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魂断山崖》 第一章 听到女人说话的声音,青塚站着把纸门拉开条缝,凑上一只眼睛探视。 这指月馆前面流过一道小河,河上架着小桥。前门客人用的桥宽大,边门的则狭窄。渡过这狭窄的小桥、穿过车道,在田间小路边走边谈话的是指月馆的女服务生们。穿着家居服的四个人排成一行而走。每天下午一点半,她们必到山上采山菜。山菜是做为晚餐之用的。走在最后面,穿枣红色短衫配黑色长裤的是阿菊。 田里的麦子已开始成熟,民艺爱好者可能喜欢的压着石头的丝拍皮屋顶的房屋十五、六幢聚在一起。麦田那一边是桑田。再过去又是麦田。但延伸不远,因为一下子就碰到山壁了。 山襞很多,从近景来说时,绿色的杂木山两座山峰重叠着。其对面是杉树与桧树林。这树林极深,颜色呈黑,山峰左右合抱如谷,山本身却是分开的。然后正面的远景是中央有山坳的青色山,当地人因其形状而称之为二子山,是到处可见的平凡山容。附近各山则以相当复杂的组合,高高耸立着。近景的杂木山陡急的斜面开着红色的杜鹃花。 一会儿,指月馆的女服务生们从桑田之间的小路踏上山路。阿菊仍走在行列的最后面。除了她们以外,没有其他的人。云遮着太阳流动,因此山林上面出现斑纹。 青塚一郎关上纸门,躺在泛黄的榻榻米上面。这时是五月中旬,但山国的空气薄寒。大约二十分钟后,以散步的样子离开旅馆吧,他想。阿菊走在女服务生们的最后面是有企图的,因为到某一个地点时,她就要和其他的人分开,单独等候青塚的到来。 去采山菜的女孩子们都怕孤单,尽量和同伴聚在一起。只有阿菊不喜欢,找到好地点就和同伴分开单独到那边去。她是这温泉旅馆比较老资格的人,才可以这样独断。 虽然如此也是怪异,山菜丰富的地方,其他的人要跟着她去采摘她都不肯。而她独自去的地点却是女人不敢单独进入的密林。因此,每一个人都觉得一定另有原因。 可能整个旅馆的人都知道了,青塚仰卧着抽烟,一面这样想。女服务生们看我的眼光和以前不同,而且从经理的脸色也可以看出来。 这里叫做上山温泉,是在从中央线的M站坐巴士一个钟头,往木曾谷去的地方。旅馆只有五家,水温而不热,冬天不用说,现在也非烧不能洗。不过,近来好奇的人很多,所以这山中温泉也还满热闹的。四个女服务生全部出去采山菜也是为了这样。 ——青塚一郎是挪用了公家的钱逃来的男人,他在那家货运公司任职以前,在北陆某地方报担任了六年的记者。由于和董事的情妇发生关系,被发现,不得不离开该报,到邻县,谋得货运公司经理课的工作。第三年,挪用了公司的钱。因为交上吧女,不知不觉间挪用了五十万圆,被公司查获,只得逃走。逃走时还顺便偷走了二十万圆。因为没有一些钱在身上,要逃也逃不掉。小地方的货运公司,一定会报警捉拿。原想直接到大阪或东京去,却担心大都市的警讯较快,便从盐尻换车,到中央线的M站下车。在月台看到海报,知道有上山温泉这个地方,灵机一动,马上到这里来。 住进指月馆也是偶然,本来只想逗留三、四天而已,现在却已过了两周。一方面是觉得换另外一家也差不多,另方面是与阿菊发生了关系。 阿菊从开头就是负责他房间的女服务生,年龄应该已过三十。后来问她,才知道比他大两岁,是三十三岁。体型矮胖,不过,皮肤白皙。笑起来露出粉红色牙龈是她的缺点,但面貌不难看略肥厚的眼皮和小眼睛也有几分吸引力。 第三天晚上阿菊来铺床时试探了一下,她说有同伴的眼睛,晚上不方便。因为同睡一房,不容易溜出来。但清晨倒可以。她是早班,以收拾房间为理由,可以在七点左右的时候来。 青塚认为她藏书网是找藉口逃避,但仍在半期待的情况下等到翌晨。果然阿菊在七点悄悄打开纸门进来。 她宽衣解带,剩下白色内衣,滑入青塚身边。内衣是换了刚洗净的。白色的胸部高耸。 阿菊说,她于五年前和丈夫离婚,有一个孩子,由婆婆抚养。有过这一段生活经验,使得她在这清晨仍能轻易地接受青塚。她从开头就忘了害羞。 据说是离婚后马上到这指月馆来工作,所以这五年来阿菊不可能没有男女关系发生。温泉旅馆的服务生和客人幽会是司空见惯的事,有的是金钱交易,有的并不是。事实上现在青塚一开口,阿菊就来了。不过,青塚从阿菊的行为觉得她在这方面的关系,可能中断很久了。99lib. 旅馆的女服务生隔日轮流早班和晚班,惧于同伴的眼睛,阿菊晚上不能到青塚的房间来,但隔日早上七点就来。她一到就立刻脱下衣服,把热烘烘的身体贴近他,而且愈来愈大胆。 在一起的时间大约四十分钟而已,总不能一直躲着其他的早班女服务生。四十分钟短促,阿菊尽量把握着时间。 青塚给阿菊五千圆,但知道她的目的不在金钱。她的身体矮胖,肌肤白皙柔软,蕴藏着无限的精力。 预定逗留四、五天,变成了十天的时候,阿菊提议在山上约会。她说要到山上采山菜,在那里见面的时间比较长。间隔一天四十分钟的清晨幽会,阿菊感到不满足。 青塚于两点左右以散步的姿态离开旅馆,依照阿菊的指示踏上山路。斜坡陡急,让人感到气喘难受。一边是茂密的杂木林,另一边是崖壁。路愈上去,山谷愈深,最深的山谷约达十五公尺。这边是被杂木和杂草掩蔽的斜面,那边则是裸露的断崖。绝壁下面散落着大石,这边的山路蜿蜒曲折。 不知在第几个转角的地方出现阿菊向他招手,注视着他,露出牙龈笑着。青塚被引进树林里面,阿菊把装山菜的笼子放在旁边,躺在草上。草叶的芳香弥漫四周,在野地里阿菊热情奔放。青塚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气氛,同样克制不住昂奋。 阿菊是没有教养的女人,她出生于这个县的南部,只念到小学毕业。她的前夫也是农民。不过,她懂得人情世故,旅馆女服务生的工作使她增长见识。因为是单身,薪水小费等都储蓄起来,似乎小有积蓄。阿菊对青塚倾心,并不要求他的钱。同时也认为不会被他挖走她的积蓄吧。 阿菊早上不能来的日子,改在山林中幽会。青塚无法拒绝阿菊,每天无所事事,自然精力过剩。温泉旅馆有年轻夫妇投宿,也有中年男人带着生意女人来,这煽动了他的心。 深夜青塚下楼去洗澡,听到隔壁女用澡堂女服务生们热闹的谈话声。其中阿菊的笑声特别高,听起来那是充满得到“男人”的女人满足的声音。 青塚感到不愉快,如果不是因为挪用公司的钱被追究,也不会躲到这山间的温泉来,更不会和温泉旅馆的女服务生搭上。即使有,顶多是一两晚逢场作戏罢了。然而,因为有弱点,不能随便到别处去,只得暂时留在这里。说到弱点,抗拒不了阿菊的肉体也是一种弱点。留在这里就不能自制。然而,年纪较大,和旅馆女服务生的身
分都使青塚产生屈辱感,使他自卑。 不过,在指月馆之间是没有办法的。上山温泉既没有为钱卖身的艺妓,也没有按摩女。要从城里叫来则太远。他并无意就这样和阿菊生活下去。顶多只是再盘桓半个月。约会的次数增加,阿菊的
.99lib.
爱情也加深,但她总不至于阻止男人离开旅馆吧?就算男人弃她而去,她也不至于追踪男人吧?青塚尽量不去想以后的事,决定暂时沉浸在这不痛快的欢乐中——这天是五月十日。 第二章 仰卧着吸的香烟烟灰掉落咽喉,青塚便趁机坐起来。这是阿菊和女伴们往山上的桑田走后,约莫二十分的时候。 青塚穿着旅馆的和服,拖着杉木屐出门。这是不让人认为他要上山的穿着。然而,经理仍约略知道,微笑着目送他。他避开经理的眼光,从大路右转然后进入麦田,从村庄后面绕过去。 踏上常走的山路。木屐走起来吃力,和服裙摆绊着脚,于是他把后衣襟掖在腰带上。陡急的斜坡弯曲,山愈来愈深。另外一边的山谷沉入底下,对面的断崖崖肌粗犷,黄莺在啼叫,菜花蛇从前面的路爬过去,草已长得很长。 阿菊在老地方出现,这幽会已变成理直气壮,不必再展现笑容。一只手挽着篮子,另一只捉住青塚的衣袖,一起进入林中狭窄的横路,地点也是固定的,四边树木环绕的草地上面。 在幽会之间。青塚不住地觉得被人看见了。烧炭的人会上山来,伐木者也会来,所以总是紧不安,但现在已经安心了,他已习惯于这种有野趣的幽会。 两人在一起过了.99lib.一个钟头,然后阿菊穿上黑色长裤,彼此拍落对方身上的草,草是缠在肩头和背部。阿菊枣红的衣服背上染着绿色的草汁。 两人走到路上,直接下去就到山麓的桑田,但阿菊必须采满整篮的山菜,不得不与他分开。阿菊发现的地方还长着许多山菜,这是其他女伴们不知道的地方。否则的话就不能缩短采山菜的时间来幽会了。 来到分手的地方,阿菊站着眺望山谷那边说: “那种地方也有人在走。” 青塚也朝那边探视。 阿菊说那种地方,原来是一个男人从山谷底下往那边陡急的斜面,手抓着灌木攀登上去。崖壁露出灰色的岩肌,但近山麓的地方被低矮的树和杂草掩蔽着。最高的断崖上面一片醒目的新绿杂木林,一直连接到中腹的杉树林。 在灌木之间穿梭攀登的男人穿着黑色毛衣,和鼠灰色长裤,同色鸭舌帽。从这边看去是背影,加上距离远,分不清是青年或中年。在眺望之间,那男人继续攀登着,但看得出动作不熟练,却又好像很忙碌的样子。 从对方的样子看来,好像是曾沿着相同的斜面下到谷底,然后再攀登上来。或是从山脚走到谷底,然后从谷底攀登斜面的感觉。无论如何,谷底是没有人需要去的地方,连一条小路都没有。阿菊说那种地方,并不纯粹指灌木斜面而说。 到底要做什么?或预备做什么?青塚想,这当中,那男人已到了斜面上方,消失于树林中。 “好奇怪的人。”(阿菊目送着说。)“好像不是这附近的人。”青塚说。 “也许是投宿哪一家旅馆的客人。” 上山温泉的旅馆包括指月馆在内,只有五家,所以外来的客人阿菊多半知道。 “到那下面去做什么?”阿菊看着谷底说。 事实上确实是没有用的地方,谷底只有矮木、杂草和落石而已。 “投宿的客人为消磨时间而去的吧?” 青塚只能解释为那是旅客无聊的行为而已。 不过,他们两人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阿菊带着满足感,往沼泽方面去采山菜,青塚扫兴地下山。旅馆的木屐下山比上山轻松得多。 感到有些疲乏,便在路上坐下来。天气很好,抽了两根香烟,心不在焉地想着今后的事。自己也不?99lib?知道会变成怎样,害他挥霍金钱的女人早已远离,想回头又担心警察,如果去东京或大阪,恐怕也逃不出刑警的眼睛。不如干脆留在这山中旅馆找份差事,和阿菊两人共同工作。不过,这里也不见得安全,而且最重要的是无意长期在此生活,三十一岁,还有希望。虽然只是地方报纸,但记者的经验使他对前途仍充满野心。 约莫坐了半小时,觉得有些渴睡而站起来,准备举步往山麓的通道走去时,又把脚停下来。 青塚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这山路下面衔接村路的地方。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刚才攀登斜面那戴鸭舌帽,穿黑色毛衣的人时,青塚闪身躲在树后。原本不想躲藏,但刚想到警察,所以一时间本能地躲起来。 从他的位置来说,鸭舌帽男人朝着山路下面站着。他似乎四周张望着,第一次看到时,由于距离远,看不清他的面貌,现在距离大约二十公尺而已,看得清清楚楚。是个瘦男人。大约四十六、七岁,鼻梁高耸,面颊略陷,容貌还颇端正。因为戴着帽子,发型不清楚,不过,也许更老些也说不定。戴上帽子时,男人看起来比较年轻。 这男人一度仰头看这边的山路,因此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面目。是个高尚的绅士。到底是从都市到温泉来渡假的。 那男人仰头看这边,可能是考虑登上山路到这里来,但又马上改变了主意,从左边走去,消失于树木背后。 在那男人走后,青塚走下来,到那男人站立的地方,停脚张望他的背影,看到黑色毛衣已经走到山麓与桑田之间的路了。 那男人是这上山温泉的旅客吗?刚才阿菊说没有看过这个人,但如果是昨夜新到,住宿别家旅馆的客人,她当然不知道。在这么想之间,那男人已从桑田那边的路转弯不见了……事情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当时青塚并不感到怀疑。 青塚对鸭舌帽产生怀疑的是第二天。而且可能因为在泛黄的榻榻米上闲得无聊,瞪着天花板吞云吐雾时,忽然想起来的。 那男人到底在那里做什么?—— 如果是新来的温泉客,不可能到山谷去乱走。尽管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但也未免太奇特。况且看起来是个正正派派的中年绅士。 起初想到也许是植物学者,但忙碌地登上斜坡的样子看来却似乎不像,手中连一枝草叶都没有拿着。如果要解释为没有找到想要的植物,他的行动却未免怪异。他给人的感觉是一度从斜坡下到山谷,然后重新上来。 ——他是在山谷里寻找什么吧? 想到这里,青塚忽然产生了好奇。这也是由于闲得无聊而来的,他特地脱下和服,换上运动衫和长裤。要到那个地方去,穿木屐不方便。 少有地脱下旅馆的和服后,他特地向好奇地看看他的经理借用拐杖,朝桑田那边的小路而走。今天不是与阿菊约会的日子,让经理看见也不必紧张。说到阿菊,等一下她也会和其他女服务生去采山菜吧? 第三章 青塚改变方向,往山谷那边走去,需要走好长一段路才会到达山谷入口。 山谷入口被长草掩蔽着,一边是树木茂密的斜坡,左边由裸露的岩石崖壁开始,愈进去崖壁愈高,直到山谷尽头。山谷内成弯曲状,从路面看不见正面,渐渐进去才渐渐展现崖面。从路的入口到崖壁尽头大约一千五百公尺,中部相当深。 青塚以旅馆的拐杖敲着草进入里面,一会儿就看见了昨天的男人攀登的斜坡。停脚看时,斜坡上头正是和阿菊一起看到男人的地点。 青塚抓着灌木,慢慢走下斜坡。那一带没有任何变化。便又往里面走。谷底宽广,一片杂草,青塚没有目标地想走到尽头再折回来。 片刻后,来到草中滚落着大石头的崖壁正面下边。到处有落石。从入口处渐渐拢高的断崖,到这里已达十五公尺之高,崖上杂木林嫩叶翠绿。 走在落石之间的青塚看到有一处杂草倾倒不起,而且是断续的,好像倒地的草经过一段时间后又挺起来的感觉。 把这倾倒的草与戴鸭舌帽男人的行为连结起来是很自然的事。从这斜坡攀登上去的男人,一定和这些草有关。因为明显地可以看出这是最近加诸这些草的人为痕迹。 青塚穿梭于大小落石之间,这时他看到在一颗相当大的落石下有一些黑黑的东西闪闪发光。 他窥探了一下,原来是小型相机碎片撒满草地。相机一定是用力摔的,否则不会碎成这个样子。机体分裂成两半。里盖脱落,透镜破碎飞散,其他部份也都分散于草丛间。 青塚拾起碎片,但毫无用处,便又放回地下。这时发现了另一样东西。趋前一看,是从相机掉出来的底片。大约有一半的长度从暗盒中掉出来,离开卷轴卷着草,变成黑色。 青塚把底片拾起来,未拍摄的部份似乎还留在暗盒内。他把底片塞入口袋,抬头看看高耸的崖上。相机摔得稀烂的原因,一定是从崖上面掉落下来的关系。 这时,他又看到两三公尺前面的草上覆盖着土,就在那颗大落石旁边而已。他以拐杖拨了一下土,发现土下面染成紫红色。那是血迹干涸以后的颜色。 青塚倒抽一口气,看着紫红色的尘土,接着又以拐杖深深挖下去。不过,土只是薄薄一层覆在草上,下面并没有血的原貌,出现的是染成同色的草而已。 看到这里,青塚已经明白了。这些土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草上的血迹而覆盖的。显然的,这是人为的。 青塚把倾倒的草和这些草连接起来。踌躇一阵之后,好奇心战胜了他,决定延着倾倒的草探个究竟。初夏明亮的太阳使他胆大。 那是在断崖左侧边端,但看上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现象,只是静谧的谷底罢了。 不过,青塚看到了崖下有个类似横穴的洼地,这洼地前面放着两颗小落石,彷佛做为阻挡似的。弯下腰探视两石之间黑暗的洞内。 开头什么都看不清楚,眼睛习惯后,模糊看见白色短棒之类的东西,把眼睛凑近穴口,仔细一看才知道白色短棒原来是人的脚。 青塚好像叫出了声音,发现周围没有人才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害怕,拼命往回走。 上面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事后很久才发现那是阿菊的叫唤声。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阿菊接着问,她仍穿着那枣红色衣服,站在斜坡上的路边。 “哦。”青塚这时才清醒过来似的,向阿菊招招手。 “什么事?”阿菊远远地问。 青塚惊魂未定,只一个劲的招手,说不出话来。 “什么事嘛,奇怪。” 阿菊说,你上来再说好了,但青塚站着不动,阿菊只好屈服,从那里不能走下斜坡,非绕远路不可。 阿菊的身影一度消失,过了一阵子才从山谷口踏着杂草出现。与平时一样,一只手挽着要装山菜的篮子,矮小的个子不慌不忙地走进来,一张圆脸迎着头顶上的阳光,平板如纸。青塚朝她走过去。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她嘻嘻笑着,想必是会错了意。 “有人被杀死了。”青塚反而以失去昂奋的声音说。 “有人被杀死……啊?在那里?”阿菊吃惊地盯着青塚脸上问。 “那边。”他指着背后的崖壁回答。 “胡说!” “真的,去看就知道。” 阿菊没有回答,但表情突然改变。她大概也想起昨天攀登这斜坡的男人,所以说要去看看。 青塚带阿菊到横穴的入口,让她看穴内。她注视了片刻。 “哎呀,是真的。”她睁大眯着的眼睛说,“脚朝着这边哩。” “不过,也许是在那里睡觉。”阿菊说了这句不自然的话,青塚便把在旁边草上覆着土的血迹之事告诉她。 “用土把血掩盖起来,所以死亡的地点一定是在那里,草上也有拖拉的痕迹。” 阿菊的胆量很大,也许是青塚在场的关系,她说她要去看看。 青塚也恢复了精神,半以向导的姿势带领她,以拐杖挖开
土,让她看染了血的地方。 “是真的。” 阿菊低头看了一会儿,接着抬头仰望断崖上面,上下比较地看了一阵子。 “啊,我知道了。”她叫道:“大概是从崖上面被推下来的,然后凶手再来掩埋这里的血迹,并且把尸体拖入横穴里面,草倾倒就是这个原因。” 青塚也明白了相机破碎的原因了。 阿菊转动眼睛四处张望,独自往前走了五、六步,然后叫唤他。 “喏,你过来瞧瞧,岩角削掉一角。” 青塚走过去,一块并不大的落石出现磨损的痕迹,只有这一角没有尘埃,好像被磨过一样光亮。 “可能是从悬崖上面掉下来的人,头撞到这落石死掉的,凶手随后下来把血削落。” 这样前后一连接,青塚眼前出现了完整的一幕故事,他感到背脊发冷。 “遇害的是女人。”阿菊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洞中的脚是白色的……而且如果凶手是那个男人的话,被杀害的一定是女人。这里是温泉区啊!” 阿菊的话有道理。 “必须去报案,一定是昨天攀登斜坡的那个男人杀害的,然后又把尸体拖入洞中藏起来。”阿菊立刻说。 “唔,是非报案不可。”青塚不加思索地说,但离开现场后,马上想起99lib.自己的立场。“最好不要报案。” “咦?为什么?” “对我不方便。” 阿菊忽然默默闪着小眼睛注视他。 “不要误会,我和这杀人案无关。原因以后再告诉你,反正以我目前的身分不方便和警察打交道。” 阿菊点点头。 “看样子果然和我的想像一样。” “你想像什么?” “我认为你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因为一个强壮的青年不可能无所事事地闲在温泉旅馆。” “你有这种看法,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要声明,我没有杀人,也没有抢劫或欺诈。我另外有别的原因,所以这件事不要去报案。我们不报,总会有别人发现而去报吧。”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青塚和阿菊并肩而行,不让她发现地悄悄拿出口袋里的底片丢弃在草丛里。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带着的好,免得引起怀疑。底片在草中风吹雨打,不久就会腐烂吧。 第四章 到东京藏书网以后,青塚和阿菊仍时常说,那件事太不可思议了。那是半年前看见的,彷佛白天的梦幻一般。 青塚带着阿菊到东京来,靠着从货运公司偷出来的那二十万圆,租了一间低廉公寓同居。青塚因为有报社的工作经验,因而谋得了印刷厂的校对职务。阿菊则在浅草一家烤鸟店做女服务生,这也是得力于温泉旅馆女服务的经历。 校对工作是上夜班,深夜才回公寓,烤鸟店也是晚上作生意,所以刚好。阿菊早上出门的时间也很晚,青塚同样不早。两人谈话的时间有时在晚餐时,有时是早上还在床上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好像做梦一样,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阿菊摇着到东京以后长胖的面孔说。 “可是,真的是看到了。不是一个人看到,是两个人同时看到的,所以不会错。”青塚理所当然地说着。 他们不能不这样说,因为证据只有两人的四只眼睛,已经过了半年时间,不免觉得有点靠不住了。 “可是,如果那是真的,就应该有人发现而去报案。我们在那件事后,足足一个月没有离开温泉区啊。”阿菊的小眼睛望着远处说。 “一个月内还没有人发现吧?我们离开上山温泉后,不晓得变成怎样?” “可是,后来报纸也没有刊出来。” “这里的报纸是没有刊登,但当地的报纸在这半年当中也许刊登过。” “如果刊过,富子信里应该会提起。” “喂,你怎么还和富子通信?” “不必担心,你只是多用了公司少许的钱而已,警察不会找你的,也许公司根本没有报警,内部解决了,不是吗?到目前为止,不是没有动静吗?假使因为我和富子通信,变成线索的话,警察早就来把你带走了。” “还是不能太放心。”青塚虽然这样说,却也觉得阿菊说的不错,他的身边从没有感觉到警察的眼光。 “那时候你太担心这件事,所以没有把发现尸体的事告诉警察,其实满可以报警的。” “不要说傻话,当时和现在不同,谁都知道当时和警察打交道的话,只有招致危险而已。” “当时因为你那样害怕警察,我以为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后来听你说,才知道不过如此而已,真是可笑。” “你这个人没有神经。” 青塚虽然这样说,仍觉得她可能确实胆子大得多。刚到东京时在浅草的料理店工作也是一点不在意,甚至得到的小费也不比老资格的服务生少。 青塚最后终于甩不掉她,说起来是因为她的粘着力太大。当然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自?99lib?己的秘密泄漏的关系。一个人的弱点掌握在对方手中时,反而会增加亲密感。她不放开他也是有私心的,她同样不愿意老是留在深山中的温泉旅馆,因而紧抓着青塚不放。而且到了大都会以后运气将更坏也说不定。 不过,青塚的第一次幸运降临了。那是个小小的幸运。 有一天,青塚从报纸的广告上看到招考记者的消息。那是业界刊物,叫做“料理界通信”,主要是报导饭店、餐馆、料理店等的吃的种种艺术,和流行方向,以及经营方针。办公室是在一幢小建筑内,而且编辑部只有一间。 青塚有记者的99lib?经验,所以坦白说出来。如果考虑采用,可能会向他的老主管打听他的事,然后接下来可能就揭露了他挪用货运公司公款的事。不过,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假使运气不好,不但不被采用,说不定警察还会找上门来。 然而,那是多余的操心,正如阿菊说的那样。第二天就接到被录取的通知了。 薪水很少,小印刷厂的校对工作待遇反而好。不过,在地方报做过的他,知道这类业界刊登物好处相当多,记者兼拉广告,而这种广告有时几乎成为一种恐吓行为,都是以钱为目的。 事实上社长就言明广告费的几成由招揽者回扣,回扣才是老记者们的主要收入,薪水反而是做为补助而已。 不过,也有人讨厌这种作风,因而辞职,所以记者变成人手不足。对社长来说,撰文记者反倒不重要,赚取广告费的记者多雇几个也无妨。 就职当天晚上,青塚先请教阿菊。她虽然是山中温泉旅馆的女服务生,但经营方面也多少了解一些,应该可以做为参考。 阿菊讲了一些乡下温泉旅馆的逃税方法、待客秘诀等,似乎也可以做为都市料理店的借镜。 开头青塚只采访拉面店之类的小餐馆,摸清要领以后,渐渐改为探访较大的餐馆和饮食店。饭店则还敬而远之。 不过,胆量渐大以后就鼓起勇气进入豪华高级餐馆了。当然只是采访而已,还要一番磨练才敢拉广告。 有些采访对象听说是“料理界通信”就敬而远之,有些则冷嘲热讽。由此可见此刊物是以广告为目的的。不过,任何生意都有其弱点,有的因为害怕这弱点带来“后患”,而让他进入办公室的内室,或“社长室”。 青塚写的都是奉承的文章,开头绝口不提广告,只一味的称赞。主编对这种文章从不说第二句话,因为他早就明白这种巴结文章不久就会变成金钱。 大约两个月后,青塚开始留意一家叫做“思梅”的餐馆。“思梅”的总店在赤坂,都内分布七、八家分店,采连锁式经营的餐馆,生意十分兴隆。 而且“思梅”还经营保龄球馆,在最繁华区拥有两家,据说,最近“思梅”连锁店的发展是靠保龄球馆这边的盈余做为资本的。社长叫做市坂秀彦,是个五十岁光景的人。 听说市坂是关西的人,他的经营手腕震惊了业界。当然毁谤他的人也不少,说他不是日本人,说股东是放高利贷者等等。不过,他的店设计独特,不同于一般店的风格,极具吸引力这一点则是谁也不可否定的。市坂确实是个擅长构想的人,他的理念充分运用于菜单上面。也有人说,市坂原本是关西的西餐厅厨师,他本人并不否认。 青塚曾数度去过位于赤坂的“思梅”总店,但不曾见过市坂社长。因为连锁店分散于各地,他必须巡视各分店,而且也常到外地出差。不过,能够采访“思梅”就已经是莫大的收获了。因为“思梅”是业界刊物所争取的对象。 大约三周之后,青塚就捕捉了市坂社长本人了。这对青塚而言,等于捕捉了幸运。 第五章 青塚无法忘记和市坂秀彦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在不宽大的社长室见到市坂社长时,青塚觉得市坂那张长面孔似曾相识,额头微秃,但头发梳理整齐,鼻梁高耸,面颊凹陷,想像中西餐店的老板是满身脂肪的胖子,因此青塚颇感意外,同时对那端正的面貌产生了本能的敬畏。 市坂答应给青塚记者十分钟的采访时间,他的口音确实夹着关西腔,声调柔软安静。 社长室的光线只有一边,所以市坂面孔随着移动而明暗变化,这使得他凹凸分明的面孔在各种角.99lib.度出现立体感。面颊略微凹陷这一点勾起了青塚某些记忆。 奇怪?这一张面孔我确实在那里看过,青塚思忖。忽然在光亮中捕捉的面孔角度,加强了他的这种想法。不过,这是在他离开“思梅”总店,走到附近地下铁楼梯时才恍然发现的。 对了,正好和现在要下梯子的位置差不多,往下俯视,看到那男人,把市坂的秃额拿鸭舌帽盖起来的话,不就是在上山温泉的山路看见的那个穿着黑毛衣、鼠灰色长裤的中年绅士吗?不错,当时鸭舌帽男人似乎踌躇了一下,在考虑要往那边走的样子,因而忽然抬头看看山路这边,当时那张面孔不是和现在这张一模一样吗? 对,是这个位置,青塚停脚站在地下铁楼梯注视着下面。在下面的月台走动的人们,正和他躲在树后看见的那男人的位置相同—— 听完青塚的话后,阿菊说: “弄错了吧?” 阿菊从烤鸟店回来,正在吃店里带回来的剩菜。 “我想是没有错。当然我不敢断言绝对是同一个人。” 阿菊以手指抓着骨头啃着肉说: “试探看看怎样?” “没有方法试探,总不能直接问他,当时那个人是你吧?” “即使是他,他也不会承认。”阿菊丢掉鸟骨说,“我告诉你,”她拿纸擦擦嘴巴,继续说:“我们在崖下发现隐藏的尸体后,第二天,我悄悄到下川温泉去,向那边的旅馆打听消息。” 下川温泉是在青塚与99lib.阿菊一块儿上去的那座山的对面。正确地说,是斜斜横过山下去的那一边。上山温泉这边人说下川温泉时,都是指山那边。 “结果发现下川的川田旅馆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前一天晚上,住一对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和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这两人第二天,就是当天午饭后出去散步。据说,女的带着照相机。” 青塚想起落石下面破碎的相机。 “那男人的衣着也是你看过的那鸭舌帽、黑毛衣、鼠灰色长裤?” “没有错,正是这样。” “那女伴呢?” “没有回旅馆。据男人说,他们到上山温泉的时候,碰到女方的朋友,对方邀她今夜住在那边,所以他回来替她拿行李过去,就结了帐,离开了。行李其实只是一个皮箱而已。”阿菊说着,独自昂奋起来。 “旅馆登记什么名字?” “两人都没有登记。旅馆方面为了逃税,只住一两夜的旅客往往不登记。他们就是其中之一。” 这对那男人是幸运。 “那时候因为你害怕警察追踪,我只打听了一下就回来,否则的话,一定向警察报案了。” 发现尸体时,青塚阻止阿菊报案,那时候他确实强烈地害怕受到牵连。 从阿菊的话中已经可以确定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投宿的那对男女,就是命案现场的主角。相机的残骸与阿菊的话完全一致。 “你请两三天假,悄悄到上山温泉去看看怎样?”阿菊提议。 “干什么?” “这还用说吗?假使证明没有错的话……” “现在才报案反而奇怪。” “不是啦,既然这个人是大餐馆的老板,一定很有钱。听说,近来保龄球馆很赚钱哩。”阿菊说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青塚脸上。 三月中旬的一天,青塚戴着无边帽,和深色墨镜,在上山温泉的巴士站下车。他除了肩头挂着相机以外,没有带其他行李,从东京坐夜车来,不打算在这里过夜,仍然要坐夜车回去。 他扫了一眼指月馆,从前面走过去。没有看见那常露出神秘的微笑目送他出去散步的经理,女服务生富子在入口里面茫然看着行人,但似乎没有发现他。 青塚走过麦田之间的小路,又经过桑田到山脚。离开不到一年,却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阿菊和其他女服务生结伴采山菜的记忆历历在目,彷佛她将要从前面走过来似的。 他不能决定要先到山谷去,或到山崖上面去。本来是山谷那边比较重要,必须看看那横穴,确认一下尸体还在不在,但只是想像尸体腐烂的情景就感到恶心欲吐。他决定把这讨厌的事留在后面,先到崖上去。于是他踏上了充满回忆的山路。 终于走到了山谷深处的崖上。以前不曾来过这里,现在站在这断崖上面俯视,发现崖壁又深又陡,几乎令人眼睛发黑。杂草之间散落着石头,这些落石之一沾着从这里跌落的女人血迹。削除血迹的石头,凭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 到这里来才知道,朝山谷入口眺望时,是连接一片盆地,可以看见那一边的山。若非到这上面来,不知道这种景色。 青塚已经了解那一对男女站在这里的原因了。女的带着相机,虽然不知道相机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但显然是女人要以此背景给男人照相。可能就在这时候,男人突然把她推落山谷。 他这样想,但接着又订正这想法。如果是这样,那就是男人背对着断崖,站在崖边。女人因为要替他拍照,必须站在相反的位置,那应该是安全的。被推落的反而是男人才对。 但事实上被推落的是女人。所以无论如何非得是女的拿着相机站在断崖的边端不可。男的是在相反的安全的地方。 青塚想到这样,转身眺望断崖的相反方向。杂木林从那里中断,清楚地出现高高耸立的二子山。 这座山从前青塚从指月馆的二楼眺九九藏书望过,只是由于位置的关系,从旅馆房间看见的山被杂木林阻扰,只看见山顶的部份,以为是座矮小不起眼的山,但从这里眺望时,二子山的形状完全不一样了。 从“V”字型的杂木林之间出现的二子山看起来极像绘画式的构图。 意外的是杂木林之间有一条小径,消失于对面。下川温泉就在那个方向。换句话说,从下川温泉沿着山路可以到这里来。所以投宿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那对男女,才会想到这里来,以这里的风景为背景拍纪念照吧。那么,当然男的就背对着二子山站在距崖边较远的安全位置,拍照的女人则背朝断崖,而且站在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这样的话,男的可以突然走近女的,出其不意地推她,既然她站在崖缘,仰身坠落十五公尺的谷底是很容易的事。 女的坠落山谷,男的在上面俯视,然后沿着崖边走,崖壁逐渐低矮,然后到了灌木与杂草丛生的斜坡时就匍匐着下去。抵达谷底,走到女人死亡的地方。拖着尸体,经过草地,藏入横穴内。落石上面附着的血迹利用小石削除,草上的血则覆上沙土。最后又从斜坡急急攀登上来逃走。相机因为已经粉碎,多半就撒下不管吧!—— 恰像以前阿菊站在崖下想像女人的死亡一样,青塚更加确切地完成这想像。 说到确切,那男人到崖上后,没有走回原来的山林小径,而从青塚预备下去的路前面横过,又穿过桑田而去的理由现在也知道了。男人不喜欢单独从原来的路走回去,一方面害怕和女人来时被人看见,而更害怕的是单独折返时恐怕挥不掉被他杀害的女人幻影。走不同的路避免不安。 到第二次看到那男人之前,青塚在路上休息了半小时。这半小时可能是那男人登上斜坡,改变主意,蜿蜒绕着斜坡上方到山谷入口所需要的时间吧? 青塚按照想像,沿着崖边往下走。因为没有路,不时被树木或灌木阻挡着,费了许多时间才到达山谷入口,这足足需要半小时,他知道自己的想像愈来愈正确了。 抵达山谷入口后,接下去就得采取最后行动了。看看横穴,确认尸体是否还在。环视了一下,偶尔传来鸟啼声,看不见人影。静得彷佛可以听99lib?见地底的声音,已转弱的阳光照射着这荒凉的场所。 他走到横穴附近,穴口放置着落石,与那时候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也许尸体仍然没有被人发现,如果有人发现,警察来取走尸体的话,塞在穴口的落石当然就得搬开。既然原封不动,可见被杀害的女人尸体仍然脚朝着这边躺在那里。 不过,如今想必已经腐烂,只剩骨骼了吧?从去年五月十日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了。 青塚的脚无法再向前移动,他鼓不起勇气,决定就这样转身离去。这时,他忽然想起底片的事。对了,记得是丢在这附近。他在草叶间寻找,果然在不远的地方找到。草长得很长,因而没有被人发现。由此可见这里是人迹罕到的地方,尸体还留在横穴内的原因也在此吧。 他拾起底片,金属性的卷轴已生锈,露出外面的底片也腐烂了。在卷轴内的底片当然是尚未拍的,带回去也不能成为证据。拍过的部份则已曝光,毫无用处了。不过,他仍以手帕包起来,收入口袋,恰像和阿菊在一起走的时候那样。 青塚退回山谷入口,但他重新想:我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市坂秀彦到底有没有杀害女人还不知道。也就是说,不可能像阿菊所说的,去威胁市坂。 怎么办?青塚左右为难,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却空手而回,阿菊一定会生气。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多少贪婪一些。 他终于想出了好主意,是否能成功,当然不知道。他不嫌麻烦地从谷底登上断崖上面,到那一对男女拍照的地点,取下背着的相机,背对着断崖站着。探视镜头,从杂木林分开的地方出现平凡的二子山。 青塚把一卷底片全部用来拍摄这里的风景,各种角度都摄入他的镜头。打算回东京后,拿到“思梅”的社长室,若无其事地展示,他要看看市坂秀彦的表情如何? 万一市坂秀彦故意隐藏他的反应,第二步就要设法弄到市坂的照片,拿到下川温泉的川田旅馆去指认。当然如果旅馆方面承认,市坂否认的话,也是无能为力,因为杀人案并没有存在。 第六章 ——这事以后过了将近十个月。 青塚一郎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成为铅字出现。市坂秀彦的名字与青塚同时并列着。这两个名字是刊登于一本叫做“新流”的新诞生综合杂志的封底。“新流”的厚度大约三百二十页,封面不是近来流行的照片,而是采用油画美人图。封面上角印着第七号,可见创刊已经七个月。该杂志陈列于书店前面,但从堆积的高度不减看来,不是销路好的杂志。事实上从进入书店的人拿起来看看目录就放回去的情形,可以知道并不太受到欢迎。 ——二月中旬,持着“新流编辑部中村忠吉”名片的一个青年,到位于世田谷的评论家兼随笔家冈本健夫家拜访。 冈本从前是文艺评论家,他那轻快的笔调,以及事事好奇的评论才能,颇受重视。由于好奇,评论的范围十分广泛,而且既评又写,经常忙碌不停。 叫做中村忠吉的年轻编辑会见头发花白的冈本健夫后,恭敬地递上新出版的三月号“新流”,请求冈本在二十日内为该杂志写一篇三十张稿纸的文章。 冈本拿起该杂志,摘下近视眼镜,翻开目录来看,露出不太欢迎的表情。因为执笔者都是一些没有名气的人,他以目前工作忙碌为藉口婉拒,表示改天有空时再说。 “我们了解您十分忙碌,但仍请您拨空为我们写一篇。”中村不放松地说:“总编命令我,非求到您赐稿不可。” “可是……”冈本再度拿起杂志,凑近眼前看负责的编辑姓名。“青塚一郎吗?” “是九九藏书的,他下令一定要求到您答应。他是您的崇拜者,不,我也是……”中村慌忙加上他自己。 “谢谢。不过,目前我真的很忙……”冈本明知那是客套话,却不觉得讨厌,因而语气也稍稍软化。 “我们非常了解。可是,还是求您一定要帮忙。” 中村把垂在额上的头发掠上去,探出膝盖请求,他似乎已看出冈木的脸色有些变化。 “我们的杂志创刊没有多久,知道的人还不多,所以执笔者的名字也比较不响亮。因此,假使您能赐稿,您的大名将使杂志增加光彩,成为有份量的刊物。只要到刊登您执笔的文章,我们再向其他大作家求稿时,就不会被拒绝了。”中村热心地游说,说得面孔都胀红了。 “那里,我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冈本虽然这样说,心里仍多少有些自我陶醉。本来他也不是第一流的作家,但比起这杂志的执笔阵,他的名气是大多了。他想,如果能像这编辑所说的,由于我的文章而带动其他作家赐稿,倒可以答应写。由不太有名的出版社创办的新杂志,是不利条件之一,这使得他产生了侠义心理。 “二十日以内我赶不出来,晚一点的话,也许可以试试看。” 考虑的结果,冈本答应了。若再延后一期,就可以决定是不是真的要写。年轻的编辑满面感激,不住地鞠躬致谢,说他不必担心被总编辑责骂了。 冈本再一次翻开杂志来看,无论如何绝对称不上能吸引人的编辑。杂乱,没有焦点,许多地方有模仿其他杂志之嫌,主旨究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对了,好像在报纸上看过“新流”的广告,可见规模并不小。 “新流的社址在什么地方?” “赤坂附近,还很小,所以只租用两间办公室而已。” “社长市坂先生以前在那一家出版社?” “不,社长与出版社毫无关系,他对办杂志完全外行。” “外行人办杂志,胆量可真大。那么,是有钱人的消遣?” “虽然不能说消遣,但钱确实很多。所以这杂志即使连续五年赤字,也绝不会倒闭——这是总编辑说的。” “那太好了。有钱是企业方面赚钱?” “是的。”中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下面,“冈本先生,您知道‘思梅’西餐厅吗?” “思梅……啊,知道。新宿、池袋、涩谷,还有青山都有连锁店吧?因为店的外观和招牌是统一的,所以印象深刻。好像前几天也看过……对,在自由丘看到的。” “是的,本店在赤坂,其他各区都有连锁店。” “原来是思梅的社长,真想不到,西餐馆的老板办起综合杂志来。” “不仅西餐馆而已,还经营两家规模很大的保龄球馆。” “也经营保龄球馆?近来凡是经营保龄球馆都很赚钱啊。” “是的。不过,听说最近营业额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反正是有钱人。这个人年轻时志愿成为作家或学者,但命运使他从事餐馆生意。现在为了完成年轻时候的愿望,因而办这份杂志?这是成功的企业家常有的现象。” “这一类的事,我从没有听说过。社长对于杂志的好坏,从来不加批评,也不提出要求。” “那倒是相当开明的社长。那么,会不会要求必需增加销路,或要赚钱等的话?” “什么都不说。” “原来如此,到底是在餐馆和保龄球馆赚到钜款的人,只不过一份杂志的赤字,并不放在眼里。如果是一般人,恐怕非削减编辑费用不可哩。” “编辑费不但不削减,反而增加。啊,对了,您的稿费将会特别高。” “谢谢……那么,总编辑也让你们自由发挥吧?这位总编辑是从那一家杂志社挖过来的名总编?” “不,他没编杂志的经验,听说以前在北陆那边的报社做事。” “
.99lib.
