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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全传3·崇德帝》
第六十一回 扼颓风严惩恶少 观虎斗笑作渔翁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八年春,上严惩巴布海、大贝勒之子瓦克达。痛斥大贝勒纵惯瓦克达为恶,严禁旗人裹脚,严禁着明人宽衣大袖,严禁官员蓄妓。重骑射,重国语。是年定沈阳为天眷盛京,赫图阿拉为天眷兴京,意在警醒后世子孙不忘创业之艰。汉官攻明心切,上陈述己志,众皆叹服。
皇太极从巴布海府上返回寝宫,已是子夜。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令他震惊了,大金国形势刚刚好转,朕的弟兄们就开始奢侈堕落起来,此隋炀帝、李后主亡国之行也,若任其下去,还伐什么明,进什么关?必须狠刹此风,绝不能姑息。
这一宿,他失眠了,辗转枕上,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第二天上朝,刚到大政殿门前,就见佟养性之子佟普汉身披重孝跪在台阶下。皇太极一惊,上前掺扶道:“普汉,你阿玛他?”
“阿玛已于昨夜子时故去。”普汉放声大哭。
皇太极立于大政殿前,仰天一声长叹:“开国老臣一个个都离朕而去了,咳!”
众贝勒这时已来到大政殿前,皇太极连殿也没进,便下旨道:“额驸一生为大金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先汗有言,无建州便无佟半朝,无佟半朝亦无我建州。昔吕不韦贿秦,意在谋国,居心险恶;额驸助金,意在女真复兴,高风亮节,当彪炳青史。今不幸辞世,当以先汗葬礼规模葬之。萨哈廉,你立刻去办,记住,不要怕花银子,我们一定要对得起额驸的在天之灵。”
萨哈廉领旨去了,皇太极道:“上朝!治理好大金国才是对额驸的最好报答。”
大政殿内,一改往日朝议时的轻松,皇太极声色俱厉:“昨日发生的事,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我大金以骑射为本,先汗一生戎马倥偬,从未歇鞍。攻克抚顺那年,先汗已六十一岁。夜间大雨如注,冒雨率大军前行;攻拓广宁时,先汗已六十五岁,用兵之时,正是北风刺骨,天寒地冻,先汗亲自披甲临敌;六十八岁时,尚率兵亲攻宁远。我大金之所以能由弱变强,由小到大,正是因为有着先汗这种艰苦卓绝的开创精神。作为先汗的子嗣,大部分人都能继承先汗之光荣传统,但也有个别人开始骄奢淫逸,胡作非为起来,巴布海、瓦克达就是其中的典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风绝不可涨。
“有的人可能以为,我大金国现在兵多将广,谁能奈我何?打了半辈子仗了,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在是愚蠢得很。当年秦始皇如何?他挥鞭扫六合,何其雄哉,但因为滥用民力,视民为奴,短短十五年啊,祖宗花了三百余年开创的基业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毁掉了。隋文帝是个明君,他躬行节俭,励精图治,很快治愈了十六国的战乱疮伤。文帝治国,炀帝败家,这个败家子在位不到十三年,便将他父亲治下的家底败得一光二净。五胡十六国,超过五十年的朝廷一个也没有;五代十国,没有一个朝廷超过二十年,所谓兴也勃焉,亡也忽焉。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先汗天命建国到现在,刚好二十年,有些人便忘乎所以了,要知道,我们是以少驭众,而南朝是瘦死的骆驼大似牛,崇祯小儿,正想重振大明的威风,到现在,仍视我等为叛逆。而我们却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以吃喝玩乐了,如此下去,先汗创建的基业岂不毁于一旦?朕绝非危言耸听,历史就是这样。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朕绝不能容忍这种颓风蔓延。朕提倡易俗,旨在易我只知骑射不知习文的陋习,而不是学南朝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昨日,对巴布海已用了家法,今天要责之以国法,着令革去巴布海一切职务,罚银三千两,家中所蓄之妓,着其从良,配给汉人工匠为妻。两个裹脚的丫头,没收到宫中。福晋舒穆禄氏罚入宫中作苦役一个月。
