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火气上升》 编辑前言 詹宏志

谋杀之乐

关于类型小说的阅读之乐,小说家毛姆(S.W. Maugham,1874—1965)说得最透彻也最坦白:“当你感冒卧床,头昏脑胀,此刻你并不想要伟大的文学作品;你宁愿冰袋敷额,热水浸脚,三、两本侦探小说,伴你度过病榻时光。” 是呀,即使文豪如毛姆者,也知道当我们困顿病累之际,我们并不想探寻人生真义,只想找一位言谈有趣的好友,讲些奇情刺激的故事来听——在中国,这是99lib?说部俗讲文学的传统;在西方,这正是类型大众小说的社会史。 民国大史学家陈寅恪,晚年受政治迫害又兼衰体病目,也自称:“废书不观,唯听说小说消日”,他甚至自嘲说:“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可见通俗小说不唱高调,在最艰困的时刻,坚贞做我们的朋友,努力谋我们的欢乐,这是中外皆然的事。 然而在类型小说中,起源于英、法两语言的“侦探小说”不仅历史悠久,更是人才与杰作辈出,虽小道而不可小觑。如果我们以爱伦坡(E. A. Poe,1809-1849)的作品为起点,侦探小说的传承已有一百五十年。其中的作家,如克莉丝蒂(A. Christie)、赛儿丝(D. L. Sayers)、昆恩(Ellery Queen)、范达因(S. S. Van Dine),乃至于当今名家詹姆士女士(P. D. ames)和德克斯特( Dexter)等,固然都是家喩户晓的名字;就连作品中的人物角色如福尔摩斯、布朗神父、神探白罗、马格雷探长等,也都是深入人心,早已成为日常语汇的一部分。 为什么人们如此嗜读侦探小说?为什么人们深99lib.爱这种“几具尸体,一个神秘的凶手与一位智解谜云的神探”的故事?也许我们得用几个学科才能穷尽其中的奥秘。但是,正因为百年来无数读者的热烈拥戴,作家们的前仆后继,才造就了西方类型小说中一个重大而丰富的文学娱乐遗产。

黄金之眼

“谋杀专门店”这部丛书,就是想从“侦探推理与犯罪解谜”的一百五十年小说传统里,精选细译其中一〇一种经典,注.99lib.入华文读书界之中。我个人的目标,一方面向往能将名家与杰作一体网罗,一方面又欲求其历史传承线索清晰,也求其范围类型涵盖广阔。 我的作法有几个考虑: 1、里程原则:在历来推理小说的名家名作中,选择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如第一个密室、第一位女侦探、第一个医院场景等等),或就其文学创造,或论其娱乐效果,兼而收之。 2、限量原则:毎一位作者不选超过两本着作,不管他是著作逾百的多产作家(如华莱士,Edgar Wallace),或是惜墨罕作的彗星作家(如怀特,E. L. White),所选作品都不超过两部。 3、广义原则:对“推理小说”一词做广义99lib.的解释,不管是史上第一个黄金时期(1890-1930)的“侦探小说时代”,或是第二个黄金时期(1940-1960)的“犯罪小说时代”,其中更有种种变体,我探取了宽松的定义。工作上,固然我遵从了昆恩、黑克拉福(Howard Haycraft、西蒙斯(ulian Symons)、基亭(H.R. F. Keating)等名评论家的见解,但也有一些私人大胆的看法——有传统也有小小的叛离。 4、英语中心:在选书当中,几乎以英语世界为中心。其中固然也选了法国作家、瑞典作家的作品,但比例仍然很低,也都是通过英语译本的认识。这是受限于编选者的能力,无法遍及其他语言的杰作,唯有等待高明之士弥补缺憾。至于国内目前盛行的日本推理小说,以我的浅见,比起西语的创作之奇之富,日本作品其实不值得如许称誉,我心目中仅有土屋隆夫的作品可入此书单中。

藏身之旨

选书的前因当然是为了寻一位言谈有趣的朋友,希望“读小说”仍然可以在当今之世维持一个古典娱乐的格局。“推理小说”由于百年来一流心智的投入,它的意义早已不只如此;不管是做为“解密破案”的心智游戏,还是做为“社会控诉”的浮世观察,“犯罪与推理”都有很大的成就。我将在每本书前撰一导读,介绍其中的特色与价值。除此之外,出版社又将推出“俱乐部”的读书方式,我们还有机会以通讯、讨论再续前缘。从类型小说的阅读之乐,一进而成“秘密会社”,这个众乐乐的读书之境,将更有丰富多彩的远景。 我本来是沉默坐拥千种推理小说的“千谜之馆”主人,如今改行做了大声叫卖的“谋杀专门店”店长,沦于商肆,不免见笑于识者,但朋友知道我不隐于朝,不隐于野,藏身于通俗之学,想必不见怪。 作家小传 切斯特·海姆斯(一九〇九~一九八九) 非裔美国作家。曾入俄亥俄州大学短暂就读,旋即中辍..,一九二八年末至一九三六年期间,因持械抢劫罪在俄亥俄州监狱服刑。出狱前不久,受戴许·哈梅特的小说启发,开始创作小说。一九五三年因厌倦面对美国种族歧视的问题而搬到巴黎居住,余生就在法国及西班牙度过。 一九五七年受法国编辑之邀撰写一本美国式冷硬派侦探小说藏书网,其侦探小说作家生涯于焉展开。第一本侦探小说《For Love of Imabelle》甫出版即大受欢迎,一九五八年并为其夺得法国警察小说大奖。此后他陆续写了一系列同一类型的侦探..小说,小说中充斥着暴力、血腥与情色,真实刻划出哈莱姆区有色人种的世界,所探讨的其实是美国种族歧视的问题;他笔下的英雄人物是两位哈莱姆区警局的王牌警探:“掘墓人”约恩斯与“棺材桶子”埃德。 重要作品: 《For Love of Imabelle》1957 《The Crazy Kill》1959 《The Heat's On》1966 《Cotton es to Harlem》1965 《Blind Man with a Pistol》1969 导读 詹宏志

纵横书海的黑人侦探

光阴似箭,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过了六个年头,当预备出版101种推理小说经典的“谋杀专门店”刚刚自远流面世时,推出的第一本推理小说恰巧就是黑人侦探狄博思(Virgil Tibbs)登场的《恶夜追缉令》(In the Heat of the Night,1965)。 选择《恶夜追缉令》做为推理小说阅读俱乐部出场的首作,当然有一些考虑,一方面是编者想借用它曾经改编电影(由第一位黑人影帝薛尼·鲍迪主演)、又里程碑地赢得奥斯卡最佳影片(一九六七年)的俗世威名,让读者易于接受;另一方面则想突显推理小说里的侦探形象早已多元多面的特色,让读者明白西方推理经典中的侦探的资格并不限于中年白种欧洲男子。 我当时在导读里说,《恶夜追缉令》最大的历史贡献是打破了有色人种在推理小说中缺席的不公平(其实是“读者注意力”的缺席,作品倒是早就在了);但我又说,真正深入黑人角色的灵魂,写出黑人侦探性格与黑人小区环境氛围的作品并不是这一部《恶夜追缉令》,而是来自黑人自己的同胞作家。我指的黑人同胞作家,远远走在前方的先驱者是切斯特·海姆斯(CHESTER HIMES,1909-1984),也就是本书的作者;靠近于现在读书风景的,则是活跃于当今文坛的黑人之宝华特·莫思礼(Walter Mosley,1952-)。 海姆斯创造的是两名黑人警探“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人”约恩斯(Coffin Ed and Grave Digger Jones)在哈莱姆区街头办案的独特警探小说,近年来被重新发掘,重新被体会,并且被赋予极高的认同与评价(虽然姗姗来迟);而莫思礼的黑人私家侦探“易老林”系列(Easy Rawline),则是目前倍受注意的黑人文化代表作,九〇年代一连串以颜色入书名的易老林作品更是让国际文坛耳目一新,其中《蓝衣魔鬼》(Devil In a Blue Dress,1990)拍成了好莱坞大片(由黑人明星丹泽尔·华盛顿担网主演,他真如他自己得奥斯卡金奖时所说,他是亦步亦趋走着薛尼·鲍迪的老路)。看来黑人侦探(以及随之而来的黑人社群与黑人文化)纵横书海、甚至纵横好莱坞,都还只是方兴而未艾,还有波涛前景可期呢! 在读各家评论先驱者切斯特·海姆斯的推理小说作品时,你会得到的是好坏两极的不同评价(前驱者往往如此,因为他们是开创性的人物,发展不拘一格,而他们的作品不见得和你的期待一致)。有人觉得海姆斯的推理,虽然小说角色与故事气氛都很好,但故事情节的进行似乎太松散也太随意了,不能算是最好的或是结构最严谨的推理作品;另一些评论者则把海姆斯捧上了天,认为这是捕捉黑人感性最好的作品,故事寓意与诗样文字无一不佳,堪称是黑人小说推理的代表之作,也是文学作品的艺术之境,它的街头写实更是白人笔下冷硬派侦探小说无法企及的成绩。这些正反两方的评论,到底谁说的比较好、比较有道理呢? 我是属于后者,也就是那种惊艳于海姆斯的天赋才情的热烈拥护者。在我个人看,海姆斯不只是对黑人文化有敏锐的描绘与洞见,他书中的语言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诗情与隐含的悲哀,读来很难不动容。他的推理小说岂止是一般的闻睱娱乐?他简直是在通俗小说中委婉曲写黑人受侮辱与受损害的历史,也从种族歧视的人类相残中看见其中的滑稽、荒谬,以及突梯中所显露的深沉悲哀。