记者吗?”冈本有些失望。听说是地方报纸,他就知道杂志不吸引人的关键了。这个人到东京来编杂志,当然编不出体面的东西。 “青塚总编辑这个人还年轻吗?” “听说是三十三岁。” “杂志的编辑愈年轻愈好,年纪一大,感觉就迟钝了。” 不过,再度翻阅这本杂志时,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感觉敏锐的编辑。只是既然出资者相当富裕,决心今后五年不惜血本。那么,这当中大概会渐渐改变,青塚也会有好的表现吧。才半年多,要下判断还嫌太早。 中村谢了又谢,高高兴兴地告辞了。从他的样子看来,总编辑的命令达成,使他无比的兴奋。似乎能不触怒总编辑,比获得冈本答应写稿还让他安心。 过了几天,在一次聚会中,冈本问一位朋友: “喂,你知道‘新流’这个杂志吗?” “啊,‘新流’?知道一点。”这位朋友对出版界颇为熟悉。 “也去向你邀稿了?” “来过,所以给他们写了一期。稿费是比别的地方略高,但杂志本身不太体面,事实上销路也并不好。不过,他们的社长是那有名的西餐厅连锁店‘思梅’的经营者,所以即使连续亏本五年也不要紧。总编辑据说是个独裁者。” “你到底知道的多。老实说,他们也来向我邀过稿,我有点拿不定主意,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写,那年轻的编辑和你一样,说他们的总编辑很独裁。” “好像很有来头,连社长也对他另眼看待。不过,这话只是在这里对你一个人说的,青塚这个人向社长索取钜额编辑费,可是不大用在杂志编辑上。换句话说,都放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原来是这种人?那我要拒绝给稿。” 冈本虽然这样说,但他又好奇心大发,认为可以写一期,藉此多了解一些关于青塚的事。 “既然是这种贪污的人,一定玩得很厉害。” “可是没有,好像是相当守本份的男人。” “哩,那么是把钱储存起来?” “好像是青塚有个非常能干的太太,她控制着丈夫的钱,也禁止他玩女人。据传说是99lib?青塚刮入私囊的钱都被太太没收,储蓄起来,他这位太太以前在浅草一带的烤鸟店担任女服务生。” “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所以丈夫才会怕太太。” “差得远哩。我是没有看过,但听说又矮又胖,像猪一样白,面貌也不好看。不过,相当精明能干。据说,看起来年纪比丈夫大,好像老得多。” “听说,丈夫比较疼爱年纪大的太太。不过,奇怪,青塚怎么会这样被控制得牢牢的?做总编辑的时候专横,恐怕是被太太压制,要发泄郁闷情绪的关系。唔,我倒想看看这个人是怎样的人物。” 不过,次日冈本交了二十张稿纸的文章给中村时,青塚总编辑却不露脸。 “我想和总编辑见一次面。”冈本说。 “是,过几天会专程到您府上去拜访。”中村鞠躬说。 “总编辑仍然很严吗?” “是的,相当严格。” “但老实说,杂志的销路并不好吧?” “不错,几乎是停滞状态。” “那么,总编辑再独裁,在社长面前也不光彩吧?既然编辑费用索取那么多,这种情形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吧?” “您真清楚。”中村看着冈本脸上说。 “不,我也是听说的。” “对,最近总编辑脾气很坏,因为好像是社长对经费问题表示不满。” “那是一定的,杂志已经发行了将近一年,社长再外行也多少了解一点了,当然不能没有限制地出资。” “而且好像保龄球方面的生意也大不如前了,因为竞争对手不断地增加,这大概也是社长拿不出钱来的原因。总编辑发了一堆牢骚,说非想办法不可。其实不管怎样,反正编辑费用轮不到我们手中,所以和我们毫不相干。” 中村吐着烟圈说。 第七章 四月中旬,冈本收到邮差送来的五月号“新流”。 看到封面时,冈本“咦”了一声。以往每一期“新流”的封面都是由画家画出的女人面孔图,这一期却改为风景,近景是杂木林,形成“V”字型,其间出现山峦。 多无聊的封面,冈本想。构图本身十分平凡,第一,杂木林之间出现的山的形状就极其平凡,那是到处可见的山,整个图看起来就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实在不明白特地将美女图改为风景的原因何在。图一角的签名是白井,那是冈本认识的画家。 白井为什么会画这种作品?了解白井画风的冈本感到奇怪,这与白井向来作画的主题全然不同。也许白井是推辞不掉,勉强接受,因而才画出这种作品? 收到这杂志后过了一周,“新流”的中村来访。 “冈本先生,您的大作风评太好了。因此,总编辑让我来请求您,下期再继续捧我们的场,赐我们原稿,拜托拜托,冈本先生。” 中村与上回同样恭敬地邀稿。 “让我考虑考虑。”冈本回答。 上回是第一次邀稿,冈本相当用心的执笔。因为多少有些要胜过其他执笔者的心理。刊出后得到某种程度的反应,不能说没有满足感。 “不,冈本先生,请不要这样说,您务必要答应。总编辑吩咐过,一定要邀得您的大作。您如果拒绝,总编辑一定会大发脾气,责怪我。” “青塚这位总编辑仍是老样子?” “是的,愈来愈独裁了。” “不过,这一期的封面是什么意思?好像很无聊吧?” “是吗?” “难道你不觉得吗?” “总编辑的意思是说,以往都是美女图,所以想革新一下。” “这个构想一点没有从那张图中表现出来。我认识白井君,这张图简直不像他的作品。”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下一期又要换回原来的美女图了。” “什么?风景图只用一期?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编辑方针摇摆不定。是不是全凭青塚这99lib?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本人倒很努力的在做。老实说,我们并不赞成那风景图,但因为这一期的效果不好,就立刻恢复美女图是不智之举,所以表示反对,但总编辑不是肯接受别人意见的人。” 谈着青塚的事,冈本想起有一次听说的关于青塚太太的传闻,便问中村,中村不但没有否定,而且说: “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总编辑会被这样的太太控制得服服贴贴的,总编辑的收入好像全部交给太太,他自己连零用钱都只有一点点,所以从来没有请过我们。” “那真过分。那么,青塚君对女人没有兴趣吗?” “不,我想大有兴趣,只是怕太太不敢出手而已。因为太太年纪比他大,而且并不漂亮,总编辑不可能不被别的女人吸引。事实上,他也喜欢女人。” 这是男人至上的冈本无法了解的事。 各人的生活方式不同,但青塚的情形似乎有些让人无法了解。只是人各有所好,别人认为他的太太不美,说不定人家夫妇自有夫妇缘。 “说的也是。”中村忽然想起地说:“对了,最近市坂社长好像又给总编辑一笔钜额编辑费的样子。因此,近来总编辑的情绪特别好。金钱上的事,我们向来不过问,但凭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嗬,一旦缩紧的钱袋绳现在又松开了?是不是餐馆或保龄球馆的生意重新兴隆了?” “不可能兴隆得这么快吧?尤其是保龄球馆方面的经营,好像相当艰困的样子。因为投资大资本,设备更进步的保龄球馆逐渐的在增加。” “那不是奇怪吗?既然景气不好,为什么会增加编辑费?看样子青塚这个人相当会向社长挖钱。” “可能。不过,钱从来不用在编辑方面,所以对我们毫无益处。” “太不应该了,这种情形社长知道吗?” “好像知道,看样子有人直接告诉过社长。但社长照样一点不干涉,所以大概当做不知道吧。”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冈木想。 其后在一次聚会席上,冈本遇见白井。 “我看到你为‘新流’杂志画的封面图了。”冈本不客气地说:“那是你失败的作品吧?因为是那种杂志,你就马马虎虎的画?” “你看到了?”白井低着头抓抓长发。 “对。老实说,这个杂志我也写过一期。” “本来我是不愿意画的,因为那是总编辑自己来要求的,所以效果更差。” “叫做青塚的总编辑吗?难道指定要画那种山吗?” “对方拿照片来的。”白井皱着眉头说。 “照片?……那么平凡的山景照片?” “对啊,带了五、六张那座山的照片来,要我从其中挑一张出来画,不过付了加倍的费用,所以没有办法,只好画了。” “我也这样猜想。这照片是那里的风景?” “我也问了,但对方不愿意坦白说出来。不过,那种风景日本到处可见。” “‘新流藏书网’的封面以往都是美女图,听说下期开始又要恢复美女图了。” “真的?看样子我的画风评很不好。” ——遇见白井后过了两天,冈本收到九州寄来的一封长信,寄信人的名字叫做野崎千枝子。冈本不认识这个名字。 “请原谅我冒昧的写这封信,我是因为在‘新流’这本杂志上看到先生的大名,所以才决定写这封信的。我时常拜读先生的大作,这是我给先生写信的原因,但这封信却与先生的芳作无关……” 咦?这是什么意思?冈本在心中打着问号,但再看下去,他就被信的内容吸引住了。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向先生请教一件事。如果先生愿意把信看完,给我答覆,我会感激不尽。事情是关于‘新流’五月号的封面,相信先生也已经看过,是一张山景图,这张山景图引起了我极大的关心。 “在这里我必须先说明一下我的家庭,我有一位今年由公务员退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比我大六岁,在一家公司任职的姊姊。姊姊叫做野崎滨江。姊姊于两年前的五月八日黄昏离开家里,至今消息杳然。当时姊姊二十七岁,未婚,在公司任职。 “离家时,姊姊没有详细说明去处。她带着小型皮箱一只,和照相机,向公司请假,预定旅行四夜五天。姊姊爱好旅行,那一年的年假时也出去旅行过,回来后说她到四国各地绕了一圈。这三、四年来,姊姊常常独自出去旅行,没有固定的目的地,随兴之所至而起。五月那次出门后,至今下落不明.99lib?。 “写到这里,令人想到的是姊姊的恋爱情形。姊姊自从多年前恋爱的对象去世以来,就不再谈恋爱。姊姊失踪后,我们各方面打听的结果,仍然打听不出真相。 “姊姊失踪后,我们也曾报警寻找,但始终没有消息。不过,姊姊于前年过年到四国旅行时,拍回来的山景照片尚存在。那是到处可见,极其平凡的山景,我觉得并不值得拍摄,姊姊却很细心地把它贴在相簿上。 “根据我的直觉,姊姊的失踪和这些照片似乎有关连。当然这是没有证据的——反正因为是姊姊说她在四国拍摄的,所以我把它复印后,拿到四国交通公社、铁道管理局、各地的观光课去查询,但都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山景。因为那座山本身就平凡,加上杂木林也没有特色。因此,毫无线索可寻。 “后来我开始想,也许这座山不在四国,而是在别的地方。因为除了这座山以外,没有一张足以表示四国景色的照片。年假旅行回来后,姊姊说她是到四国旅行,但我认为也许是到别的地方。因此,我改向全国的交通、观光机构查问,但结果仍然相同。不是著名的山,所以没有人知道。 “不过,这次年假旅行回来后,姊姊发生了变化。有时显得非常开朗,有时却若有所思,这是姊姊唯一与从前不同的地方。我们曾向姊姊的公司询问过,姊姊办公桌的抽屉里虽然有一些寄到公司的私人函件,但都是认识的人,与姊姊的失踪不相干。 “由于这样,我们对于姊姊的失踪已经毫无蛛丝马迹可查,正当我们绝望之际,忽然在书店看到‘新流’五月号的封面。先生想必已猜到,这封面的山景与姊姊相簿所贴的照片一模一样,我惊讶的程度可以想像而知。 “我把杂志买回来,拿出照片来与封面比较,山的形状丝毫不差。画与照片的角度略有不同,但中央凹入的部份,以及两边垄起的棱线,都一模一样。 “我踌躇起来,告诉自己这种形状的山日本到处都有,所以只是碰巧画了相同的山景做为封面罢了。不过,加上山下展开的杂木林,使我忍不住想要探究这张图到底是根据什么而画的?假使是画家凭着想像而画,当然没有话说,只好死了这条心。 “本来我想询问‘新流’编辑部,但不知怎么有些害怕。到底怕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突然觉得似乎隐藏着可怕的秘密。我又想直接询问画家,但目录只有画家大名,没有住址。因此,毅然决然写给‘新流’执笔者之一的先生,也许先生可以若无其事地向编辑部或画家打听。不过,我郑重的请求先生,我写信请教的事,以及关于姊姊的事,务必绝对保密。在先生百忙中来打扰,实非得已,敬请原谅。不论这张图是画家的想像画,或确有其他,如果知道盼赐告。” 看完这封信后,冈本落入沉思。 白井说起,这张封面图是青塚总编辑拿照片去让他画的,但青塚没有说出地点。 这确实奇怪,青塚为什么不说出照片的地点?把地点告诉画家,应该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难道说,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冈本想起了中村说过的奇怪事实。“新流”向来采用女人的面孔做封面,这一期突然改用山景。而山景也只限于这一期,下期起又要恢复原先的美女图。为什么山景图只限于这一期。 开头冈本归罪于总编辑的方针不固定,如果因为杂志的销路不好而改变封面,将美人图改为风景图,那就应该连续采用几期风景封面。只用一期就改变,未免太奇怪。再说,青塚总编辑独裁到样样事都可以一意孤行,也太不自然了。 接着,冈本又从中村的话中,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由于杂志连续赤字,市坂社长想要缩减编辑费用,但最近却反而增加经费。这是因为封面采用那张山景图的关系吧?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认为这张图对市坂的心理产生了某种影响。据说,青塚因市坂不肯多投资而发牢骚,说不定青塚是为了让市坂多拿出钱来而以那山景做为杂志的封面。 山景图一定隐藏着秘密,冈本想。这秘密也许关系着写信来的那位野崎千枝子的姊姊滨江失踪的秘密。 假使画与照片是同一座山,那么地点就是野崎滨江前年年假时去过,五月八日又去的地方。滨江把照片贴在相簿上,却不告诉妹妹地点。前年年假时,滨江在那里发生了某种事,她忘不了这件事,所以五月八日再度到那里去。滨江说她去的地方是四国,这是谎言。她不惜说谎,可见那里对她非常重要,而且不能告诉人的地方。五月八日滨江第二次去时,在那里一定发生了事。 这事与青塚有关系。不,应该是与市坂秀彦有关系。青塚掌握了市坂的弱点,因而让市坂出资办杂志,任意而为吧?青塚发挥独裁总编的霸道,把编辑费用纳入私囊,以及市坂一言不发的原因都可以得到解释。 不,还有,冈本想。市坂开始不愿意拿钱出来,是因为保龄球馆的生意不景气。可是,封面改为山景后,市坂又立刻给杂志投入钜款。景气转坏的生意人怎么会突然拿出钱来投资?这不是很奇怪吗?…… 好奇心极强的冈本第二天打电话给“新流社”,把中村请到家里来。 第八章 两周后,冈本给野崎千枝子回了一封信,前面省略不说,内容如下: “……由于这样,封面那座山所在地,与市坂和青塚都有关系。因此决定先从青塚开始调查。我手边没有线索,所以把部份内容向新流社的中村编辑透露,平时对青塚总编辑抱着不满的他,立刻答应协助。据说,青塚出身北陆,但不知道详细地点。倒是青塚的太太阿菊这个人,年纪比青塚大,人又不漂亮,却能牢牢绑住青塚,我认为必有原因。因此,我让中村君直接询问阿菊来东京以前住在何处? “中村君不知如何着手才好?因为平时与总编辑的太太并不熟。碰巧两三天后,青塚忘了带东西来,命中村君代他跑腿。于是,中村君趁机大拍阿菊马屁,说了许多恭维话。阿菊因此情绪良好地请他入座,招待茶点。中村君不着边际地问东问西,但一会儿阿菊似乎就起了疑心,中村君认为不妙,打算就此告辞。就在这时候银行员来访,阿菊出去接待。不知是存款或提款,反正需要花一些时间的样子。 “中村忽然看见柱子上的信件袋插着好几封信,他一面留意着玄关那边的动静,一面鼓起胆量查看那些信件,于是发现一封‘长野县△△郡上山温泉指月馆平田富子’写给阿菊的信。中村知道这里是多山的地方,便迅速地把这封信藏入衣袋。这封信是明信片,内容只是普通的寒暄,说上山温泉和两年前一样,没有变化,问候青塚先生等等。不过,由此可知阿菊与青塚两年前在长野县的上山温泉,阿菊是指月馆的女服务生。因为阿菊在浅草的烤鸟店做过女服务生。把这封信偷回来是中村君的大收获。 “我让中村君请假,偕同他由新宿站出发。除非有详细地图,否则找不到上山温泉,那是在中央线M站南方二十公里的地方,附近还有一个温泉,叫做下川温泉。 “我们抵达M站,改坐巴士到上山温泉。一下车就看到指月馆在巴士站正对面。门前有一条水流清澈的小河。其他还有三、四家古老的旅馆。这里是盆地。 “从下车我们就环视周围的山峦,但找不到‘那座山’。虽然有杉树、杂木等山林,但这是到处可见的树林。 “然而,当我们被带入指月馆二楼,打开面对巴士路的纸门时,大吃一惊。正面看见的不就是‘那座山’的山顶吗?不论是中央凹陷的部份,或两边山丘般垄起的形状,莫不和白井画伯所画,做为
99lib?