“你们都听着,谁家中还有裹足蓄妓的,现在立即和朕讲明。主动坦白者,罚银一千两,以示惩戒。若隐匿不报,一经查出,立即革职查办。”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皇太极知道有些人心里在斗争,他坐在御座上向下俯视,发现有几个人在东张西望,皇太极道:“尔等休要心存侥幸,朕不敢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真要查起你们来,立刻便会一清二楚,到时则悔之晚矣。”
令皇太极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自己的爱弟多铎:“汗王,臣弟有罪,臣弟家中有一福晋已经裹了脚,臣弟甘愿受罚。”
有了第一便有第二,巴克什希福站了出来:“奴才家中养个妓女,奴才在家经常穿汉人衣裳,奴才愿受惩处。”
接着谭泰站了出来,郎球站了出来,不大工夫已有二十多人。
皇太极真的十分震惊,这些人无一不是战场上的大英雄,私下里却如此的放纵。但他已有言在先:“尔等既已有悔过之心,朕就不记档了,到德格类那将罚金交了,今后若是再犯,一律送高墙圈禁。”
他对济尔哈朗道:“起驾,去刑部大堂,提审瓦克达。”
瓦克达乃代善的第四子,为侧福晋所生。天命六年,因硕托一事,代善不得已处死了侧福晋,故对侧福晋留下的血脉,有些偏爱。瓦克达秉承其母的优点,长得十分英俊,就连岳讬和萨哈廉对瓦克达也十分喜欢,处处让着他。瓦克达借着阿玛和两个哥哥的势力,没少胡作非为。有时告到代善处,代善顶多是训诫几句。倒是萨哈廉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抽了瓦克达几鞭子,被代善知道后,将萨哈廉狠狠骂了一顿。
皇太极对瓦克达的恶行早有耳闻,但一是碍于代善的面子,二也是没人状告,今天则不然了,他要惩一儆百,以正世风。
济尔哈朗担心刑部的衙役传不动瓦克达,特请鳌拜带着汗王的侍卫去带人。瓦克达此时正在院中令阿哈刷马,然后好出去放鹰,见鳌拜带着几名正黄旗侍卫闯了进来,他怒斥道:“鳌拜,你太过分了,仗着是汗王的侍卫,就哪都敢闯?你给我滚出去!”
鳌拜是个九死一生的战将,又是皇太极的护军参领,哪里将瓦克达放在眼里,他嘿嘿一声冷笑:“四阿哥,对不住了,跟我们到刑部大堂走一趟吧,有人把你告了,汗王正在那等着你老呢。”
瓦克达一听,立刻堆缩下来:老天爷,这可怎么办?这小子是个鬼机灵,官不睬病人,他突然蹲在地上叫开了:“哎哟,哎哟,我肚子疼。”
鳌拜哭笑不得:“整个一个小孩撒尿和泥。”他命令侍卫:“驾着小爷,走。”
两个侍卫们走上来,一边一个,驾着他往外就拖。
快到大堂门前时,瓦克达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鳌拜道:“爷不是肚子疼吗?还是让侍卫们驾着您老走。”
“我好了,谁稀罕你们驾着。”
鳌拜笑道:“放开小爷,让爷自己走。”
瓦克达还算认步,他要是被驾到大堂,丑就出大了。他故作镇静,在侍卫的押解下,进了刑部大堂。向上看时,众贝勒坐在两侧,大公案上端坐的是刑部贝勒济尔哈朗,汗王和阿玛分坐左右。
就听济尔哈朗一拍惊堂木:“瓦克达,跪下。”
瓦克达一哆嗦,他瞅了瞅阿玛,阿玛的眼泪在眼圈中直打转,他心一横:“我是宗室子弟,大金国早有规定,公堂之上,可以不跪。”
“放肆,上面坐的是汗王和你阿玛,本部堂是你的叔叔,左右两侧非叔即兄,论私论公你都得跪下。”
瓦克达嘟嘟囔囔:“这又不是大政殿,要是上朝,我当然得跪,可这是大堂。”说是说,他还是跪下了。
济尔哈朗又是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瓦克达回头一看,是去年到阿玛那告他的镶红旗老者葛哈,和去年放鹰时踩了人家青苗的几位正红旗农户。
济尔哈朗问道:“瓦克达,葛哈等人告你强抢耕牛,践踏青苗,可有此事?”