深探灵魂的诗人作者

bbr> 在我心目中,切斯特·海姆斯是天生的诗人,他写的作品尽是一种感性独具的都市暗角暴力诗篇,然而,他的生长条件和写作生涯,却看似没有造就一位诗人的丝毫轨迹。 切斯特·海姆斯十九岁时因案入狱,坐了七年大牢,在狱中他无意中接触读到了冷硬派侦探小说一代宗师达希尔·哈梅特(Dashiell Hammett,1894-1961)的作品,大受感动(可能是哈梅特小说中所描写的残酷街头暗角,根本就是海姆斯熟悉的成长场所和日常生活),因而立志要成为作家。但这是一九二〇年代末、三〇年代初的时候,饱受歧视的前科重犯黑人要如何才能成为被社会接受的作家? 现在回头看,切斯特·海姆斯的确是走了一条曲折艰难的路。他的第一本描写狱中情状的作品屡投不中,数易其稿,辗转了十六年,才获得出版的机会;但出版社的白人编辑大改他的稿子,并非海姆斯的创作原意,这本书的原貌一直要等到作者死后十四年,才得以完整的原貌出版,并恢复作者本来的原订书名。不堪回首的海姆斯少作,书名宛如一种哀伤的自我预言:《昨日将令你哭泣》(Yesterday Will Make You Cry)。 是的,那是令人哭泣的昨日,一种有色人种饱受歧视、全无尊严的年代。切斯特.海姆斯写作生涯在美国困顿了十几年,找不到出路,他因而下决心乘船前往法国,改用法文写作,并且听从友人劝告,改写比较有市场的推理小说。他的第一本推理小说《为了对依玛贝尔的爱》(For Love of Imabelle,1957)——这本书在美国有时候又叫做《哈莱姆狂暴》(A Rage Up In Harlem),那是出版社为他改的书名——在法国出版,书中登场了两位..与警察体制疏离的黑人警察,在暴力处处的哈莱姆区自主办案,奇异的生活氛围和独特的文化色彩,使他的小说立刻获得票房与评论两方面的成功,也得到当年度的法国“警察小说大奖”(La Grand Prix du Roman Policier)。 切斯特·海姆斯在法国成功的作品,陆续也被译介回美国,从后来的自?t>传看,海姆斯显然很在意家乡对他的评价,可惜一开始他的作品只能当廉价书直接出平装本,并且书名经常非常混乱(上面说的《哈莱姆狂暴》直到作者晚年,才被改回作者心目中的书名》。事实上,如果我们看海姆斯自定义的书名,通常都比出版社编辑擅改的书名高明得太多。譬如他第一本获得出版的书《如果他挣叫让他走》(If He Hollers Let Him Go,1948)、或者前面介绍的初作《昨日将令你哭泣》、或者他晚年以英文写的非系列推理小说《快逃兄弟,快逃》(Run Man,Run,1966),甚至是他死后才结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总是弟兄不够数,总是喷子比人少》(Always Outnumbered,Always Outgunned,1998),他用的文字总是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又简单又直接,初看像是下层社会粗直的语言,细品却又十分细腻,余韵无穷,也许只有诗人的文字敏感,才能从语言的渣滓中淬炼出这样有味道的句子,这是若干读者(包括我在内),惊叹其才情的缘故。 切斯特·海姆斯在美国一直要等到《棉花闯哈莱姆》(Cotton es to Harlem,1965)出版,才被美国读者认识他的才华,而又要再等到 href='8388/im'>《火气上升》(The Heat's On,1966)出版,才真正被美国大众张开双臂接受,两部小说都被改编成电影,广受欢迎。一年以后,他恢复用母语英文写作,他真的能够衣锦还乡(但终其余生,他还是自我放逐于法国和西班牙两地)。 现在,他是美国被最多人研究的黑人作家之一;他的小说透露出来的种族歧视处境,以及那些在歧视下不得不自我伤害的扭曲文化,如今是透视美国社会的一双冷酷之眼。评论者曾有人说,切斯特·海姆斯的作品是把“推理小说做为一种社会控诉形式”,这句话当然是对的,这也是小说读来沉重无奈基调的由来。但是,海姆斯真正关心的..是,受伤害者的灵魂情境会如何荒谬,他们会如何成为一种畸形的生命样态,从这个层次看,把他的作品说成“社会控诉”恐怕是太小太窄了。 第一章 “你是我的朋友对不对?”大个儿问。他的声音活像圆锯锯穿松木节瘤般的嘅嘅悲切。 “像你这样的大块头,还需要朋友做什么?”小矮子打趣道。 “我是认真的在问你。”大个儿继续追问。 他是个乳白色的白化症巨人,有着粉红色眼睛、被毒打过的嘴唇、被揍得变形开花的耳朵和一头浓密的奶油色短鬈发。身上穿着一件白T恤,油腻腻的黑裤子用一条麻绳系着,脚上则穿着一双蓝色胶底帆布鞋。 小矮子装出一副伪善的关怀表情。他撩起袖子,看着夜光表面。凌晨一点二十二分,他松了一口气,不用匆匆忙忙了。 他是个脸色浊黄的驼子,气色比白化症者更加暗沉。鬼头鬼脑的脸庞上,豆点大的黑眼睛没法子定在视线所及的任何事物上。不过他身上却穿着昂贵的手工缝制蓝色亚麻西装,足履绸面皮鞋,头戴一顶附有暗橘色帽带的巴拿马黑帽。 他诡诈的眼神闪过大个儿腹部上的绳结,刚好是他平视的高度。大个儿的体型有他四倍大,可是他并不害怕。对他而言,这个大块头只是另一个笨蛋罢了。 “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啊,大哥。我可是老杰克,你最酷的朋友耶。”他用低语的喘气声说话。 大个儿满目疮痍的白脸纠结成一副苦相,他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河滨大道上昏暗的街区。 一侧是整面黑色大型建筑的墙堵,阒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一扇亮着灯的窗口。另一侧则是座公园。他能认出树木和长凳的轮廓,却只闻到花香和刚浇过水的青草气息。相距一个街区外,就是黑色粗矮的格兰特之墓。 他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公园的地势向西区公路倾斜。他看见几抹深夜零零落落的车灯,北上朝威斯却司特郡驶去。公路再过去一点,便是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着的哈得逊河。越过一哩的水域,就是纽泽西岸滨。现下恐怕他只担心那堵罗马式的城墙而已。 他把肥厚的大手掌搭在矮子骨瘦如柴的小小肩膀上,小矮子的背彷佛要折弯了似的。 “别跟我鬼扯,”他说。“我可不是说什么酷朋友,你可以是每个人的酷朋友。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我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朋友?” 小矮子在大块头沉甸甸的手劲下烦躁地蠢动。贼眼沿着魁梧的白手臂逡巡而上,落到大个儿粗壮的白颈子上。他蓦然恍悟自己正和一个低能巨人独处在一条荒凉的黑街上。 “听着,粉红仔,杰克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朋友吗?”他在喘着气的低语声中注入一丝诚挚。 大块头眨着眼,像个傻子般面对乍现的幽灵反应迟钝。遮蔽桃红眼睛的疤瘤像骚动的海蚯蚓般动着。他那对开花变形的耳朵不住抽动,有疤痕的厚唇噘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成排的金牙套像明暗不定的灯塔发出闪光。 “我不是指那种‘一直都是你朋友’的朋友。”他气愤地发牢骚,不自觉地更用力抓紧小矮子的肩膀。 小矮子痛得往后缩。他抬眼瞥向大个儿焦虑的脸庞,但旋即转开。有好一会儿,他的视线停在大个儿背后那栋矗立于夜色中、高达二十二层的河滨教堂高塔上。他开始担心起来了。 “我是说,你是不是会跟我同甘共苦的朋友?”大个儿依旧紧追不舍,“你是不是会陪我赴汤蹈火的朋友?” 远处传来微弱的消防车声。 小矮子听见了……赴汤蹈火……他开始明白大个儿的意思了。他奋力想挣脱大块头的掌握。 “放开我,笨蛋!”他叫道。“我得开溜了。” 但是大个儿紧抓不放。 “你现在不能溜。你得留下来替我说话,朋友,你得帮我告诉他们才行。” “跟谁说什么事情,你这个笨蛋?” “哪个谁,就是消防人员啦,你得告诉他们我爸爸就要被人抢劫谋杀了。” “狗屎!”矮子一边说,一边试图推开肩膀上大个儿的手。“噶斯啥事也没有,操你妈的白痴!” 可是大个儿只是抓得更紧;他的食指和拇指锁住了矮个儿的脖子。 矮个儿像被麻袋套住的猪只般扭动挣扎,开始惊慌失措;他圆圆亮亮的黑眼珠从眼窝鼓了出来。并用他瘦弱的拳头敲打大个儿魁伟的躯干。 “放开我,去你妈的大白痴!”他尖声大叫。“你没听见警笛声吗?你全聋了吗?我们不能被人瞧见一起出没在这条高级街区。我们一定会被抓的,我已经被逮过三次了,这次我会被终生监禁的。” 大个儿往前倾,把脸凑到矮子面前。他模糊白脸上的伤疤彷佛热火中的蛇舞,似乎就要跃然而出。他的身躯颤抖,鼻孔贲张,如粉红珊瑚般发亮的眼睛直盯着矮子的小黑眼睛。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我赴汤蹈火的朋友。”他以异常急迫的耳语嘀咕。 消防车和巡逻警车纷纷涌入街道时,河滨大道近郊的宁静被刺耳欲穿的声响粉碎了。 小矮子不再徒劳地击打大个儿的身躯,并开始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小小的方形纸包,快速吃将起来。他一个接一个塞进嘴巴里,拼命地咀嚼呑咽。然后,他噎到了,脸色开始发紫。 就在这当儿,消防人员已从尙未停妥的消防车上跃下,挥舞着斧头冲向教堂。有些人朝大门长驱直入,冲进漆黑一片、二一五英呎高的中殿信众区,到处捜寻燃烧的木材准备劈灭。他们时而被长条座椅绊倒,或是撞上柱子;其他人则在教堂侧面奔走,寻找其他的入口。 消防队长已经赶来街上,拿着扩音器大声发号施令。 一名教堂司事躲在庞然大门旁的壁龛暗室中,此时走了出来。 他指着那名白化症巨人,指控道:“是那个人谎报火警的!” 队长虽然看到他的人,却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把那个老百姓带离危险区域!”他叫道。 两名严防发生棘手状况的巡警向前冲,一举抓住那名司事。 “好了,老兄,后退!”其中一人下令喝道。 “我正试着告诉你们,”司事咬牙切齿地说,“按下火警警铃的是那边那个大块头。” 警察放开司事,转向大个儿问道:“怎么回事?你干嘛掐着那个矮子?”问话者严厉地问道。 “他是我朋友。”大个儿哭嚷着说。 那警察气红了脸。 小矮子喉咙发出咯咯声,像是被噎到了,双眼暴突。 警察来回看着他们俩,试着决定该揍谁才对。但这两个家伙似乎都有嫌疑,他无法做抉择。 “你们当中是哪个家伙报火警的?”他问。 “是他..。”司事指着大个儿说。 警察看着大个儿,决定呼唤消防队长。 “我们逮到报火警的家伙了,队长。” 消防队长则回道:“问他是哪里失火了?” “失火?”大个儿一副不知失火为何物的样子。 “失火!”司事愤恨地重复说了一遍。“根本没有什么火灾!这就是我一直努力要告诉你们的事。”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这么一大队消防车都到了,结果却竟然没有火灾。其中一人突然想起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那首歌:“肉全有了,却不见马铃薯——” 不过,消防队长却气炸了。他双手握拳,走向大个儿。 “是你按下警铃的吗?”他抬起下颚,恶狠狠地问。 大个儿那只紧握着小矮子的手松开了,他说:“你跟他们说,杰克。” 矮子试图脱逃,但却被一个警察抓住衣领。 “我亲眼看到他按铃的。”司事说。 队长咻地转向他。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知道出动这些消防车得花掉本市多少经费吗?” “见鬼,你看看他,”司事回道,“如果你是我,你会阻止他吗?” 所有人全盯着他瞧,他们当然明白司事的意思。一名警察用手电筒照向大个儿的脸,好看得更清楚。他看见那张白色脸庞上长着黑人的五官,头上则是一头白发。他从未见过患白化症的黑人。这让他大吃一惊。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问。 “我是他的朋友。”大个儿指着试图挣脱警察的矮子说。 队长睁大了眼惊呼:“天哪,他竟然是个黑人!” “喔,见鬼啰!”第一个警察说,“我还正想说这个白人长得还真他妈的怪异咧。” 趁众人分心之际,小>矮子逮住机会挣脱另名一警察的箝制。他越过消防队长的车子后方,正准备穿越街道逃跑。 一阵尖锐的煞车声和一招疾驰汽车的侧边急转,让他免于被车子碾过。 两名高大的黑人同时从前座两侧下车。他们头戴破旧的黑毡帽,身穿皱巴巴的羊驼呢绒黑西装,一副屌样,然后出其不意地大步跑上街道。 他们从他们那辆黑色小轿车的前方绕过去,围捕正在逃窜的小矮子。“棺材桶子”埃德伸手攫住一只骨瘦如柴的臂膀,他觉得这只臂膀很可能会在他手里折断似的,于是他猛地将驼子旋过身来。 “是杰克。”“掘墓人”约恩斯说。 “看看他的脸。”“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还在吃耶。”“掘墓人”约恩斯注意到。 “可是还没有消化。”“棺材桶子”埃德做出结论,并将矮子的双手反扣到背后。“掘墓人”约恩斯朝那矮子腹部出拳。 小矮子马上弯下身子,开始呕吐。“掘墓人”约恩斯拿出一条手帕铺在地上,让小矮子吐在那上面。 半嚼碎的纸袋被吐了出来,其中还混杂着水煮牛舌和腌黄瓜的残渣。 小矮子突然昏厥过去。“棺材桶子”埃德把他搬到街道边缘,让他躺在青草地上。“掘墓人”约恩斯则小心翼翼地折迭包有呕吐秽物的手帕,再从外套皮衬里的侧袋中抽 51fa." >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将手帕放进去。 他们离开躺卧在地上的矮子,走过来探问眼前正在上演什么样的骚动。 大个儿对着消防队长说:“杰克可以告诉你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杰克没办法说话了。”“掘墓人”约恩斯说。大个儿目瞪口呆。 “他是智障。”一个白人警察说。 这时候,大个儿已经被数名警察和一群消防人员团团围住。 “不管是不是智障,他都得回答我的问题。”队长说,布满血丝的目光直盯着大个儿的粉红色眼睛。 “你为什么要按消防警铃,老兄?” 汗水如眼泪般汨汨从大个儿的流下。 “长官,我不是故意要闹出这些事情的,”他哀诉道,“我只是想找人过来阻止他们抢劫、谋杀我爸爸而已。”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神经一紧。 “在哪里?”“掘墓人”约恩斯问。 “他在街口数来第三栋公寓当管理员。”司事自告奋勇代为回答。 “他是我爸爸。”大个儿说。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让我问问题,”消防队长很不爽。他抬头望着大个儿。身高六呎多的他,只构得到大个儿的塌鼻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还按响河滨教堂特别设置的消防警铃?”他继续追问,“你总不至于笨到不晓得特殊消防警铃是专为这座著名教堂而设的吧?” “他告诉过你了。”“棺材桶子”埃德说。 消防队长没理他。他紧咬牙关,连青筋毕露的下巴肌肉都拧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为什么不去按普通警铃?你为什么不去按别的消防警铃?你什么不干脆大声呼救呢?” 大个儿一脸困惑。扁平的白脸开始抽搐,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毫无血色的嘴唇。 “因为它最靠近。”他说。 “最靠近哪里?”消防队长粗声问道。 “显然是最靠近他住的地方。”“掘墓人”约恩斯回答。 “这不关你的事!”消防队长大叫。“你别插手。” “如果有谋杀或抢劫案,就关我们事了。”“掘墓人”约恩斯回道。 “你相信这个白痴说的话?”一名白人警察语带轻蔑地问。 “要査清楚花不了多久时间。”“棺材桶子”埃德说。 “首先,我要弄清楚他为什么按这个警铃,把这些消防车全都弄来这儿。”消防队长说。 他往前伸出左手,试图牢牢揪住大个儿,却发现无处可抓。大个儿的T恤太单薄,而他汗湿的白皮肤又太滑溜。于是消防队长只得让掌心向上,像是在推挤大巨人的胸膛似的。 “是谁意图抢劫你老爸?”“掘墓人”约恩斯快速地发问。 “一个非洲人和我继母;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大个儿呜咽道。 消防队长拍打他的胸脯。“可是你明知道根本没有火灾。” 大个儿四下张望,寻求协助,却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呜噢,不是的,长官,我并不确知是否有火灾,”他否认。看了一下消防队长的脸色后,他又承认:“不过,我是没看到任何失火的迹象。” 这下子,消防队长火大了。他卯足劲痛击大个儿的腹部,不过,他的拳头却像打到货车轮胎似的反弹回来。 大个儿一脸惊愕。 “没必要这么做吧,”“棺材桶子”埃德说道。“他会说的。” 消防队长置之不理。 “弟兄们,把他抓起来。”他说。 一名消防员攫住大个儿的右手臂,消防队长则朝他硬如橡皮的腹部使出一记左勾拳。 大个儿咕哝一声,伸出左手一把掐住消防队长的喉咙。 “喂,别冲动!”“掘墓人”约恩斯喊道。“别自寻死路哪。” “别插手。”一名白人警察出声警告,边抽出身上的警用左轮手枪。 队长的眼珠子突起,发紫的舌头吐了出来。 一名消防员用斧背击中大个儿的后背,大个儿口中发出一记湿咳般的声音。又一名消防员扬起了斧头。 “掘墓人”约恩斯半途拦截攫住斧柄,并抽出他的点三八口径、镀镍长管左轮枪。他将枪管一甩,痛击大个儿的手背,剧痛穿透大个儿的手,并殃及消防队长的喉结,队长一阵头晕目眩。 大个儿手一松,队长倒了下来。 眼见队长落地,引燃了消防队员的怒气。 消防员从“掘墓人”约恩斯手中夺回斧头,作势要砍向他。 而在另一边,“棺材桶子”埃德的左轮手枪则在昏暗的光线中发亮,他警告着:“不要妄动,别冲昏了头做出傻事。” 消防员挥舞着斧头,从侧面击中大个儿的颈背。 大个儿像匹被触怒的种马般嚎叫,开始反击。他用手肘拐撞位于他右手边的消防员下颚,撞得他不省人事。虽然他左手无法握拳,但左臂却胡乱挥舞着,撂倒两个手持斧头的消防员。 消防员们倒拿斧头,开始以山核桃木的斧柄朝他猛击。有些命中目标的攻击在大个儿敏感的白皮肤上印下黑青的淤痕。在大个儿的右拳攻势下,消防员接连倒地,越堆越多,简直就像发生大屠杀似的。但依然还有其他队员持续逼近,大个儿毫无示弱的迹象,但他身上的青紫瘀痕却逐渐增加。 教堂司事伫立一旁,紧拧着双手恳求那些怒火中烧的消防人员。 “请冷静下来,男士们,宽恕为上。”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正尽力阻止这场骚动。 “大家别冲动哪。”“掘墓人”约恩斯再度重申。 “棺材桶子”埃德则敦促:“让警察来逮捕他吧。”但是他们的恳求毫不见效。 一名消防员击中大个儿的腿胫,大个儿跪了下来,消防员们蜂拥而上,试图将他的手臂反扣在背后。可是在那滑溜淤紫皮肤下的肌肉却硬若盘石,手指根本抓不住。此情此景,就好像在州立农产品博览会上试图抓住全身涂油的猪只一样。 大个儿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子,猛地站了起来,像狗儿甩水似地将消防员抖落一地。他低下头开跑,吃力地穿过拳如雨下的阵仗。 “那个狗娘养的简直不是人。”一名消防员抱怨道。 他穿过人行道,踏上草坪,一脚踩在昏迷不醒的矮子腹部上。杰克嘴里呕出几口秽物,可是没人注意。 他用手一撑,跳过消防车的引擎盖,领先那些追捕者。 “拦下他,他要逃跑了。”有个白人警察大喊。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早已移步来到街上,加入这场追捕。他们拦住了大个儿。 大个儿彷佛以脚后跟滑行似地停下来。一下子像困獣般地呆立,他背对着消防车引擎,张望着想要寻找出路。青肿、流血的脸上神情困惑,活像被斗牛士击败的公牛。 “我们要逮捕他吗?”“棺材桶子”埃德问。 “见鬼啦,要是他逃得掉就让他走吧。”“掘墓人”约恩斯说。 于是这两人退到一旁,让大个儿通过。 警察和消防员从消防车两端包夹逼近。警车斜堵着街道,巡逻车则停在两侧。 大个儿跳上黑色小房车的引擎盖,胶底运动鞋牢牢贴住车盖。他再一跃,跳上了黑白相间的巡逻警车车顶。消防车刺眼的聚光灯曾扫射到他一下子——他惊惶逃跑中的怪诞身形既紧张又骇人。 彷佛反射动作似的,一名警察不加思索举起警用左轮手枪瞄准目标。说时遅那时快,从另一个方向迸出彷佛一模一样的动作,“棺材桶子”埃德用他左轮手枪的镀镍长枪管朝上撞了那名警察的手臂一下。警察的手枪爆出声响。于此同时,大个儿彷若从巡逻警车车顶腾空飞起,接着坠入公园的枝叶当中。 一时之间,每个人都被枪响和大块头坠地的景象惊醒了。所有人的脑中只萌生一个念头——那个警察击中了他。尽管众人的反应不一,但全都陷入短暂的沉默当中。然后,“棺材桶子”埃德对那个开枪射击的警察说:“你不能因为某人谎报火警就开枪射杀他。” 那警察原本只是想击伤大个儿的手臂,可是“棺材桶子”埃德的指责把他惹毛了。 “去你的,人家只是对你放个屁,你还不是就做了他。”他反言指控。 “棺材桶子”埃德的疤脸勃然大怒地抽搐着。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立即令他触及痛处的一件事。 “那是天杀的谎言!”他大叫,并将枪管亮晃晃地狠狠一划,朝那白人警察的脑袋击去。 “掘墓人”约恩斯及时挡下那一击,并立刻将“棺材桶子”埃德的身子转了过来。 “天杀的,埃德,冷静点,老兄!”他说,“那只是个玩笑罢了。” 白人警察被其他两名身穿制服的同僚强制拉住。 “这两个黑鬼混蛋疯了。”他喃喃说着。 “棺材桶子”埃德任由“掘墓人”约恩斯把他拖走,不过口里却说:“那对我而言可不是玩笑。” “掘墓人”约恩斯知道再多加解释也没用,“棺材桶子”埃德曾经对一个想要朝他脸部丢香水瓶的男孩开枪。当时他以为那孩子想要泼硫酸;而他的脸曾被人泼硫酸毁容。局里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档事,不过有些白人警察就是会扭曲事实来激怒“棺材桶子”埃德。 骚乱顶多持续了一分钟,不过已经让大个儿有脱身的机会了。公园从毗邻河滨大道、花木修剪整齐的外缘陡降,越过多岩的灌木丛往下走,就是紧邻纽约中央铁路货运线和六线西面公路高架台的铁篱笆。 一名警察听见大个儿窸窣穿过灌木丛的声响,大叫:“他往河边冲过去了!” “随他们去吧。”“掘墓人”约恩斯讥讽地说。 “我没挡着他们啊,”“棺材桶子”埃德说。 “反正他已经抢了先,他们也逮不着他了。” “掘墓人”约恩斯脱下厚重的毡帽,用手抓抓他汗湿的短鬈发。 两人不发一语地对望,这是他们长年搭档所培养出的默契。 “你觉得事有蹊跷吗?”“掘墓人”约恩斯问。 “我们最好去查个清楚。万一在刚刚那场闹剧发生的时候真的有人被杀,那就糟了。” “那就有好戏看了。”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过去,俯望着不省人事的小矮子。他弯下腰探探他的脉搏。 “我们的朋友杰克怎么办?” “他死不了的,”“掘墓人”约恩斯说。“我们走吧。搞不好那个傻子粉红仔是对的。” 第二章 就在此时,河滨大道的居民全醒了。前排公寓敞开的漆黑窗口中,隐约有人影探出头来,活像个幽灵竞技场;后排公寓的窗口则是灯火通明,俨然点燃了下一场战火。 他们所捜寻的公寓是一栋九层楼的砖造建筑,玻璃门通往光线昏暗的门厅。夜间的门闩已经扣上了。一侧的电铃下方有块闪闪发亮的铬合金板子写着:“管理员”。“棺材桶子”埃德向电铃伸出手去,但是“掘墓人”约恩斯摇了摇头。 尽管这条街上挤满了消防车、巡逻警车、身穿制服的警察和消防人员,在较高楼层的窗口,有些居民仍旧狐疑地探头盯着这两个黑人瞧。 “棺材桶子”埃德注意到那些人,说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小偷。” “见鬼啦,看到我们两个黑鬼像游魂一样,大半夜地在白人小区徘徊,他们还会怎么想呢?”“掘墓人”约恩斯冷嘲热讽地说。“在这种夜半藏书网时分,要是我看到两个白人出现在哈莱姆区,我一定会以为他们是要去嫖妓的。” “你可能说的没错。” “绝对错不了。” 这栋建筑的侧面有条窄窄的水泥步道,一道上闩的铁栅门封住入口。栅门上了锁。 “掘墓人”约恩斯一手抓住栅门顶端的门闩,一脚踩在中间的横杆,往上一蹬翻过栅门。“棺材桶子”埃德如法炮制。 上方某处有人愤怒地倒抽了一口气。他们俩置若罔闻。 公寓侧面的下半部有一扇与人行道平行、闩住的窗户。从中透出的紫色光线在对面墙上投射出矩形线条。他们一人一边,以跪步悄悄潜行。 这扇窗户通往某个房间,那个房间像是用几十年来房客的丢弃物布置而成。里面什么都有,高高低低的衣柜堆在睹边,间或点缀着大理石小雕像、落地式老爷钟、拴马的铁柱、空鸟笼、破损的玻璃水族箱、两个被虫蛀坏的松鼠填充玩具,和一个脱毛的猫头鹰布偶。一侧放了一张铺着褪色丝质红窗帘的圆餐桌,周围则配上样式不一、破破烂烂的椅子。在分别通往厨房和卧室的两扇门之间,矗立着一座旧式风琴,其上摆放了一批动物瓷器。对面迭放着两台老旧的电视机,最上方还摆了一台远在电视机普及之前常见的收音机。此外,还有一张填塞得鼓鼓的沙发床,两侧各有一张装了柔软衬垫的扶手椅,这些扶手椅被拉到电视机前,近到简直可以伸手穿透屏幕,搬动电视里的表演者。油毡地板上零星堆栈了几条破旧的小地毯。 矮抽屉柜上有一盏亮着青光的枱灯,和餐桌上的泛红光枱灯竞艳。染色橡木高脚柜上,一座风扇正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电视屏幕一片漆黑,收音机却响着。现正播放着深夜预录的节目,吉米.若许的歌声从金属音箱传出,唱着:“我心里还怀着那老式的爱情……” 一名年轻黑人头缠脏污的白色头巾,身穿一袭飘逸的鲜艳破长袍,坐在沙发床中央。他嘴里嚼着猪排三明治,目光越过肩膀朝后方色迷迷地斜睨着。 在他身后,一个浅褐肤色的黑女人正在餐桌附近搅拌鸡尾酒,一手端着黑色牙买加兰姆加威士忌。她身上的衣服像是剪了洞的漂白面粉袋,四肢和头部从洞口伸出。这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臀部像轧棉机般又突又翘,还有一对奶妈似的大胸脯。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调酒,骨感的膝盖戳出衣料向前突起,剧烈摆动的臀部则向后翘起,活像孵蛋的母鸡尾翅。上半身衣服在胸部突起,彷佛两只饥肠辘辘的小猪嘴。 她瘦削的长脸上有着平扁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鬈曲浓密的黑发油腻腻地垂到背上。斜瞟的浊黄眼睛正朝着非洲人挤眉弄眼。 “掘墓人”约恩斯敲敲窗户。 那女人吓了一跳,酒汁从玻璃杯泼了出来,溅到桌布上。 非洲人先看到他们。他的眼框是白色的。 接着那女人也转过身,并看到他们。她那又大又宽的厚唇气鼓鼓的。 “你们这些黑鬼最好离开窗边,不然我要报警了。”她不悦地断然吼道。 “掘墓人”约恩斯从外套边袋掏出一个用毛毡做内衬的皮夹,并且秀出他的警徽。 女人一脸不悦。 “黑鬼警察,”她轻蔑地说。“你们这些抓婊子的家伙要干嘛?” “要进去。”“掘墓人”约恩斯说。 她看着手中的飮料,一副不知如何处置它的模样。然后她说:“你们不能进屋。我先生不在家。” “无所谓,有你们在99lib.就够了。” 她看了看非洲人。非洲人正要起身,像是准备要离开。 “你留下来,我们也要跟你谈一谈。”“掘墓人”约恩斯说。 女人倏地将视线转向窗边,瞇成细缝的眼睛透着狐疑。 “你们要跟他谈什么?” “女人,门在哪里?”“棺材桶子”埃德猛然说:“让我们进去问几个问题。” “门在后面;不然你以为门在哪里?”她说。 于是他们起身,绕到建筑物的后面。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确确实实长了一双猫眼的女人。”“棺材桶子”埃德说。 “我倒是绝对不会想要一个这种货色的。”“掘墓人”约恩斯声称。 “你只是这么说说罢了。” 楼梯通往漆成绿色的地下室房门。女人已经打开门,双手叉腰等着他们。 “该不是噶斯惹了麻烦,是吗?”她问道。她看起来并不担心,倒是一脸凶恶。 “谁是噶斯?”“掘墓人”约恩斯问,脚步停在楼梯底层。 “他是我丈夫,大楼管理员。” “什么样的麻烦?” “我怎么晓得?麻烦不是你们的亲密爱人吗?大半夜的,你们在这里鬼混还会有什么好事,除非——”她嘎然住口;瞇成细缝的黄眼睛透着一丝恶意。“我只是不希望又是心怀恶意的臭白人指控我们偷东西什么的,因为我们就要去加纳了,”她没好气地板着声音说,“他们老是随便诬赖人。” “加纳!”“掘墓人”约恩斯喊了一声。“非洲的加纳?你们要去加纳?” 她的神情马上变得洋洋得意。“没错。” “我们是指谁?”站在“掘墓人”约恩斯后面的“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就是我和噶斯啊。” “让我们进去把事情弄清楚。”“掘墓人”约恩斯说。 “要是你以为我们偷了什么东西,那就找错对象了,”她说。“我们可没拿任何人的东西。” “等着瞧吧。” 她一转身,走过灯火通明、粉刷得灰白的走廊,瘦削结实的肩膀僵硬地耸起,高翘的臀部则像蝌蚪般摆动着。 电梯门边的墙壁上,靠放着一只深绿色的大行李箱。上面贴的行李标签写着:“玛丽皇后号,库纳船运公司,保留”。两个把手都贴上了标签。 两位警探更加感兴趣了。 管理员套房的房门直接通向塞满东西的客厅。当他们进屋时,非洲人正坐在笔直的靠背椅边缘,摇晃着手里的兰姆威士忌加汽水。 收音机关掉了。 当她转身关门时,一只动物悄悄出现在厨房门廊间。 警探们只觉头皮发麻。 牠乍看之下像只母狮子,有着黄褐色的大头、竖直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睛。随后牠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低吼,才让他们发现原来那是一只狗。 “棺材桶子”埃德从枪托里摸出左轮手枪。 “牠不会伤害你的,”那女人不屑地说。“牠被链子锁在炉子旁边了。” “你要带这只动物一起走吗?”“掘墓人”约恩斯讶异地问。 “牠不是我们的狗,是一个叫‘粉红仔’的白化症黑人养的,噶斯带他来这里说是要帮他。”她说。 “粉红仔,他是你儿子吧?”“掘墓人”约恩斯故意激怒她。 “我儿子!”她大发雷霆。“我看起来像那黑鬼的妈吗?他甚至比我还老呢。” “可是,他说你老公是他父亲。” “噶斯才没这玩意咧,虽然他年纪老得可以当爸爸。噶斯只不过是把他捡来,可怜他罢了。” “棺材桶子”埃德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掘墓人”约恩斯,示意餐桌旁有四个先前没瞧见的棕褐色塑料皮箱。 “所以,噶斯人呢?”“掘墓人”约恩斯问道。 她又一脸不爽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猜,大概是到街上看火灾了。” “他不是出去打上一剂毒品吗?”“掘墓人”约恩斯想起他们的阶下囚杰克,瞎蒙地问道。 “噶斯!”她似乎气愤难平,“他才没有毒瘾——除了上教堂做礼拜的习惯,他没有任何瘾头。”她想了一下,又说:“我猜,他八成是去储藏室拿行李箱,因为我看到行李箱已经放在门厅了。” “那谁有瘾头?”“棺材桶子”埃德追问。 “粉红仔有瘾头。他嗑海洛因。” “他怎么负担得起?” “别问我。” “掘墓人”约恩斯盯着神情紧张的非洲人。 “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他突然问她。 “他是个非洲酋长。”她骄傲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没错,不过,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话,他把农场卖给噶斯。” “什么农场?” “可可园,就在我们要去的加纳。” “你老公跟这个非洲人买加纳的可可园?”“棺材桶子”埃德语带怀疑。“这是什么非法勾当?” “把你的护照秀给他看。”她告诉非洲人。非洲人从长袍的衣褶里摸出护照,递到“掘墓人”约恩斯面前。 “掘墓人”约恩斯不加理会,不过“棺材桶子”埃德倒是接过护照,好奇地检视了一番再还给他。 “我才不管这个,”“掘墓人”约恩斯摘下帽子搔搔头,说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你老公光靠管理员的薪水竟然买得起加纳的可可园,还有他的助手竟然有能力吸食海洛因成瘾。” “别问我粉红仔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她说。“噶斯的钱都是合法的。他老婆死后留给他一座北卡罗莱纳的烟草园,他把它卖了。”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挑挑眉毛,面面相区觑。 “我还以为你是他老婆。”“掘墓人”约恩斯对那女人说。 “现在我是。”她得意洋洋地说。 “那他就是个重婚者。” 她吃吃地窃笑。 “现在他不是了。” “掘墓人”约恩斯摇摇头。 “有些人就是走好运。” 外头传来消防车的发动声,它们开始撤离了。 “哪里失火了?”她问。 “根本没有火灾,”“掘墓人”约恩斯说。“是粉红仔去按了消防警铃。他想要把警察引来。” 她斜睨的黄眼睛睁大变成杏仁状。 “原来是他!他干嘛那么做?” “他说你和这个非洲人正要谋杀抢劫他父亲。” 她的脸色登时变得灰暗难看。非洲人惊跳而起,活像屁股被黄蜂螫了一下;他用怪腔怪调的英文慌乱地否认,声音粗嘎。她厉声打断他:“闭嘴!噶斯会料理他的。那个他妈的下流白黑鬼!我们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竟然还在我们出国的前一天给我们惹麻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非洲人。他只是嫉妒,因为他自己那身鱼肚白的肤色没办法变黑。”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掘墓人”约恩斯说。“现下有个白化症的黑人谎报河滨教堂失火,把纽约市一半的消防设备都弄来,还惊动了邻近区域所有的警力——这可是为了什么?我问你,为了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黑皮肤的人。”“棺材桶子”埃德说。 “你总不能怪天气热吧,这算什么借口。”“掘墓人”约恩斯说。前门门铃响起。铃声又长又急,像是有人想把按钮戳进墙壁似的。 “大半夜的,这下到底又是谁啊?”女人说。 “也许是噶斯”“棺材桶子”埃德说。“也许他掉了钥匙。” “如果又是粉红仔谎报火警,那他最好给我小心点。”女人语带威胁。她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出去应门。警探们跟着她上楼梯,走进前厅。 玻璃门外,身穿制服的警察团团围住了入口。 女人猛然打开门。 “你们现在又要干嘛?”她质问道。 白人警察狐疑地注视这两名黑人警探,其中一人以严厉质疑的声调说:“我们收到几通报案,据说有两名貌似小偷的黑人在这屋子附近鬼鬼祟祟的。你们知道这回事吗?” “那就是我们啰,”“掘墓人”约恩斯说,并且和“棺材桶子”埃德一同亮出他们的警徽。“我们一直在这附近探头探脑的。” 那白人警察脸红起来。 “呃,别责怪我们,”他说。“我们总得调查一下这些通报。” “见鬼,我们又没怪你,”“掘墓人”约恩斯说,“我们只怪天气热。” 他们和其他的警察一起离开,然后上街去找矮子杰克。不过杰克已经不见了,一名还在附近逗留的巡警说他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虽然消防车已经走了,不过还是有几辆无人的巡逻车仍随意停在街上。有些警察还在捜寻粉红仔那个白化症巨人,却一无所获。 “棺材桶子”埃德看了看手表。 “两点十二分了,”他说。“这场闹剧持续了两个多钟头。” “酒吧也都打烊了,”“掘墓人”约恩斯说。“回局里签到前,我们最好先去巡一下‘谷地’。” “那杰克呢?” “他死不了的,咱们还是先去瞧瞧那里的状况。” 他们坐进黑色小轿车驶离,看起来像是两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第三章 三点三十分,他们总算回到管区警察分局填写报告。燠热外加侦査工作耽搁了他们。 即使是清晨两点多,“山谷”——第七大道东哈莱姆区的这片平坦低地——还像炼狱里的热锅似的。人行道冒出热气,柏油路也像是要沸腾了,然而气压又像锅盖似地把它压回地面。 黑人在过度拥挤、租金过高的廉价公寓里煎熬着;在街头、深夜营业的声色场所和妓院搅和;并佐以堕落、疾病和犯罪等等当作调味料。 热锅散发的热腾腾恶臭悬浮在静止不动的热空气中,笼罩着屋顶之下的区域——其中掺杂了滋滋作响的烤肉味、烧焦的毛发味、排气管废气、腐败的垃圾味、廉价香水味、低下阶层的体臭味、老旧建筑的霉味、猫狗牲畜的内臓杂碎、威士忌和呕吐秽物以及所有经年累月风干的贫穷酸味。 打着赤膊的人们有的坐在敞开的窗边,或是聚集在逃生用的太平梯;有些人则在人行道走来走去,或是开着破烂车子在街头游荡。 天气热得难以成眠,每个人则都凶恶得无法去爱,而喧闹也让人无法放松心情梦想清凉的泳池和楝树的凉荫。夜空中充斥着无数收音机的刺耳音量、猫儿在街巷嬉耍的发狂嘶叫、歇斯底里的笑声、汽车喇叭声、尖声的咒骂、喋喋不休的争吵以及刀械斗殴的尖叫声。 酒吧已经打烊,所以只好喝瓶装酒,那也是他们唯一可做的事情了。痛飮劣质威士忌烈酒,然后变得更火爆,接着就是偷窃、打架。 突发的小案子耽误了“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回程。 窃贼闯入超市,偷了五十磅炖牛肉、二十磅的熏腊肠、二十磅的鸡肝、二十九磅的植物奶油、三十二磅的食用猪油和一台电视机。 一名醉汉蹒跚闯进殡仪馆,死不离开,坚持要得到“一流的服务”。 男人捅了女人一刀,理由是她“什么都不给”。 一个女人刺伤一个男人,她声称对方踩到她左脚小指的鸡眼。 然后,在回程路上,他们又被第八大道和一二六街上的一场群架给绊住了。案发地点是位于脏兮兮的廉价餐馆后方的房间,在掷骰子赌博时,某人持刀攻击另一个人,引起了这场纷争。被攻击者跑到街上,从垃圾桶里抓了一根铁管——那是他赌博之前先暗藏的,以便因应类似这样的紧急状况。持刀男子一看见先前的受害者抓着铁管返回,马上转身朝反方向拔腿就跑。接着,持刀男子的友人手持球棒从昏暗的门口冲过来,和铁管男人决战。此时,持刀男子再度返回现场支持球棒友人。而目睹事发经过的厨师,则冲出廉价餐馆,挥舞着剁肉刀,要求公平决斗。于是,持刀男子对上剁肉刀厨师,双方展开一对一的交战。 当“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赶到现场时,现场早已刀棍齐飞,搞得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棺材桶子”埃德粹不及防地以枪柄击打持刀男子,男子在人行道上脚步踉跄,死命抓着他吓得不敢真使的刀子。他的双腿不住打摆子,膝盖软瘫了下来,一边还说着:“打我的头是伤不了我的。” 另一方面,“掘墓人”约恩斯开始用左手猛掴球棒男,右手则举枪对空挥舞,遏阻他们靠近;同时还边喊着:“给我住手!” “棺材桶子”埃德也附和道:“报数,杀红眼的家伙!安分点!” 他们两个看起来跟那堆打群架的黑人没什么两样,都有着满布血丝的红眼睛、脏脏油油的脸、全身是汗以及浑身凶恶气息。而旁观群众又和斗殴者是同一类型的人,他们都有一副“劳动人口”的体格——高大、宽肩、一派痞子样和扁平足,脸上的累累伤痕则跟黑街浪子如出一辙。“掘墓人”约恩斯的脸上尽是过去重刑犯以各种武器袭击99lib?留下的肿块;至于“棺材桶子”埃德的脸,则是疤痕拼凑出的作品,因为硫酸腐蚀的烧伤皮肤留下了多处移植伤痕。 唯一有别的是,他们有枪,在哈莱姆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鎭暴克星”。 厨师趁机悄悄溜回厨房,把剁肉刀藏到炉子后面。持铁管的男子则迅速把武器藏进裤腿处,一跛一跛地迅速开溜,活像装了义肢参加残障赛跑的独脚人。 没一会儿,一切就恢复了平静。“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发一语,头也不回地走向座车,然后爬进车子驶离。 他们就这样回到警局,并缮写报告。 安德森副队长读了报告,对于粉红仔谎报火警的原因是怀疑管理员妻子谋财害命一事,他质疑道:“你们相信吗?” “相信呀,”“掘墓人”约恩斯回答,“除非有更好的理由。” 安德森副队长摇摇头。 “这些人哪有什么犯罪动机。” “你如果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合理之处。”“棺材桶子”埃德力争。 “这种事就交给精神科医生去伤脑筋,不关我们警察的事。”他说。 “掘墓人”约恩斯朝“棺材桶子”埃德眨眨眼。 “如果你是白人,一切好说。”他佯装学童朗诵 7740." >着。 “棺材桶子”埃德接腔:“如果你的皮肤是棕色的,待会儿再说……” “掘墓人”约恩斯再接一句:“如果你是黑人,闪边凉快。” 安德森副队长胀红了脸。虽然他早已习惯这两个得力手下出言不逊,不过这总是让他觉得有点不太自在。 “你说的可能都对,”他说,“可是,追査这些犯罪活动花的可是纳税人的钱。” “别爱说笑了,”“掘墓人”约恩斯想要确认。 “棺材桶子”埃德转移话题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抓到他没?” 安德森副队长摇摇头。 “他们什么人都抓了,像是流浪汉、性变态、妓女、嫖客,还有一个隐士;但就是没逮到他。” “他应该不会太难找,”“掘墓人”约恩斯说,“依我看,一个浑身青紫的白化症大块头黑人不会有太多地方可以躲藏的。” “够了,别胡闹了,”安德森说。“起诉毒犯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供货给附近黑人毒犯的大盘之一,只是呢,他够聪明,懂得避开哈莱姆区。”“掘墓人”约恩斯说。 “我们一看到他噎得半死,就知道他正在猛呑身上的小粉包,所以呢,我们就在他消化之前把那些东西清出来,好证明他非法持有毒品。”“棺材桶子”埃德说。 “东西就在那个纸袋里,”“掘墓人”约恩斯朝桌子点点头。“化验之后,他们会发现大概有五、六袋嚼得半烂的海洛因。” 安德森打开两名警探交出的证物,也就是摆在桌面上的棕色牛皮纸袋。他将折迭的手帕抖开。 “噗!”他惊叫出声,往后退。“臭死了。” “再臭也没毒贩臭,”“掘墓人”约恩斯说。“我最痛恨贩毒了,连上帝痛恨原罪的程度也比不上我。” “棺材桶子”埃德低声轻笑道:“反正就是一些他开始呑证据之前刚吃下去的东西。” 安德森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的本意没错,可是你们不能到处揍人肚子来搜集证据,就算他们是重刑犯也不行。你们晓得这个人被送进医院了吗?” “别担心,他不会抗议的。”“掘墓人”约恩斯说。 “如果他识时务的话,就不会了。”“棺材桶子”埃德附和。 “并不是每个管区都跟哈莱姆区一样,”安德森发出警告,“你们在这里侥幸得逞的伎俩,在别的管区可是会踢到铁板的。” “如果踢到铁板,我会把铁板吃了。”“掘墓人”约恩斯说道。 “说到吃,我倒想起来我们还没吃饭咧。”“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们已经吃腻了“路易大妈”的伙食了,但其他通宵营业的廉价小吃店和烤肉店又引不起食欲。于是他们决定到一二五街的“伟人夜总会”吃饭。 “我喜欢可以闻到女人香汗的地方。”“棺材桶子”埃德说。 这间夜总会的正面是面对街道的酒吧,后面则是得交两块钱会费才能进去的附有歌舞表演的酒馆。 两名警探一亮出警徽,立刻就成为免费会员了。 他们穿过帷幕入口,嘈杂声、热气和狂欢气息迎面袭来。空间又小又挤,使得?寻欢者几乎屁股碰屁股地贴坐在毗连的桌边。黯淡灯光下的兴奋脸庞,像一大锅食人族的炖肉般沸腾着,大部分只看得到眼睛和牙齿。被烟雾熏黑的裸女在顶篷外缘的壁画中嬉戏,其下则是众多哈莱姆区名人的铅笔素描,间或点缀着爵士乐手的亲笔签名照。后面墙上的抽风机没什么显著效果地徒劳运转着。 “你想要逐臭,这下子可如愿了。”“掘墓人”约恩斯说。 “外加随之而来的林林总总。”“棺材桶子”埃德修正了一下。 某个吵闹的家伙正寻衅地高声叫嚣:“我只付两杯威士忌的钱,因为我就只喝了两杯,一定是谁偷喝了其他三杯,因为我没看见那三杯酒。” 几乎只容两人站立的舞池后方,一个穿着白丝衬衫的醒目黑人一再重复弹奏着小型钢琴上的十个键;而一名身穿火红露背晚礼服的瘦高黑女人则游走各桌之间蛇舞,喊着:“亲爱的钱,钱,钱……”,一边撩起裙子,里面什么也没穿。 只要有人拿出钞票,她就把歌词改成:“哦鸣,大叔,钱……钱让我觉得好奇妙喔……”并做出露骨的动作收钱。 店主替这两个警探清出后面角落的一张桌子,并且张大嘴巴露出满嘴补牙的笑容。 “我笃信‘你方便,我方便,大家都方便’这句老话。”他劈头就这么说,“两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菜色有炸鸡、烤猪肋排和纽奥良秋葵杂烩浓汤可供选择。他们选择了这家店的招牌菜——秋葵杂烩浓汤。这是一道以秋葵和甜马铃薯为汤底,加入新鲜猪肉、鸡胗、猪睪丸和明虾,以及二十七种各式调味料、香料和香草植物煮成的佳肴。 “这道菜保证清爽降火。”店东夸口。 “我可不想降到暖不回来咧。”“掘墓人”约恩斯说。 店主咧嘴露出更多牙齿,给他一个“放心啦”的笑容。 在秋葵杂烩浓汤之后,端上了份量足足四分之一頼的黑籽西瓜。 正当他们吃着西瓜时,四名高大健壮、红褐色皮肤的歌舞女郎进驻舞池,背对观众开始跳起碰碰舞。她们甩着光滑的后大腿,像是在抛耍一百磅重的红糖袋。 “豁出去,甩高点!”有人叫道。 “我看,那些大腿可甩不上去。”“棺材桶子”埃德暗暗低喃。 闷热的紧绷空气翻腾为亢奋的喧闹。 “棺材桶子”埃德禁不住这强大的诱惑。他含了满嘴的西瓜籽,开始朝活生生的目标喷吐。在抵达十五尺远的射程之前,西瓜籽先喷到紧邻表演台边上某桌客人的颈背,差点引起纷争。当“棺材桶子”埃德的瓜籽子弹终于正中目标时,那一伙人已经气呼呼地准备找人干架了。台上女郎一个接一个像被蜜蜂螫到似地惊慌跳脚,拍打着屁股。观众还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某个家伙还激动得即席演出“胯下痒”的动作。 然后,某个女孩白皙的臀部..黏到了一粒西瓜黑籽,她捻起它直望,随即停止舞蹈,怒容满面地转向观众。 “哪个他妈的混蛋用西瓜籽喷我?”她公开声明,“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其他三个舞者也细细检查那粒西瓜籽。接着四个人全都变得像刷洗地板的女佣般,一脸凶相挤进餐桌之间,粗暴地对待客人,全面捜査席间吃西瓜的人。 “掘墓人”约恩斯沉着鎭定,倏地从桌上收起盛有西瓜皮和西瓜子的盘子,藏到椅子下面的地板上。店里并没有别人吃西瓜,但埃德也没有被发现。 等到舞蹈表演又重新开始,“掘墓人”约恩斯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真是好险哪,”他说。 “趁我们还没被逮到,赶快闪吧。”“棺材桶子”埃德说,边用手心抹抹嘴。 “我们!什么我们?”“棺材桶子”埃德勃然大怒。 店老板送客送到门口。他不让他们付饭钱,还给了他们一个会心的大眨眼,让他们知道他是跟他们同一阵线的。 “‘你方便,我方便,大家都方便’,这是我的座右铭。”他说。 “是呀,可是别以为搞这套什么都行得通。”“掘墓人”约恩斯不留情地说。 当他们走上街道时,已将近清晨五点,此时大约是他们下班后一小时。 “咱们最后再去看看噶斯吧。”“掘墓人”约恩斯这么提议。 “干嘛呀?”“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査一下。” “你总是不死心,是吧?”“棺材桶子”埃德抱怨道。 五点零五分,“掘墓人”约恩斯驱车经过河滨大道上的那栋公寓。他下行开往格兰特之墓,再掉头停在对街有三栋房子的那一头。灰蒙蒙的曙光渐渐从阴霾的天际探头,公园里的洒水器已开始自动浇洒纪念碑附近枯黄的草皮。 当他们正要下车之际,却看到非洲人从那间公寓出来,并且牵着一只用粗铁链链着的长毛大狗。那狗戴着铁饰钉口套,活像十六世纪头盔的面甲。 “坐着别动。”“掘墓人”约恩斯出言提醒。 非洲人朝街头巷尾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过街朝反方向走去。在一片暗绿色的叶丛中,他那白色头巾和五颜六色的长袍显得格外怪异。 “幸好我是在纽约,”“掘墓人”约恩斯说。“不然我还以为是哪个祖鲁酋长带着宠物狮子去狩猎。” “最好去跟踪他,不是吗?”“棺材桶子”埃德说。 “好跟着去看狗洒尿?” “这可是你出的主意。” 非洲人放慢步伐下行走进公园,消失了踪影。 他们坐着守望公寓门口。过了几分钟,“棺材桶子”埃德终于表示意见:“我们最好去警告她;看看会怎么样。” “见鬼,如果噶斯不在那里,我们只会找到狗屎,”“掘墓人”约恩斯说。“要是他在家,就会问我们干嘛在非值勤时间冲进他家。” “那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棺材桶子”埃德火大了。 “只是一种直觉嘛。”“掘墓人”约恩斯坦承。 他们不知不觉沉默下来。 非洲人现身了,他登上公园楼梯。 “棺材桶子”埃德看看表。五点二十七分。 非洲人只身一人。他们好奇地注视他过街、按揿公寓的电铃,然后他转动把手进了门。他们俩面面相觑。 “现在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棺材桶子”埃德说。 “这表示他解决了那只狗。” “为什么?” “问题应该是‘怎么解决的’才对?”“掘墓人”约恩斯修正埃德的用词。 “喂,别问我,我又不是碟仙。” “管他的,我们回去吧。”“掘墓人”约恩斯突然如此决定。 “别对我吼,老兄,这档无聊事可是你起头的。” 第四章 粉红仔透过布隆克斯区白原路和二二五街街角自助洗衣店的玻璃窗凝视着。店里后墙上有个电子钟,时间是三点三十三分。 天空乌云密布。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像是雷雨将至。区际捷运的高架铁道在上空森然出现,沿着白原路的弯道曲线静静蜿蜒。他竭目所见,尽是了无人迹的街道。四周安静得不太真实。据他推断,从曼哈顿河滨公园到达这里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部分路程他偷偷搭乘纽约中央车站的调轨车,但之后他就悄悄潜行过无数寂静沉睡中的住宅区,一有人映入眼帘,他就低头躲藏。 现在他开始觉得安全了,可是身体却依然发抖打颤。 他往东朝意大利区走去。 公寓建筑渐渐被南意大利建筑风格、粉彩柔和的别墅取代,再配上花园和圣人石膏像。再过一会儿,房舍逐渐稀疏,间或出现小菜园,以及杂草蔓生的空地,空地上还有睡觉的流浪汉和被拴着的山羊。 终于,他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久经风吹两打、单层楼的粉红色灰泥别墅,位于没有人行道的未完工的街尾。这间小屋两旁的空地被当成垃圾场。奇怪的是,它竟然有一间山形的阁楼。铁丝网远远地围住这栋屋子以及花草枯死焦黄、野草丛生的前院。前门的壁龛里有个十分清瘦、饱受折磨的耶稣受难大理石像,上面尽是鸟粪。屋檐下隔出的其他壁龛里,则摆着守护意大利农民、五彩缤纷的圣人石膏像。 前排窗户全都紧闭着,并合起百叶窗。除了传出不羁舞节奏强烈的微弱琴音外,这间屋子看来似乎荒废了。 粉红仔跃过铁丝网,踏上屋侧附近被蔓生野草淹没的小径,小心翼翼避开水泥制的小鸟戏水盆、意大利建国英雄加里波底的铁制雕像、和一个插着人造玫瑰花的锌制大花瓶。 高高的厚木板篱笆围起宽阔的后院。后门通往结实累累、葡萄叶布满灰尘的葡萄棚架。一边则是残破的工具棚,毗连着鸡舍和兔笼。工具棚的门边有只用绳子拴住的母山羊,以睿智且哀伤的眼神盯着粉红仔。再过去是因缺水和疏于照料而枯死的土灰菜园。不过后面篱笆处却有一畦给水充足、照料妥善的大麻,就种在波浪铁皮车库旁边。 粉红仔停在棚架旁,站在黑暗中聆听。他哽咽地呼吸着,泪水流下他的双颊。 现在乐音目空一切地大声击打着。某人正拨弄着木制双面敲击板,发出棘轮似的节拍伴奏,和叮叮咚咚的重琴音一较高下。听起来倒像混合了敲骨头和击打边框的声音。 阁楼的两扇窗户大开。粉红仔透过左边窗户向屋内望去,他看见一架竖钢琴,上头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半瓶琴酒。观望之际,一只手指短胖的黑手从钢琴远程举起,抓住了琴酒瓶。钢琴的节奏变了。原先双手联弹时,是节拍平稳的低音配合着轻快游走于站高音部的美妙音符;现在左手却放肆地重复同一个乐段,游走在全部的键盘之间。 握着酒瓶的手再度出现了,然后缩回,留下了酒瓶。琴酒明显地减少了。突然,低音部如同民间传说中的大力士约翰·亨利打铁般再度加入,高音如雨水啪哒啪哒地贯穿夜色。接着,另一只黑手从钢琴另一端伸出来,并取下酒瓶。拍打边框的声音停住了,只剩敲骨头的声音持续着。敲击板的一面停了下来。手和酒瓶再度出现,随即响起了狂野的拍击声。从右边窗户可以看见穿着有袖衬衫的隐约人影,还有被紧紧拥抱着、前后摇摆的黑女人肩膀;尽管那古怪音乐时而速度正常、时而不依常轨,流畅的舞步依旧稳定。抱抱熊和乔治亚苦力正在慢舞,一盏煤油灯闪昏黄的光线,映照出如油亮影子般的黑色肌肤。 “粉红仔先生。”黑暗中传出轻柔的声音。 粉红仔一惊,急忙转身。 一张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小黑脸眨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瘦巴巴、打着赤脚的身形穿了件补丁的大人工作服外套。 “小鬼,你这时间出来干嘛?”粉红仔粗暴地说。 “可不可以,先生,请你上去替巴德叔叔向极乐姊妹买两包天堂粉?” “你干嘛不自己上去买?” “她不会卖我的,因为我太小了。” “那巴德叔叔干嘛不自己来买?” “因为他人不舒服,所以才派我来。他丧失信仰了。” “好吧,把钱给我。” 那孩子伸出一只握着两张皱巴巴纸钞的小手。 粉红仔走到棚架下,敲敲后门。 “谁呀?”里面传出飘渺的人声。 “是我,粉红仔。” 两道上弦月似的白眼在房门上方的玻璃镇板闪现了一下。榫眼锁卡哒一声,门打开了。粉红仔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辨认出隐约的人形,一个穿着蓝色棉质睡袍的灰发老人,似乎在一片漆黑的厨房里游荡着。老人环抱在右手臂中的双管猎枪微泛青光。 “你好吗,圣伯?”粉红仔恭敬地问候。 “还好。”老人如此回答。他的声音彷佛来自房内的其他地方。 “我想上去找极乐姐妹。” “脚长在你身上,不是吗?”现在,他的声音则彷若从粉红仔双脚间的地板传出来。 粉红仔恭顺地笑了笑,然后穿过厨房,朝后厅的楼梯走去。 在距离光线最远的阁楼角落里,他发现极乐姐妹正高高坐在宝座上。在漆黑的阴影中,她裹着一袭晦暗的黑布,身形难以辨识。一个病人躺在她脚边地板的担架上。极乐姐妹是个信仰治疗师。粉红仔不敢在她为人“治病”时接近她。 “你会快乐起来的,”她以苍老沙哑、略带疯狂的声音哼唱,那声音犹带着旧日音乐的余韵。“你会快乐起来的……只要你有信仰。”她的身体随着缓慢稳定的低音节奏左右摇晃。担架上的人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有信仰。”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宝座,跪到他旁边。 她透明、瘦削如爪的手里拿着一支盛有白粉的银匙,伸到他面前。 “吸进去,”她说。“深深地吸口气,把天堂粉注入你的生命。” 那人快速地连吸四次,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强劲。她爬回她的宝座。 “现在你将会被疗愈。”她低哼。 粉红仔耐心等待她屈尊接见他..。她严禁打扰。 极乐姐妹以她身为传统信仰治疗师而自豪,并且以切实可行的传统老方法进行治疗。因此她雇用喝琴酒的老派乐师,并指导她的顾客跳老式磨肚皮舞,这是疗程的第一阶段,她称之为“去除肉身”。她把黑键矮子留在身边弹钢琴已经十五年了,敲击板华腾是稍晚才加入的。他们两人都是陈年古董了,华腾抱着夹在两腿间的双面敲击板,坐在钢琴旁用兔腿骨弹敲着;黑键矮子知道该如何降半音弹琴。他们都是酗琴酒者,而且是唯独获准在 5979." >她“天堂诊所”里飮酒的两个例外。他们的表现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她还是得用天堂粉来治疗那些上门求诊的病人。 “你来做什么,粉红仔?”她突然问道。 他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已经看到他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极乐姐妹,我有麻烦了。”他脱口而出。 她盯着他瞧。 “你被揍了?” “这里这么黑,你怎么看得出来?” “你脸上没有平常的乳白色光采。”思索了一秒之后,她马上又严厉地说:“如果这是警察弄的,你马上给我离开,我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 “不是警察干的。”他闪烁其词。 “那好,你等会儿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没时间听。” “还有一件事,”他说,“后院有个小鬼要替巴德叔叔买两包天堂粉。” “我不卖给小混混。”她厉声说。 “不是他要的,是巴德叔叔要的。而且你不用拿给他,由我交给他就可以了。”他说。 “哼,钱给我。”她不耐烦地说。 于是他交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纸钞。她不悦地检视纸钞。 “每包价钱不再是一块钱了。至少,在晚上这个时候不是这个价钱。”她从层层衣衫底下拿出一小方纸包,递给他。“你把这东西交给他,告诉他,一包是两块钱,”她命令道,一边发着牢骚,“这些吝裔鬼竟然想只花一块钱就得到治疗,却宁愿花大钱买别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支吾道,“我哈死了,想打一针。” “去找你朋友,”她简短地说,“他会给你打一针。” “他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被抓了。” 她倏地从宝座上转身。 “别告诉我你们卷入了街头群架,要是你惹上了警察才来这里,我会亲自把你交出去。” “他们逮到杰克的时候我没跟他在一起。”他避重就轻地否认。 她目光凌厉地瞪着他,彷佛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了,你下去打开公兔子取出药丸吧,”她的态度稍缓。“只可以拿一颗,它的药效很强,你用一颗就够了。千万记得把牠关好。注射针头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 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又说:“别以为你瞒得了我任何事,我跟你还没完呢。你等着,我待会儿找时间跟你谈。” “我也要跟你谈一谈。”他说。 担架上的人及时随着音乐扭动。 “真好,极乐姐妹,”他用一种改变信仰者做见证的语气说,“我拥有真正美妙的信仰。” 黑键矮子平稳的左手正堆栈出连串低音,右手则像在天体营里的干热草皮上肆意嬉耍。而敲击板华腾所发出的低沉咕噜声,则像跟满棚母猪共处一室的公猪。 混杂着汗味及肾上腺素的狂乱亢奋气息涌出窗口,散入闷热的空气中。 但这些对粉红仔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只想着要打上一针,哈得好想大叫。他走下通往走廊的楼梯,穿过厨房。 圣伯手持双管猎枪,从阴影中现身。 “我马上回来,”粉红仔说。“极乐姐妹叫我来打开兔子。” “别对我诉说你的麻烦事,我又不是你老爹。”圣伯边说边打开门,他的声音听起来彷佛出自井底。 穿着连身工作服的小男孩正在葡萄棚架下等着粉红仔。他发现了一串串葡萄,却连一颗都不敢偷尝。 “你买到东西了吗,粉红仔先生?”他怯怯地问。 粉红仔从口袋摸出小纸包。 “拿去,把它交给巴德叔叔,告诉他涨价了,极乐姐妹说,别想平白获得治疗。” 小男孩勉为其难收下那一方纸包。只买回一包,他知道自己免不了挨上一频打,可是他也无可奈何。 “好的,先生。”他说,慢慢走进阴影里。 粉红仔走向兔子笼,把手伸进小门,拾着兔耳朵抓出那只公兔子。左手熟练地撕下贴住兔子直肠部位的一小块胶布,然后取出一条有如水槽塞子似的、附有小小金属活塞的长橡皮栓。兔子一动也不动,张着吓呆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压了一下兔子的腹部,蹦出了一个铝制小胶囊。他把胶囊放进裤子的口袋,重新把兔子塞好。 他纳闷着,不知道极乐姐妹还有哪些藏药地点?虽然他是她侄子,也是她唯一健在的亲人,不过她对他总是守口如瓶。他猜想她大概准备宰了那只兔子吃吧,不然她怎么会让他知道这么多。 回到厨房门>口,他再次礼貌地跟圣伯打招呼。 “我要到极乐姐妹房里打一针。” “你八成以为我是个司录天使,”圣伯嘟嚷着,声音像是从烤箱里传出来似的。“就算你要去地狱,也不关我的事。” 粉红仔知道这不是实话,但他并未反驳。他知道,如果事先没告知圣伯要到屋里的哪个地方,圣伯准会把他骂到臭头。 梳妆台最上面一层的抽屉,就像是忧郁症患者最后的挣扎。他发现皮下注射针头躺在一堆注射器、体温计、帽针、发夹、拔毛夹和鞋扣当中,此外还有盛装五颜六色毒药的老式玻璃塞药瓶,那足以毁灭一小队吸毒者。酒精灯公然摆在角落的大理石桌面上,旁边还有一个破旧的茶壶和一组彩色试管。床头柜上的糖钵里放着一支舀匙。 他点燃酒精灯,把针头放到火焰上消毒。然后将铝制胶囊里的粉状古柯碱和海洛因全倒进舀匙,拿到火上融化。然后再把液状毒品灌入注射筒,用右手托住针头,趁古柯碱和海洛因还没冷却,注入左手臂的血管。 “啊,啊……”随着药物注入血管,他低声唤了出来。 随后他熄灭灯火,将针头放回用药的抽屉里。 强效药物立即发挥作用。他轻飘飘地走回厨房。 他知道极乐姐妹还没准备好要见他,所以就跟老枪手一起打发时间。 “你当腹语师多久了,圣伯?” “嘿,我自己的声音早就丢掉很久了,我甚至不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圣伯说,声音像是从粉红仔刚离开的卧室里传出来。他冷不提防地取笑起自己讲的笑话:“哈,哈,哈……”笑声恍若发自后门。 “如果你一直这样到处乱出声,搞不好哪天它就真的不见了。”粉红仔说。 “那又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的监护人吗?”圣伯嘀咕着发起牢骚,彷佛是潜伏在地板下的鬼魂。 楼上,黑键矮子的左手再度快速弹奏着,粉红仔知道琴酒瓶正贴着他的嘴。敲击板华腾则像技痒难忍的骷髅摇晃着,等着轮到自己。 粉红仔听到平稳踏在木头地板上的咚咚脚步声。对他而言,一切又再度清晰不过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是越来越迟了。 第五章 朝圣者终于全都离开了。 极乐姐妹穿着粉红色、镶了蕾丝边的针织晨缕外衫,在床上坐直身子。深蓝色的鬈曲长假发垂在肩头上。她老迈的脸庞上,皮肤如猴子般皱缩、干瘪且强韧,眼角膜带着奇异的透明蓝,近似瓷漆表面;而褪色的赭色瞳孔带着白斑。她还戴着成排密合的假牙,洁白闪亮得让人难以置信。 年轻时代的黑色肌肤在天天使用美白乳霜达五十几年之后,已使她的脸色淡化成猪皮色。从粉红外衫露出的牙签般手臂,上臂呈紫色调,往下则逐渐成为羊皮纸色,瘦削脆弱的双手近乎透明。 她一手端着一杯滚烫的黄樟茶,礼仪使然地翘起尾指;另一手则拿着一支长弯斗柄、小巧玲珑的海泡石烟斗,火嘴上有雕饰。她正抽着大麻叶的细丝,这是她唯一的恶习。 粉红仔坐在床边的绿皮无背软垫长椅上,绞扭着乳白色的肥厚双手。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床铺另一侧射出的粉红色光线。在柔和粉彩光线的映照下,粉红仔瘀青的白皮肤幻化成某种不知名热带海怪的异国肤色。 “为什么你认为他们要杀他?”极乐姐妹问道,她的声音低沉悦耳,略带嘶哑。 “为了抢夺他的东西,这就是原因,”粉红仔哀切地说。“为了得到他在加纳的农场。” “加纳的农场?”她轻蔑地说。“要是噶斯在加纳有农场,那我在天堂就有宫殿了。” “可是他真的有啊,我看过档。” “要是他果真有农场——真有才怪呢,就算杀了他,他们又要如何得手?” “她是他的老婆,他立下遗嘱把农场留给她。” “他的老婆!就跟你不是他儿子一样,她根本也不是他老婆。他们如果杀了他,农场就会落到他亲戚手中——如果他有任何亲人的话。” “她真的是他的老婆,我看过结婚证书。” “你嘛倒是什么都看过。假设他们真的杀了他,他们也不会去那个农场过日子,因为警察第一个会找上门的就是那里。” 他了解她并不相信有关农场的事情,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那么,就是为了他的钱。他们会拿了钱,然后溜掉。” “他的钱!我已经老得没时间听你胡扯了。噶斯这辈子身上向来就没有几毛钱响叮当的。” “他真的有钱,一大笔钱。”他回避地别过眼睛,声音也变了,“他在北卡罗莱纳州的法耶维尔有另一个老婆,她死了,留给他一座大烟草园,他把它卖了,拿到一大笔钱。”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斗,然后放下烟斗啜飮热茶。褪色的老耄眼睛带着讥讽的兴味从杯缘上方注视他。终于,当她徐徐吁出肺里的烟雾时,她说:“你到底想要唬烂我什么?” “我并不是要唬烂你。” “那么,什么是他的另一个老婆、另一个农场和他那些钱,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你一定是看到他的化身了。” “我对天发誓这些都是真的,”他回避着她的视线说,“我发誓。” “这些全是你的话。我认识噶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绝对不会让任何女人给他套上结婚的伽锁。所以,你要是以为有哪个女人明知道他那副德性,却还笨得死后留遗产给他,那你就太不了解女人了。” “他真的有东西,”他急切地坚持道,“我答应他会保密不说出去的,可是我知道他们要的就是那个东西。” 她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如果那是个值钱玩意儿,你干嘛不把它拿到手——尤其你又是个穷光蛋?”她的声音透着丝丝挖苦。 “我不能抢劫噶斯的东西,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你干脆把那玩意儿拿到手,让他们来抢你、杀你算了,既然你执意要保护他。” 他变了脸色,露出绝望的表情。汗水从发际缓缓流下,泪水盈眶。 “妳坐在这里嘲笑我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死掉了。”他声音呜咽地控诉。 她缓缓地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把烟斗置于肚腹上,细细地打量他。藏书网她看得出他的确正为某事烦恼不已,并且略感讶异地发现他的态度非常认真。 “我不也一直都对你不错吗?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儿子一样——如果我有的话。”她连哄带骗地说。 “是呀,”他顺从地回答,“可是他收养我,还说我是他的儿子。” “我不是一再告诉过你,说你是我的继承人吗?”她仍旧坚称,“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死后这一切都归你继承吗?” “是呀,可是妳现.在却不肯帮我。” “你不应该像这样子对我有所隐瞒,上帝不会喜欢的。”她说。 “我没有隐瞒,”他哀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我答应过不说出去的。” 她倾身向前,以催眠似的视线直视他。 “那东西是不是放在行李箱里?” 她的眼睛像两团彩色火球似地,向他咄咄逼近。 “我看见的时候不是。” “那是放在麻袋里吗?” 他觉得自己渐渐无法抵挡她的诘问。 “我看到的时候它不是在麻袋里。” “那是藏在屋子里啰?” 他摇摇头。 “壁橱里?地板底下……还是墙壁后面?” 他觉得头越来越晕了,眼睛直冒金星。 “它不是那样藏起来的。”他坦承说道。 “他随身带着。”她洋洋得意地说。 他已经被她瞪得筋疲力竭,再也无力再反抗了。 “是的,在他的腰包里。” 她认真地思索着,一张脸皱得像梅干。 “是珠宝,”她下了结论,“他偷了某些珠宝,是钻石吗?” 他的意志力终于崩溃。他颓然地前倾,叹了口气。 “是一张藏宝图,”他从实招来。“那上面标明了如何找到埋藏在非洲的一大票宝藏。”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眼皮裂开了似的。 “藏宝图!”她叫道。“失落的宝藏!你都几岁了,还在相信什么失落的宝藏啊?” “我知道这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可是真的就是那样呀。”他执拗地说。 她怀疑地盯着他瞧,直到他开始觉得惶惑不安起来。 “你曾经看到它吗?”她终于问道。 “有。那上面画了一条河和海,宝藏就埋在岸上。” “一条河!”她的目光闪烁,脑海里如电掣般急转着。“他是在哪儿拿到的?” “他就是有那个东西。” 她瞇起眼睛。 “他几时拿给你看的?”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昨天晩上。”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他有藏宝图?” “他老婆和那个非洲人也知道。他准备把它交给今天早上来拿行李箱的快递收件员,他们会负责把东西送到他在加纳的农场,这样一来,在他抵达那里之前,就没有人能够从他身上抢走地图了。可是我知道那个女人和非洲人打算杀了他,赶在快递员来之前先抢走——如果现在他们还没下手的话。” “你为什么不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他不让我留下来。他说他还有事情要办,就突然走了,我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所以我才会去按火警警铃。” “快递员预定什么时候来?” “六点钟。” 她从长袍底下掏出一条附着细金炼的老式怀表。上面指着五点二十七分。 她跳下床,开始换装。她迅速摘下黑色假发,换上灰色假发。 “你会在那个抽屉里找到一个绿色的玩意儿,”她说。“你给自己打一针,那会让你冷静下来。那些古柯碱把你弄得神经兮兮的。” 当他给针管装好东西,再给自己注射时,她正迅速着装,全然不理他。 她在多件衬裙外面套上一袭飘拂的黑色长衫,穿上低跟黑鞋,配上及肘的黑丝手套。再用一支长长的钢铁帽针,将黑色小草帽固定在她灰色的假发上。 “去发动车子。”她说。 直到听见他走出后门,她才拿起一个缀有黑色珠珠的大手提包,从壁橱里取出黑白条纹相间的阳伞,走进了厨房。圣伯已经穿戴好了。现在他穿着大了好几号的黑色司机制服和制服帽,一副二〇年代的流行打扮。 “你都知道了?”她言简意赅地问。 “他说的我都听见了。”他直言不讳。“如果噶斯那一份够买一座农场,那就不是小钱——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有谱,”她说。“只要我们别太晚到。” “那我们就走吧。” 她走出屋子。圣伯拿起倚放在门边的猎枪,跟随在后,再把门关上锁好。他的兴致高昂。在灰暗的曙光中,虽然已经隐约看得见东西,但他们却没看见粉红仔。不过,他们听见他的声音了。他正跪在车库硬实的脏地板上,双手紧抓着门柱,努力想要站起身,呼吸声沉重粗嘎。他的脖子、手藏书网臂和躯干的肌肉都紧绷贲起;血管则像绳索般鼓出来。 “他壮得跟牛一样。”圣伯说道。 “嘘,”极乐姐妹警告他,“他还听得见声音。” 他的听觉敏锐得难以忍受,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大叫般,异常清晰地传进他耳里。他的神智清醒。她给了我强效麻醉药,他心想。但是他却感觉到意识逐渐模糊,就像失事船只慢慢沉入大海。最后,他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垮,面朝下倒在门柱之间。当极乐姐妹和圣伯趋近时,他已经听不见了。圣伯把手伸进车库打开灯,一辆一九三七年份的黑色林肯礼车赫然跃入眼帘。 他们未置一语地跨过粉红仔,任由他躺在地上。极乐姐妹坐进后座。圣伯把他的猎枪摆在前座地上随手可及之处,然后才打开两道门向前驶去。 他开上贯穿一处荒芜田野的泥土路,加速到五十哩,在石子和车辙上顚簸而行,扬起阵阵尘土。一个穿着汗衫、头戴草帽的园丁正替拴在树旁的山羊挤奶。他并未注意那辆黑色高级轿车;因为这很常见。可是当圣伯驶上碎石铺就的平坦路面,将车速增加到时速七十至七十五哩时,清晨的工作者、送牛奶的人和收垃圾的清洁工全都回过头予以注目。 第六章 圣伯坐在林肯车里监看那栋公寓的大门。车就停在“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不到一小时前才腾出的停车位上。 极乐姐妹进去找噶斯。不过圣伯压根不相信粉红仔关于地图的说法,他认为噶斯是钻石或黄金非法走私者的中间人。他在某个地方取货,然后再转手他人。 极乐姐妹认为噶斯把东西带在身上;圣伯可不这么想,他确信,无论那是什么东西,一定是放在旅行箱里的。你必须明白,会利用噶斯这种老土包子来接头的不法之徒,头脑可是清楚得很。而行李箱仍旧是走私任何烫手货的最佳途径——因为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那些干练的联邦探员和狡猾的城市佬都会以为走私者很精明,不会笨到利用行李箱这种老套的伎俩。这就是走私者比他们机灵的地方。不过就是人性嘛,就像最容易受骗的就是曾经上过当的人一样,因为自以为无所不知。 圣伯坐在那儿,脑海里反复思索着,他决意亲自把箱子弄到手。 二十五年多以来,他一直被极乐姐妹呼来唤去,身兼守卫、厨师、护士和马屁精地服侍她,替她收拾她不愿干的肮脏事。过去他曾经是她的爱人,可是当她甩了他之后,他就像流浪狗似地到处穷晃,情人一个接一个换。现在他对她只有恨,可是却离不开她,因为他无处可去,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决定背叛她,他打算把东西弄到手,然后远走高飞,让她背黑锅,看她怎么应付那帮走私客。 他看见一辆绿色货车在公寓出入口前停了下来,外形很像铁路运输公司的货车,只不过它的车身侧边上印着白字:ACME快递公司。 两名身穿山核桃木条纹制服、戴着蓝色帽舌运动帽的白人下了车。其中一人高高瘦瘦,另一个则是身高中等、身材粗壮。两个人的胡子都刮得很干净,没戴眼镜。这就是圣伯的观察所见。 那两个人朝林肯车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子里,它是唯一坐了人的车。不过,一看到方向盘后面穿着司机制服的黑人老爹,他们的疑心顿时减轻不少。 他们转身朝大门走去,圣伯这才露出苦笑。他想,他们把他跟老噶斯归类成同一种老土了。他一方面感到耿耿于怀,但另一方面这又对他颇为有利。 他一直等到他们进屋后,才发动引擎让车子空转。他盘算着,虽然他要劫走那个行李箱,但可不是.此时此地在公寓前面动手。这里太公开了,而且说不准正有哪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躲在窗帘后面监视他,怀疑这辆古怪高级轿车里的人于晨间时分在这附近做什么。他只希望极乐姐妹不会做出任何败露他行迹的事情。 此时,极乐姐妹正坐在管理员的会客室里,当门铃响起时,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正不留情地指着管理员的妻子和非洲人。 “我得去开门,”管理员的妻子说。“很可能是噶斯。” 她伫立在非洲人身边,非洲人则坐在桌旁。极乐姐妹先发制人时,管理员的妻子刚好背对着。 “少废话,去开门。”极乐姐妹扬扬枪管,她坐在沙发床的扶手上出声示意,“等他们进来,我们就知道是谁了。” 管理员的妻子一脸阴郁地拖着步伐走向门口,揿下按钮打开入口处的门闩。她光着脚,虽然依然穿着先前同款的棉布直筒服,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曾经穿着衣服在地上打滚似的。她的脸上泛着油光,斜睨的黄眼睛闪露凶光。 “不管你要的是什么,你这么做,啥鬼也拿不到。”她声音粗哑地低语。 “你给我滚回来,闭上嘴巴。”极乐姐妹气焰高张地挥动枪管说。 管理员妻子拖着脚步回到非洲人身旁。 非洲人像熔化的雕像般垂垮垮地坐着,涂着白眼框的眼睛像被催眠似地直盯着手枪瞧。 他们静候着。在一片静寂之中,只听得到他们沉重的呼吸。 两名快递员瞧见摆在地下室通道电梯旁的行李箱,却没看到任何人影,于是便径自取走了行李箱。 他们回到街上后,圣伯监视他们提着一只大型的绿色行李箱,上面贴有运送标签。他们把箱子放进货车,关上车门,又瞄了一眼停在旁边的林肯车。 圣伯一副没注意到他们的样子,他把头探出车窗,仰望三层楼公寓的正面窗户,像是在聆听某人跟他说话似的。 快递员也朝同一个方向望去,不过他们并没有瞧见任何东西。 “是的,”圣伯以差役的口气喊着:“马上来,夫人。”然后他发动林肯车,直视前方,超越快递货车,沿着河滨大道一路驶去,时速维持在二十五哩之内。 快递员坐进货车,驾驶员发动引擎,并以较快的车速跟在高级轿车后面离去。 圣伯从后视镜监看尾随在后的货车,于是加快了车速。他维持适度地超前,时而拉大或缩小两车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司机。 他知道自己在玩危险游戏,而且还是单打独斗。但他已经在暴力边缘打滚太久,早就老得不怕死了。令他害怕的是他脑子里盘算着的鬼主意。他的优势是没人认识他,除了粉红仔和极乐姐妹知道他的真名之外,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在外头见过他了。要是他能把东西弄到手然后脱身,也只有两个人清楚是谁干的,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不知道要上哪儿找他。 他发现货车正开往市中心,于是他逐渐加速,大幅超前。当他开到七十九街游艇俱乐部的入口处时,早已超前两条街,停在近乎空荡荡的车道上了。接着,他马上转进弯曲的私家车道,减慢速度,躲在新月形公园的茂密树丛中。他瞥见货车行经河滨.大道。于是他再度开回马路上,落后货车一个街区,保持一辆面包车的距离,直到七十二街。 货车在七十二街向东转,改走第十大道,然后南行。这是一条南向大街,通往哈得逊河底下的“林肯—荷兰长距离水底隧道”,此时正负载着繁忙的商业交通。事情因此变得容易多了,快递货车只有一面后视镜装在左前方的挡泥板上。圣伯远远地跟在右后方,并且总是隔着某辆车子。 当货车在五十六街转向哈得逊河时,林肯车曝光了那么一下子;不过货车又再度南行,沿着纽约中央铁路线的上空高架道路前进,他又有所掩护了。在宽广的砖面大街西侧,整条北河都被远洋大轮船的船坞给包围了。在铁路髙架道路下方,举目所见尽是并排停靠的拖曳车。南行的航道陆续有大量船只涌入船坞。 位于库纳船运公司突堤码头旁的法国船运公司卸货码头,此时可以看见玛丽皇后号的烟囱了。快递货车突然往人行道靠过去,停在一辆黑色别克轿车的后面,那辆别克就停在离法国船运码头入口不到五十码的地方。 由于事出突然,圣伯来不及在货车后方停车,只好驶过别克然后再停车。 这里是禁止停靠区,因此当巡逻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车中两名巡警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这三辆停下来的车子。由于其中一辆是由司机驾驶的高级大轿车,另一辅则是快递货车,所以警察决定暂时放他们一马。 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头戴草帽、面容严峻的男人坐在别克的前座,注视着巡逻车驶过库纳码头、然后离开视线范围进入车阵中。坐在靠人行道那头的男人打开车门踏上人行道。这个身材粗壮的黑发男人有着阴沉的五官、橄榄色的脸和突出的腹部,他的黑色单排扣外套全都扣上扣子。他走到街上,焦虑地望着法国船运公司的码头出口。 圣伯紧盯着后视镜,密切注意快递货车上的那些人。 别克轿车的驾驶将右手放在驾驶盘上坐着不动,左手垂悬在窗外。当壮汉逼近林肯车靠人行道的那一侧窗户时,他那壮硕的体型意外地悄悄敏捷转身,朝车子趋近。他的左手啪地打在车顶上,然后掀开外套,从左肩带抽出手枪。他俯身窥探窗内,像是要跟满头灰发的老司机说话,飘动的外套遮住他的手枪。那是一支单发的德林加袖珍手枪,装着六吋穿孔灭音器。他不发一语、谨慎瞄准了圣伯的太阳穴。阴沉的黑眼睛毫无表情。 突然间,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身后喝道:“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开枪!” 他并没有看见圣伯的嘴唇微微蠕动。他猛然惊讶地转身,脑袋撞到车门框的顶端,帽子也掉在车座上。 圣伯赶紧扑身攫起摆在地上的猎枪。 那名枪手回过身,眼珠子睁得鼓鼓的,因为圣伯正举起双管猎枪的枪口。双方同时开火。 消音袖珍手枪的微弱喀哒声淹没在猎枪的隆隆爆裂声中。 慌乱中,圣伯扣下了双管猎枪的扳机。 枪手的面庞消失了,在十二口径猎枪的重击下,粗壮的身躯应声往后倒。 一辆停在高架道路下街道中间的货车,后照灯悄然地碎裂了。 别克轿车的驾驶把身子探出窗外,卸掉左手那把自动手枪里的空弹壳,空气中弥漫着无烟火药和血肉烧灼的臭味。 林肯车后座旋即“砰砰砰”被打穿了好几个洞,左侧的后照镜也遭击碎。圣伯未遭枪吻,不过他那一头黑人鬈发却像磁铁吸住铁屑般地直竖起来。霎时,一个女人突然刺耳地放声尖叫,并且持续尖叫个不停。 圣伯只觉得自己的头顶盖像是要脱落了似的。 然后,男人也开始嚷嚷了,汽车喇叭鸣放着,警哨也尖锐刺耳地响起,还有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奔逃声。 这两辆车子立即开走。 一辆拖曳车正行驶在左侧车道,而从法国船运码头开出的一辆出租车却堵在前面。行李工和码头装卸工人纷纷跑上人行道,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则持枪试图冲破重围。 在一片慌乱中,圣伯惘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脑筋一片空白,只是驾着车子本能地往前直冲,就像被猎犬包围的狐狸。 那辆货车在他左边,出租车在正前方。他右转驶过人行道的镶边石,跟在出租车后方前行。当别克紧跟着林肯,两部车子接连从人行道上呼啸而过时,群众奔逃四散,急忙寻找安全的庇护。 在船坞入口处,一名搬运工正将出租车中的行李搬到四轮推车上。搬运工没看见林肯车,直到它撞上了手推车。工人扑向半空中,手里还紧抓着皮箱,像是要去赶搭停靠在空中某处的火车。其他的行李则像受惊的鸟儿般飞散。推车急速滑下码头,冲入海中。搬运工双脚先落地,跌在赶过来的别克车顶上,翻了一个完美的跟斗后,跌坐在皮箱上才着地,惊惶不已的黑色脸庞上,只见椭圆白眼球和白牙齿。 在库纳船运的船坞前方,圣伯发现一处通往后街的缺口。他驱车转进去后才发现,这里无法全速行驶并超越他适才在人行道上碰到的那辆拖曳车。当他以毫厘之差跟另一侧铁路高架水泥桥墩擦身而过时,拖曳车的保险杆惊险地从林肯车左后方的挡泥板上方闪过去。 拖曳车动用了气动煞车,干燥的砖行道上响起橡胶的尖锐摩擦声。拖曳车拼命猛按喇叭。却来不及阻止尾随林肯车而至的别克。拖曳车从侧面撞上。金属的撞击声盖过周遭的嘈杂。倏地,一场没头没脑的骚乱在街头巷尾爆发开来。 拖曳车撞翻了别克车,前轮辗上它的车身。上百人像无头苍媚似地四处逃窜。 圣伯终于得以脱身。 他并未亲眼见到意外发生或听见骚动。他业已驶上车道,前方九个街区都畅行无阻。这时,黑色林肯车已被人遗忘了。等警察来到出事现场采集证据时,圣伯早已驶过四十二街。没有任何目击者能够指认车型;也没有人想到要记下车牌号码;所有关于驾驶的描述都不尽相同。 圣伯蓦然发现自己被困在通往林肯隧道的立体交叉路口上。三线道全塞满了一辆接一辆的车子,根本无法倒车折回。 他跟在一辆载冰箱的卡车后面牛步前进,此时,他的慌乱已经平息下来,变成一种反讽式的惊恐。他丝毫不为方才的杀戮所扰。 “哼,别以为黑鬼老爹好惹。”他喃喃自语。 圣伯起了微妙的变化。他又变回那个传奇的汤姆叔叔了——一个笨蛋老黑鬼、对白人卑躬屈膝的弄臣,以及逆来顺受、忠实无私的白发老蠢蛋。 一长排的车队陆续停在收费站前,趁着车子停止行进之际,圣伯把猎枪藏到后座的座椅下面,再把枪手的草帽丢到座位上。 收费站看起来像是战时藏匿核武的军事据点入口。收费亭旁边则有戴钢盔、着长靴的警察跨坐在重型机车上:再过去则是负责巡逻隧道的黑白相间的警车。 驻站员收完五十分钱的通行费之后,挥手示意圣伯前进,但是一名跨坐在机车上警察却踱步过来拦下他。 “老兄,车屁股上的坑坑洞洞是什么呀?” 圣伯咧嘴而笑,露出黑黄的蛀齿,微泛青光、透着血丝的眼睛狡猾地转着。 “是弹孔,警官大人。”他自豪地说。 “什么!”那警察吃了一惊;他原本预料圣伯会加以否认。“你是说弹孔?” “是的,警官大人,如假包换的真.99lib?弹孔。” 那警察蹙起眉头直直盯着圣伯。 “是你弄出这些弹孔的吗?” “不是的,警官大人,才不是。” 收费员忍不住微笑,不过警察却面露不悦之色。 “那是谁弄的?” “是我老板,警官大人,是杰佛先生弄的。” “他对谁开枪?” “对我呀,警官大人。只要有点不爽,他就会举枪射我,不过他从来没射中过……嘿嘿。” 收费员放声大笑,不过警察可不怎么喜欢。 “把车子开到那边等着。”他命令道,指指巡逻车的停靠处。 圣伯依令照办。巡逻车里的警察好奇地盯着他。 警察走进以玻璃围起来的收费亭,仔细察看通缉车辆名单。这辆林肯车并未名列其中。他东摸西摸了十五分钟,看起来越来越火大。最后,他终于开口问收费员:“你觉得我应该拘留他吗?” “干嘛拘留他?”站员说。“像他这样的黑人老头,顶多只会偷喝他老板的威士忌,还能干啥?” 警察步出收费亭,扬手叫他继续前进。 于是,才七点十五分,圣伯已经出了隧道,驱车进入泽西市了。 他在第一个岔路离开林荫大道,北行改走码头旁边那条车辙浮现的铺砖街道。他小心地慢速行驶,遵守所有的交通号志。花了一小时才开抵第一条由纽泽西通往华盛顿大桥的道路。他过桥进入曼哈频,十五后已经开过哈莱姆河,重新回到布隆克斯区了。 在抵达极乐姊妹住处之前,他把那个毙命枪手的帽子扔了,然后取出猎枪重新填装,放到随手可及的前座地上。 “现在,我们就伺机而动吧。”他自言自语。 这时约莫八点三十分左右,车内时钟坏了,而圣伯也没戴表。反正,时间对他而言早已不具意义了。 第七章