新流五月号封面的山一模一样。而这座山是日本到处可见,十分平凡的山。我和中村君吸着气注视着。 “这时女服务生进来,我们问她那座山的名称。她说那座山没有特殊名称,但大家都叫它二子山。不过,封面画的山更高,可以看到山腹一带,但这里只看见山顶而已,而且杂木林的形状也不同。由此可知青塚提供白井画伯作画的照片,是从更高的地方拍摄的。 “给阿菊写信的平田富子是这家旅馆的服务生。这时已到午餐时间,端来的是山菜,而且是新鲜的。我们指名请富子来,问她阿菊的事。富子说阿菊两年前在这里工作,并且反问我们为什么知道阿菊。我们便说在浅草的烤鸟店认识,听说以前在这家旅馆做过事。富子眼睛看着餐桌上的山菜,说以前常和阿菊去采山菜。她指着从纸门间可以眺望的正面的矮山斜坡告诉我们说,在那里采撷。 “看到富子已经谈得很融洽,便向她提起青塚。富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有想到我们连青塚也认识。她说青塚是投宿这旅馆时与阿菊认识的,两人常常白天在山上约会,阿菊到山上采山菜时,总是独自走另外一条山路。她笑着说:我们其实都知道她是为了和青塚先生约会。 “富子对市坂的名字则毫无记忆。 “我和中村君照着富子的指示,登上阿菊以采山菜为藉口而与青塚约会的山路。这条路一边是山谷和断崖,谷底杂草茂密,落石到处可见。 “我们走了许多路,最后走到断崖最高处,大约十五、六公尺高的崖顶。在这里看见的,正是白井所画的封面图实景。二子山与V字型山林真正存在于我们面前。 “现在已经毫无疑问,可以确定青塚是站在这里,朝着这座山的风景拍摄照片的。而且市坂也来过这里,但对他而言,这里是倒霉的记忆。因为青塚以象征这里的二子山做为杂志封面,他就立刻以编辑费为名而掏出钱来。也就是说,青塚威胁了市坂。 “从令姊滨江小姐的相簿贴着二子山的照片看来,可以知道她也来过这里。第一次是两年前的年假时,爱好旅行的她,独自来到这附近的下川温泉。她在那里结识了市坂,发生了恋情吧。令姊回家后说她到四国方面去,是为了不让家人知道她的秘密。 “那年五月八日令姊再度随兴之99lib?所至而旅行,其实是事先说与市坂约好,到记忆美好的山中温泉。他们的约会必是利用通信,我想市坂是把信寄到令姊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内只有熟人的信件,想来市坂的信她早已消灭了。 “令姊和市坂一起投宿下川温泉的消息是怎样知道的,等一下再说。由于没有他们投宿上山温泉的痕迹,便转向下川温泉打听。而在川田旅馆发现有一对可能是他们的男女,于五月九日住了一夜,第二天两人出去散步后,回旅馆的只有男人而已。中村君询问男人的长相,证明确贵是市坂。而且旅馆方面又说,这对男女在那年?99lib.过年时,分别来投宿,各自住在不同的房间。第二次,即五月再来时,是一起来,并且同住一个房间。 “五月十日,令姊和市坂从下川温泉经过山路到断崖上面。根据我的想像,过年时,令姊单独来到这里,在这里认识了同样单独出来散步的市坂。也就是说,那是他99lib.们拥有美好回忆的地方,所以令姊要以二子山为背景,替市坂拍照。令姊喜欢摄影,一心一意只想寻找最好的角度,不小心从断崖边缘坠落下去。十五、六公尺的高度,而且下面到处是石头。多半是立刻死亡。我想,市坂并没有杀意,因为他没有谋杀的理由。 “不过,他发现滨江小姐死亡而大惊失色。他有妻有子,是在东京经营西餐馆连锁店和保龄球馆的企业家。如果警察来了,是否会相信是过失致死不得而知,也许会认为他是抱着杀意,约她出来,把她从崖上推落而予以逮捕。那么,他的社会地位就毁掉了。因此,市坂从崖上下去,把尸体.99lib.藏起来吧。 “我的推测至此,唯尚不知道青塚在这件事中是扮演那一种角色?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他是处于‘目击者’的立场。我们在那里的推测,很快就有一半得到了证实。中村君到谷底查看后,站在横穴前面叫唤我。我们发现穴内躺着一具骨骸,胸朝着穴口。 “——现在,市坂和青塚都被带离东京,到这乡下警署来接受侦讯了,你也快来吧!” 第一章 凡是企业委托信用调查所或私家侦探的个人身分调查报告书,与有外遇或挥金如土之类的品性调查不同,内容多半是枯燥无味的。企业委托调查的对象,以经营者不喜欢的职员,和预定聘用的新人品性为多。后者所委托的目的清楚,但其他的委托者都不表明其目的,只是委托调查而已。可能为了避免让调查者产生不必要的先入观念,以便获得客观的资料吧。 调查报告书也同样是以枯燥无味的词句连接而成的。事实上即使外遇的调查报告也不过例如:“△日午后△点△△分,△△△先生在△△站前面与△△小姐会合,共乘计程车到△△温泉旅馆。守候至△点△△分,两人仍不出来,调查员便结束今天的跟踪。”由于调查对象是外遇,枯燥的文字反而引发丰富的想像力。但平凡的人品调查报告书那千遍一律的文章,则单调到令人哈息的程度。 笠井平太郎就是出现于这种单调枯燥的调查报告书上面的人。A信用调查所接受某电机产业的委托,调查笠井平太郎,提出以下几项要点: 一、本社已对此被调查人加以注目,但对此人人品不详。二、被调查人九九藏书目前在S县D汽车产业服务,但不知本人对现职是否满意?三、是否有别的公司挖角?四、如果条件优厚,他是否肯跳槽?五、经历、家族内容、交友情形等。 ——仅凭这几项要点,一望而知委托人对笠井平太郎加以“注目”,就是有意挖角。换言之,调查的目的已间接表现出来。 笠井平太郎这个人究竟拥有怎样的经历,他的性格如何,从调查员在现地蒐集资料,大约一周后提交委托人的调查报告书就可以一目了然。那等于是对整个人的描写。以平淡的字句,分门别类,一项项记述,没有不必要的形容,所以反而表现出写实性。 然而,写实性是最乏味的。第一,笠井平太郎是个乏味的男人,记述他的报告书的文体本身就枯燥乏味,所以要引用这文章来介绍他这个人物并不合适。不过,由于是老牌调查所调查出来的内容,所以能够信任。 笠井平太郎满三十五岁(做此调查时),其学历洋洋洒洒颇为可观:东京某大学理学部数学科毕业,同大学理学部研究所入学,同研究所退学,同大学工学部精密工学科三年级插班入学,而于二十七岁毕业,学业成绩非常优秀。 毕业那年即进入东京都内M光学工业株式会社任职。这是第一流的相机工业会社。 遗憾的是调查报告书内没有记载笠井平太郎大学时代的动态。可能调查员是以学校方面提供的“学业优秀”为满足,而没有向同级同学打听其他方面的消息。不过,在M光学任职期的情形倒记述详细。 刚进入公司时,笠井平太郎充分表现了新人的意欲和斗志,他是在学期间接受推荐而应征该公司的,在进入该公司前一年的暑假,他到该公司实习。工厂位于中部空气清澈的高原。在实习期间,他对透镜设计发生兴趣,因而决心正式进入该公司。写毕业论文时,也活用了实习的经验,以“透镜的设计与测定”为主题。 进入该公司后,笠井平太郎马上被分派于技术部光学课的研究部门,担任透镜的设计工作。他的脸色白得该说是苍白,身材瘦高,整齐得几乎神经质的头发,长面孔上面戴着黑框眼镜,高耸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嘴唇,给人一副智慧的印象。加上柔和的溜肩膀,看起来是位无可挑剔的青年技师。工厂的女性员工比男性多,她们毫不客气的对他送秋波、吹口哨,也有的少女热情地仰慕着他,但笠井平太郎对这些诱惑从不屑一顾。 他进入公司当时,M光学引入在此之前未曾尝试的电脑。那是中继式电算机,以现在看来是十分初步性的技术。但他利用它制作工作计划,推进技术。该公司采用二人制,所以除他以外尚有一位同事,他们将透镜设计的技术开发提前了将近六个月,因此,公司方面器重他们的能力。 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之后,M光学让笠井平太郎写一篇对该公司的感想,这篇感想的内容如下: “我的大学除我以外,另外有一位同学A,于去年夏天参加实习。他到B光学去应征,在面谈时,主考官详细询问他在M光学的实习内容和印象。据说,他的答覆含糊,不肯说清楚。不过,透镜设计是光学工业会社最需要保密的部份,因此,我认为让学生来实习是危险的事。” 这一点对公司方面是颇为中肯的忠告。此外他又这样写: “普通大学毕业的人,和像我这样,又在研究所钻研两年的人,待遇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是不合理的。此外,在东京总公司服务的人,和在这乡下的工厂工作的技术人员没有给予地域上差别的补贴费也是不公平的。例如美国,对于员工的学历就相当重现。本公司的待遇,显然的轻现了学历。透镜的制作仰仗工匠灵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靠精密的头脑和机器而生产,所以对技术者的待遇依然视同工匠是不合理的。” 这是公司方面颇有同感的批评,但让首脑们困惑的是他进入公司才四个月,尚属新人而已。况且他的文章直言不讳,字句激烈。 不过,公司方面器重笠井平太郎的才能,认为这是初入社会,尚不懂世故的青年宣泄的文章,期待他会渐渐改变,渐渐圆滑。 然而,笠井平太郎不但以文字向上级陈述待遇上的不满,而且不停地向同事们诉说。这些话当然间接的传入人事课和干部们的耳中。同期进入公司的技术部门职员之中,只有他表示不平,其他的人毫不抗议,因此使他格外引人注目。 与他不同的大学,但学历相同,同时进入公司,且被分派于同一单位的水间隆吉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他虽然同意笠井平太郎所主张的待遇上的不满,但从未像笠井那样,表示过他的不满。这一方面可能是水间隆吉对笠井平太郎多少抱着劣等感的关系。水间个子矮,面孔有棱角,与潇洒的笠井比起来要逊色得多。再说,他在研究所的成绩也赶不上笠井——当然是不同的大学研究所——进入公司后所表现的技术也比笠井差一些。事实上在公司水间的份量次于笠井。因此,他在心理上觉得不能与成绩优秀的笠井站在同等立场表示不满。他消极地赞成笠井的主张,但不能积极地主动声言99lib.。 笠井平太郎对于水间没有积极表示不满,似乎并不介意。对别人的动向漠不关心,只顾本身的利益这种性格,从这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不过,笠井的不满虽然已传入干部耳中,但总不能对进入公司不久的他一个人特别待遇。况且当时的相机业界尚在不景气阶段,薪水全盘性的微薄。因此,笠井在公司的两年期间,始终处于不满的情况下。 当时住在公司独身宿舍的笠井平太郎并没有特别的爱好,他只是特别喜欢阅读向东京的外文书店订购的美国的技术书籍和技术杂志,这些书籍多半是有关电脑方面的知识,似乎从这时候起,笠井平太郎就对光学工业界感到失望,而在考虑转职。 笠井就是这样一个用功的人,他轻视周围的人沉迷于围棋、将棋,或登山、打高尔夫球等,他认为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因此,水间隆吉每逢假日就去钓鱼之举,笠井同样给予忠告。水间到这工厂来以前就爱好钓鱼,这里有大湖,也有小山湖,高山重叠,溪流很多。每逢假日,水间就钓许多鳟鱼回来,看到在宿舍阅读蟹形文字书籍的笠井,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水间不能放弃这钓鱼的爱好,致使他比笠井平太郎略逊一筹。 进入公司两年后,笠井平太郎不顾干部的挽留,坚持辞职。他是对光学工业不景气的前途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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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而辞职,事后回想,显然这是他的失算。因为一年后,业界开始活络,不久即迎接了空前的景气。 水间隆吉同样没有透视业界的能力,但他舍不得优秀的同事离开而挽留他。当然笠井不会因此而改变主意。这时水间询问笠井今后的动向,笠井告诉他,打算转入汽车产业,因为汽车产业将进入利用电脑的时代,他的技术将得以发挥。从他的口气听来,似乎在辞职前就先安排好新的工作了。 笠井以略呈蔑视的眼光看看没出息地耗在不景气的M光学的水间,离开了被美丽的湖泊与高山环绕的盆地小城。 第二章 ——信用调查所对笠井平太郎所做的调查报告书中,记载着笠井进入S县的D汽车产业任职,两年后升为计算课电脑股长,又过了三年升为课长。 笠井平太郎对于电脑的知识出类拔萃,D汽车产业同样器重他的才能,因此他才如此顺利的步步高升。 不过,笠井的脾气与在M光学时一模一样。他时常使用“合理、不合理”这个字眼,他对一切物的价值判断的区别用语不是“合理”就是“不合理”,其标准是美国式的科学化标准。对同事或部下他往往这样说: “你们为什么要热中于麻将?没有比这对人类更具毁灭性的游戏了,毫无知识,不会进步,一点也不健康。通宵达旦,所以会疲倦,疲倦当然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因此丧失主管、家人、朋友的信任。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是有害无益。首先,就浪费时间。在美国,时间比什么都重要。” 说的不错,句句都是道理。对笠井平太郎而言,理论第一,人情也非以理论的尺寸来衡量不可。这恰似面对着电脑。不论任何事,他绝不改变以具体的理论为优先的想法,他极端的尊重将理论具体化的行动。 笠井平太郎动不动就轻蔑地说“在日本是”“日本人是”,以此对照“在美国是”“美国人是”。他是电脑技术者,英语能力又强,听起来不至于觉得装模作样,但这话的内容却并不新颖,也不具特色,虽然如此,理论尽管平凡,仍容易听懂。只是缺藏书网乏说服力,也没有魄力。 不过,他是个坚持己见的人,一旦主张的理论绝不轻易收回,坚持到底。听的人往往拗不过他,心不由衷地向他妥协。但事情牵涉到公司的方针时,就不能这样了。居间说服他接受公司方针的人,往往会遭遇他的抵抗而左右为难。 “这是不合理的,在心情上虽然了解,但心情是日本独特的东西,有时是不合理的伪装。在美国绝不会强迫人接受不合理,因为从业员可以和上面彻底的讨论理论上的矛盾。如果下面的人一味的追随,该公司的事业绝不会有发展。”他这样批评。 对公司而言,笠井平太郎是个棘手的人物。对人的关系也是一样,他的道理特别多,使得和他接触的藏书网人感到拘束,对他敬而远之。他无意挽留要离开的人,因为那是不合理的行为,他不喜欢被人请客,也不请同事或属下,他排除一切没有理由的事。几乎没有人与他保持着私交,但他本人并不因此感到孤独或寂寞。理论上,持有这种感情是奇怪的。 表面上看来,他处于孤立状态,但他原本不喜欢侵入别人的领域,也不愿意让人进入他的范围内,虽然如此,他也不会以言行搅乱周围的气氛。他不是既成和平的搅乱者,但也不努力积极建立和平。对办公处的协调和融洽漠不关心,一副我行我素的态度。虽然不是特别闭塞的性格,但认为工作以外的人际关系是不必要的。 “只要这个人优秀,自然就有需要他的地方。”笠井对部下这样说,这几乎是指他自己而言。他专心一意地磨练自己,不断地吸取工作上的知识。从这一点来说,他是非常努力的人。 不过,他的钻研是为他本身,并非为了公司的利益。因此,他充分利用自己的地位,以公司的设备来研究,热心于增加自己的能力。 笠井平太郎在升为D汽车产业的计算课电脑股长前不久结婚了。他不喜欢恋爱结婚,认为这是蕴藏不合理的心情主义,因此他选择相亲结婚。对方的父母是当地的财主和地主。新娘叫做房子,比他小十岁,只是乡下短大毕业而已,既没有才能,容貌也平凡。也就是说,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女性。 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所以不在乎妻子的父母在社会上的地位,而且也不在乎妻子是不出色的女人。目前他对于让岳父母负担生活费,和援助他的研究费用已感到心满意足。他自己的薪水并不交给妻子,留着自己花用。但因为全部花在书本上,他的妻子从不埋怨,甚至乐意协助他。 虽然如此,凡是认识笠井平太郎的人都对他的结婚感到奇怪,向来不与人交往,不会交际的他,竟然迈进人际关系中最繁琐的结婚关卡。 由于他的性格怪异,所以大家对他的婚姻抱着好奇,期待发生变化。但到最后的结果显现之前,毫无破绽,一点看不出徵兆。虽然如此,并不是说他爱着妻子,他对待妻子和对待别人相同,近乎漠不关心,也许这份平淡,反而保持了婚姻的顺畅。 正如他对妻子没有热情,对其他女人也毫无兴趣。似乎也可以说,他从不和别人去喝酒,所以不会遇到对女人发生兴趣的机会。 同样的,他对别人说话时态度冷静,有时候难免会与人争论,但绝不至于弄到感情昂奋,脸色也保持原来的苍白。这一点也是让上司感到头疼的地方。 “一张神经质的面孔,看起来不像强壮的样子,但事实上还算相当健康。显然对身体健康十分注意。” 信用调查所有关笠井平太郎的调查报告书这样记述。 “由于找不出私交好的人,所以品性方面不明确,但没有听到坏的批评。经常在忙碌中,不像一般薪水职员那样适当地利用闲暇。他和妻子之间尚未生育子女,但假日也未曾和妻子驾自用车到近郊兜风。他本人总是躲在书房,对高尔夫球也没有兴趣。” “在M光学工业时,以及在D汽车产业时,都被选为工会的执行委员,但他对工会的活动一点不感兴趣,什么事都不做。在D汽车产业时,待遇上的不满虽然照说不误,不过,没有成为执行部的议题。似乎是不喜欢与人争执,逃避与自己有关的麻烦发生。如果套用卑俗的说法,他是只要自己好就好,根本不管别人的感觉如何,彻底的利己主义者。” “据D汽车产业某中坚干部说,笠井平太郎担任课长的计算课是负责经营管理、生产工程、技术促进的电机计算,以及与这些有关的一切企划工作。虽然他在电脑理论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企划能力却在水准以下。由于这样,为了活用所设备的机器该具备的资料设计拙劣,无法真正透过电脑而工作。据这位干部说,这种倾向在笠井进入公司大约三年后就显现了。” “笠井平太郎成为计算课课长,拥有四十名部下,但他对于人事管理和职务却无法掌握。不是说他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本人漠不关心的缘故。他连管理这项该由他负责的职务都偷懒,对部下的管理更是一概不理。而且他频频向部下发泄他对公司的不满,这些话就由部下口中传到人事部。公司方面承认让笠井平太郎担任计算课长是人事上的失误,但又不能马上更换,因此感到很头疼。”调查报告书最后还有这样一段记载: “距今两个月前,笠井平太郎突然以私人的理由向公司提出辞呈。他本人是说,要到美国去研究电脑。但由于事情太突然,计算课员之中有人说是先知道留学的消息以后才知道辞职的消息。因此,传说也许他是被别的公司挖走。不过,据公司方面的调查,那是误传,已从外务省的旅券课和航空公司得到证实,确实到美国去了。关于赴美费用,也有人怀疑是预备聘用他的公司负担的,真相却不得而知。又有人猜测他到美国念两年书,回国后再待价而沽,决定进入那一家有力的公司,或到私立大学工学部担任讲师。滞留美国的费用,则确实是由他的太太房子的娘家全额支付的。然而,现在笠井平太郎究竟在美国何处?在那一所学校就读?则全然不知道。房子也说,丈夫赴美后,她只收到丈夫抵达洛杉矶的一张明信片而已。” 委托信用调查所进行这项调查的某电机产业,听说笠井平太郎对电脑十分内行,原本考虑挖角,但公司对他“注目”的时候,他已经到美国去了。 第三章 调查所无法追踪笠井平太郎在美国的行为。因此,只得从别的方向追踪他其后的行为,以下就是调查结果。 笠井平太郎是以自己为中心,不能与他人协调,不关心别人的人,所以不论到何处都是孤立的。最初他到加州大学电气工学科旁听,他的志愿是电脑,但他认为在日本接受资格考试的手续麻烦,所以直接到美国来。事实上他是自尊心太强,怕考试不通过,被人耻笑。 抵达洛杉矶后,他并不去拜访当地的日本人或留学生打听消息,而是直接到日本领事馆,要求协助他办理听讲的手续。从不先拜访日侨,直接到领事馆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优越意识。 领事馆告诉他如何办理,这当然不是领事馆范围内的事。听说,要念美国的大学,只要提示在日本的大学学业成绩就可以,他对这事颇具信心。然而,旁听生需要经过语言测验。笠井对于委员提出询问的简单英语(以对方言)也听不懂,说也说不好,因而不合格。美国比他所想像的“合理”。事实上不论在飞机中,或在洛杉矶街上,与美国人说话都无法沟通。 于是这才不得不拜访日本留学生,请教加州大学电气工学科的事,果然美国的电脑技术比日本进步得多,笠井的知识已经落伍了。 但他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弱点,不动声色地听着。然后对那留学生表示,加州大学的程度对他太浅易,所以他要到麻省理工去,因为听说那里的水准高得多。事实上,这时候笠井平太郎不但考虑放弃在美国的大学旁听,甚至对电脑知识的自信也大大的动摇起来。 笠井由西部到东部各地参观,最后在纽约的饭店落脚。钱方面因为向妻子的娘家“借”了两年的“留学费”,所以相当充足。 他想趁机到欧洲去看看,因而从纽约搭乘开往英国的邮轮。他打算还要回美国来,因为他对电脑的新知识尚不死心。回程预备搭飞机,去的时候坐船横渡大西洋。为了要好好享受一番而购买头等舱,价钱比飞机高得多。 在船上的六天时间,笠井平太郎捕捉了幸运。他与一位名叫香月须惠子的二十七岁女性坠入情网。须惠子虽然不漂亮,却是关西大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她也是只身出国旅行。 像笠井平太郎这种缺乏妥协性的男人,在发生恋爱的前段让人发现容易接近是很奇怪的事,猜想是他在美国受到挫折,感到气馁所引起的影响。否则的话,向来他认为和女性交际与打麻将同样“浪费时间”。如果认为这时候他就有计划地接近香月须惠子,那就猜过头了。因为在豪华邮轮上面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大富翁的女儿。 香月须惠子深深被笠井平太郎吸引住了,虽然略嫌苍白,却有一张充满智慧的面孔,加上高高瘦瘦的个子,正是这位老小姐所喜欢的结婚对象。外国船的事务长吃饭时,总是把日本旅客凑成一桌,但头等舱的日本旅客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只有一对初老的夫妇,他们自然而然就亲近了。香月须惠子是出来做欧美建筑的“观察旅行”,当然只是纯旅游而已。 笠井平太郎吹嘘地说,他是到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电脑技术,目前利用假期旅行,并且不住地展示他的电脑常识。须惠子听得很佩服,这不仅是由于趣,和对自己所缺乏常识的好奇,同时内心似乎潜伏着某种思虑。九九藏书 在南安普顿登陆,到伦敦盘桓两周,这当中也到爱尔兰的都柏林旅行。两人在同一家饭店住不同房间,除此以外行动一致。须惠子在语言方面比他流利,所以变成她在引导他。这时候她难免产生了近似母性爱的感情。 既然是“建筑视察”,就有必要参观北欧的建筑物,99lib.于是两人从伦敦飞往丹麦的哥本哈根。参观位于海峡的古城那夜,哈姆雷特的浪漫气氛感染了他们吧,两人之间保持的距离消失了。从哥本哈根饭店的第二夜起,两人就同宿一房了。 从藏书网斯德哥尔摩回到阿姆斯特丹,在海牙的海岸保养地的饭店住宿时,两人订下了婚约。她在伦敦的时候已经表明了身分,决定回国后要请父亲另外设立一处建筑分公司,将他的电脑技术导入建筑设计之中。所以结婚后,他就不是单纯的电脑技师,而是太太担任社长的新公司的总经理。 当然不容许重婚,笠井平太郎并非骗子,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早在大西洋的船上他就说过自己是有妇之.99lib.夫。他现在向须惠子声明要和太太离婚。 “她会答应吗?”香月须惠子不放心地问。 “我想会。” “为什么?她又没有错,如果她不答应盖章,我们就永远不能结婚。这种例子太多了。” “我并不爱她,离开日本后,我只在抵达洛杉矶时寄过一张明信片给她而已,所以……” 所以,不见得房子肯答应离婚。不,房子不会答应离婚。娘家出钱让他到外国,他却要和在那里认识的女人结婚,房子当然不甘心,拒绝在离婚书上盖章。房子是柔顺的女人,但内心坚强,况且她深爱性情古怪的丈夫。 麻烦的是笠井平太郎盼望和香月须惠子结婚,他的自负在赴美后被摧毁,对前途正丧失希望之际,如果能和关西资产家的女儿结婚,成为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是求之不得的人生良机。 难道不能说服房子吗?和和气气不伤感情地离婚。但再怎样思想都觉得希望不大。他最得意的“合理性”理论在这里派不了用场。在美国,只要妻子不答应,丈夫和别的女人同居是犯法的。就算答应离婚,也得付出莫大的赡养费。这种男人甚至被戏称为“死马”(dead horse)。 笠井平太郎向来是讨厌纠纷的人。在M光学和D汽车产业时,争论事情不激动昂奋,就是为了避免发生纠纷。在工作上都是如此,更不愿意为了强迫离婚,或与女人同居而引发起世人的议论。 然而,这大好机会他绝不肯错过。像笠井平太郎这种优越感强烈的男人,非得比从前的同事职位高不可。他不能忍受地位比他们低,境遇比他们差。在M光学时代仅次于他的水间隆吉,如今已成为透镜设计部长。各方面都比他拙劣的水间隆吉都变成了光学工业地位最重要的透镜设计部长,假使笠井平太郎一直留在M光学,这个地位当然是笠井的,而且必然比水间更早得到这个职位吧。 如果现在回日本就职,算是新的职员,无法立刻得到这样的职位。笠井从他在美国的经验看来,日本的电脑技术如今必已进步,他的知识比起来是落伍了。在日本的时候,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到美国以后99lib?,种种见闻使他对现状惊愕不已。自负心的损毁变成恐怖心理,甚至对现在的日本电脑界也产生恐惧,而一连串的打击又带来了神经衰弱。 如果是建筑设计的电脑倒不要紧,因为不需要光学工业或汽车产业那种高度的精密技术。笠井平太郎认为自己的知识和技术足够应付,甚至比别人进步。因此,从自己的技术方面,或为获得比旧同事更高的地位而言,无论如何非和香月须惠子结婚不可。 这时候,须惠子说过的一句话:“可是,你太太又没错。”回到笠井耳中。 (对,如果她有差错,离婚的理由就可以成立。) 第四章 笠井平太郎考虑了两、三天后,对香月须惠子说: “我希望和你结婚,但除非我的太太答应离婚,否则不能正式结婚。但她大概不会轻易答应离婚。因为她的娘家对我抱着期待,出钜款让我出国,她也始终紧紧抓着我。若是勉强逼她离婚,也许她会杀死我,然后自杀。因为她是没有教养的女人,所以很可怕。” “那怎么办才好?”须.99lib.惠子脸色苍白地问,她已经离不开笠井了。 “我也不愿意发生纠纷。” “我当然也不愿意,虽然我了解她的心情。” “我决定回日本,和你一起生活,当然瞒着我太太,连回国的消息也不要让她知道。” “那会变成怎样?” “开头她会吵,会找。但几年后就会看开,放弃我。” “这么容易吗?” “她还年轻,当她发现被我抛弃后,一定会脱离我的户籍,嫁给别的男人。家庭裁判所也一定会同意她所提出的离婚理由。” “会这样顺利吗?既然她那样爱你,也许十年、二十年也会等你。” “绝对不会。我到美国后,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然后音讯杳然,她一定讶异多于气愤而改嫁他人。况且她还年轻,不可能独守空闺。” “……” “她会恋爱,不,就算不是恋爱也会偷情。因为长年守着空闺等候丈夫的妻子最容易引诱男人的心。那就好了,错失就在她,离婚的理由就可以确立了。丈夫不在家当中妻子不守妇道,没有话说。” “你也有错,好几年没有消息。” “这一点也会在家庭裁判所提出来说,当然我有缺点,但这不能成为原谅她不九九藏书贞的理由。” “也就是说,彼此没有爱情,只凭这一点就可以不必引起纠纷,顺利离婚。幸运的是没有子女。不过,也许不必闹到家庭裁判所,只要她和别人恋爱,就会和对方同居或结婚。唔,大约三年吧,我想三年后就会是这样了。” “那么,这当中我们也不能结婚罗?” “不能正式结婚,但事实上我们已经等于结婚。只是不能举行婚宴,对你有点委屈而已。” 笠井平太郎说着99lib.,目不转睛地盯着脸色惆怅的香月须惠子,他的眼睛清楚地表示如果不愿意,只好分手的决心。 “好吧,照你的话做,因为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在你面前,我完全变成了弱女子。” 笠井拉起须惠子的手,她的身体发抖,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悄悄回国。这是笠井平太郎离开日本后三个月的事。他们从飞机场直接到大阪,把一切事坦白告诉须惠子的父母和胞兄,表示大约三年后就可以正式结婚,所以希望他们同意。并且说,笠井平太郎的电脑知识丰富,一定能促使建筑技术的进步。她要求父母设立新的建筑公司给她,由她担任社长,聘用笠井为私人技术顾问。如果是正式职员,在法律上必须申报,所以到正式结婚以前暂时不公开。她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向来溺爱这独生女,所以对她言听计从。母亲对于笠井平太郎的事则认为“生米已成粥”,算了,但愿女儿能幸福就好,胞兄是个善良的人,自己继承了
九九藏书
父亲的大建筑公司,不妨设个新公司给她,算是分给她一些财产。 ——就这样,香月须惠子在大阪设立了一家新的建筑公司,自己担任社长,笠井则不正式出面,只担任私人技术顾问。当然他们在郊区盖了一幢漂亮的房屋,过着表面上是夫妇,法律上却没有意义的同居生活。 然后两年过去了,公司顺利地发展。公司在大阪,建筑目标则在郊区。这个目标正确。香月须惠子对笠井虽然柔顺,在经营方面却是才能卓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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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笠井平太郎的电脑知识使公司的建筑方法获得优秀的技术,确实也是业绩良好的原因之一。不过,从别的结果来说时,笠井没有担任总经理是幸运的事。因为他缺乏人事管理的才能。此外,没有让他负责交际也是幸运的事。像他这样不擅长交际,好坚持小道理的人,最好躲在一边,只默默给建筑技术提供电脑知识,对公司比较有好处。 这两年之间,笠井始终留意着在东京等候他回去的太太房子的动态,而且以须惠子的名字委托东京的私家侦探,不断地进行调查。根据这项调查报告,她为了丈夫的失踪而烦恼,设法调查,发现似乎已经回国。她本人仍在原来的家里等候。这两年之间,侦探社的报告从未提过房子行为不轨的消息。 “最后一年的胜负,过了这一年可能就会发生变化。”笠井对须惠子说。 “调查报告书每月寄一次并没有用处,只是花钱而已,以后半年一次就好。如果有变化发生半年一起报告也是一样。” 笠井是根据“合理主义”而这样说的,虽然“人家美国”的口头禅已经不说了。 第五章 从结果来说,把每月一次报告改为半年一次可能是错误的。但这不是委托者的错,而是私家侦探的怠慢。同一个对象的调查,由每月一次改为半年一次,不知是侦探社方面认为太小气而马虎起来,或是换了不够优秀的调查员,总之,半年后收到的调查报告书的记录,房子依然独守空闺没有变化,生活费当然由娘家提供。 又过了三个月,一份委托住宅建筑的设计文件转到笠井的手上来。去年公司在石川县的海岸附近兴建了三十户住宅出售,每一户的设计都不一样。这批房屋大受欢迎,很快就被抢购一空。看过这批房屋的一个人,在那附近买下八十坪的地,委托他们设计、建造。这委托人表示希望有个纯日本式,有池塘的庭园。前面那批房屋就有这种庭园。 笠井看到这份姿托书上委托人的姓名是水间隆吉和房子夫妇。 水间隆吉不是M光学的同事吗?后来听说成为透镜设计部长,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不曾见过这个名字了。没有错,住址是在东京,服务机关是M光学。从委托书的说明看来,M光学预定在石川县该市附近建新厂,调任水间为该工厂的技术部长。因此,水间有意在那里定居而要建造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屋。 笠井瞪视着与水间隆吉连名的“房子”这名字,应该是太太,但没有这样注明。在赴任地兴建一户独门独院的房屋不是意味着“新房”吗?如果已经结婚,那应该最近的事。 笠井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告诉须惠子。他分别写信向原户籍地索取他自己和房子娘家的户籍誊本,同封付上钱,索取者的名字是假的,收钱处是邮局。 大约五天后,区公所的回信寄到邮局,笠井盖章领取后,展阅寄来的誊本,发现房子已在六个月前迁出户口了。房子娘家的誊本则清楚地记录她与笠井平太郎离婚,嫁给水间隆吉。 水间隆吉与房子是怎样认识,结合的?世界上到处都有偶然发生,所以不必惊讶。笠井想。从山中盆地的工厂到位于东京的总社来的水间隆吉,在偶然的机会里认识同在东京的房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从年龄看来,水间隆吉可能是再婚。房子被水间迷住的过程,似乎可以想见。不过,没有记录这项消息的那私家侦探实在太可恶了。 这一来要和须惠子结婚的条件已经具备了。笠井想。既可正式举行婚礼,也可以正式公开了。须惠子听到这消息,必然会认为过去的忍耐有价值而欢呼吧。 然而,笠井却满心不悦。他不满意被他轻视的水间与房子在一起,况且水间顺利地步步高升。不久以后,也许他会成为M光学工业的董事。才能比他低劣的人被高估是“不合理”的。他是个除了钓鱼以外,没有其他才能的人。 笠井很不满意房子轻易地冲破“等待”的立场,他认为必须让房子继续保持独守空闺的状态,以惩罚她和水间这样的男人结婚。笠井只是在那透镜设计工厂一度和水间同事过而已,当时就没有什么交情,何况这当中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不曾见面。 笠井为这委托人设计住宅,尤其对那池塘,更加费心的思考。水间隆吉仍然爱好钓鱼,所以他一定想在院子里的池塘饲养许多观赏用的鱼。既然指定要和式池塘,那么,也许仿造心形,有变化的形状更富情趣。 为了这项计划,笠井收集京都各著名庭园和全国名园平面图,利用电脑记忆,以方便设计。为了旧同事,和离他而去的妻子,他加倍细心的设计。 在进行这项作业之间,听说委托者水间隆吉已搬到新任地石川县的都市,暂时住在公寓,等候新房屋落成。由于这样,委托人希望房子.99lib.早日完工以便迁入。 这以后所发生的事,根据私家侦探社的调查报告书是这样记述: “笠井平太郎于△月△日到北陆方面业务出差,大约一周后回到大阪。这当中,M光学工业△△厂技术部长水间隆吉委建的住宅已经完成整地工作,主进行造园工程。池塘是笠井平太郎设计的,他本人还亲自监督部份工程。虽然如此,他出差期间的行动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关于这一点99lib?却不可能调查。” ——水间隆吉的新屋完成了,但委托人并没有搬入。因为水间隆吉在新屋完工前失踪了。 水间隆吉是在一天傍晚从工厂下班,回暂居的公寓途中失踪的。有人看见水间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在天色已黑的路上,往新建的房屋方向而去。但因天色的关系,看不清楚。 半年前才结婚的水间太太房子,因丈夫失踪而没有迁入新屋,建筑费用也付不出来。建筑公司向她购得土地,将完成的房屋卖给别人。这购屋者喜欢房屋的形式,尤其非常满意那有池塘的庭园。 房子回到娘家,等候“失踪的第二任丈夫”。 不到一年,新购屋者发现池塘的数十尾鲤鱼全部改变了颜色。这些都是高价的绯鲤和锦鲤,主人十分忧虑。金色和红色变成焦褐色,并且呈现黑绿色。 水产专家来检查后,认为能是饲料脂肪量太高引起的。主人便拿着饲料向业者抗议,但业者坚持否认他们的饲料脂肪含量过高。并且说,别家以同样的饲料饲养鲤鱼和金鱼,却没有这种现象发生。于是主人改变饲料喂鱼,结果仍然相同,鲤鱼的颜色愈来愈没有光泽,鱼儿本身也渐渐失去活力。 经过种种测验后,想起个把月前当地发生过地震,也许因此地盘略微下陷。即使不是地震,日本海岸方面的地盘也在逐渐下陷。说不定因此池底发生龟裂,埋在池底的地基发生某种作用,因而浮现脂肪吧。 请来庭园师,把池水放掉,去除池底的小石子,果然看见水泥池底出现了龟裂。水泥可以重新涂抹,因此拿鹤嘴镐敲开地基,再把下面的土挖开来。 从土下挖出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原来是尸水从龟裂的水泥地渗出来,在池水中污染了鲤鱼。同时从尸体已破烂不堪的衣服,辨认出“水间”这个姓氏。
.99lib?
