活动,对中国的孩子就开始下手了,他们这是要从根本上奴役我们的人民啊。苏芳因为是啸飞的妹妹才没有继续受日本人的蒙蔽,但我们不知道的那些人呢?还有多少个中国人从小就被他们改变成忠于日本的杀人工具了啊!”想到这些,陆海萍心中越发沉重。 被奴役和被压迫还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遗忘。陆海萍不敢想象如果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大地上再停留十年、二十年会是什么样子。到那个时候会有多少人忘记了侵略?会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地被奴役?她恨不得立刻就把小日本鬼子全部赶出中国。 陆海萍这般忧心忡忡地想着的时候,啸飞在旁一直忙个不停。 他不停地往妹妹的碗里夹菜,似乎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菜都夹给妹妹吃。有时碰到右手指的伤口还会剧烈地疼一阵,但这疼痛竟成了幸福的一部分。啸飞觉得这似乎是上天刻意安排的,要他失去一根手指才将妹妹还给他。所以他感激上苍,感激这根断指,甚至他还“感激”川口能活。 至于圆圆和苏芳,她俩早已经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闺中密友,亲昵地依偎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了。 女人的审美变化很大。圆圆在一天之前还对苏芳横眉冷对,甚至是恨之入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是当得知苏芳是啸飞的妹妹以后立刻就变成了喜欢,觉得现在的苏芳不但身材好、模样俊,连声音都特别婉转动听。 苏芳也是如此。当得知这个叫圆圆的女孩子是哥哥的女朋友时,她开心得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不停地问圆圆关于啸飞的故事,因为从圆圆嘴里说出的都是添油加醋赞美的话。女人就是这样怪,明明知道是言过其实,但就是喜欢听。而苏芳也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吃醋,似乎在得知啸飞是他哥哥的那一瞬间,就把对啸飞的所有爱恋全部转化成浓浓的亲情了。 等到吃完了晚饭,家的气氛就更浓了,圆圆和苏芳拉着啸飞和三宝的手向卧室走去,看这样子这几个人要把这美好的感觉延续一晚上。 陆海萍自然也想参加进去,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按照规定每天晚上八点是必须要和上级进行电台联系的。 她本来想尽快完成例行任务,加入欢乐的海洋之中,但当收到一份电文以后,她的快乐消失了一大半。 “是不是有任务了?”当陆海萍回到房间的时候,三宝首先发现了她脸色的变化。 “是的,确实有一个新任务,而且还挺棘手的。”既然三宝问到了,陆海萍也就照直说起。“据可靠情报,日本华中派遣军副参谋长武腾章中将来到了上海,据说他是来治病调养。而这期间他还要制定出华中地区春季的大扫荡规划。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这份规划。这份规划书平时锁在武藤章卧室的保险柜内,除了武藤章以外任何人都没有保险柜的钥匙,而且武藤章随身带着这把钥匙,日夜不离身上。” “上级有没有初步的计划呢?按武藤章的职务以及他在上海的事宜来分析,日本特高科肯定会配备严格的保卫措施,我们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是很难接近的。”啸飞分析着。.. “目前上级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利用武藤章去医院看病的机会下手,盗得他的钥匙。但这样还不行,我们还得想办法进入他的房间。第二个就是利用武藤章召开宴会、舞会的时候下手。这个时机应该最好的,因为可以方便进入他的卧室。” “显然第二个方案是最好的,那为什么还要有第一个方案呢?”圆圆不解地问。 “第二个方案好固然是好,但也有一个难以解决的大问题,就是参加武藤章宴会的人员是经过严格审核的,以我们能伪造出来的身份是无法参加这个宴会的。目前也只有李森和林雅才能参加,但仅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按照我们的计划,至少圆圆也要参加,只有依靠她的妙手空空才能得到武藤章身上的钥匙。” 陆海萍讲解完详情,忽然发现苏芳欲言又止,而且眼睛里闪出一道狡黯调皮的目光。 “苏芳,怎么了?”陆海萍笑问。 苏芳笑着瞅了一眼圆圆:“你的妙手空空真那么神奇吗?” 圆圆撅起小嘴故意作出恼人的样子,突然嬉笑着胳肢了苏芳几下,这之后突然绷起了脸道:“现在知道本姑娘妙手空空的厉害了吗?” 苏芳一愣,不知道圆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刚一侧身要问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了,而且羞红了双颊。因为她一侧身之际突然发现,自己背后的胸罩挂钩已经在刚才的嬉闹之间被圆圆飞快地解开了。 苏芳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谈起了正题:“我只要知道圆圆的妙手空空果真这么厉害就放心了。”她冲陆海萍挤了一下眼睛,“因为我有办法能带你们参加宴会。” 众人闻听,齐齐地看着她,脸上均是又惊又喜。 “我前两天刚接到岩井英一的一个任务,后天就会举行一个舞会,他要我负责找几个身份可靠的女演员,在舞会的时候作陪。” 陆海萍真是喜出望外,这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此棘手的一个问题在这谈笑之间就解决了。如果说啸飞因为找到了妹妹甚至都感谢川口能活的话,那么陆海萍就是因为这份意外的惊喜而感谢岩井英一了。 当晚上她进入梦乡之前,脑海里想到了另一个词:作茧自缚。她忽然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些小日本再合适不过了,他们自以为聪明的做法其实只是在给自己建造坟墓而已。 这个难题解决了以后,剩下的就迎刃而解了。 李森和林雅夫妇的任务是在舞会大厅总理全局并观察动态;圆圆的任务是在陪武藤章中将跳舞的时候窃得保险柜的钥匙;陆海萍和圆圆一样,也以演员的身份进入会场,她的任务是协助圆圆、处理危机事件;而三宝和啸飞则是在外面接应,以备不测。另外三宝还有一个工作,就是要给圆圆易容,因为在人质事件中川口能活见过圆圆。 至于苏芳,她的任务除了将陆海萍和圆圆带入宴会大厅以外,还要打探敌情,摸清武藤章别墅内的具体情况和特务的保卫状况。这个也是这次任务的先决条件,如果敌情掌握得不透彻的话,再好的计划也是空中楼阁。 所以,当第二天一大早苏芳离去以后,啸飞四个人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也都在心里期盼苏芳能带回来好消息。 傍晚时分,苏芳回来了。一脸沉重。 如同众人的心。 “什么情况?快说说啊,要不急死我们了!”圆圆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了。”苏芳坐下喝了一大口茶水后说了起来,“今天我以报送女演员资料的名义去了武藤章中将的别墅,发现保卫措施又升级了。这是我画的别墅平面图,你们来看。”说着,苏芳把平面图摆在桌子上一项项指给大家。 “一楼大厅是举办舞会的场所,这里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关键问题武藤章卧室所在的二楼,从大厅到二楼只有经过楼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但是今天我发现保安措施极为严格,任何人未经允许都无法经过楼梯上楼。也就是说,圆圆即便在陪武藤章跳舞的时候窃得保险柜的钥匙,我们也没办法潜入他的卧室。” 一席话说得大家沉默了下来,陆海萍盯着平面图久久不放,努力在这中间寻找着突破口。 “二楼的走廊里有几个特务?”她忽然问。 “走廊里倒没有特务。因为进入楼上只有楼梯这一条通道,特务只要把守住这一道关口就可以确保楼上不会有人的。” “那么从别墅后面的窗户呢?能不能进去?”陆海萍接着问。 “后面也有特务把守,但是凭咱们的能力从后面上去完全可以做到。但是问题是二楼的窗户都是严严实实关着的,想要破窗而入肯定会有声响,那就一定会被发现的。”陆海萍的问题没有因为碰壁而停止,继续又问:“你说从楼梯上去一般人不会放行,但肯定会有特殊的人物能放行的,是吧?” “是的,但那只是像岩井英一夫妇、川口能活这样寥寥数人,连我都进不去。我们总不能让岩井英一和川口能活陪着我们上去吧?” 苏芳说完,发现陆海萍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让他们陪着上去也未尝不可。”陆海萍似乎胸有成竹了。“不过我们确实要重新布置一下,这次的任务要四方配合才可以完成。” “此外,”陆海萍对啸飞和三宝道,“你们两位男士明天要陪我们上街选购呢。” “选购什么?”啸飞莫名其妙。 “笨蛋,女人上街会买什么?当然是衣服啦!”三宝这个情场老手在此刻终于胜过啸飞一筹。 第二天,当三个女人穿着精美别致的衣服出现在啸飞面前的时候,啸飞忽然埋解了三宝为什么如此喜好女色。 因为女人确实是人间最美丽的花朵,特别是当她们被点缀得优雅性感的时候,更是让男人难以自持。 啸飞尚且有如此的感觉,参加晚宴舞会的那些达官贵人更是也不例外。当轿车缓缓停靠在武腾章别墅门前,三个女人下了车款款而行的时候,男人的目光瞬时就集中了。甚至那些久经风月的老手在看到车门打开,修长白皙的大腿闪露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垂涎三尺了。 三个女人同样漂亮,但又各具魅力。 中间的女人身着一袭妩媚动人的明蓝色旗袍,明蓝底色搭配如少女花苞待放的碎花图案,体现少妇独有的成熟韵味,而高开叉的设计又带着性感挑逗的意味。 左手边的女士,或许称呼为小姐更为合适,因为俊俏的脸上带着少女一般的纯情。而靛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又显得她洋气十足。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可爱的洋娃娃一样。领口俏皮的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交相辉映。再加上若隐若现的肩部透视设计,宛如一个性感纯真的人间天使。 而右手边的女士有一些特务认识,因为她昨天还曾经来过。不过昨天是不苟言笑的冷美人,今天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尤物。那精致的水波纹的发型、窄腰丰胸的黑色旗袍将她的曲线表露无遗。而肩膀的那朵大花和胸前的一片大花形成了一个自然的线条,再加上整身的水印花形图,让这个叫做苏芳的女人浑身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李森和林雅也在暗中赞叹着,不过当进入舞会大厅以后,他们的注意力就立刻转移了。李森走到岩井英一和武腾章的身边侃侃而谈,而林雅则伴随在岩井安惠身旁亲昵地说着悄悄话。 鲜花、美酒、五彩斑斓的灯光、华丽典雅的陈设,再加上仪态万千的女人和风度翩翩的男士使得宴会大厅充满了温馨浪漫的情调。当舞曲开始奏响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也都跟着荡漾起来。