瓦克达见阿玛在上面坐着呢,觉得心里有底,满不在乎地答道:“我并未抢他的耕牛,他这是诬告。去年,我奉汗王叔叔之命去天柱山祭奠先汗,用了他家的一头牛,后来还了他。”
济尔哈朗问道:“葛哈,他说的可是实情?”
“回大人,他说的不对,他还了奴才一头牛不假,但他借我的那头是大牛,能耕田,能拉车,还我的却是头又瘦又小的病牛,什么也干不了,一阵风都能刮倒。”
济尔哈朗问道:“借大还小,是何道理?”
“什么大小的,反正我还了他。”
济尔哈朗斥责道:“强词夺理!我从你那借一百两银子,还你二十两,反正都是银子,你答应吗?”
瓦克达理屈,将头一扭,不回答了。
“葛哈,你退下。你们几个走上前来,尔等状告瓦克达践踏青苗,可有此事?”
一个农户叫马四的答道:“大人,去年五月节刚过,瓦克达贝子率十几名侍卫在郊外放鹰,将我地里的青苗一下子践了三千一百二十二棵。”
“他践了我家一千四百三十棵。”
“他践了我家两千八百三十三棵。”
“他毁了我家九百二十六棵。”
济尔哈朗计算了一下,共八千三百一十一棵。他脸一沉,心中骂道:“这个瓦克达实在不是个东西,这不是在人家田里骑马吗?要是先汗还在的话,非将他剁成肉酱不可。”
他厉声道:“瓦克达,你对践踏青苗一事,可有话说?”
瓦克达到现在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不就是踩了几棵破青苗嘛,他笑了笑:“放鹰所到之处,难免碰着些庄稼。”
皇太极在一旁终于坐不住了:“放屁!按先汗时的规定,马踏一棵青苗者,鞭刑二十,今天你踏了八千多棵,若是先汗还在,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来呀,左右拖下去,抽他四十鞭子。”
瓦克达以为阿玛在上面坐着,谁敢把我怎么样?哪里想到汗王会如此不讲情面,急忙喊道:“阿玛救我。”
刑部大堂的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已到了跟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他住堂下便走。他双脚悬空着乱踢,但毫无作用。几个衙役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左右手分别绑在了两根带铁环的大柱子上,“啪”的一鞭子下去,瓦克达杀猪似地尖叫上了:“阿玛呀,阿玛。”
堂下在行刑,皇太极在大堂上怒气冲冲:“我们在前方流血卖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金江山的永固,为的是一统江山的大业。可巴布海、瓦克达之流却在败家。败家就是败国,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念他们是初犯,今天是从轻发落,若是再犯,休怪朕大义灭亲。”
他转过头问代善道:“二哥,朕知道你对瓦克达有些偏爱,可你这么做等于是害了他,你看看岳讬、萨哈廉、硕托,都已是大金国的栋梁,你再看看你这个宝贝,整个一个浪荡公子,等咱们哥俩百年之后,宗室子弟要是都像他们这样,大金国会怎么样?”
皇太极在公开场合从未训斥过代善,今天算破天荒头一次,代善十分尴尬。他也没想到瓦克达会践踏八千多青苗,正如皇太极所说,要是先汗还在,非杀了这个混帐东西不可。
他站起来:“汗王教训的是,臣今后一定要对其严加管束。”
“瓦克达今天本应是死罪或圈禁,但念及二哥的份上,放他一马。但不惩前不足以毖后,将瓦克达所有财产,包括府宅、人畜等一律没收,划归萨哈廉所有,革去瓦克达一切官职,一年之内不得系黄带子,今后瓦克达不许独自离开萨哈廉府半步,包括去大贝勒府请安,都必须由萨哈廉监管。若再敢胡作非为,开除宗室,送高墙内圈禁。
“朕今天要诏告国人,凡大金国臣民,均要克勤克俭,以射猎农耕为本,不得服汉人衣,女人不许缠足。所有官员不得蓄妓,功臣宗室子弟,五岁以上者,必须练习骑射,学习国语,不能忘记根本。每年秋天,朝廷对子弟统考一次,绩优者奖,绩劣者罚。”
济尔哈朗正愁不知如何对瓦克达惩处,见汗王先作出了决定,他知汗王这是怕他为难,心中充满感激地下令道:“瓦克达借葛哈之牛,以大还小,属欺诈行为,现令瓦克达赔葛哈壮牛一头。所践青苗,每棵按粮食二两赔偿,赔各农户粮食共五千斤。车尔格、多尔济、高鸿中。”
三人齐声应道:“卑职在。”