“掘墓人”约恩斯正在熟睡,他的妻子摇了摇他:“有电话。是布莱斯队长。” “掘墓人”约恩斯揉揉眼睛,驱散睡意。值勤时,他所有的知觉永远保持警戒状态。“棺材桶子”埃德曾经这么下了个结论:“眨眼一次你就死。”“掘墓人”约恩斯则再添上一句:“再眨一次‘棺材桶子’见。” 但是在家里,“掘墓人”约恩斯就彻底放松了。他的妻子有时甚至叫他“慢郎中”。他睡眼朦胧地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事?” 布莱斯队长是个纪律严明的人。他总是跟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秉公无私。哈莱姆区归他统辖,“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自然也隶属他管理,不过,由于他们俩都在夜间值勤,所以很少打照面。 “杰克·库班斯基死了,”他毫不动容地说,“我接到命令,要你九点钟去局长办公室报到。” “掘墓人”约恩斯突然警醒了。 “埃德也被通知了吗?” “是的。我本来希望你们来得及先过来这里讨论一下,但是命令已经下来了。所以你最好直接去中央街报到。” “掘墓人”约恩斯看看他的表,八点十分。 “是的,长官。”他说,然后挂断电话。 他的妻子担心地看着他。 “你有麻烦吗?” “目前还没有。” 这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已经学会不要逼他。

“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都住在..长岛的亚斯多利亚,两人只相距两个街区。“棺材桶子”埃德坐在他的普利茅斯新车里等候。 “恐怕又是个大热天。”他打招呼道。 “那就让它尽量烧吧。”“掘墓人”约恩斯说。 大家都只穿着衬衫而已。 局长、副局长、刑事主任、地方助理检察官、助理法医、负责哈莱姆管区的布莱斯队长和安德森副队长,以及前晚赴假火警现场一帮人当中的三名消防员和两名巡逻警察。听证会在总部扩建建筑物里的空洞大房间举行,地点就在总部大楼的对街。会议于九点五十五分召开;现在已经十一点十三分了。 艳阳的黄色强光从面向中央街的三座窗口斜射而入,室内酷热无比。 由于杰克暴毙,检方对掘墓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提出“不当行使暴力”的控告。 首先由助理法医提出验尸结果,说明杰克是因为腹部遭受严重外击,导致脾臓破裂而死。法医检验室表示,死者应该是被人踢中腹部,或是遭重型钝器连续捶打。 “我下手没那么重。”“掘墓人”约恩斯坐着抗辩,一只大手靠在窗台上。 “棺材桶子”埃德背部抵着室内阴凉面的墙,不发一语。 局长扬手示意安静。 安德森副队长口述两名警探的报告,并出示管区临时记录册上载有该事件的页面复印件。 布莱斯队长则详细说明两名瞥探的工作范畴,表示他们衔命在夜间时段维持哈莱姆区内所有经常出事地点的治安。 三名消防员和 4e24." >两名巡警老大不情愿地作证说,他们确实目睹“掘墓人”约恩斯殴打受害者的腹部,而“棺材桶子”埃德则将对方的手臂扳到背后扣住。 接着,“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站上证人席,为自己辩护。 “我们只是按照例行程序去做。”“掘墓人”约恩斯说,“毒贩当街贩卖毒品时,逮捕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把容易销毁的小包装毒品放在口袋里。警官必须趁他们身上还有那些垃圾时,以现行犯逮捕他们,不然就得发誓亲眼看见他们销毁毒品。所以当警察一接近毒贩,毒贩发现没办法把货扔掉的时候,就会把它塞进嘴里吃掉。那些毒贩都随身携带某种泻药,以便稍后服用,然后你的证据也就跟着流进……” 局长脸上泛起微笑。 “你晓得他们一直都在卖毒品,你也看过他们,但你就是没办法取得证据。”“掘墓人”约恩斯继续说,“所以埃德和我就趁他们还没服药把证据一泻千里之前,用这办法让他们吐出证据。” 对他使用的那个字眼“一泻千里”,局长再度浮现出浅浅笑意。 “可是,如果我们容许这种行为,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禁止警察殴打酒醉驾车嫌疑犯的肚子呢?”地方助理检察官评论道。 “没有,”“掘墓人”约恩斯以粗嘎的声音回答,“万一他撞死人的话,我们一定会揍他。” “你好像忘了你应该是维持治安的警察,”助理地方检察官提醒他,“你主要的职责是维护治安,惩治罪犯则是法庭的事。” “以什么代价换来的治安?”“棺材桶子”埃德插话。 而“掘墓人”约恩斯则声调浓浊地接腔:“你以为让罪犯逍遥法外,这个城市就能平安无事吗?” 助理地方检察官面红耳赤起来。 “那不是重点,”他尖锐地说。“你们杀了一个轻罪嫌疑犯,并且不是出于自卫。” 霎时,室内弥漫着紧张气息。 “你说贩毒是轻罪?”“掘墓人”约恩斯边说边愤而起身。 一听到他浓浊、粗嘎的声音,室内所有的眼睛都朝他望去。盛怒之下,他的颈动脉突起,太阳穴的青筋也颤动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彷佛是从吸水棉花里渗出来似的:“所有因毒瘾而犯下的罪——抢劫、谋杀、强暴……所有那些被搞砸的生命,所有因为染上毒癦而毁掉的好孩子——海洛因吸个二十一天,你就终身上瘾了……天哪,先生,一个下三滥的毒虫能害死的人数比希特勒还多。而你竟然称它是‘轻罪’!” 助理地方检察官胀红了脸。 “他只是个毒贩。”他陈述道。 “又是谁把毒品弄进受害者的血液里的?”“掘墓人”约恩斯破口大骂。“就是毒贩!他卖那些肮脏的垃圾,他给人打毒针,让他们染毒瘾。他就是那个让他们沉沦的下三滥。他先察言观色一番,然后就把毒品塞进他们手里。他眼看他们从好好的一个人沉沦,变成废物,眼睁睁看着他们日益消瘦。他害他们去偷东西、去杀人,害年轻女孩去卖淫——只是为了弄钱买毒品。我每天都会逮到这种单纯的暴力杀人犯。” “让我们这么说吧,”“棺材桶子”埃德试着安抚两方。“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这些恶名昭彰的大毒枭是怎么运作的。他们以每公斤——也就是两磅三盎斯——五千美金的价钱,从海外买进毒品。现在他们多半买进海洛因,而且大多是从法国马赛买的,法国方面似乎无力阻止这种流通。毒品运到纽约之后,批发商就以每公斤一万五千到两万美金不等的价格买进,美国联邦探员好像也抓不到他们。接下来,批发商再把纯度约百分八十的货稀释,加进足够份量的乳糖或奎宁,把纯度降到百分之二,这根本全是狗屎,但这就是毒贩们卖的玩意儿。每公斤总获利达五十万美金,这你们全都很清楚,可是谁来阻止?约恩斯和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我们的管区里抓毒贩而已。现在,一个毒贩受了伤——” “是死亡了。”助理法医予以更正。 “出于意外,”“棺材桶子”埃德修正用词。“如果那就是他的死因的话。就我们所知,历经昨晚那场骚动,他也可能是被人踩死的。” 局长抬起头。 “什么骚动?” “消防人员试图扣留一个开溜的谎报火警者。” “噢,那件事啊。” 他看了安德森副队长一眼,然后目光瞥向脸红的消防队员。 “我们打算起诉这两位警探,”助理地方检察官陈述道,“哈莱姆区的警察暴力太严重了,民众都怨声载道。” 局长贴拢两手指尖,往后靠回他的椅子。 “给我们时间进行更详细的调査。”他说。 助理地方检察官不愿意。 “还需要什么更进一步的调査?他们都已经承认殴打死者了。” 警察局长不理他。 “在此同时,约恩斯警探和琼森警探,在接到更进一步的通知之前,你们暂时被勒令停职。布莱斯队长,”他微微偏过头说,“请他们缴回警徽并从队上除名。” 在“掘墓人”约恩斯那张气鼓鼓的脸上,嘴部周遭转为灰白;“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植皮则抽搐颤动着。 当他们顶着炽热的艳阳站在外面时,“掘墓人”约恩斯对着他们的朋友安德森副队长说:“竟然这样。” “就为了个混账毒贩。” “这只是因为新闻报导的压力啦。我们现在正苦于惯例性的夏季新闻淡季。过一阵子就会平息了。”安德森副队长安慰他们,“那些报纸又在周期性发作他们一时兴起的人道主义了。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是哟,人道主义,”“掘墓人”约恩斯不满地说,“杀掉一些想让孩子受教育的有色人种就没事,但伤害一个他妈的卖毒品的白人庞克可就罪该万死。” 安德森副队长怔了一下。尽管他已习惯这两个黑人警探话中的种族暗讽,但这话可就伤人了。 第八章 圣伯在车库附近磨蹭了好半晌,然后才鼓足勇气进屋去。 他用油灰将三颗子弹造成的弹孔填补起来,并且喷上快干黑亮漆。但是左后方挡泥板上的两个大凹痕和一道长裂缝却掩饰不了。他没有可以替换的镜子,所以他干脆拆下前面两个挡泥板,用喷漆盖过拆卸留下的痕迹。不过这么做也帮助不大;因为螺栓孔还在。牌照看起来没有问题。他有好几个可以替换的车牌,当然都不是合法登记的号码。他换上的是一面康涅狄格州的车牌。 他还是继续东摸西摸。他还一度想把整部车子漆成别的颜色,或者至少把上半部漆一下。不过,最后当激动情绪渐渐消散后,他就变得担惊受怕了。他知道自己如果太神经兮兮,绝对会被极乐姐妹看穿并惹上麻烦,因此他决定进屋做个了结。 现在得换她服侍他了,他告诉自己。二十五年来,她害他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但他并不打算只为了个小麻烦,就孤孤单单地拔腿逃跑。要是真的出事,他也要拖她下水。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出的主意,他替自己辩解着,他只是尝试接收她的生意罢了。 他悄悄踏上通往房屋的小径,怀里揣着猎枪,像在潜伏接近敌人似的。 只有纱窗门关着。他开始谨慎提防。当他把头探进厨房时,他瞪大了眼睛,极乐姐妹正坐在厨房桌边喝着黄樟茶,边抽大麻烟斗,一副无比满足的模样。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拿到东西了。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但下一秒他马上顿悟,她不可能得手的。他走进厨房,然后关上门。 厨房侧面和后方都有窗户,但百叶窗全都关上以隔离热气,唯一的光线是从纱窗后门透进来的。厨房桌上铺着蓝白格状油布,摆在侧面窗户前。炉子靠着内墙而立,圣伯那条覆盖着军用毯的卧铺,就摆在后窗下方。 极乐姐妹并没有换衣服。她侧坐在桌边,翘起一条腿,露出衬裙的褶边,然后得宜地翘着小指,将热腾腾的茶杯端到嘴边。她黑色的珠珠包摆在桌面上,那把黑白相间的阳伞则斜靠在她身旁的墙面。 冰箱上头有个小电风扇在转,搅动着大麻烟味和黄樟茶香。 她从杯缘上方好奇地打量圣伯。 “哼,你可回来了。”她说。 圣伯咳了一声。 “你看见我啦。”他嘟哝着。 粉红仔坐在极乐姐妹对面,他的身躯比她高耸,他看起来像个站在椅子上、有桶状胸的侏儒。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看见噶斯了吗?”他用呜咽的声音问圣伯。 “我说过了,我等一下会告诉你。”极乐姐妹疾言厉色地对他说。 圣伯弄不清她玩的是哪一招,所以决定静观其变。他在卧铺上坐下,将上膛的猎枪放在身边,然后把手伸到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藏书网上锁铁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他从裤子的侧边口袋拿出一把以长铜链系在皮带上的钥匙,用它打开锁住箱子的耶鲁大挂锁。 两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故做不在意状。他拿出他自己专用的酒精灯、茶匙和注射针头。 他们静静看着他把一包海洛因和一包古柯碱混在一起,点燃酒精灯烧煮茶匙,再注入针筒。接着自己把毒品打进左手腕上方的血管里。当针头注射时,他露出如动物牙齿般的蛀蚀黑牙,但随着针头抽出,他的嘴巴也随之放松垂下,逸出一声轻叹。 极乐姐妹喝完茶,缓缓呑吐着散发甜香的大雾好几分钟,等待他的药效发作。 “那个旅行箱怎么了?”她终于问道。 圣伯四下顾盼了一番,彷佛期待会在厨房发现旅行箱的踪迹。他尙未捏造出任何一种说法,尽管他不断地偷看她,但却没看出任何端倪。表面上看来,她似乎一派安然沉静,可是依他过去的经验判断,这根本不算数。因此,最后他决心说谎说到底。既然他已经追丢了那辆天杀的货车,而且还轰掉某个王八蛋的脑袋,那么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改变铁一般的事实了。他也他妈的老得不想操烦所有随之而出的琐事了。 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低声地说:“我们全搞错了。那个旅行箱里什么都没有。快递员把箱子取走之后,就直接送到码头,把它放在那儿了。我跟踪他们,可是我发现箱子里面空空如也,我猜想它们早就被掉包了。所以我就掉头回转,全速飙回上城区找妳,可是妳已经走了。所以,我想妳已经得手了——如果真有什么东西的话。” “我就说嘛,”她语带玄机地说。“我们是在白费力气。” 粉红仔勃然大怒,疮痍的脸庞气得扭曲变形。 “你们在找噶斯的藏宝图,”他指责道,“所以才给我弄了一剂强效麻醉药。你们想偷走噶斯的藏宝图,不顾他的死活,害他被人杀死。” “他跟你一样都还活得好好的,”极乐姐妹冷静地说,“我看到他跟快递员说话,就在——” “你看见噶斯还活着!”粉红仔惊叫出声,圆鼓鼓的眼睛惊惶不已。 极乐姐妹恍若未见地继续说:“我不只看到他,还摸到他。快递员来取行李箱的时候,他曾和他们谈话,并把藏宝图交给他们寄送。” 粉红仔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你看见噶斯把藏宝图交给快递员?”他呆呆地附和。 “你在慌个什么劲?”她尖锐地问,“不就是你说他要把藏宝图交给他们,然后寄到加纳给他的吗?” “可是我以为他现在已经被杀了。”粉红仔困惑结巴地说。 圣伯以不变的蠢表情轮流看着他们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他也许已经被杀了,可是我在那里的时候他确实还活着,”她说,“而且琴妮和那个非洲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琴妮正在替今天要搬进来的新夫妻整理屋子。” 粉红仔一脸目瞪口呆。他张口欲言,却被前面街上的汽车喇叭声打断。 “是安杰罗。”她随口说说,目光锐利地来回在他们脸上梭巡,观察他俩的反应。 这两人突然都露出心虚、进退两难的神情。 她嘲讽地冷笑着。 “坐好别跑,”她说。“我出去看看这么大清早他来干嘛。” “可是今天并不是他的日子啊。”粉红仔呜呜地说。 圣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极乐姐妹起身,只说了句:“当然不是。” 前门从不打开,所以她从后门进出,走小径绕过屋子。她的长裙拂过高高的枯草丛,裙襬黏上了干枯的野草和芒剌,但她毫不在意。 一个身材粗壮、肤色黝黑的黑发男人,头戴一顶饰有灰丝带的海军蓝草帽,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的偏光太阳眼镜,身穿炭灰色的山东绸料西装、白色丝质衬衫,打着栗色领带,坐在一辆配备白胎壁轮胎、黑色眩目的MGA跑车驾驶座上。他是管区巡官。 晒黑的脸庞一看到她,便露出成排整齐的白牙。 “近来如何,极乐姐妹?”他友好地打招呼。 她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车门上,质疑地看着他。 “跟平常一样。” 在明亮的阳光底下,她灰色假发上的黑色草帽像蟑螂似地油亮闪烁。 “你确定?”他的声音语带双关。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刚从警局过来,”他说,“我一收到通缉公报,就马上跑来找你了。我至少还能替老朋友做这么点事嘛。”藏书网 她注视着他墨绿色的太阳眼睛镜片,想要直视他的眼睛,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感觉有麻烦近身,于是她朝对街望去,察看是否有人正在监视他们。 对面的别墅是这个街区唯一的另一栋房屋。住户是一大家子意大利人,不过,对于巡官拉风的车子停在极乐姐妹家门前,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对于那间屋里发生的其他怪事,他们根本懒得理睬。此刻连半个小孩的鬼影子也没看见。 “那些废话就省省吧。”极乐姐妹说。 “好,”他附议道,“今天早上大约六点半,法国航运公司的码头附近发生了一件猎枪杀人案。”他继续说着,锐利的目光透过厚重眼镜观察着她,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据说好像有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被停在路边车子里的某个人用猎枪射死了。警方在被害人附近的人行道上找到一把装有灭音器的短管型袖珍手枪。而且才刚发射过。重案组认为,持袖珍手枪的男人企图枪杀车里那男人,结果却反倒被猎枪给射杀了。这种短管枪可是行家用的玩意儿。总之,那凶手逃脱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等待她有所反应。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说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耸耸肩。 “没人搞得懂这件案子。你晓得,关于那两部车子和凶手的描述,众说纷纭。他们只能确定一点:就是那辆车子是一辆低车身的黑色豪华轿车,不过却没人知道它的厂牌。但是有一个目击者描述凶手是个上了年纪的黑人老爹,有一头灰色鬈发,穿着司机制服;而且目击者相当确定。” “哼,那岂不是好极了!”极乐姐妹反感地大声说。 “你说的没错,”安杰罗表示赞同,“虽然我们还是一头雾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那辆车子留有记号。停在凶手后面的车子里,好像还有一个被害人的朋友。这个朋友看到伙伴中枪倒地,就拿了自动手枪开火,在凶手的车屁股上打了一些洞。重案组现在正在追査这条线索。” 她仔细思量了一会儿。 “第二个枪手怎么了?”她问道,“他也逃走了吗?” “没有。所以说,那凶手真是走运。第二个枪手开车追逐凶手时,超前一辆卡车,结果枪手的车子被辗了过去,人也死了。” 极乐姐妹蓝赭色的老眼睛蒙上一层阴影,心里开始怒火中烧。 “有人认出他们吗?”她问。 “还没有,”他说。“不过他们有职业杀手的所有特征,所以应该不会太难指认。” “好吧,”她终于松口。“我懂了,要收多少?” 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个黑皮匣,抽出一小根黑色的方头雪茄,再慢条斯理地用法国进口的纯金打火机点火。一副模仿私家侦探的讽刺模样。 终于,他开口了:“这样吧,极乐姐妹,由于你外甥粉红仔昨天晚上才因为谎报火警而被通缉,我想他们两个合在一起算,十五克古柯碱不为过吧。还有,你去拿货的时候,最好顺便把下个月该缴的甜头也给我。发生这种枪击案,谁晓得到时候大家会身在何处。” “两千块!”她大叫,“见鬼,你现在就可以把他们两个带走。对我来说,他们可没那么值钱。” 他悠悠吐出一团烟雾,朝她例嘴笑笑。 “你没弄懂。重案组会怀疑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可不会以为那只是黑人老司机凭空想出来的主意——而没有共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她没有反驳。那没有用。 “我去看看有没有那么多钱。”她边说,边转身走向屋子。 “看仔细点,看快点。”他在她身后叫道。 她停下脚步,全身僵直。 “你晓得,这些偏远区域的亡命之徒多半聚集在这附近,”他说。“而且归我管辖。他妈的很快就会有人来问我问题,我得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继续前行,绕过屋子侧面时,长裙再次拂进杂草丛。被绳子拴住的母山羊咩咩叫着要喝水,她稍稍停下脚步解开牠,然后继续穿过酷热的花园,不分青红皂白地踩在枯萎的蔬菜上,目光望进车库里。 只消瞥一眼林肯车,她就了然于心。 “他以为他在耍谁啊?”她喃喃自语,复又大声些说着:“总之,我又没错。” 她回到屋子,走进她的卧室。 圣伯和粉红仔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在抽屉前蹲下,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支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锁。装了铰链的抽屉面板往下折开,露出一个内嵌式的保险箱。她转动刻度盘,打开一道矩形小门。接着又选了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内格,里面塞满了成捆成捆的钞票。她从上面抽出两迭,关闭后锁上三道门,然后才离开房间。 一名身穿棕櫊滩俗气西装、戴着一顶附有红色帽带的硬草帽的高瘦男人,正杵在门旁。她迅即把钱悄悄塞进衣服底下。 “我现在没有天堂粉,瘦皮猴,”她说,“晚一点再来。” “我现在就要。”他坚持道。 “哼,我现在没有。”她不耐烦地喝斥,擦身越过他朝人行道走去。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她。 “那你几时才会有?” “一点钟。”她回过头说。 他看看表。 “现在才九黏半,还得等上三个半小时耶。”他叽叽哼哼地说,尾随她走上街道。 “滚开!”她怒声说道。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坐在车里的警察。安杰罗微微倾着头,用大拇指做了个手势。瘦皮鬼马上狂奔离开街道。安杰罗从后照镜盯着他,直到他转进一块空地对面的小路?99lib.。 “现在没人了。”他说。 极乐姐妹从衣服里拿出钞票迭,交到他手里。他头也没抬,就大喇喇地仔细点数起来,毫不掩饰。每一迭钞票有十张百元。他随手把钱塞进外套内袋里。 “我看你很快就会上缴给积架跑车了。”极乐姐妹嘲讽地说。 “你说对了。”他回应道。 马力强大的引擎轰隆隆地发动了。她目视他高速倒车到第一个交叉路口,转弯,然后疾驰而去。 关键在粉红仔身上,她心想。但问题是如何从他身上套出来。 她没回厨房,反倒往兔子笼走去,她想看看粉红仔是否趁她不在的时候又呑了一颗强效兴奋剂。那只公兔子瑟缩在笼子角落,满眼惊惧地看着她。她拎着牠的耳朵抓出笼子,移开牠直肠处的栓塞。原本应该在那儿的三頼古柯碱加海洛因胶囊早就不翼而飞。 难怪他满口胡言乱语,她心想。他八成飘飘欲仙了。 她把公兔子放回兔笼里,手里拿着栓塞,缓步走回厨房。 那就装声作哑吧,她如此决定。这回且看那些超强兴奋剂会让他做出什么事儿来。 第九章