但在这歌舞升平之中,99lib?有几个人的目光却是时刻警惕着的。 川口能活就是其中之一。 他刚刚从楼上下来,正在向楼梯处的特务询问着情况。刚才他又把楼上细致地检查了一遍,一切都没有问题。于是他的心也放下不少,向执勤的特务叮嘱一番后,他找了个位置好的座位一边品酒一边注视着舞会大厅。 “这个武腾章中将真是添麻烦,”他看着武腾章在舞厅中揽着一个美女跳舞的身影,在心里叨咕着,“不好端端地治病休养、完成大扫荡的规划,反倒喜欢这些交际活动,真是凭添不少的麻烦。” 川口能活心中越是这样琢磨,越是不愿意再看武腾章那臃肿的身材和笨拙的舞步,于是扭过头挑选水果去了。 武腾章的舞步确实很一般,这点他自己也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好舞伴。对于他来说好舞伴的概念有三:一是舞技好;二是人要长得漂亮;三是这个女人要够温存听话。 武腾章的心情格外好,因为现在搂在怀里的这个小姐正符合他的标准。宛如桃花的俏脸既漂亮迷人又带着纯真羞涩,细细的腰肢任他的大手揉捏,甚至当他的大手滑到女人的臀部时也没有遇到反对。 于是武腾章更加陶醉了。他半眯着眼睛,将头低下,一边嗔着女人芬芳的体香一边色迷迷地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他以为这个女人也如他一样陶醉在暧昧的气氛之中,但他不知道女人的纤纤玉手早已经在他神魂颠倒的时候将一串钥匙从他的腰间摘了下来。 武腾章不知道这一切,其他的人也没有看到。除了李森和林雅。 两人对视一眼以后各自点了下头,然后李森向川口能活的方向走去,就像是去找一个老朋友。但在经过陆海萍身旁的时候,李森冲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陆海萍心领神会。当这一首舞曲结束的时候,她盈盈来到武腾章的面前。 “将军,能请您跳下一场舞吗?” 妩媚的声音在武腾章耳边响起,让他心中一动。再细细打量过后,武腾章心花怒放了。如果说刚才那个小姐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花朵,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则是一朵艳丽盛开的玫瑰。低胸的旗袍让雪白的乳房若隐若现,也让武腾章的手立刻离开了圆圆的腰肢。 当舞曲再响起的时候,武腾章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女人吸引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的那个小姐已经灵巧地闪到一旁,将钥匙偷偷塞到了林雅的手里。 林雅笑了,端起酒杯回到岩井安惠身旁。一边喝着酒一边和她开心地聊着天。 “我看你今天喝了好几杯了,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可别喝醉了呵。”岩井安惠关切地提醒着。 “没事,这点酒对我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林雅轻松地说。但在岩井安惠听来,这声音里却带着些许醉意。 岩井安惠的感觉很快就应验了。过了没多久,当又一杯酒落肚以后,林雅忽然晃悠了一下,禁不住扶了岩井安惠一下,似乎难以站稳了。 “林雅,你是不是喝醉啦?” 林雅皱着眉头“嗯”了一声,然后又紧紧咬住嘴唇,似乎是要呕吐的前兆。忍了几秒钟后勉强开口:“这里有没有客房?我实在挺不住了,想要躺一会儿。” 看着林雅难受的样子,岩井安惠急忙扶着她向楼梯走去。当她们俩穿过大厅的时候,李森正和川口能活热烈地聊天。川口能活本来和李森聊不到一起去,因为他知道每次岩井英一和李森都是畅谈诗词歌赋,他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今天李森聊的话题却不是这个,而是和他谈起了酒和女人,这让川口能活觉得有了共同话题。 一切都似乎是不经意之间发生,但一切又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当川口能活陶醉在女人和酒的话题里时,岩井安惠已经扶着林雅走到了楼梯口。 “我的这位朋友有点不舒服,你带我们上楼找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为首的特务稍微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对于川口少佐的姐姐,还是岩井少将的夫人他想溜须还来不及,这正是献媚的好时候,于是急忙笑脸相迎道:“好的,您随我来。” 当林雅躺在一间卧室的床上的时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真的轻松了。不过酒醉的人几乎都是胸闷气短的,林雅“也不例外”,于是她一边故意笨拙地解着衣领的扣子一边喃喃着:“怎么这么闷啊。” 岩井安惠闻听,忙走到窗户前曲将窗户打开。徐徐夜风吹进房间,让林雅的呼吸彻底地舒畅了。当岩井安惠回到床边的时候,发现林雅的眼睛也清澈了许多。 “你啊,刚才都快醉倒了,担心死我了。” “我酒量没那么差的,只是刚才喝得有点急,现在休息一下就缓过来了。咱俩下楼吧,我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还想跳 4e24." >两场舞呢。” 看到林雅的神色恢复了正常,言谈话语也没有了醉意,岩井安惠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卧室又回到舞会大厅,不过在林雅兴致勃勃地催促下岩井安惠忘记了窗户却还开着,也没注意到卧室的床上还留着一串钥匙。 舞曲依旧悠扬婉转,美酒依旧甘醇美味,男男女女依旧在这醉生梦死之中乐此不疲。 武藤章也是如此。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上海了,因为上海的女人给他带来了纵情的快乐。就比如刚才陪他跳舞的那两个女人。 如果他知道几个月之后自己的下场,他便会恶狠狠地想起这两个女人。但是此刻他不知道,所以武藤章看着这两个女人的目光依旧是色迷迷的。 不过,这两个女人妖娆的身姿却慢慢远离他的视线,她们在向楼梯走去。武藤章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不能追上去。这倒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而是因为岩井夫人和一个美貌女子在同他聊着天,对于岩井夫人他是不能有失礼节的。他只有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性感妖娆的女人在和楼梯处的特务攀谈。他还看到那两个女人似乎很高兴,不时妩媚地笑着,而且还扭动着腰肢。 武藤章羡慕那几个特务了,因为他们能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两个美女,而自己此刻只能目不斜视地同岩井夫人攀谈。 正人君子都有着同样高洁的心,色狼的心也是相通的。 和武藤章猜测的一样,那几个特务正垂涎三尺地看着陆海萍和圆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眼福,能近距离地欣赏这两个美女。而且这两个美女似乎对他们还很喜欢,在楼梯口和他们聊了半天竟然也没有走的意思,这就更让这几个特务喜出望外了。于是,巡视楼上的工作也变得毫无意义,对于他们来说,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和美女聊天更舒服呢?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在楼上一个叫三宝的人正从窗户潜到了刚才林雅休息的那间卧室里。 钥匙就在床上,三宝一眼就看到了。不过他没有着急去拿,而是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就如同事先预料的一样,除了传来的舞曲声音,门外并没有脚步声。看来执勤的特务已经被陆海萍和圆圆吸引住了。侦查完毕,三宝这才拿起钥匙,轻轻地拉开了房门。 剩下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三宝在心里吹着口哨打开武藤章的卧室门,再不紧不慢地打开保险柜。当对着那份大扫荡的规划书分页拍照的时候,三宝竟没有一点的紧张和不安。 这让他很不舒服。 在男人的心里,惊险和刺激才是幸福的时刻。三宝甚至希望在这个时候能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的声音,那样还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些。可惜这点要求也变成了奢望,直到拍照结束走廊里也始终是静悄悄的。 三宝的最后的一件事情是把钥匙精心地拴在武藤章床上的睡衣上。他知道今晚行动的最后一个步骤就是由李森等几个人频频向武藤章中将举杯,直到将他灌得酩酊大醉。这样当他醒来的时候,就会以为钥匙是自己在酒醉的状态下拴到睡衣上的。 当这些事情一一做完的时候,三宝郁闷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这次行动因为安排得周密反而没让他尽兴。然后他恋恋不舍地返回了那间开着窗户的卧室,悄悄地潜走。当然,他没有忘记将那扇窗户从外面关严,如果不推的话根本看不出这扇窗户没有划上插销。 三宝觉得兴致索然,但啸飞却是心满意足。 当子夜时分,看着几个女人平安无事地走出武藤章别墅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着喜悦和幸福。因为这几个人现在越来越变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她们有丝毫的闪失和意外,啸飞都会觉得彻骨的疼痛。 “现在知道周密的计划是多么重要了吧?”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对三宝说,“周密的计划就意味着安全,否则任凭你觉得自己再勇敢,做出的事情也只是莽撞而已。” 三宝嘿嘿地笑着,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佩服陆海萍。正是她的周密计划才使得这次行动变成了一场轻松的游戏,甚至是一次对川口能活的戏耍。 他不禁又想起昨天陆海萍布置任务的话语,觉得自己对陆海萍的排斥一点点地在减少。 ——圆圆负责取得钥匙,然后将钥匙交给林雅; ——林雅借故酒醉由岩井安惠陪同上楼休息。当休息的时候,林雅借机打开窗户,同时把钥匙留在房间内。李森在此时则缠住川口能活,让他没有精力注意这边的事情。 ——三宝则从别墅后面攀窗而入,拿着钥匙打开武藤章的房门和保险柜,将大扫荡的规划书拍照。 ——在这期间,陆海萍和圆圆的任务就是缠住巡视的特务,让三宝有充裕的时间来实施行动。而李森、林雅和苏芳则在这个时候频频向武藤章..举杯,三个人的酒量足以将这个家伙灌得酩酊大醉。 想到这些,三宝不由得回头去看后排坐着的三个女人。却不料想,在她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开心的样子。 “你们……你们怎么不高兴呢?”三宝纳闷地问。 没人搭腔,圆圆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三宝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然后又听到圆圆催促的声音,不过那是对啸飞说的:“啸飞,你把车开快点。” 