警察开始调查这池塘的设计者和工程人员。 ——笠井平太郎特地把水间隆吉的尸体埋在水间将拥有的新家的庭园,似乎是预备99lib?让房子朝夕单独眺望丈夫骨骸上面的池水。显然他没有想到这幢新屋立刻转售他人。 第一章 只住过一夜的房间,但从外面回来时,看起来好像自己冢里的起居室。床罩的花纹、兼镜台用的桌子、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的位置、壁上所挂的京都风景木板画,以及透过白纱窗帘看见的闻名寺院的白壁和石墙。松树路旁停放的观光巴士数量减少,是因为傍晚的关系。参观时间到六点,但八月中旬的六点仍明亮如昼。 美弥子靠在椅中眺望寺院屋顶。在炎热的外面走动后,饭店的冷气让人喘回气来,好像浴沐在树荫下的绿色微风般,快适的慵懒在体内扩散。 曾根晋吉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入衣橱,过来坐在椅子上。他递出香烟,但美弥子只微笑摇头,一副懒洋洋的神态。 晋吉吐出白烟,背靠着椅子。美弥子交叉的脚就在圆桌那一边。穿着丝袜的小腿紧紧交叠着,没有一丝隙缝,彷佛两腿合而为一。身体小巧的二十六岁女人的充实,夸张地出现在这里。平时看起来身体纤瘦,但现在这样坐着,腿部却洋溢着量感。在这量感上面,淡绿色洋装的裙角翻上来,露出白色蕾丝内衣的一角。 美弥子没有发现,双手闲闲地放在椅子扶手上。情感就在本人没有发现这一点。晋吉移开眼光看窗外。寺院屋顶的阳光已经转弱,长屋檐下面开始弥漫浓浓的阴影。晋吉想,也许美弥子不是没有发现衬裙露出来,而是懒得把它拉好。女人对男人的眼光很敏感。在三个月以前,美弥子在他面前也是如此。那么,此刻美弥子虽然有些介意,却仍以疲倦为由而任衬裙露出外面,也许是因为对他的眼光已不再有外人的感觉吧。既然不再是外人,女人在男人面前羞耻就淡薄了。 而且,也许因为她还潜存着今夜尚有一夜要与他住在这饭店的意识,而致使她听任膝头上面裸露吧。虽然是有夫之妇,但对男人并没有存心的。美弥子尚未到这种曲意承欢的程度,因为晋吉知道她是为陶醉而开放自己。晋吉真想问,她和芝村结婚四年之间,究竟是怎么过的?假使说,她是知道大腿上面的衬裙露出而不管它,那么,也许也可以认为她在期待男人感情的反射。至少,她已经到达这种程度吧。晋吉眺望着寺院上面的天空想。 不过,晋吉马上改变想法。她陷于半恍惚的状态,并非在炎热中走动,参观京都各寺院的关系。而且她听任衬裙露出外面而不顾,是半无意识的。她那对茫茫然的眼睛是映着从云缝射出的夕阳所照的海吧。水平线的一方是与苍茫九九藏书昏暗的天空融合在一起,另一方则与红边紫色云重叠。逐渐浓罩暮色的海上,点点白帆倾斜着行驶。 美弥子绿色洋装下露出的白色衬裙,让晋吉联想起海洋上的三角帆,而以此联想她的意识。不错,美弥子疲倦的脸上与此无关地呈现悒郁的表情。甚至忘了抚平裙角,是因为她配合着现在的时间,凝视着渐入黄昏的海上船帆吧? 晋吉也想,芝村的游艇不知已经到那一带?他在脑中展开海图。到今天下午,应该已绕三宅岛一周,踏上归途。此刻不是在三宅岛北方,就是在新岛东方的海上。芝村的游艇一定稍微落后,在比较南方的海面。他的技术不能算好,虽然驾驶游艇已有三年的经验,但参加外洋比赛才第二次。与芝村同船的上田伍郎也是一样。 新岛南方就是神津岛藏书网东方的海面。从三浦半岛的油壶到三宅岛,当中夹着四个小岛,由北而南是:大岛、利岛、新岛、神津岛。这四小岛加上三宅、御藏、八丈这三岛,构成伊豆七岛。神津岛位于北纬三十四度十三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分。如果芝村的游艇正在神津岛之东航行,由于他们是要绕三宅岛一周,航行北直线,所以北纬度相同,东经则约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照此计算,芝村的游艇回到出发地油壶时,大约是在明天上午十一点或中午。这是根据目前的赛程估计的时间。 油壶至三宅岛之间,夏天往程约需四十小时,回程就快得多。但往返加起来也要六十五小时以上。芝村于前天(十四日)傍晚七点,随着其他的游艇一起从油壶启程。美弥子说,她也去欢送了。芝村是橄榄俱乐部的会员,他拥有一艘二十尺的游艇,命名为“海鸟”号。这次比赛是由橄榄俱乐部主办,赛程是从油壶至三宅岛,往返一周,共有七艘同样大小的游艇参加比赛。 晋吉与芝村的太太美弥子是在昨天下午六点左右进入这饭店,当时芝村应该是在新岛朝三宅岛的海上航行。此刻则大约在相同的地点,而朝着油壶的方向航行。目前的季节风速强劲,南风会使回程比往程快速得多。即使这样,领先的船也非得在明天(十七日)上午,才能进入出发地油壶的港湾。 晋吉脑中展开的海图,有几艘白帆涨满了风的游艇在海面上。因为芝村的船不可能领先,所以大约在中段或稍落后的地方。美弥子看着外面的眼睛,似乎也是在这白帆。 晋吉想说出来,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芝村君的游艇现在不晓得到那一带了?这对于她也许是过于残酷的问题,但绝不会因此她就觉得愧对芝村而离开晋吉。即使这问题让她哭泣,罪的意识仍会使她投入他的怀中。像以往那样,会更热情地投向他。 不过,晋吉认为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要诱发她的悲哀和热情,应该在天黑以后。必须挑选外面的阳光完全消失,室内亮起朦胧的柔和灯光的时分。 “你好像累了。”晋吉说。 “嗯,有一点。” 美弥子露出了如睡梦初醒的眼神。这瞬息间变化的眼神,使晋吉认为他的想像没有错。既然这样,就更非说些日常性的话不可。 “京都的夏天真热,不太适合参观寺院。” 美弥子是因为被他从暮色苍茫的伊豆海上唤回而说话。 “京都是盆地,正如大家公认的,夏天等于蒸气浴,到晚上也不会降低气温。” 晋吉问她要不要喝点冷饮,美弥子看看表,说该到餐厅去了。她的意思,显然是与其在房内,不如到灯火辉煌明亮,客人众多的餐厅要有生气,晋吉赞成了。 他离开椅子,拿出挂在衣橱的外套来穿上,在重整领带时,视线遇到壁上的板画。那是以五重塔为背景的山景,在绿色上面以黄色画出“大”这个字。这张图从昨天就看熟了,也是自外进来时,产生回到自家错觉的原因之一。 “八点开始吧?”美弥子说。她也正看着这张图。 今夜,八月十六日有“大文字”盛会,由东山如意岳开始,有五座山要举行送火盛会。 “慢慢吃过饭,时间大约刚好。” 晋吉点点头。从这句话,他认为美弥子的心已经离开了海洋。 美弥子早就盼望看看京都的大文字送火盛会,从很久以前她就在期待,这次把旅行地点决定在京都,也是她请求晋吉的。这是他两人第一次离开东京的旅行。为此,晋吉十天前就预约了这旅馆房间。这天晚上从东京涌来的旅客必然很多。 “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看最好?”美弥子问。 三年前,晋吉在今出川的旅馆庭园观赏过。 “沿着鸭川的三条一带可能最好,但人很多。” “我喜欢人多,那才有庆典的气氛。” 美弥子的情绪好转了。或许是勉强从伊豆的海把心收回来也不一定。 突然传来敲门声,两个女服务生出现。 “可以进来铺床吗?” 晋吉说声请,女服务生就敏捷地进来。 “两位要参观大文字吗?”圆脸的女服务生问跟随着晋吉要走出的美弥子。 “要,等吃过饭后。”美弥子微笑回答。 “从饭店屋顶可以看得很清楚,因为屋顶相当高。”女服务生以京都腔的标准语说。 “哦,真的?”回答的是晋吉。 “怎么没有想到?那就不必到外面去跟人挤了。” 第二章 三楼的餐厅始终客人很多,看起来并非只有东京来的客人,京都和大阪的人也不少,都是想到饭店屋顶观赏大文字的。 “看情形屋顶会很挤。”晋吉环视四周说。 “提早上去好了。” 到底是长久以来的希望,美弥子显得兴冲冲的。 当提起观赏大文字的事时,晋吉曾问美弥子,为什么不和芝村一起去看?她回答说,向芝村求过一次,但芝村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从此没有再提起过。这已是三年前的事。或者也可以说,没有热心地央求芝村的爱情。 电梯前面的人潮像百货公司,手持红牌的人相当多。晋吉想,那是什么? “要到屋顶参观的人必须拿牌子。”管理电梯的人回答晋吉的询问。 “那么,我们也要买牌子?” “住宿的客人不必买。” 管理员问他们的房间号码,晋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他看,管理人便递给晋吉和美弥子徽章,证明他们是饭店住宿的客人。 被电梯送到十一楼,再登梯上屋顶。到了屋顶,星星看起来近在咫尺。看热闹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也有带着孩子来的外国人。美弥子和晋吉一起站在建筑物边端。屋顶是由一公尺高的墙围绕,宽度占了整个饭店的面积。但中央有一间小屋,和冷气门的烟囱,动力室等占了部份面积。屋顶的广场就被这些分隔为二。虽然如此,京都街衢的灯火从那一个方向都可以眺望。在古式砖瓦屋顶密集的下面,手持扇子的人们在路上慢慢走着。 “还有十多分吧?”美弥子看看表说。 “八点开始,高处的灯火全部熄灭。”晋吉看着由屋顶眺望,高度差不多的饭店和百货公司屋顶的霓虹灯说。 “全部熄灭?” “高的地方全部熄灭,为了让在下面观赏大文字的人能看清楚。” “99lib?那么,这屋顶的灯也要熄灭罗?” “当然,这里也一样。” “那就一片漆黑了?” “大约要持续一个钟头。” 美弥子说,幸好和晋吉在一块儿。她似乎很愉快,看99lib?着星空下黑色的东山,问晋吉大文字不知会从那里开始亮起? “亮了!” 年轻女性的声音在屋顶的一角喊道,人们开始嘈杂起来。他们两人四周都是关西口音。当晋吉指示东山黑色的一处亮起的一点红色火焰给美弥子看时,火已上下左右一点一点的接连亮起来。接着的刹那,周围黑暗下来,鲜明地烘托出以火燃出的“大”这个字的轮廓。人们雀跃吱喳,好不兴奋。屋顶上的灯光熄灭时,美弥子也轻呼了一声。凡是高处的街灯和霓虹灯这时都一齐熄灭了。京都忽然变低了,只有平面的底部亮着小小的灯光。 在黑色的山上,“大”字很快就完整地成形了。烟袅袅上升,白烟映着火的颜色,彷佛听见了火把熊熊燃烧的声音。 “哇,好美!”美弥子在一旁说。 他们两人的左右和背后都聚集着观赏的人群,面孔看不清楚,每一个人都只是黑黑的人影,只有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在移动而已。 当由火焰燃出的“大”字完全成形,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继续燃烧时,周围的人群就开始移动,附近空出地方来。 “怎么搞的?”美弥子奇怪的看看左右问。 “北山的左大文字要开始亮了。” “北山?” “在我们白天去的金阁寺那边,与这里方向相反,所以大家才移到那边去了。牌坊形的火、船形的火、妙法文字等,也都是那边比较可以看到。” “我想去看看。”美弥子说。她有些昂奋。 两人便往相反方向走去,好像走在黑色的杂乱中。由于中央有烟囱与动力室,所以经过那边时狭窄如小路,只有勉强辨认脚下的照明而已。 屋顶广场的新方向,正好方便观赏西边与北边的山。不过,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在早先就守候于此的人们背后——这些人牺牲东山大文字的观赏,在此等候西山与北山的点火——又增加了看完大文字点火后过来的人们,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彼此的面貌。唯有靠近身边的人,以远远的下面透上来的街灯,和屋顶上少许的灯光可以略约辨认。 晋吉和美弥子加入了黑色的人墙后面,她紧挨着他。但被人墙阻挡着,看不见北山已经开始燃起的“左大文字”的火焰。这与从低处仰望高山不同,从三十公尺高的饭店屋顶眺望,视线与山成水平,若非挤到人群前面去,根本无法看清全貌。 “我走在前面,你紧跟着我。”晋吉对美弥子说。 “好。” 美弥子在黑暗中点头。晋吉几乎是霸道地挤入人群中。有人埋怨,有人低声责骂,晋吉不停地说对不起、抱歉,一面慢慢前进。他打算挤到可以展望火的文字全貌的位置时,再与他背后的美弥子交换。从人们的肩头已经可以看见部份火焰了,但还不够,看不见文字的左半边。左大文字的“大”是反面的形状,左边撇得特别长,看不见这特征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已经无法再前进了,晋吉只好停脚等候。松崎的“妙法”横排字,和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火焰已经开始衰微。再来就轮到这“左大文字”,目前则燃得最明亮旺盛。再过十分钟,左边牌坊形的火就燃上来。在那以前,观赏的人潮就开始移动,前面也就空出来了。那么,就可以让背后的美弥子到前面来。现在即使要和她交换,左右都夹得紧紧的,也无法动弹。 在身体不能移动的情况下,晋吉凝视着只见半边的左大文字。一点一点的火焰连接,形成文字。晋吉在凝视这些火焰之间,坡度不大的黑色山峦变成了夜海,点点红色火焰变成三角形白帆。当然并没有看见黑暗的海和帆,但由三宅岛折返的七艘比赛中的游艇当中,只九九藏书有芝村的海鸟号白帆浮现在他的眼中。 如果顺利,芝村的海鸟号游艇预定明天中午以前抵达油壶。美弥子明天早上要搭乘六点二十分由京都发车的超特急,于九点多抵达东京站。然后换乘横须贺线,十一点就可以赶到油壶。在那里迎接芝村。在这计划下,美弥子才与晋吉到京都来。丈夫在海上航行七十小时之间,她将参加高中时代的同学会,到奈良旅行——这是她的藉口。芝村不追究太太的行动,因为他信任太太。他绝不会问同学会与会者的姓名,向她们求证。 假使海鸟号燃烧——晋吉胡思乱想。芝村会跳入海中。芝村的游泳技术是一流的,但在黑夜的外海,他的游泳技术能发挥多少作用?向来游艇遇难,泳技再高明的人也多半溺死。大概要等到天微亮以后才能搜救吧?芝村的体力能保持那么久吗?在精力用于全速驾驶游艇之后。在黑夜的海洋溺死的比率很大。 第三章 晋吉不满意美弥子明天一早就离开京都,到油壶去迎接丈夫。虽然知道她的心意倾向于他,胜过芝村,他仍不满意。他们在三个月前就发生过肉体关系,这是晋吉长久以来的期待,但从第一次发生以后,美弥?99lib.子就像失去支柱似的向他倾倒过来。有时候一周之间约会两次。虽然如此,晋吉仍然不喜欢美弥子到油壶去迎接丈夫芝村。只要美弥子和芝村在一起,尽管只是尽妻子的义务,晋吉仍然不痛快。当然他不曾在她面前表示过不愉快。到某一个期间为止,那是不得不忍耐的。然而,内心里对于美弥子到油壶去迎接被阳光晒黑的丈夫,仍然感到不服。 晋吉并未到决心把美弥子留下来,不让她去油壶的程度。假使她不去油壶,也没有回家,那么,她的去向就立刻决定了。晋吉只有“收容”她一途。晋吉尚未有这份勇气。三十三岁的世故在左右他,他已经不是为热情而不顾一切的年龄了。 然而,他实在讨厌看到明天早上因挂虑时间而不能熟睡,一早就起床赶往京都车站的美弥子。这不是厌恶有夫之妇的伪善那种年轻的精神,也不是嫉妒这样明确的形态。他对芝村有一份优越感,所以没有自卑。只要芝村发生意外,美弥子赶到油壶却不能与丈夫相会就好——只是近乎这种恶作剧的心情而已。 四周交换着赞美的声音。 “左大文字”的火还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牌坊火似乎晚一点,参观的群众没有移动,晋吉依旧注视着火焰,海鸟号的三角帆在燃烧。 游艇发生意外事故,几乎没有不伴同失火,这是有实例可循的。 游艇上面附设可简单烹煮的厨房,火是用桶装瓦斯。桶装瓦斯即使在一般家庭都常常发生爆炸,游艇的桶装瓦斯也会爆炸,尤其是连续驾驶游艇数十小时后的选手,在疲倦的情况下,稍微疏忽就会发生。 不过,根据以往的情形,游艇遇难只限于遇到突风或暴风。暴风的意外事故由于近来气象观测发达,收音机时时刻刻在播报气象变化,所以极少发生意外。但突风在平静如镜的海也会突然发生,船翻覆都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 现在“左大文字”在燃烧的天空散布着一片星星,没有一丝云。京都的天空与北纬三十四度十三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地方,气象应该相差不大。如果发生意外,不会是暴风藏书网,而是无法预测的突风来袭。突然转变风向的情形也是可能的。当游艇追随着风航行之际,风向突然改变,帆在凶猛的风力下反转过来,意外就发生了。假使风势过大,连船桅都可能折断。更可怕的是被帆击中头部而落水,脑震荡落海的人几乎是无救了。 晋吉曾写过以驾驶游艇为主人翁的剧本,藏书网以前也听芝村谈过,所以这种程度的知识还算有。 ——前面的人墙松动了,显然是五山送火的压轴戏,曼荼罗山的牌坊形火开始点燃了。左边扬起了人声,聚集在这边的人群也开始移动。 晋吉从幻想中醒来,回头看背后,他要让美弥子到前面来,因为左大文字暂时还不会熄火。背后是一个男人,一直以为是美弥子站在那里,原来是错觉,晋吉看看这人的左右,虽然在黑暗中,附近的面孔仍然可以辨认,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美弥子到那里去了?晋吉想。也许挤到可以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去了。不过,应该不至于离开太远。尤其是在熄灯以后的屋顶。 晋吉慢慢在附近走动,探视人们的面孔。他不能走远,因为美弥子也许正在找他,这里是她第一次来的地方。 附近都找过了,却找不到美弥子,到洗手间去了吗?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左大文字”的火焰已逐渐微弱,她仍未回来。 那边牌坊形的火焰燃得正璀灿,观赏的人群黑压压地聚在那边,晋吉便走过去寻找,不方便的是不能发出声音来叫唤,不能像寻找迷路的孩子那样,这群人里面也没有找到她的面孔。其实四周黑暗,大家又都面朝着山,从背后实在不容易辨认。不过,还是可以从姿态来辨认,人群之中没有美弥子特征的绝姿。 晋吉不能徘徊太久,万一美弥子已经回到原处,可能反过来找他。在这黑暗的屋顶,会变成捉迷藏,他吸着香烟,站在固定的位置,左大文字的火从边端渐渐消逝,黑暗的海上游艇失火的景象也从晋吉眼中消失。 站了大约十分钟,美弥子仍未回来,晋吉想到也许她不舒服,回房间去了。若是这样,她应该会说一声才离开。再说,七二八室的房间钥匙在晋吉的口袋里。 美弥子不算强壮,身体也纤瘦,虽然因观赏盼望已久的“大文字”而兴奋,但白天已在炎热的天气下参观过各寺院,又在屋顶站立太久,也许已经疲倦。事实上傍晚从外面回来时,已经看见她一副疲倦的样子了。那么,没有房间钥匙的她,说不定已经从屋顶下去,坐在十一楼电梯旁边的椅子上等候他了。 想到这样,晋吉连忙穿过屋顶,微弱的灯照着脚下,他急步下楼到十一楼。 然而,美弥子也不在那里,电梯前面只有为了避免拥挤而提早从屋顶下来,预备回去的人们,晋吉有些紧张地又返回屋顶。觉得也许在他离开之间,美弥子已回到原地寻找他了。其实也不必这样慌张,虽然看不见她,但也不会离开这饭店到外面去,最后还是会在房间会合。不过,还是不能安心等候,想到她正拚命在找他,就不免心焦。 晋吉回到屋顶原先的地方,人已经比先前减少许多,一眼就看得出她不在那里,这时牌坊形火焰也开始在减弱了,屋顶上的参观者陆陆续续的在离开,晋吉有些生气地在那里徘徊,听见的只有陌生人的谈话声而已。屋顶上的灯亮了,街上高处的霓虹灯也接连恢复明亮,重新变成了京都之夜的风貌,五山送火的庆典到此结束。 灯光恢复,寻找就容易了,但也因此确定了她不在屋顶,参观结束要回去的人们聚集在电梯口等候,晋吉徒步下楼梯到七楼。边下梯子边想,遇到美弥子时,一定要好好埋怨一番,事实上她确实让他焦急不安。 到了七楼,他走到服务中心。 也许在屋顶时,美弥子感到不舒服,想要告诉他,但因为在黑暗中,认不出他,没有办法,只好独自下来到七楼,房间钥匙是晋吉带着,但服务中心有备用钥匙,美弥子告诉了服务生,他们便给她开门,让她回房去休息了。 然而,这想像也在服务生的答覆后粉碎了,对方回答说:你的同伴没有回来。 晋吉以钥匙打开房门进入房间,明知是不可能,但仍确定一下她的行李在不在壁橱。大型皮箱放在原处,黑色真皮上面有一道红色线,这正是美弥子的皮箱,里面有两套她的衣服,和其他东西。这些都保持原状,没有变动。 晋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门也半开着。也许一会儿就会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进来了。甚至好像听见了她说:啊,对不起,并且边笑边说明失散的原因。然而,抽着香烟等候了个把小时,却无声无息。 服务生从半开的门张望了一下,看到单独的客人,露出惊讶的神情走过去。邻室的外国夫妇回来了。 第四章 晋吉打电话给柜枱,他是以别的名字登记的,美弥子当然也是假名,住址则是神奈川县藤泽市。他问柜枱,太太出去外面的样子,是否交待了什么话?柜枱的答覆是:没有,这是半预料中的答覆。 已经快九点了,从在屋顶发现美弥子失踪以后已将近四个钟头,晋吉坐在椅子上,看着逐渐减少的街灯,设想各种情况。 美弥子害怕和晋吉再住一夜旅馆,因而不告而别回东京是他的想像之一。这想像必须有在这旅馆偶然遇见熟人的事发生才能成立。观赏大文字的送火以东京来的客人为多,美弥子一时狼狈而逃,立刻回东京去了。 但这是不自然的设想,即使有这种事发生,她也不至于一声不响的回东京。况且她的衣服都放在皮箱里,而皮箱留在旅馆房间。她带走的,只是她拿在手中的皮包而已。 美弥子是以到关西来参加同学会的藉口而来的,所以在京都的饭店观赏送火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假使她遇见熟人,仅限于在屋顶的时候。因为在那以前晋吉一直和她在一起,并没有任何变化。屋顶虽然黑暗,但靠近时还是彼此认得出来。当时晋吉正出神地看着“左大文字”的火焰,一面幻想从三宅岛扬帆航行的芝村的游艇,这当中他以为美弥子在他背后,因而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和她说话。 假使有事发生,就是在这个时候,美弥子的熟人偶然发现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是她而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美弥子吓了一跳,于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屋顶,如果是这种情形,在朋友面前当然不能对晋吉说话。 美弥子这位熟人大概也认识我,晋吉继续想像,我是剧作家,虽然还年轻,但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认识许多戏剧界的人。而且与戏剧有关的报社、杂志社的人,也就是说文化界的人也都认识。 由于这样,认识的人很多,但这些人与美弥子没有关系,不属于共同认识的人。 共同认识的人,晋吉认为只有他与芝村的朋友而已。芝村继承了父亲遗留的一家小公司,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事业方面委任原来的资深总经理,自己只顾留连于各酒吧,和玩游艇。晋吉和芝村是大学同学,继承金属公司的芝村念文学部。毕业后并没有交往,但偶然在酒吧遇见后,芝村邀他给公司同仁谈戏剧。近来一些机关流行邀请学者、评论家举行座谈会。芝村说,也顺便到员工眷属们的聚会席上谈谈吧,晋吉答应了,这些太太们的聚会,是由芝村的太太美弥子担任总干事。 由于这样,美弥子和晋吉共同认识的人,不是芝村公司的人,就是他们的太太。虽然如此,也不过是在一次座谈会中见过面而已,正确地说,不算熟人,而是对方认识晋吉罢了。 虽然如此,对美弥子来说,在京都的饭店被这些人看到她和他在一起,当然会害怕。除此以外,晋吉和美弥子认识以后,曾带她去过剧场,所以也认识这方面的人。但这方面的人不是熟到会和美弥子随便搭讪的地步。所以,也许芝村公司方面的人可能性较大。 在这些人面前确实不能和晋吉说话,但他们离开后,美弥子应该可以马上回到晋吉旁边来。 万一没有机会回来,还是可以回到七二八号房间等候。 十二点,已经不能不认为美弥子不会回房间来了。想到也许是拐骗,但那是愚蠢的想像,美弥子不会不说一声就跟别人走掉。然而,事实上目前剩下的情况只有拐骗而已,她的行李全部留在这里。 这件事晋吉不能告诉旅馆的人,他们是秘密旅行,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和美弥子的关系绝不能公开。如果告诉饭店的人,他们一定会报案。因为除此以外,旅馆方面没有寻找的方法。 美弥子昏倒在旅馆里面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吗?在屋顶时感到不舒服而要回房间时昏倒,但这可能性很小,屋顶和十一楼都有许多人,不可能没有人发现美弥子情况有异。电梯内和七楼也都有人,美弥子更不至于单独到饭店内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结果,发现各种假设事实上都是不可能发生。 现在是十二点,所以假使那时候美弥子马上去搭乘新干线,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其经过的想像且别说,倒是可以打电话确认结果。不过,晋吉不能在这里打电话,虽然芝村在海上的游艇,但家里有两个下女。深夜由京都打来的电话,一定会感到奇怪,而于芝村回家后向他报告。 即使以别的名字打电话,仍然是男人的声音,担心秘密泄漏,因而连确认电话也不能打。 再说,如果美弥子已经回到自己家里,她应该会打电话过来。她当然知道晋吉如何担心,所以非打电话说一声不可。其实这并不限于东京,只要在饭店外面,都会这样做。 然而,到了凌晨一点,电话铃仍然没有响,柜枱那边也没有消息。晋吉和衣躺在床上,一夜睡不着,疑问与不安使他心悸。 将近四点他才迷迷糊糊入睡,可能是放弃了一切希望而引起睡意吧,但六点半又醒来了。 他洗洗脸,镜中的面孔布满疲劳困倦,他挨到八点才叫唤侍者,把自己的行李和美弥子的皮箱拿下楼去。 不能把美弥子的皮箱丢在这里。因为没有看到一块儿来的女伴,侍者露出奇怪的表情。 结了帐走出旅馆,叫计程车到京都车站,搭乘九点的特快车。自己的行李放在脚下,美弥子的黑皮加红线的皮箱则放在行李架上面,他不敢将两人的行李都放在架上。 将近中午时,已经来到新横滨附近,芝村的游艇应该已经入港,说不定领先的游艇老早就停泊港中了,车窗眺望油壶的方向,只看到阻挡于其.99lib?间的矮山而已。 抵达东京,晋吉提起自己的行李,他想留下行李架上面美弥子的皮箱而下车。从上车后,他就在挂虑如何处理这皮箱。即使把它带下车,也得设法安置它。假使让它留在火车内,就免去处置它的麻烦。然而,他做不出来。觉得附近的人似乎会发现而提醒他忘了拿行李,假使要交给服务员保管,也觉得好像会被看出是故意留下来的。还有一点,改天和美弥子见面时,也不便告诉她,把行李遗忘在火车上。 晋吉双手各提着皮箱,走下月台,一面警戒地看看是否会被认识的人撞见。因为另外一只手提着的皮箱,一望而知是女用皮箱。 当然不能把她的行李带回家,也不能寄放朋友家,只好暂寄放行李保管处。那么和美弥子见面时,还可以把行李还给她。 他收下99lib?保管行李的单子,塞入上衣口袋内。 回到位于目黑的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独身的晋吉没有家累,只有看家的五十余岁管家妇在家里。 管家拿纪录过来给他,有五通电话,其中并没有美弥子的名字,也没有可能是她的假名,都是剧团方面的人名。 “有没有电报?” “没有。” 晋吉进入卧房,要拿下手表时是一点零三分,他的眼前浮现了已入港的芝村的海鸟号。 美弥子正站在港边迎接芝村吧? 第五章 美弥子的行动成为解不开的谜,没有想到她的消息就这样中断,但打来的电话全部是别人。 晋吉累了,芝村的游艇已经回到油壶,人也已上岸才对。假使美弥子去接他,也许此刻他们正一块儿在吃饭。最后的期待是美弥子趁芝村不在时,偷偷打电话来。晋吉一直等待着没有指望的事,直到傍晚五点。 再待在家里太痛苦了,管家因为晋吉说不吃晚饭,所以六点前就回去了。 晋吉打开晚报,但没有心情阅读那小小的铅字,心有不安,报纸的铅字即成为眼睛的负担,看起来忧郁。只有广告的大字才映入眼中。那是电影片名“消失”已经进入第四周的好片,是一部外国电影,描述在教堂举行婚礼后,蜜月旅行的第一天新娘就失踪的故事。 一个人关在家里太痛苦,晋吉觉得这部电影的内容与他的情形近似,如果去看看,也许能得到解开美弥子失踪谜题的灵感,因而急急出门。 一路上没有遇见认识的人就进入了有乐町黑漆漆的电影院内,座无虚席。电影刚开演,所以能从开头看起,演了将近两小时才结束,可惜没有得到任何有用99lib.的灵感。“消失”是一部好电影,但在现实面前终究是人工的。晋吉失望了,不过,总算获得了两个钟头的娱乐,所以怀着若干满足走出电影院。 不在家当中也许美弥子来过电话的挂虑,在观赏电影之间始终没有中断。另一方面却又感到有股空虚的否定。走出电影院后,否定的情绪转为强烈,觉得回去也没有用,而且害怕回去,因此进入附近一家屋顶啤酒屋喝了三杯生啤酒。这里也因享受晚上凉风的受薪职员而告客满。渐渐的,觉得东京的灯光酷似京都的灯光而痛苦起来,匆匆下楼坐计程车回家。这时大约十一点,回家路上也没有遇见任何熟人99lib.。 回到家里,昨夜的睡眠不足,加上啤酒之醉,倒头酣睡,再也顾不得美弥子的电话了。虽然如此,还是不住地梦见美弥子,梦见她单独在京都的后街走着。 晋吉睡到早上十点多,结果并没有电话,再担心也没有用,晋吉已经变成半自暴自弃。 不过,他有一丝不安,担心芝村也许会打电话来问美弥子是否到他这里来。但大概不至于。开头曾招待美弥子到剧场,后来就假装没有继续交往。美弥子这样告诉芝村。美弥子不曾单独到晋吉家,当然两人在外面幽会的事,芝村应该想都不会想到吧! “早。”上班制的管家把报纸送到枕边来,“先生好像很累,睡得好熟。” 管家是八点半自己以钥匙开门进来,做厨房的工作。 “烤面包,还是?——” “烤面包好了,我是有点累,抱歉,拿到这里来好不好?” 晋吉决定在床上吃面包和咖啡,在管家送来以前先翻开报纸来看。 政治新闻只看了一下标题就翻到社会版,这时晋吉的眼睛一下子完全清醒。 社会版?99lib?t>报导芝村的游艇出事的消息,也刊出罹难者的照片,罹难的人却是上田伍郎。从标题看来,这艘游艇是回程抵达油壶以前,在海上操作不当,主帆粗杆急转,把上田伍郎弹落海中。 看到这消息时,晋吉茫然呆住了,前夜在京都的饭店屋顶观赏大文字火焰时,一面幻想的事之一实现了。当时是幻想船失火燃烧,与被强风吹袭而翻船,这里则是操作不当。而且意外是发生在昨天——十七日——上午,已经快要看见三浦半岛海角的时候。 报纸的消息是这样:橄榄俱乐部举办绕三宅岛一周的游艇比赛,一共七艘游艇参加,这是近来颇为流行的比赛。这次比赛,多半是三十尺级的船。遇难的海鸟号是在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十五分来到遇难地点。在这时以前,海鸟号被风吹送着,十分顺利的航行。到该地点时,想要稍微改变方向。这时船身摇摆,右舷凸出主帆吃了逆风,翻转过来。不幸的是上田伍郎正在那里操作操杆,因而“好像球被抛出般”撞落海中,这是同船的芝村说的。当时芝村在船尾握着舵柄。他为了搭救同船伙伴,放弃比赛,以上田落海的地点为中心,让船打转。比赛的游艇没有引擎,只靠帆的操作转向,所以速度不快,加重了不幸,看不见上田的身体。 更不幸的是附近没有同赛的游艇,各游艇的间隔在出发后数小时就完全离开视野,彼此看不见其他游艇。海鸟号发生意外时也是一样,所以没有一艘船可以赶来抢救上田。此外,附近也没有渔船通过。 芝村为通报这不幸而回到油壶时,是在十七日下午一点半的时候,他下了游艇,报告完后就因疲劳过度而昏倒。 接下来是一阵忙乱,一方面把芝村送入横滨的A医院,另方面派出数只船到上田落海的地点寻找。到十七日下午八点,尚未找到上田的行踪。因为天黑而结束搜索,但生死已可预见,从报导看来,似乎已经绝望。 看到这消息后,晋吉因为想像与现实的巧合而十分惊骇,绝对想不到在京都的饭店屋顶注视大文字火焰幻想的事,在经过十五小时后,变成真实的意外事故。突风与火灾以及操作不当,三种幻想中的意外事故发生了一种,京都的送火盛会,现在反而觉得不吉祥。 据报载,芝村因疲劳而昏倒,立刻被抬到横滨的医院。那么,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房吧?想来是?99lib?操作游艇七十小时之后,又遭遇意外事故的打击而引起的疲劳。他一个人为救落海的同行而操作游艇,以及精神上的痛苦焦急,无疑的都大量的消耗了他的体力,所以难怪他一上岸就支撑不住而昏倒。 晋吉立刻想到美弥子,不晓得她有没有在油壶等候芝村回来?如果有,那现在她是在横滨丈夫的病房。或者,就算她没有到港口迎接丈夫,但也在接到消息后赶到医院去了。无论如何她知道丈夫发生事情的话,一定会打电话来才对。在医院要打电话很方便,不至于抽不出几十分钟的时间离开丈夫。 既然如此,也许美弥子没有到医院去。是连丈夫的船发生意外事故她都不知道?那么,她是在什么地方?从观赏送火盛会的京都旅馆屋顶失踪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到油壶和横滨的话,她究竟在这地上的何方? ——晋吉尚无法了解美弥子的行踪,觉得她似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事的真相超出了他想像力的范围之外。 晋吉踌躇不决。已经从报纸看到消息,所以该立刻到横滨的医院去探病?或是假装不知道,不要接近芝村?不知那一边才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既然报纸都刊登了,就打个电话到横滨的医院去吧,晋吉想。芝村躺在床上,当然不能接电话。旁边一定有照顾的人或是护士,这样就可以知道美弥子有没有在医院了,而且还可以传达探病之意给芝村,所以这是最好的方法。 晋吉打电话到横滨的A医院,对总机说出芝村的名字,请照顾病人的人接听。 可能会听到美弥子的声音。晋吉心跳地等候,但传过来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晋吉报出自己的名字,说他在报上看到消息,不知道芝村目前的情况如何,所以赶紧先打电话来问候。 “谢谢你的关心,托你的福,今天早上已经康复了。啊,我是△△金属公司的人。” △△金属公司就是芝村的公司,看样子是秘书之类的人在病房照顾病人。 “哦,那我就安心了,请多加保重。” “谢谢,我会转告你的话。” “家里的人没有来吗?”晋吉克制着心跳问。 “是,还没有来。” 对方回答的口气有些迟疑不决的感觉,从这个人的口气,晋吉发现美弥子不在医院,也不在家里。 但不能进一步询问太太为什么没有来?他不敢随便说话。 “那么,请顺便问候芝村太太。” “谢谢……” 电话挂断后,晋吉吁了一口气。美弥子没有回去。晋吉心中的迷惑与混乱不断加深。 第六章 第二天的报纸报导罹难的上田伍郎尸体已经寻获的消息。他的尸体漂流到三浦半岛,被渔船发现。头部有一处很大的横的扑打伤痕,这是突然打击所造成的伤痕。 上田伍郎是海鸟号改变方向时,主帆突然反弹,被主帆的组杆撞击而落入海中。 遇难地点大约在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一分,北纬三十五度七分的地方。从三宅岛回油壶时,多半沿着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线北上,而在海潮和风向的影响下,多少会偏左或偏右,海鸟号则在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线略微偏左的地方发生意外。这个地点,正巧是相模川注入海湾的地方,平塚的海口。 报纸同时刊出芝村简短的谈话。 “来到遇难地点时,藏书网我在船尾操作舵棒。因为船有些偏西,我想修正方向,靠东边一些。就在这时候逆风强劲地扑入主帆。当时上田君在主帆下面。我也没想到会发生意外,帆突然弹向左边,就在这一刹那,上田君好像一只球被抛入海中。我立刻停船,以上田君落海的地点为中心寻找,但找不到他。我一直盼望上田君能够生还,现在听说找到的是尸体,实在非常难过。” 这番话是芝村在横滨的A医院发表的。 上日遇难的经过,晋吉已经大体上了解,同时知道芝村还在横滨的医院。 美弥子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到医院去都不知道。她仍然没有打电话来。 究竟要不要到医院去探病,晋吉又犹疑起来。芝村既然已经可以接受记者的采访,发表谈话,显然健康方面已经恢复。那么,不久就要出院了吧。昨天已经在电话中和芝村公司的人说过话,所以不能佯装不知道。 觉得不能不去探病,却又踌躇不决,鼓不起勇气,还不知道美弥子的消息就要和芝村见面,到底无法做心理准备。因此,决定今天不去横滨。考虑明天去。到了明天,也许就有她的消息。 现在开始担心暂时存放于东京车站的美弥子行李了。那是黑皮镶一条红线,有特征的皮箱。不知是否已经有人认出那是美弥子的东西。暂寄行李的窗口经常挤满了存放行李,和提取行李的人。在等候之间,眼睛停在行李架上,看到那有特征的皮箱,会产生怀疑吧?知道美弥子失踪的人,不见得就不会到这窗口来。失去音讯的女人的行李在那里,当然就要追究这存放行李的人。从晋吉手中接过这皮箱的人是大约四十岁,有一张方形脸的男人。.99lib.这人在忙碌中仍盯着存放人的脸看了几眼,说不定是在默记人的面貌。 晋吉很想到东京车站去把皮箱取回来。但这样做,等于再一次让对方记住自己的面貌。假使皮箱取回,就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但镶红条皮箱在美弥子的失踪闹大时,只有到车站的行李存放处寻找。因此,不能让那负责人留下强烈的印象。 其次,如何处理这只皮箱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当初存放于车站时,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它,才暂时存放车站。不能带回家来,虽然可以藏在管家不知道的地方,但万一变成被警察怀疑的立场时,不能说没有遭受搜索家宅之险。 美弥子究竟怎样了?这件奇怪的事已经使晋吉的脑筋快要失常了。近来“蒸发”的说法大行其道,这件事.99lib.简直就是“蒸发”。晋吉连想起外国曾经发生的离奇失踪,在海上航行的一艘船,船上所有的人员全部失踪。那是外国的例子,现在事情发生在身边,晋吉几乎是坐立不安,何况这件事不能随便说出去。独自思考,独自苦恼,而且觉得自己的身上也似将发生奇怪的事,弄得快要神经衰弱。 结果,第二天他仍然没有到医院去给芝村探病。因此,从十六日那天与美弥子看大文字送火以来第六天,也就是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多,当管家告诉他,一位姓芝村的人打电话来时,无法形容的阴暗混乱,和明朗的希望交错地袭击他。 “女性吗?” “不,是先生。” 知道不是美弥子时,晋吉的希望破灭,代替的是猛烈的不安和恐惧。芝村打电话来,要来的已经来了,他以迎向海上暴风的心情,拿起电话听筒。 “嗨,好久不见。”芝村粗大的声音相当明朗。 “呀,是你。”晋吉说,但接下去的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听99lib?说,那天你打电话来探病,谢谢你。”芝村先开口。 “那里,我是看到报纸的消息,很不放心。已经好了?” 晋吉这才返回自我,但仍然忐忑不安。 不能这样,必须好好应付芝村,免得引起他的怀疑。虽然这样警告自己,但电话来得太突兀,一时应变不过来。 “托福,已经完全好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芝村仍然以明朗的声音说话。 “那真恭喜,不过,据报纸的报导,你的朋友遭遇那种事,实在不幸令人同情。”晋吉终于恢复常态说话。 “这一次确实很糟糕,本来自以为对游艇很有把握的。那样可怕的事,没有办法预测,我不晓得对上田君怎么办才好,对他的遗族感到
99lib?