“你三人速带人马,按汗王旨意查抄瓦克达家,所有财产都要一一登记,然后交由萨哈廉贝勒接收,不得有误。”
三人领命而去,济尔哈朗瞅了瞅皇太极,皇太极赞许地点了点头,济尔哈朗又是一拍惊堂木:“退堂。”
大堂外面已被民众围得水泄不通,听到审判结果,高声欢呼上了: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代善被皇太极当众训了一顿,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但皇太极句句咬在理上,他根本无法反驳。人家说的也是实话,若在先汗时,瓦克达就有可能被剁成肉块了。但代善实在是太溺爱瓦克达了,这四十鞭子简直就像抽在自己身上,济尔哈朗一宣布退堂,他急忙跑了过去。只见瓦克达后背的肉翻翻着,血从裂口处往出直流,衙役们将瓦克达从柱子上解下,放到地上。瓦克达已昏死过去。代善放声大哭:“我的儿,你要是早听阿玛的话,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他命侍卫道:“还不赶紧抬回府。”侍卫们背起来一路狂奔。
萨哈廉在后边喊道:“阿玛,错了,错了。”
“又什么错了?”代善停下来问道。
“阿玛,瓦克达已交由孩儿监管,应抬到我家里去。”
代善恨恨地道:“这个老八也太狠了点,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侍卫们愣在那不知往哪走了,代善喝道:“走啊,抬萨哈廉那去。”
代善亲自为瓦克达喂汤喂饭,在炕边守了一夜,五十多岁的人了,连气带急带累,第二天病倒了。朝议上,萨哈廉只好向汗王请假。
皇太极心中升起的是鄙视:“二哥真是妇人之仁,如此胸怀能成什么大事。”但表面上却装得十分关心,他对侍卫道:“速派御医到大贝勒府。萨哈廉,告诉你阿玛,就说朕让他好生休息,治病要紧。”
待汗王与萨哈廉说完,范文程出班奏道:“汗王,我大金迁都沈阳已十余年,沈阳城的称谓依然如故,而辽阳却一直称为东京。臣以为,当为沈阳定名,改沈阳为天眷盛京。”
皇太极对此十分感兴趣,问道:“为何称为盛京?”
“盛有兴盛、鼎盛、盛大之意,我大金现地阔千里,国力强盛,称京城为盛京,当之无愧。”
皇太极颇为感慨:“是呀,大金建国已整整一十八年,数次迁都,到现在京城尚未定个名称,是有些不合时宜喽。就依文程先生所奏,沈阳城从今日起改称天眷盛京,赫图阿拉乃龙兴之地,特命老城为天眷兴京,告诫子孙,勿望先汗当年创业之艰。”
孔有德在今天上朝之前,又一次被汉官们围住,大家七嘴八舌:“都元帅,我等如今已归顺大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汗王能挥师伐明,早日定鼎中原,再等下去的话,头发都等白了。”
孔有德亦早有此意:“尔等放心,一会上朝,我一定向汗王禀报。”皇太极话音刚落,孔有德便抢先一步奏道:“汗王,臣以为明灭金兴的时机已经成熟。从前我们攻宁远,惧它的是红衣大炮,现在我们已有红衣大炮五十余门。其数量比锦州和宁远的总和还要多。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攻坚,又何坚不摧?臣愿为先锋,先取锦州,再下宁远,后夺山海关,直捣北京,早日定鼎中原。”
众汉官齐声附和:“我们愿身先士卒,一马当先,请汗王早日发兵。”
范文程心中笑道:“你们这点心思,瞒得了谁?无非是想快点灭了南朝,免得有人总是骂你们为叛臣贼子。”出于对孔有德尊重,他十分客气地说:“都元帅,范某以为,灭明的时机尚未成熟。两国交战,绝非仅仅靠武力的征服。秦武力不能说不强大,但在一个奴隶的振臂一呼下,短短不到两年,便土崩瓦解了,为什么呢?因为秦失去了民心。孟子讲‘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力,固国不以封疆为界’,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南朝这个小皇帝和万历不同,他勤于政事,夙兴夜寐,躬行节俭,颇有些振作的气象,不少人被他的假象所蒙蔽,以之为中兴之主,对其寄予厚望。我们即使夺了北京,南朝的官员民众也不会臣服,当年辽南民众的激烈反抗就会在中原重演。”
岳讬道:“文程先生多虑了。先汗有言,要想让南朝人完全臣服是不可能的,对反抗者剿抚并举就是了,辽南地区最终不还是平定下来了吗?”