当回到爱多亚路的别墅以后,三个女人都迫不及待地跑进浴室。啸飞看得稀里糊涂,但三宝却一下子明白了。不过他却没告诉啸飞原因,只是说:“咱俩回房睡觉吧,今晚是洗不上澡了。” 三宝这话说得没错。三个女人整整洗了两个小时才出来。特别是圆圆,几乎都将皮肤搓破了。但即便这样,她还恨恨地念叨不停:“武藤章那个死猪,真想把他的那双臭手剁下来!” 第十四章 将计就计 上海的这个夏天格外热。 川口能活更是觉得难熬。特别是当岩井英一将一份电文摔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 “你好好看看!”岩井英一气急败坏地叫骂着。 川口能活拿起那份电文,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制服已经被汗水黏到后背上了。 涞源县城战报 共军为了夺回其根据地涞源地区,经过秘密策划,由独立第一师师长杨成武亲自率领其主力包围涞源县城,另外派遣约两千数百名兵力一举消灭插箭岭警备队,以支援涞源平原作战,并尽快解除对其主力侧背的威胁。 6月22日刚刚入夜,敌即以优势兵力将我完全包围,利用黑夜向我逼近,对阵地各部队反复顽强冲锋。中队最后与20余倍之敌相对峙,与大队主力的联络完全断绝,孤军死战整七昼夜,弹药渐渐缺乏,但士气益发振奋,坚守阵地,毫不动摇,不断进行壮烈的手榴弹战和白刃战,直到最后。在此期间,曾果敢进行反击,摧毁其锐气,毙敌三百余,终于保住两公里宽的阵地,击退了敌人,其中第一、第四两岗楼为中队阵地的重点,敌人的冲锋最为激烈。负责守备第一岗楼的船冈伍长及第四岗楼的宇田伍长等远离中队主力,以不足一个分队的少数兵力,而对二三百敌人的猛袭,毫不屈服,拼死奋战坚守阵地。 6月23日夜,各据点同时遭受共军急袭,各自孤军奋战。东圈堡及三甲村的守备队虽奋勇战斗,但终为玉碎。 分析: (一)由共军调配及部队分布来看,共军显然已获悉我主力意图,赴虚而入。 (二)共军的装备比过去有所改善,钢盔数也见增多,判明攻击部队中有迫击炮3门、重机1挺,轻机15挺,手榴弹极为丰富,但系粗制品。 (三)共军对阵地实行夜袭,一夜之间多次进行反复冲锋,这是过去袭击中未曾见过的战术。白天在周围高地上构筑阵地进行狙击。其射击准确度良好,一般说来部队训练有显著提高。提示此乃共军主力,且完全跳出我扫荡之包围圈。? (四)23日,中队积极出击,力争击败敌人,但敌兵力极为强大,不易击退。看情况,除大队队部外,各警备队似均在激战中。因而决定在救援部队到达前,死守现有阵地。 (五)敌将兵力逐渐向北移动,采取包圈形势,连夜进行攻击,而且每到夜间攻击更加猛烈。至我军增援部队到达前二小时开始撤退,似对我主力分布区域及路程了然如胸。 “这已经是第五封类似的战报了!而且我刚刚接到陆军总部以及华中派遣军的电文,他们都认为春季的扫荡计划已完全被共军所掌握,继续实施计划已完全没有必要,从现在开始原计划已经取消!” 岩井英一狠狠地敲着桌子,直敲得手阵阵疼痛才抬起头狠狠瞪着川口能活:“陆军总部对这件事情大为恼火,已经严令彻查!而且主要的焦点就是在我们这里,你知道吗?!” 川口能活汗如雨下,忙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因为武腾章中将是在上海养病期间制定的扫荡计划。” “你明白这点就好!立刻彻底调查,必须查出计划泄漏的原因!否则我拿你是问!”说完,岩井英一恼怒地挥手示意川口能活下去,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川口能活灰溜溜“今天我和圆圆去了江桥,大桥处日军守备的情况都在这张图上明确地标注了。岗楼上有两个探照灯、一个小队的鬼子、每隔一小时会有一次夜间巡逻,但范围只是在五百米之内。” “那么狙击的把握怎么样?”陆海萍小心翼翼地问。因为看到啸飞的表情,她猜测肯定会有难度。 但出乎陆海萍的意料,啸飞肯定又平静地说:“没有问题。能够找到合适的狙击地点,这个距离进行狙击我也有把握的。” 陆海萍又惊又喜:“那你怎么好像还有心事的样子呢?” 啸飞沉吟了片刻,忽然问:“海萍,日本人用火车运输军火的情报准确吗?” “准确啊,运送军火是李森得到的确定情报,而用火车运输是林雅从川口能活哪里探听到的,肯定没有问题的。” “可我却觉得有点怪。”啸飞依然眉头不展。 “怎么呢?”陆海萍说完这一句,大厅内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啸飞一向沉稳,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说这番话的。 “这只是我的感觉,并没有什么证据,但我却觉得这里面似乎有问题。”啸飞看了一眼大家,又继续说道:“今天我和圆圆去察看地形,我觉得这个地点是利弊各半的。虽说是很利 4e8e." >于行动,但也很方便敌人设伏。如果敌人在这里埋伏的话,我们就等于自动钻进了罗网,一个也逃不掉。这是我觉得不安全的第一个因素。第二点,敌人的军火运输应该是很隐秘的行动,越不被人注意越好。但是你们发现没有,火车站上的士兵荷枪实弹、严密盘查、站外的两条街道都被封锁,这是不是有点反常呢?” 看着众人都陷入了沉思,啸飞接着说出第三点看法:“最主要的是这个消息的来源——林雅亲耳听川口能活说的。大家都知道川口能活是怎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这样绝密的事情他怎么会轻易对外人说呢?即便说,那也应该是对特别亲近的人,例如对他的姐姐说,但绝对不会对林雅说。因为林雅不是他亲近的人,这从上次人质事件他不顾林雅的安危就能看出来。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大有文章!” 陆海萍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如果这真是川口能活布下的一个陷阱,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是的。”啸飞看出了陆海萍的担忧所在,“任务成功与否是一方面,更严重的事情是林雅、甚至李森正处在危险之中!因为如果这条信息真是川口有意透露给林雅的,那么就意味着川口已经怀疑她了!” 啸飞?99lib?的判断是对的。 川口能活确实在怀疑林雅。 在那个不眠之夜,川口能活像疯了一样把脑海里点点滴滴的事情都翻了出来,然后依次检查、排除。当黎明到来的时刻,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载,舒心地说了一句:“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这话不假,“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坏人。因为坏人也是勤奋的。一夜的勤奋,让川口能活将思路理得更清了。 ——舞会当天,进入武藤章将军别墅二楼的只有姐姐和林雅。虽然从调查来看林雅没有可能窃取情报,但是嫌疑无疑是最大的。那么这个林雅在以前还有没有可疑之处呢? ——追捕受伤的共党分子时追至医院,结果发现受伤之人并不是共党特工,而是林雅救治的患者。这是巧合吗? ——那次人质事件中,本来已经将共党分子抓获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姐姐和林雅被绑架了。共党分子怎么会知道她俩在公园的呢?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顺着这个思路,川口能活又想到初次和林雅见面时的情景:在岩井少将的宴会上,不但宝物被窃,而且姐姐受惊吓心脏病发作。而这个时候林雅正好在姐姐的身边,于是现场抢救、送到医院、关心照料等等一切的举动都顺其自然地连了起来。 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肯定不是!”川口能活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甚至李森都很有可能是共党的地下组织者!只不过我现在没有证据。” 那个黎明,川口能活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林雅和李森的身份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个阴谋他没有对任何人讲,包括岩井英一。因为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林雅就是共产党,考虑到李森夫妇和岩井英一夫妇的关系,川口能活决定还是先找到证据再说。 “证据很快就会来的。”此刻,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脑海里设想着即将到来的场面,“如果林雅真的是共产党的话,那么前几天他故意透露的在火车站运输军火的消息就会飞快地传出去。而火车站他已经严密布防,对方没有下手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江桥附近动手,那么在那里设伏不但是瓮中捉鳖、还是一箭双雕——既擒获了共党的特工组,又将林雅甚至李森的真面目拆穿!” 想到这些,川口能活舒心地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觉得这简直是天才的头。 在爱多亚路的别墅里,啸飞也在揉着头。不过他没有川口能活的轻松感觉,他的头因为思索问题正隐隐作痛。 “哥,别想太多了,先休息一下吧,神经绷得太紧也不行的。”以往都是陆海萍善意地开导,不过现在这些话每每都被苏芳抢在了头里。 啸飞冲妹妹点了点头,觉得果然轻松了一些。而圆圆的话也让他想起了要做的一件事情。 “啸飞,你不是提过一句,说要去黄浦江码头吗?不如现在去散散心?” 这句话是啸飞在侦查完江桥的情况以后自言自语说的。圆圆此刻提起,让啸飞一下子想到了当时的那个闪念,他顿时眼前一亮。 “妹妹、圆圆,陪我一起去黄浦江码头看看。”说着,他拉起两人的手便向门外走去。 啸飞的习惯陆海萍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看到他这个样子陆海萍知道啸飞一定是有了新的念头,便也没有多问,免得打扰了啸飞的灵感。而三宝却顾不得这些,抢着跟了出去,口中念念有词:“我车开得好,能更快一些。” 说是这么说,但他真开起车的时候却是慢得要命。啸飞不停的催促声也不能比三宝多踩一下油门。因为平稳一些的话,三宝能从后视镜里更真切地看到苏芳。不知道怎么,他觉得苏芳很像彭丹,笑容,声音,甚至一举一动都很像。看着苏芳,三宝觉得心情更舒畅、甚至是幸福了。 路是会走到头的,但爱的感觉却是永远的。而且只要心里有爱,幸福可能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就像车停稳以后,三宝以为幸福结束了,其实更大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到了黄浦江码头以后,啸飞带着三人像是漫步的游人一样边走边闲聊着,但他的目光却时常瞥向船坞。 在船坞处停靠着四艘巨大的货轮,船头上的日本膏药旗以及船身上的“××丸”的字样说明这是四艘日本货轮。码头上装卸工人正往这四艘货轮上运送着货物。 看着工人们背着硕大的包裹和箱子压弯了腰的样子,圆圆不忍地道:“啸飞,看这些干什么,我可不喜欢看咱们中国人被日本鬼子奴役的样子!” “就是,咱们中国的棉花都被这些强盗抢走了。”苏芳也忿忿地说着。她看到那些包裹上写着棉花的字样。 啸飞又仔细看了几眼码头上的工人,然后微微一笑:“那咱们不看了。” 而再接下来的话就让三宝觉得幸福像天上掉下的馅饼一样砸到了自己头上。 “我们分开,我和圆圆一组、三宝和苏芳一组,扮作划船游玩的情侣……”三宝听到这里就幸福地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只是知道后来跟着苏芳租了一条小船,然后优哉游哉地划着船,直到苏芳对他吩咐的时候三宝才回过味来。 “把船离那艘货轮再近一点。”苏芳指着船坞中停靠的一艘货轮对三宝说。 “为什么?” “你没听我哥说的话啊?”苏芳白了他一眼。 “你哥说什么了?”三宝嘿嘿一笑,将小船慢慢靠向船坞停靠的一艘货轮。 苏芳没有功夫回答三宝,她四处观察一下,见没人注意便抽出了匕首,在离水面大约一米的地方刻下了一道刀痕。然后这才开口:“三宝,咱们再去另一条货轮。” 三宝迷惑地答应着,继续划船。在这空当儿,苏芳才将刚才啸飞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们两组装作游客的样子划船接近那四艘货轮,每组负责两艘货轮。在离水面一米的船身上刻下标记。” “这是为什么?刻舟求剑吗?”三宝开着玩笑,他知道啸飞这么做肯定是大有深意。 “我也不知道,你能想出来吗?”苏芳口中说着“不知道”,但语调却是调侃的声音,似乎是故意为难三宝。 再笨的男人也喜欢在女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聪明,更何况是三宝这样聪明的男人,他不再追问,而是细细琢磨起来。当小船划到另一艘货轮的时候,三宝笑了。 “明天咱俩来就行,不用四个人全都出马了,你说怎么样?” 苏芳微笑着点点头。她开始喜欢这个外表嘻嘻哈哈但又很善良很聪明的三宝了。 三宝和苏芳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出发的,不过在走之前三宝叮嘱:“我俩马上就回来,等我们回来再开饭啊。”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他们两个人就回来了。 脸上都挂着笑意。 “怎么样?有几艘船?”啸飞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问,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 “从左边开始的三艘货船都是。”苏芳告诉哥哥。 陆海萍在旁微笑听着。虽然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却知道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今晚她要做的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啸飞揭示谜底了。 果然,当饭菜都摆上桌子,大家干了一杯美酒以后啸飞说道:“敌人的计划已经破解了——他们并不是利用铁路运输军火,而是走水路。他们放风说用火车运输军火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以假乱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再一个就是想把我们和林雅一网打尽。” “是怎么确定他们走水路的?”陆海萍兴致勃勃地问。 “因为从上海运输只能是三个途径:公路、铁路和水路。公路运输目标太大显然是不可能,而敌人这个铁路运输的情报又值得怀疑,所以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水路的情况。等去了码头以后我们发现了破绽——码头工人搬运的货物外表标注的是棉花还有一些棉织品,但是有三艘货船的搬运工人都被压弯了腰,棉织品怎么会那么重呢?于是我们便在这四艘货轮上做了记号。” “然后呢?”陆海萍觉得在听一个新奇的故事,越来越有兴趣了。 啸飞瞅了一眼妹妹和三宝,觉得再不让三宝说话,他快憋得难受了,于是指了指三宝:“三宝刚回来,正好让他说说‘然后’的事情。” 没料想三宝却对苏芳笑道:“你观察得细致,你来说吧。” 啸飞稍感诧异,没想到一向喜欢卖弄的三宝怎么放弃了这个炫耀的机会。他身旁的圆圆倒是看出了端倪,因为她发现三宝看苏芳的眼神竟是含情脉脉的。于是圆圆悄悄捅了一下啸飞,可她这个既聪明又傻乎乎的情郎此时正一心听着苏芳的讲解。 “我和三宝刚才又去了码头,检查昨天在船身上刻下的标记。结果有一艘货轮的标记在水面上十厘米左右,其余三艘船的标记都沉在水下半米了。这就说明所装的货物是不同的,那三艘吃水深的货轮装的货物肯定非常沉。既然货物有重有轻,为什么还都打着棉制品的旗号?这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的货物。结合运输军火的计划,所以我们认为这三艘货轮所装的肯定是军火。” 听苏芳说完,陆海萍嫣然一笑,给三宝和啸飞分别盛了一碗饭:“多吃点,补充体力。” “为什么?还担心我们的体格啊?”啸飞纳闷。 “正常行动自然不担心,但你们要装扮成工人运货到船上,那可是体力活呢!” 在三个女人的笑声中,三宝和啸飞大口地吃着饭。破解了敌人运输军火的方式,就使得剩下的事情变得轻松简单,众人的心里也都充满了快乐。所谓“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此时虽然行动还没有开始,但详尽的计划已经使得众人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临睡前,圆圆的一句话让啸飞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啸飞,你注意到没有,三宝似乎喜欢上你妹妹了。” 啸飞瞪着眼睛、张大了嘴,良久才笑出声来:“真的呵,那我得教我妹几手功夫,以后好替我收拾三宝这小子。” 当他们两个人悠闲交谈的时候,三宝和苏芳却在忙碌着。 三宝将手枪精心擦拭完毕以后,又拿出十几个弹匣依次插入弹仓,然后挑出几个装卸舒服的弹匣摆在一边。这还不算完,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繁琐:他仔细地挑拣着子弹,再将挑好的子弹一一压进弹匣内。这一切都做完了以后,三宝才舒了一口气,将这些交给了苏芳。 “明天用这把枪,弹匣和子弹都万无一失的。” 苏芳嫣然一笑,伸手接过来,然后又将一件衣服递给了三宝。这是一件破旧的工人服,是准备明天装扮成工人时穿的。 “肩膀的位置上我缝了两个布垫,免得你干活的时候磨坏了肩膀。你穿上看看舒服不舒服。” “合适,合适。”三宝迫不及待地回答,说完之后才发现衣服还在手上拿着。两人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笑声。 这个夜晚对于这四个人来说都是开心的,而对于陆海萍则不是。 她站在卧室的窗口向外看着,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她似乎看到了黄浦江上那三艘货轮爆炸的壮烈景象,可一眨眼之间又似乎看到了林雅和李森正面对着川口能活的枪口。 “不管这次行动以后川口能活对林雅的怀疑能不能解除,都要立刻转移他们家里的电台。如果他们两人出现意外,那么整个上海的地下工作就要瘫痪了。” 陆海萍忧心忡忡地想着,而楼下传来的笑声也让她觉得形单影只,苍茫夜色的伴随下她心中更添几丝伤感。 第十五章 胜利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黄浦江上传来,让川口能活的脸变成了猪肝色。而耳旁岩井英一的怒骂比爆炸声还要猛烈。 “你这个白痴!十足的白痴!”岩井英一狠狠地捶着桌子。但疼痛让他很快就知道骂错了对象,于是他把手抬起来,指着川口能活的鼻子继续骂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共产党都会被吸引到铁路线吗?还说什么请君入瓮,可结果呢?我听到的却是爆炸声!” 川口能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整整三艘货轮的军火啊!”岩井英一骂累了,一屁股栽进沙发里欲哭无泪地低吼着。 “岩井将军,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捣毁共党的地下组织!”川口能活小心翼翼地说着,同时也紧张地瞄着岩井英一的表情。 希望和失望同时光临了。 岩井英一“嗯”了一声,似乎是表示同意。但随后又厌烦..地瞥了他一眼:“这次要是再没有好消息,你也就不用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随着岩井英一不耐烦的摆手,川口能活讪讪地退了出去。当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正琢磨满腔的怒火如何发泄的时候,好消息便突然降临了。藏书网 一个心腹手下兴匆匆地推门进来,竟都忘了敲门。川口能活刚要发作,却看到这名手下欣喜的样子。 “是不是有好消息了?”他忙问。 “是的!我们破译了共产党地下电台的电文。经过比照分析,我们确认共产党地下组织头目的代号叫‘飞鹰’,而且我们还发现了‘飞鹰’的上级每次给他下达命令所用的暗语。” 特务还没说完,川口能活早一把将报告抢了过来。 细细看完之后,他脸上的沮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狰狞的表情。“这一次,我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特务奇怪地瞅着他,不知道川口能活会有什么办法。 “川口少佐,虽然知道了电文的秘密,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个‘飞鹰’现实中的身份啊。怎么一网打尽呢?” 川口能活大笑几声,然后诡秘地道:“不知道现实的身份不要紧,有了这些我就会让他自己送上门来!”说完,他收敛了笑容,一边低头在便笺上写着什么一边吩咐:“把几个组长都叫进来,马上就有任务了!” 当四个特务头目站到川口能活面前的时候,他刚刚把便笺写完。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按照上面所写的内容用共党的电台频率发出去。记住,一定要加上暗语。” “在马迭尔酒吧以及周围安插好便衣,一定要巧妙隐蔽。” “对林雅的监视今天放松些,不要盯得太紧,千万不能让她觉得异常。” “准备轿车,我马上要去岩井公馆。” 川口能活飞快地下达着任务,寥寥数句便将行动安排完毕,这让他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美妙感觉。当坐进车里向岩井公馆驶去的时候,他心里更是激情澎湃,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岩井英一。 “电台搬走了我总觉得空落落的。”林雅有些难过地对李森说。 李森笑着安慰林雅:“海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从目前的情况看川口很可能已经盯上了我们,只不过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情况下,我们更要小心翼翼,绝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林雅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电话铃声猛然响起。 “岩井将军啊,您有什么事情吗?”李森接起了电话。 “李森君,今天我棋兴大发,我们边品茶边对弈如何?”