这是一间没有地下室的房屋,由不适应布隆克斯区寒冬的意大利移民所建,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建造地下室这种奢侈的格局。 极乐姐妹的卧室和厨房组成屋子的前半部。另一半则隔成一大间总是拉下百叶窗的前厅会客室,以及一小间被极乐姐妹改建成的浴室——那里原本是阴暗的卧室。 从厨房往上通到阁楼的楼梯占据了小前厅的部分空间,这间类似会客室的小前厅从未使用过。扩至厨房的楼梯底座是可以拆卸的。 极乐姐妹回到厨房后,对着表面上看起来空无一人的空间说道:“你们现在可以出来了,他已经走了。” 楼梯底部慢慢被推进厨房,然后,通往屋子下方的地窖入口便赫然呈现在眼前。 粉红仔的头先冒出来,白色乱发沾满了蜘蛛网。满目疮痍的脸上散布着从黑青到胆黄不等的色块,一副难以言喻的蠢像。他的肩膀太过宽大,无法穿出洞口,于是只好先伸出一只手臂,再扭挤着身子钻出。看起来就像某种不知名的怪物正从冬眠处出洞。 接着出现的则是圣伯的猎枪,看起来倒像是它拖着圣伯出来似的。粉红仔把楼梯推回原处,然后紧挨着圣伯伫立,彷佛圣伯是他的精神慰藉似的。 他们两个都不敢正视极乐姐妹轻蔑的眼神。 她忍不住嘲讽道:“对问心无愧的人来说,你们这两个清白无辜者的行为还真怪异哪。” “我们没必要自找麻烦。”圣伯困窘地说。 极乐姐妹看看她的老式怀表。 “九点四十五分。我们三个全都去码头给噶斯和琴妮送行如何?” 就算她引爆一个装满机关鬼怪的炸弹,恐怕也不会得到更奇怪的反应了。圣伯突然心臓病发作。他翻起白眼,三寸长的舌头从难看的嘴巴骤然迸出,然后踉跄地走向他的卧铺,左手紧揪着胸口,右手小心翼翼地抓着猎枪。 于此同时,粉红仔的癫痫也发作了。他仆跌在地,全身抽搐、扭曲、蠕动。 他在地上,肌肉痉挛、猛烈震颤,还口吐白沫。 极乐姐妹迅速撤离粉红仔胡乱挥舞手脚的危险范围,退到炉子后面。 粉红仔的目光呆滞,背脊僵直,两条腿间歇性地抽动,手臂像失控的风车似地使劲乱挥。 极乐姐妹佩服地瞧着他。 “早知道你会表演打摆子,我早就起用你来经营信仰疗法之外的副业了。”她说。 眼看着粉红仔抢尽锋头,圣伯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下颚畏怯地打颤。 “真是想不到啊。”他喃喃自语。 极乐姐妹注视着他。 “你的心臓病如何?” 他回避她的目光。 “只不过是心悸罢了,”他腼腆地说,“已经好了。” 他心想,现在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就让粉红仔继续挑大梁吧。 “我去发动车子,”他说,“我们可能得带他去看医生。” “去吧,”极乐姐妹说,“我会照顾他。” 圣伯匆匆离席往走去,仍然带着他上膛的猎枪。他掀开引擎盖,卸下配电器的前端,然后才开始发动车子。 除了粉红仔的磨牙声之外,极乐姐妹犹能听见车子的发动声,并立刻知道圣伯对车子动了手脚。 她耐心地等待。 粉红仔的抽搐缓和了下来,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极乐姐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呆滞的眼睛。他放大的瞳孔看起来活像火红的金属球。 圣伯进屋表示车子无法发动。 “你待在这里照顾粉红仔,我要搭出租车去码头。”极乐姐妹做出决定。 “我会在他头上放一些冰块。”圣藏书网伯一说完便朝冰箱晃去。 极乐姐妹并未应声。她拿起她的黑色珠珠包和黑白纹阳伞,走出后门。 她没有装电话。她付警察保护费,保护她自己免于其他危险,因为她做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所以她必须走到最近的出租车招呼站。 她在户外撑开阳伞,走在野草间的小径上绕过屋子,然后才踏上尘土飞扬的炎热路面。 圣伯像古代的易洛魁人(Iroquois,居住在北美五大湖区的印第安人)蹲踞着,上膛的猎枪仍然不离右手,他鬼鬼祟祟地从屋子一隅移到另一个角落,监视着她的行迹。她沿街直行,头也不回地朝白原路的方向走去。 看到她没有折返,他终于放心地回到厨房,对地板上那个僵硬的癫痫患者说:“她已经走了。” 粉红仔迅即蹦跳起来。 “我得离开这里。”他呜咽地说。 “请便,什么碍着你了?” “我现在的样子。警察一看到我就会把我拦下的,因为我已经被通缉了。” “把你的衣服脱了,”圣伯说。“我来处理。”他似乎迫切想要独处。

极乐姐妹一路走去,直到她认为已经离开屋子的视线,才转入下一条街折在这条街上的同一侧,距离她家最近的住屋位于下一个街区。那儿只有一对意大利老夫妇独居,他们是极乐姐妹的好朋友。男主人经营食品行,白天都不在家。 当极乐姐妹登门拜访时,女主人正在厨房里过滤葡萄酒然后装瓶。 极乐姐妹请女主人允许她坐在阁楼。她经常如此。阁楼里有一扇侧窗,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自己的家。因此,每当她觉得有必要观察圣伯的动静,她就会在那儿坐上一两个小时。屋主老夫妇甚至还替她安置了一张摇椅。 极乐姐妹爬上梯子到达阁楼。开启百叶窗后,便坐定在她的摇椅上。 阁楼里热得可以烤鹅,不过极乐姐妹并不觉得困扰。她喜欢炎热,而且从不流汗。她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前后摆荡地监视坐落在吡邻街区末端的自家住宅。 一个小时之后,圣伯对粉红仔说:“你已经差不多干了,去找些衣服穿上,然后快滚。” 粉红仔并没有换洗衣物放在这里,而且他的体型足足大了圣伯两倍有余。他脱下来的黑裤子和T恤都沾了血迹和脏污。 “我要去哪里找衣服穿?”他问。 “去纪念箱找找看。”圣伯说。 纪念箱摆在阁楼的屋顶小天窗下方。 “去拿凿子,它被锁住了。”当粉红仔正要上楼梯时,圣伯又说。 厨房里没有任何凿子,而圣伯也不想去车库拿。但粉红仔裸着身子也去不成,所以他只好拿了一把炉子用的拨火棒充数。 那是一个附有圆顶盖的老式扁行李箱,用木箍框住。阳光斜照在覆满尘埃的箱顶上,当粉红仔开始猛撬生锈的老锁时,微尘就像五彩纸屑般满空飞扬。在晚上那场表演之后,窗户就全部关上以堵绝热气,如今,闷热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两位杂耍演员的汗臭味。粉红仔开始冒汗。汗水像墨滴似地泼溅在尘土上。 “喂,这东西快脱落了。”他慌张地朝圣伯喊着。 “那只是多余的部分,”圣伯安抚他。“上颜料的主要部分不会脱落的。” 粉红仔猛然使力用拨火棒橇锁,锁散裂成碎片。他掀起盖子,探看箱内。 这个纪念箱存放着极乐姐妹历任情人远走高飞后所留下的各种衣物。粉红仔翻来覆去努力寻找,拿起裤子、衬衫,以及附有后口袋盖的棉质卫生裤。每一件都太小了。显然极乐姐妹的情人当中并没有这么大的块头。不过,粉红仔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件棕榈滩吊带裤,看来原主人必定长得很高。他先挤进一件长及膝部的卫生裤,再套上吊带裤,裤子穿在他身上就像女性的马裤般合身。他继续捜寻,直到发现一件一九三〇年代早期,时髦女郎所穿的红色丝质紧身衣。它的伸缩性足以让他穿得上。至于鞋子,看来没有一双能穿,于是他关好箱子,下楼走到厨房,穿上他原来那双蓝色胶底帆布鞋。 “你为什么不戴帽子?”圣伯说。 粉红仔又转回楼上,翻箱倒柜找帽子。唯一合适的是一顶白色草帽,帽缘宽而下垂,附有帽檐的尖顶类似墨西哥奴工所戴的帽子。还有一条黑色颚带可系绑。 “再找找看有没有太阳眼镜。”圣伯喊道。 有个鞋盒里全是太阳眼睛,但适合粉红仔的只有一副由纯蓝镜片搭配白色赛璐璐镜框的眼镜。他把眼镜戴上。 粉红仔站到圣伯面前,圣伯审视他的成果。 “就连你娘都认不出来。”他骄傲地说,不过当粉红仔准备动身时,他出声警告。“离阳光远一点,否则那玩意儿会变成紫色。”

极乐姐妹瞪大了双眼。她停下摇晃,倾身向前探。 从她家前面的院子走出一个人,极乐姐妹对黑人知之甚详,但此人肤色之黑,令她前所未见。这个人黑到连青紫的浅色部位都像未干的沥青煤块般,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不但黑得要命,而且还是她所见过穿着最鲜艳花悄的男人。自从流浪滑稽艺人表演不时兴之后,她还没见过有谁穿得这么俗艳的。 他快步行走,但就是有那么点不对劲,尤其是他的腿围部位,令她想起一个短暂好过的情人——黑莓瘦子,但是那个人的腿比瘦子粗。还有吊带裤腿上那件红色丝质紧身衣,跟以前乏味凯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是那顶宽边白色的大系带帽,还有那副白框的蓝色太阳眼镜……她从未看过有谁那样子戴帽子的,除了表演阿哥哥舞的人。 “我的天!”她惊声大喊,倏地认出那男人。“那是粉红仔嘛,他穿的是我纪念箱里的衣服!” 她的思绪闪电似地急转……扮了装的粉红仔。她原本就预期他会有所行动,却没料到一开始就这么走运。他当然是要前往藏身处了。 她马上跳起来,仓促之间还踢翻了摇椅。意大利老妇在厨房里想拦下她共飮一瓶葡萄酒,但她却冲过老妇身边,绕过屋子。她站在绿色格子大门后面,监视着粉红仔大步跑过去。他并没有朝她那个方向瞧。 她把阳伞折起来,尽量不引人注目,然后顺利地尾随在后。