很抱歉。” 说到这里,芝村的声音才转为忧伤。 “过去的事,已经没有办法了。这又不是你的错,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晋吉安慰地说。 “早知道就不参加那次竞赛了,真是悔不当初。” 说着,芝村突然沉默下来。好像有话要说,一时无法启口的样子。领会这含意后,晋吉的心脏再度猛烈的跳动起来。 “是这样的,”芝村的声调与先前截然不同,低微地说:“内人不见了。” 晋吉彷佛被石头打中脑袋的感觉。他早就想过,也许有一天芝村会说出这句话。也许不至于有这种事,但万一发生了,该如何回答? 不过,到底是美弥子失踪这决定性的事实,比芝村的声音更令他眼前昏黑。 “真的?” “啊,我也想到你不可能知道,我只是试着问问看而已。” 到底怎么回事?夫妇吵架,太太一声不响的跑出去吗?晋吉说出了事先考虑过的话。芝村回答说: “哦,不是。我出去参加游艇比赛之间,她说有同学会在奈良一带举行,从十五日就去了,到今天是第七天,所以我才查问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同学会,很奇怪。” 芝村阴沉地笑笑,挂上了电话。 第七章 最先发现的是苍蝇。 那是在住宅地后面的杂木林。目黑这一带几乎都盖满了房屋,难得这里还有一片
砾木林,显然是地主尚待价而沽,一时不肯放手的地。虽然面积不大,但夏草茂盛,树林的枝叶遮挡了炎热的阳光,因而成为孩子们的游戏场所。一大群苍蝇聚集在草间,孩子们经过路旁时,苍蝇就飞舞上来。孩子回家把这情形告诉母亲,以为是谁把厨房污物丢弃在那里。 又过了不久,孩子们牵着的狗拖着他们走到苍蝇聚集的地方,在那里朝着地面猛吠。 警察来挖掘那处地面时,是在狗的嗅觉向人们报告有异状之后,大约五个钟头的时候。只有那一处小小的地面没有长草,可以看出是最近挖过土,再把土埋好的痕迹。从柔软的土下面挖出了已经腐烂的女人尸体。 这尸体是美弥子,接到警察的通知,她的丈夫来认尸。芝村是在前一天才把美弥子失踪的事向警方报案,提出寻人要求。经过警方的检视,推测死后已经五天至七天。是绞杀,但没有找到绞杀用的绳子和其他凶器,也没有挖土的工具,显然是凶手带走了,尸体送到监察医务院解剖99lib?,结果意见与检视相同。 接受警方的询问时,美弥子的丈夫芝村这样供述: ——从八月十四日开始,我参加橄榄俱乐部主办,往返三宅岛的游艇比赛。启程时美弥子送我,我是预定十七日中午会回来,美弥子表示她将从十五日起参加同学会,到大阪、奈良方面旅行。预定我回港前,就是十七日中午以前,回到油壶来迎接我。 十七日中午以前,正如报纸已经刊登过的,我的游艇发生了意外事故。因此,回到油壶时已经下午一点半,但内人没有在那里等我。我因极度疲劳而昏倒,被送进横滨医院,请人代打电话回家,但内人不在家,九九藏书据说尚未回去,在医院照顾我的是公司的人。 这位公司同仁四处寻找,但不知道内人的行踪,同时发现内人所说,到奈良参加同学会的事,并非事实。根据女仆的话,已经知道内人离家时所穿的衣服,和携带的皮箱。尤其是皮箱,内有女仆协助收拾的两套衣服,皮箱则是一只黑皮镶红线,与众不同的皮箱。 我不知道内人何以说谎去旅行,我不认为她有不轨行为。我们夫妇生活美满,她似乎没有理由离家出走。 “那么,对于芝村太太的行踪,你认为可以打听的地方都打听过了吗?”调查人员问。 “是的,全部问过,甚至平时不大来往的朋友那里也问过。比方向来并不亲近,住在目黑的剧作家曾根君那里,我也问过,他也不知道内人的行踪。” 目黑这个地区刺激了警察的耳朵,一问住址,原来是发现尸体的杂木林附近的住宅区。 警察立刻秘密调查曾根晋吉十五、十六、十七日的行动,从管家妇口中得悉他从十五日出去旅行,地点是九州方面,但正确行踪管家并不清楚。管家说,曾根晋吉回到家时是十七日十二点半左右,当时显得很疲倦的样子。行李只有出门时那只褐色皮箱而已。从那天以来,神色略异。每天时常沉思,脸色也欠佳,坐在桌前也无心工作的样子。事实上剧本交稿的日期已到,他好几次在电话中要求延期。他向来不曾这样—— 警察把曾根晋吉列为参考人,询问他十五日以来的行动。晋吉脸色苍白,答覆也嗫嗫嚅嚅的说不出来。在警察锐利的追究下,剧作家不知所措。他不得不坦白说出自己和芝村美弥子的关系,两人十五日赴京都,并且说出旅馆的名称。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晋吉详细叙述十六日晚上在饭店屋顶观赏大文字送火之间,美弥子一声不响失踪的经过。然后也提出东京车站存放行李的收据牌。事已至此,晋吉认为一切实话实说才能避免嫌疑。 旅馆方面不承认美弥子失踪,这件事晋吉并没有给旅馆任何联络,所以无法证明。只是旅馆确认七二八号室十五日晚上投宿是一对男女,十七日早上则男客单独结帐,双手各提一只皮箱离开旅馆。其中一只是黑皮镶红线的女用皮箱。旅馆方面又说,十六日晚上从傍晚至九点半左右,因观赏送火的人很多,假使这当中有女客出去,柜枱的人也不会发现。 晋吉说出他从京都搭乘的新干线特快车班次,警方向该列车专任车掌询问,但答覆是没有印象。 警方留置曾根晋吉,东京车站行李房窗口确实有晋吉所说,年约四十的方形脸负责人,但这负责人每天接待众多旅客,所以记不清晋吉的脸。 第八章 搜查总部把剧作家曾根晋吉视为杀害芝村美弥子的嫌疑犯是根据下面几点: 晋吉与美弥子有男女关系,两人利用芝村参加游艇比赛的时间,到京都旅行,这一点晋吉已坦白承认。 不过,他说在饭店屋顶观赏大文字之间,美弥子不知不觉失踪,这说法不自然。 就算她要单独去别的地方,应该会先告诉他一声,这一点晋吉自己也感到费解。假定她在屋顶遇见熟人,担心泄漏与晋吉同来的事实而暂时躲开过后也一定会回来。况且她的皮箱留在旅馆房间,这一点晋吉和搜查当局同样感到不明白。 然而,她在屋顶失踪的事实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件事只根据他的供述而已,他并没有告诉饭店的人,翌晨大约八点,双手提着女伴和他自己的皮箱,一声不响的离开。 这岂非不自然?不错,正如晋吉所说,因为是秘密的情爱旅行,不能告诉99lib?人,这是可以了解的心理状态。但这情况不寻常,是女伴失踪了。她对京都的地理不熟,当然也没有认识的人,这晋吉也知道,这个女人不声不响的失踪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应该想到这女人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然而,他却没有采取任何对策。至少,他应该告诉侍者或女服务生,让饭店方面寻找。这方面的行动,他完全没有做。只打电话给柜枱,说妻子好像外出,是否有留言?而这只是他片面之词,柜枱方面并没有记忆。并且翌晨就单独逃避似的离开了饭店。 抵达东京站后,晋吉把美弥子的皮箱寄放于车站,为什么不带回家呢?大皮箱不容易处理,随便丢弃马上引起麻烦。他是打算杀人后再从容的取回皮箱去处理吗?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尚未取回来。 美弥子被绞杀的尸体,在晋吉家附近发现。 再说,他的行动可疑的是,十七日回到东京以后,管家妇说,晋吉回来时脸色苍白。不但非常疲乏,而且神经兮兮,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这是典型的行凶后凶手的态度。 行凶时间认为是在十七日晚上,晋吉于下午六点左右离开家里,坐计程车到有乐町,进入电影院观赏洋片“消失”。约两个钟头后出来,到△△大楼屋顶的啤酒屋喝了三杯生啤酒,然后坐计程车回到家时是十一点左右。电影院和啤酒屋都客满,没有遇见熟人。这是晋吉的说明。 经过调查,当夜电影院和啤酒屋确实都告客满,尤其是啤酒屋,挤满了人,没有人记得晋吉的容貌。电影院的售票员、收票员,以及观众都不认识他。除非他奇装异服,或言行怪异,否则平凡的他,如同空气一样,不会引人注意。电影“消失”演了很多天,也许晋吉去京都以前就看过。他知道电影的故事和各种场面,并不能绝对证明是十七日晚上去看的。计程车司机也同样不记得每位乘客的容貌。换句话说,这些情况都不能成为不在现场的证明,同时也不是被怀疑的人可以主张不在现场的条件,即使晋吉看准这些条件,也并非不当的推测。 晋吉单独居住,白天虽然有管家妇在,但她到傍晚就回去了,晋吉所说的在电影院和啤酒屋的十七日晚上,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论他做什么事,都没有人看见。即使八点左右事先约好的美弥子到家里来,消磨一段时间后,于十一点左右路上无人时,带她到附近的杂木林中散步也同样没有人知道。 搜查总部方面认为晋吉有杀害美弥子的动机,与有夫之妇的恋爱容易发生这种事故。女方对男方产生爱情时,对丈夫的背信感往往会促使她奔向对方,燃烧生命。不道德和不健全的行为总是随伴着甘美的绝望感。 在这方面,男人则会保护自己,恋爱的方式是以男的追女的开始,后来就反过来。男的于是害怕女的,最后不得已,只好消除她才能永远摆脱她,这种例子的犯罪太多了,尤其是有知识的中年男人,极端害怕会引起身败名裂的麻烦。 那么,这次的情形是怎样的?问题是在晋吉为何单独从京都回东京,为何在观赏大文字的晚上,美弥子不和晋吉在京都的饭店度过? 这情况可能从开头就在晋吉的计划之中。换句话说,一起住在饭店,一起回东京的话,杀害她的形迹就历然显现。如果是在屋顶突然失踪,不再出现,事后他就可以辩称完全不知道她的行踪。为此他故意提着她的皮箱离开饭店,坐新干线回东京,把她的皮箱寄放于车站,也解释为是他要让人以为美弥子真的在京都的饭店突然失踪。 晋吉为了这个计划,找藉口说服美弥子,让她当天晚上单独住在大阪或附近的饭店吧?她对晋吉所说的话,一定盲目相信。 京都的饭店无法确认美弥子是否走出去,因为那天晚上参观大文字送火的人太多,玄关和大厅都是人潮,第一次住宿的客人不说一声就离开,旅馆方面无法知道。因此,美弥子听从晋吉的话离开,一定是在大文子开始点火后,也就是下午八点至九点之间。然后第二天,美弥子依言抵达东京,于下午八点至九点之间单独访问晋吉家。换句话说,美弥子想必全部依照晋吉的话行动。从饭店屋顶失踪的行动,第三者愈觉得不可解,晋吉的安排愈具实性。
基于这些因素,搜查总部推测是晋吉所犯的罪。 然而,同时出现反论,最大的原因是没有任何的证据。因此,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想到是否是别人所犯的罪行? 换句话说,假定晋吉有谋杀美弥子的动机时,那么,杀人动机更加强烈的,应该是美弥子的丈夫芝村。如果他知道妻子的行为(虽然芝村说他完全不知道),那么,他杀死妻子,把杀人罪转嫁给偷妻者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在搜查会议席上,听到此说时,大部份的人都笑了。动机方面是不错,可以了解。然而,扬帆到三宅岛回来的芝村,于午后一时半抵达油壶港口,报告同船的上田伍郎落海的事后,就因疲劳与沉痛而昏迷,然后直接被送入横滨的A医院,在医院住了三天。到美弥子遇害的十七日午后一点半以前,他是在海上,其后就在医院。病房除了医师以外,护士频频进出,芝村的公司职员也有数人在休息室,要偷偷溜出医院是绝对不可能的。 纵然身为老板的芝村想收买职员证明他不在现场,一个人也许可能,好几个人一致共谋是极为困难的事。一定会泄漏秘密,而且将来这些职员之中必定有人对老板产生反感。这样的风险,芝村不至于不知道。 再说,从横滨到目黑,车速再快,往返也要两小时以上,如果路上车辆多时就更费时间,加上行凶时间至少也要二、三十分钟,总共大约要三九九藏书个钟头,不可能离开病房这么久。即使职员肯帮他做证,也无法掩饰频频出入的护士们的眼睛。此外,芝村累得昏倒的程度,当天不可能偷偷离开医院去杀人。芝村的杀妻之说,当然就这样被一笑置之。 搜查人员严厉地追问晋吉,但晋吉始终否认,他说美弥子在饭店屋顶失踪时,未通知饭店的原因是基于他的特殊立场,而详细叙述他当时的心理状态,一再辩称未把美弥子的皮箱留在饭店,以及寄放东京车站,都是这种心理的延续,绝非如搜查方面所猜测的是预谋。他并且强调十七日晚上到有乐町看西洋影片“消失”,和到啤酒屋喝啤酒都是事实。他说如果找到载他到有乐町的计程车司机,就可以得到证实。 虽然警察也在寻找,却尚未找到那两名计程车司机。 搜查人员确实尚未掌握强而有力的证据,晋吉的嫌疑,几乎都是搜查人员根据推测组成的。因此,即使送检恐怕也不会起诉。 虽然如此,搜查方面仍不能释放晋吉,因为尚未有嫌疑比他重的人出现,除非发现更可疑的人,否则暂时不能释放他。 在留置所中的晋吉非常昂奋,期待他在昂奋中泄漏某些真相的刑警也不少。 更糟糕的是完全查不出被害人的行踪,她到底从京都的饭店屋顶到什么地方去了?假使正如猜测,十六日晚上是单独住在大阪附近的饭店。然而,到目前为止,尚未有旅馆或饭店来通报有类似她的女性住宿的消息。此外猜想她是当夜单独回东京,所以调查过东京和横滨一带的旅馆,却得不到证明。当夜北上的新干线、特快车等各班车的服务人员也都查问过,毫无结果。 如果假定晋吉是在十六日晚上在京都杀害美弥子,然后带回东京,那么,从他单独回东京的行动来看,这假定就不能成立。把尸体包装后,从京都运回东京,再拿到目黑的杂木林掩埋的想像,从搜查的情况来考虑时,更是荒唐无稽。 第九章 当搜查进入死巷时,搜查总部的神代刑警和东刑警决定仔细检讨芝村的行踪。 芝村是在绝对有证据的立场,有人建议查一查芝村时,搜查方面曾感到好笑。不过,神代刑警认为在动机方面,芝村远超过晋吉,晋吉和美弥子发生亲密的关系才三个月,无论如何不至于三个月就被逼到非消灭她不可的99lib?地步。假使怀疑晋吉,确实有不少暧昧的地方。然而,芝村的行动就毫无含糊之处。他于十四日傍晚起,与其他游艇一起参加绕行三宅岛的竞赛,到十七日下午一点半为止,都在海上。其后就在许多眼睛的注视下,躺在医院的病房,从油壶上岸至进入横滨的医院之间,是由救护车直接送往。 虽然如此,神代刑警仍考虑进一步调查芝村的行动,假使说出来,其他搜查员可能会感到好笑,甚至忠告他一目了然的事再进行调查,对自己有害无益。 神代刑警首先到横滨的A医院,会见从开头就诊察芝村的医师。这位四十余岁,叫做酒井的内科医师是位诚实忠厚的医师,他对刑警的询问这样回答: “芝村先生被抬到这里来时,因极度疲劳,心脏非常衰弱。一度昏迷是这疲劳引起的脑贫血。不过,心脏衰弱也是原因之一。送到这里时是十七日下午三点半左右,从那时就继续给他打强心剂,有一度甚至需要人工氧气。当天晚上还在紧急状态中,值班的护士一步也不敢离开。当然公司的人也彻夜在那里守候。十八日早上以后才渐渐恢复体力,但仍无法独自到洗手间去。十八日傍晚以后终于慢慢恢复普通体力,脸色也稍微恢复。这里有芝村先生的病历表,可以做为参考。” 酒井医师把护士送来的病历表递给两位刑警,那是以刑警们看不懂的德文写的,是医师好意为证实自己的话而提出来罢了。 神代刑警和年轻的东刑警几乎什么话也不能问就出来了。诚实的医师已经详细说明了他所诊察的病人的情况,没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而且其病况,十七和十八日两天严重到刑警们无需提出问题的程度。 “现在已经证明芝村昏倒不是假装的了。”年轻的东刑警说。 “也许真的是我们多疑了。”神代摸摸稍微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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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胡髭说。 他们两人预计的第二个步骤是访问橄榄俱乐部的总干事。幸好这个人在油壶的别墅,他们两人便从横滨到油壶。 这总干事叫做井原,他自己也会驾驶游艇,他拿出当天比赛的记录向两位刑警说明。 ——那天的比赛,包括芝村和上田队的海鸟号,共有七只船参加,于十四日下午七点一齐出发。 出发后大约经过四小时,各队就分散了。因为是逆风——当时是吹季节风南风——行驶,无法保持直线航行,以锯齿形航行。有的队弯曲大,有的弯曲小。在外洋可以随意航行,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船。从油壶到三宅岛之间,因为在逆风中苦航,所以约需四十小时。不过,到了三宅岛时,并不需要进港领取证明,而是沿着海岸航行半周,重返油壶。绕三宅岛的时间,平均算来是在十六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当然第一队.99lib.和最后一队的距离很大,但在时间上不会落后三、四小时之久。在十六日上午之间绕过三宅岛的船,在十七日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之间就回来了。去是四十小时,回来才二十四小时是因为顺着南风航行的关系。芝村的游艇比预定晚回来,所以在岸上的人都很担心。就在这时候,海鸟号奄奄一息的回来了。大家把精疲力尽的芝村从船上抬到岸上来,他在叙述同船的上田伍郎不幸落海的意外事故之后就昏倒了。 两名刑警在听完井原的说明后,进行如下的问答。 “你说到外洋后,游艇就分散,近距离的游艇看得见吗?” “参加比赛的游艇是二十尺级的,桅杆的高度是七公尺,所以近距离的船可以看见彼此的帆。但过了四小时后,就全部看不见了。桅杆虽然有七公尺高,但被高高低低的海浪掩盖,看不清楚。这一点如果是在琵琶湖或伊势湾平静的水面航行,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况且是油壶与三宅岛之间,费时七十个钟头的远距离比赛。” “这么说,假使其中一只船发生故障,那么其他的船也不知道罗?” “对,不知道。事实上这次比赛,海鸟号发生意外事故,其他船只也都不知道。发生意外事故的地点,大约在真鹤海角和三浦半岛之间。” 说到这里,井原以外行人可以了解的说法说明帆樯翻折的情形。 “这是掌舵的情形不好引起的吗?” “不完全是。为了要改变方向而操舵时,正如刚才说的,忽然吹来强烈的逆风,帆樯就一时承受不住。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 “虽然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但多少也是操舵的失误吧?” “唔……不过,也不能完全算失误,因为操舵的人没有办法预测逆风会猛然吹来。”井原强调地说,似乎在掩护操舵的过错。 “海鸟号的桅杆发生故障,上田君坠落海中时,芝村君说在落海地点驾船寻找。不过,好像时间太长了一点吧?” “刚才也说过,比赛用的游艇不装设引擎,这一点确实有不方便之处。因此,事后芝村君也反省过,觉得也许当时直接回港,让救助船立刻出海好得多。不过,眼看同船的人落海,在人情上总不忍心抛下不管而回港来。” 说到在海中遇难的上田伍郎尸体,上田的尸体是在两天后,漂流到三浦半岛的一端,距离他参加比赛的决胜点港口仅一公里南方而已。 “据说,上田先生的后脑有扑打的伤痕,这是帆樯翻折时所受的伤吗?” “因逆风的袭击,帆樯突然翻转,系着帆的粗木杆当然同时会翻转过来。因此,假使人直接受到它的袭击,那真的是不堪设想。” “检视尸体的警医说这后脑部的伤是上田君的致命伤吗?” “不。不一定是致命伤,上田君是喝了大量的水溺死的。不过,他先受了伤,显然手和脚都不能动弹了。其实在那种地方落海,即使不是受伤的人也很少能获救。” “海鸟号的帆是否本来就好像快要折断的样子?” “我们调查过,并没有。不过,有裂痕。” “裂痕是人工的吗?” “人工?那里的话。是否因为逆风突袭引起的裂痕,专家一目了然。” “芝村先生驾驶游艇的经验丰富吗?” “他有三年以上的经验,技艺算是中级。不过,他的能力已经超过非职业的领域,属于行家了。” “这么说,操舵方面也安全可靠?” “当然安全可靠,凡是要参加外洋比赛的,我们对资格的检定十分严格。” ——听了这些说明之后,明白芝村参加游艇比赛,以及同船者的死都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命案发生时间芝村是在海上,和医院病房内。在这绝对的空间面前,神代刑警和东刑警不得不放弃这微弱的期待。 到这里,谋杀美弥子案的搜查完全停滞了。 第十章 神代与东两位刑警回到东京,他们感到疲乏。本来打算第三个步骤要直接和芝村谈谈,现在已失去了勇气。 然而,与情人进入京都旅馆的有夫之妇,第二夜留下行李不告而别,回到东京成为尸体被发现是可能的吗? 同一时间她的丈夫是驾着二十尺游艇在伊豆七岛的上,与同船的上田听着风声,看着波浪飞沫。双方所发生的事,时间虽然一致,空间却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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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村的海鸟号在相模湾发生上田落海的不幸事故时,美弥子在何处,没有人知道。但她在陆上是确实的。这在空间上也有遥远的间隔。 虽然如此,神代与东仍然有不能释怀的疑问。因为他们在无意中,想把从京都的旅馆屋顶失踪的美弥子行动,与上田伍郎致死的海鸟号不幸事故连接起来。他们试图把看起来不自然,不合理的作业,在心中做做看。他们寻找连接用的接着剂。 橄榄俱乐部总干事井原说,帆樯翻折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井原是俱乐部的总干事,安慰选手是应该的。虽然如此,他的口气仍然透露出帆樯翻折是有几分操舵的失误成分在内。 操舵的失误是人为的,而人为又有过失与作伪的微妙分别。况且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海上。船上当然只有当事者两人而已。 两位刑警首先由此着手。虽然如此,并不期待能看清整体。但反正非细细思考不可。 不过,究竟是过失引起的,或作伪的,没有人能下判断。因为没有目击者,而且也不能从事故发生后的情况来推想。所以只.99lib.能根据芝村所说的话,但本人当然不会有对自己不利的说明。 神代刑警想到说不定可以从上田伍郎的尸体去推测,于是和东刑警再度到横滨。 神奈川县警署的监识课保存着最近发生的所有不正常死亡尸体的检证照片。上田伍郎也是其中之一。上田赤裸的身体放在草蓆上面,由各种角度拍摄照片。最重要的是背后的照片,后脑有强烈的扑打裂伤,像缠头带一样成横形。两位刑警对监识方面虽然不内行,也看得出这伤痕不是一般木刀类的攻击可以造成的。 不过,根据监识课员的说明,这扑打不是致命伤,落入海中时尚未死亡。死因是溺毙。这是上回听过的说明进一步的确认。不过,要从这张照片判断上田致死的帆樯翻折是芝村操舵的过失,还是作伪,是不可能的。 监识课的办公室相当宽大,课员各忙着自己的工作。年轻的东刑警对上田的现场照片仍不死心,神代却已放弃希望,走到窗前眺望已经转凉的天色,让自己疲倦的心灵暂时休息。尽管想把京都与相模湾的空间连接起来,现实却固执地对他的尝试嘲笑。 神代离开窗前,忽然看到课员桌上放着翻开的摄影杂志。摄影似乎是监识课员的工作之一,所以需要摄影杂志做为参考进修。身为刑警的他,没有这一类的参考书。顶多只有搜查指导要领或刑事诉讼法要谛之类枯燥的书而已。神代不觉露出微笑,站着俯视那本摄影杂志的照片。 那是一张好照片,天地平分,上面的天空云层垂挂,下面是树木和茂盛的杂草,其间出现海面。杂草的位置比水平面高,所以可能是从断崖上面拍摄的镜头。在茂盛的杂草间有一条羊肠小径,一个小小的人影低着头走在小径上,似乎是往海那边的崖壁而去的样子。这是一幅令人想起少年时代的风景。神代刑警小时候也常常像这样,在故乡的乡间小径走动。 好照片,神代在心中称赞。看看下面的题目,印着“真鹤海角之晨”。 这时候东刑警也放弃希望走过来,和神代并肩站着看那张照片。但由于搜查无法进展而焦虑不安,照片上面的诗情画意没有映入他的眼睛。 两人走出县警总部,双方都默不出声,一付心情沉重的表情。 到樱木町站买了两张往东京的车票后,神代推一下东刑警99lib.的肩头说: “喂,来一下。” 候车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神奈川县的地图,邻接的东京都和静冈县的一部份也在其中。 “真鹤海角在这里。”神代指着地图的一点说:“油壶是在这边。” 东刑警看看地图,再看看前辈刑警脸上,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 “芝村的游艇发生故障的地点应该是在这里。” 神代的手指着相模湾中央的地方,那是在真鹤海角和油壶的中间,北部刚好是茅崎或平塚。真鹤与油壶的连接线在地图上面是成为横线。 “是的。”东刑警回答,但他还不了解神代的意思。 “这里也有大岛。” 神代所说的大岛是在靠东边的地方,蓝线指示那是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 “三宅岛是在这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线上,所以绕三宅岛半周回油壶的船大都沿这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线直直北上。橄榄俱乐部的井原总干事不是说过吗?从油壶往三宅岛时,因为逆风,各船航线采锯齿形。回程是顺风,无此必要,所以是笔直航行。也因为这样,回程的时间是往程的一半。那么,海鸟号的航线距离这条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相当西边的地方在航行——因为遇难地点是这样。” “但这不是会受到风向和潮流的左右吗?” “这因素多少有。不过,在终点的油壶已经快到的地方,海鸟号偏西航行是什么意思?” 听了神代的说明,东刑警一时沉默不语。 “刚才你也看到摄影杂志的照片吧?那是张好照片,有一个人往真鹤海角的突端走着……喂,先别回东京,到真鹤海角去一下,那里离芝村的海鸟号遇难的相模湾很近。说不一定他去过真鹤海角。你不觉得他回油壶的时间延后太久吗?反正到真鹤海角去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没有?” 第十一章 神代刑警和东刑警抵达真鹤站时是下午两点。 在车站前面搭乘的计程车载着他们,往海那边低洼的市区而去,派出所是在弥漫着鱼腥味的路上。他们在派出所前面停车,请求一位熟悉当地地形的警察协助。这位四十余岁的警察叫做吉冈,带着两位刑警,沿着北海岸的道路往上走。一边是处处橘园的丘陵地带,周围都是断崖。 芝村说,他的船发生帆樯翻折的地点是相模湾的稻村海上。那里是北纬三十五度七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一分的地方。猜想芝村也许偷偷登陆的真鹤海角,突端是北纬三十五度八.五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十分。或者是比海角稍微偏西的同纬度,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九.五分叫做“内袋”的地方。 真鹤半岛北端的西边没有断崖,只有平直的海岸,所以那里有渔村,船靠岸时,目击率也较多。 因此,假使要靠岸,选择没有人家的海角突端,或内袋附近的可能性比较大。两位刑警的想法一致,而吉冈警察在听了事情的内容后,也点头说: “对,假使不想被人看见,那一带最理想。” 三人让计程车开到海角突端附近,然后下车走到断崖上面俯视,无数小岛般的粗岩礁散布于海中,没有看见船只。 “那边的岩礁叫做三石,是这带藏书网略有名气的地方。”吉冈警察说明。 天气晴朗时可以看见海那边房总的山,但今天一片朦胧,看不清楚。他们所站的路两侧是杂木林和竹丛,只有以观光客为对象的夏橘和果汁小店以外,没有住家。 吉冈警察询问小店内的中年女人,她说每天早上十点来开店,五点收摊回城里去。问到十七日有没有看见游艇泊在这附近的海岸时,中年女人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游艇与渔船不同,即使日期不记得,也应该有印象。但中年女人说,半年前看过游艇比赛而已。 三人回到计程车,由原路折返,到与一条小路交叉的地方下车,步行走过杂木林与竹丛的谷间小路到南边的海岸。这里也是在断崖上面,右边可以俯视沿着相模湾的海岸。海的正对面隐约可见的山,大概是网代。可以听见渔船的引擎声。 这里的断崖凹入,所以神代认为游艇要靠岸的话,会在这一带。东刑警的意见也一样,但一起来的吉冈警察不以为然。他说住家很多的门川一带可以看到这里。门川是在右边汤河原附近的渔村,现在也看得见小小的渔船在那里进出。 “我觉得难得一见的游艇要靠岸的话,应该在刚才我们去的三石海角那边。因为那里从真鹤海角和门川都看不见,等于是死角。” “不过,那边不是有观光客吗?会被观光客看见吧?”东刑警说。 “是的。不过,只要能避开偶尔来到的观光客,我觉得那里安全得多。” 三人又回到路上来,神代刑警愈来愈焦急,假使找不到游艇靠岸的事实,他的推测就全泡汤了。 让计程车重新回到海角突端,除了下雨的日子以外,那小店每天开店,所以除非能向那中年女人打听到消息,否则没有其他消息来源.99lib?。然而,就这样放弃,又觉得可惜。 来到小店前面,看到卖夏橘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六十多岁老妇在说话。这老妇的婴儿车上面放着枯树枝。计程车内的神代问吉冈,是否认识那老妇?吉冈回答说,她是真鹤一名渔夫的母亲。神代他们三人走出计程车。 “嗨,老太太。”吉冈满面笑容地朝老太太走过去。“今天也是来拾柴吗?” “对,三天、四天,总得出来拾一次。”老妇眼尾挤出皱纹回答。 “老太太,您平常都是在什么时候来拾柴?” “平常都在下午一点到两点的时候出来。” 吉冈警察依照神代刑警的意思,提出询问。 “老太太,请问一下,八月十七日您有没有来这里拾柴?” “八月十七日……啊啊,有,那天有来。” “老太太好记性。那天也是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来的?” “不,那天是上午八点的时候来的。” “什么?上午八点?”警察的眼光闪闪发亮,“老太太,那时候除了您以外,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的人?” “唔,这个……”老妇想了想,“好像没有人,因为这个小店也还没有开门嘛。警察先生,你问这个干嘛?” “那个时候好像有人在这一带逗留过,我们是要调查这件事。” “没有看到奇怪的人啊。” “真的没有吗?您再想想看。” “没有,没有奇怪99lib?的人……只看到一个拿着钓竿的男人,从那边的小路往崖壁那边走下去而已。” 神代立刻趋前问: “您看到这个男人的面貌或年龄打扮吗?” “我看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从前面的树林往下面走,远远的看不清楚。” 吉冈警察解释说,东京方面也有爱钓鱼的人一大早就到真鹤海角来垂钓。 “穿怎样的衣服?” “好像是茶褐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戴灰色登山帽。一只手提深蓝色包包,好像是鱼笼或是便当盒。” “哦,是的。那么,钓竿是折叠式,好几根装成一袋的那种?” “不是,只拿着一根长长的竿子而已。” “您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了,不过,您怎么记得确实是八.99lib.月十七日早上?” “这很容易啊,八月十七日是盂兰盆会结束的第二天,我的女儿嫁到静冈,盂兰盆会结束的第二天下午就带着我的外孙回来玩。这事早先就决定的,所以那天我提早,上午八点就来拾柴啦。所以日期不会记错的。” 神代点点头。离开小店前面后,神代问吉冈: “老太太说的往崖下去的路是那一条?” “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那是一条宽路的尽头,从弯曲的地方进去百余公尺,小路就通入杂木林中。 