岩井英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森迟疑了一下,但马上接口:“好的,没问题。那我们今晚就围枰论道。” “好的,我已经派川口少佐去接你了,我们一会儿见。” 放下电话以后,岩井英一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盘旋,但李森却笑不出来。 “岩井英一怎么突然找我下棋呢?会不会有什么企图?”李森看着林雅。 “要不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别去了吧?” 李森摇头。“不行,眼下岩井和川口肯定对我们心有疑虑,如果我不去他们就更起疑心了。我推测他找我去的目的就是近距离地观察我有没有异常的反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倒要看看这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话之间,楼下传来了汽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门铃也被按响。 “敌人的阴谋一项项地被我们粉碎,他们一定是气急败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几天一定要格外小心才是!电台的联系方式包括密码最近也要更换,以备不测。今晚你就去海萍那里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叮嘱完这些,李森披上外套向外走去。林雅看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森哥,你多加小心!” 听到“森哥”这个称呼李森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回头向林雅笑了笑:“没事的,你也要多加小心。” 看着李森下楼钻进轿车,林雅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总觉得神情恍惚,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李森在身边的时候她还觉得安稳一些,可一旦剩下自己,林雅突然感觉周身变得寒冷彻骨。 她看了一下手表,决定动身去爱多亚路。因为电台已经转移到了那里,每天晚上都要准时接收上级的电文。此刻虽然离预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但她在路上要用两个多小时来观察周围的情况,直到确定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才能敲响那幢别墅的大门。 当林雅一边在街头漫步、一边密切观察周围动静的时候,李森在川口能活的陪同下走进了岩井英一的书房。 书房的茶案上已经摆放好了茶具和棋盘,岩井英一见李森进来,站起身笑容可掏地道:“李森君终于来了,今天技痒无比难觅对手,有你作陪可是一大快事。” 招呼李森落座之后,岩井英一转向川口能活:“你就不用在这里陪我们了,晚上不是有抓捕中共地下党的任务吗?你全力以赴去办这件事情吧。” 李森心中一惊,但仍装作若无其事地沏茶、摆放着棋盘。等到川口能活走了以后,李森和岩井英一分坐棋枰两端的时候,李森一边将一枚黑子置于棋盘左下角星位,一边顺口问道:“看来岩井先生今晚又能收获到好消息了。” “哈哈,不瞒你说,我们破译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电台密码和暗语,并且以他们上级的名义给上海的共党地下组织首脑发了电文。”岩井英一将手中白子置于棋盘中小目的位置,干笑一声又道:“就像我这一手棋,先守住边角,然后静观其变。今晚的行动,过不了两个小时,这个秘密人物就会自动送上门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岩井英一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李森的脸,甚至皮肤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失望了,李森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料想的惊诧、躲闪、心慌的表情,甚至连细微的抽动都看不到,岩井英一只是看到李森手持黑子瞅着棋盘细细思量,似乎在考虑下一手棋。 “你似乎对这个不感兴趣?”川口能活又问了一句。 “哈,那是你们军方的事情,我只要有香茶作伴就好。”李森说完,悠闲地呷了一口茶水。但在心里,李森却是忐忑不安。 破译了我们地下组织的电台密码和暗语,并且以上级的名义给上海的共党地下组织首脑发了电文。这是真的还是岩井英一在故意试探? 李森正琢磨之时,岩井英一的声音又响起来,而且是一字一顿的。 “这个神秘人物叫‘飞鹰’”。 李森心里顿时一惊!随即心猛然沉了下去——岩井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掌握了我们的电台密码和暗语,否则他不会知道“飞鹰”这个代号,因为这个代号在电文中是用暗语写的。 虽是危机乍起,心中甚至有些慌乱,但李森仍是谈笑自如:“飞鹰?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啊,你肯定能逮捕他?”说着,李森将白子打入岩井英一所围的大空之中。 岩井低头看看棋盘,哈哈大笑:“看来我们的棋局也很像今晚的行动呢,你的白子孤军深入恐怕和飞鹰一样凶多吉少呵。” 李森淡淡一笑:“那也未必,或许这个白子孤军深入就直捣黄龙了呢。” 岩井英一不置可否地干笑了一声,忽然转移了话题:“李森君,一会儿对弈以后要陪我小酌几杯呵,我已经吩咐下去做一道最拿手的菜呢。” “什么菜呢?”李森口中问着,心中则在盘算:看来岩井英一今晚是准备奸了,川口那边的行动结束之前是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岩井英一嘿嘿笑道:“这道菜很有名气,叫做‘烤鸭掌’。就是把活鸭放在微热的铁板之上,把涂着调料的铁板加温。鸭子因为热,会在铁板上走来走去,到后来就开始跳。最后鸭掌烤熟了,鸭子却还活着,切下鸭掌装盘上桌。”岩井英一瞅着李森,“怎么样,这道菜不错吧。我怎么觉得这只鸭子很像今晚的飞鹰呢——一步步走入圈套还浑然不知,等到知道的时候也就会像这只鸭子一样失去脚掌了。” 李森听着岩井的这句双关语,脸上依旧神态自若,又下了一手棋之后开口道:“不错,不错。我还有一道名菜,不过岩井先生这里做不出来。” “什么菜呢?” “这道菜叫做风干鸡,属于藏菜。制作的时候需要相当熟练的手法,速度必须非常快。制作者以极快的速度给鸡拔毛、取脏、填调料入鸡腹、缝上、挂在通风处,注意这个时候还没有放血,鸡还是活的,挂在高处如风铃一般咕咕直叫。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竟然还能咕咕乱叫,岩井先生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呢?”说着,李森端起茶杯举向岩井。茶杯相碰之际,两个男人各怀心事地相视一笑。 岩井英一将茶一饮而尽,却越来越猜不透李森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不是共党分子,否则怎么会如此神态自若呢?要这么说,难道林雅也不是共产党?是川口能活怀疑错了吗?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与不是,这封电文总会吸引“飞鹰”出现,这才是最值得欢欣鼓舞的事情。 “如果来的人不是林雅,那么就自然解除对李森和林雅的怀疑;如果林雅前来的话,那么这对夫妻就会一同落入网中。”想到这里,岩井英一的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而李森心里却是焦急万分!“怎么办?”他在心里反复地询问着,但却拿不出丝毫的办法。他一边自然地品茶下棋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从目前岩井英一的态度来说,他肯定还不知道我就是飞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我来这里,就意味着已经对我十分怀疑了。现在我只能是以静制动,寄希望于一件事情了——那就是敌人发出的电报有破绽,能够被林雅识别出来。否则,林雅一旦前去接头那就是玉石俱焚了。” 但敌人的电文能有破绽吗?李森在心里摇了摇头。和川口能活打了无数次的交道,李森深知他的谨慎和诡秘,指望他出现这样的错误几乎是痴人说梦一样。 想到这些,李森的心情更加沉重。虽然表面上依旧谈笑风生,但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爱多亚路的别墅里,众人也是谈笑风生。林雅的到来让大家又热闹一番。不过此刻林雅却没有和众人在一起,她独自在阁楼上收发着电文。 陆海萍没有上去,虽然她和林雅十分要好,但身为特工她知道必须要遵守的纪律,对于不该由她负责的情报她一概不去探究。但这次林雅却在喊她了:“海萍,你上来一趟好吗?” 陆海萍走上阁楼还没等开口,林雅就将一纸电文递到了她的手上:“情况紧急,森哥又不在,只有我们两人拿主意了。” 陆海萍忙接过电文,只见上面写着: 江浙地下党组织对敌工作紧急事宜(含中央最近指示)。二十日晚九点,圣索非亚教堂门前。接头暗号同前。急!急!急! “二十号,就是今天?”陆海萍紧皱眉头,“这么急?” “是啊,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呢。因为前几天上级刚通过了森哥提出的炸毁敌人军火库的计划,当时并没有提起有什么特殊任务以及中央新下达的指示啊?” “那么电文有没有什么异常?”陆海萍提醒着林雅。 林雅摇头道:“电文没有问题,是按照固定的频率接收的,而且暗语、密码都对。但我却总联想起今天森哥被岩井英一请去做客的事情,这两件事情怎么这么巧合呢?” 陆海萍也感问题严重。 “林雅,我们下去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吧。这件事情很急迫,森哥又不在,我们还是群策群力的好。” 林雅点头应允,两人急忙下楼,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共同商讨这个棘手的事件。 林雅念完电文,大厅里沉寂了一会儿,啸飞首先开口:“目前就两个可能,一个是电文是真的,再一个可能就是电文是敌人发出的。而我们的难题就是无法确定真伪。” “我认为谨慎一些为好,还是不要去了。”三宝的话音未落,林雅就摇头道:“不行,如果这封电报是真的,而我们瞻前顾后没有去,那么恐怕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森哥不在,我就代表他去接头。” “不行!你不能去!”陆海萍坚定地打断了林雅的话。 “为什么?” “你想过没有,如果这封电报是敌人发出来的,那么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目标自然是飞鹰啊。”林雅回答。 “是的。但现在他们并不知道李森就是飞鹰。可如果你去了,那么不但是自投罗网,而且森哥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陆海萍这一席话让林雅沉默了下来,大家也都跟着陷入了沉思。 “要不我去?”苏芳突然开口,但刚说完就被三宝和啸飞打断了:“还是我们去吧,哪有让你们女人冒险前去的道理。” 