他直接走向白原路上的地铁站,爬上楼梯抵达候车站台。极乐姐妹气喘吁吁地抵达回转十字门。她假装没认出粉红仔,径走向站台的另一端。 他四下环顾,看到她时吓了一跳。他无处可躲,唯有厚着脸皮抵死不相认。每个人都盯着他瞧。她朝他看了一眼,他也从蓝色太阳眼镜后面回望她。她好奇地看了他一下,然后就像不认得他似地移开视线,注视着列车进站。 他们之间隔了两个车厢。他们两人都站着,以便在列车停靠时张望车门附近,看看对方是否下了车。但他们彼此都没看到对方在窥视。 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到时代广场站。粉红仔在车门行将关闭的剎那跳下列车。极乐姐妹还没来得及看到他时,门就已经关上了。当她所在的那节车厢驶过他跟前时,她看见他停下脚步,转身直直望着她。 她在三十四街下车,再搭出租车到时代广场,这时他早已不见踪影了。她这才恍然大悟:他在跟她斗智。唯恐她可能认出他来,所以他在时代广场下了车,甩掉她的跟踪。他以为这么一来她就被甩掉了。但是,他唯一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河滨大道上的那栋公寓。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开快点。 司机微微俯身向前,并从后视镜窥视着她。我的天,老大不小了,还这么讨人厌,他心想,不过?她都这把年纪了,要是现在还改不过来,以后大概也没指望了。 极乐姐妹交代他停在河滨教堂前面。随后下车付了钱。他停留了一会儿,佯装在写记录单,其实是在看她。他觉得好奇,她匆匆忙忙催他赶到这里,好像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结果只是要到教堂罢了。 就是有这么些老太太,她们以为上帝啥也不用干,光等她们就够了,他尖酸地想着,然后换挡离开。 一直等到他驶出视线之外,极乐姐妹才迈步过街走进公园,她选了一张位于隐蔽处、能够观察公寓出入口动静的长凳,除非粉红仔刻意捜寻,才会发现到她。 当她就座时,汽笛声开始响起。她取出怀表看看这报时是否正确。表面不偏不倚地指在正午十二点整的刻度上。 第十章 正午十二点整,“棺材桶子”埃德正驾着他的普利茅斯房车,驶进下百老汇川流的北上车阵中。 “两个被踢出警队的警察要干嘛?”他问。 “设法复职。”“掘墓人”约恩斯以干涩沙哑的声音说。 在前往住宅区的这一路上,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怒火中烧地无言静坐着。 他们在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到哈莱姆管区派出所报到,把他们的警徽交给布莱斯队长。 他们在管区派出所的阶梯上驻足停留了一会儿,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黑人,哈莱姆区的居民莫不闪避让路给要回派出所办公的白人警察。 艳阳恶狠狠地直射而下。 “首先必须找到粉红仔,”“掘墓人”约恩斯说。“我们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杰克持有毒品。如果我们能够证明他也贩卖海洛因,那或许就能给我们一些线索继续追查。” “那他得说话才行。”“棺材桶子”埃德强调。 “说话!说话!你以为他不会说吗!只要你跟我说些好话哄哄他,凡是认识杰克的下三滥都不会拒绝说点话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的车子停在河滨大道那栋公寓面前。 “你看见了没?”他们俩下车时,“棺材桶子”埃德说。 “那绝对是他们其中之一干的。”“掘墓人”约恩斯说。 那只狗正躺在后面入口的铁栅门前。牠侧躺着,背靠栅门,四肢平伸。看起来好像睡着了。正午的艳阳毫不留情地照射在牠黄褐色的皮毛上。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鬼。”“棺材桶子”埃德说。“也许牠死了。” 那只狗仍然戴着强化的厚重铁口套,饰有铜钉的项圈附着一条链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牠走去。 当他们趋近时,牠半睁开柔柔亮亮的眼睛,喉间发出一声远处雷鸣般的低沉吼叫,但并没有移动。 绿头苍蝇聚集在牠头上渗着黑血的脏污伤口。 “非洲人的活儿干得真差。”“掘墓人”约恩斯评论道。“也许他赶着要回去。” “掘墓人”约恩斯弯身拾起项圈附近的狗炼。其余的链子被压在那只狗的身体下面。他轻轻一拉,那只狗迟缓地慢慢爬起来,像只正在起身的骆驼。牠虚弱地站起来,一脸漠然。 “牠快挂了。”“棺材桶子”埃德说。 “你要是脑勺被人敲了一记,然后再扔进河里,你也会挂点的。” 那只狗温驯地跟随他们走回正面出入口,他们按了管理员铃。没人回应。“棺材桶子”埃德跨步到信箱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揿下许多门铃。 弹簧锁不断发出棘轮转动的喀哒响声。 “看来大家都在等人。” “似乎没错。” 他们下楼梯往地下室走去,“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问:“我们要是遇到麻烦怎么办?” 虽然他们还穿着衬衫,但这天早上他们都把左轮手枪放在家里了。 “祷告吧,”“掘墓人”约恩斯嘶哑地说,胸中一把怒火再度冒起,“别忘了,如果我们自称警察,可是会被控犯了冒充警察罪。” “我怎么忘得了呢。”“棺材桶子”埃德苦涩地说。 他们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旅行箱已经不见了。 “看来我们好像来迟了。” “掘墓人”约恩斯什么也没说。 他们按了管理员铃,但没有人响应。“掘墓人”约恩斯察看了老式榫眼锁上方的耶鲁圆筒锁。他把狗炼交给“棺材桶子”埃德,然后从裤袋里拿出一把童军刀。 “但愿夜间没上锁。”他边说边打开螺丝刀。 “应该说,我们最好指望别被逮到。”“棺材桶子”埃德修正他的话,回过头注意所有的出入口。 “掘墓人”约恩斯硬把刀片卡进门柱和门锁之间,再慢慢扳退门闩,然后推开门。他们俩都震惊地哼了一声。 非洲人的尸体以怪诞之姿躺在光秃秃的油毡地板中央,喉咙由左耳至右耳地划开。不再出血的伤口周围有凝固的血液,让人联想到有紫色嘴唇的怪物嘴巴。 血溅得到处都是,举凡家具、地板、非洲人的白头巾和皱巴巴的长袍上都沾满血迹。 有好一会儿,他们耳边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出的电风扇嗡嗡声。 然后“棺材桶子”埃德从他后面伸出手,把狗儿暂且搁到一边去,然后关上门。喀哒一响的上锁声令他们跳脱震惊的恍惚状态。 “不管是谁干的,可都不是在开玩笑。”“掘墓人”约恩斯严肃地说,他的怒火渐渐消散。 “虽然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但每次还是会大吃一惊。”“棺材桶子”埃德坦承。 “我也是。这种他妈的愚蠢暴力行为!” “是呀,但你打算怎么做?”“棺材桶子”埃德说,想到他们自己的处境。 “可恶,光是遇上这种事就很够瞧的了。” 在乏人注意的状况下,那只狗悄悄前进,当“棺材桶子”埃德倏地低头一瞧,才看到牠正在嗅着被割开的喉咙并且舔血。 “后退,可恶!”他大叫,猛地抓起狗炼。 最后他们开始四处走探,发现室内凌乱不堪。小地毯七零八落;抽屉被翻空了,抽屉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填充的小鸟和动物布偶被开肠剖肚,小塑像被砸碎,厚软的家具衬垫被乱砍乱跺,扯得四分五裂;故障的电视机和收音机被撬开,连风琴的琴盖也被打破了。 “棺材桶子”埃德不予置评地将狗炼炼柄套在门把上,然后和掘墓约恩斯探查其他房间,并小心翼翼地避过血滩。前厅有两扇门通往厨房和一间卧室,再过去是一间浴室。这些地方也全都一团混乱。于是他们再度折返,盯着非洲人的尸体瞧。 血淋淋的骇人尸体在电风扇嗡嗡作响的陪衬下,更令人毛骨耸然。“掘墓人”约恩斯弯下身子,目光循着地板一路探进沾染血迹的破碎家具底下,寻觅着电风扇。电风扇翻倒在餐桌底下,被打破的电视屏幕半遮住。他找到墙上的插座,然后拔掉插头。 四下恢复了寂静。现在是晚餐时间,地下室空无一人。 他们几乎可以听见彼此思绪流转的声音。 “如果那个管理员老婆对于粉红仔的事所言不假,那么割断非洲人喉眬的可能就是他了。”“棺材桶子”埃德高声说出他的想法。 “我不认为这是他干的,”“掘墓人”约恩斯说,“他要找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那么她呢?大家都知道猫眼女人擅长割喉。” “而且还捜她自己的屋子?”“掘墓人”约恩斯说。 “谁晓得?这种酷热会让人神志不清。也许她以为她老公把什么东西藏在这里了。” “那她干嘛杀了那个非洲人?我倒觉得他们俩是同谋,显然这两个人搞在一起了。” “这我无意探究,”“棺材桶子”埃德明说。“看来有人想要某样东西想疯了,可惜还是没找到。” “不过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鬼东西,重要到非杀人不可?一个老黑人管理员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掘墓人”约恩斯开始从性关系的角度考虑。 “你认为他有那么老吗?老到会因为嫉妒而杀了非洲人吗?还是他可能发现他们在某方面欺骗了他?” “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不过他如果是老人,那就不难理解了。因为老人通常不喜欢冒风险。” “谁告诉你的?” “总之,这里有一大堆天杀的问题有待解决,”“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们默契一致地趋近尸体,从血泊中开出一条路。“棺材桶子”埃德皱起眉头,脸部肌肉开始抽搐。 “掘墓人”约恩斯抬起非洲人的一只手臂,用拇指和食指握住手腕部位,然后放下。尽管血液已经凝固,尸体却尙未僵硬。 “这你做何解释?”“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可能是热气的关系吧。天气这么热,尸体大概得花点时间才会开始僵化吧。” “也可能是他才刚死没多久。” 他们俩面面相觑,脑海里窜过相同的念头。一阵寒气似乎吹进了屋内。 “你认为他撞见、打断了某人的捜寻行动?所以才被杀?” “不无可能。”“棺材桶子”埃德说。 “那么,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凶手的捜索可能还没结束。” “或是凶手们,凶手不一定只有一个。”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可能还躲在这地下室的某处。” “棺材桶子”埃德并未立即回应。他脸上的植皮扭曲了一下,颤动起来。 他们俩兀立了一会儿,谁都没移动,屛息静听。街上传来模模糊糊的声响,汽车行经的声音、远处的船只鸣笛声,以及城市里众多难以辨识的细微声响,形成了低低的背景声。楼上响起了一个女人疾行通过走廊的鞋跟砰砰声,继之是电梯升降的隆隆声。但地下室附近全无声响。外面是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在这个时间,大部分的房客,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在用午餐了。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凭借着仅见的一小部分格局,试着在脑海中重组地下室的环境布局。在前次的造访中,他们曾经注意到洗衣房是在后面入口处的右边,面对跟后墙平行的走廊。洗衣房隔壁则是电梯、通往前厅的楼梯、工具间和通往管理员套房的门;这些全都面对着从另一边进出的贮藏室的白灰粉刷墙。另一间跟房子正面平行的门厅,则在管理员室的门边右转,并且无疑地继续绕过屋子另一侧,包围着地下室。他们也察觉到,通往锅炉间的门是与前厅相通的。 “要是身上有带枪,我会觉得好得多。”“掘墓人”约恩斯坦言。 “我倒是觉得我们太小题大做了。”“棺材桶子”埃德说。 “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掘墓人”约恩斯说。“无论如何,割断这小子喉咙的家伙可不好惹。” “棺材桶子”埃德解开门把上的狗炼,打开一道门缝,谨慎地朝走廊一路探看下去。 “这情况真是好笑,”他说,“看看我们两个,理当强悍的警察,位于本市最安全的房屋之一,如今却害怕将脑袋探出地下室的这扇门。” “你说这叫安全?”“掘墓人”约恩斯指着血泊中的死尸说。“还有,如果你的脑袋被轰掉,可就没那么好笑了。” “算了,我们不能像歹徒似地躲躲藏藏。”“棺材桶子”埃德说着,用力甩开门。 “掘墓人”约恩斯往侧边一跃,贴靠在门边的墙面上,但“棺材桶子”埃德却大剌剌地站在门口处。 “你呀,让我想起我读过的一本海明威的书,那本书里有个西班牙船长,”“掘墓人”约恩斯不快地说。“这个船长以为敌人全挂了,于是他就单枪匹马直冲地下掩体,槌胸怒吼地叫他们滚出来开枪射他呀,好像他有多勇敢似的。结果你知道怎样吗?其中一个敌人就站起来射穿了他的心臓。” “这里看起来像有任何敌人吗?”“棺材桶子”埃德质问道。在左右两边,照明通亮的白色灰泥走廊空无一人,一片静谧。洗衣房的门开着,但工具间和锅炉间的门却是关闭的。不过,这两个地方的上方镶板处都有铁丝网,室内也没传出任何bbr>声音。平静的跟坟墓一样。有杀手潜伏突击的想法突然间显得颇为荒谬。 “见鬼了,我要去打转一下。”“棺材桶子”埃德说。 但是“掘墓人”约恩斯依旧坚持小心为上。 “身上没枪别这么干,老兄。”他再度发出警告,脑海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们先放狗出去四下闻一闻。” “棺材桶子”埃德不屑地看着他。 “带着那个口套,牠连只老鼠都伤不了。” “这我会处理。” 说着说着,“掘墓人”约恩斯走上前拿掉母狗的口套,解开狗炼。 他把牠推到走廊外,但牠只是转头看着他,一副想要回来的模样。他四下捜寻着可抛掷的东西,但每一件可移动的东西都沾了血迹,所以他只好脱下帽子,朝走廊上的锅炉间方向一扔。 “去那里,小子,那边,小子,去找回来。”他催促着。 但是那只母狗突然夹着尾巴拐弯,跑进厨房去了。他们听见牠在舐水的声音。 “我要去通报重案组,”“掘墓人”约恩斯说。“你有看到电话吗?” “厨房里有。” “那是室内电话。”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出去,来回梭巡着走廊。 “那扇门边有个投币电话。你有硬币吗?” “掘墓人”约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 “有啊。” 那是一具固定在墙上的老式电话机,话筒的位置跟一般人的嘴巴等高。“掘墓人”约恩斯绕到转角,拿起话筒,投进硬币。他手持听筒贴在耳边,等待拨号音响。 “我要去拿几个活动扳手之类的东西,可以当棍棒使用,以防万一。”“棺材桶子”埃德说着,迈步就往工具间走。 “你干嘛不放手别管,我们一起等那些带枪的警察来处理不就得了。”“掘墓人”约恩斯转头喊道。 但是“棺材桶子”埃德有更好的主意。他推开工具间的房门,探身进去,然后伸手摸索电灯开关。 他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打中了他。他脑中爆出闪光,就好像他的脑袋在他眼前爆炸了似的。 “掘墓人”约恩斯才刚收到拨号讯号,食指拨了“七”这个号码,就听到钝器重击人类头骨的巨大闷响。他不可能听错,因为他已经听得太多了。他弯低身子移动,迅速转头探查动静,直到耳边传来后续的嘟哝声。 他一直绕不过去,但他的头却及时地移动,避开了意欲射穿他太阳穴、却击中他左手那支马来树胶话筒的枪弹,话筒应声粉碎,但偏离的准头恰恰只擦过他的颈背,留下灼热的水泡。 那名枪手是个用枪高手。他使用的是配有消音器的短管型袖珍手枪,类似圣伯轰掉的那名枪手手上的枪。一听见“棺材桶子”埃德打开工具间的门,枪手马上退出锅炉间转进走廊,并且瞄准了“掘墓人”约恩斯的脑袋,将扣扳机的虎口靠在举起的左臂弯肘处。不过,即便是最厉害的神枪手,在使用单发手枪时还是可能失手的,所以他左手还握有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警式标准配枪,以防万一。 “掘.墓人”约恩斯的左手和和整个左脑勺都麻掉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骡子踢中了脑袋。但他并没有昏厥过去。他旋即像时钟弹簧啪地弹跳起来,迅速行动。他蹲下来以滚动之姿俯冲向管理员套房敞开的门。 他并未朝枪手的方向张望;他的眼睛、心思、绷紧的肌肉和所有的感官全都专注在脱逃行动上。但不知怎的,他脑海里老是浮现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死人脸,毫无血色的嘴唇往后咧开,露出小黄牙;还有一双深陷的大眼睛,像手枪射击场的靶子:黑眼珠的边缘环着一道白细圈,周围分布着不规则的大黑色块——那是张吸毒鬼的脸。 枪手伸直了左臂,以警用配枪开火。 “掘墓人”约恩斯几乎平贴地面朝斜线方向前进,就在转身之际,子弹击中了他。枪弹射进了左边肩胛骨下方,从心臓上方三吋处穿出。 “掘墓人”约恩斯像受困的猪发出一记闷哼,旋即俯面倒下.99lib?t>。但他并未失去意识。他感觉自己的脸擦过光滑凉快的油毡地板,知道自己已经进到了房间里面。他耗尽最后一点力量,像小猫腾空翻转般,猛地翻身仰躺,左脚踢向房门,试着关上它,但却构不到门,脚停在半空中。他绝望刺痛的目光望过房门,发现自己正仰望着警察配枪的枪管。 他的脑海闪过一道思绪,毫无悔恨惧怕。“掘墓人”约恩斯,这下你玩完了。 这就是他最后所知道的事了。 那名枪手怒容满面,大步迈前,打算朝动也不动的尸体再补一枪,但是站在工具间门边的第二名枪手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够了,天杀的!你非得用那把他妈的大炮不可吗?” 那名亢奋的枪手完全不理会他。他执意要在犠牲者身上再轰一枪。 但霎时,一个女人放声尖叫。那是充满了无限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高分贝尖叫。听得出那是黑人女性打从心底发出的尖叫,也是兴奋过度的枪手前所未闻的超级大尖叫,如震碎玻璃般粉碎了他的自制力。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乱窜。一头撞上了第二名枪手,并跟他扭打起来,两人缠斗了一下子。 那名黑人女佣一步出电梯,就愣在那儿了。洗衣篮从她手中掉落,翻覆在地上,她全身都僵住了。圆张的嘴巴大得足以呑进一颗鸵鸟蛋,连臼齿的边缘齿锯都看得到;抵附着上颚的白舌苔舌头,像鲜红的石笋般低垂;她的颈部肌肉紧绷,瞪大的眼睛目光呆滞,从她口中不断发出阵阵足以震碎神经、持续的尖叫声。 第一名枪手腾出左手臂,打了那名亢奋枪手两巴掌。 清醒的神智伴随着惊恐,再度回到亢奋枪手放大的瞳孔里。 他把警式配枪放进左肩带的枪套里,将短管袖珍手枪收进外套的右口袋,彷佛后有泼妇追赶似地爬上楼梯。 “别跑那么快,你这个毒虫王八蛋!”第二名枪手在他身后叫道,“用走的,走出外面的街道。” 第十一章 玛丽皇后号在中午十二点整准时出航。 码藏书网头服务员说,他们从未见过库纳船运在出航时发生这么多事。 两艘在99lib?一旁纤引大船缓缓离岸的拖船相撞在一起;一名强壮的水手醉得不省人事;而某艘拖船的船长则被他自己的假牙给呛到了。 两名庆祝妻子远行的粗壮生意人,连同一位来给女儿送行的胖女士,都跌进了船坞,于是玛丽号只得折回,等待他们被捞起来。 而试图将人群堵在警戒线后方的码头警察则被团团围住。接着便是冲突开打;好些人遭到群众践踏。 船上有一千五百名乘客,码头上则有五千名送行的群众。随着拖船的汽笛声一响,指挥秩序的吼叫声以及六千五百个喉咙的扯嗓道别声,加总起来的噪音足以将死人从坟墓里吵醒。 有关当局说,这全是肇因于天气过热。雷雨来袭的威胁已经解除,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无情地射下。 在这一团混乱当中,没人多看粉红仔一眼。这里弥漫着一种国际化的气息,人们的思绪只关注着遥远的人与地。那些看到他的人,要不是以为他是非洲政治家、古巴革命者、巴西弄蛇人,不然就以为他只是哈莱姆区平凡的擦鞋童罢了。 粉红仔正在寻找那个行李箱。 正当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投向码头上的一团混乱时,他望过货运堆,直盯着码头末端的库房。 一名警卫折返,当场逮到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子?你知道,这里可没你的事。” “我要找乔依。”粉红仔说,像笨蛋似的低头闪躲,好驱散守卫的疑心。 一如所有的黑人,粉红仔心知如果自己表现得够蠢,那么一般白人就都只会把他当成无害的白痴。 守卫盯着粉红仔瞧,忍住笑意。 粉红仔正在流汗,染料流经之处都留下大片的紫色污渍,从红色针织丝质紧身衣的背面、正面下方、腋下一直到棕櫊海滩裤的臀部,到处都是。从他脸上滑落的汗水聚积在颚下的帽带结上,然后滴落在地板上。 “谁是乔依?”守卫问道。 “搬运工乔依。你认识乔依吧?” “去楼上的乘客行李保管处瞧瞧,搬运工不在这里工作。”守卫说。 “好的,先生。”粉红仔说完,拖着脚步走开。 一会儿之后,另一个守卫过来加入 5de5." >工作。先前的那个守卫告诉他的同事:“看见那边那个黑鬼没?”他指着粉红仔,“戴着白帽子、身穿红紧身衣,正在上楼的那个。” 第二个守卫应声望去。 “他正在流墨水。”第一个守卫说。 第二个守卫笑了开来。 “我是说真的,”第一个守卫说,“你看那边的地上,他在那儿流了汗。” 第二个守卫注视着灰色水泥地上的紫色斑点,难以置信地例嘴笑了。 第一个守卫愈形愤慨地说:“你不相信?那你亲眼去瞧一瞧?” 第二个卫点了个头表示认同。 第一个守卫释怀了。 “我曾听说过,黑鬼流的汗就跟墨汁一样,”他说,“不过我倒是头一回亲眼看见咧。” 粉红仔一走近等候登船的行李区,便看见了那只行李箱。在它周围的行李都已上了船,只剩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他没靠近它,彷佛光是看到它就心满意足了。 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非洲人。 他在铁路支轨架下方的水泥突堤后方择好定位,监视着离开码头的人。在人群中认出他来并不难,他就像脱脂牛奶里的苍蝇一样醒目,他想。 但一小时后他放弃了。如果非洲人曾经来为噶斯和琴妮送行,那么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早就离开了。 他决定去城里的住宅区,向非洲人的房东太太问个清楚。要是真的找不到非洲人,那么握着那只旅行箱的自己将会被逮。 非洲人的租屋位在一四五街和第八大道之间。麻烦的是该如何不被警方逮住,并安全抵达那儿。他猛然想起,自己越来越引人注目了,因为染料浸遍了他全身的衣服。除此之外,他身上只有十五分钱,即便找到愿意搭载他的出租车司机,他也没办法乘车。 就在他反复思考这点时,一个身上前胸后背背着夹心广告广告牌的老人,沿着码头对面的人行道慢慢拖着步伐走来,渴望地凝视他所行经的每一间酒吧。这天早晨,由于血液里那四颗强效兴奋剂的效用使然,粉红仔的心智格外清澈机敏。 他读了读那些在老人肩膀上纵向悬晃的广告广告牌文字:“布尔斯基杂耍秀在泽西市登场,五十位美丽女孩,十位脱衣舞让,六位活力十足的喜剧演员,全世界最精采的表演”。而在某段诙谐文字下方则用红色粉笔写着:“胜过毕加索”。 粉红仔打量着那个老人,他头戴破破烂烂的草帽,有红色的蒜头鼻、两天没刮的白胡渣,广告广告牌底下露出裤脚反褶的松垮破旧长裤,磨损的鞋子则有一只鞋底已经松脱了。他认为他是来自霍布肯一带的流浪汉。 他抄近路越过车道,走近那名老流浪汉。 “大家说的是真的吗?”他慢慢地拖着脚步问道,像是个与白人交好的黑人,“我刚从密西西比来这里,我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老人抬起湿黏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事情是不是真的,小哥?”他带着酒意说道。 粉红仔用他粉红色的大舌头舔了舔紫色的嘴唇。“就是那些白女人会全裸演出,真的吗?” 老流浪汉咧嘴而笑,露出一对脏脏的暴牙。 “全裸!”他嗓音沙哑地说。“岂止如此,她们甚至还剃毛呢。” “我真希望能亲眼瞧瞧。”粉红仔说。 这让流浪汉兴起了个念头。他整个早上都在卡车司机和码头工人堆里招徕生意,而身上挂着这副夹心广告牌,甚至连酒保也不让他进酒吧。 “你先帮我拿着这副广告牌,我进去找个朋友。我会看看能不能帮你一点忙。”他允诺道。 “好的。”粉红仔说,并帮老流浪汉从头上卸下广告广告牌。 老流浪汉奔向最近的酒吧,消失其中。粉红仔朝反方向离开,在第一个转角处拐弯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然后他停下来,并把广告牌挂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广告牌前后两面都突了出来,好像某种新奇的游泳浮袋,但他觉得这样就有所掩护了。他大大方方地走向哥伦布圆环去搭百老汇地铁。 他在一四五街和莱诺克斯大道之间下了车。他一从地铁票亭出来,就脱下夹心广告广告牌。现在他人在哈莱姆区了,不再需要这玩意儿了。 他走到第八大道上,准备从银月酒吧的侧门进去。 “嘘,嘘。”有人从隔壁入口出声。 他四下张望,看到一个黑人女人示意他过来。他走上前察看她要干嘛。 “别进去,”她警告他,“有两个白人警察在里面。” 她并不认识他,但哈莱姆区的黑人却有团结一致对抗白人警察的强烈默契;只要白人警察在附近出现,他们就会马上警告其他人,谁被通缉并不重要。 他环顾周遭寻觅警车的踪影,神经紧绷,并打算离开。 “他们是穿便衣的家伙,”她详细说明。“开着那两辆不起眼的福特偷偷潜进来。” 他瞄了一眼停在那儿的福特房车,没跟她道声谢,就径自往第八大道下方离去。 他那超级冷静的脑袋轻易就想通了。两名便衣家伙之所以会在这特定时间到那栋廉价公寓,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正在找非洲人。这表示他们已经获得有关非洲人的消息,而那是他所不知道的。 直到走过两个街区后,他才觉得已经够安全,可以进酒吧去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没钱,于是他只得继续下行到一三七街一个朋友处,那个朋友经营一间以烟草店为幌子的彩票签注站,毒贩也会经常过来卖一些大麻烟和混掺杂质的海洛因包给青少年学生。 他这个朋友是个名叫海帝老爹的老人,晒黑的粗厚老皮上散布着麻疯病似的白斑点。又黑又小、发着霉臭味的店里热得要命,但海帝老爹却穿着厚厚的棕色毛衣,黑色的狸皮帽压得很低,低得都碰到他烟黑色的眼镜框了。他一脸陌生地盯着粉红仔瞧。 “你需要什么,麦克?”他以尖细的假声怀疑地问道。 “你怎么了?”粉红仔愤慨地说。“你瞎了眼啦?你认不出我是粉红仔了吗?” 海帝老爹透过烟色的镜片凝视他。 “你的确跟粉红仔一样丑,”他坦承,“而且体格也差不多。不过你顶着那身肤色干嘛?你跌进黑莓汁里去了吗?” “我染了色。警察正在找我。” “那就给我滚,”海帝老爹出言警告。“你想害我被抓吗?” “没人看见我进来这里,而且你也亲眼证实没有人认出我来。”粉红仔辩驳道。 “哼,快说你要干嘛,然后就滚蛋,”海帝老爹勉为其难地让了步,“依你身上掉色的情况看来,你那一身蓝色不会维持太久。” “我只想要你叫沃普到一四五街的转角处找那个非洲人,警告他不要回家,因为警察正在找他。” “啐!”海帝老爹咕哝出声。“他怎么认得出那个非洲人?” “这个非洲人跟别人大不相同。他戴着白色头巾,裤子外面套了一件四色的宽松长罩衫。”“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他的穿著一直都是那样。” “我是说,他干了什么事,为什么警察要找他。” “我哪知道?”粉红仔烦躁地嘀咕着,“我只是不希望他被抓罢了。” “还有一点,沃普还在恍惚神游,”海帝说,“所以每样东西在他看来都是四色的,他很可能会拦下一个老女人,并以为她就是那个非洲人。” “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粉红仔哭丧地说。 老人看着他染成紫色的脸庞纠结成一团,便又想了一下。 “沃普!”他喊道。 一名身形扁瘦、头型长而椭圆、眼睛斜睨的炭黑色男孩,从后面房间冒了出来。他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和和帆布鞋,是哈莱姆区同年纪黑人男孩常见的打扮。唯一的不同点在于他有一头长直的黑发,黑曜岩般的眼睛看不到眼白。 “干嘛?”他以不悦地粗声问道。 “你告诉他,”海帝老爹说。 粉红仔描述了一下。 “如果警察已经逮住他了,那该怎么办?”沃普问。 “那你就快闪,离开那里。” “我知道了,”沃普说。“安全第一。” “我今晚在极乐姐妹家跟你碰面,”粉红仔允诺道,“要是我不在,我会留十块钱在圣伯那儿。” “好,说定了,”沃普说,.99lib.“别让我还得四处找你。” 他从蓝色牛仔裤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戴在脸上,双手插进后裤口袋,用脚开门,走进光亮之中。 “别太指望他。”海帝老爹警告。 “我知道。”粉红仔说,尾随沃普走到外面。 他们互朝反方向离开。 第十二章 “我知道她得手了,”圣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挖出他埋在车库里的半品脱硝化甘油。“还想装出一副无辜善良的模样。她以为她骗得了圣伯。我老早就知道她是个骗人的婊子。” 他喃喃自语地干活。虽然情况急迫,但这玩意儿他得小心处理才行。粉红仔只离开这里五分钟,不过极乐姐妹几时回来都无所谓啦,届时他必然已拿到东西走人了。 “鬼才相信她会去给噶斯送行,”他喃喃地说。“那个说谎的婊子才不可能说真话。东西一旦到手,不管是什么玩意儿,她一定马上把我出卖给警察以寻求保护。” 绿色玻璃瓶里装满了硝化甘油,橡皮塞紧紧密封瓶口。从她开始想要除掉他的时候算起——因为她的某个情人反对把他留在这里——这东西他已经藏了十五年。 “反正横竖她都会把我除掉,”他低声嘀咕。“不过,她得为此坐二十五年的牢。” 当初他把瓶子包在一截橡皮管内,并用一卷胶带绑住。经过了十五年,质地变硬了,瓶子似乎陷得更深了。起先他是一边用铲子挖掘,一边用一把木折尺测量挖洞范围。以前他把瓶子埋在二呎深处。如今挖了二十吋深的时候,他丢掉了铲子,改换炒菜铲子挖掘。然而又挖了十吋之后,他总算触及包裹的最上层,炒菜铲子的作业效率真缓慢。时间正一点一滴地流逝,他身上可说是汗如雨下,他仍穿着老旧的司机制服和帽子,感觉上像是置身于炭烤箱似的。 现在他得小心翼翼地干活,用汤匙除掉腐朽包裹周围的尘土。 朽坏的胶带和橡皮管有如腐烂的软木塞一样从瓶身松脱开来。他强忍住用汤匙去碰触瓶子的欲望。 “看那婊子还高不高兴得起来?”他喃喃地说。“回到家发现我走了。连我的尸体都不用埋。只要搧走这些灰尘就好。” 绿色瓶子终于现身。他战战兢兢地一吋一吋将它从藏匿处缓慢取出,橡皮塞掉落下来,但还有一层薄膜仍封住硝化甘油。他屛住呼吸将瓶身侧立起来,然后喘了一大口气。 上膛的猎枪躲在旁边地上。他右手握着硝化甘油瓶,左手前探拿起猎枪,然后像举着两吨钢铁的举重选手般缓缓起身。 为了不让硝化甘油见到阳光,他把它置入胸前外套底下。汗水从司机帽缘汨汩流下,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宛若跨越尼加拉瓜瀑布的走钢索人,步步为营地穿过花园干 5df4." >巴巴的凹凸土地。 抵达厨房门口后,他先把猎枪靠在墙上,再用右手开门,彻底转过身才踏进厨房,以确保瓶子绝不会撞到门缘。然后他轻轻关上门,四下张望寻找安置处。厨房桌子看起来似乎很安全。于是他把瓶子摆在油布桌面中央。 现在他得回车库拿另一个小包裹,里面装有八分之三吋菱形钻头的电钻、一条十二吋长的引信,和四分之一吋口径的两呎长橡皮管。 这个用塑料纸包装的包裹,被藏在吊于椽上的旧轮胎内。从埋下硝化甘油及他跟极乐姐妹爆发第二次严重危机算起,这些东西他已经保存了十一年。那一次是因为极乐姐妹断定,她之所以很难有个可信赖的新恋人,主要原因是他赖着不肯走。 他才离开厨房几分钟,母山羊就趁机开了纱窗门进屋,并且正在咬食桌面油布。牠边吃边把油布往桌边扯,眼下已咬出一个几吋深的洞。硝化甘油瓶因此移动六吋多,险象环生地逼近桌边,不过还保持直立不倒。 牠正要咬下第二口之际,他叫道:“喂!”母山羊停了下来,黄眼睛冷冷地注视他,然后转头继续咬嚼下去。 他猛然提起猎枪瞄准牠的头。 “滚开,不然我就他妈的把你的头轰爆,”他干涩的声音透着杀机。 他的掌心开始冒汗,但他不敢开枪。 山羊缓缓转头看他。牠当然不知道他怕得不敢开枪。他望着牠,一副行将开枪的模样,而牠也信以为真了。 牠仍然气派十足地转过身,用头顶开门,优雅地步出厨房。而他甚至不敢从后面踢牠屁股。 他重新把硝化甘油移回桌面中央,旁边放着另外那个包裹。然后他坐在卧 94fa." >铺上,拉出他附锁的箱子,解开了大挂锁,取出酒精灯和汤匙,接着烧煮一剂纯海洛因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嘴巴动个不停,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啊!” 毒品注入手腕血管时,他呻吟出声。 他把这些行头收进箱子锁上,再推回卧铺底下,随后坐着等药效发作。 “她是怎么得手的?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他又开始自言自语。“那狡猾的婊子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耶稣的十字架骗到手。”他咯咯干笑起来。“不过老圣伯可要比她技髙一筹。” 此刻,他的双手已经恢复平稳,脑袋也清晰的彷佛无所不知。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在赌骰子的首轮中丢出双二的点数四。 他站起身,打开包裹,把电钻的钻头装上。接着把它拿在右手上,走到卧铺处,左手取回猎枪,再走进极乐姐妹的卧室。 他把猎枪放在抽屉柜前的地板上,然后拔掉抬灯的电插头,改插电钻插头。 外锁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在锁的附近钻了一排洞,直到铰链盖板往前倒下。接着他着手在保险箱转盘右边一吋处钻洞。坚硬的保险箱钢板毫不让步;差点磨坏了金刚石钻头,最后好不容易才钻透进去。 现在轮到棘手的部分了。他将口径四分之一吋的管子插进八分之三吋的洞口,直探入保险箱门内底处,并徒留一呎多的管子露在外面。他把它剪短到只剩一吋。然后用一张白色信纸卷成漏斗状,再把尖端那头插入橡皮管。 他回厨房拿硝化甘油瓶走进卧室。他用安全别针一端掏出瓶颈处的橡皮薄膜。做好万全的预防施后,他屛住气息将瓶中物平稳涓细地倒进漏斗内。倒完之后,他让空瓶站在地板上,打从心底吁出一大口气。 他开始感到得意洋洋。现在总算大功告成了。他移开纸漏斗,把引信插进橡皮管头里面,然后开始收拾电钻和空瓶,但他旋即想起:“我这是在干嘛?” 他擎起上膛的猎枪,准备划火柴时,却听到厨房门口有动静。他猛然抡起猎枪,扳上双枪管的板机,随即走进厨房。结果只是那只母山羊试图重新闯进来。他突然一阵火大,撤回枪口想敲打牠的头。但倏地一个主意窜进他的脑海。 “你想进来,那就进来吧,”他喃喃说道,大开门户让牠进来。 牠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四下张望慢呑呑地走进来,彷佛牠是第一次到这里似的。 他不怀好意地咯咯笑,返回卧室点燃火柴。母山羊好奇地跟着他,而就在他点燃引信之时,牠歪着脖子窥探他腿边周遭。圣伯并没看见山羊尾随他进了卧室。引信一开始燃烧,他马上转身开跑。山羊以为他要追牠,也跟着转身跑开。但牠跑错了方向,圣伯看到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被山羊绊倒而俯身跌在地上。 “有羊,小心!”他跌倒时哇哇叫。 他忘了放开仍握在手中、枪托朝前的猎枪扳机,当初他是打算用它来痛打山羊头的。 枪托撞到地板,接着双枪管走火了。大型铅弹重击保险箱正面,而后面正是半品脱的硝化甘油。 奇怪的是,房屋竟然只朝三个方向解体:前面、后面和上面。屋子前部飞到了对街,床铺、桌子、抽屉柜和手绘陶瓷夜壶之类的东西,全都撞上邻居屋子的前部。极乐姐妹的衣服——有些可追溯至一九二〇年代——则散布满街有如多彩的怪奇床罩。房子后部则夹带厨房炉具、冰箱、餐桌椅、圣伯的卧铺和附锁箱,以及厨房用具等等,一起飞越后面围篱直冲进空地。后来,在那区域露宿的流浪汉,还因此得以烹煮数月以来难得一见的蔬菜炖肉豪华大餐。瓦楞铁皮车库完整无损地移动了一百呎远,徒留林肯礼车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而包括阁楼在内的屋顶部分,随同那架竖式老钢琴、极乐姐妹的宝座和纪念箱,全部都横飞上空,并且在爆炸声响逐渐停息后许久,犹能听见琴声在遥远的某处独自鸣响。 被炸掉的保险箱外门和厨房炉具一起往后飞。钢制内门则像一个鼓胀纸袋被一记强拳击中似的爆破。百元纸钞的碎片漫天飞舞,活像飓风卷袭的绿叶。那天稍晚,远至十个街区外的人们都在捡拾钞票碎片,有些邻居甚至整个冬天都在试图拼凑这些碎片。 不过房屋地板却安然无恙。所有的散落碎片皆一扫而空,寸屑未留,唯有光滑的木板和油毡表面有所损坏。 这场爆炸过后,很难判断圣伯和那只母山羊被炸到哪儿去了,但不管去了哪儿,他们必然是相濡以沬,因为布隆克斯郡法医鉴识科的两名助手无法区分山羊碎片和圣伯的尸体碎片,而那些是唯一可供研读的剩>余物。 这场骚动的症结在于,圣伯以前从没炸过保险箱。其实要炸开保险箱,只需用五分之一的硝化甘油,而无须送上他和整栋房子陪葬。 第十三章 极乐姐妹认为引蛇出洞的办法不只一途。如果粉红仔没马上现身,她打算诱骗圣伯相信那小子已经找到东西,然后再迫使粉红仔摊牌。 这时她听见枪声。再真实不过的手枪射击声。听过无数次的她绝无可能搞错。 她在面向河滨教堂的公园长椅上挺身坐直,竭目四望。 接着传来尖叫声。 在老迈不堪的内心深处,她带着讥讽的念头暗忖:这真是合乎逻辑的连锁反应——只要有人开枪,就有女人尖叫。 然而,在她的心理表层上,却是充斥着各种臆测。如果有人被杀,那么这东西恐怕是碰不得的棘手玩意儿,她想。 随后她看到两名男子快步走出公寓大楼。这样的距离让人看不清他们的面貌,而且他们的帽子都拉低到眼眉上,但是她知道自己绝对忘不了他们。 其中一人是个胖子,有张油腻却白皙的圆脸,宽阔的肩膀给人强壮的印象,身上穿的是达克龙质料的单排扣西装。他搭着另外一人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在推人家往前走。 另一人是个瘦子,面容枯槁有黑眼圈。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她仍然可以看出他有毒瘾。此人穿着浅灰色的夏季西装,身体抖得像是着凉似的。 他们朝反方向快步走去。极乐姊妹看见他们坐进一辆灰色的别克特级房车。车子跟其他同款式的车没什么两样。她看不到车牌号码,只知道是纽约州发出的汽车。 她相信自己应该是有所斩获:这个情报是可以卖钱的。虽然还不知道值多少钱,不过她会等着瞧。 她不用等很久。两分多钟后出现第一辆警车;五分钟内满街都是警车和两辆救护车。 此时人们纷纷探出窗口,照例也引来人群聚集。警方已隔出警戒线,维持屋子前面通畅无阻。 她想,这下子趋近现场就没问题了。她看见担架抬出一个人,并迅速推进了救护车。第三名医务人员随行在旁,手持一瓶血浆。救护车呜呜响着警报器迅速离去。 她认出那张脸。 “‘掘墓人’约恩斯,”她轻声自语。 一股凛然战栗窜过她的背脊。 “棺材桶子”埃德走了出来,试图甩开两名协助他的救护车医务人员。不过,他们终究让他坐进了第二辆救护车离去。 极乐姐妹正要后退离开,却听见有人说:“还有另外一个呢,有个非洲人被割断了喉咙。” 她迅速离开。此时却看见两辆满载重案组便衣刑警的黑色房车停了下来。她明白这是个能让她割喉送命的值钱情报。 为了叫出租车,她快步爬上百老汇的斜坡路。她甚至慌张到忘了打开阳伞来遮蔽直射脸庞的阳光。 直到坐上了出租车,感觉它在移动之后,她才再度感到心安。不过她很清楚:必须除掉圣伯和那辆棘手的林肯车,否则她恐怕会深陷险境。 抵达自家那条街的时候,她发现到处都是消防车、警车和衣着厚重的人群——大部分是意大利人和少数黑人——顶着正午的燠热,冒着中暑的危险,来一偿他们病态的好奇心。 这整个城市都疯了,她心想,无论高级小区或贫民区。 出租车越开越近,她伸长脖子寻觅自己的住处,但丝毫没看见它的踪影。从车窗内望向万头钻动的人群,她看不到残留的地板。在她眼中,整栋屋子似乎凭空消失了。她唯一见到的只有林肯车,在大太阳底下像烧红的烟卷般显眼。 她在逼近警戒线之前叫停出租车,并拦下一位路人。 “街上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爆炸!”没戴帽子、貌似意大利人的工人喘着气说道,他的呼吸沉重,彷佛吸不到足够的热尘空气。“房子给轰掉了。炸死了住在里面的一对老夫妻。听说他们叫做极乐。两个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死了。” 他没管她会有何反应,话才说完就立刻像其他人一样趴着捜索碎纸片。 这下子可好,真是妙不可言哪?她心想。随后她向出租车司机问道:“去看看他们在捡什么。” 司机下了车,跟一个年轻人借张碎纸片来瞧一眼。那是一张百元纸钞的一角。他把它拿回去给极乐姐妹瞧瞧。年轻人满腹疑心地跟在他身后。 “百元钞票的碎片,”他说。“他们八成是印假钞的。” “那就把它撕了,”极乐姐妹说。 站着的那两人直盯着她看。 “把东西还给他,让他走吧,”她说。 她顿时明白,是圣伯试图炸开她的保险箱。她一点也不惊讶。不过,他大概用了一吨量的炸药,她猜想。她真希望他要恶作剧也选个好一点的时机。 出租车司机爬回驾驶座,疑虑渐增地看着她。 “你不就是要到那间屋子的吗?” “说什么傻话,老兄,”她喝斥道。“房子都不在了,我还去个什么勤儿。” “你不想跟警察谈谈吗?”他坚持。 “我只要你掉头,载我回去白原路,在游乐场边放我下车。” 这会儿,毫无绿意的游乐场空无一人。艳阳烧烤着沙坑,铁制滑梯散发着热气。极乐姐妹坐在长凳上,火热的条板灼烫着她的臀部。但她却没意识到。 她取出烟管,填入油布小烟袋里的大麻粉末,用刻着姓名缩写的老式金烟斗打火机点烟。接着,她打开黑白纹阳伞,左手拿着遮阳,右手持烟斗,将甜味辛辣的大麻烟深深吸进肺里。 极乐姐妹是个宿命论者。倘若她读过欧玛·海亚姆(Omar Khayyam,一〇四八~一一二二,波斯诗人、哲学家、天文学家)的《鲁拜集》,那么现在浮现她脑中的可能是: 手指移动而书写,写字成行渐成篇;无论虔诚或机智,抑或空淌泪以对,只字词组难消抹…… 但她其实想的是:哼,我又重回一无所有的原点了,但我才不会坐以待毙呢。 生活的历练早已教会极乐姐妹不流泪。哭哭啼啼的妓女无济于事;而她正是以妓女起家的。十五岁时,她就逃离了称之为家的简陋木屋——他们家是做佃农耕种的——跟着一名皮条客去当妓女,因为她长得太可爱,而且也太懒于锄玉米和采棉花这类劳务。当棉花和玉米成为市场上的滞销货时,他告诉她,只要愿意卖身,她一定找得到买主。回忆勾起了一抹微笑。他是个不怎么样的皮条客,不过却讨人喜欢。但最后他还是跟后来的人一样一脚踢开她,除了自己的衣服外,她一无所有。 这时她的思绪转为愤世嫉俗:就连棉花也会日久变烂,玉米也会因蛀洞过多而剥不了皮,更何况日渐珠黄的妓女。 总之,当她转行经营起信仰治疗所之后,生活开始阔绰起来,这意味着她能大啖猪排和烤猪,而非啃食猪脚和猪小肠。之后她的男女关系更完全改观,开始换她当家做主了,一旦她厌倦了哪个情人,她就把他们扫地出门。 她把烟斗里的烟灰敲落。赭色的瞳孔扩大而流露出冷酷无情的味道,坚韧的皮肤下隐隐泛着粉红色的斑点。 当她朝白原路上行走时,单调乏味的建筑物投射出刺目的明亮色泽。她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来到这片高地了。她觉得自己的脚步彷佛在腾空滑行,但她的神智仍旧清晰不紊。 她开始懐疑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错估了这笔勾当。她本来以为是一批海洛因的货,不过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不可能是什么劳什子的藏宝图,她气恼地想。那种老掉牙的骗局,在飞机出世时就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难道真的是?心中的另一种想法如此质疑。有可能是哪个帮派发现了某处的宝藏,画了一张标示所在处的地图吗?但那会是什么鬼宝藏?而且这张地图,究竟是怎么落入噶斯这种人的手中?