三人顺着小路走去,穿过树林,四周变成低矮的灌木,前面就是海99lib.。小路沿着断崖,成闪电型,直达崖下波浪拍打岩石的地方。三石岩礁浮现的海那边,房总的山连绵如薄云。 “到这里来观光的人都会走到那下面去吗?”神代问。 “钓鱼的人是会从这条小路走到下面靠海的地方,但一般人怕危险,不会到那里去。多半到我们站立的这里就回头了。” 神代注视着下面,只有断崖和岩礁,不是适合游艇靠岸的地点。 三人回到计程车等候的地方,返回市区,到派出所前面,向吉冈警察致谢,让他下车。 剩下刑警两人时,东刑警说: “钓鱼的男人走在那种地方,刚好和那张照片的构图相同。” “唔,想不到那种地方也有人去。”神代失望地说。 “早上八点,这个时间不会太早吗?” “钓鱼的人愈早愈好,可能是东京或横滨的人一早就坐电车去的。从真鹤站到这里则可以坐计程车。” 第十二章 东刑警对于十六日晚上,在京都的饭店屋顶,趁曾根晋吉专心观赏大文字火焰之间,芝村美弥子一声不响消失踪迹的事,感到强烈的兴趣。 “我有时候陪太太上街,她走开单独去买东西时,我会忽然觉得她也许就这样一去不回来。现代人是不是常常有这种不安的意识?”东刑警对神代刑警说。 “可能,你喜欢看小说,所以更会这样想。我也不明白美弥子在饭店屋顶看火焰时,不说一声就离开曾根晋吉?不可能是受到暴力集团的拐诱;而曾根晋吉也说,假使是遇见共同认识的人,事后一定会回来才对。这是一定的。她为什么不回情人身边来?谜题的关键似乎是在这里。” “她不能回情人身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东刑警说着,看着已渐接近的真鹤车站。 路上走过两男一女的年轻人,东刑警看到他们,突然在口中“啊!”了一声。神代问他什么事?他默默想了片刻,回答说: “神代先生,美弥子不能对曾根晋吉开口,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她的丈夫芝村出现在饭店屋顶。” “什么?” “我觉得美弥子一声不响的失踪,除了芝村出现以外,没有别的原因。丈夫出现于眼前,美弥子当然不能和旁边的情人说话。因为她对丈夫说过,自己是参加同学会到奈良旅行。当然她可以辩说,从奈良到京都来看大文字点火。可是,芝村的朋友曾根晋吉也在那里,所以无法分辩。美弥子为了不让丈夫发现曾根晋吉的存在,不得不和丈夫一起离开屋顶吧!” 东刑警对自己的想法愈说愈昂奋。 “当时屋顶的灯光已经熄灭,美弥子利用这黑暗的片刻离开,而曾根晋吉因为被大文字的高潮吸引住,所以可能没有发现自己背后发生的事。” “唔……不错。”神代的表情似乎觉得东刑警的话不无道理的样子。 ——对,这是可能的事。美弥子一定不愿意丈夫当场抓到她不贞的行为,况且她又无法说她是单独住在旅馆。她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丈夫离开旅馆。芝村要带妻子离开旅馆很容易,因为旅馆从业员也证言那天观赏大文字的人很多。所以住宿旅客和别的男人走出去,当然不会发现,旅馆方面不知道她外出的原因就在这里。 不过,那个时间芝村可以出现在京都的饭店屋顶吗?芝村应该在遥远的海上游艇中。 “想法是不错,可惜与事实不符。”神代对东刑警的想法虽然有同感,但不能不指出事实。 “因为当时芝村是驾着游艇,在三宅岛往油壶的海上。” 当时芝村在黑暗的海上航行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对,问题就在这里。”东刑警也露出失望的表情说,“要不是这样,我的想像倒很富于真实性。” “我也这样想。” 计程车从路上转弯,箱根的外轮山高高耸立于市区背后。 “神代先生,芝村除非和那些鸟一样长着翅膀,否则绝对无法从海上的游艇飞到京都的饭店屋顶。” 东刑警的眼睛看着在远处成群而飞的麻雀说。 神代没有回答,默默沉思着。 芝村因为人在游艇上面,所以不能到京都去。由于这样,才假定芝村派人把美?99lib?弥子诱离饭店屋顶。但这是不可能的,从美弥子在屋顶的行动就否决了这个假定。假使是芝村的代理人,美弥子一定会和曾根晋吉商量。即使在代理人面前不能说话,事后也会和他联络,或回房间。代理人没有本人那样可怕,也容易找到隙缝。 美弥子一句话也不能告诉情人这一点是无法了解的重点,除非是她的丈夫村本人出现于她面前,否则不可能。 然而,正如东刑警所说,在外洋航行的游艇上面的芝村必须像鸟一样飞翔,否则这假设不能成立。 ——那么,是利用飞机吗? 神代沉思。 他们两人便到热海,进入车站的旅游服务中心,调查全日空国内班机时间表。 三宅岛线从羽田机场每天往返一班,从羽田机场起飞是下午两点二十分,抵达三宅岛是三点。这班飞机在三宅岛停留半小时后,于三点三十分离开,四点二十分回到羽田机场。 假定芝村的船在三宅岛靠岸、登陆,搭乘三点半飞机到羽田机场。但下午三点半他所驾驶的游艇海鸟号已经绕三宅岛半周,到达北部神津岛东边的海上。 假使参加比赛的游艇必须在三宅岛靠岸的话,就可以想像芝村单独上岸,让上田五郎单独驾驶船回油壶。 ——神代掏出记事簿来看,摘要地记录着他所打听来的消息。游艇比赛关系者们这样说: ——这次比赛到三宅岛时不必靠岸,而是沿着岛在海上航行半周,重返油壶。有的比赛需要在折返点进港领取证明,但这次比赛尊重选手的人格,绅士协定,不必这一道手续。 “假使只有芝村的船在三宅岛靠岸,他单独上岸,搭下午三点半那班飞机到羽田的话呢?从羽田再转机到京都。这也是可行的办法。”在往东京的电车内,东刑警说。 “但这也有困难,因为船上还有上田,不能把他留在船上,芝村单独在三宅岛上岸。除非芝村收买了上田。” 神代说着,突然对自己的话“啊”地恍然大悟。东刑警也同时叫起来。 “芝村笼络了上田吧?所以事后上田才会发生被帆樯打中落海的意外事故,其实是被芝村谋害的吧?” 帆樯翻折的意外事故人工也可以发生吧?通常是船突然改变方向时,帆受到强风的吹袭而急速翻转所引起的。换句话说,是操舵的失误,既然原因在于操舵的失误,那么,可以故意发生这错误! 据游艇俱乐部总干事说,芝村具有相当不错的技艺。因此藏书网,芝村让上田伍郎看起来像意外事故一样,被帆樯打落海中,芝村在三宅岛登陆的事实就可以永远瞒住世人了。 东刑警把他的想法告诉神代刑警,神代也有同感,不过,他又产生了别的疑问。 “东君,你的推测很好。不过,假定芝村单独在三宅岛上岸,上田一个人驾着海鸟号往油壶航行,但芝村从三宅岛坐飞机到羽田,再转机到京都是没有问题。可是芝村又为什么能在回航油壶港口的海鸟号游艇上面?除非芝村会变魔术,否则那是不可能的事。” “唔,对啊……”正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昂奋的东刑警又抱起头来沉思。 “还有,芝村是怎样让船靠近比赛过程中不必靠岸的三宅岛?这也是令人费解的问题。” “是的,不错。” “东君,反正我们只能根据目前面对的问题,从容易解决的部份一步步解决。想要一次全部解决太困难,反而容易分散。” “那么,怎么办?从那里着手?” “请求搜查课长,派飞机到三宅岛。”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神代与东两位刑警在三宅岛三池海滨附近的小型机场走出飞机。宣告客满的乘客当中,有一半以上是钓鱼装备,来自东京的人,其余才是岛上的人、出差官员、四个观光客和一对新婚夫妇。钓鱼的人身着便装,高声交谈自己的技艺。从他们的装备,神代想像十七日早上拿着钓竿从真鹤海角突端走下海边的男人模样。爱好钓鱼的人真不少。 岛上的刑警到机场来迎接他们两人,坐上警车,开往总署。警视厅三宅岛警察署是在伊豆,机场位于岛的东边,所以要绕过岛中央的雄山山脚铺装路,大约十公里,才能抵达位于北边的伊豆。 自从开辟国内航线后,东京与三宅岛之间的交通就非常便利了。从前只能坐船,傍晚从东京起航,要到翌晨六点才抵达三宅岛北岸的大久保。而且通常三天才有一班船。 从车窗眺望,左边的高地几乎没有住家,黑松原始林在熔岩原上面郁蓊茂盛,右边看见沙滩和海港,波浪平静。刑警解释说,那里就是三池滨。晒石花菜的地方处处可见。御藏岛亦在望。一会儿,进入海角根部,暂时离开海岸线。 “这里叫做佐田海角。” 一位刑警说。过了那里,原始林也结束了,变成一片黑褐色熔岩的荒凉景色。道路是从熔岩之间开凿而成。 “这一带叫做赤场晓,昭和十五年(一九四零年)雄山火山大爆发时,熔岩喷发出来形成的。” “刚好和轻井泽的鬼押出一样。” 东刑警说。但神代倒想起樱岛的熔岩地带。右边仍是赤褐色的熔岩流域,不过有一部份是像沙漠一样的砂砾地带。 “那边的砂中会涌出温泉,是露天浴场。那是喷火的时候形成的。”刑警说,但看不见一间房屋。 “只是偶尔有附近的人来洗澡,没有观光客,所以没有兴建旅馆。”刑警接着说明。 离开熔岩地带,经过叫做下马野尾的小村,来到岛的北面。附近的海岸线都是断崖。不久再进入熔岩地带,过了这里以后就是叫做神着的村庄。 “东京都的三宅支厅就设在这里。”一位刑警说明。 这里是海港,道路变高,可以看见新岛。沿路下去就到警察署所在地的伊豆村。这时已经将近四点。 神代与东刑警被带入刑警室,与三宅岛署长招呼,然后展开三宅岛的详细地图来看。 整个三宅岛是圆形的,雄山火山盘踞于中央。大约在雄山山腹的地方好像把岛分成两半一样,通过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线。北纬三十四度线则从岛南方的海面通过,与经度交差。道路沿着山脚的海岸线蜿蜒,据说开车绕一圈约需一小时。从前这岛上的人们把绕岛称为“旅行”,必须过夜才能绕完,如今个把小时车程就完成了。 “这个岛的那一个地方,游艇最容易进来?” 据说是西边阿古附近的锖滨,和南边的坪田。尤其是锖滨,东京游艇俱乐部的船常在那靠岸,其中也有著名的影九九藏书星。 “此外还有西边的大船户湾,和东边的三池滨。” “其他还有没有?” “除了这几个地方以外,其他海岸线都是断崖,不适合靠岸。” 神代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刑警们,请求调查是否有人看见八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左右至十一点左右之间游艇靠岸。这事委托当地警察调查,效果最好。不认识当地居民的总厅刑警要打听消息,一定有诸多困难。 “最好能在明天下午三点半,我们出发前有结果。” 在署长的谅解下,刑警们答应全力协助。 “现在去绕岛半周怎样?西边还没有看过,先去看一下比较好。往返一个小时就够了。” 虽然已近六点,但夏天的阳光尚明亮。他们两人便在三名刑警陪同下,坐署长的车出发。 离开伊豆村后,铺装路沿着西边的海岸绕行雄山山脚。 很快就进入伊豆的村落,这里是岛中最深的大船户湾。从这里到阿古之间,山脚成为陡急的斜面。以石墙筑成的台地上面可以看见村庄,海面最近的地方浮着神津岛。 “这里的海岸有温泉。”刑警说。 刚才来时,东边的熔岩砂地也有露天的温泉浴场。 过了阿古小村,进入横路不远就到港湾很深的锖滨渔港。因为据说游艇时常停泊在此,两位刑警便仔细参观,但这时候看不见任何帆影。再往南经过薄木小村到南端的坪田,海岸全部是岩石断崖,崖上有钓鱼者,路上除了巴士以外,放牧的牛只也悠哉地漫步。岛上酪农业兴盛。路上有雄山寄生火山的火山湖——新传99lib?、大路池等,但石护兰等水草丛生的大路池则只能听听说明,从车上看不见。附近有两个观光客模样的人。 车子决定回到坪田,再过去就是与先前经过的路相同。一起来的刑警在坪田下车,打听神代他们所要的消息。 回到阿古时,正好观赏了绮丽的海上落日。黄色的太阳落入紫色的云霭中以后,光彩就收敛了,变成红色的火球沉没。 当天晚上,神代他们住在简陋的客栈,但这里比东京凉快得多,一夜好眠。一切都要等明天收集来的消息再说了。 早上神代醒来后,想要再环岛一周看看。这一次不想惊动别人。叫来计程车,按照昨天的行程往南边出发。然而没有收获。到熔岩地带的赤场晓时,一度下车参观这里特殊的景色。没有一个人影。右边露天浴场附近的熔岩地带也看不见钓鱼者,是一片荒凉寂寞的景象。问司机时,答覆与昨天刑警的话相同,除了附近渔村的人偶尔来过以外,没有人利用这露天浴场。西边的海岸同样有温泉,所以不必到这样不方便的地方来。 “好可惜,如果这是在东京就不得了了。”东刑警拭着汗水说。 回到客栈吃午饭时,昨天的两名刑警来向他们报告。 “各小村落的报告都收集了,十五、十六日上午没有任何游艇靠岸,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虽然是半预期中的答覆,神代与东仍然99lib?很失望。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看见游艇的踪影?”神代问。 “不,有人看到比赛中的游艇。十六日早上八点半左右到十一点多之间,在海上的渔船看到航行中的游艇,有的在南边航行,有的在东边航行。当然时间各不相同,可能因为比赛中的游艇分散开来航行吧。不过,没有人看见停在岸边的游艇。” 第十四章 参加比赛的游艇从油壶出发后,大约到三浦三崎的海上就逐渐分散,然后看不见彼此的帆影。这是游艇俱乐部的人说过的话。因此,芝村和上田驾驶的海鸟号,显然也夹在渔船所看见的比赛的游艇当中,绕岛半周。 “东君,看样子愈来愈没有希望了。”当地的刑警回去后,神代说。 “糟糕。”东刑警皱着眉头说。 “不过,看你的脸,好像并不太糟糕的样子。” “你也没有悲观的表情啊!” “唔,也就是说,你我都还没有失望。” “对,我并不失望,我还抱着信心哩。你呢?神代先生?” “唔,反正再试试看,芝村应该有漏洞,虽然我们收集到的都是不利的消息,但我愈来愈觉得应该有问题。” “是的,好像天衣无缝的样子,但还是会有破绽。凡是虚构的,一定有破绽。必须把这破绽找出来。” 两人的眼睛反而闪亮起来。要搭乘三点半的飞机,必须在二十分钟前抵达机场,但他们在一点过后就离开了旅馆。先到总署向署长致谢,然后就坐车到机场。路上再度经过那熔岩地带。 “这种景色再怎么看都觉得很粗暴荒凉,别的地方都是翠绿的山,苍蓝的海,只有这里是一大片黑褐色熔岩,看起来好像地狱。” “而且一直延伸到海边,所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的确是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经过有露天浴场的砂滨之后,机场就到了。 神代与东直接走到柜枱前面。 “请问,十六日从这里飞往羽田的旅客之中,有没有买单程机票的人?”证明身分后,神代问道。 服务人员调查后的答覆是:“四十名旅客之中,买单程机票的人只有五个。从东京来的旅客几乎都买来回票,岛上的人去东京的旅客也都同时买回程票,买单程票的人很少。” 再进一步调查这五个从岛上到羽田,却只买单程票的旅客时,发现其中四人是身分清楚的当地人,因事到东京,需逗留数日,因此不得不买单程票。另外那一个是来自东京的人,叫做“田中安雄”,年龄是二十七岁。 “这是个怎样的人?” “请等一下。” 买机票所登记的资料是:住在中野区东中野△△号,职业是杂货商,联络处是家里妻子的名字。 “这是在池袋的交通公社登记的机票。”服务员解释说。 “还记得这个人的长相吗?” “啊,不记得了。因为起飞前二十分钟的时候,客人一齐涌来。忙得不得了。飞机才停留半小时而已。” 叫做“田中安雄”的人就是趁着忙乱的时候把机票换成登记券吧? “东京的客人买单程票,从岛上飞回羽田的人不是没有。来的时候坐船,回去坐飞机,这样的游览有变化。” 机场服务员似乎因为没有留意那个人而分辩地说。 “田中安雄可能就是芝村,机场服务员不记得长相是很遗憾,不过,年龄差不多。”离开柜枱,坐在候机室的椅子后,东刑警说。 “唔,现在不能确认身分的,只有这个人,我想好到池袋的交通公社去,找承办机票的人问问看。”神代翻开衬衫领口说。 飞机飞过小岛排列的海上回到羽田99lib.,先返回警视厅报告后,立刻赶往池袋。幸好赶在交通公社关门前五分钟抵达。 “田中安雄”确实在八月十四日来此预约机票,比八月十六日提早两天预约,接受预约的负责人说: “长相已经不记得了,因为那天客人也很多,而且那个人戴着深色的墨镜。?99lib?” 神代和东两人说出许多芝村的特征,以提示对方的记忆,但这负责人抓抓头回答说: “好像不是这样的长相,可是我又不记得长得什么样子……” 登记机票时,填写的姓名田中安雄,以及住址和联络处的字迹都十分流畅。 “这是那位客人自己写的吗?”神代问。 负责人探头看了一下。 “咦?这是我的字嘛。啊,我想起来了,那位客人右手食指和中指绑着绷带,受伤了,不能拿笔,所以请我代笔,他说,我写……唉,都替他填写表格了,居然不记得他的长相。”那负责人再度偏偏头,自己感到奇怪地说。 走出交通公社后,东刑警说: “隐瞒笔迹这一点很奇怪,而且戴深色墨镜,避免让人看清面貌,年龄也少了几岁。不过,田中安雄一定是芝村。” “我也这样想。” 两人便到中野,在交通警察的协助下寻找“东中野△△号、杂货商、田中安雄”。果然不出所料,没有这号码的门牌,附近也没有姓田中的杂货商。 两人进入附近的店里喝啤酒,东京天气闷热,在没有客人的角落坐下后,神代说: “不过,就算田中安雄是芝村,为什么他可以在十七日下午一点半的时候,驾着海鸟号回到油壶?这一点仍然是谜。” “唔,这一点我也一直在想,我把我的想像说出来看看怎样?”东有些害羞地说:“芝村从羽田换机到京都,当天晚上到饭店屋顶,一声不响的把妻子美弥子带走,没有让曾根晋吉发现,美弥子的尸体是在东京曾根晋吉家附近找到的,其搬运方法之谜,这里暂且别说,先考虑芝村,他为了要驾驶海鸟号回油壶,只有当天晚上从京都伊丹机场坐飞机到羽田,不然就是翌晨搭早班飞机飞到羽田。那个时间海鸟号应该正朝着油壶方向在海上航行,船上只有上田伍郎一个人。不过,芝村要回航行中的船上,唯有从直升机吊下去。” “直升机?” “也就是说,芝村回到羽田后,立刻坐上事先预约的直升机,让直升机把他送回海上的游艇。” 神代微笑着点头。 “很有趣的想像,但缺乏真实性。” “老实说,我自己也这样想。” “可不是?坐直升机的话,回海鸟号的事就泄漏了,总不能把直升机驾驶员和公司职员的嘴巴全部堵住。再说,直升机低低飞在船上面的话,其他游艇上面的人也会看到,诡计就被揭穿了。” ——话虽如此,第二天他们两人仍然不气馁,尽管在三宅岛没有掌握到线索,他们却愈来愈相信十六日下午八点多,芝村出现于正在观赏大文字点火的京都饭店屋顶,强行带走美弥子。 他们假定芝村从三宅岛搭乘三点半起飞的飞机,而调查供他转机,从羽田至伊丹的飞机时间。有一班下午五点的飞机,这班飞机于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抵达伊丹机场,然后坐计程车,从名神高速公路到京都的饭店,约需一个钟头,那么,六点五十分就可以进入饭店玄关了,与观赏大文字点火的时间刚好配合。 芝村到屋顶,在黑暗中找出美弥子,从美弥子背后的特征,要认出她一定不难。芝村拍拍妻子的肩头,美弥子回头一看,活像看到幽灵,吓呆了,连气都不敢喘。 芝村默默催促她离开,曾根晋吉的背部就在她的眼前,却一句话也不能对他说。她恰似受到蛇攻击的青蛙,跟着丈夫下楼,她为了不让丈夫捉到她和曾根晋吉通奸的事实,连留在饭店房间的皮箱也不敢去拿。 当天晚上芝村带着妻子回东京,美弥子大概脸色苍白,虚脱般地跟着丈夫走吧。从时间表看来,有一班午后九点从伊丹飞往羽田的飞机,四十分钟后还有一班,反正芝村押着妻子,搭乘其中一班飞返羽田。 这时候,芝村心中可能充满了对妻子复仇的快感。 在羽田下飞机后,坐计程车进入东京都内,这时美弥子在丈夫面前始终战战兢兢吧?不论丈夫探取怎样的行动,无疑的她在害怕之余,陷于半失神状态。丈夫不说话,想必是已发现她和曾根晋吉的关系。 芝村一句话也不提妻子和曾根晋吉的关系是聪明的,因为他一旦说出来,美弥子就绝不会顺从地照他的话做吧。 应该驾着游艇在海上航行的芝村,为什么突然出现于京都的饭店屋顶?可能最初芝村对美弥子说,游艇比赛中途发生问题,临时取消,所以立刻到京都来找你,幸好在这屋顶找到你,我东京还有事,一起回东京吧。然而,回东京以后,芝村以不说话表示他什么都知道吧。美弥子唯有紧张颤栗而已。 ——到这里为止,神代和东的想法相同。 第十五章 然而,接下去的推理就遇到了困难。 “芝村驾着海鸟号回到油壶是事实,而且当时他疲倦到昏倒的程度,这也是有目共睹的。” 东刑警双手支着头说,虽然他想出直升机的说法,但自己也知道那是没有现实感的想像。 这时候,神代的思想忽然停在芝村自己说的“海鸟号的故障是发生在相模湾”这句话。推理恰似在空中迷路的蝴蝶,随便停在就近的一朵花上面那样。 “喂,根据刚才的假定,芝村用怎样的方法虽然还不知道,但他是不是在回程到相模湾海上时,让帆樯翻折,害死上田伍郎?” “唔,是的。”东看着下面抱着头说。 “不过,还是有疑问。” “怎样的疑问?”东抬头注视神代的嘴角问。 “假定芝村为了永远不让人知道他曾登陆三宅岛,搭机飞往羽田而制造帆樯翻折的事故,害死上田伍郎,那么,应该在离开真鹤海角更远的外海。” “……” “因为离海岸远,比较安心。但事实上芝村说,海鸟号发生意外99lib.的地点是相模湾附近,比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分的直线上偏西的一百三十九度十一分的海上。” 东点点头,表示不错。 “真鹤海角的突端大约一百三十九度十分,也就是说,非常接近芝村的游艇发生意外的地点。据芝村说,是因为操舵失误才偏到西边去。” “……” “不过,据游艇俱乐部的人说,芝村的技艺相当不错,这样的人在返航途中,航线错误,而且操舵也失误到造成帆樯翻折的程度,简直不能相信。所以,海鸟号故意离开其他游艇的航线,以便谋害上田伍郎的嫌疑很大。”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可是,真鹤海角十七日上午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而且你也知道,调查过航行中的船只,同样没有人看见游艇接近真鹤海角。”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神代闭上眼睛。 他想,问题确实是在真鹤海角,摄影杂志翻开的那页刊载的题名“真鹤海角之晨”那张照片,有一个人往海那边而去。而且据拾柴老妇说,有一个穿褐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手持钓竿往崖下的小路而去,怎么不能认为十七日上午芝村同样走这条路往崖下而去。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在脑中为命案的复原而设法组合。 神代终于先开口说: “芝村的海鸟号既没有在三宅岛靠岸,也没有在真鹤海角靠岸。这一点我们已经看过双方的海岸,没有疑问。三宅岛方面没有人的地方是断崖绝壁,船只无法接近,可以靠岸的港口却有渔村。我们看见的熔岩海岸虽然人少,船却不能接近。另外,真鹤海角南端是绝壁,岩礁多,没有游艇可以驶入的地方……我们一直认为海鸟号在三宅岛靠岸,芝村从那里登陆,这想法错误,芝村是从船上跳入海中。” “跳海?” “可能是在船接近三宅岛大约三、四十公尺的地方,芝村就跳入海中,游水上岸。那附近人少,而且离机场不远。” 东刑警连忙翻开地图问: “那一带呢?” “三宅岛的机场近,而且没有人,船又可以接近的海岸,就是佐田海角北面那荒凉的熔岩海岸吧?” “不错。”东注视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那么,芝村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游艇,游上岸的吗?” “不能吧,穿着衣服不能游泳,而且芝村回到油壶时,和启程时穿着相同的衣服。” “不过,芝村出现于京都的饭店时,一定穿得整整齐齐吧?那是在什么地方穿戴的?” “大概是三宅岛。” “三宅岛?” “东君,除了在京都的饭店以外,在那以前,从三宅岛的机场坐飞机到羽田,也不能穿游泳衣吧?” “也就是说,与出现于京都的时候相同的衣服?” “应该是。” “那么,他一定有共犯,这共犯在熔岩流海岸等候他,让他脱下游泳衣,换上西装吗?” “没有共犯,这是本案最奇妙的地方。” “你认为是芝村单独干的?” “我是这样想。” “不过,如果芝村有共犯,那就方便多了,我们一直没有办法解决的一个疑问就可以解决了。” “你是说,芝村为什么知道十六日晚上妻子要和曾根晋吉投宿京都的饭店?” “对,芝村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能想出这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假使有共犯,知道美弥子和曾根晋吉京都之行的秘密,事前就告诉芝村,那么疑问就解决了。” “共犯为什么能知道美弥子和曾根晋吉的秘密约会?” “……” “就算共犯跟踪美弥子或曾根晋吉到京都,看到他们进入那家饭店,要打电话通知芝村。但当时芝村已经驾着游艇出海了,美弥子是送芝村出海后才到京都去的。” “不错,即使有共犯在,也无法知道美弥子和曾根的秘密约会,当然跟踪后也不能通报。”东深深点着头回答。 “东君,我相信芝村没有共犯,他是单独做案的。”神代丢掉已短的香烟说:“上田并不算共犯,从某方面来说,海鸟号绕过三宅岛至相模湾发生意外的地点为止,上田一直是芝村的协助者。因为上田不知道芝村谋害美弥子的计划,所以只能算是协助者。” “上田做为芝村的协助者,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首先,他协助芝村让游艇靠近三宅岛的某处……我们的推测是熔岩流海岸,使芝村跳入海中,然后上田单独操舵,把海鸟号驾到回程的航线上。” “然后呢?” “唔,老实说,再下去就不清楚了,这一部份是包括芝村到京都,带美弥子离开饭店,再回东京,以及如何回到海上的游艇。” “芝村怎样说服上田伍郎做他的协助者?据你的推测,芝村没有把杀妻计划告诉上田吧?” “芝村不会向上田透露的。”神代的语词突然转为缓慢。 “那么,他如何说服上田?” “要从三宅岛坐飞机去东京的行程,大概会说,但要往返京都的计划是否告诉上田,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一定约好要重返在海上朝油壶回航的游艇。理由不难找到,要让其他同伴们大吃一惊的说法可能最婉转。当然光是说说,上田不见得会答应。上田是薪水职员,芝村有的是钱,所以可能还是利用金钱让上田协助他吧……” “好,到芝村登陆三宅岛搭飞机为止的协助可以了解,那么,芝村是如何回到航行中的游艇上?” “问题就在这里。”神代以手掌拍拍额,摇了两三下头:“这是我最感头痛的地方。” 于是,东刑警接下去说: “神代兄,芝村在十六日深夜,带着美弥子从京都回到东京,是吗?当然他本人不承认,但除此以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不错。” “那么,如果十六日晚上芝村在东京的话,他可以在杀害美弥子,埋了她以后,再到真鹤海角去吗?” “哦,是啊。” “所以,芝村可能悄悄躲在林中过了一夜,因为是夏天的晚上,不怕受凉。” “不错,不错。” “然后,就像真鹤海角那拾柴老妇说的,芝村从崖上走那弯弯曲曲的小路下去。因为事先和上田说好了时间,所以上田会把游艇驶近。芝村就从下面的岩石跳入海中,游泳回游艇。其后两人共同操舵,将游艇驶回航线。” “唔,唔。接下来芝村就单独操舵,让上田站在计划好的位置,故意造成操舵失误,帆樯翻折,主桅杆就把上田打落海中……大概是这种情况吧。” “依照你的推测是这样,但在三宅岛时,如何把船上的衣服换成西装?而且在真鹤海角时,非把西装换回原先的衣服不可。这些是怎么做的?再说,真鹤海角并没有发现芝村遗留的衣服。还有,穿西装时也需要穿皮鞋。” “凡是会驾驶游艇的人,游泳技术都很高明。芝村大概也一样。据我的推测,我是认为芝村从船上跳入海中时,西装、衬衫、领带、皮鞋、袜子是以塑胶袋密封,系在头上游到海岸去。所以他不是穿游泳衣游泳,而是穿内裤,打赤膊。” “啊,不错。”东表示同感。 “在三宅岛的熔岩海岸附近登陆后,立刻拆开头上的塑胶袋换衣服。这个时候,上田操舵的游艇应该离开海岸很远,在海上比赛的航线上。换上西装后,芝村就以东京来的观光客姿态到机场去。” “登陆的地方没有人,但走到机场的路上,不会被当地的人看见吗?” “这一点尚未调查,我们委托三宅岛的警察调查的,只是有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而已。因此,没有人的熔岩海岸的可能性最大,那里到机场大约只有两公里吧?” “是的,差不多。” “再一次委托三宅岛的警察调查十六日下午两点至三点半之间,是否有人看见走过那一带的绅士时,也许会出现目击者。但也许印象不深也说不定。因为从东京方面来的钓友很多,观光客也不少……” 说到这里,神代的语调变得很缓慢,声音也转小。东刑警正感到奇怪而看着神代脸上时,神代突然睁大眼睛说: “对了,是真鹤海角那个穿褐色短袖衬衫的男人!” “褐色短袖衬衫?” “就是拾柴老妇看见的男人。老太太说,看见那男人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提着深蓝藏书网色包包,日期是十七日,时间是上午八点左右……” “其原因呢?” “褐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包包.99lib.,一定是芝村的变装。他从三宅岛海岸的船上跳入海中时,塑胶袋内除西装外,还带着这褐色衬衫。一件短袖衬衫和一顶登山帽不会增加太大的体积,这塑胶袋可以系在头上。” “……” “从京都回羽田后,正如你所说,芝村带着美弥子坐计程车,到曾根晋吉家附近,趁着黑夜绞杀美弥子,当场掩埋。行凶后,拿着事先预备的钓竿,到路上拦计程车到横滨去。再另换计程车去真鹤町,故意在街上下车,步行到海角去。因为在深夜坐计程车直接到海角是不自然的行为。在街上下车,司机会以为是家在那附近。当夜芝村在海角的林中度过,或在那卖橘子的小店内过夜。” “在那里脱下西装和衬衫,换上褐色短袖衬衫?” “对,还有那顶灰色登山帽。灰色与褐色远看时和断崖的颜色差不多,不容易引人注目。芝村连这一点都计算在内。黑色长裤则没有改变。” “唔,不错。” “那位拾柴老妇不是说,她看见那男人一手持钓竿,另外一只手提着深蓝色包包吗?老太太以为包包里面是便当,其实是脱下来的西装。” “啊,原来如此。” “八点多,事先约好由上田操舵的海鸟号从三石的海那边来了。芝村脱下短袖衬衫、帽子、长裤,收入包包内,再以塑胶袋严密的封好,顶在头上,以一条内裤跳入海中,游回离岸不远的游艇。” “钓竿抛入海中吧?” “一定的,钓竿会随波逐流,登山帽也许同样抛入海中……那身钓鱼者打扮,是为了被人看见时避免引起怀疑吧。” “芝村回到游艇后,穿上原先脱下来留在船上的衣服,自己到船尾去操舵。到了适当的地点时,说些什么话,让上田伍郎站在帆樯刚好会被击中的地方,恰当地让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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樯翻折,杀害上田伍郎。” “我想,这些推测大体上没有错。”神代说完,东刑警深深吐了一口气,“这实在是策划细密的大诡计,前所未有的利用空间和时间,相互配合,巧妙地证明当时本人不在杀人现场。” “是的,这是以前从没有人想过的诡计。” 到这里为止,一切经过完全明白,然而,问题是如何获得证据。 三宅岛没有人看见游艇靠岸,真鹤海角也没有人看见芝村从崖下的海边游泳到游艇。这两个地点是目击者的死角。当然这也要有几分幸运,万一这两个地点之一在当时出现渔船,看到海岸附近有游艇,那诡计就出现破绽了。不过,芝村的计划当然是对准可能性最高的地点而进行的。 现在尚有两个问题,其一是十六日下午五点以后,大阪行从羽田起飞的飞机,是否有叫做田中安雄的乘客?其二是同日下午九点半以后,从伊丹飞往东京的班机中,是否有一对身分不明的男女乘客? 向航空公司询问的结果,没有田中安雄这个姓名。