陆海萍摆手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轻松但却坚定地道:“都别争了,这次接头我去。” 见众人的目光一起投向自己,陆海萍笑着解释道:“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林雅肯定不能去,因为这样会暴露李森的身份;苏芳也不方便去,因为我们党的联系方式你还不十分熟悉,而且你的身份也不应该轻易暴露;圆圆和啸飞,你们两个不论谁出了意外,剩下的人都会生不如死,所以坚决不能让你们去;至于三宝……”说到这里,陆海萍微笑着瞅了一眼苏芳,又接着说:“你要是有了危险,有人也会难过万分的,所以你也不能去。” “可是你却忘了,你要是有意外,我们?99lib?大家都会受不了的!”圆圆难过地说,眼圈竟也有些湿润了。 陆海萍刮着圆圆的鼻子:“傻丫头,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你忘啦,这只是我们的一个推测,或许这电报是真的,我们草木皆兵了而已。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敌人的阴谋,我也能及早发现的。这点你还信不过姐姐了?”说完,陆海萍转向林雅:“李森独自在岩井公馆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一定会心焦的。等我出发以后,你就去岩井公馆。另一方面,在接头的时候你们俩都在岩井公馆的事实正好能洗清你们两人的嫌疑。” 看陆海萍都已经安排就绪,而且语气十分坚定,林雅知道是劝不动她了,于是点头答应。而啸飞仍是不放心:“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尾随在你身后,一旦有了意外情况也能及时救助。” 这个建议陆海萍没有反驳,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接下来的准备工作就像以往行动前一样:陆海萍从容不迫地收拾着行装,仔细地检查着枪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三宝却在陆海萍的眼神里看出了牵挂,忧心。 “海萍姐,你在担心李森大哥是吗?我想,他不会有事的。你也别考虑太多,那样容易分散注意力的。” 三宝很久没在陆海萍面前提到李森了,因为他不愿意再揭两人的伤疤。但在此刻,他知道陆海萍一定是担心着李森的安危,如果心事不定的话很容易出现意外。 陆海萍没有否认,她看着三宝缓缓道:“我绝不能让李森出现意外!无论是为了党还是为了他,我都要他安全。如果他出什么状况,我的心也会跟着死掉的!” 这句话虽是对着三宝说出,但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认识陆海萍这么久,印象里陆海萍始终是个坚韧、理性的女人,还从未听她说过这样感性、动容的话语,一瞬间都禁不住愣住了。 林雅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紧紧抱了一下陆海萍,然后转身先行离去。而圆圆则听得越发觉得不安,她拉住陆海萍的手,将她那把李若佛转轮微型手枪塞进去。“海萍姐,这个揣好,紧急情况下它很方便的。” 陆海萍嫣然一笑,将手枪放到风衣左侧的兜里。然后冷静地道:“我们出发!” 圣索菲亚教堂建筑气势恢弘,精美绝伦。 如果在白天,教堂墙体那整齐划一的清水红砖、巨大饱满的洋葱头穹顶、旁边统率着四翼大小不同的帐蓬顶给人深刻的印象。教堂四个楼层之间有楼梯相连,前后左右有四个门出入。正门顶部为钟楼,七座铜铸制的乐钟恰好是七个音符,由训练有素的敲钟人手脚并用,敲打出抑扬顿挫的钟声。 在教堂外面是占地五百余平方米的大草坪,放眼看去赏心悦目,更将圣索非亚教堂衬托得富丽堂皇、典雅超俗。但这是白天的景色,如果到了晚上,这里就顿时显出威严、肃穆的气氛。宽阔的大草坪也将这气氛渲染得凝重、清冷,而如果孤身一人置身其中的话,更有一种阴森感笼罩全身。 此时,陆海萍虽是远远地看着圣索菲亚大教堂,但已经开始感觉些许寒意。 啸飞也感觉出来了,皱眉道:“这个地点太开阔了,我们难以隐藏起来。” “嗯,不过敌人也难以隐藏啊。所以说这个环境反而是安全的。”陆海萍反而宽慰起啸飞来了。“你们就在这等我吧。按照接头的规定,你们不能在场,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说完,陆海萍回眸一笑,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圣索非亚教堂的正门走去。 一边穿过教堂门前的草坪,陆海萍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这里幽暗的环境,她发现在教堂正门旁的阴影里站立着一个男人,身穿风衣、戴着礼帽,帽沿下的眼睛里露出谨慎的目光。 陆海萍慢慢走近,在离这名男人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请问今晚做礼拜吗?”陆海萍用暗语向对方发问。 “做,不过要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对方缓缓地回答,应对无误。 “但今晚的太阳已经升起了。” 对面的男子闻听,双眸闪亮、脸露笑容,兴奋道:“你就是飞鹰同志?” “是的。”陆海萍微笑着伸出右臂,迎接对方伸过来的手。 但手掌刚一握上,就觉得对方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还没容得她多想,一股剧痛伴随着手骨的破裂声突然袭来。陆海萍心中一凛,抬眼看去,对面的男子眼中已是凶光毕现! “飞鹰,这次你逃不掉了!” 陆海萍心知中计,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左手飞快地摸索到风衣兜里的那把李若佛转轮微型手枪,顾不得将枪抽出来,便隔着风衣扣动了扳机。 随着“啪啪”两声脆响,陆海萍手上的疼痛骤然变轻,但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突然之间草坪像被狂风吹过一样掀开十数个缺口,特务从地下猛然窜出! 陆海萍暗呼不妙,左手挥枪射击,右手伸到腰间拔枪。她知道那把微型手枪里只有六发子弹,刚才射出去两发,现在只剩下了四发子弹。她一口气将四发子弹击出,右手也将腰间手枪拔出,但刚一握进手里,手骨破裂的剧痛就让她拿捏不住枪身。她正将枪交到左手,停顿的这一刹那间就觉得胸前被猛烈地一击,不由得仰身向后栽去。 一阵剧痛由心门迅速传遍全身,似乎全身的气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殆尽,陆海萍勉强挺住,栽倒在地的一瞬间顺势一滚,左手的枪也向敌人喷出火光。 那火光似乎带着鲜血,一起向外喷涌,陆海萍看到一个敌人仰面倒下,但接下去视野之内便全是一片血红的色彩。她只听到嘈杂的脚步声、激烈的枪声,还有呼喊声此起彼伏地传来。这些声音是那么地熟悉,曾经无数次地让她热血沸腾地投入战斗。可是这次,当她下意识地举起枪时,却发现手指哆嗦着再也无力扣动扳机,甚至胸口的阵阵剧痛也让她无法睁开眼睛。然后,彻骨的寒冷袭遍了全身,让她的大脑也麻木了,似乎一个黑色的漩涡正将她一点一点地吸引进去。但就在这个时候,陆海萍忽然感觉有双臂膀在紧紧抱着自己,她忽然觉得那是李森,于是她不冷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而这个时候她竟一点也不觉得痛,她只觉得温暖、快乐、幸福。 她张开嘴,轻声呼喊着李森的名字,但嘴里冒出来的却只是血色的泡沫。然后她听到了哭泣声,好几个人的哭泣声。那些声音很熟悉,一年多以来就是这些声音和她朝夕相伴,那是啸飞的声音、是圆圆的声音、是三宝的声音,还有苏芳的声音。在哭泣声中,她的视线渐渐清晰了,当看到了这几个人时,她笑了。 “我……我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陆海萍翕动着嘴唇,但脸上却挂着浓浓的笑意。 “会的!海萍姐,你会没事的!”圆圆和苏芳紧紧握着陆海萍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陆海萍惨然一笑,用力做了一个噘嘴的动作:“啸飞、三宝,你们……你们以后可不许欺负我这……这两个妹妹。” 啸飞紧紧咬着钢牙“嗯”了一声,而三宝的眼泪已经噼啪地落了下来。 看着三宝的样子,陆海萍忽然伸手抓了三宝一下,而随着她的用力,胸口处又是一股鲜血涌出。 “海萍姐,我在!”三宝急忙将耳朵凑到陆海萍嘴边。 伴随着陆海萍嘴唇的翕动,三宝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众人不知道陆海萍对三宝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陆海萍说完这最后几句话以后忽然间灿烂地一笑,似乎流逝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脸庞,如桃花盛开一般。然后,陆海萍的笑容渐渐僵硬,像是花瓣绽放一样停留在一个位置再也一动不动。 一片沉寂。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喊。 他们都在等着陆海萍醒来,因为她只是睡过去了而已。他们知道陆海萍太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一觉,谁也不忍心打扰她。 他们也知道,等陆海萍睡醒的时候,就会像以前一样冲大家嫣然而笑。然后会像大姐姐一样照料着众人的生活,默默地为大家忙碌,当大家意识到她的辛苦时,她又会笑着装作不在意。她会在圆圆吃西瓜的时候硬塞给她一块馒头,也会在背后不停地絮叨啸飞:“你怎么还不懂你小师妹的心思。” 众人默默地看着,看着陆海萍凝固的笑容。 这是多么熟悉的笑容——初次相逢时她和圆圆比试武功在笑;谈论啸飞的神枪技艺时在笑;得到苏芳照片的信息时在笑;甚至,在三宝误解她的时候也在笑。 她从没有哭过,甚至在死的这一瞬间也没有哭过,似乎在她的生命中都是快乐。实际上,在这个女人的心中,埋藏着无数的牵挂与痴情。 痴情是因为自己的情感,牵挂则是为了别人的幸福。 就像她临牺牲之前对三宝说的那句话一样:“三宝,好好爱苏芳!这样彭丹在天之灵也会幸福的。你不要为了彭丹的死而自责!你知道吗?彭丹走的时候一定是快乐的,因为能死在爱人的怀里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以前我不理解,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我能死在李森怀里,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三宝是三天后在葬礼上将陆海萍的这句话转告给李森的。 李森听完惨然一笑,然后就呆呆地站在陆海萍的墓前,一动不动。 狂风袭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但却吹不走他的眼泪。这一刻,李森不但憔悴万分,而且他的心也死掉了。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流泪的木偶,随风摇曳。 “森哥……”林雅走到他身旁,本想劝慰一下,但只说了两个字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李森轻轻点了下头,喃喃道:“我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陪海萍一会儿。” 