一个头脑简单的公寓管理员? 大麻烟草令她的思路如跳吉鲁巴似地活跃。她转进一间杂货店,点了黑咖啡。 她没注意到隔壁的男人,直到他开口说话:“请问你是模特儿吗?”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像个业务员,是那种挨家挨户敲门推销的业务员。 “不,我是恶魔的情妇。”她凶恶地说。 那男人胀红了脸。 “抱歉,我以为你可能是哪个广告公司的模特儿。”说完他就一头埋进了报纸堆。 那是一份《美国日志》晚报,她看到面向她那一版的横幅标题: 两名哈莱姆区刑警,因不当行使暴力遭勒令停职bbr>. 另有一篇针对此标题的专栏报导。旁边刊登着“掘墓人”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的相片,活像罪犯档案照里的哈莱姆抢匪二人组。 她尽量看完整个报导,直到那人折起报纸。 所以他们俩杀了人啰,她想,在河滨教堂前。一定是在粉红仔谎报假火警的那个时候。 她的思绪翻腾得厉害。她试着回想粉红仔的一言一行与神态。一个想法逐渐成形,但她还没想出答案。 她突然起身,和她同桌的男伴惊恐地后退。但她只是买单并往外冲,迅速走向最近的出租车站。 她在河滨教堂前面付清出租车费,然后看看自己的怀表。现在是三点三十七分。 她朝街头巷尾来回巡视。警车已经离去,不见警察的踪迹,只有一辆黑色房车停在街尾的公寓出入口。 可能晚了一步吧,当这个想法骤然浮现时,她的胃里兴起一种消沉的感觉。她打开阳伞,左手撑着伞,右手臂挽着沉甸甸的黑色珠饰提袋,并且稍稍撩起右边裙脚往街尾徐徐走去,转往那栋公寓。 一名面无表情的高大白人警察正守在门口。看到她时,他愣了一下。 “嘿,那边的女士,”他出言阻止她。“你不能进来这里。”然后他想了一下,又补充说道:“除非你住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以?”她反驳道。“难道这里被封锁了?” “你若不住在这里,进去要做什么呢?”他重申一次。 “我是来跟那些黑人收《老人之家》的订阅费。”她口气平淡地说。 但他是个尽责的警察。 “你有证件吗?”他问道。“或是任何可提供身分证明的对象?” 她挑起眉毛。 “我哪需要什么证件?我自己就是杂志社社长。” “噢,那恐怕你得待会儿再来了。你晓得,警方现在正在里面捜索,他们不希望有任何间杂人等进屋子来。” “捜索!”她惊呼出声,一副吓得心神不宁的模样。“难道地下室里藏了尸体不成?” 那警察咧嘴笑笑,她令他想起看过的一出舞台剧里的角色。 “嘿嘿,尸体倒是没有,不过却埋了一批宝藏,”他说藏书网道。 “天啊!”她说。“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呀?” 他的嘴咧得更开了。 “很吓人吧?” 她转身正要离去。 “噢,他们要是找到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人喔,”她说。 他大笑出声。 “绝对不会忘的!”他说。 她走进隔壁栋公寓,在前厅里选好能够观察隔壁出入口的位置。路过的房客好奇地对她行注目礼,但她却不以为意。 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心里想,如果东西在屋里,警察应该会找到它的。但反过来想,既然那两名枪手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那为什么他们没找着呢? 她的脑袋里充满疑问。 老天爷,我真希望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她心里想。 她看到一辆小型运货车停在隔壁门口前。车体侧边漆着SPCA。 好了,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她心里想。 她看见两个戴着厚实皮手套、穿着白色防尘长罩衫的男人从车厢里出来,随即进了屋子。 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用一条沉重的狗炼牵着粉红仔的席巴狗。 她脑袋里砰然一响。天杀的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她愤恨地想着。而世事总是如此。 这就叫做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注视着随车人员把狗牵进SPCA货车里,然后驱车离去。她不得不忍住冲出去叫那只狗的名字,并且取回牠的冲动。只不过她知道,这么一来她会落到入狱的下场,而那只狗还是在他们手上。这就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朋友落海,她暗忖。你虽然深感同情,却没办法构及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她开始竭力苦思,想弄清楚SPCA所代表的意义。不可能是“捉拿动物特警”,那没道理。一般警察能做的事干嘛需要特警来做? 然后她猛然想起:是“防范虐待动物协会”(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她已经忘了是在哪儿听说过的,反正就是它。 她离开岗位,朝百老汇走去,踏进第一家酒吧。一下子就找到“防范虐待动物协会”曼哈顿分处的电话号码。 一个悦耳、超然的女声回应她的拨号。 “我听说你们有卖流浪狗,”极乐姐妹说。“我想买一只狗。” “我们并不是在卖被带到这里的流浪狗,”那女人解释道。“我们试着替牠们寻找能和饲主和睦相处的家,而且我们会请求捐献..两块钱,协助基金会的运作。” “噢,这没问题,”极乐姐妹说。“两块钱我还付得起。你们手上现在有没有狗?” “呃,有的,不过你有特别喜欢哪一种狗吗?” “我想要一只大狗,跟狮子一样大的狗,”极乐姐妹说。 “我们很少有那么大的狗,”那女人怀疑地说。“而且我们对领养牠们的饲主很挑。你为何需要那么大的狗,理由可以告诉我吗?” “是这样的,”极乐姐妹说。“我在纽泽西开了一家公路小吃店。离霍布肯不远。而且老实跟你讲,那里可不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区。不过倒是有一个围起来的大院子可以让狗跑跑步。当然啦,也常常会有很多骨头,更甭提供给他吃的肉了。” “我明白了。你需要一条看门狗?” “是的。但他也不能太大。我们前一只看门狗就非常大。他是一只德国狗,但小偷把他给杀了。” “我了解。你用‘他’这个字眼。那么,如果是母狗有关系吗?” “那更好,只要她够大。” “你这时候来电真是巧,”声音悦耳的女人说。“这几天内,可能会有一只体型硕大的母狗。你介意给我你的姓名和地址吗?” “几天!”极乐姐妹满怀失望地叫出声。“我以为今天就可以领到一只了。我明天就要去度两周的假期,我希望在我外出的这段时间里,能把那只狗托给管理员照顾。” “噢,那就不可能了,你晓得我们必须审査……不过,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挂断,稍等一下,也许……” 极乐姐妹静待回话。 然后那个悦耳的声音说道:“哈啰,你还在吗?” “是的,我还在。” “呃,你很可能今天可以如愿领到你想要的大狗。其实这非常不合程序,不过正好有一只这样的狗刚进来,而且,如果你愿意一小时后再打电话过来,到时候我们就能给你肯定的答复。可以吗?” “可以,”极乐姐妹说完,遂挂断电话。 她看看她的表。四点零三分。 准五点钟,她回了电话。 那个声音悦耳的女人说她很抱歉,有一位警探来把那只狗带走了。 极乐姐妹完全能够体会人们说“该死!”时的心情了。 第十四章 “棺材桶子”埃德怒火中烧,身陷无能为力的自我折磨怨怼中,这使他那张稍有变形的面孔散发着无以名状的危险气息。 “这些他妈的卑鄙杂碎,”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些狗娘养的浑球狗屎、性病婊子生的吸毒鬼,竟然用他们那些动过手脚的枪杆子偷袭一个没武器的人。想玩狠的,哼,他们可还没真的见识过。”他在自言自语。 医院刺目白色走廊的尽头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上面显示二点二十六分。他苦涩地想:哼,就为了我们痛揍一个他妈的毒贩,他们就把我们停职,结果不到三小时,某个吸毒鬼杀手就朝“掘墓人”约恩斯出手了。 泪水渗出他的眼角,陷在他植皮脸上的细疤沟痕内,彷佛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哭泣。 穿梭走廊的护士和实习医师,纷纷对他敬而远之。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感到愧疚感。如果我不他妈的那么天真,听“掘墓人”约恩斯的话放手别管等重案组那些家伙来的话,“掘墓人”约恩斯也许就不会负伤了,他想道。 “掘墓人”约恩斯躺在那扇闭合白门里面的手术台上。他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上。他亟需接受输血,医务人员已经给他输了院方库存整整一品脱的同型血浆。由两部摩托车前导开路的一辆警车正竭力突破严重壅塞的纽约交通,尽速带回血浆。但时间正在快速流逝。 “棺材桶子”埃德刚被告知,他的血型和“掘墓人”约恩斯所需的血型不合。 我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了他,“棺材桶子”埃德心里想。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万一“掘墓人”约恩斯倒下了,他不会让他的哥儿们孤独地走掉。 他左耳后方的脑袋上隆起一个大如鹅蛋的肿包,太阳穴附近的眩目剧痛刺得他的头彷佛要四迸五裂。医生说他有脑震荡现象,要他乖乖躺在病床上。但是他却像失控般地剧烈反抗、挣脱他们,于是医生们只得由他去了。 这是一间距离枪案现场最近、设备完善的一流医院;他也知道,若说“掘墓人”约恩斯有机会获救,那么希望就在这里了。但即便如此,也未能稍减他强烈自责的怒火。 在走廊的远程,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和“掘墓人”约恩斯的妻子正爬上楼梯顶端。他转向第一个出入口逃逸,然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动小手术的房间。熄了灯的手术房暂时没在使用。 他没办法面对“掘墓人”约恩斯的太太,也不想见他自己的太太。他的女儿正在参加卡茨基尔山脉的夏令营。眼前无任何牵绊。他默默感谢上苍对他施予这个小惠。 太太们未能受准进入手术房,于是只好伫立在走廊门外,两张棕脸神情凝重。“掘墓人”约恩斯的太太不断以手帕轻拭眼睛。两人都静默不语。 “棺材桶子”埃德寻觅脱身之道。房间一端有通道连接门,但是却上了锁。他把毛玻璃窗户的下半部往上抬,窗口通往太平梯。他爬到了窗外。隔壁大楼的一群医学生纷纷驻足观望他。但他视若无睹。他爬下一层楼和挂梯——挂梯是向下垂放至通往后面紧急出入口的铺面车道上。 他走上街,顶着日正当中的艳阳走向河滨大道上的停车处。热气在他眼前熠熠发光,扭曲了他的视线。他头痛得像是得了风湿热。 半小时后,他把车停进自己位在长岛阿斯托利亚区的自家住屋车道上。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永远也不得而知。 医院开了鎭静剂让他带回家。瓶身标签上写着:“每小时服用一茶匙”。他随手把它丢到厨房门外的垃圾桶,然后进了厨房。 他把塞利克司咖啡壶放到瓦斯炉上,加入适量咖啡让它搅煮。在等咖啡煮沸的空档,他脱下衣服堆到床边的椅子上。他在浴室的药橱里找到一瓶苯丙胺药锭。他和着从洗脸盆水龙头接来的水服了两頼。等到听见咖啡机的煮沸声后,他进了厨房关火。 之后他去淋浴,把温水调到他所能忍受的最冷水温。当冰冷的水柱如针刺般札皮肤时,他屛住呼吸,牙关喀喀地打颤。他觉得脑袋里彷佛有好几团闪电就爆发,但他的四肢不再感觉倦怠无藏书网力。 他擦干了身体走进卧室,穿上内裤、尼龙袜、轻便的胶底黑鞋,以及搭配他簇新深灰色夏季西装的长裤,和一件有活动衣领的蓝色牛津料衬衫。他省略了领带。他可不希望伸手拔枪时有任何阻碍。 他从衣柜内门的挂钩上取下肩枪套。枪套里是一款曾经在哈莱姆区杀出名声、长管镀镍、点三八口径的特制左轮手枪。他取出手枪旋转枪膛,立即退出五頼黄铜壳的枪弹,随即迅速清枪上油。然后他重新装填,把美军用的电光弹装进最后一个装填好的枪膛,并让扳机下的弹膛置空,以防万一他得用枪托部分痛击某个家伙的头时出了意外。 他把手枪放到床上,取下枪套。接着从柜架上拿了一罐海豹油,往枪套内里厚厚涂上一层。他用干净的手帕拭去满出来的油,然后把手帕丢进有盖的待洗衣物篮,再将枪套绑在肩索带上。他把手枪揣进怀里,左.手腕上系了一个马表。 他从衣柜抽屉里挑了一支极品橡皮棍。这支牛皮制的棍子,表面覆着大块的香蕉状软焊锡片,以及鲸须制把柄。他把它塞进特制的臀部口袋内。 童子军刀被他收进左边的长裤口袋里。又经过一番思量后,他将一把凹槽橡胶硬柄的薄刃猎刀,塞进了背脊旁边的后口袋,软猪皮刀鞘则别在他的腰带上。他不认为自己会用得着它,只是不想遗漏任何可能让他完成工作的活命器具。 要是知道哪里有不死神水,我也会去弄来喝喝,他冷峻地想。 然后他穿上外套。之所以选择这套西装,是因为这件外套比他其他衣服都要来得大,是特别考虑到为了容纳他的肩索带而裁制的。 他把一盒新枪弹扔进左边的皮衬口袋,然后又在右边的皮衬口袋内放了一把电光弹。 他走进厨房,喝了两杯滚烫的浓咖啡。咖啡像热炉上的冰水般在他空胃里反冲,但最后还是留在胃里。苯丙胺毁了他的食欲,他嘴里只剩下微带干燥咸味的味觉。不过他几乎未察。 就在他行将离开家门之际,电话铃声响起。他挣扎了一会儿,不知是否要置之不理,但他随即走回卧室,接起电话。 “我是琼森,”他说。 “我是布莱斯队长,”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说道。“重案组希望你跟他们连络——连络瓦许副队长,并且别插手管这件事。你待在家里。让有警徽的警察处理此事。你要是再牵扯下去,到时恐怕我也保不了你。”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谁都帮不了你。” “是的,长官,”“棺材桶子”埃德说。“连络瓦许副队长。” “他们从布鲁克林弄到了血浆,怕你还不知情,所以通知你一声。” “棺材桶子”埃德握紧听筒,但他不敢追问下去。 “他还在苦撑,”布莱斯队长说道,彷佛读透了他的心思。 “是的,长官,”“棺材桶子”埃德说。 听筒才刚挂上,电话铃声又再度响起。他接起电话。 “我是琼森。” “埃德,我是安德森副队长。” “情况如何,副队长?” “我就是打来问你的。” “他还在医院奋战,”“棺材桶子”埃德说。 “我现在就要赶过去了,”安德森说。 “我在那里派不上用场。他还在昏迷中,认不出任何人。” “好吧。那我就等他醒来。”然后又是停频。“这件事你别插手,埃德。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事你别管。你现在没有警察权,你所做的一切只会雪上加霜。” “是的,长官。” “你说什么?” 安德森大吃一惊。他从来没听过“棺材桶子”埃德跟他说“是的,长官”。 但“棺材桶子”埃德已经挂断电话。 他打电话到西区的重案组办公室,找瓦许副队长。 “请问你是哪位?” “只要告诉他是‘棺材桶子’埃德。” 稍后不久,一个从容斯文的声音响起。 “琼森,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直到发现那个非洲人的尸体前,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们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后来当他们对‘掘墓人’约恩斯下手后,一切就改观了。应该有两个人——” “这我们知道,”瓦许副队长打断他的话。“两名职业枪手。我们知道他们在找某件东西。安检小组彻底捜查了那整个地方。不过却没发现任何东西,甚至连他们在找什么都没概念。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如果我们能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或许就可以知道从何着手。” “我认为大概是海洛因;一批被脱手的海洛因。” “我们也想过这个可能性。缉毒组正在进行调査。不过,即使成分再怎么纯,一批海洛因的量若大到足以引发杀机,那这批货恐怕不容易藏匿吧。况且,如果考虑到一批极高价的货所需之包装,那大概会有一个足球般的大小。如果真是那样大的对象,现在这个时候早就被调查小组发现了吧。” “它不一定是一批货。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这我倒没想过;因为我对那些捜寻者一无所知。一支通往某地点的钥匙。嗯,你也许是对的,我会把这个意见传下去。总之,他们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确定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我也没辙了。” “说得也是。对了,你认为那对管理员夫妇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叫做噶斯和琴妮。另外他们有个帮手,叫做粉红仔,以前是个拳击手。” “噶斯和琴妮应该搭今天的玛丽皇后号出航了,粉红仔则在潜逃中。” “他们是订了今天的船期没错,可是却没搭上船。他们三个人全都消失无踪了。” “他们躲不了一辈子的。” “不过,他们要是沉尸河底就有可能。” “棺材桶子”埃德等待后话。他已经说完该说的话了。 “目前只有这样了,琼森。别离开家。我们也许还需要跟你连络。还有,琼森——” “是的,长官。” “别插手这件事。让我们处理。知道吗?” “是的,长官。” “棺材桶子”埃德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倒了杯水喝。他觉得喉咙干涩得要命。 他走到车库里,把一套沾染油漆的工作服放进曾在他家工作的油漆工所留下的大帆布袋内。把袋子放进车子后座之后,他坐上车,驶往街尾处“掘墓人”约恩斯的家。 他知道所有的门应该都已锁上了,所以他绕到后面撬开厨房窗户。他的身体有些轻微失衡,导致他的反射神经变得异常敏锐。他必须谨慎,他如此警告自己,否则他会在反应过来前先杀了人。 两个原先在隔壁院子里玩耍的邻居小孩——小男孩和小女孩各一个——停止了嬉耍,目光谴责地瞪着他。 “你在闯入约恩斯先生的家,”小男孩拉开嗓门说,接着放声大叫:“妈妈,有小偷要闯进约恩斯先生家了。” 一个女人马上从隔壁的屋后门现身,此时“棺材桶子”埃德的一只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回以微笑。他们都是住在这条街上的黑人,大人之间也都彼此认识,不过小孩子却鲜少见过这两名警探,因为他们白天的时候多半在睡觉。 “那只是约恩斯先生的伙伴,”她告诉孩子们。“约恩斯先生受了伤。” 她认为这样解释就够了。 “棺材桶子”埃德关了窗户锁上,接着走进卧室打开衣橱。一支跟他枪型一模一样的长管镀镍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枪,就躺在柜门内同式挂钩的枪套里。他抽出那把左轮枪,旋开弹匣确认是否已经上膛,再将枪管朝下塞进他的裤腰带里,枪把朝左。 “就快准备好了,”他大声地说,同时感觉到欲裂的脑袋里升起紧绷张力。 他走进客厅,捜寻了一下写字台,在一张信纸上草草留话:“史黛拉,约恩斯的抢我拿走了。埃德。”然后把信纸带回卧室,压在化妆台的桌面上。 正要转身离开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现。于是他走向床头柜,拿起电话再度拨给重案组。 接通瓦许副队长后,他问道:“那个管理员的狗怎么了?” “啊,对了,牠被转送到‘防范虐待动物协会’。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刚好想起牠受了伤,所以想知道有没有人在照顾牠。” “这件事我忘了问,”瓦许副队长说。“你会不会碰巧知道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今天早上我们看见非洲人把牠带往河边,回来的时候就没带着牠了。那是今天清晨的时候——五点出头。我们没有任何起疑的理由,所以并没有质问他。等我们大概下午一点左右回那屋子去时,牠头上就顶了个洞躺在侧门前了。” “这就对了,”瓦许说。“约恩斯的状况如何?” “他还在呼吸——我最后听到是这样。” “好吧,”瓦许说。 他们俩同时挂断电话。 “棺材桶子”埃德打电话到医院去。他表明了身分。 “我是打来问约恩斯警探的状况。” “他的伤势严重,”声音冷漠的女人答道。 “棺材桶子”埃德的头闪过一阵疼痛。 “这我知道,”他咬着牙说,试着控制莫名的盛怒。“有恶化吗?” 冷漠的女声稍稍软化。 “他已经被安置到氧气室,目前陷入昏迷。我们正在尽一切所能医治他。” “我知道了,”“棺材桶子”埃德说。“谢谢妳。” 他挂上电话,走出前门,锁上弹簧门闩,坐进他的普利茅斯房车。他顺路去了一趟小区药房,想要买四点五磅的乳糖。药房老板只有半磅的货,因此“棺材桶子”埃德告诉他不足的部分用奎宁填满。 药房老板瞪大眼睛直盯着他,既是怀疑又是讶异。 “是要用来恶作剧的,”“棺材桶子”埃德说。“我跟朋友开个玩笑。” “噢,”老板释怀地咧嘴笑道:“事实上,这种混合治感冒的效果不错。” “棺材桶子”埃德叫他把东西紧紧包住,并且用透明胶带封贴所有的接缝处。 他从那里出发驶进布鲁克林,停在一间运动器材店前。他买了一码见方的坚韧丝布,再用它包裹药房那包东西。店员协助他用胶接剂密封细缝。 “就算沉到海底,它也不会浸湿,”店员自豪地说。 “正是我所需要,”“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买了一个蓝色帆布小万用袋来放置包裹,还买了一副墨绿色的护目镜,和一顶够大的软毛苏格兰贝雷帽,才不至于压迫到他头上的肿包。 乍看之下,他就像逃出格林威治村的“披头族”。不过,这种印象很快就被他鼓胀的胸前口袋和他一脸凶恶的颤动肌肉所驱散。 “祝你好运,先生,”店员满腹疑心地说。 “我会需要的,”“棺材桶子”埃德说。 第十五章 那房子位于第七和第八大道之间的一三九号街上,是一排旧式四层楼大宅的其中一栋。石灰岩建筑的正面有一扇镶有水晶玻璃板、手工雕刻的桃花心木门——现在已经被漆黑了——而房子两侧立着爱奥尼亚柱列。马车出入口在侧面,马车房已经被改建为车库。 多年以前,很多暴发户定居于这条街,此区曾颇为自命不凡。到了一九二〇年代,一个精明的黑人房地产经纪人,则让这些古宅住进了具社交野心的黑人专业人士,自此这里便以“奋斗街”名闻整个哈莱姆区。 不过到了一九三〇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艰困的日子开始像蝗虫过境般袭来,这条街很快就沉沦潦倒了。屋宅先被分隔成公寓,后来又被隔成套房。然后就是鸨母接收了这里,房间里头遂尽是妓女。 “棺材桶子”埃德把车子停在屋前,下了车打开后门。他伸手入内抓牢狗炼把手,拉出那只硕大无比的狗。牠的口套又戴上了,头上的伤口已经好好包扎过了,看起来还蛮体面的。 他牵着牠绕过房子侧面,经过马车出入口,按下后门门铃。 厨房门大开,只有厚重的纱窗外门锁着。“棺材桶子”埃德看到一个身穿宽松晨衣的胖女人摇摇摆摆朝他晃过来。 她透过纱窗瞧出来,说道:“我的天,是‘棺材桶子’埃德。” 她解开锁,开门让他进来,但一看到那只狗,她马上退避三舍。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一只狗。” 她挑高眉毛。染过的头发几乎跟她的眼睛同色,有皱纹的皮肤厚厚抹上密丝佛陀粉饼,以及红棕色的蜜粉。她叫做玛莉·雷德。 “牠不会咬人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喉咙里哽着东西,而她涂得厚厚油油的红嘴唇嘟翘起来,露出沾了口红的金牙。 “牠咬不到你,”他边说边挤进厨房。 这是个电器化的现代厨房。每件东西都一尘不染,洁白得亮晶晶。活跃仍具竞争条件的年轻妓女,都会梦想拥有钻石和皮草。但是一个年老色衰、不再活跃的老妓女,不论是变得又老又丑,或是升格成有钱的房东,她的梦想则是拥有一间像这样的厨房。它包括了各式各样想象得到的小巧电器,例如炉子上方的大型白瓷电子钟。 “棺材桶子”埃德看看时钟。四点二十三分。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在侧边的白瓷小桌上,一架浅棕色电视机的顶端播了一台搪瓷收音机。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节目,不过音量却被关掉了。 一个无精打采、短鬈红发一球球长在秃顶部位周遭的高大男子,就坐在管状的不锈钢椅子上,手肘支在白瓷的厨房大餐桌上。 “我们刚刚在听收音机,”他说。“广播说‘掘墓人’约恩斯中弹受伤,而且你们两个都被踢出警队。” 他听起来似乎幸灾乐祸,不过还没高兴到足以让他被打掉大牙。 “棺材桶子”埃德站在室内,狗炼松松地牵在手中。 “听着,”他说。“你可以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哪里找得到粉红仔?”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好像喉咙被束起来似的,而且肌肉的抽搐现象渐消。 那人瞥了“棺材桶子”埃德一眼,视线转回他面前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然后伸出双手用指尖摩挲着酒瓶。 他有一张大扁脸、粗糙的淡红皮肤,以及不断渗出泪液的微红眼睛。他叫做钱宁·雷德。他也许跟粉红仔有些关系。 他穿着敞领的丝质白衬衫、红绿格状的吊带、棕褐色的轧别丁长裤,白棕相间的尖皮鞋,并且戴着有钱妓院老板身上常见的贵重金饰:镶有来路不明巨大乳白石的金戒指、零点七五克拉的黄钻戒,还有一只猫头鹰外形且眼珠镶着两颗红宝石的金戒指。 他跟站在“棺材桶子”埃德左后方的玛莉迅速交换眼神,然后张开粗厚的十指,凝视着“棺材桶子”埃德肩上的枪形凸状块。 “我们很清白,”他低声地说。“我们没给警长生事,而且你现在也没有任何权力干涉。” “我们甚至也不认识什么叫粉红仔的人,”玛莉大声说。 “你们现在只是在自找麻烦,”“棺材桶子”埃德说。他强抑着怒火,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你们没有任何他妈的理由掩护粉红仔。你们只是因为我是警察而讨厌我罢了。你们现在可以表态了,不过,你们正在犯下错误。” “什么错?”钱宁问道。声音里几乎掩不住傲慢。 “你年过五十了,”“棺材桶子”埃德说。“因为二级谋杀罪蹲了十三年苦窑。你现在混得可不错。靠走运中了彩票买了这栋房子,还让这个前妓女升格成鸨母。你们两个的底细我清楚得很。她是因为刺杀一名年轻妓女未遂而入狱服刑。后来出狱回来重操旧业时,她替一个叫丹迪的懦弱皮条客做街头流莺,那家伙后来被一个上当的老土割断了喉咙,因为他乱动二十一点赌局藏书网的纸牌。现在你们俩可不得了了,时机正好,招摇撞骗处处吃得开。街上遍布隐匿的巢穴,到处都有容易受骗的笨蛋,财源滚滚而来。你们用钱收买人,日子倒是过得很舒服。不过你们却犯了一个错。” “这你之前就说过了。什么错?” “棺材桶子”埃德放手让狗炼掉落地板。 “我不是闹着玩的,”他说。 钱宁·雷德环抱双臂,在椅子上往后靠。他的视线略微落到塞在“棺材桶子”埃德皮带间的枪痕。 “你绝对没有权力进来这里,询问我关于任何人的消息。” 他开口说,而桌子对面的玛莉则出声警告:“别逼他,钱宁。” “我才没有逼他,但我也不让他逼我。我已经告诉他我不认识什么粉红仔的,他可以——” 他永远没机会说“棺材桶子”埃德能做什么了。“棺材桶子”埃德的整个侧脸肌肉急剧抽动,右手闪向臀部。钱宁·雷德以动物般的反射神经移动;他头部一扭,目光紧追“棺材桶子”埃德的手势;他的左脚靠在地板上,右手臂本能地往上一挥抵挡枪击,他完全没看见“棺材桶子”埃德左手的动作,那只手拿着“掘墓人”约恩斯的手枪正面袭来,反手一挥直击他呆呆张开的嘴。 钱宁·雷德的整排前齿陷进他的嘴巴里,下排两颗牙像爆米花般斜飞出去,而且钱宁·雷德整个人从椅子上后冲翻倒。他的后脑袋咚地一声闷响撞在油毡地板上,双脚应声往上翘,踢到了白瓷餐桌底部。威士忌酒瓶飞空六吋高,掉落时砸了个粉碎。 骤然响起的震耳吵杂声让狗受了惊。牠一跃扑向钱宁·雷德的脸,并往内门冲去。钱宁·雷德以为牠要咬噬他的喉咙,因此试图大叫。但只见血液四溅,未闻任何声响,他被自己的牙齿噎到了。 “棺材桶子”埃德的视线没放在钱宁·雷德身上。他早已旋身以左手枪瞄准玛莉的腹部,并且半途冻结她的动作——她的右手往前挥,左手浮在背后半空中,宽松肥胖的巨大身躯靠踮起的右脚尖保持平衡,彷佛是芭蕾舞伶在跳搞笑版的“天鹅湖”。 但是没人觉得好笑。她的脸庞惊惧得变形,“棺材桶子”埃德看起来就像个杀人狂。 椅子发出刮擦声,钱宁从椅子上滚了,他抓着喉咙,发出哽咽的声音。 “棺材桶子”埃德的头痛异常剧烈,脑中流泄的声响犹如诅咒。不知从哪儿冒出钱宁试图拔枪的念头,于是他急转过身,朝钱宁的下颚猛然一踢。 “咳!”钱宁·雷德咕哝一声昏厥过去。 那只狗冲进内门,一路在走廊上狂奔,狗炼铛啷鏮锵地拖在后面。 玛莉·雷德猛然抓住桌缘寻求支撑,但手指一滑却重重跌到地上。 房屋前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棺材桶子”埃德站在室内中央,一手握持长管的镀镍手枪,另一手拿着橡皮棍,茫然的神情活像才刚从精神病的电击疗法中恢复似的。 电视屏幕上有三个瘦巴巴的蠢蛋正勾肩搭背地前后摇摆狂舞,他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嘴巴开开合合,却无声无息。 “棺材桶子”埃德的脑袋倏地豁然开朗;只是两耳中犹存几乎难以察觉的彻弱尖锐耳鸣。 他把棍子收进口袋,手枪塞回皮带里,然后伸手翻转钱宁·雷德使之俯卧。 “噢,天哪,不要杀他,”玛莉·雷德哀号着说。“我说。” “给我一支大汤匙,然后闭上嘴,”“棺材桶子”埃德暴躁地说。“他会他妈的自己告诉我。” 她四肢匍匐地绕爬餐桌,从抽屉里拿了一支汤匙。 “拿过来这里,”“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并在钱宁·雷德身旁跪下,接着抬起他的头。 钱宁·雷德呑到自己的舌头。“棺材桶子”埃德遂把汤匙塞进钱宁的喉头抵高,直到他能用另一只手拉出够长的舌头,并握住舌尖部位。带血的舌头滑溜难握,他试了六、七次才攫住舌尖,将它拽定位。大量血液从他手中流落地板,还有四颗牙齿掉了出来。 “过来,你把他的舌头往下按,直到他回复呼吸为止。”他命令玛莉照办,并且叫她拿着汤匙柄。 他起身走到水槽,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掉手上的血迹,再用厨房毛巾抹干手。他的蓝衬衫袖口沾了些微血迹,但他并不在意。 他折回原处,站在地板上那两个人面前。 “我要问一些问题——” “我来回答,”玛莉说。 “让他回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点点头。听懂了没?” 钱宁·雷德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摇头。牢记别再犯任何错误了。” 钱宁·雷德再次点头。 “这样他会痛的,”玛莉·雷德说。 “我就是要他痛,”“棺材桶子”埃德说。“你这里经营室内聚会所?” 钱宁点点头。 “很平常的聚会而已,”玛莉·雷德防卫地说。“只是偶而会有一些男妓来这里,就是一些男同性恋——” “还有毒贩,”“棺材桶子”埃德截断她的话。 钱宁摇摇头。 “要是让我逮到你说谎——” “我宁愿上帝杀了我,”玛莉·雷德脱口而出。“我们不让毒贩进来这里。只是我们办聚会时,有人会带他们自己的玩意儿。我们是有一些毒品注射者,可是他们注射的海洛因量不到会上瘾的程度。而且他们没有人真的有毒瘾。他们多半只是哈大麻烟?而已,寻求一点刺激。我们不做这种生意,我们这里只做性交易的买卖。” “粉红仔有毒瘾。” “是的,不过——” “让他回答。” 钱宁点头。 “棺材桶子”埃德往后退离流向他脚边的一滩血。 “上天为证,他不是来这里满足毒瘾的,”玛莉说道。“他甚至也不是来买醉。他只是来嫖妓罢了。” “他有任何的偏好吗?” “他长得太丑,在这里由不得他选;他跟耶稣一样博爱,哪个都行。” “他今天人在哪里?” 钱宁摇摇头。 “昨天晚上呢?” 钱宁再度摇头。 “知道他住哪里吗?” 答案依旧不变。 “你_刚一直说个没完,现在倒是多说点啊,”“棺材桶子”埃德对着玛莉说。 “我们对粉红仔一无所知,我对天?发誓;他只是过来看看女孩,而且我真希望他去别的地方挑女孩;我不需要他的钱,因为我真的受不了他的长相。” “他都在哪儿晃荡?” “晃荡?”她开始闪避问题,但瞥了一眼“棺材桶子”埃德的脸就只好松口,于是她开始结巴起来。 “我知道的只有老黑仔的体育馆。有一次我曾听他说他刚从那里过来。你还知道其他地方吗,钱宁?” 钱宁摇摇头。 “好吧,”“棺材桶子”埃德说。“我带来的那只狗是粉红仔的。我打算带牠到这栋屋里四处闻一闻。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说谎——” “上帝是我的救星、守护者以及我的庇护——”玛莉开始念念有词,但“棺材桶子”埃德打断她。 “妳真令我想吐。妳们这些被用烂的妓女怎么会跟上帝交情这么好?” “不全是祂,”玛莉肃然地说。“是耶稣基督。” 他分辨不出她的回话是否是认真的。他推开门,走向前廊呼唤那只狗。 “牠在这里!”一个女人应声回答。 他走上通往二楼的前梯,循声找到后面一间敞开的卧室。一个身穿晨缕的棕肤妓女,正从口套边往那只狗藏书网的嘴里塞牛奶巧克力。那只狗显然爱极了。 “棺材桶子”埃德执起狗炼,牵走那只狗。他并不清楚自己真的要找什么,只是出于直觉才这么做罢了。除了领受正在做生意的妓女口出咒骂外,他其实一无所获。 “天杀的!”有个女孩气急败坏地说道,因为她的白人恩客一看到有个高大黑人带着一只巨犬探进房间,突然就萎缩了下来。“花了这么久,才让这个慢郎中立起来说——” “棺材桶子”埃德看到.99lib?前廊有公用电话,于是过去拨了电话到医院。 回答还是没变。 当他穿过街房时,钱宁和玛莉已不见踪影。 他牵着狗绕过桌边,避开那滩血,然后穿过后门绕过屋子。他没遇到任何人,整个街区好似荒废无人。 他把狗安置在车子后座,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他看看手表。现在是四点五十分。 他突然有一种疯狂绝望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在海底捞针、浪费时间;而事实,时间却是最宝贵的东西。 第十六章 老黑仔是个长着一副猴子脸、顶着颗光亮秃头的矮小黑人。他在散发汗臭味且肮脏昏暗的小体育馆里打赤膊。棕色奶头的大胸脯状似葫芦,硕大如女子般下垂至肚脐上;松弛的肌肉似乎垂挂在骨头上,而便便大肚则大得足以生出三胞胎。 他两只拇指勾着磨损的吊带——吊带是系在似乎满胀的宽臀裤上——嘴角嚼着一根雪茄烟蒂,目光正盯着两..名巧克力肤色的中量级拳击手在油腻的帆布场地中对战。 “等一下,埃德,”他说道,然后吹了一声挂在他脖子上的哨子。 男孩们停止挥拳,全盯着他瞧。 他爬上拳击台,调整其中一个男孩的拳击姿势。 “像这样。” 他一边说——烟蒂头在嘴角摇晃——一边朝男孩迎面挥了记左拳。 男孩自动闪身防卫,这时他的右拳穿过来击中男孩的腹部。男孩正要使出右勾拳之际,右肩却垮了下来。老黑仔朝男孩下颚挥出一记左勾拳,速度快到那男孩根本来不及看见。男孩跌坐在地,一脸头晕目眩的表情。 老黑仔转向另一个男孩。 “有看到我刚刚是怎么做的吗?” 男孩静静地点头。 “你来试试看。” 那男孩刺出左拳,老黑仔低头闪遇,出左勾拳击中他的腹部。男孩稍稍弯身,垂下左手臂,试图以右手穿越。但他出手不够迅速。老黑仔一记过肩痛击的右拳正中他下巴,打得他不省人事。 他把烟草渣吐到帆布上,爬出拳击台。苍老呆滞的棕色眼睛流露着悲哀。 “现在的这些孩子啊,”他慨叹地说。“很难成材。” 老黑仔过去曾经是轻量级的世界拳击冠军。谣传他在白人女子和凯迪拉克上挥霍了一百多万美金。看起来他并不因此感到后悔。 “老人家说的都嘛是这一套,”“棺材桶子”埃德提出异议。“总是有好有坏嘛,你不能期盼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也许你说得对。”他看着那两个互相搀扶起身的男孩。“你大驾光临有啥事?” “我在找粉红仔。” 老黑仔搔搔他的秃头。 “这可妙了,刚刚才有个臭婊子也来这里找他,一个猫眼女人。大概十分钟前。” “棺材桶子”埃德紧绷起来,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就她自己一个人?” 老黑仔并没直视他,但也没错过那瞬间的变化。 “是呀,”他说。“她是自个儿来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像她那种婊子要找粉红仔,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要枪杀他。所以她一离开我就往窗外瞧。她坐进一辆有两个白人家伙的车子——很像是帮派人物。”他把话说到这里为止。 “棺材桶子”埃德感觉心臓紧缩,呼吸沉重。我现在咬到你们的尾巴了吧,你们这些他妈的混蛋,他心里想。疼痛像突发性出血般溢过他的脑袋,抽搐断断续续地发作。他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 “有看清楚他们吗?” “我没瞧仔细。这样吧,咱们去瞧一瞧,也许他们还在这附近游荡。” 他们走到破旧的蒙尘窗户边,俯望一一六街。 “他们开一辆灰色的别克,小车,”老黑仔又说。 他们的目光捜寻沿着人行道停放的车辆。 日照在南面,整条街都笼罩在阴影下。成群穿着凉快的黑人在宽广的人行道上闲晃,黑亮的脸庞从各式各样的帽子下方探看,黑手臂从轻薄的棉质衣料下露了出来。 一辆二轮手推车堆着一包包装有冰块的西瓜切片,并用湿黄麻布袋覆盖着,停放在一辆没载冰的货车后面。车身上有手写的标语:“甜滋滋的乔治亚西瓜”,字母S还绕了个弯。水从车底滴了下来。 再过去有个老人的手推车在卖加味冰。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排在架子上,附近还有一大块湿报纸遮盖的冰块。冰摊后面是一个面向人行道的露天热狗摊,摆着大瓶大瓶的橘子口味冰水,烤架上的热狗像阅兵式的士兵成排成列。 酒吧的窗户垂下了百叶窗。电影院大厅里的广告牌上,描绘着史上超级无敌的匪徒手握冒火枪枝向外开枪的情景。戏院前面的街道上,缠着腰带布的瘦巴巴黑人小孩正在消防栓喷出的水柱中嬉闹。 “棺材桶子”埃德把狗留在车上,牠把头探出窗外喘着气。一群人围过来看牠。尽管牠带着口套,但他们还是保持了安全距离。 有个怀里抱.?着杂种狗的小男孩来看这只大狗。那只杂种狗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完全没有灰色别克车的丝毫踪影。 老黑仔摇摇头。 “他们一定走了。” 楼下不知哪里的酒吧远远传来高分贝的自动点唱机乐声。一只绿头苍媚嗡嗡作响地停在肮脏的窗玻璃上。 “你没有仔细看看他们?”“棺材桶子”埃德终于问道,试着抑制声音里的失望。 “我没看得太仔细,”老黑仔坦承。“那些流氓看起来就跟一般流氓没两样嘛。其中一个有张瘦削的白脸,病了,一副吸毒鬼的模样。另外一个是胖子,没有南美佬那么胖,可能是瑞典人。两个人都戴着草帽和墨镜。这对你有意义吗?” “听起来,他们好像就是撂倒我和‘掘墓人’约恩斯的人。” 老黑仔舌头喷啧作响。 “‘掘墓人’约恩斯的事真是遗憾。你想他撑得过去吗?” 他的语气没多少同情,不过“棺材桶子”埃德能够理解。老黑仔虽然喜欢“掘墓人”约恩斯,不过他都这把年纪了,只会庆幸濒死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治疗告一个段落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说。 “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那个女人穿得很时髦,穿了一件浅绿色套装——” “我知道她。” “呃,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印象了。” “任何一点小细节都有用。你见过粉红仔吗?” “三天前见过。你认为这些歹徒找他干嘛?” “目的跟我一样吧。” 老黑仔从眼角盯看“棺材桶子”埃德的表情,然后移开视线。 “那个大个儿猿人很可惜哪,”他说。“要不是那身皮肤,他倒是很可能在拳击圈闯出名堂。” “他的皮肤怎么了?”“棺材桶子”埃德随口问问。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管理员的妻子,试图以这个新角度来思考。 “太容易瘀伤了,”老黑仔说。“轻轻碰他一下,他就会乌青黑肿。每次在拳击场上就算没受伤,看起来也好像是快被打死了似的。我记得有一次裁判员叫停,可是粉红仔根本还没——” “我的时间不多,老黑,”“棺材桶子”埃德打断他。“你晓得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老黑仔抓抓他闪亮的秃头。 “这个嘛,他在河滨大道那儿有个住处。” “这个我知道,不过他目前在潜逃中。” “啊?这样子的话就很难说了。”老黑仔瞇起眼睛,朝“棺材桶子”埃德试探地看了一眼。“别人不能问你问题是吧?” “不是这样的,”“棺材桶子”埃德说。“我只是没有时间回答。” “噢,我听说他有个姑妈住在布隆克斯区那里,”老黑仔主动供出。“叫做极乐姐妹。你听过她吗?” “棺材桶子”埃德正在想。 “有啊,一两次吧。不过我从没见过她。” “据说她跟石器时代一样老。她经营一家信仰治疗所。不过人家说那只是个掩护罢了。” “掩护什么?” “据说是卖海洛因。” 在痛得叫人睁不开眼的脑袋里,“棺材桶子”埃德的思绪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急窜。无论怎么查,原点总是回到海洛因,他心里想。 “她有一间神殿教堂吗?”他问道。 “我不清楚。”老黑仔摇摇头。“粉红仔说她有个装满钱的夜壶,可是她却对他一毛不拔。她一定有某个据点。” “知道在哪里吗?” “不清楚,好像在哪个偏僻地区吧。” “这帮助不多。布隆克斯到处都是偏僻地区。” 老黑仔终于决定放弃雪茄烟蒂头。他把它吐到地上,仔细剔除卡在牙齿间的碎烟丝。 “海帝老爹可能知道,”他说。“你知道他的地方?” “知道,”“棺材桶子”埃德说着,转身准备离去。“拜啦。” “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他在体育馆的这段时间里,老黑仔一直暗地观察他。老黑仔那双睿智的老眼把一切都瞧在眼里。他身上藏了两把枪和棍子,而且他认为恐怕还不仅于此。 直到“棺材桶子”埃德走到楼梯顶端,他才叫道:“等一下。你的衬衫袖口有点血迹。” 他很想知道那是谁的血,不过直接问就太冒险了。 “棺材桶子”埃德连看也没看一下袖口。他径自往前走,毫不停留也没回头张望。 “是的,”他说。“恐怕还会再沾上一些。” 第十七章 不像鸦片提炼物和古柯碱,大麻反而会让人产生莫名的食欲。 极乐姐妹才刚拜访海帝老爹出来。听完海帝老爹对粉红仔近来的错乱状况的一席描述后,她突然涌起一股渴望,很想去尝尝从未吃过的某种食物。没吃到之前她甚至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她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二十五分铲后,她在二六号街离开雇车和司机,步履蹒跚地晃进巷子里一间小小脏脏的“家常菜”餐馆,里面的厨师她认识。它位于一间打着“海产—蛋料理—全鸡—南方菜”广告的店铺后面。这让她有了主意。 她点了半打带壳生蚝、一瓶玉蜀黍糖浆、三个生鸡蛋和一杯脱脂牛奶。 又胖又壮的黑人老板娘必须到隔壁叫菜,才能将客人点的菜上齐,然后她站到极乐姐妹面前,看人家把玉蜀黍糖浆倒在生蚝上吃将起来,而且还把生鸡蛋拌进脱脂牛奶喝了下去。 “亲爱的,我要是不认识你,一定会说你真是饿坏了,”她说。 “我才不是饿坏了,”极乐姐妹说。“反倒是脚累坏了。”她对着她说。“而且我是说真的。” 突然间她猛地跳起,冲到外面巷子里大吐特吐。吐出来的那堆秽物就连狗都不会碰。然后她又回到店里,点了炸鸡。 “这才象话,”胖厨娘说。 极乐姐妹吃完炸鸡后,把椅子往后一推,在桌面下打开她的珠饰提包,检査里面的东西。除了化妆品外,里面还有一个装了五张一百元钞、三张十元钞和两个一元硬币的皮夹,一把零钱则在皮包底部滚来滚去,以及她的烟斗和大麻小烟袋、串了十三支钥匙的钥匙圈、点三八口径的鹰头左轮枪——枪管锯短成一吋,装填有达姆弹;另外,一把骨头柄的弹簧小折刀、一盒印着“极乐姐妹——信仰治疗”的名片、三条繍有姓名缩写字母的淡紫色亚麻手帕、三串像微型熊牙项链的法国玩意儿、一张有着皓齿油发的黑人照片——上面写着“胡奇寄给巧喜”——以及一个仿制的副警长徽章。 “这可拼不出个妓女来,”她自嘲地说。“啥都变不出来。” 关于圣伯、她被炸掉的贮藏所或失去的房屋,这些她压根儿都没想到。她已经老得没时间懊悔了。 她现在只担心时间。她知道时间紧迫。要是那些坏蛋没逮着她,警察也会追来,她心里想。如果警察还没发现那辆棘手的林肯车,恐怕也差不多快了。她的期限只到明天早上。届时她要是没先搞定,一切就太迟了。因为她无法再大摇大摆地出入这些地区。 在跟“防范虐待动物协会”那个悦耳声音的女人谈过后,她认为那个带走粉红仔狗狗的警察,应该正在找粉红仔。她之所以开始找粉红仔,是希望能找到那只狗。 她的下一站是老黑仔的体育馆。 她雇了一辆老旧的水星房车,开车的是一个开出租车却没执照、长得像强暴犯的黑人。此人是个身材精瘦、皮肤棕黑、一副紧张兮兮模样的家伙,有一双满布血丝的桀惊眼睛。他抽大麻,所以她认为这人可以信赖。 “转个弯,掉头开往莱诺克斯,”她说。 他换了档,像名指挥家夸张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知道你会开车;你犯不着证明给我看,”她出言讥刺。 他望着后视镜,朝她咧嘴笑笑,差点擦撞到一个推着婴儿车过街的女人。 当他们开过第八大道、正往行驶之时,她不经意地注意到一辆普利茅斯房车从街道另一边往西行。就在此刻,那只狗探头面向她的车窗。 “席巴!”她大叫。“快掉头!” 司机正处于大麻的迷幻状态下,脸色苍白,异常紧张不安,她突如其来的尖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他的名字不叫席巴,也不知道席巴是谁。但是他想,要是席巴能吓着他所搭载的这个老巫婆,那更何况是他了。所以他并未停车观看。 他拼命旋转方向盘转弯。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路人的尖叫声四起。在他之后的两辆车撞在一起。反方向驶来的区间巴士猛然煞车,力道之强震得乘客们都被甩到通道上。 水星房车突然顚簸一下,冲上了对面的人行道。一名表情哀伤的残障者,像袋鼠般倏地跃进一间酒吧大门。一位老太太则被高叫“赞美主,赶快躲开!”的黑衣传道士撞倒。 陈列着宗教小册子的木制摆摊被前保险杆撞翻,二十四支大麻烟散落在人行道上。 司机什么也没看到。他依旧紧踩油门,倚赖命运的安排。 “跟踪那部车子!”她大叫。 “什bbr>.么车子?” 满街都是车。 “它八大道开去了!” 此时他已经在第八大道路头,以时速五十哩的速度开过内侧车道。不过,他再度转了个要命的急转弯,插进黄色出租车和厢型货车之间,前后距离不过咫尺;轮胎尖声摩擦,驾驶人骂声不绝。他火速驰入第八大道,差点爬上一辆 8f7d." >载着十名乘客的破烂敞蓬车后座。 后座的女人高声尖叫。 后方某处,传来狂乱猛吹的警哨声。 “别停!”极乐姐妹叫道。 “你看我像在停车吗?” 他跩过头,一边把车从敞蓬车后面绕过去,留下一阵车烟。 突眼睛的敞篷车驾驶从一票少女中伸出头,威胁地大吼:“你别肖想撞我的车,黑鬼!” 但是水星房车早已扬长而去,快速逼近“棺材桶子”埃德的普利茅斯房车。 “就是那辆车!”极乐姐妹大声喊叫。“不要太靠近了。” “该死,我会超过它的,”他说。 破烂的水星车超越时,“棺材桶子”埃德看了它一眼。换成别的时候,他可能会代为执行交警的职务来追捕超速车。但他现在没有时间。 只不过又有一辆汽车冲了出来,这辆黑色的斯特林摩斯在试图参加某场“大赛车”。哈莱姆区到处都是这种疯子。他们哈了大麻,就幻想自己可以驾着那些八汽缸耗油老车直驶上天,他心里想。他留意到那车的后座没人。他想,那条车道上应该会有警察逮住他的,假如开车者没先害自己翘办子的话。这事他不管了。 当他把车停在海帝老爹店门前时,水星车已经不见踪影。 这家简陋小店像联合烟草店的大型连锁店一样把正面漆成红色。不过海帝老爹却把他的店叫做“再联合烟草店”;任谁也拿他没办法。 日照的阴影拉长了。 “棺材桶子”埃德看看他的表。现在是六点七分。 店面笼罩在街道对面廉价公寓斜射出的一片阴影中。不过现在打烊还太早了点。“棺材桶子”埃德感觉胃部紧拧起来。 他走下车,越过人行道去试着开门。门是锁上的。第六感告诉他抹掉把手上的指纹,掉头回去驾车离开——他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发现的。他是个在追捕犯人的一般平民,他无权调査可能揭露犯罪的任何可疑事件,他本身已经不是警察了。“打电话给警局,通报你的质疑,然后就此罢手,”内心有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可是他放不了手,他已经插手,也行动了;现在的他就像已经飞越海洋中线的飞机,早就过了折返点,回不了头了。他脑中闪过“掘墓人”约恩斯,但无法再想下去。头痛和嘴里微咸的味觉已逐渐习惯成自然,彷佛它们自始至终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做了个深呼吸,来回梭巡整条街,探看是否有警察的踪影。他取出童子军刀,打开圆针头撬杆,然后开始对圆筒锁动手脚。 门原本是上了闩关住的。不管最后离开的是谁,那人都只是把门带上而已。门一下子就开了。他带上身后的门锁好,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并打开灯。 里面的情形毫不出人意表。 他发现玻璃罩柜台后躺着海帝老爹的尸体。他的前额中央有个洞,注满了凝黑的血团。周围有超过直径一吋的火药焦痕。他用脚从肩膀底下翻动尸体,以便看看后脑袋部位。发根处有个小肿包,贯穿头骨的子弹毫不费力地穿透表皮一路往下冲,最后停住。 干净利落的手法!他客观冷静地想着,无声无血。一定有人手持消音手枪,近距离抵着海帝老爹的头扣下扳机。海帝老爹措手不及,一切到此结束。海帝老爹于是一命呜呼了。 这店面被匆忙彻底地捜寻过。架子、抽屉、大箱子、盒子都被翻出来,东西乱糟糟倒了满地。在没打开烟包、散落的雪茄、火柴、打火机、电石、威士忌、烟斗和烟盒之间,有少许折迭方正的海洛因包以及仔细卷成安非他命胶囊大小的大麻卷烟。滞闷的臭空气中,犹可闻到微弱的无烟火药味。 他费劲蹚过这堆残局,然后打开后门。眼前出现一间迷你储藏室,里面放了两张有椅垫的直背椅。大麻烟味满室皆是。这间也同样被翻找过。 很明显的,捜索者并没找到他们寻觅的东西。 已经死了两个人。而“掘墓人”约恩斯呢——一个念头嘎然而止,旋即又复起:哈莱姆区倒霉的三流小贩不过是毒品买卖的最外围。他们只是一些汲汲于扒找脏钱的卑微黑人,怎么会卷进这件事情?这是中心区的犯罪集团案件。还出现了受雇于某组织的枪手…… 他尙未发现任何关于圣伯的线索,因此并不知道这件勾当里已经死了三个人。 他怀疑自己是否该趁事情尙未超出他所能应付的状态前抽身而退,让它落到重案组和缉毒组手上处理吧。让他们去通知联邦调査局。 随后他又想到,要是报了案,他会被拘留侦讯耽搁上好几个小时。他的上司会想知道他对这件案子做了什么,明明所有的人都警告他别碰。 “他们不会喜欢的,埃德。”他没察觉自己在大声说话。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反正是会发现他的。他毫不掩饰形迹,到处留下指纹。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目击者证明他到过那里。这真是进退维谷。 他再度想到“掘墓人”约恩斯。想到必须适应新伙伴——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回到警队的话。他知道一且“掘墓人”约恩斯不在,哈莱姆区的恶棍会很难缠。他也想起“掘墓人”约恩斯如何追查到那个泼他一脸硫酸的暴徒,以及他们如何射穿他的双眼。他想到哈莱姆恶徒可会乐得很。他知道要是现在退出,自己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他在这里一无所获,毫无进展。进来前和进来后所知不变。我找不到他们,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来找我,他一边盘算一边步出屋外,并关上身后的门。 这时,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打开他的车后门,正在诱使那只狗下来人行道。但她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不敢伸手进去牵狗炼。她保持距离地站在人行道上说:“过来,席巴,过来呀,席巴。快点过来,席巴。” “棺材桶子”埃德觉得奇怪,她不认识那只狗,却知道名字。 然而还来不及细想,他眼角余光瞥到的一景便本能地促发他的脑力反应。一个年轻人站在第八大道另一侧临一三七街的转角处,正仰望着天空。“棺材桶子”埃德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的天空根本没东西会吸引哈莱姆年轻人的注意。 “不要吵牠,”他告诉小女孩,并且关上车门。 小女孩头跑走。他没再多想她。 他绕过车子,像要坐进驾驶座似的。他打开了车门,然后好像想到了某件事而又关上门,转身朝第八大道对面走去。 对面有两部车子同时开了过来,于是他只得停下来让它们通过。 那年轻人转过身,开始从一三七街的街头缓缓踱向圣尼古拉大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转角处有间连锁的小杂货店。“棺材桶子”埃德朝它前行。他知道自己这副贝雷帽、绿色护目镜和西装模样,看起来并不像出来逛街吃饭的哈莱姆人。但是没有办法,他必须看起来像是要去某个特定地点才行,他必须完全欺近。 那年轻人加快了步伐。他是个肤色炭黑的男孩,身材扁薄,长直的黑发从长卵形的头上垂落下来。他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帆布篮球鞋和墨镜。他跟其他哈莱姆区年轻人不一样,因为他直盯着“棺材桶子”埃德瞧。哈莱姆的年轻人总是躲“棺材桶子”埃德躲得老远。 往圣尼古拉大道方向过去,一三七街逐渐变成了住宅区。现在已近晚餐时刻,街上满溢着饭菜香,而且还和热气车烟混在一起。打赤膊的人们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处,或是弯腰驮背地坐着;倚在楼上窗口的黑人裸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女人的长鬈发熠熠生辉,发脂细细地淌下颈子。 任何打破单调气氛的事件都很受欢迎。 当“棺材桶子”埃德对着年轻人大喊:“停住!”时,众人纷纷精神一振。 那年轻人开始拔腿就跑。他沿着人行道奔跑,沿途闪避行人。 因为妨碍奔跑,“棺材桶子”埃德把“掘墓人”约恩斯的枪从自己皮带中抽出来。但他不敢像平常一样开枪示警。他担不起引来警察的风险。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想要躲警察。只是这一点也不有趣。 他大步跑跳,双脚好似陷进水泥中沉重。轻巧的橡胶底鞋虽然有帮助,不过他的全副武备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而且每一步都引爆他的头疼。 身手矫健的扁瘦年轻人轻盈地全速疾奔,并闪躲穿梭于涌进街上的人群中。道路两旁都被兴冲冲的旁观者占据了。 “快跑,小子,快跑!”有人叫道。 “抓住他,大叔!”其他人响应道。 “看看这些黑人,自己人抓自己人,自己人修理自己人,”一个胖女人幸灾乐祸地高呼。 “仔细捜啊,老兄!”“棺材桶子”埃德经过时,一个哈大麻的人惊叫起来。 有两个家伙从圣尼古拉大道转角处停放的车子里跳出来,并且分开来想要逮住奔逃的年轻人。他们跟他没过节,只是想要找刺激罢了。 那年轻人低头闪向右边,其中一个家伙则往他猛冲过去,活像棒球捕手努力要挡下暴投球似的。那年轻人身子一弯,从张开的手底下里过,不过另一个家伙却伸腿绊倒他。 那年轻人的双手和手肘往前一滑,擦破了皮,随即“棺材桶子”埃德逼近了。 这会儿,那两个家伙决定站到年轻人那一边。他们转向“棺材桶子”埃德,信心十足地咧齿而笑,其中一人开玩笑地说:“有什么麻烦吗,老爹?” 他们俩同时瞠目结舌。一个看到镀镍的左轮手枪,另一个则看到“棺材桶子”埃德的脸。 “他妈的老天爷,是‘棺材桶子’埃德!”第一个人低声说道。 整条喧闹街上的人是如何听见他的低语,这已经成谜。只是突然间街头巷尾每个人都被吸引过来了。那两个家伙拔腿开溜,往反方向急奔而去。 等到“棺材桶子”埃德手擒那名年轻人,攫住他的颈背拖着他站好时,街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几頼人头在街角附近偷看。 “棺材桶bbr>子”埃德抓住年轻人的臂膀,将他跩过身。他发现自己直盯着一双透黑的眼睛。他必须强捺住拔出“掘墓人”约恩斯的枪往这坏胚子的脑袋痛揍下去的冲动。 “听我说,小瘪三,”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走在我前面,一直走到那辆车子那边。这次你要是再逃跑,我会朝你的背脊开枪。” 走回去时,那男孩步伐还是轻飘飘的,依然是大麻烟的作用所致,而且破皮的手肘滴着血。他们一路保持沉默。 等到他们跨过第八大道、停在车旁时,那只狗已经不见了。 “谁带走的?”“棺材桶子”埃德以极度干哑的声音问道。 年轻人瞥了“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抽搐,说道:“是极乐姐妹。” “你确定不是粉红仔?” “不,先生,是极乐姐妹。” “好吧,那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绕过去坐到那边的前座,我们要开到不会受干扰的地方好好谈一谈。” 那年轻人正要照办办时,“棺材桶子”埃德再度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你想要谈一谈吧,对不对,小家伙?” 年轻人再次看看“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抽搐,呛着声音说:“是的,先生。” 第十八章 “就是这里,”极乐姐妹告诉她的红眼睛司机。 他把水星车开到哈莱姆医院前面有红色消防栓的路缘处,熄掉引擎,把手伸到后面拿他的大麻烟。前后都还有停车空间。 “远离那个消防栓,你这个白痴,”极乐姐妹说。“你想被警察当场活逮吗?” “消防栓?”他转头凝视。“我没看到嘛。” 他若无其事地换档,往前移一格位置。 “好好看着我的狗,别让任何人把牠偷走,”极乐姐妹说着下了车。 “谁会要啊?” 她没听见他喃喃自语。她径自过了街,往一间有着玻璃外观、并饰以白边条纹的手术器材供应店走去。 店家已经准备打烊了,不过她告诉白人店员她有急用。 她买了一大包吸水棉、一瓶八盎斯的三氯.甲烷、一支解剖刀、与肘同长的橡皮手套、连身的橡皮围裙、一块橡皮被单,和一个大瓷盆。 “你忘了镊子了,”店员说。 “我不需要镊子,”她说。 店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身上还带着阳伞和珠饰提袋,不过阳伞已经收起来了。他想要确实记住她的模样,以防万一有人盘问。 “你应该到医院去让他们处理,”他严肃地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城里有医院在做这种手术。” 他以为她打算堕胎。她看着他。 “是我的女儿,”她说。“我要自己来。” 他耸耸肩,把东西包了起来。她付完钱离开。 当她回到水星车的时候,那只狗正在哀嚎,或许牠是口渴或饿了。她坐进车里,把包裹放在车的地板上,然后摸摸那只母狗的头。 “就快好了,”她温和地说。 她交代司机载她到一二五街的一间廉价旅馆——那里离一二五街的火车站有一个街口——并且叫他在她入内时要继续等候。 一扇歪斜的玻璃镶板门出入有点危险,进入后可通往油毡地板破损、壁纸剥落的长窄门厅,里面散发着男人尿臊味、妓女的臭味、污浊的呕吐味和非常廉价的香水味。留在壁纸上的那些涂鸦,恐怕就连法国蒙马特区那些兜售猥亵照片的小贩也会大惊失色。 后面的楼梯下方是个坑坑疤疤的木头柜台,里头有张衬垫的办公椅,椅背后挂了一个内装备用万能钥匙的信箱。叫铃安置在柜台上;此铃上方的墙面上则有一个老式的夜间叫铃按钮。视线所及不见半个人影。 极乐姐妹用戴着手套的巴掌猛拍旅馆叫铃。半点声音也没响出来。她把叫铃拿起来瞧瞧底部。里面的击锤早已不见了。她再用大拇指揿夜铃。一点动静也没。于是她执起阳伞把手,砰砰砰地敲打旅馆叫铃侧边。声音听起来好像消防车似的。 过了好半晌,才见有个人从办公椅后面暗处的半门现身。那是个褐色皮肤的中年人,有一张麻脸,满头疮癣,棕色的眼睛呆滞无神。他有副看起来似乎孔武有力的粗壮身躯,敞开的无领衬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一跛一跛地走向前,厚重的身体迟缓地移动,然后双手搁在柜台上。 “有什么我bbr>能替您效劳的吗,夫人?”他以男中音歌手的声音说话。措词得当而且发音吐字清晰分明。 不过,极乐姐妹早就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了。 “我想要一间有安全锁的安静房间,”她说。 “本旅馆所有的房间都很安静,”他说。“而且你在这里就跟在上帝膝上一样安全。” “你们有空房吗?” “是的,夫人,我们随时都有空房。” “我看你们准有的,”她说。“等我一下,我先去拿我的行李。” 她出了门,付清司机的车费,把狗牵走,拎着包裹的捆绳。等她再回旅馆时,老板已经等在楼梯口了。 他有一条腿肌肉萎缩,顾然是因为小儿麻痹症所致,因此看起来好像蜘蛛在爬楼梯。极乐姐妹耐心地尾随在后。 二楼的某道门后传出拉高嗓门的争吵声:“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你这个臭黑鬼!” “你最好给我闭嘴,你这个爱生气的黑婊子……” 另一道门后边则传出锅碗瓢盆齐飞的碰撞声,还有煮火腿肉和甘蓝菜的味道。 第三道门后有人体撞倒家具东西跌落的声响、扭打成一团的脚步声、气喘吁吁的嘟哝声,还有个尖锐刺耳的女人声音:“等我自由了,你就给我等着瞧——” 老板丝毫不以为意,拖着步伐慢慢走,好像全聋了听不见。 他们慢慢走到三楼。老板用一支小万能钥匙打开一间房门,然后说:“您的房间到了,夫人,本馆最安静的房间。” 一面窗户俯临一二五街。现在正是尖峰时间。轰隆隆的交通鼎沸声灌了进来。楼下正是白玫瑰酒吧。自动点唱机开得震天般响,洁·霍金丝细尖的歌声扬起。隔壁房间则传来高分贝的收音机响声,乐声已大到破音的地步。 这个房间内有一张单人床、直背椅、抽屉柜、六个八分钱钉头的钉子固定在内墙上——做为衣柜使用——还有一个夜壶和有两个水龙头的洗脸台。 极乐姐妹走过去试试水龙头。冷水流了出来,不过热水龙头却没水。 “这么热的天谁会想要用热水嘛?”老闾说道,一边用脏手帕仔细拭脸。 “我租了,”极乐姐妹说道,并把她的包裹丢到床上。 “那么请先付三块钱的房租,”老板说。 她给了他三块钱的零钱。 他谢过之后,啪地试试里面螺栓的开关锁,然后就一瘸一疠地离开了。她关上门从里面反锁,利落地拴上螺栓。她把皮包和阳伞放到包裹旁边,摘下帽子和假发,接着坐在床边脱鞋袜。她站起身时是光着头光着脚。 那只狗又开始哀嚎了。 “再一会儿就好了,甜心,”她说。 她拿出烟斗,填入大麻叶丝,再用她的镀金打火机点燃。那只狗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她一边轻缓地抚摩牠,一边把烟深深吸进肺里。外边有人敲门,一个猾头谄媚的声音说道:“喂,杰克,我听见你回来了,老兄。分我哈一点大麻嘛。我这里有旧的《花花公子》喔。” 极乐姐妹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那个不满的声音说:“我希望你会被抓,他妈的小气鬼。” 极乐姐妹抽完她的烟,往旁边一摆。然后她卷起裙子,露出小鸟般的细腿,把裙子别在膝盖上头。接着脱下丝质手套,换上橡皮手套;再从头上套下连身的橡皮围裙,然后在背后绑紧。 她拎着棉花包、三氯甲烷瓶和椅子,走到敞开的窗前坐下。 “过来,席巴,”她叫唤道。 那只狗走到她的光脚边用鼻子磨蹭。她将狗炼握柄钩在窗框锁的下半部,撕取一块棉花浸透三氯甲烷,把它摀在狗鼻子上。狗蹬起后腿,挣脱锁链。她追了过去,把浸湿的棉花塞进口套里。那只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嗥叫,随即冲向窗户。她紧抓住狗炼末端,刚好在牠跳窗前把牠拽了回来,并且旋即抓起已经打开的三氛甲烷瓶,往那只狗的鼻子倒。嗥叫声停止了。狗奄奄一息地慢慢瘫在地上,四肢僵硬地前后张开。牠咧开的嘴露出紧咬的牙,眼神逐渐呆滞;牠剧烈地浑身一颤,就此躺平不动了。 她迅速把橡皮被单铺在地板中央,再将瓷盆放置其上。她把狗拖了过来,狗头放进盆里,用解剖刀划开牠的喉咙。然后提起狗的后脚,让牠放血。 这是一件血腥肮脏的工作。她把那只狗开肠剖肚,恶心得难以形容。她吐了两次,可是仍然继续干活。 楼下的自动点唱机高声轰鸣,隔壁的收音机大声剌耳;街上传来吵杂人声,喇叭声在壅塞的车阵里响个不停;成群的黑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去去,酒吧里挤满了人,自助餐厅门前的队伍排到了对街。 房间里燠热有害的空气、血腥味、三氯甲烷和狗内臓的臭味,足以使一般人窒息。但是极乐姐妹却忍住了。为了钱她什么都愿意干。 末了,当她终于说服自己相信那只狗的体内除了血液杂碎外,别无其他东西后,她才把解剖刀丢进狗尸里说道:“哼,这下可好。” 她爬到窗边,双臂搁在窗台上,呼吸外头污浊的热空气。 然后她站起身来,脱下血淋淋的围裙盖在尸体上,再剥下手套丢在狗尸旁边。橡皮被单上全是血和秽物,有些还流到油毡地板上。 这不比我耍过的一些花招糟,她心想。 她走到洗脸台洗自己的双手、手臂和脚。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用香水浸过后擦拭她的秃头、脸、脖子、手臂和脚。她重新整理仪容,戴上灰色假发和黑色草帽,坐在床上穿她的鞋袜,然后放下裙子,拎起珠饰提包和阳伞,锁上身后的门,连钥匙也一起带走。 当她正要出门时,旅馆老板刚从街上回来。 “你把狗留下来了,”他说。 “我还会回来。” “你不在的时候牠会乖乖的吗?” 三十多年来极乐姐妹头一遭觉得自己快要歇斯底里。 “牠是全纽约最安静的狗,”她说。 第十九章 首先,“棺材桶子”埃德和那个叫沃普的年..轻人驱车前往布隆克斯区,察看极乐姐妹的住屋残迹。警方已经在房屋周围设下路障,安检小组专家们还在那堆残骸里挖掘调査。“棺材桶子”埃德只看一眼就心知肚明了。 之后,他以沃普为前导,进行了一趟哈莱姆区的毒窟之旅。所有的业主都知道,沃普是海帝老爹的跑腿,并且门路很熟。而“棺材桶子”埃德手上握的就是这张通行证。 他硬推着沃普走前面按门铃,告知密码,并以“掘墓人”约恩斯的左轮枪口戮着他的背脊,就这样直捣哈莱姆区所有恶名昭彰的聚会所、毒瘾者聚集求快感和嫖妓的场所;此外,还闯入注射毒品者和瘾君子(指的是那些以针头注射毒品者,以及吸食粉末的毒虫)、毒贩和大麻上瘾者等人聚集混交、凑在一起听地道摇摆酷乐的闹哄哄聚会。 他双手各持一把长管镀镍的左轮手枪,眼神杀气腾腾。 他让好些人都困窘极了,包括有名的爵士乐手、国际级的蓝调歌手、世故的社会名流,其中包括黑白人种,以及男男女女的显赫人士;他们都和那些非法勾当之辈、赌徒、妓女、窃贼和社会人渣等共聚一堂,全都甘心受骗于贩毒者所提供的缤纷幻境、狂飮作乐和火热热的纵欲交欢中。 他遇到的有:偷偷摸摸愤慨不已却又突然哭起来的“良家妇女”、大肆吹嘘其政治影响力的吹牛小丑,还有那些怕被逮和以为用钱可以解决一切的人。 他的闯入引发一片恐慌、惊惧,因而激起众人大怒。潜逃中的家伙猛然跳窗,业主威胁要报警,主妇躲在床底下,嗑药嗑得赤条条的人则以棍棒攻击他。 他镇住喧闹的场面,抚平了和平主义者。他不是缉毒组的成员,甚至也没有警徽。他非法闯入并且未经授权。他现在有的只是体力而已,但这并不管用。 他所到之处留下一票歇斯底里、吓得尖叫打哆嗦的人,以及满头肿包和血淋淋的鼻子。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还是没找到半点线索,没挖出他所不知道的任何事情。只有一片空白。 没人承认今天见过粉红仔。也没人承认见过一个身穿绿色套装、杏眼、旁边紧跟着两个白人帮派份子、三人一道在找粉红仔的浅褐肤色女人。没人听过极乐姐妹这个人。没有人知道任何事。他没办法扣押他们逼供。 然而他知道他们当中有某些人说谎。在跟老黑仔谈过之后,他十分确定琴妮——那个管理员的妻子——和那两个枪手是同路人。他们若不是抢在他前面离开,就是跟在他后头,或许还曾经不只一次地交错而过呢。可是他却没看见他们任何踪迹,毫无迹象显示他们是否跟在他之后或超前他。他也曾经折回原处埋伏静待,但他们并未现身。 此刻已是晚上十一点。“棺材桶子”埃德坐在他熄灯熄火的车子里,身处于正对公园的圣尼古拉大道的黑暗街区中。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年轻人全身颤抖,即便他们相隔有两呎远。他也听见沃普的牙齿在夜色中打颤的声音。年轻人的狂气已然耗尽,他身上散发的恐惧气息像股不良的瘴气。 “棺材桶子”埃德把手伸进一片黑暗,打开仪表板的收音机收听十一点整的新闻播报。 一个说话拐弯抹角、模仿某知名新闻主播的男声传出,叨叨絮絮地播报着国内政治、冷战、非洲人的生活、民权阵线的最新消息,和两名动作片演员在摩洛哥拍摄的对打戏。 “棺材桶子”埃德并没在听,不过那声响却令他觉得烦躁。他觉得他的头顶盖好像快要爆开了。他的护目镜早丢了,可是现在他却觉得眼睛里有砂粒。 他试着思考,但是却理不出个头绪。这些思绪在他的脑袋里乱窜,活像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踢跶舞者。“退一步,海阔天空,”脑海里一边这么说,然而一边却又盲目地震怒咒骂。有那么半晌,他想到要叫那些他妈的歹徒全部排排站,然后开枪击毙他们。 他察觉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于是回过神来。 “现在可没时间让你的脑袋开花,”他告诉自己。 他们只剩一个地方要去。经营者是哈莱姆区的交际圈大姊大,直闯恐怕不容易。他不想匆促行事。如果那里又是一无所获,那他就走进死胡同里了。 “你说你会给我钱去芝加哥的,”黑暗中,一个哽塞的沙哑声音从身旁传出。 “你会拿到钱的。” 他心不在焉地说,杂乱的思绪对此起了回应:“他以为那里就够远了。” “我可以去拿我的一些衣服吗?” “有何不可?”他不加思索地说,其实根本没听清楚人家的问话。提到芝加哥,他就联想到那两个自己正在追捕的枪手,他又大声地说:“他妈的混蛋,最好都从地球上消失。” 沃普噤声不语。 收音机传来的声音继续报导:“……伊莉萨白女王越过桥……”听在“棺材桶子”埃德耳里,还以为播音员在说“伊莉萨白女王在桥上小解(pass与piss的音误所致)……”。他还纳闷她干嘛要这么做呢。 “你要带我回去我住的地方吗?”沃普结结巴巴地犹豫说道。 “干嘛?” “他们一定会在那里埋伏堵我。他们会杀了我的,你知道他们会杀了我。你答应要保护我的,你说只要我带你到他们的巢穴,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可是你现在却打算让他们——”他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棺材桶子”埃德厌倦地往后倾身,啪啪地赏了他巴掌。 沃普的声音停了下来,歇斯底里也平息了,随后响起抽噎声。 “棺材桶子”埃德听见新闻报导说,巡逻警车发现海帝老爹的尸体。接下来那些语词像火热的铆钉枪般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今天稍早在调查河滨大道公寓地下室凶杀案时遭受枪击、结果伤重不治死亡的约恩斯警探,在哈莱姆区当地以‘掘墓人’约恩斯闻名,他是著名的哈莱姆警探双人组——‘掘墓人’约恩斯与‘棺材桶子’埃德的其中一员。他们现在正因攻击一名叫做杰克·库班斯基的贩毒嫌疑犯而遭勒令停职,该嫌疑犯稍后死亡。这名袭击者,或是数名袭击者,至今身分不明。记者在重案组办公室报导——” 他伸手关掉收音机。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反射动作。或许是下意识想借着终止声音来拒绝那份认知。 他内心煎熬地抗拒接受。他毫无动静地僵坐着,好像没在呼吸。但事实终究是无法掩盖的。 “够了,”他大声地说。 沃普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心思全放在担心害怕自己的安危。 “可是,你要带我去火车站对不对?你会让我安全搭上火车的吧?” “棺材桶子”埃德缓缓转头凝视沃普。他脸上的肌肉几乎失控地抽跳着,但他的反射动作却像个梦游者一样。 “你跟他们是同一种人,”他压抑着声音说道。“只要给你一两个月,你就会染上毒瘾。就好像你的背上养了一只猴子,你得去偷去抢去杀人来喂饱牠。” “棺材桶子”埃德的声音重重地打击了沃普,他畏缩到座位角落里,而且是越缩越渺小。 “我没有抢劫任何人,”他呜咽地说。“我也没偷东西,我只是替海帝老爹工作而已,我没伤害任何人。” “我还不打算杀你,”“棺材桶子”埃德说。“不过我打算紧盯着你不放,因为你是我手上仅有的线索。而且你最好祈祷我们能在卡许夫人那里找到点东西,如果你不想被丢弃不顾的话。下车。” “棺材桶子”埃德从街侧下车,当他绕过车头时,突然有种公园里有人在监视他的感觉。他踏上人行道,右转之后突然急遽转身,同时从抹油的里拔枪。他来回扫视人行道——人行道两侧是公园的低矮石墙——以及一路隆高成陡丘延伸至汉弥顿高地、且灌木丛散布的崎岖地带上方。 少数几对夫妇沿着铺道漫步,穿着衬衫和棉料洋装的老人家仍然占据着长木凳。热度并未随夜晚降临而稍减,人们不愿意回到室内,但是在黑黝黝光秃秃危险潜伏的公园内,并没有任何动静。他没看见任何有一丝古怪的人。 “我开始在疑神疑鬼了,” 说完他将手枪放回枪套,然后把沃普推向前,朝公寓住宅的玻璃门走去。 这是一栋维护完善的老式电梯住宅,他知道卡许夫人住在顶楼。不过前门闩上了。他抬眼遍览按钮上方的姓名录,最后落在“J·C·道格拉斯医生”上。 在成排按钮旁有室内对讲机,当他接通医生时,他说:“医生,我一定得见你,我的情况很严重。” “等一等吧,”医生很快地说。“明天早上再来。”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啦。我明天有个约会。反正花的是我的钱。”他粗鲁地争辩。 “你是谁?”医生问。 “艾尔·汤普森,”“棺材桶子”埃德冒险报出某个皮条客的名字。 “我一个晚上也治不好你呀,艾尔,”医生说道。“至少得花上两天才行。” “该死,一次就给我全部的剂量吧,医生。我一直在乱搞,现在我有麻烦了,我可不想在我的婊子回来后杀了她。” “棺材桶子”埃德听见医生轻声低笑,而且还听见他说:“好吧,艾尔,上来吧;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 门闩喀哒弹开,“棺材桶子”埃德打开门把沃普推进门厅。然后直上顶楼。卡许夫人的住处有座黑色搪瓷正门。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棺材桶子”埃德问沃普。 “是的,先生,海帝老爹曾经叫我送一些东西过来。”他抖得像活见鬼似的。 “那好,你按门铃,”他说。 沃普按铃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将身子俯贴墙壁。 过了一会儿,正门响起细微的喀哒声,一个窥视圆孔朝外打开。沃普注视着他自己眼睛的映照。 “你要做什么,孩子?”里面传出女人不耐烦没好气的声音。 “我是沃普;海帝老爹派我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他才没有,他已经死了,”那女声严厉地说。“你要干嘛?” “棺材桶子”埃德知道他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于是他走向前现身,说道:“我跟他是一起的。” 他仍戴着贝雷帽,对方因此顿了一下才应声说:“噢!是埃德呀!哎哟,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想跟妳谈谈。” “哦,那你干嘛不自己按门铃?你应该知道这会比你叫个不良少年当前锋来得容易吧。”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 “算了,我让你进来,但不是以警察身分喔,”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已经被停职了,”他说。“你不知道吗?” “知道,我知道,”她说。 门上的两道锁,都配备着可固定?于任何位置的可调式电缆,其中一个靠近底部,另一个装在门顶附近;两道锁无声无息地解开,直到门逐渐打开,他才晓得她已经开了锁。 “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得待在外面,”她说。 “他可是我的吉祥物。” 她嫌恶地瞥了沃普,然后身体往后退,以免他经过时会碰触到她。 宽矮的门厅两旁有两扇关闭的门,尽头处有一道玻璃双层门通往前厅休息室,还有一段窄廊左转至某处。休息室里传出男男女女的低声轻语和爵士乐音,在这个气氛太过高雅的空间里,散发着微弱的焚香味。 卡许夫人关好前门并锁上,然后走过他们身旁打开右边的门。“棺材桶子”埃德先推沃普进入一间小起居室——这房间顕然是可以为了其他目的而拿来应急之用。侧边的玻璃调酒台后方放置了一张沙发床,上面凌乱地堆着惹眼的色情图片杂志,沙发床还配备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皮带和刑具。另一边则有两张扶手椅,附带着具挑逗性的脚凳。空调机安装在窗户底部,两旁各放一台电视机和聊以慰藉的留声机。各式各样猥亵的小人像填满了附近角落里的三层书架。油亮的性感黑人裸女和对墙的猛男遥遥相对。空调机没开,空气里有一丝甜甜的鸦片香。 卡许夫人尾随他们进来,锁上门之后,她转身直盯着“棺材桶子”埃德险恶抽搐的脸部肌肉,不带个人感情地看得出神。 她是个丰腴的黑白混血儿,有双佣懒性感的棕色眼眸,黑发在后颈背处盘成一个髻,还有细微的黑髭毛。她穿着一袭低胸露背的棉质长礼服,足蹬黑色网状高跟鞋,珠光宝气的脖子、手臂和双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四十岁的年纪,而且依然风姿绰约,极具有性吸引力。不过她平板的声音却跟她的外貌恰恰相反。 “说吧,你有什么事,埃德?还有,别问我关于罪犯的事情,因为我可是一个也不认识喔。” “棺材桶子”埃德压抑着声音说:“只是想问几个问题罢了,而且我不想听任何鬼扯淡。” 她顿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变了脸。 “哼,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好话的三流黑鬼——”她开骂起来,但随即被敲门声打断。 一个平扁刺耳的女人声音从门厅处说道:“是我,琴妮。你如果让我出去,我就可以先走一步。” “稍等一下,亲爱的。” 卡许夫人勉为其难地说完,下一秒就感觉到有人抓着她的发髻把她的头猛往后拉,有个膝盖抵在她的后腰际,锐利的刀刃边缘架在她的喉咙上。 刚才就在她瞥向房门的那一瞬间,“棺材桶子”埃德冷不防地移动,快得她根本没看见。 “慢慢走到门边打开门,叫她进来,”他在她耳边低语,放低了膝盖好让她能够走路。 她没有移动。她的脸色灰暗,看起来比前一刻老了二十岁,而太阳穴处的血管则有如自流唧筒般鼓动着。 “你会害你自己没命的,”她凄厉但非常轻声地说。“我的保镖史邦基跟我的丈夫都在休息室里,而且他身上有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抽屉柜里还有一支短管猎枪。伦赛警探也跟他们在一起,他有警用的制式配枪。” “我一向认为他是个老狐狸,”“棺材桶子”埃德低声地说。 “现在你瞭了吧。” “不过,这对妳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愿老天助我,否则我会割断妳他妈的喉咙。” 他以头示意沃普去开门。不过沃普却吓得呆若木鸡,彷若黑曜岩的大眼睛受催眠了似的,从槁灰般的脸上直楞楞地呆视。 “我不会这么做的,”卡许夫人说。 “说再见吧,”“棺材桶子”埃德说道,接着手臂夹紧。 卡许夫人直视着沃普,然后提高声音说:“再等一下,琴妮。” 休息室传来开门声,有男人的声音叫道:“有什么事吗,亲爱的?”然后好像是别过头压低声音说:“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史邦基。” 本来抓在左手上的卡许夫人的发髻,“棺材桶子”埃德改用嘴巴咬住,接着从皮带间抽出“掘墓人”约恩斯的手枪,但刀口仍架在她的喉咙上。 他紧挨着她移动,活像古怪的连体婴双胞胎。 她伫立在门后,开了门大喊:“没事,亲爱的。我正在确认集会地点的事项。”然后再以平常一般的声音说话:“进来吧,琴妮。” 琴妮看到沃普的脸,犹豫了一下,随即踏进室内。 说时迟那时快,“棺材桶子”埃德左脚一勾踢上了门,一把甩开卡许夫人,刀锋转架在琴妮的喉间,并且用左手前臂摀住她的嘴,猛地拽回她的头。 她察觉出刀锋架在自己的喉咙上,嘴里吃到布料,并且看见一把镀镍的大型手枪正直指她眼前。她双膝一软,身子开始往下跌。 卡许夫人一个箭步走到门前,打开门进入门厅。史邦基正在门外,并试着要探看房内的情形。她带上身后的门,说道:“让他们独处一会儿。”接着 5979." >她转过身,隔着房门大声说:“你准备要走的时候再叫我。” 有一会儿,只听见他们走向休息室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站起来!”“棺材桶子”埃德在琴妮耳边嘎声说道。 她打直了膝盖,试图说话。头部的移动使得她油腻的黑色长发压在他的脸上。 “闭嘴!”他低声地说,并别过头避开飘着香味、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浓发。异常的贴身接触活像某种催情的性虐待方式,两个人都被这股不寻常的骚动弄得心神不宁。 “把她剥光,”“棺材桶子”埃德命令沃普。 她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丝难抑的欲望,以为自己会被强暴。她摇摇头,试图再开口,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你不用——” 沃普呆呆的眼睛发直。 “剥光她?”他重复了一次,好像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把她那些他妈的衣服给我脱掉,”“棺材桶子”埃德咬牙切齿地说。“你从来没干过吗?” 沃普戒慎惊惧地接近她,好像她是一只带着幼狮的母狮子。她无可奈何地轮流抬脚,让他脱掉她的鞋子和长统袜。谁都没开口说话。四下只听得到沃普沉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颧声。然而,由于他脱她的亮面轧别丁套装以及苹果绿内衣时极为缓慢,以至于这片沉寂显得格外骇人。 当她完全一丝不挂之后,“棺材桶子”埃德才放开她。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视他。 “噢,是你!”她刺耳的声音说。 “是我没错。” 她跌坐在地,双臂紧紧环抱着大腿。 “不要伤害我就好,”她说。 “搞什么鬼!”他说着,一把攫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长沙发上。 她张开厚厚的嘴唇吸气,却不敢尖叫出声。他把她翻过身,鉅细靡遗地彻底捜身,却一无所获。 “把她绑紧,”他对沃普下指令。 沃普像机器人似地行动,动作僵硬,眼神呆滞。 他听命办完后,“棺材桶子”埃德说:“把她的粉盒从手提包里拿出来。” “棺材桶子”埃德随即弯下身子再度抓起她的头发。他把她的头往后拉到喉咙绷紧,接着在上面划下一道浅浅的六吋长切线。 她吓得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透着恐惧的双眼定定直视。 “给我镜子,”他说,接着把它拿到她面前。“看看你的喉咙。” 刀口划过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她晕了过去。 他丢开粉饼盒,气愤难平地说:“别人流血流死都没关系,只有自己的血流不得。” 然后他猛掴她巴掌,直到她清醒过来。 他知道他这么做超过限度了,已经是没人性的作法了。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但他不想再听到任何谎言了。 她僵直地躺着,又恨又怕地盯着他瞧。 “下次我会切到骨头里,”他说。 她浑身打起哆嗦,彷佛有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似的。 “好,好,我会告诉你,”她说。“我会告诉你怎么拿到它。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他不发一语地瞪着她。 “我们平分就好,”她继续说。“也算你伙伴一份,这样子我们三个人分就绰绰有余了。你不想要我也没关系,你可以上我,等你上过后你就会想要我了。你会贪得无厌地要我。我可以让你狂喜得大叫,我可以用你想象不到的方法办事。你是警察,不会有危险,他们伤害不了你,你可以杀了他们。” 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剧痛突地攫住了他。 “这他妈的世间难道就没一个正直的人吗?”这声痛苦的吶喊彷佛从他身上撕裂出来似的。然后他以压抑到几乎未闻的声音说:“你以为我是警察就能够被收买呀?你错了,我只想从你身上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真话。你得给我真话才行,不然我会把你整到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还想要你,而且我不是说着玩。” “他们会杀了我。” “反正我要是没先杀了他们,你也一样会被他 4eec." >们杀了。” 二十三分钟过后,他已经得到她的说词。他无从印证她所言是否属实,只有时间能证明。 他看了自己的表,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他把她松绑,叫她站起来穿衣服。 总之,他心想,到这件事结束前,他所能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如果她没说谎,那么事态就会如他所料;倘若是假,他们就会一起完蛋。 他一边听着休息室传出的唱片乐音,一边等她穿好衣服。之前应该也放过其他唱片,只不过他没听见。 那是李斯特·杨(Lester Young,一九〇九至一九五九,三〇年代的爵士乐巨擘)的萨克斯风独奏。他没听出是哪首曲子,不过却带着“总统”(李斯特·杨被尊称为Pres,总统之意)的独特曲风。他的胃一阵抽紧,好像听到某人一路笑着迈向死亡,那是交织着血泪的笑声,那是黑人的笑法。 他的思绪回到了一九三〇年代末期——“大萧条”时期。当时“掘墓人”约恩斯是一一二街的巡警,他们在阿波罗剧院听到李斯特跟贝西伯爵(t Basie,一九〇四至一九八四,摇摆乐的风格由他所建立)乐团的合奏,并且和贺雪·依文斯(Herschel Evans,一九〇九至一九三九,爵士乐著名乐手)互飙小喇叭。 总统!他是最伟大的,他想。 “我好了,”琴妮说。 “把门打开,叫卡许夫人过来,”他说。 卡许夫人进了门,他谨慎地细细打藏书网量她,判断她未带武器后,才安心地对琴妮说:“妳先出去,我眼在你后面,”然后他对沃普说:“你走我后面,只要看到带枪的人,你就大叫。” 卡许夫人噘起嘴。 “我们要是想伤你,你现在早就死了。你在这边是不会受伤的。” 他悄悄把刀入鞘,并将“掘墓人”约恩斯的手枪塞回腰带里。眼睛再度望着她。 “‘掘墓人’约恩斯死了,”他说,接着又加了一句:“可是妳还活着。” 他挥挥手,三人成一纵列离开。 卡许夫人把门撑开。当“棺材桶子”埃德经过时,她低低地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没有回应。 当他们同搭电梯下楼时,他嗅出他们浑身散发出恐惧的恶臭味。当自己的性命操在别人手上时,他们全都吓得要死,他如此讥讽地想。 在越过人行道走向他的车子前,他在门口处稍稍驻足停步,手里持枪察看街上的动静。他不认为会有枪战。如果她没说谎的话,那些枪手是不会现身露脸的。这只是预防措施罢了。他已经从无情的苦头中学到教训,当你冒的是自己的生命危险时,千万别全然相信任何人。 他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物或事情。 他们仍以离开套房时的位置次序走到停车处。他先进了内侧的前座,再悄悄移身过去。其他二人尾随进车,琴妮坐中间,沃普在外侧。 