接着,索取这两种航次的乘客名单,由搜查员们分别一一打电话调查,查出其中有六人是假名。客机的安全性增加以后,已不把意外事故放在脑中的乘客,稍有原因,就和投宿旅馆一样,不登记真实姓名。 “芝村和美弥子显然是这六人之一。”神代瞪着那六个不明身分的人名说。 十六日下午五点的大阪行全日空班机中有一对男女,当夜九点四十分由伊丹飞往东京的日航班机也有一对男女。 年龄方面,大阪行的男性五十二岁,女性二十七岁。晚上回程的男性三十二岁,女性二十六岁。 “大概是回程这对男女,住址不同,但我想是芝村和美弥子。表格一定是芝村在机场的柜枱填写的。下午五点大阪行那班,剩余的乘客之中,应该有芝村才对。” “芝村一定和在池袋的交通公社预约时一样,右手指绑着绷带,由柜枱的人填写。所以调查起来比较容易。” 神代同意东刑警的想法,立刻向全日空询问。 果然有这样的人。羽田机场在十六日下午五点大阪行的飞机将要起飞时,这个人才抵达。这班飞机向来乘客不多,随时可购到座位。 “长相是不记得了,但记得是戴着墨镜。” 这位柜枱人员唯一记得是,那个人中等身材,穿着西装。 接着,两位刑警到日航,委托他们以电话向伊丹机场询问。据说,在飞往东京的飞机起飞前不久,一个右指头带伤的男人请柜枱负责人代笔填写?99lib.男人和女人的姓名。这两方的男人名字都不是田中安雄,名字各自不同。女方当然也不是美弥子。 “怎样才能使芝村和这指头绑绷带的人一致?” 神代和东都努力思考,只剩下最后一步而已。 由于柜枱负责人不记得面貌,给他看照片或者见面都无法指认。换句话说,与没有目击者一样。 这时候,早先就在进行的计程车方面的调查已经出现了结果。十六日午后十点以后,没有任何计程车载送可能是芝村与美弥子的男女到美弥子遇害的现场附近。假使他从大阪回到羽田机场,应该会利用机场前面的计程车。因而向当夜在那里候客的全部计程车调查,结果没有一位司机记得这样的人。 再说,芝村在杀害美弥子之后,猜测是先回家拿钓竿,再坐计程车赴真鹤海角。故调查那时段在他家附近载客往真鹤海角的计程车,但也没有任何线索。考虑到也许中途再坐车的情形,而扩大范围调查,结果仍然相同。即使不记得面貌,拿着钓竿的乘客应该会留在司机的印象中。 假使说,芝村是在往真鹤海角的路上才购买钓竿,但深夜店已关,清晨则尚未开门。事实上询问过真鹤海角的钓具店,毫无结果。 这样看来,芝村是利用自用车?但若是这样,则自用车必须停在羽田机场。且到真鹤海角,回游艇后,弃置的车非被人发现不可。然而,没有接到发现弃车的报告。由于没有共犯,因此,没有从机场载他到目黑的杀人现场,再到真鹤海角的第三者与车辆。 期待计程车搜索结果的神代与东刑警,在这里再度落入失望。 第十六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神代说: “芝村十四日那天到池袋的交通公社时,食指和中指绑着绷带。他为了不留下自己的笔迹,让票务人员代笔。也许他用家里的绷带,但到药房去买的可能性较大。因为用家里的,美弥子一定会知道,没有受伤要绑绷带,说不过去。如何?要不要查查芝村买绷带的地方?” 东刑警大表赞成。 “好主意,芝村一定是自己去买、自己绑。因为没有受伤,不能让别人替他绑……不过,十四日以前芝村在什么地方买的,恐怕要花很多时间才查得出来。” “不会,我认为他是在附近的药房买的。他一定想不到这么小的事会变成我们搜查的对象,所以我认为他是在住家附近三轩茶屋那一带随便买的。” “对,有此可能。”东忽然精神抖擞。 “无论如何从附近的药房先着手才是正攻法,即使徒劳无功,也得做。” “不,很有希望。”东昂奋地说,“不过,神代兄,你说那钓竿也许放在家里,芝村在杀害美弥子以后才去拿出来。这钓竿说不定也是在家里附近买的,钓具店比药房少,调查起来更容易,在他的住家附近调查,可能就查得到。想出一个好主意以后,别的妙九九藏书计就跟着出来了。” 两人立刻展开绷带和钓竿的搜查。 在距离芝村家不远的三轩茶屋小药房查到了绷带的事。 穿药剂师白色罩衫的药房主妇说: “我想是十四日早上十点左右的样子,芝村先生来说要买绷带,我就拿了一包给他,顺便问他那里受伤,他只说需要用到,就塞入衣袋走了。” “看样子快要追到芝村了。”走出药房后,东欢呼起来。 “不错,快要追到了。” “只剩下钓竿而已。” 这也在两个钟头后就发现了,在距离芝村家颇远的涩谷车站附近的钓具店,晚上来买一根钓竿的男人,长相颇似两位刑警所描述的芝村。 “这位客人只买一根钓竿,饵也没有买。我说我们这里也有卖钓钩和线。但那位客人说,他只是尝试一下看看而已,一根钓竿就够了。”钓具店老板说。 “看来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凭这两点就不容芝村不承认吧。”东的声音兴奋。 “不,还不够。”神代说,“光凭绷带和钓竿还不够,不算确实的证据。” “可是……” “虽然说,在池袋的交通公社买机票的是手指绑绷带的男人,但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和在那家药房买绷带的芝村是同一个人。因为交通公社的职员不记得面貌。再说,芝村虽然买了钓竿,也不见得他就是拾柴老妇看到的男人。也就是说,事实的佐证大部份是我们的推测。事实与事实并不一致,只是事实与推测的组合。因此,仅凭这些,检查单位是否会受理,还不得而知。我想,这种程度的证据,恐怕不能提起公诉。” “那怎么办呢?已经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是的,现在除了芝村自供以外,没有别的方法。要做为证据虽然弱了一点,但可以动摇他的心理。也许困难,但总要试试看。我们不知道的谜团还存在哩。” “你是说,芝村为什么知道十六日晚上曾根晋吉和美弥子要到那家饭店去?” “对,这事只有芝村知道,除了他本人自己说出来,别人无法知道。” “反正就传讯芝村好了,看看他的反应再说。” 东马上站起来,打电话到芝村所经营的△△金属公司。 “社长到箱根的别墅去了,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从前天起预定静养一周。”秘书课的人回答。 “哦,原来如此,谁和他在那里?” “没有,因为夫人已经发生那种事,所以只有社长单独在那里,三餐是由附近的夕月旅馆送过去的。” “别墅在箱根的什么地方?” “强罗。” “请告诉我电话号码。” 东把电话号码抄下来,递给神代。 “现在几点?” “五点十分前。” “晚饭时间已快到,芝村大概在别墅,打个电话试试看?问问他身体情况怎样?想去给他探病什么的,应该不会太警戒吧?” “唔,也好。” 东看看抄录的号码拨电话。 但听筒按在东的耳朵,许久不见他出声。 “怎么了?不在吗?” “好像。铃声在响,但没有人接。” “既然没有别的人同住,他本人出去了就没有办法了。个把小时后再打。” “我看,不如打电话给送饭的夕月旅馆问问看,也许正在那边吃饭。” “唔,不错。” 东是问查号台后再拨夕月旅馆的电话,但很快就挂断了。 “奇怪?旅馆说,昨天送晚饭到别墅时,芝村吩附说,明天起要去旅行,不必再送饭了。今天别墅的门窗都关着。神代先生,会不会是芝村已经发现,逃走了?” “唔。”神代注视着桌上沉思,接着突然惊跳起来。 “东君,现在立刻到强罗去。”神代的语气颇为激动。 “也好,去看看,也许可以发现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东说,但这和神代所想的不一样。 两人搭乘水田急电车,在车中东刑警说: “假使芝村真的已经逃走,那这个人实在敏感得可怕。不过,逃走等于是自掘坟墓。” 神代则满脸深刻地看着窗外。在东看来,那是这位前辈在忧虑嫌犯逃走的表情。 计程车从穿着浴衣的旅馆客人到处走动的汤本往强罗飞奔,直上宫下的斜坡,停在夕月旅馆前面。 “请问,芝村先生的别墅在什么地方?”东刑警向旅馆玄关的女服务生问。 “啊,就在那边而已。” 女服务生走到外面,指着右边说。在距离旅馆不远的地方,一些别墅亮着门灯座落于黑暗之中。 神代掏出证件说: “对不起,我们想搜查芝村先生家里,希望你当见证人。” 女服务生突然脸色大变。 五十余岁的老板满脸不安地走过来。 “对不起,我们是警视厅的人,听说芝村先生今天早上出去旅行了?” “是的,听说是,所以从今天早上起,不必给他送饭。” “由于某些原因,我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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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的别墅,能不能请你带路?” 旅馆的灯关掉后,只剩下亮着门灯的别墅悄悄排列于路旁,黑色的山谷出现宫下至塔泽一带的旅馆灯光。 芝村的别墅并不大,是低矮的日本平房。据夕月旅馆的老板说,芝村是在五、六年前向前任住户购买的,正像中小企业老板所拥有的别墅。 “有没有托你保管钥匙?”神代问旅馆老板。 “没有。以往芝村先生出去旅行时,钥匙都交给我们保管,这回大概忘了。” “那么,只好设法拆下木板套门。” 在神代的示意下,东趁着手电的光动手拆取木板套门。旅馆老板紧张地在一旁看着。 五分钟后,拆下一扇门。里面当然没有灯光。东刑警领先,接着是旅馆老板、神代刑警先后跨上走廊。 “咦?有蚊香的气味。”东闻到淡淡的蚊香味说。 “奇怪,这里不需要点蚊香驱蚊子啊。”老板说。 “不,这不是蚊香的气味,这是普通的线香。”神代匆匆说着,把手电的光朝房间照过去。 在光圈下,一个男人规规矩矩仰身躺在草蓆上面,眼睛闭着,嘴巴张开。 “啊,芝村先生。”老板大声叫唤。 枕畔放置着线香,已经积了一堆白色的灰。三个人都闻到一股臭味。 神代一边的膝盖跪在棉被旁边,声音沉痛地喃喃说: “显然是氰酸钾。” 芝村留下的遗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游艇从锖滨南下,绕过间鼻往新鼻航行。风愈来愈大,不得不缩帆而行。在新鼻海上看到钓鱼的人,可能因为浪大的关系,除此以外南边的海岸看不见人影。到了岛南边的坪田港要转弯的地方,风就停了,成为三公尺至四公尺的顺风。说服上田伍郎,游艇靠近岸边航行。叫做釜方的岩场那边有机场,原想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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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游泳过去,但船靠近时才知道这里是晒石花菜的地方,有几个女人在那里,所以只好放弃了。在那上面略高的地方可以看见机场的红白气流在风中流动,但这里不能登陆。因此继续北上,左边看见三池滨的海水浴场,接着来到佐田海角的灯台下面。绕过这海角:岛的风景就完全改观,变成一片熔岩。暗褐色的熔岩逼近眼前,不见一个人影,似乎适合游艇靠岸。这里的水很深,游艇可以航行到能游泳上岸的距离。但为安全起见,仍在距离十公尺的地方跳水游泳。先在船上脱下衣服,装入塑胶装,绑在头上。 登上熔岩海岸,走了一会儿,在熔岩之间有一处露天浴场。这露天浴场其实只像一滩水池,没有一间房屋,当然看不见任何人在洗澡。在这里洗净身上的盐分后,取出塑胶袋内的衬衫、领带和西装,以及鞋袜来穿戴。走到机场附近才遇见人,可能被当做东京来的观光客,没有人怀疑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是从船上跳海游泳来的。我戴着放在西装口袋内的深色太阳眼镜……(略) 搭乘十六日晚上十点二十分抵达羽田的飞机,从京都把美弥子带回来。自用车是从五天前就停在机场前面不收费的停车场。这里常常有停放七、八天的自用车,所以不会引起怀疑。车主都是把车停在这里,搭飞机到别处去。让美弥子上车,带她到目黑。从在京都以来,美弥子就苍白着脸,羔羊般的顺从。不停地偷眼探视,想知道我是否发现了她和曾根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写着京都饭店电话号码的记事簿被我看见了,虽然没有饭店的名称,但只要有电话号码就够了。我想起以前她曾说过想看京都的大文字,所以一定是趁十六日晚上我去参加游艇比赛之间,与曾根一起去。果然不出所料。 ……为了嫁罪于曾根晋吉,我把美弥子的尸体埋在杂木林,驾着放在路旁的车离开。车内放着深蓝色包包,里面有茶褐色短袖衬衫、灰色登山帽。另外还准备了钧竿。离开时是午夜一点左右。 因为是深夜,东海道车辆稀少,到位于强罗的别墅才三个钟头。把车子停在别墅附近的空地。夏天开车来箱根度假的人,车子一停能三、四天,所以我知道不会引起怀疑。我吩咐过我的职员,两三天后,来把车子开回我家里。换上茶褐色短袖衬衫,戴上登山帽,西装和塑胶装收入包包内提在手中,拿着钧竿,走到宫下。我从以前就知道早上五点半左右,附近饭店的厨师就骑着三轮摩托到真鹤的鱼市场购货,所以站在路旁等候搭便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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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他们不认识我,只知道是附近别墅之一的人要去钧鱼。早上这个时间这种购货车很多,一辆又一辆的经过,搭便车很方便。若叫计程车,事后会被追查。 抵达真鹤町的鱼市场前面时是六点半。然后我拿着钧竿和包包步行去海角。这时太阳已上升,这身钓友打扮被人看见也不怕别人怀疑。 来到卖夏橘的小店前面时大约七点二十分,与上田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所以进入林内休息。昨夜一夜未睡,我担心睡着。但由于昂奋,担心变成多余。照这情形看来,回到海鸟号,完成计划,回到港口时,势必精疲力尽。 八点起来,走出树林。要走下崖壁小路前,后面传来脚步声,但我不敢回头,怕被人看见容貌。故意摇动肩头的钧竿,往海那边走下去。 躲在海边的岩石下等了四十分钟左右,终于从三石岩礁那边的水平线出现了往这边而来的海鸟号的帆…… 第一章 从行政区域而言,那里是属于东京都的邻县所管辖的。 近年来,东京都的周边都市住宅地急速地密集化。虽然如此,仍然有“乡下”存在。等着土地涨价的农民意思意思地种着蔬菜。 在住宅地之间,处处散落着“田园”。而在草地与黑土旁边,白色铺装道路四通八达,供车辆往来。 那幢房屋是沿着江户时代的街道名称的国道,二十年前还多半是杂木林和田地,新的住宅只是在边缘疏疏落落几幢而已。如今公寓房屋、先建后售的房子像葡萄球菌般蔓延,几乎掩没了树林和田地。 虽然如此,这一片田地大约有一公顷,本来有三公顷左右,但这五、六年来渐渐缩小。少掉的那二公顷已经变成住宅区了。 从国道有好几条省道往北伸展,直达私铁车站。站前有热闹的商店街,也有巴士开往都市方面。其中一条市道正中间,开了一条私道,并且有几条十字路,专门供一批新的预售房屋之用。这里有外观漂亮的实品屋供人参观。 这批房屋完工后不久,到这里来参观的夫妇,莫不站在十字路尽头眺望前面展现的杂木林和田地,感叹这仅存的武藏野风貌。 有些太太指着前面说:啊,这里还有农舍,多难得啊!她们的指尖前面,是树林掩映下,茅舍形状的茶褐色马口铁葺屋顶,屋顶下面只看见高高的木板篱笆围绕的阴影而已。 假使从私道回头走一点路,然后拐进一条小岔道。这条小岔道从前可能是田间小路,现在已经有简单的铺设,从这里走去,一定可以通过那远远看见的农舍前面。 探视一下门内,从前大概是晒稻谷用的前院种着松树。这幢粗柱平房以玄关为中心,向左右展开,旁边另外有两幢仓库。似乎是七、八年前兴建的。不过,在看过那些式样新颖时髦,色彩鲜艳的预售房子以后,这幢平房包括四周的田园和树木,无论如何只觉得是纯朴的农舍而已。门牌是:“沼井平吉”。 从远处虽然看不见,在附近的树林下面,另有一幢农舍改建的小小房屋。 从小路出来到国道时,外地来的人一定回头,再度彼此说:想不到这里还有这种农舍。 不过,如果当他们知道那批预售房屋的土地,以前都是前院有松树那间农舍主人所拥有的,以及附近那收费停车场也是农舍主人所经营时,恐怕会再一次回头看看那幢阴沉沉的农舍吧?然后会说:一定以相当高的价钱把地皮卖给不动产业者,而把衔在口中的香烟丢在路旁,以鞋子踩熄。 命案就发生在这里。 所辖署最初是在三月二日上午六点四十分接到派出所的消息,说沼井平吉家有强盗闯入,杀害了沼井太太,沼井平吉本人也受了伤。 所辖署刑警课员六人抵达发生命案的农舍时是七点五十分左右。那时派出所的警察已经在那里保存现场。是个阴天,没有下雨,但三天前下过雨。 “受伤的男主人沼井平吉已经坐村濑医师的车到医院去了。”派出所警察在门口对本署来的搜查课长杉捕仙太郎说。 把病人送到医院去,意味着死者仍留在家中。 “受伤的程度如何?” “右手和右胸受伤,但不严重,只是血流得稍多而已。” “报案的人是谁?” “邻居矢野庄一,他是被害人经营的收费停车场管理员。还有,被害人的胞兄也来了。” “那一边的胞兄?” “沼井太太的胞兄。已经让他留在矢野家等了。” “好,等一下再来听听大家的口供。” 头发已经稀疏的杉浦课长在派出所警员的带领下,进入里面,因为尸体是在后门那边。 被害人沼井太太的尸体是在靠近后面的八蓆房,仰身躺着。西边有壁龛,枕头朝着这边,并排铺着两床棉被。尸体是在南边靠纸门的棉被上面,头掉落在枕头下面,身体也斜向西南。浴衣、床单、垫被、榻榻米都染满了鲜血。 这女人双臂左右伸展着,手握成拳头。杉浦课长轻轻掀开盖到胸口的棉被,浴衣下摆翻上来,绉巴巴地缠在一起,但大腿没有露出来。血从颈项染到胸口,因为血往侧面流,所以腰部以下的浴衣都染成了花纹。 旁边——纸门北边的垫被床单也染着血,盖被已掀开来,但血的量并不多。这是受伤送到医院的丈夫的睡铺。 挂着山水画的壁龛放置着仿造的青磁香炉,没有烧过香的痕迹。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饰物。 壁龛旁边不同的壁架上面摆着以玻璃框装着的博多偶人,和骑着熊的金太郎。 一起来的监识课员从各种角度拍摄室内,在拍摄完成以前木板套门仍然关着,所以室内昏暗。电灯没有亮。 与木板套门之间的纸门也关着。纸门和木板套门之间是宽约半公尺的走廊,木板门外面的雨廊是朝着南面的院子,院子那一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小巷。 “喂,添田,趁现在画略图吧!”杉浦课长对站在角落的年轻刑警说。 在摄影和采指纹完成以前,搜查屋内的刑警无事可做。 “是。”添田壮介拿出小册子来。精密的示意图在下午将举行的正式现场检验时,会另外制作。但刑警们必须先在记事簿上面画略图。 添田被分派到本署刑警课来大约半年,是从南派出所来的,对于刑事搜查还在见习的阶段。课长吩咐他画略图,是在训练他。 这时候大约八点半,为了保存现场,木板门仍关着,所以室内昏暗。只有照相时闪光的瞬间像白昼一样。 在这一瞬间的亮光中,浮现出遇害女人白白的面孔,嘴巴张开,眼睛紧闭。 被杀死亡的人也会闭着眼睛吗?添田想。这是他第一次到杀人现场来,不过,向来看到的现场照片,被杀害的人眼睛都睁得很大。 到刑警课以后,他才发现电影和电视上面人被杀时,演员闭着眼睛是不自然的行为。尤其是古装剧,大多是骗人的。每次看到这种场面,演员被杀害而闭着眼睛,他就在内心批评演得不真实。因此,现在他看到这女尸闭着眼睛,觉得有点奇怪。他想:也有这种情形吗?在熟睡的时候,眼睛不睁开一下就死亡吗?可是,双手却握着拳头,脸上也出现痛苦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不是要呼叫的样子吗? 这女人的短发是烫过的,但几乎一丝不乱。鼻梁的线条很漂亮。微肿的眼皮垂盖着,睫毛成半月状。看起来大约三十岁,是个美丽的女人。双眉间有纵皱纹。 不过,木板门尚未打开,也没有灯光,为什么能观察到这些?添田看了看四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与相连的六蓆房之间有一扇纸门开着,这六蓆房天花板垂挂的灯光照到这边来。虽然不是很亮,但女人的床位靠近纸门,灯光可以照射到。 这盏灯本来也熄着,是邻居的人或死者胞兄来到时才开亮的吗?或者本来这个家晚上都亮着六蓆房的灯光?添田仔细看时,发现鉢形灯罩下面垂看一条细绳。显然是开关之用,而且是三段式的,此刻微弱的光大约十瓦。 监识课员在南边的纸门、走廊、木门等处撒白粉。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因为木板门外面也要采取指纹。等这些工作结束,木板门打开,这个房间才会更明亮。 详细略图等室内明亮后才能够画。但在昏暗中画也是一种练习。因此,添田凝眼打量四周,于是看到金太郎骑熊的偶人。那是男孩子生日时,祝贺用的摆饰。 杉浦课长把会见报案者矢野庄一,和被害人胞兄的时间挪后,先带着派出所警察到这个家的会客室。 这时是十点,木板门已经全部打开,外面是阴天。 “长崎君,一大早就把你忙坏了。” 课长和这位叫做长崎太郎的派出所警察很熟,长崎是四十二岁的资深警察。 “那里,课长也很辛苦啊!” “请你把抵达这里以后的情形告诉我。” “好的。”长崎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说:“我是接到矢野庄一的电话,听说沼井夫妇被强盗杀伤,所以立刻打电话给村濑医师,告诉他这里的住址,请他立刻过来。我也考虑过救护车,但在棋盘上和村濑医师认识,所以先找他。” “很好,比叫救护车好。” “我进入八蓆房,看到的就是刚才那种情景。我立刻站住,想把墙壁上面的电灯开关打开。” “电灯关着的吗?相连的六蓆房没有亮着灯吗?” “亮着小灯。据说,为了方便半夜上厕所,只有六蓆房整夜亮着小灯。” “原来如此,所以六蓆房的小灯才仍然亮着。” “可是,那盏灯不够亮,行凶现场的八蓆房看不清楚,所以我要把八蓆房的灯开亮。但弓着背在睡铺上面的沼井平吉忽然转头说:不要摸墙壁,也许有凶嫌的指纹。因此,我就没开灯,把手缩回来。” “身旁妻子被人杀死,自己也被杀伤,这个时候却还挂虑凶嫌的指纹,阻止别人去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沼井平吉这个人倒很冷静。” “我很佩服,本职的我反而没有他冷静,觉得很惭愧。据说,沼井去把邻居矢野庄一带来时,也阻止要开灯的矢野。” “沼井不是打电话告诉矢野发生凶杀案,而是自己走过去说的?” “是的,因为是邻居,步行才三分钟而已。据说,自己去说比用电话说,清楚得多。” “他不是受伤了吗?” “虽然受伤,但就像刚才说的,只是胸口和右手受了轻伤而已。虽然浴衣染了很多血。” ——课长与验尸官一起看过尸体,沼井平吉的太太富子的伤只有一处。以锐利的切生鱼片尖刀刺入左颈。虽然要解剖才能进一步了解,但据验尸官说,似乎是割断了左后颈动脉、左右内颈静脉。因此,当场死亡。 不过,富子一度醒来时,大概是听到凶嫌弄出的声响。因此,凶手立刻刺杀她。验尸官的意见也一样。身旁的妻子当场死亡,想不到丈夫才轻伤而已。 杉浦课长递了一根香烟给派出所警察,自己也衔了一根,白烟缭绕在他毛发稀薄的头上。 “那么,沼井平吉有没有看见强盗?” “沼井平吉说,因为昏昏暗暗,虽然看见强盗从六蓆房那边逃走的背影,但看不清衣服和特征。” “不过,夫妇睡觉的八蓆房虽然没有开灯,相连的六蓆房不是开着灯吗?”杉浦一边看着警察下巴上夹着白色的胡根,一面问。 “是开着,但他说因为是小灯,而且是一刹那的时间,所以看不清楚,而且他是感到喉咙脖子一带灼痛才醒来,发现颈项全是血时,大吃一惊。” “真的不知道身旁的妻子被人杀死了吗?” “他说在熟睡当中,所以不知道。在睡梦中听见响声和妻子的呻吟,但没有因这些声音而醒来,醒来时是他受伤的时候。” 课长把指尖夹着的已变短的烟蒂在烟灰缸内捺熄。 “这一点等一下我再问他本人。那么,家里遗失了什么?衣橱锁得好好的,没有一处被翻找过的痕迹,沼井为什么能肯定是强盗?” “因为皮夹遗失,所以认为是强盗。” “皮夹?怎样的皮夹?” “黑皮的,可以对摺的装钞票用的皮夹,刚好可以装置一万圆钞票的大小。他说藏在枕头的垫被下面。” “里面有多少钱?” “七万二千五百圆。一万圆钞票七张,一千圆的二张,五百圆的一张。” “啊,这个皮夹刚才找到了。” “真的?在那里找到的?”警察睁大了眼睛。 “壁龛另一边上面的柜子里面,皮夹内的金额数目完全一样。” “奇怪。”警察抓抓鼻头。 “他本人记忆错误吧?” “不,他记得放在垫被下面。因为找不到,他才说强盗进来。” “这一点也等一下再仔细问他本人。” “课长,凶器找到了没有?”这次轮到长崎警察问。 “找到了。刚才搜查屋后时,从下水沟里面找到一把切生鱼片用的刀子。因为沉在水底下,采取不出指纹。血虽然薄薄的,但还是有。这把刀子可能是这里的厨房用品,与被害人颈项的伤口一致。” 这一带尚未有下水道,市政府已经公布明年起这区域就要开始施工建设。因为附近住宅区居民率先向当局提出请求。 假使下水道完成,凶手就不会把凶器抛入下水道丢弃,指纹也不至于被泥水冲失吧? “做案以家里的厨房用刀子当作凶器,可见凶手不是以杀人或伤害等为目的而侵入吧?因为如果事先有这种计划,就会带着凶器去。那么,这个案子也许是怀恨杀人。” 课长不重视这个推测,露出有些不愉快的表情。 “长崎君,把你抵达时的情形告诉我。” “好,遵命。我骑脚踏车到达时,大约上午七点。在这之前,先打电话联络村濑医师。报案的邻居矢野庄一在这个家的后门等我。后门开着,这是负伤的沼井到矢野家去通报时打开的。” “凶嫌没有翻墙进来的痕迹,后面出入的门也没有异状。” “我到达时,因为沼井早已开过这扇门,所以我没有留意看是不是被凶嫌开过。我只急着要到沼井太太被杀害的现场去。” “那是一定的。那么,进入八蓆房以后呢?” “进入八蓆房一看,沼井太太富子倒在血泊中,沼井平吉弓身蹲着。” “好,然后呢?” “我拿出手电筒照射沼井太太,发现她已经没有气息,手电筒照出一滩滩闪光的血时,实在可怕。” “当时富子的眼睛是睁开的吗?” “不,眼睛闭着。” “那么,是沼井平吉把妻子的眼皮合起来的吗?” “不知道,还没有问他,也许是他弄的。” “你说她的胞兄来了?他弄的吗?” “富子的胞兄抵达时,村濑医师已经来了二十分钟,所以不是他。村濑医师是七点十分到,这位哥哥七点半左右才到。富子这位哥哥叫做石井幸雄,在△△町开杂货店。” 课长把要点记录下来。 “你以手电筒为光源在查看富子时,平吉在做什么?” “沼井平吉哼哼嗯嗯地哭着。” “边哭边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只是哭着。” “然后呢?” “就在这当中村濑医师到了。他拿着我递给他的手电筒检查富子的伤口。” “这当中平吉在做什么?” “平吉问村濑医师:大夫,富子已经不行了吧99lib??” “他没有问:能不能救活,而是说:已经不行了吧?” “是的,好像已经知道太太断气了。” “平吉自己也受了伤,他一定求村濑医师快点给他疗伤。” “没有,他没说。他一直在旁边注视医师以手电筒的光查看富子的伤口。” “那他相当冷静。刚才不是还在哭吗?” “我在看富子的尸体时,他是哭了。但村濑医师到达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富子的胞兄来时,平吉的情形怎样?” “那时我也在场,平吉一看到这位大舅子,马上说:哥哥,对不起。” “说对不起?” “是,他是这样说。” 课长一面在笔记簿上面移动着笔,一面问: “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睡在一起,而太太却被杀死,所以对太太的哥哥道歉吧?” “唔,唔。”杉浦课长把笔记簿拿远一点,看着自己所写的字。“那么,石井这位哥哥怎样?” “看看妹妹富子,知道村濑先生是医师,就对他说:大夫,我妹妹没救了吗?假使还有救,请快点叫救护车来,送到医院急救。看到村濑医师摇头,石井一面说:富子,可怜、可怜,一面流眼泪99lib.。” “这当中平吉在做什么?” “平吉对我说:请快点逮捕这凶恶的强盗,判死刑做为惩罚。” “平吉是绝对相信强盗进来杀死他的太太,杀伤了他吗?” “是的,因为垫被下面的皮夹不见了,所以认为是强盗。” “谁送平吉到医院的?” “是我。因为平吉好像也流了很多血,所以和村濑医师商量,坐他的车到医院去。那医院院长是村濑医师的校友。本来我觉得应该让平吉在这里等到杉浦课长你们来临以后,但是他流了很多血,而且村濑医师也认为最好赶快送进医院急救。我想了想,如果在讯问平吉以前,他昏倒就不好了。”派出所警察对自己的措施分辩地说。 “不,你处理得很好,长崎君。”杉浦课长安慰地露出微笑说。 第二章 所辖署的搜查课经过整理后,在沼井富子凶杀案搜查报告书中,有一部份提到沼井平吉的情况。 关于事实的概要以及行凶后的现场情况—— 命案发生在△△△年三月二日上午六点左右,农业兼收费停车场经营人沼井平吉(四十一岁)住宅八蓆房内,其妻富子(三十二岁)被锐利的切生鱼