林雅默默退下,小声招呼众人:“咱们先回去吧,让李森单独和海萍待一会儿。”看着众人稍感意外的表情,林雅轻轻地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海萍才是李森的爱人。在海萍去日本期间,因为革命斗争的需要我才和李森假扮夫妻的。” 轻轻的一句话像重磅炸弹一样击中了众人,心中尽是酸楚和痛苫。一年多以来陆海萍的许多表现在这一瞬间全都浮现在眼前。 大家终于知道,为什么每当谈起李森时,陆海萍会有激动的声音;看着李森时,陆海萍的眼中会写满了柔情;而每一次和李森接头前,她会精心地化妆打扮……但他们却永远也无法知道,陆海萍的生活是在怎样的思念中度过,分离和痛苦是怎样被这个女人承受下来。 想着历历在目的往事,圆圆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啸飞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三宝的眼泪在此刻也是夺眶而出。耳边反复回响的是那天他对陆海萍的冷嘲热讽,甚至是羞辱…… 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不敢将头抬起来,仿佛一抬眼就能看到陆海萍一样。因为他觉得有愧。这个善良的女人从未因三宝的羞辱而心存记恨,反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最温暖的话语送给了他。 这个晚上,爱多亚路的别墅里失去了往日的欢笑。 人人都呆坐着,忽然之间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似乎做什么事情都少了一个牵头的人。 当七点钟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向陆海萍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看过去。因为每当这个时候,陆海萍都会起身向阁楼走去。但那把椅子上空空如也。众人这才意识到这间房子里再也不会有陆海萍了。 “我去阁楼。”圆圆擦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来。“海萍姐要是知道我们在七点钟的时候没有接收电台,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事情往往就是在不经意之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比如圆圆的这一句话,忽然之间将大家沉寂、彷徨、无助的情绪全都驱散了。啸飞又如往常一样保养起枪支,三宝走出屋外进行例行检查,而苏芳则去卧室整理房间。虽然大家的心情依然沉重,眼圈依然通红,但是他们又都知道该做什么了。只有快乐、健康地生活着才对得起陆海萍那永恒的笑容,也只有更坚定地投身抗日的战斗才能为陆海萍报仇,才能告慰她未竟的心愿。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而且这个好消息正是陆海萍的丈夫李森带来的。 随着摊开的上海市地图以及一份详尽清晰的局部地形图,李森对大家说:“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就是这里——日军在上海的秘密军火库!” 众人的眼睛一下子都明亮起来。不用多说,谁都知道炸毁这个军火库意味着什么。对胜利的渴望让大家像往常一样齐聚在桌子周围商议着行动计划,只不过这次制定计划的不是陆海萍,而是李森。 “经过上次的事情以后,岩井英一和川口这两个家伙已经解除了对我和林雅的怀疑,下周的一次聚会还邀请我们参加。我已经借口去外地公干推辞了这次宴会,目的就是和大家一起,利用岩井英一和川口能活举办聚会的时间实施行动。” “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天呢?真想明天就把那个狗日的军火库炸到天上去!”三宝迫不及待了。他想早一天听到爆炸声,也就能早一天告慰陆海萍的在天之灵。 李森感觉出三宝急切的心情,宽慰道:“这件事情我们急不来的。而且这一星期你的任务很重,甚至成败就在你身上了。” 看着三宝欣喜异常的表情,李森道:“因为我们要乔装改扮成岩井英一和川口能活,利用那一天他们宴会的时间前去军火库。这个易容改扮的工作非你莫属的!”说完,李森从皮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三宝,“这是岩井英一和川口能活的照片,正面照、侧面照都有,你先仔细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到惟妙惟肖。如果能做到的话,那么我们的任务就成功了一半。” 李森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三宝。 “那由谁来扮演川口能活和岩井英一呢?”三宝一边看着照片一边问。 “我易容成岩井英一,啸飞易容成川口能活怎么样?因为我们的身高都和这两个人差不多,而且也都能说日语。”李森征询着三宝的看法。 三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着照片仔细地和李森、啸飞的脸对照,从前至后,由左到右。脸上也不见往日的油滑模样,而是紧缩双眉、眼光如炬。 观察了十多分钟以后,三宝开口了:“你们俩把脸洗干净,坐下来我再仔细看看。” 当李森和啸飞回来以后,三宝不再紧盯着他们的脸,而是伸出手抚摸着两人的面颊。 “三宝这是在感觉他们皮肤的弹性、肌肉的韧性以及颌面骨的分布情况。”圆圆小声告诉着苏芳,然后也和她一样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这次的时间更长,足足过了三刻钟的时间三宝才将手从他俩的脸上移开。 啸飞和李森像学生等待老师的评价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三宝。 “这次行动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三宝没有作出评语,反而先问了这个问题。 “从我们出发到军火库怎么也要一个小时,在那里行动顺利的话也要一个小时,加上回来的时间,最起码也需要三个小时。”李森回答,然后看到三宝皱了一下眉头。“怎么?易容有困难?” 三宝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弄得大家不知所措。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苏芳捅了三宝一下。 “易容是能够做到惟妙惟肖的,但是——”三宝瞅了李森和啸飞一眼,“安全程度的易容一般只能维持个一小时左右,这种程度的易容是皮肤和肌肉的短暂游离和形态改变,一个小时以后恢复原状,并且用专门的药水护理皮肤就不会对以后的面容产生什么影响。但如果要保持三个多小时的话,易容的程度就会比较深,手法也比较重。”三宝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才再开口:“易容的时候不但感觉会比较痛苦,而且肌肉和皮肤分离的程度也很大,即便事后使用专门的药水,面容也很难恢复原貌。” 三宝说完,以为这会使大厅陷入沉寂之中。却没想到,他的声音刚落李森和啸飞就笑了。李森笑着长出一口气,而啸飞则笑着对三宝道:“我以为会怎么样呢,原来就是长相变了啊。海萍为了革命付出那么多都毫无怨言,我们变一下容貌又怎么样呢!” 啸飞虽对自己的脸满不在乎,但圆圆却是心疼不已。行动的前一个晚上,她趴在啸飞怀里久久不肯闭眼,生怕少看一眼啸飞俊朗的面庞。到了第二天,当三宝给啸飞易容的时候,圆圆更是咬牙切齿地看着三宝,似乎他是残忍的刽子手一样。不过,当易容以后的啸飞低头深深注视她的时候,圆圆笑了——啸飞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心爱的男人,也是最爱她的男人。 因为那双深情的眼睛没有变。 只要有一双充满真情的眼睛,那么无论这张脸是什么样子都是最美丽的。 李森也是如此。 虽然易容以后他的容貌变老了,但双眸依旧炯炯有神。甚至在岩井英一那张晦涩的面庞对比下,眼神显得更加明亮了。 不过,驾驶着军用吉普车的三宝却是时不时地感觉到寒意。因为惟妙惟肖的易容使得他总以为身旁坐的就是川口能活,于是他不时地和啸飞说着话,只有听到啸飞爽朗的声音他才觉得心里踏实。 但三宝有个优点,就是不论平时怎么谨小慎微,到了关键的时刻内心就忽然变得英勇果敢。就像吉普车行驶到军火库的大门前,两个哨兵迎过来的时候,三宝拉下车窗,傲慢地连话也未说,只是冲身旁副驾驶的位置努了努嘴。 两名哨兵愣了一下,但等到看清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的是川口少佐的时候,表情立刻变成了恭敬。 “川口少佐!”哨兵立正敬礼。 啸飞点点头。 “快去通知松本少佐,岩井少将今天来巡视军火库。”说着,他指了一下后面跟着的黑色轿车,示意岩井英一就在轿车里。 哨兵脸上的恭敬立刻变成了紧张,飞跑回哨卡向负责守卫军火库的松本少佐办公室拨打电话。 没过一分钟的时间,军火库大门徐徐打开,哨兵恭敬地敬礼迎送军用吉普车和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军火库。只不过在轿车驶进去的时候他觉得驾驶员眉清目秀,甚至比女子还要漂亮。 松本清二听到哨兵的报告,早就已经跑出来相迎。 自从黄浦江码头的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神经就绷紧到了极点,因为几乎每天都会接到川口能活或者岩井英一的电话。今晚,这两个人突然前来巡视,更让松本清二觉得压力倍增。以至于当他听到岩井英一的询问时,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因为他觉得岩井少将今天的语气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似乎更清朗一些,但也似乎更带着训斥的含义。 “最近仓库的守备力量增强了吗?” “是的,已经增加了一般岗哨,绝对没有问题。”松本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岩井英一,发现他脸上毫无表情,正迈步向中央区最大的一个储备仓库走去。而川口能活的声音也在他耳旁响起:“松本少佐,把1号储备仓库打开,岩井将军要进去检查。” 松本清二自然不敢怠慢,忙吩咐士兵将仓库大门打开,然后陪同着二人走了进去。 当走进1号储备仓库的时候,啸飞和李森心里都是又惊又喜,虽然从外面就已经感觉出这个仓库的硕大,但置身其内的感觉更是超出寻常。各种新式武器、炸弹、弹药以及几十门大炮将这座几千平方米面积的储备仓库装得满满腾腾。仅仅这些物资就足可以?装备五千名士兵,更不用说再算上其他的储备仓库了。 啸飞看在眼里,禁不住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而李森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松本清二看在眼里,心中轻松下来。他看到川口能活也走到他面前,似乎是要赞许地和他交谈几句的样子。可松本正要含笑开口之际,忽然看到川口能活手腕一扬,一道白光闪过之后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凉,但马上就有一股热流涌出。松本一愣,感觉喷出来的是血液,但眉头刚刚微皱的时候,川口能活已经冲到近前捂住了他的嘴…… “立刻召集军火库的所有士兵到后操场集合,岩井将军一会儿要训话。”