真希望“掘墓人”约恩斯也在这里,他未加思索地暗忖。然后此念头便就此打住。 第二十章 他没有赶时间,只花了七分钟就抵达目的地。已经不用再赶了。他在圣尼古拉大道急转弯掉头,直下斜坡开往一二五街,然后西行驶向哈德逊河。 行经好几个路口后,一二五街仍属黑人区:霓虹灯闪烁的酒吧传出高分贝的自动点唱机声,聒噪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来回间晃,尖声嗲语的男同性恋聚集在“重拍”前面,那里有肤色黝黑的女性扮装者在高谈阔论;吸大麻的人在波普撞球场门口比手画脚叽哩呱啦;然后还有那一大片森然耸现的公共住宅区。 他在百老汇南转,到了一二四街再度西行,并且爬上国际学舍的高耸石墙后方的克雷蒙大道陡坡。接着又转往河边行驶,最后来到吡邻河滨教堂的河滨大道静谧区。 他一只眼睛持续注意着后视镜,不过并未发现任何被追踪的迹象。 到目前为止还好,他心想。 他直接把车停在那栋公寓住宅前面,熄了车灯;他坐了半晌先勘探街况,然后才打开车灯。一切好像并无异样。此时此刻除了河上吹来的徐徐凉风外,再无其他动静了。过夜停泊的汽车沿路缘内侧成列排放,不顾纽约市的停车禁止令。尽管如此,他出了车走上?街侧时,手里还是拿着枪,然后从车前绕过。 沃普已经从他那一侧下了车,琴妮殿后。他们成一纵列越过人行道,然后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公寓住宅的门锁。 “棺材桶子”埃德让他们俩先行,然后说道:“在这里等着。?99lib?” 他走过门厅直往电梯门,并且搭电梯抵达地面楼。他打开电梯门探看里面的状况,再让电梯自动关上,伫立了一会儿研究电梯井的外门。但什么也看不到。电梯地板是跟门厅地板齐平,而电梯门的顶板则嵌在电梯井门的顶板里。 他折返回去,说道:“好了,我们下去吧,”便领路前进了。 他们来到地下室的走廊,发现夜灯已经如往常亮起。“棺材桶子”埃德挡住他们稍停不动,探听周遭动静。他可以看见管理员套房的门、工具间、楼梯、电梯和洗衣室的门,还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后门。四周安静无声,连外面也是一片寂静。一看见内墙上悬挂在灭火器底下的短梯,他的眼睛顿时一亮。这八成本来就放在这里,只是他先前没注意到罢了。 在走廊尽头通往管理员房门的方向,新任管理员破破烂烂的行李箱、皮箱和居家摆设品全靠墙堆放着。不过新管理员还没搬进来。因为门上有警方的封条。“棺材桶子”埃德打开他的童子军刀,切断封条。琴妮开了门锁,踏进屋里打开灯。她猛然后退大叫:“我的老天爷,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非洲人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外,屋里似乎跟“棺材桶子”埃德上次所见没什么两样。 “妳朋友的喉咙被割断了,”他说。 她惊恐地直盯着凝干斑驳的黑色血迹,身体开始剧烈顗抖起来。沃普的牙又开始喀喀作响。 “你们两个怕个什么劲?流的又不是你们的血,”“棺材桶子”埃德冷峻地说。 琴妮开始脸色发青。他可不想让她出什么状况,于是赶紧说道:“把钥匙给我就是了。” 她必须先穿过房间才能进入厨房。于是她一只手扶着墙,从侧边绕过去,好像在穿越经受暴风雨侵袭的船只甲板。 当她带回一串房屋钥匙时,“棺材桶子”埃德对沃普说:“你留在这里。” 沃普看着干掉的血迹和屋里的残局,脸色转变成难以想象会出现在黑皮肤上的灰白色。 “我一定得留下来吗?”他结结巴巴地说。 “要不然就回家。” 他选择留下。 “棺材桶子”埃德把琴妮推到走廊上,当着沃普的面关门锁上,然后再过去将通往后院的后门闩上。琴妮站在电梯门旁,似乎不敢移动。 “留在原地,”“棺材桶子”埃德返回后踏进电梯,并下达指示。 她倏地变脸警觉起来。“你不会是要把我留在这里吧?” “别担心,”他说道,并当她的面关上门。 当电梯往一楼上升时,他听见她发出抗议声,不过却不予理会。 他出了电梯,走下楼梯,迎面跟上楼来的琴妮撞个正着。 “停,你要去哪里,宝贝?”他说着把她拦截下来。 “你要是以为我要——” 她才刚开口,就被他抓住手臂打断话:“你得带我去看看怎么切掉这玩意儿的电力。” “好,好,你不必每次开口都他妈的这么动作粗鲁,”她嘟囔地埋怨,但仍然马上依言照办。 她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支方形小钥匙给他,用来开启通往电梯井的地下室门,电力开关在里面。 “按下去就行了,”她说。 他发现一个按钮开关,遂按了下去。 “总而言之,那东西不在那里头,”她说。“他们说他们已经察看过那边了。”她没拉高嗓门,但也没降低音量。 他朝黑洞里看。 “闭嘴,给我照明打光,”他说。 “里面有灯。往底下摸,你会找到开关的。” 他摸黑探索着,找到一个小开关。油毡地板上的延长线末端系着一颗无罩灯泡,亮光照出电梯井底部有个六尺深的水泥坑。 一个支撑着笨重电梯铁箱的沉重弹簧保险杆从深坑中央升起,后面是滑车轮和操纵升降缆索的大型电动马达,旁边则是控制开关和调节控制杆。 他俯身入坑,找到某块油腻腻的废弃棉花,擦拭马达和控制杆上的操作说明板。其中一个跟千斤顶一起运作的控制杆,其功能是使电梯顶起或降下时,能和走廊地板齐平之用的。 他尽量把它压低到极限,大约是三呎深。然后爬出洞,留着亮灯,关上门。他再度开启电源,搭电梯到地下室去。现在能够从电梯井门爬到电梯顶部了。 他把墙上的梯子拿过来,架在电梯前面攀爬上去。 “你看见了没?”她屛息问道。 他未做回应。 他把头肩钻进电梯的顶部缺口,尽量爬高,然后匍匐前进。 “你找到没有?”她焦急地问。 “你给我安静点,”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蓝色帆布万用袋。 一摸到袋子,他就把它往前拉到臀部旁边,接着翻身仰躺,并抽出两只左轮手枪。洞里的电梯侧面投射出黯淡光线,他凭借着微光检查枪的情况。没有问题。 他仰着身体开始往前钻,用手肘把袋子一吋一吋地往前移动。 “不在那里吗?”她问道。 她紧张到极点的声音使他十分烦躁。 “你给我闭上嘴,让我专心找东西!”他咬着牙说。 他继续缓慢前移,直到脚碰着梯子。现在只剩他的头、肩膀,以及握着左轮手枪的双手还看不到。然后他把某个袋子打落到地下室的地板上。 “他拿到了!”她高声大叫,随即冲进电梯。 “棺材桶子”埃德像猫腾空翻滚落地,此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就在这个时候,吸毒鬼枪手从楼梯上跳进走廊。 两人都在脚尙未着地前开火。“棺材桶子”埃德左手持着“掘墓人”约恩斯的手枪,以他所厌恶的胯下射击方式开火。而那名枪手以右手所持的灭音短管枪从左肩上开火,另一把警用制式枪则垂挂在他的左手上。 在狭窄的走廊里,点三八口径长管手枪的如雷震响引爆了紧张气氛,盖过了灭音短管手枪致命的微弱短响。 点三八子弹的黄铜弹尖命中枪手的下巴,击碎了他的颚骨,鲜血和牙齿飞溅,而短管手枪的点四四子弹则在“棺材桶子”埃德左手衣袖上烧出一个洞,像烙铁似的烧灼他的皮肤。 “棺材桶子”埃德两腿大开地落地,稳稳地蹲踞着,并且在胖枪手尙未抵达阶梯底部前,又瞄准前一名枪手的身体捕了两枪,送他跳着死亡之舞下地狱。 胖枪手试图站稳脚步开火,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射出两发乱弹,击碎了天花板的灰泥,射穿了灭火器;此时“棺材桶子”埃德双枪齐发,两枚子弹并排射进他的凸腹。 紧接着,“棺材桶子”埃德的贝雷帽像导弹射出般从他的头顶飞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发点四五的黄铜子弹从后方击中他的肩胛骨,使他俯面倒下。 第三名枪手早已步出洗衣间,以点四五口径的科尔特军用自动手枪进行攻击。但还来不及第三次?扣下扳机,便衣刑警已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整个走廊瞬时爆发数只警用配枪同时开火的隆隆炮声。枪手全身弹痕累累地倒下。 一切全在二十七秒内发生。 灰蓝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无烟火药味,轰隆隆的枪声余响仍萦绕在他们耳边。 两名枪手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胖枪手内臓被打穿,肝臓破裂,脾臓被炸开,眼看就快要挂了。一名警探试图录下口供,但他没说话。 另一名警探把琴妮拖出电梯,扣上手铐,而第三名警探则从管理员屋里带回沃普。总共有九名警探,三个来自重案组,三个来自缉毒组,还有三名财政部特派员。 剌骨剧痛疼得“棺材桶子”埃德紧咬牙关,他试着用左手撑起身子。两名警探协助他站起来,另一名则到走廊尽头打电话通报管区派出所,调派两部警用灵车和两部救护车过来。 “我还好,”“棺材桶子”埃德说。“我的枪呢?” “掘墓人”约恩斯的手枪还握在他左手里,不过他自己的枪却被点四五子弹的冲击震掉了。 一名财政部特派员咧嘴笑笑,掀开他的外套,把左轮手枪放进他的枪套里。“棺材桶子”埃德将另一把枪塞进他的后腰带。财政派员替“棺材桶子”埃德把西装外套扣到底,然后帮他的手臂吊上悬带。 缉毒组的副队长把蓝色帆布袋拿在手上掂掂重量,探询地看着“棺材桶子”埃德。 不过开口发问的却是重案组的副队长:“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 “他并不知道。你没想到我们在监视这里吗?”缉毒组副队长说。 “我压根没想到,”“棺材桶子”埃德说。“今天下午我离开这屋子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在那儿。” “所以那只是个诱饵。” “没错,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每个人都注视了他一会儿。他那抽搐、难看的补缀面容,形成一幅不忍卒睹的痛苦情景,众人纷纷别过眼。 “我想到个主意,”某个财政部特派员说道。“这招既然管用,再来一次可能也行得通。我们有人在格兰特墓园再过去的街尾处监视班尼·梅生和他的司机。他正透过夜间望远镜监视这里的出入口状况。” “她说他一直在这附近打转,”“棺材桶子”埃德朝那个女人点点头说。 “你有什么想法?”缉毒组副队长问道。 “我们派这个女人到街尾去,而且,还要带着这个袋子。他会试图将袋子拿到手的——” “然后呢?那里面空无一物,”重案组副队长说。“没任何理由起诉他。” 财政部特派员微微一笑。 “我们会放些东西进去的。我们也正考虑要设下陷阱,好杀他个措手不及。所以我们也带了一个小包裹,两公斤重的纯海洛因。我们只要悄悄把它放进那个袋子——” “然后让他拿到手?” “正是如此,我们可不想让梅生先生失望。” “那你最好赶快,”重案组副队长说。“两分钟后这条街会被警车占满。” “这对梅生先生没什么差别,既然他如火如荼地在追这东西,不过我们还是得赶快行动。” 一名财政部特派员掏出那包海洛因,掉了包,然后解开琴妮腕上的手铐。 “我才不干,”她说。 众人全盯着她瞧,一副警察遇到犯人违抗时惯有的面无表情。 “她被控的罪名是什么?”财政部特派员问道。 “共谋,”“棺材桶子”埃德说。 “我们还有其他的罪名,”重案组副队长一脸肃然地说。“她杀了那名非洲人。” “我没有!”她尖叫道。“这是他妈的谎言!” “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重案组副队长断然地说。 “你想要诬告我,”她控诉地说。 “这只是个大概的说法。你当然可以上法庭碰碰你的运气。” “他妈的龌龊王八蛋!”她气得火冒三丈。 “让我跟她独处三十秒,”“棺材桶子”埃德说。 她急瞥了一下他的脸,违抗之情顿然消逝无踪。 “好啦,把那个他妈的袋子拿给我,”她说。 第二十一章 敞开的暗窗透出一框框阴影,寂静夜里飘荡着远处传来的微弱汽笛声,她走到屋外,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她转往市区,朝河滨教堂方向开始快步前行。她把袋子拎得远远的,避免触及自身,彷佛那里面装的是可能会外泄的病毒炸弹。她北行了四个街区,车道在环绕格兰特墓园四周的斜坡绿带公园处拐了个弯,一辆只亮着停车灯的黑色长型马可二世林肯车停靠在路边。仪表板上没透出任何亮光。凭借着街道散发的微弱光线,隐约只见前座有两个戴黑帽的人形剪影。司机身旁的男人昏暗似鹰的钩状轮廓,在厚重的太阳眼镜遮掩下更显模糊。黑色司机帽底下的脸庞,只见一抹白色圆糊。 林肯车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急行,却在警车呼啸绕过河滨教堂远程角落之际放慢了速度,警车的红光像地狱之眼般闪烁不停。 琴妮早看见林肯车离去,如今她当然欢迎宛如解救者的警车出现,并匆匆赶往警车的行驶方向。不过,这路程之间仍然有段距离。她正打算开溜之时,有个声音从隔壁黑鸦鸦的公寓出入口传出。 “亲爱的,”闇哑的声音甜甜地叫唤。 她急转过头,头皮发麻,眼睛在黑暗中探寻,脚步马上机警地停住。 “是我,极乐姐妹,”这个亲切过度的闇哑声音自报身分。 她连忙站住。 “妳想干嘛?”她凶巴巴地质问。 警车呼啸而过,红色聚光灯闪过她们,发出尖锐的紧急煞车声停在隔壁门口,没理会她们。 “过来这里,甜心,我有东西要给你,”极乐姐妹用自以为甜美的声音哄骟说道。 琴妮马上顿悟极乐姐妹的目标是那个帆布袋。那我就给她 这个天杀的袋子,她不怀好意地下决定。 她迅速转身,走进暗黑的出入口。 “在这里,”极乐姐妹甜甜地说,尖锐的刀锋深深捅进琴妮的心臓。 与其说琴妮静静地颓然倒下,倒不如说她是连喘都没喘一声。极乐姐妹从她无力的手中夺过袋子,往同一方向疾奔人行道而下。 事情彷佛变魔术般瞬间发生。前一刻,穿着绿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还拿着蓝色帆布袋走在人行道上;下一刻,则换成身穿黑色长衣、戴黑色草帽的老妇人拎着同一个袋子,往同一方向前行。 一辅黑色的克赖斯勒停在街头附近的路边,车里负责监视的警探不知如何判读这个状况。 不过班尼·梅生的司机却说:“你看,东西换手了。” 班尼的望远镜焦点本就锁定在那个袋子上。 “她把它交给别人了,就这么回事,”他说。 两名巡警踏上街道,冲进公寓住宅,遮住了正在进行监视的警探视野。有一会儿街上似乎不见警察踪影。 林肯车加速前进。黑色克赖斯勒旋即跟进驶离路缘。河滨大道前端路首有辆闪着红灯的巡逻警车远远地疾驰而来。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粉碎夜晚寂静的警报声,先前没看见的车子和救护车通通汇集到现场来了。 “快点开到路旁,”班尼说。 林肯车突然冲向街道一侧,悄悄地煞车停在极乐姐妹面前,司机手持沉甸甸的棍棒跳上人行道。 极乐姐妹看见它煞车停住,眼角瞥见那人跳出车子。蓝色帆布袋跟她的黑色珠饰提包都拎在她的左手上。她的阳伞早丢在路上了,取而代之的是握在右手里、用黑色手巾包住的点三八口径短管鹰头枪。 她既没转身也没放慢步伐,径自举枪朝那名司机发射了四发达姆弹。 “天啊!” 班尼边说边一溜烟拔出他自己的P三八华瑟自动手枪(昔日的德军制式手抢),从敞开的车门往外开火两次。 一颗子弹击中极乐姐妹的左侧肋骨下方,嵌在她的侧脊柱里;另一发子弹则射偏了。她斜倒在街道上,无力移动,但她的神智依然清醒,视线也很清楚。她看见班尼·梅生迅速跨过车座,跃 4e0a." >上人行道,手枪瞄准她的脑袋。 哦噢,这下子岂不是妙极了?就在她这么窃想之际,子弹砰地射穿了她的脑袋。 班尼·梅生从她瘫软的手中夺过袋子,冲回林肯车的驾驶座上。他四周全被闪着红灯、聚集到街上的巡逻警车给团团围住了。凄厉剌耳的警报声令他理智崩溃,他看不见了,天空彷佛是红色的,而他的脑浆似乎就要从耳朵冒出来似的,连车门都没关他就开始踩油门加速。 林肯车从侧面撞上抄快捷方式领先的克赖斯勒。财政部特派员从克赖斯勒冲出一涌而上,将他包围住。他抓着袋子试图丢开,却被一名将手伸进敞开车门的财政部特派员攫住手腕,令他的手动弹不得。 “老兄,你这下子可要踏上漫长的旅程了,”这名财政部特派员说道。 “我要见我的律师,”班尼·梅生说。 公寓住宅的地下室挤满了无事可做的巡警。 “棺材桶子”埃德已经脱下了外套,右手被固定在衬衫排扣之间的肩索带上。警探剪掉他的背面衬衫,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替他止血,等候救护车到来。不过他的脸色却因失血而逐渐转灰。 没人知道外面的结果,重案组副队长把询问“棺材桶子”埃德一事往后延,直到他的伤势得到治疗。所以他们全部只能无所事事地闲站着。 但是“棺材桶子”埃德有话要说。 “你们也料到他们会回来?” “没有,”重案组副队长说。“只是策画它发生。我们知道你在四处打探,而他们在跟踪你,那可能会持续一整晚,所以我们必须引你过来这里。我们知道他们会尾随你而来,就像你被引来一样。” “你们引我过来?怎么回事?” 重案组副队长脸红起来。 “你现在知道‘掘墓人’约恩斯还活着了吧?” “棺材桶子”埃德全身僵硬起来。 “活着?可是广播说——” “这就是我们的作法。我们放出这个风声。晓得你一旦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们弄来这里杀了他们。你没生气吧,喂?” “活着!”“棺材桶子”埃德别的都没听见,泪水肆无忌惮地从布满血丝的红眼睛奔流而出。他摇摇头。“噢,原来我是个被愚弄的傻大叔。”他觉得他的脑髓好像在撞击头壳,可是他不在乎。“那么他绝对不会死了,”他说。 副队长拍拍他完好的肩膀,力道轻得好像它是巧克力糖霜做的。 “这是我们唯一想到能够掩护你的办法。我们可不想失去一个好伙伴哪。”他微微一笑。“不过,我们倒是没料到会有如此戏剧化的结局。” “棺材桶子”埃德咧嘴而笑。 “我懂你bbr>?的意思,老兄,”他说。“不过这些黑人剧团,常常要等豪华歌剧落幕时才有机会上场演出。” 接着,他便突如其来地晕厥过去。 第二十二章 凌晨过两点,巡逻车、救护车和灵车已经离开了街道,只剩便衣刑警不显眼的黑色房车还混在居民的汽车之中。宁静再度降临这个单纯的住宅区。 医检处的人员已经来过又离开,六具尸体也都被运往太平间了。胖枪手在他们抵达前死亡,和其他人一样被贴上“DOA”(送医时已死亡)的标签。他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现在只剩下凝结的血块和血迹班点,标示出那六具被运走的尸体位置。 沃普入了狱,终于有安全的落脚处。 不过那栋公寓住宅的地下室里仍有活动,讯问持续进行着,而这件匪夷所思之案件的记录报告,恐怕会吓坏那些期许后代子孙少点暴戾之气的人。 管理员住所里的餐桌已经被安置在走廊上,两位副队长和财政部执法组长全坐在桌边沾着血迹的椅子上。一名速记警员坐在一旁,记录着他们的谈话内容。 “棺材桶子”埃德坐在对桌面对质询。先前他已经被送往市中心的理工学院附属诊所取出肩胛骨的子弹,并且包扎了伤口。他的枪、棍子和猎刀,全被重案组副队长取走了,一名警探伴随他去诊所。技术上而言,他是因凶杀案而被捕,并且被拘提到今天早晨稍晚开庭的地方法庭。 医院的医生试图劝服他住院,但是他坚持要回案发现场。换掉原来沾满血迹的衬衫,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住院用的衬衫式长睡衣,衣襬塞在裤子里,手臂搁在黑色的棉布吊带里。右肩上裹成肿包的绷带活像某种畸形怪物。 “这真是场血流满地的大丰收,”财政部特派员说。 “枪杀是二十世纪的疯疫,”重案组副队长说。 “我们言归正传,”缉毒组副队长不耐烦地说。“这案子还没结束。” “来吧,埃德,说说你的看法,”重案组副队长说道。 “我先从管理员的老婆开始说起,把她告诉我的话重复一遍给你们听。你们有我先前的证词。或许你们能够把它们全部拼凑起来。” “好,那你就说吧。” “根据她的说法,一开始她只知道噶斯失踪了,他大约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在住处离开她和那个非洲人,说他一个小时后回来。不过他并没有回来——” “这段时间粉红仔人在哪里?” “她说从那天傍晚起她就没见过粉红仔,也没再想到这个人,直到我们在假火警发生之后去讯问她。” “所以他不在那附近?” “他有可能在附近,只是她没看见罢了。当她知道他在潜逃、而噶斯一直没回来时,她开始担心要拿那只狗怎么办。他们不打算带那只狗走,噶斯也没替牠做任何安排,而且她也不知道‘防范虐待动物协会’这个单位。当然啦,如果粉红仔现了身,少不了要为了假报火警而被骂得臭头,她也打算打电话通知警察来逮捕他,所以就这样一直拖到早上,她才叫非洲人把那只狗丢到河里淹死。 “非洲人把狗带走时,‘掘墓人’约恩斯和我正坐在外面我们那辆老破车里。那时我们就想,这家伙大概是要淹死牠吧,只不过那不关我们的事,而且也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所以我们就离开了。如果我们再多待个二十分钟,就会看见极乐姐妹抵达那栋公寓了。 “她大概是五点五十分左右到的,说是来找噶斯。琴妮——那个管理员的老婆——起了疑心。总之,她自己是这么说的,不过却无法从极乐姐妹口中套出任何讯息。然后六点整,前门门铃响起,琴妮根本不知道会是谁,但是极乐姐妹却突然从皮包里掏出手枪对准她和非洲人,命令她按钮打开前门门闩,并且叫他们两个别动,显然她早料到来访者会直接登门造访。不过来者只拿走了行李箱,没敲门就离开了。当她最后从屋里望向外面走廊时,才发现行李箱不见了,于是二话不说马上冲出屋子。这是琴妮最后一次看到她——她是这么说的。” “结果那个行李箱呢?”重案组副队长问道。 “她声称从此就不知下落了。” “没关系,我们明天开始追査那个行李箱。” “我现在一头雾水了,”财政部特派员说。“到底是谁要去哪里?” “她和噶斯——就是那个管理员——准备要去加纳。他们从那个非洲人手上买下一片可可亚农园。” 财政部特派员吹了声口哨。 “他打哪里弄来那些钱?” “她告诉我们——‘掘墓人’约恩斯和我——说是他的前任老婆死后留给他一座位于北卡罗莱纳州的烟草园,后来他把它卖了。” “这些事情,我们从你的第一次陈述就都知道了,”重案组副队长不耐烦地说。“那个非洲人在这个勾当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与此事无关,只是个无辜的局外人。行李箱被取走后,噶斯仍旧没出现,琴妮开始越来越担心,所以在极乐姐妹走后约半小时,非洲人就离开屋子去找噶斯了。这时时间也晚了,琴妮开始换衣服,他们必须去码头寄放行李登船。” “行李箱应该要在前一天先送去的,”财政部特派员说。 “是呀,可是她并不知情。她只担心噶斯一直都没出现,所以一心只希望非洲人能及时找到他,让他们能顺利搭船。不过她再也没见到非洲人了。她才刚穿好衣服,那两名随后带着她穿梭哈莱姆区的白人枪手就出现了,他们说噶斯派他们来带她去码头。于是她留了张纸条给非洲人,交代她的去处。然后枪手就拿走她的行李,把她带到外面他们的车上。上车后,胖枪手负责开车,吸毒鬼则坐在后座,用短管手枪直抵着她。他跟她说噶斯有麻烦了,他们要带她去见他。” “她难道没有怀疑那名枪手?” “她说她以为他们是警探。” 重案组副队长胀红了脸。 “他们把她带到格林威治村西十街一间没电梯的公寓房间,那里靠近铁轨附近,并且把她绑在床边,塞住她的嘴。一开始他们翻遍了她的行李。后来就拿掉她的堵嘴物,质问她把那批货怎么了。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所以他们又再度塞住她的嘴,开始折磨她。” 气氛瞬间改变。众人脸色都变得阴郁起来,脑中闪过种种惨无人道的暴虐行为。 “还真是狠哪!”财政部特派员说。 “等他们再拿下她的堵嘴物时,她就开始胡诌求饶,”“棺材桶子”埃德说。“她告诉他们噶斯把货拿去典当了,不过当她发觉这答案不妥时,她马上改口说他把货带到芝加哥去卖。八成是因为如此,他们才终于相信她真的对此事毫无所悉。其中一人到另一个房间打电话——打给班尼·梅生,我猜想是他;他回来后又塞住她的嘴,然后离开。我想他们是直接上这儿来捜索这间套房。” “并且杀了那个非洲人。” “非洲人可能不是在那个时候被杀。我的看法是,他们一定来搜过两次;同时,他们可能有回去跟他们的老板谈过。” “显然他叫他们回来再找找,或干些别的事,”缉毒组副队长说。“如果是两公斤重的海洛因,那可值一大笔钱。” “是呀。我想一定是他们返回时,非洲人正好在这里,或者是他刚好撞见他们在大肆搜索。关于这一点,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了。” “你认为他们也有逼问他吗?” “天晓得!总之,那时候我们遇上了他们,于是展开一场大追杀。要是我听‘掘墓人’约恩斯的建议放任不管的话,或许就不会在偶然中发现原来这事和毒品有关。” “不见得,”缉毒组副队长说。“我们知道有一批海洛因从法国运出,但不知道它是以什么方式在何时运出。法国当局在马赛和利柯费尔之间的某处跟丢了。” “可是过去一周我们都在紧盯着它,”财政部特派员说。“跟当地的警队合作——不公开地秘密合作。我们在港区遍布监视眼线。” “是喔,但你后来就会发现自己监视得还不够远。”“棺材桶子”埃德说。“那些恶棍回到格林威治村的套房,班尼·梅生也跟他们同行。他们一拿掉那女人的堵嘴物,她就开始歇斯底里了。她说班尼坐在她身旁安抚她,并且通知医生来看她,让她服用鎭静剂安静下来——” “什么医生?” “她没说,我也没问。班尼遣走医生后跟她保证,只要她合作,就绝不会再受到伤害。总之,他赢得了她的信任。同时,他把那些恶棍支开到门外,拉了张椅子跨坐面对她,并且拿枪指着她——” “所以他那时打算杀了她,”缉毒组副队长说。 “没错,不过她太迟钝而不知道。总之,他宣称自己是把毒品走私进美国的大毒枭,有时候会利用噶斯去拿货,所以噶斯才有钱买加纳的那座农园。她大受震惊,她一直相信噶斯那套他老婆留给他南部农园的说法。他必然料到这会有些效应发生,因为他希望她开始回想,进而记起她先前认为不重要的某些事。他继续跟她说,他彻底调查过噶斯,确定噶斯是个老古板,只是贪财而已。这点她也同意,但还是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他告诉她,噶斯在半夜领走一批价值超过一百万美金的海洛因,而且应该要用那只六点钟被拿走的行李箱来交货才对。” “被谁拿走?”缉毒组副队长问道。 “他说那批海洛因是搭法国货轮偷渡进美国的。” “我们知道这星期进港的法国货轮,”缉毒组副队长说。“它早就在我们严密的监视中。” “是喔,不过你却漏掉了接应者。前天晚上十一点钟,那批货从船边被丢进一艘小汽艇里,然后小汽艇马不停蹄地从船头下方驶过。” “我的人整晚都用望远镜监视那艘船,没有任何东西从船上扔下来,”财政部特派员说。 “也许它本来就沉在海里。我只是重述她说过的话——班尼告诉她的话。班尼曾经托杰克——就是那个害我跟‘掘墓人’约恩斯因揍人而被勒令停职的毒贩,转交一张地图给噶斯。” 市警们面露尴尬神情,不过财政部特派员并没理会个中意涵。 “那张地图替噶斯标示出那批货预定卸下的确切位置——离这里只有一小段路程。那艘汽艇溯河上行,一路直驶把这批货运过来。班尼说他知道噶斯已经领了货,因为接应者告诉他噶斯正在等汽艇抵达;再者,那艘汽艇回到霍布肯的大游艇内港时,财政部特派员正守在那里等着搜索检査,但是却一无所获。” “老天,我有接到那艘汽艇的报告!”财政部特派员说。“船主是个叫做史凯利的出租车司机。他去夜钓。”他转向后面的一位同侪。“把史凯利和其余跟他有关联的人逮捕到案。” 那名干员朝电话走去。 “班尼说他手下拿走行李箱之后,才发现货不在里头。”“棺材桶子”埃德纗续说。“她想,既然那批货那么值钱,噶斯可能携货逃跑了。他在午夜前出门,自此之后她就再没看到或听到他任何消息了,而这不像噶斯的作风,因为他没有任何可以寄宿的朋友,也无处可去。班尼说不对,他认为噶斯可能被抢了。有人发现了噶斯,他受了伤没办法说话,而且他认为有人劫持了那批货——” “不过,班尼在派人去拿货前的六个小时,才留了一卷东西给噶斯。你以为他有那么笨吗?” “东西在噶斯身上,其实是跟放在其他地方一样安全——实际上是更安全。因为他们掩护着他。而且既然那天他确实打算搭船出航,所以他们认为那个行李箱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此外,班尼不想冒任何风险,他派了一个人整晚在屋外监视。那个盯梢者看见噶斯赴完约之后走进那栋公寓,之后就没看见任何人带着可能装有那批货的东西离开。盯梢者看见我和‘掘墓人’约恩斯在假报警风波过后来了又走;也看到非洲人带狗出门,回来时手上空空;还看见极乐姐妹来了又离开。不,班尼确信那批货没离开过这房子。” 警探们面面相觑。 “那么,东西就还在这里啰,”重案组副队长说。 “不可能,这地方已经被捜成这样了,除非有哪个房客涉入其中,可是我们也反复彻査过他们了,我以我的职位担保,他们都很清白,”缉毒组副队长说。“我本人亲自跟捜索小组搜遍每个行李箱、盒子、储藏间里的每一件家具,他们把整个工具间都翻过来捜査,还拆开煤油炉口、拆解洗衣机、挖掘焚化炉、清査下水道,甚至把两个汽车备胎拆了;而且你也看见这个管理员住处捜索过后的情况。如果我们要找的是一枚私章戒指,早就到手了。” “班尼也是这样想。那个包裹太大,很难隐藏,噶斯唯一脱手的办法,就是把他交给这屋子里的某人替他保管。” “那个包裹有多大,他有说吗?”财政部特派员问道。 “他跟她说,里面有五公斤纯度百分之八十二的海洛因。” 一阵此起彼落的口哨声同时响起。 “真是可观,”重案组副队长说。 财政部特派员快速计算了一下,说道:“他以每公斤约莫一万五千美金买下这批毒品,运费暂估是七万五美金。等他掺了乳糖,把纯度降到百分之二以后,他就能够以每公斤约五十万美元的价格批发出去。说起来,它的批发市场价值大概是在两百五十万美金上下。” “现在,这场大屠杀的动机弄清楚了,”重案组副队长说。 “可是这批毒品消失到哪儿去了?”缉毒组副队长回应道。 “这也是班尼的疑问,只不过她帮不上他的忙。她说噶斯跟房客们处得不大好;事实上他的人际关系很差。” “那也难怪,”缉毒组副队长说。“他不想要管理员这份工作。” “后来班尼就向她询问粉红仔。她道出她所知道的一切,不过他对粉红仔的生活不感兴趣。他想知道粉红仔有没有可能拿走噶斯手上的货,把它藏在屋里某处。于是她就说,他得等噶斯回来以后再问他,因为她从午夜之后就没再见到他或粉红仔了。然后他就坦白了,说他们发现行李箱里没有货时,就杀了噶斯,把他弃尸在河里了。”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谎,”财政部特派员说着,转向缉毒组副队长。“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即使是意外,他们也不..会杀了噶斯,只要那五公斤的海洛因依然下落不明。” “我也是这么认为。” “但是噶斯在哪里?” “谁知道?” “也许还在屋子里某处,”重案组副队长大胆直言。 “不,他不在,”缉毒组副队长断然否决。 “那么,也许班尼说的是实话。” “不,他大概是想吓吓她,”重案组副队长说。 “就算他在吓唬她好了,”“棺材桶子”埃德说。“可是他马上提供她五千美金,只要她愿意帮她找到他——那个粉红仔。” “慷慨的浑球,”财政部特派员说。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才倒戈向他那边的,”“棺材桶子”埃德说。“噶斯死了,还有五千美金入袋,这下子连农场也是她的,她还可以嫁给那个非洲人——当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她就专心思考这件事,后来想到前天晚上那个行李箱是从储藏室被移到走廊的;依照惯例,粗重的搬运工作都由粉红仔包办。所以她说货可能是粉红仔带在身上。 “但班尼不予相信。除了噶斯,他也调査过粉红仔,依他判断,他是个十足的笨蛋,没有能耐处理那么多的海洛因,也不会知道要怎么处理它。她争辩说粉红仔有毒瘾,可能把它取走做为私用。但是班尼的盯梢者曾看见粉红仔离开这里,去放假火警的警报,而且他那一身破烂连条手帕都藏不住;况且,之后他也没再回来过。 “接着,她又回想起极乐姐妹的来访。她告诉他极乐姐妹是粉红仔的姑妈,她表面上在经营信仰治疗所,实际上却在卖.小袋装海洛因。然后班尼想起他的盯梢者曾经通报,行李箱被拿走后极乐姐妹马上离开了这里。他承认她说的或许没错,也许极乐姐妹就是那个接应者,粉红仔也许劫持了那批货——这的确像是个笨蛋会干出来的事。 “他们带她坐进车里,一行人全部前往布隆克斯区去找极乐姐妹。不过当他们抵达时,极乐姐妹的家已经被炸毁,极乐姐妹也消失无踪了。不过他们还是得知了圣伯的事,看到了那辆林肯车。圣伯在法国航线码头射杀的人,是班尼的保镖,于是他们开始把事情全兜在一起了。” “这件事情我们大概也有个谱,”重案组副队长说。“那个男孩沃普指认出极乐姐妹的尸体后,我们就把一切串连起来了。并且也从林肯隧道的驻警那儿,得到关于那部车的报告。” “是呀。所以呢,他们认为极乐姐妹拿到了货就把房子炸了,再杀圣伯灭口,销毁她的行迹——” “但那个老家伙只不过是想炸开保险箱罢了,”重案组副队长淡然表示。“专家鉴定出来了。” “是呀,没多久他们也明白了。班尼依旧派人全天候监视这屋子,其中一人想起极乐姐妹在‘掘墓人’约恩斯中枪后,曾经在这附近打探。班尼因此判断她不是那个接应者。之后他们就全力寻找粉红仔。” “接下来,我们就掌握你们大部分的状况,”重案组副队长说。“现在没必要说细节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财政部特派员说。“埃德,你把你的袋子放到电梯顶部时,他们为什么没发现你?” “他们有看到我啊,只是没认出我罢了。是这样的,我没进到这屋子里面来,我是从隔壁栋的屋顶跨过来,再从楼顶通道把袋子丢进电梯井。而且,我身上穿着油漆工的工作服,提着上回油漆工忘在我家那个沾了油漆的大包包,里面就放着那个小袋子。所以当我从原屋出来时,提的还是原来那个大包包。” “干得好,真有你的,多亏你啦,”缉毒组副队长说。“不过,那批毒品到底在哪里?” 财政部特派员对“棺材桶子”埃德说:“你是我们当中唯一认识粉红仔的人。你认为他有这个能耐吗?” “我不知道,”“棺材桶子”埃德说。“我认为他是个笨蛋。不过卡彭(A1 e,一八九九至一九四七,芝加哥私酒集团首脑,美国著名歹徒)还不是一样。” “这一切只证明了一点,”缉毒组副队长说。“就是此案尙未了结;一点结束迹象也没有,更别提那批下落不明、价值不菲的的海洛因了。” “对我们来说,这才刚开始而已,”财政部特派员说。 “我有预感我们会找到它的,”“棺材桶子”埃德说。 “预感?什么预感?”重案组副队长问道。 “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会笑出来的。” “笑出来!”重案组副队长愤怒地说。“哪还笑得出来呀!就我们目前所知,这桩勾当已经造成十一人死亡,还有五公斤的纯海洛因流落在纽约市,而我们甚至还摸不着边。笑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你有什么预感?说出来听听。” “我有预感噶斯就快回来了,届时我们就会知道那批货在哪里。” 在继之而起的一片死寂中,警探们感觉到自己颈背汗毛竖起,他们一脸肃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 终于,财政部特派员开了口:“噢,至少没人笑出来。” 第二十三章 驻守前门的警员进来通报:“有一辆铁路快递货车刚刚停在前面。我想他们正要送什么东西进来。” “站远点,别让他们看见你,”重案组副队长明快地说。 “如果正如我所料,我们最好把这里收拾整齐,”“棺材桶子”埃德说。 警探们好奇地看着他,不过还是照他的建议行事。他们很快就将桌椅搬回管理员的套房里,然后分散成两组人马。有些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则冲到走廊另一端尽头,躲在洗衣间埋伏。 他们附耳贴在关闭的门板上聆听脚步声。然而前门传出微弱的开合声后,寂静便持续了一阵子。 随后,他们听见地下室门的轻敲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刮擦声,好像有什么小对象被偷偷放置在那儿。 警探们夺门而出,手持左轮枪冲进了走廊。他们骤然停顿下来,彷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一个有着他们前所未见黝黑肤色的黑巨人——他黑到在亮光照明下看起来像深紫色——正蹲在先前没在那里的一只大型绿色扁行李箱前面。 一开始叫众人吃惊的是他巨大的体型。他穿着铁路快递员的制服,但是过小的外衣扣子却扣不起.99lib.来,袖长仅达前臂中段,裤长只及半腿;黑紫色的双脚包在蓝色帆布鞋里,制服帽子顶在绝对是紫色的乱发上。 粉红仔深紫色脸庞上的眼睛来回望了望,然后这个巨人拔腿就跑。 “站住!”好几个喝令声同时叫道。 不过,喊住的他的却是“棺材桶子”埃德:“投降吧,粉红仔,你无处可逃了。” “粉红仔!”重案组副队长惊呼出声。“我的天,他就是粉红仔?” “他把自己染色了,”“棺材桶子”埃德说。“他其实是个白化症患者。” “我现在全都清楚了,”财政部特派员说。 “还没有,”“棺材桶子”埃德说。 警探团团包围粉红仔,重案组副队长利落地套上手铐。 “这下子就能真相大白了,”他说。 “我们先打开这箱子吧,”“棺材桶子”埃德说。“把钥匙给我,粉红仔。” “我没有钥匙,”粉红仔哀咽地说。“那个非洲人拿走了。” “算了,我们自己开。” 一名警员从工具间拿来铁棍撬开锁。 他们掀起箱盖,迎面所见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脏衣物。不过把它们移开之后,赫然出现一具尸体。那是一具灰发小个儿的男人尸体,皱纹满布的小黑脸有副聪明像,身上穿的是一套干净的蓝色丁尼布工作服和嬉皮长统黑靴。 众人不约而同开始议论纷纷。 “是噶斯,”“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的脖子断了,”财政部特派员说。 “这是第十二个人,”重案组副队长说。 “也许底下藏着东西,”一名警员说。 “别蠢了,班尼·梅生又不是没査过这箱子,”缉毒组副队长说。 “这就是你的预感吗?”重案组副队长向“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差不多。” “你怎么料到的?”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重案组副队长转头对粉红仔说话:“你为什么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粉红仔以高亢的哀鸣声否认。“是非洲人和那个女人杀了他。” “你为什么把他带回这里?”“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受到惩罚,”他哀诉地说。“他们杀了我爸,就得受惩罚。” “棺材桶子”埃德转向重案组副队长。 “我是如此得知的:如果他也知道海洛因这档事,那他何必去谎报假火警?他只是想要让噶斯的老婆和非洲人被控谋杀罢了。” “是他们干的,”粉红仔依旧不改口。“我知道是他们下的手。” “这件事我们暂且跳过,”重案组副队长说。“问题是,你在哪里发现这只皮箱的?” “在船坞,他们到那里拿皮箱。他们打算把他带上船丢进海里,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比他们抢先一步。” “这招真诈,”重案组副队长说。“班尼看到箱子里只有一具尸体,就把它送去码头。” “我们先问清楚他把那批毒品怎么了,”财政部特派员不耐烦地说。“所有的事情都取决于此。” “我们最好循序渐进,”“棺材桶子”埃德建议道。 “非洲人和那个女人都死了,粉红仔,”重案组副队长泰然自若地说。“而且我们知道他们没杀人。所以就只有你了。” “死了?他们两个都死了?真的死翘翘了?” “真真正正的死了,”“棺材桶子”埃德说。 “所以,或许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杀人,”重案组副队长说。 粉红仔第一次正视那具尸体,泪水在泛红色的眼睛里涌现。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不是故意的,爸爸。”他对着尸体说。 他抬眼先看看重案组副队长,再望向周遭包围他的白色面孔,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棺材桶子”埃德那张棕色的丑脸上。 “他要出发去非洲,可是却不带我去,我一直求他,可是他却要带那个浅棕色的女人去,不带我去,我是他的养子说。”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把我气疯了。他去钓鱼前我才又求他——” “钓鱼?” 众人霎时警觉起来。 “那是几点的时候?”重案组副队长问道。 “大概是十一点半左右。他穿上他的高统靴,带了他的钓鱼线和鱼篓要去钓鳗鱼。所以我才会气疯了。他宁愿摸黑去钓鱼,却不愿意听我说。所以我就等他回来再求他一次。结果他却叫我滚开,别去烦他,他说他很忙,没时间听蠢话。” “他有捕到鳗鱼吗?” “他抓到五条鳗鱼。我弄不懂他怎么这么快就钓到了,不过牠们就在他的鱼篓里。他一定是先抓好了,然后就放在河里,因为牠们全都死翘翘了。” “牠们有多大?” “是大鳗鱼,大概有两——三磅重吧,我想。” “里面塞满海洛因的鳗鱼护皮,又防水。真是高招,”财政部特派员说。“也只有法国佬才想得到。” “你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他在做什么?”重案组副队长和缓地继续追问。 “他在行李箱里找东西。他把它打开来找,我求他好多次带我走,可是他却叫我滚蛋,离他越远越好。我本来只是想摇他一下,让他好好听我说,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他的脖子已经断了。” “于是你就把他的尸体装进这个行李箱,用洗衣间的脏衣服盖住,再把它提到外面的走廊上,然后你就去报了假火警,好指控他老婆和非洲人谋杀了他。” “他们的心里有鬼,”粉红仔说。“要不是出了意外,他们也会为了藏宝图杀他。我听到他们说要杀了他,我对天发誓。” “地图!你知道地图?” “他去钓鱼前我有看过。他告诉我说,地图上标示着非洲一大批宝藏的位置,并且叫我保密,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警探们面面相觑。 “他的老婆和非洲人知道这件事吗?”重案组副队长问道。 “一定知道吧,所以他们才会想杀他。” 重案组副队长转向“棺材桶子”埃德。 “你相信吗??” “不,他只是在编个说法让某件事合理化。” “我们再回头谈谈那些鳗鱼,”财政部特派员插话。“你跟他谈话的时候,那些鳗鱼在哪里,粉红仔?” “他一进来,就把牠们放在那个行李箱旁边的地板上。” “你把牠们做何处置?” “我晓得如果把牠们留在那里,别人就会知道他已经钓完鱼回来了。” “对,对,但你怎么处理牠们了?” “你是说死掉的鳗鱼?我把牠们丢掉了。” “是是是,你把牠们丢到哪里去了?” “哪里呀?我就把牠们丢进焚化炉了。里面都是废纸和垃圾,我就把牠们丢了进去,放火烧掉了。” 财政部特派员陷入歇斯底里,旁人只得拍拍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 “价值三百万美金的一把火!”他的眼泪流了出来。 粉红仔直盯着他。 “那些只不过是死翘翘的鳗鱼呀。”他哼哼唧唧地说。“连吃都不好吃。” 警探们迸出狂笑声,彷佛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爆笑的事。 粉红仔则是一副情感受伤的表情。 “棺材桶子”埃德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带你一起去非洲,粉红仔?是因为你有毒瘾吗?” “才不是因为我的毒瘾,他才不在乎这个。他说我太白了,说非洲黑人不喜欢我这种白皮肤的黑人,他们会杀了我。” “我真怀疑有哪个法庭能弄懂这件案子?”重案组副队长说道。 第二十四章 “棺材桶子”埃德未获起诉。 出了地方法庭后,他和妻子转往医院探视“掘墓人”约恩斯。他已经脱离险境,不过仍 987b." >须静养,不能见访客。>.. 离开医院时他们遇见了安德森副队长,他也正要去探视“掘墓人”约恩斯。 他们告诉他“掘墓人”约恩斯的状况,然后三人便前往法国区百老汇地段的一间法式小酒吧。 “棺材桶子”埃德喝了几杯干邑白兰地酒降他的高血压。他的妻子纵容地看着他。她点了一杯多宝力红酒,而安德森则陪“棺材桶子”埃德喝了几杯茴香酒。 “棺材桶子”埃德说道:“这次事情伤害我最深的,就是社会大众对我和‘掘墓人’约恩斯这种警察的态度。我们竭尽所能的维护本市治安,让市民能够安居乐业,而且我们是绞尽脑汁朝这目标努力,但大家就是不愿相信。人们都以为我们喜欢逞勇斗狠、开枪射人,还有敲人脑袋。” 他的妻子轻拍他起老茧的巨掌背面。 “别烦恼别人怎么想,只要继续尽你所能就好。” 为了转换话题,安德森激励地说:“你协助侦破 6b64." >此案,这对局长来说可是别有意义。” “其实我最高兴的,”“棺材桶子”埃德说,“是‘掘墓人’约恩斯还活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