片用尖刀(该户厨房用)刺杀左颈,左后颈动脉及左右内颈静脉被切断,因流血过多,当场死亡。沼井平吉则右上膊骨头附近有半圆形长约五.八公分,及约三公分两处刀伤、右上胸部约零.四公分刀伤、前颈部胸锁关节上面约零.二公分刀伤,第一关节内侧长约一公分、深约零.五公分横切刀伤、背部右肩胛部约二.五公分,及其附近四处约零.四公分刀伤。 (地理记载.略) 富子是仰卧于枕头朝西侧壁龛的两套棉被之中,南边的棉被,头离开枕头,略朝西南方向,面孔仰上而断气。身体一边卧在血泊中,左脸、左颈、左肩、左胸沾着多量的血,已经半凝固。由以上情况推测,富子是头离开枕头熟睡中左颈遇刺,反射地翻身变成上仰的姿势而断气。 不过,该户其他房间与东边的六蓆房,以及北边的四蓆半(以下称起居室)和三蓆的木板房都没有脚印和可能是赤脚进来的砂土。 六蓆房靠北的墙壁放置的南向衣橱,房间北面壁橱内的棉被架,以及其他贵重物品完全没有被翻找遗失。上记衣橱、抽屉、墙壁电灯开关,及其他各处都探取了指纹,但除家人指纹以外,没有外人指纹。 沼井平吉睡在其妻富子的北侧,其棉被沾着少许血迹,东边与六蓆房之间的纸门也有数点血液飞溅,但从血痕形状可以看出是由南边(富子睡铺的方向)往东边飞散。此外,富子飞溅的血痕有数十点附着于西边的壁龛,判断这是由动脉喷出的血。血液飞散至壁龛的原因,可能是该女的头比棉被的位置斜向西南方向所致。壁龛南边的壁柜内放置一只黑色皮夹,内有现金七万二千五百圆,没有被触摸过的痕迹。猜想这是平吉睡前放在枕头附近的垫被下面,睡熟后,富子拿出来,改放于上面所记的壁柜内。平吉不知道,因为找不到垫被下面的皮夹,一时以为被强盗抢夺,故如此表示。 凶器——切生鱼片用尖刀(该家所有,平吉确认)在检验现场之际,已从该家东边的下水沟底下发现。不过房屋内外找不到可能是凶嫌的遗留物,也找不到凶嫌潜入和逃走的脚印。 从以上现场状况,找不出凶嫌由外部侵入,行凶后逃走的直接证据。但平吉坚持主张为外人侵入,杀害其妻,和杀伤他。 沼井平吉供述的要点如下: “三月一日晚上,我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左右。大约半小时后就寝。睡着时,我想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内人富子十点就睡了。 “不知睡到几点,我在梦中模糊的听到响声和内人的呻吟声,紧接着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带好像被火烧灼般的疼痛,张开眼睛时,看到纸门开着的六蓆房方向有个逃走的背影,一闪郎逝。六蓆房在睡觉时总是留着一盏小灯,因昏昏暗暗,所以虽然瞥见人的背影,但认不出特征和衣服。发现我自己也被杀伤,很惊慌。 “我靠近富子,看到血从她的胸部流到棉被和榻榻米上,富子仰卧着,已经断气。因为我抓着她的肩头摇了好几次,叫唤她,都没有反应,所以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不记得她的眼睛是张开还是闭着。 “我不知道是谁杀死富子,杀伤我。我想不出谁怀恨我们夫妇,因此,马上翻开棉被一看,昨夜收放的有七万二千五百圆的黑皮夹不见了。一时之间,我以为被偷走了,我看了一下时间,是六点十几分。 “我以为自己伤得很严重,就走出榻榻米房间,经过木板房下去穿木屐,打开后门门闩,到隔壁去告诉矢野庄一。我和矢野都有电话,但大清早人家还在睡觉,不容易叫醒,我认为自己直接去说比较快。 “矢野庄一是我经营的收费停车场管理员,从以前就和我们认识。 “矢野庄一是听到我按铃才醒来,但我按了大约五分钟之久。他看到我的睡衣都是血,大吃一惊,又听说我内人被强盗杀死,就立刻打电话报案。 “然后矢野夫妇就到我家来,但我不希望让矢野的太太看到悲惨的现场,就让她在后门口等着,只有矢野和我到房间里来。 “矢野说里面太暗,要打开墙壁的电灯开关,但我告诉他,说不定有凶嫌的指纹,所以不要去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在报纸上看过不少强盗杀人抢劫的案子,但没有想到自己也会遇到这种事。从绝望而感到悲哀,蹲下去,把头压在膝盖上面,觉得富子死得好可怜,忍不住哭起来。这当中,矢野大概受不了而到后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长崎警察就来了。他也要开八蓆房的电灯,我同样阻止他。长崎警察好像拿出手电筒来照射,查看四周,但我又蹲着哭起来。 “这时村濑医师也来了,他也要开灯,我仍然阻止他。因为我一心一意盼望警察快点抓到那个可恶的凶手。 “村濑医师在检查富子的伤口,所以我问他:‘大夫,富子已经不行了吧?’因为当我探视富子的时候就已知道她没有气息了。大夫回答说:‘可怜,已经不行了。’我仍抱着期待,听了这句话,感到大失所望。在这以前我只想着富子,所以没有请大夫给我疗伤。但村濑医师说要看看我的伤,我便给他看。事实上因为情绪激动,一直不觉得受伤的地方会痛。这时知道富子已经不行了,全身失去力气,一下子就感到伤口剧烈的疼痛。” 以上是沼井平吉的第一次供述。 但与派出所警察长崎太郎、邻居矢野庄一、矢野太太秀子,以及被杀死亡的富子的胞兄石井幸雄等各参考人的供述内容对照,发现差别相当大。 富子的胞兄石井幸雄的供述如下: “我的妹妹富子和平吉感情不太和睦。因为富子从年轻时就爱好文学,一直喜欢阅读,但平吉性格粗暴,与富子格格不入,夫妇俩时常吵架,曾经有两三次,富子表示要离婚。每次我都劝慰她,其实我自己很早以前就了解平吉粗暴的性格。平吉把祖传的农地卖了三分之二给不动产公司,所以颇有一些钱。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有一部份做为停车场。但他有意等地皮涨价后,还是要卖掉。因此,他一直瞧不起我这小杂货商。向来我和他很少来往,但这次听说发生不幸的事而赶去探望时,他一看到我,居然说:哥哥,对不起。然后大哭。 “看到平吉这个样子,我感到很意外。平常不大来往,可以说一直很冷淡,为什么会讲这种话?是一时之间说出真心话?还是因为他获救,只有富子被杀死,所以对内舅的我表示歉意?我实在不明白。说到平吉的真心,以目前的阶段还很难说。不过,我几乎怀疑向来粗暴的平吉,在夫妇吵架之际,一时光火杀死了富子,所以平吉才懊悔而情不自禁地说出那样的真心话。 “去年十月,三岁的儿子谦一生病死亡时,富子非常悲恸。从此他们夫妇的感情更加冷淡。富子不能忘怀这个病亡的儿子,连去年五月买的端午节偶人金太郎和熊都一直摆在家里,舍不得丢掉。” 主要参考人的供述结束后,所辖署继续侦查被害人沼井夫妇身边的事。 此外,被害人富子的尸体解剖监定书内容如下: “富子的伤只有左颈部一处,凶器是锐利的切生鱼片尖刀,死因是颈动脉切断引起出血。血型是O型,没有被强暴的痕迹。” 关于平吉负伤的监定事项如下(另记,省略)。他的血型是O型。 监定医生“参考事项”中这样记载: “平吉的伤痕全部极其轻微,毫无生命危险,且在部位上都避开身体重要部位,多数轻伤是在可以自作的范围内。因此,在法医学上自伤之疑十分浓厚。而且推定是相当锐利的凶器。” “在法医学上自伤之疑十分浓厚”这一项是重要的监定,引起所辖署的注意。 除了如上述的所辖署的现场检验以外,县警总部也派三位警部来支援,开始侦讯平吉及命案关系人。 以附近居民为中心,调查命案发生后的情况、平吉夫妇的家庭关系、与外部的爱情关系、交游情况、仇恨等种种关系。同时也调查前科者和不良份子。被害人之一的平吉虽然匆匆看到凶手逃走的背影,但因灯光昏暗,长相、年龄、身高、服装等特征一概不清楚,致使调查十分困难。 在展开调查后,与外部的爱情关系、交游情况、仇恨等项,查不出积极的资料。富子长得相当漂亮。但从颈部被刺一刀,和没有被强暴的痕迹看来,强盗的可能性不大。 平吉开头因为藏在垫被下面的七万二千五百圆不见了,所以坚称是强盗偷走。其后搜查员在壁柜内找到这皮夹,他便改口说,可能是他睡熟以后,妻子从垫被下面拿到壁柜里面去的。 经过调查,平吉家没有遗失任何东西,衣橱也没有被翻找过。搜索工作原先是假定凶嫌从外面进来,因此,房屋内外曾经详细查看。但篱笆没有被拆除的痕迹,门窗也没有被扭开。此外,后门也正如平吉供述的,他要到邻居矢野家通报发生不幸时——早上六点十分左右——才自己打开门闩。而且经过仔细检查,并没有从外面撬开的痕。 指纹除了平吉夫妇的指纹以外,只有包括邻居矢野庄一在内,几个平时来过的熟人旧指纹而已,没有发现其他的指纹。 关于沼井平吉其他的资料,还知道他于两年前为富子投保五千万圆,期限是三年。 从沼井平吉的资产情况来看,他为妻子投保的五千万圆金额并不算多,但两年前加入这保险时是第一次,以前没有参加过任何保险。据某保险公司曾经劝募他投保而被拒的人表示,他说:“我内人很健康,二十年内不会死”。 然而,两年前他却自己打电话给另一家保险公司,要求派人到家99lib?里来签约投保。据说,当时他是说:“我内人健康情形良好,但近来车祸很多。”此外,当时他也为自己投了同额的保险。 不过,平吉最近常对几个熟朋友发牢骚,表示对富子很不满,说他与富子性情不合,又说富子一天到晚只顾看书不做家事,因为书看多了就瞧不起他,他想离婚。又说为这种女人投保五千万圆,每年要付大约三十万圆,太不值得,三年内不可能死掉,所以等于把钱浪费了。 对于这些事,当问到平吉最亲近的人,也是平吉经营的收费停车场管理员(其实只是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七点,在停车场出入口的小屋向停车者收取费用,而于当天七点多送来交给平吉)矢野庄一时,庄一因为立场的关系,不能积极表示肯定,但也不否认平吉说过这种话。他说富子生性爱看小说,自从去年十月,三岁的儿子生病死亡以来,可能是为了排遣悲伤而更加沉迷于阅读,因此对丈夫的伺候就怠慢了。平吉很不满意这一点,所以常发牢骚。 搜查总部根据没有外人潜入的形迹、监定医生的“监定参考事项”所提示,平吉的负伤在法医学上自伤之嫌疑极强、夫妇不和等,怀疑平吉是以自家厨房切生鱼片用之刀刺杀富子,然后再以同一把刀自伤。 因为如前记不但没有外人潜入的形迹,也没有遗失物品,而平吉主张是偷走内有七万二千五百圆皮夹的强盗行凶杀人。这一切都是平吉自导自演,目的是要误导搜查员,为自己脱罪。动机已经很明显了。 问题是平吉于三月二日上午六点,杀死感情不睦的妻子,再伪装成强盗所干,目的是要诈取五千万圆保险金?或是三月一日晚上夫妇吵架,性格粗暴的平吉在狂怒之下,拿刀刺杀熟睡中的富子,然后诈称强盗杀人,企图掩饰自己的罪行?关于意图方面,看法有两种,但犯罪目的则同时并立。换言之,如后者的犯罪行为,同样也可以达到诈取保险金的目的。 沼井平吉的第二次供述,内容与第一次差不多。但搜查总部对前记的看法却加深了。因此,由县警总部横川副警部负责的第三次侦讯,更进一步严厉的追究。 所辖署对参考人沼井平吉已经侦讯四次,不但供述与现场情况有不同之处,而且供述本身亦含糊不清,故留置沼井平吉继续追查。平吉终于表示五个月前欠附近餐馆三千二百余圆未付,因此警署以无钱白吃之嫌为名将他逮捕,并且在横川副警部严厉的追问下,终于在三月二十日下午十时坦白承认杀害其妻富子。继续调查后,二十二日上午十一时,以杀人嫌疑送往地检处,地检处则于同日午后两点,决定将沼井平吉起诉。 沼井平吉在总署的自白要点如下: “我于今年三月二日上午六点,拿家里厨房切生鱼片用的尖刀刺杀妻子富子颈部致死。 “自从去年秋天失去儿子谦一(三岁)以来,妻指责我。说我没有协助看护儿子的病,对儿子不关心,才使可爱的儿子死亡。不住地吵闹,怪罪于我。从此夫妇时常吵架,使得我憎恨她。 “三月一日晚间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完电视上床。富子本来就不大喜欢做家事,只着迷看小说,有些轻视我,所以我们常吵架。孩子死后,凡是我说的,她都反抗,因此我怀恨在心,这时就产生了杀死她的念头。一旦产生杀意,我就睡不着,一直考虑杀她的方法,和如何伪装不是我杀的,直到清晨五点多。 “五点半我悄悄起床到厨房去,富子还睡得很熟。我拿出厨房切生鱼片用的尖刀,刀柄用报纸缠起来,以藏书网免留下指纹。回到八蓆房时,不知是听到我的脚步声,或第六感,富子突然醒来。因为六蓆房亮着十瓦灯光,她一定认出站在纸门前的人是我。她有些讶异地要起来,我立刻走过去,一刀刺入她的颈部。她的身体稍微扭动了一下,很快就断气了,哼都没有哼一声。她的眼睛可能是我给她合上的,我已经没有记忆了。 “接着,我按照所想的,用左手拿刀,杀伤自己的右手右胸等。因为我不是左撇子,所以用左手杀自己,才可以比用右手伤口浅一些。 “杀死富子后,我带着刀,打开后门,到邻居矢野庄一家去通报消息。我让后门开着,就是假装外面侵入的形迹。 “刀子丢入我家附近的下水沟,报纸撕碎后也同样丢入下水沟,让它流走。 “就这样,大约上午六点十分,我告诉邻居矢野他们,内人被强盗杀死。矢野、派出所的长崎警察、村濑医师等来到的情形已经供述过。 “如上面所说,我对指纹特别小心,因此,矢野、长崎警察、村濑医师要开八蓆房电灯时,我都告诉他们不要碰墙壁的开关,可能有凶手的指纹。目的是要他们三人相信是强盗进来。从开头就说遗失了七万二千五百圆,也是为了加强强盗进来的印象。 “我不是老早就计划要谋杀富子,只因为她的作为不像个妻子,也没有好好照顾孩子,对她很不满,所以在三月一日晚上到二日黎明之间才产生杀意。我很了解自己是属于激动型的人。 “给富子投保的五千万圆不是我杀她的动机,但从结果来说,也许我的脑中确实模模糊糊期待过这笔保险金。但不是以此为目的而谋杀她。虽然开玩笑地对别人说过每年替她付三十万圆保险金很不甘心,如果再娶,可以娶到比她更好的人等,但这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第三章 添田壮介刑警在派出所与长崎警察说话。 “沼井平吉自白,使得杀妻案终于解决了。”长崎警察喝着茶说。 添田前面的桌上也摆着一杯茶。白天的派出所静悄悄的,连电话也没有响。壁上贴着大张管区内的地图,出入口一个年轻警察双手交叠在背后,双腿张开,面向街道站着。从肩头斜挂着手枪皮袋的背影,正是半年前添田壮介的模样。 添田曾经和长崎警察在派出所服务过,长崎是个对工作挑剔,照顾年轻人的中年前辈。 今天添田只是路过派出所,进来坐一下而已,长崎警察很自然地提起沼井富子被杀害的案子。 长崎警察在命案刚发生时就打电话报告总署,为保存现场而赶往沼井家。添田壮介也随杉浦课长到沼井家,并且画现场略图。其后也以“见习”立场旁听侦讯,不过,新进刑警必须给资深刑警倒茶、跑腿等,近似徒弟制度。 现在长崎警察所说的“解决”,是指沼井平吉已经自白,因此被起诉。沼井平吉也已经送往拘留所,等于和警察的关系已经结束。这对于搜查单位来说,确实是“解决”了的案子。 “侦讯嫌犯沼井平吉的是县警总部的横川副警部,和总署的杉浦课长,我不能进入侦讯室,所以不知道是以怎样的侦讯程序才使得沼井平吉招供。”添田说。 “你是说,侦讯有什么勉强的地方?”长崎警察放低声音问。因为这新进刑警的口吻听起来好像对该案的侦讯抱着疑问的样子。 门口的年轻警察以机器人般的姿势站着,不至于听见背后这两人低声交谈的话。外面街道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这地区的居民多半拥有自用车。 “不,我不是说勉强。只是我觉得沼井平吉好像太顺警方的意思招供的样子。” “唔。”长崎不满地沉默了一下。这里所说的“勉强”,意味着诱导讯问或拷问。 当然现在根据新的刑诉法,禁止诱导讯问或拷问。所以不能像从前那样给受嫌者肉体的痛苦,逼使招供。不过,另有“讯问技术”以弥补这一点。 比方说,证据不足就不能发出逮捕令,但沼井平吉的情形则以五月前欠餐馆的帐未付——“白吃”之嫌为名,而予以逮捕(这必须有该餐馆提出控诉的协助)。换句话说,是以“另案逮捕”这项搜查技术来弥补。 长崎警察对添田怀疑的口吻感到不满,是因为他确信杀害富子的人是她的丈夫沼井平吉。因此,平吉的自供是自然的结果,不必“勉强”逼供。 添田看到前辈近乎不愉快的表情,垂下眼帘喝了一口冷茶。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站岗的年轻警察看着壁上的地图,回答那问路的中年女人,并以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指示地图。 这当中,长崎和添田的谈话中断。 妇人点头离去,站岗警察恢复原先的姿势,外面温暖的阳光下,行人和车辆移动着,一副悠闲的春天光景。 “新进搜查员确实需要考虑种种方面的事,其中有重要的事,也有没什么意义的事。老练的刑警由于现场的经验丰富,自然可以分辨这当中的差别。任何事都是经验第一。开头的时候可能不容易分辨,但在前辈的指导下,加上自己亲临现场的次数多了,自然会渐渐明白。”长崎警察以抚慰的口吻说。他不曾在刑事部服务,但仍然有这方面的常识。 “这我了解,长崎先生。”添田明白自己是新进刑警,他对长崎这位从前的上司有一份亲近感。“但以新进刑警的眼光,还是可以看到种种事。比方说,沼井平吉在自供书上说,他是左手拿刀伤害自己。也就是监定书所写的自伤这个问题。” “唔。” “自供书上,平吉说:因为我不是左撇子,所以用左手杀自己,才可以比用右手伤口浅一些。” “这怎么了?” “这是我外行人的想法,我觉得要自伤的时候,除非左撇子,否则还是用右手比较容易控制。以不习惯拿刀的左手自伤,想杀浅一点也不见得能控制得刚刚好,说不定反而杀得更深。” “唔。”长崎双手伸到前面,左右手交互移动,或握拳头,实验添田的话。“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反正这是他本人自供的。”不会用左手的长崎也承认了添田的话,但仍把重点放在平吉本人的自供。 “关于这自供,”添田拖着椅子,坐得更靠近长崎说:“开头的时候,平吉并没有说以左手加伤害自己的身体。” 声音说得很低,长崎警察自然也低着头,耳朵挪过来。 “你的意思是?” “审问平吉时,我不在场,但听别人说,以左手自伤是在自供快要结束时说的。我总觉得这是勉强出来的。” “你是说,诱导讯问?”长崎也压低声音说,低得声音有些沙哑。 “我觉得侦讯好像有预先安排的成分在内。” “……” “也就是说,调查单位具有一种主观,就是认定平吉的伤是自己制造的。我想这是受到监定书的参考意见所影响的。平吉的伤是在右臂、右胸、右指、右肩背部,全部都在右边。以右手刺杀右边相当困难,刺杀左边就容易多了。但既然平吉的自伤都在右边,只能想到是用左手伤害的,这样才自然。不过,以左手自伤的说法,也许和左手拿笔写字以蒙骗字迹的想法相同……所以,我觉得这部份可能是平吉配合侦询的调子而自供的。” “那么,真相如何?”长崎不由得吞着口水。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是被人砍杀的,伤当然就在右边。平吉说,被杀时他睡得很熟,连旁边的富子被人杀死都不知道。因此,正如开头讯问时答覆的,睡在被中。假使当时是左肩向下侧卧,那么,右肩就在上头,也许胸部以上露出棉被外面。外面潜入的凶手要杀熟睡的平吉时,只有杀棉被外面的右肩、右胸、右手等部份吧?” 站岗警察仍然99lib?一动也不动,这边的谈话声不可能传到他的耳朵。 “这些意见,你有没有报告课长或其他前辈?”长崎问。 “没有。因为这是在平吉自供以后,在看过自供书和搜查报告书的影印本以后,那时已经提交地检处了,我想再说也无效了。” 这不是案子已提交地检处,警方的搜查已告一段落,而是与想像中侦讯有“勉强”成分在内关联。如果有“勉强”成分在,那么,新进刑警说的话,上司前辈绝不会加以理睬,甚至还会责骂。 “还有一点。”添田对这位可亲的老上司说。 “唔,是什么?”长崎无可奈何地问。不过,因为他曾直接参与这件命案的侦办工作,对添田“批评”的口吻虽然不满意,对他所说的事却有兴趣。 “最初检验现场时,不论榻榻米房间或地板房间都没有赤脚印。土地房间和门也没有掉落外面带来的泥土。” “这不是证明平吉做案的证据之一吗?没有从外面侵入的痕迹,更证明平吉所说强盗杀人是谎言。”长崎回答说。 “杉浦课长命令我画略图,所以我仔细观察过,只有平吉到邻居家去报消息回来的木屐印,矢野庄一夫妇的木屐印、长崎先生您和村濑医师的鞋印、富子胞兄的鞋印,以及我和其他署员的鞋印而已。” “唔,是的。” “假使凶手是从外面进来,后门进去的土地房间应该会有鞋印或掉落一些鞋子带进来的泥土才对。” “不错,我和村濑医师的鞋就带了一些泥土掉在那里。” “是的,平吉和矢野的木屐沾着的土也一样。这土地房间的地上有几滴平吉要去通报邻居时掉落的血,这些血痕上面覆盖了木屐和鞋子带进来的泥土。也就是说,血痕当中有几滴被泥土掩住了,这些泥土都是平吉到邻居家回来以后带回来的。如果是凶手鞋上藏书网的泥土,那么,平吉的血必须掉在这些泥土上面。可是,这样的泥土一滴也没有。在矢野、长崎先生您和村濑医师抵达以前,那里好像刚扫过一样干净。” “你的观察仔细,佩服。所以,凶手是内部的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人。凶手是平吉。”长崎说,那是平吉自己供述的。“你曾经奇怪富子的尸体为什么眼睛闭着,而且还问我。我也不知道是谁把眼睛合上的。但根据平吉的自白,是他把富子的眼皮合拢的。这是近亲行凶常有的现象。刑事课保存的档案,你应该看过,把死者的眼睛给合上的,是近亲杀人者的心理状态。熟人的情形也是一样。可是,如果是强盗之类的陌生人行凶时,尸体的眼睛都是睁开的。生前与被害人无关,所以冷酷无情。平吉把富子的眼睛合上,这也是近亲行凶的特征。” “可能是的。”添田对前辈的话点点头,接着说:“不过,看了自供书后,觉得杀妻动机很弱。好像平吉和富子从平时就不和睦,而且他对妻子的冷淡特别气愤的样子。他是粗暴、易怒型的人。根据自供书,他于二日凌晨两点到五点,考虑杀害富子,并且伪装成强盗杀人。粗暴易怒的人,应该是气起来就不顾一切的杀人才对。平吉考虑伪装方法的自供,我总觉得有些勉强。” 添田对长崎警察所表示的“不安”果然正确,沼井平吉被送到地检处后,马上翻供,说富子不是他杀死的,在警察署的自供是因为侦讯官说(早点自供就可以量情减刑)(诚实认罪也许可以保释,即使判决也可以缓刑),因此才依照侦讯官的诱导,供述杀人经过,那不是他自愿的,开头对警察说的才是真话,他自己被杀醒来时,富子已经躺在血泊中断气了。他重新说(我不记得给富子合过眼睛,我想那时她的眼皮就已经合拢了。) 此外,因为放着七万二千五百圆的皮夹没有在昨夜他收放的垫被下面,所以才说是强盗,事后才知道富子拿到壁柜去了,绝不是他说谎。 平吉在检察官面前翻供的消息,于两天后的下午两点左右传到所辖署。 添田壮介到“沼井收费停车场”访问管理人矢野庄一。他是和另一位年轻同事一起前往的。矢野住在沼井平吉家附近,受沼井之托,担任他所经营的停车场的管理工作,人在车辆出入口旁边的小屋内。 “听说沼井先生翻供了?”矢野对已经见过面的添田说。 “你怎么知道?”添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报纸刊出来了。” 额头秃得高高的矢野庄一把添田他们两位刑警让进小屋,从窗子看出去,看到停车场的自用车行列。 “这件事使我们很为难,因为我们一直相信沼井的自白是诚实的。” “你是说,因此必须从头开始搜查?”被太阳晒黑的矢野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 “从头开始倒不必,但沼井的自供,和这次翻供,到底那一边正确,想要求证一下。假使结果翻供才正确就好了。”添田考虑着与沼井关系亲密的矢野的立场而说。 矢野庄一点点头没有说话。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以为沼井是杀妻者。 “停车场大约停放多少辆车?”添田想改变矢野的心情似的问。从这小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十余辆车,其背后则是环绕住宅区的森林和田园。 “包月的差不多三十辆,每天不固定的大约二十辆。”矢野点燃香烟回答。 “现在好像不多。” “因为是白天。包月的多半是在都市中心区上班的人,车子开出去,开进来的时候是早上和傍晚。流动性的反而都在白天。现在停在那边的,几乎都是临时停放的。”矢野以下巴指示白、红、灰、蓝等各种颜色的汽车行列说。 这时,一辆白色中型车从行列中移动,过来停在小屋前面,从车窗探出一张年轻女性的面孔问道: “多少钱?” 矢野看一眼车号,翻开手边一本大学笔记簿对照号码。 “两小时半,所以算三小时,三百圆。” 车子开走后,矢野把三枚硬币丢入旁边的手提保险箱内。 “矢野先生,听说沼井太太常到这小屋来代替你?”添田想起平吉在调查书中所说的话。 “是的,常来。但沼井太太是为了代替我才来,她是到这里来看.99lib.小说的,她和先生合不来,躲到这里来看小说。” “一天差不多来几个钟头?” “多半下午两点左右,四点回去。有时候时间不一定,我就趁这个时间回家去休息休息。” “那么,这当中停车的费用就由沼井太太收取?” “是的。” “从刚才这辆车看来,这本笔记簿记录着各车停放的时间,以便计算费用。不过,车号有没有记录?” “当然,否则那一辆车要收多少时间的费用就不知道了。” “这簿子全部保存着吗?” “没有,两个月以前的就烧掉。拿这一本来说的话,三本以前的就烧掉。” “哦,矢野先生,那么你手边的这两本簿子借我看看好吗?”添田想起似地对矢野说。 矢野拿出两本厚厚的簿子给添田。 一本已经用完,封面写着“自一月五日至一月三十一日”。另外一本正在使用中,日期写着“自二月一日——”。本月剩下的页数还有四、五张是白纸。 浅蓝色横格子以原子笔横写日期、停车时间、车号。譬如:品川.一四六七.上午十一时——下午一时。 练马.九一二六.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下午二时。 埼玉.四一六七.下午一时——三时二十分。 当然各号码前面有三、四、五等分类数字。 笔迹果然有两种,一种是粗鲁拙劣,另外一种是娟秀清丽。后者少得多。 “这是沼井富子的笔迹吗?” “是的。” 富子的笔迹以三月一日下午二时至四时这两小时所记录的为最后,翌晨——二日六点多就被杀死了。这两小时之间,车子的出入数目是三辆。 练马.六九七四.二时十分——三时四十分。 埼玉.二六五一.二时四十分——三时三十分。 山梨.七一二四.三时十分——四时三十分。 最末尾的四时三十分是重回小屋的矢野记录的。 分类数字的3是二千CC以上的轿车,4是货车,5虽然知道是二千CC的轿车,却不知道厂牌和年份。 添田翻了一下已经记录完毕的那一本,富子的笔迹每天或隔天就有。时间有时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时,有时从下午一点到三点,或两点到四点,但多半逗留两小时。这似乎就是富子躲起来阅读的时间。 簿子的数字全部是流动性的车辆,包月的不在这当中。包月的都是住在附近没有具备车库的房子的上班族。 “这些流动性的停车人,是到这附近来做什么的人?”因为除了东京都内的车以外,还夹着埼玉、山梨、千叶等地的车,所以添田这样问。 “各色各样吧?有的来拜访住在这附近的人,有的来兜风,有的来林中散步。这一带还保留着武藏野风貌,前面就有以这种人为对象的茶店和钓鱼池,是很好的郊游地。” 添田随便看了一下就发现相同的车号来停放三、四次的,几乎没有。只停放一次,可能就是如矢野所说,只是出来兜风,随便散一下步的情形而已。 “沼井太太记录的车号,可以让我抄下来吗?” “可以,请。” 矢野把使用中的簿子先递过来,这是二月一日开始到现在的,富子的笔迹共有十九,有的连日,有的间隔两三天。总共六十四小时,登记车辆共一百二十八辆。 一月五日开始的簿子有九十五辆是富子登记的,添田和同事一起把二百二十三辆车号和停车时间抄完时,已经快黄昏了。 “要一辆辆调查这些车吗?”矢野露出好辛苦的表情问。 “不是,只是做为参考而已。”添田笑起来。 “刑警工作真辛苦。”矢野看看两名刑警,点燃香烟。“因为平吉先生翻供,你们就得重新调查。不过,本来你们不是已经证据齐全,才把他送到检察厅的吗?” “是的。不过,还是需要重新求证。” “是吗?” “矢野先生,沼井太太代替你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一位驾驶人常常和她说话?因为沼井太太爱看小说,也许那一位驾驶也有同好,谈话就投机了。” “这我倒没有注意到。不过,如果有,那辆车就会常常停在这里,但帐簿上面好像没有相同的停车号码。” “不错。”添田看着自己抄的数字行列回答。 “沼井太太应该不是喜欢在这里一面看书,一面和驾驶人说话的人。她本来就不爱搭理人,反而会埋怨客人哩。” “埋怨怎样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有一次我来交换时,她在发脾气。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有个女人拿扫帚把车内的泥土扫出来,丢在停车场水泥地的角落,其中还包括了气球碎片。” “真的?近来的年轻女人好新鲜,连气球也挂在车内玩,才会破掉。”添田随便地说。事实上一些年轻的驾车者喜欢在车内摆放小孩子的玩具。“这个女人被埋怨也没有话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一月下旬。不,据说坐在驾驶席的是个男人。车内带着清扫用具的自用车很多,年轻驾驶人都满爱干净的。” 这时又来了一辆要停放的车。 沼井富子凶杀案在所辖署是已经侦办完成的案子,凶嫌沼井平吉已移交地检处,由检察官起诉了。平吉在检察官面前推翻对警察的供述,所辖署只需旁观即可。搜查官被传讯在公判庭做证时,可以说明嫌犯在调查阶段时,并没有被告所说的“强迫自由”“长时间审问给予精神上的痛苦”“诱导侦讯或利益引诱”等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新进刑警添田壮介怎能向上司提起收费停车场笔记簿的事?这意味着搜查的失误,必须重新调查。杉浦课长一定会大光其火,署长和搜查总部的横川副警部也一样吧?事实上到停车场抄录帐簿之事,事先并未禀告课长。 添田推测,沼井富子为阅读而代替矢野在收费小屋之间,一定和某一位来停车的驾驶人认识。虽然矢野说,富子记录的车号,没有重复三次的号码。而且富子不是爱搭理人的女人,但添田仍相信平吉不是杀妻凶手。真凶和富子接触的机会,一定是富子到小屋来阅读的时候。 这一定是熟人做的案,所以富子的尸体才会闭着眼睛。平吉答覆横川副警部的侦讯时说“她的眼睛可能是我给她合上的,但我不记得了。”接着赶到现场的长崎警察和村濑医师也都说,富子的眼睛闭着。凶手给杀害对象合上眼皮,几乎只限于亲人或熟人。因为被害人睁着的眼睛好像充满复仇的咒术,加害者会感到恐惧而给对方合上眼皮。 从富子的身体和面孔的位置来说,邻室的十瓦灯光照着她的面孔。虽然灯光幽暗,但躺在血泊中的死者睁着大大的眼睛,想必如同佛像的玉眼一样闪亮。把这眼皮合起来是基于凶手的恐惧心理。 杉浦课长和横川副警部认为沼井平吉在现场的态度过于冷静,但添田觉得这可能如他自己所说,希望警祭早日逮捕可恶的凶手,因而警告大家墙壁上的开关也许有凶手的指纹。他的伤由于权威的监定医师提出“自伤”的参考意见,搜查的判断因而受到影响。 ——然而,这些想法添田不敢告诉刑事课的前辈们。关于停车收费簿上面富子记录的二百二十三辆车号,如果要一一追查车主,除非动员刑事课的组织力,否则不是添田个人的力量能办得到的。况且去年份的帐簿已经全部烧毁了。 添田既不敢报告上司,又无法独力调查,每天过得忧心忡忡。有一天,他和妻子到百货公司的地下超级市场。妻子在买牛肉时,他站在附近卖酱菜的摊位前面等候。穿白罩衫、戴白帽的女店员把东西递给妻子时,顺便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添田。显然知道这一对客人是夫妇。 添田夫妇又到卖乾鱼的摊位,妻子在选购时,他先往梯子方向走,狭窄的通路迎面来了一个穿着白罩衫的女店员,向他恭敬的弯腰。 原来是卖牛肉的女店员。添田已经忘记,她却还记得是“买牛肉太太的丈夫”。大概因为刚才视线交会过,所以认为添田记得她,才那样恭敬地行礼吧。 添田忽然被新的念头控制着,不知道是怎样登上梯子的。 添田回想起矢野告诉他的话,到沼井收费停车场停放的车之一,一个女人下车把车内的垃圾丢在停车场角落而被富子埋怨。驾驶人是男人,他一定瞪视着向妻子或情侣埋怨的富子吧?富子可能也回瞪他,两人的视线必然交会过几秒钟。 车内容易掉落鞋子带进来的泥土,尤其是走过没有铺设的路面以后。 不过,车内常备扫帚,实在是少有的爱干净的人。添田想起现场检验时,不论室内室外都没有发现可能是凶手的鞋子带来的泥土。 但富子记得这个男人吗?他只是众多临时停车者之一。忽然睁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男人,没有完全清醒的眼睛看不出究竟是谁而注视着这张脸,凶手想起这对视线,认为富子认出了他,因而决定杀人。 然而,好像还不够。只是丢垃圾,富子会一直盯着驾驶人看吗?这种事埋怨之后就该过去了吧。 富子一定是更热心地凝视过那男人的车,被执拗地盯着看过,那男人才会以为富子记得他的脸。换句话说,驾驶这辆车的男人就是凶手。在事隔数天之后,他到沼井家来偷窃时,被醒来的富子看见。他发现这个女人是在停车场收费的女人,心想,这女人认得我。因此,杀人后才合上富子的眼皮。因为害怕她的“凝视”。把死者眼皮合上,使得搜查人员误认为是富子的丈夫。因为亲人往往替死者合上眼睛。 那么,富子在停车场凝视的对象是什么? 添田认为是气球。 富子自从去年三岁的儿子病亡以来,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连丈夫平吉也感到忍受不了。这是因为她忘不了儿子。她到停车场来看小说,也是为了排遣这股思念之情。 这时来了一辆临时停车,车内挂着气球,富子想起儿子,眼睛盯着气球看。儿子活着时也拿气球玩过。在驾驶席的男人觉得富子是盯着他看吧? 气球破了一个,车内的女人连同车内的沙土一起拿出去丢在停车场角落。也许富子觉得彷佛是儿子的气球被人丢弃,忍受不了吧?因此,狠狠地埋怨对方。 那辆车内的气球可能有好几个——假定好几个吧。气球到处可以买到,但除非有小孩,否则不会特地买它。假定是年轻人买来玩的吧。 那么,从那里买来的?玩具摊吧?节日神社境内往往有这类摊子。 添田回到家里查看墙壁上所挂的大型月历。因为上面记载着各地的庆典日期,所以舍不得撕掉。 他翻回一月份,眼睛停在一月十八日。 〈S县T市.圣明寺宝惠市〉 一定是这个,添田想。圣明寺是在偏僻的地方,平时参拜的人寥寥无几,但宝惠市这年有祈福庙会,所以来了许多邻近的人们。由于偏远,从东京都内特地赶来的人不多。这天,为了参拜者们摆出临时商店,当然也有卖气球的店。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很多。 既然车内有气球,必是从宝惠市回来的路上。因为气球不是可以在车上装饰长时间的东西,数量多的话,当天的可能性更大。 把帐簿上记录的一月十八日停车的车号重新调查一次,寻找那天到圣明寺的宝惠市去的车主。圣明寺距离沼井平吉所经营的收费停车场不到八公里,凶嫌住在县内的可能性很大,想必是有女朋友的年轻男性,而且是爱好驾车出游的人。 果然,一个月后真凶落网。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