啸飞踱着方步从储备仓库里走出来,对士兵命令道。 士兵得令,飞奔而去。不多时,就见各个仓库的把守士兵军陆续地向后操场跑去集合。这个时候,吉普车和轿车的门也随之打开,三宝、圆圆和苏芳分别从两辆车里跑出来,手中都抱着事先准备好的定时炸药。 心有灵犀这个词不仅仅适用于情人之间,也适用于面貌相同的人。当啸飞忙着布置炸药的时候,在宴会厅的川口能活也想到了秘密军火库。 上次运输军火的失败让他如鲠在喉,也使得他对军火库的安全状况倍加小心,几乎每天都要电话问询一番。这个夜晚,当宴会厅一切安然无恙的时候,川口能活警觉的大脑又开始关注军火库了。 在宴会的空当儿,他回到办公室拨打着军火库的电话。但出乎他的意料,松本清二办公室的电话竟无人接听。川口能活琢磨了几秒钟,心中的疑惑转变成了不安,他又急忙拨打另一个电话。 “我是川口能活,立刻给我联系到松本少佐!” 电话里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哨兵惊讶的声音:“川口少佐?您不是正在军火库,和松本少佐在一起吗?” “你说什么!?你详细地说一遍!”川口能活大惊失色。 “就在半个多小时以前,您和岩井将军一起来的啊?” “胡说八道!我和岩井将军现在就在宴会厅,什么时候去军火库了?你们眼睛瞎了吗!”川口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可明明是你们两人的,松本少佐亲自迎接的啊?” 川口能活冷汗瞬时冒了出来:“立刻通知松本少佐,那几个人是冒充的,立刻将他们逮捕!我随后就到。”下达完命令,川口能活撇下电话便向门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手下:“全体出动,立刻去军火库!” 当川口能活的咆哮声在宴会厅响起的时候,军火库那里的啸飞则是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定时器已经设置完毕,一刻钟之后就将引爆。剩下的事情就是撤离这里了。但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之中警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哨兵的呼喊声也此起彼伏:“抓住川口能活和岩井英一!这几个人是假冒的!” 众人一愣,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但容不得多想,李森一声令下,众人分头钻进汽车。依旧是三宝驾驶着吉普车、苏芳驾驶着黑色轿车,其余的人则抽出枪支,随着两辆车飞快地转弯、疾驶,子弹也怒吼着射出枪膛。 军火库正门的一小队日军还没有回过味来,已经半数被击倒在地。当剩余的士兵端枪射击、被调到操场上的日军蜂拥赶来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冲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军火库里我们没有漏洞,一定是川口能活打来电话了。”当车子转过一道弯,追击声稍远一些的时候李森说道。 “如果这样的话,川口能活应该正向这里赶来。”苏芳提醒着李森。 李森看了下表,飞快地盘算了时间。“苏芳,把车停在路口,我们布置一下现场。” 苏芳一脚刹车,将车停了下来,身后的吉普车也跟着停靠在路边。 “有什么状况?”啸飞和三宝奔了过来。 “川口这家伙可能就在赶过来的路上,这条路没有分支,继续开的话就会被他们截住,我们就会前后受敌。索性我们在这里设伏!来,先将这辆轿车推倒,造成车速过快翻倒的假象!” 众人依计而行,将轿车翻倒在路旁,正准备将吉普车也推倒的时候,李森喊住了大家:“吉普车还有用!” 说完,他走到啸飞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啸飞,有一招险棋你敢不敢下?” “说吧。”啸飞只回答了两个字,但却坚定无比。 “我们这个埋伏对付川口能活带过来的人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军火库的守军追过来那我们就无法应对了。这招险棋就是你开吉普车回去,仍然利用川口能活的身份在半路堵住追兵。这个办法可能是胜负各半,如果敌人信以为真还好,但如果敌人没有上当……” 听到这里,啸飞笑着打断了李森的话:“李大哥,你不用说了,你还是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短。要是海萍在的话,她绝不会认为我有什么犹豫的。”说完,啸飞走到圆圆和苏芳身边,将她俩的手拉到一起,又把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分离之际不需多言,紧紧一握之后啸飞微笑着转身离去,驾驶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森眼眶湿润了,此刻他更加感觉到这几个江湖儿女的豪放和血性,满腔的豪气更是被激荡得淋漓尽致。他转头命令着:“将炸药包放进车里,导火索用绳子连到路旁的树林里,我们在那里等着川口能活!” 就在李森等人忙碌布置的时候,吉普车里的啸飞已经看到了前方一百多米处的日军。他猛地将车刹住,气势汹汹地跳下车,一边向前疾走,一边用手指着为首的一个身穿中尉军服的尉官大声呵斥:“抓住共党分子了吗?” 这个日军中尉一愣,挥手示意部下站住,但右手拔枪对准了啸飞。 “你……你什么人!”他看着对面的这人浑然就是川口能活,但是刚才传下的命令却是有人冒充川口少佐,这让他一时摸不清真伪。亏得他灵机一动,将这句问话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出来。他暗自料想,如果这人确是川口能活,危急之时一定会用日文回答。如果是冒充的,他这么突然一问,肯定回复的也是中国话。 啸飞早已将这个中尉犹豫的表情瞧在眼里,听他发问便猜出了他的意图,立刻用流利的日语训斥起来:“你是瞎眼了还是迷糊了,没看到我是谁!”说着,啸飞大咧咧地走了几步,扬手比划着军火库的位置吼道:“我刚才在路上已经抓获了几个共党,但军火库里还有共党!你们抓到没有?” 中尉听着啸飞口中流利的日语,看着他猖狂的表情,原有的疑虑已消失大半。此时又听说军火库里还有共产党,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忙哆嗦着回答:“我们……我们以为共党分子都逃出来了,所以一直在追。” 啸飞不由分说,啪地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笨蛋!还不快去抓!搞不好他们已经在引爆炸药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军火库的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红光漫天。如果不是在深夜,那就能看到浓烈的黑云腾腾升起,遮天蔽日。但即便如此,浓烈的火药味也随着爆炸声弥漫在空气之中。 为首的中尉目瞪口呆地盯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也不敢含糊,气急败坏地率领着士兵向军火库奔去。啸飞看着这群日本鬼子狼狈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以后,急忙钻进吉普车,掉头疾驰而去。 当军火库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起来的时候,川口能活一干人等的车辆正赶到被黑色轿车阻断的那个路口。 望着远处漫天的大火和轰隆作响的爆炸声,川口能活欲哭无泪,似乎傻了一样。 “少佐,前面有辆肇事轿车停在路中间。” “还等什么!快把那辆汽车搬开!”此刻他变成了一条疯狗。 随着川口能活的咆哮,几个手下奔了过去。 藏在树丛中的李森微笑着看着这几个特务奔到车前,然后猛地拉动绳子,一声巨响之后,川口能活带来的十四个特务有七个倒在血泊之中。紧接着,四枝枪口喷出的怒火又在瞬间将另外四个特务打倒在地。当川口能活掏出枪,声嘶力竭地开始指挥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了三个手下。 四对四的格局如果在一般场合,足可以让川口能活获胜,但是今天他面对的是更强悍的对手。十多分钟激烈的枪声过后,两方的格局就变成了四对一。 手中的枪刚换上满满的弹匣,但川口能活却无力举起。 因为有四把枪的枪口在对着他。 随着一辆吉普车的刹车声,一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男子也将枪口对准了他。 川口能活狞笑着环顾了一下对方,心知今天难以幸免,索性将枪扔在地上仰天大笑。 “川口,你还有心笑吗?”圆圆恨恨地说。 “我为什么不笑?你们只会投机取巧,人多取胜。如果公平的一对一对决,你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朗声大笑,顿时将川口能活的声音盖了过去。川口能活顺声看去,正是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那个男子。 “你以为用激将法就能躲过一劫吗?川口能活,你太高估你自己了!”说着,他将手中的枪也撇到地上,摊开右手。 “你还记得这只手吗?” 川口能活一看之下心里一颤——那只右手少了一根食指。 “你不是想公平决斗吗?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们的枪都在地上,你数一、二、三,我们同时拿枪射击,这个公平吗?” 川口能活嘿嘿一笑,笑声未毕口中突然喊出了一、二、三的数字,同时一个侧滚翻将地上的手枪抄起。但手指刚刚搭上扳机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凉了。 因为在他的视线里,正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但他还是扣动扳机了,然后他看到子弹象流星一样掠过天空,和远处的浓浓火光混合在一起。然后他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痛得让他的四肢都不由得抽搐起来。但这个时候,听觉似乎又变得特别敏锐,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哥,你怎么不打他的脑袋?一枪干掉他算了。” 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最后一枪应该让李大哥来开,这应该是祭奠海萍的最好的礼物。” 随着说话的声音,川口能活又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不知道怎么,这次他害怕了,他忽然想到了姐姐,他忽然也觉得姐姐平时教诲他的声音是多么美好。 他想再听一次,但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却是砰的一声枪响。 “我第一次觉得枪声是这么好听。”圆圆看着川口能活死狗一样的尸体说。 而这时,军火库最后的一声爆炸声也震撼地响起。 “我觉得这个声音更好听。”苏芳打趣地说。 “知道为什么好听吗?”啸飞笑问。 李森陶醉地看着漫天的火光,喃喃道:“因为这是胜利的声音。” 伴随着李森的这句话,众人幸福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夜空,久久不散。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