“岳讬贝勒,北京不同于辽阳,辽阳虽为辽东首府,但沈阳一下,辽阳就变成了一座孤城。其余盖州、复州、金州等,都是些小城,不足为道。所以,我大军所到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北京则不然,四周有城四五十座,叫一个城,就比辽阳坚固。还有河南、山东、江浙、两湖、两广、云南、四川呢。设想:我们现在打下了锦州、宁远和山海关,甚至真的打下了北京,为此将付出多大的代价?另外还要镇守北京,逐鹿中原吧,我们还要付出多少?因此臣以为,此时攻取北京,必得不偿失,时机尚不成熟。”
岳讬道:“我二十万可以抵他二百万。”
范文程继续道:“阿敏屠城的后果十分严重,尽管我们上次在张家口消除了一些影响,但对整个中原来说,其作用不足万分之一,倘真的如张春所言,荷锄执耒者皆作殊死抵抗的话,我们所面临的就不是二百万,而是千百万身着百姓服装的中原民众。到那时我们怎么办?总不至统统杀光吧?”
身为兵部贝勒,岳讬以为,我大金国兵强马壮,灭掉南朝不过是举手之劳,听了范文程的一番话,反倒没了主意:“叫文程先生这么一说,咱们统一中原就没年头了。”
范文程带着几分自信:“非也,汗王一直在推行着一个稳定的对明方针,即残明。十几年来,我们与南朝的力量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还要继续下去。南朝的势力只能一天天地被削弱,我们的势力在一天天的强大。也许五年,也许十年,这一变化必将翻天覆地,到那时我们或出山海关,或突破迁安,取京城,定中原,易如反掌。”
皇太极听了许久才说道:“文程先生的这些话也是朕的意思,中原在变,在巨变。据谍工们所送来的南朝邸报上载,高、李义军已席卷了河南,现在的中原已乱成了一片,崇祯正在用极大的气力剿灭义军,但却是越剿越多。朕看义军们已成了气候,怕是剿不灭了。朕断言:大金、义军和南朝之间迟早要有一场决战,或是我们与南朝,或是农民军与南朝。你们说,是我们先与南朝决战呢?还是让义军先决战?”
岳讬道:“那当然是先让义军和南朝先决战。”
皇太极一拍御案:“这就对了,两虎相斗,一死一伤,死的就不说了,伤的也是奄奄一息。到那时我们不需费太大的力气,就可致伤的一方于死地。当然我们现在也不能完全作壁上观,还要继续推行残明之策,要让崇祯小儿首尾不得相顾,以求早日获渔翁之利。”
众人无不叹服:“汗王深谋远虑,虽孔明再世,亦不如也。”
皇太极道:“诸葛亮太谨慎,太拘泥,平生从不敢涉险,搞了个空城计,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他六出祁山,几无进展,最后死在了五丈原,留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的千古之憾。朕要是六伐中原,就坐了他的金銮殿。”
大政殿内就如何讨伐中原,议论得正十分激烈,就见鳌拜从外边进来,在汗王耳边耳语了几句,皇太极变了脸色:“他们人在哪里?”
“就在殿外。”
“宣他们进来。”
只见两个蒙古将士,浑身血迹斑斑,十分狼狈,进入大殿,跪倒便哭:“大汗,你可得为我们作主啊。”
皇太极道:“怎么搞成这样?快给他们倒碗热奶子。你们坐下慢慢说,不要哭。”
二人坐下后喝了杯热奶子,平静了许多:“大汗,我们是巴林部的,十天前,奈曼部到我们境内草场放羊,我部民众劝其离开,他们不但不听,反诬我们抢占了他们的草场。我们爷出面与之理论,他们表面上应承得挺好,半夜却突然发兵袭击,我们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动武,结果被杀死一百多人,夺走马匹四百多,我们爷也受了伤。因此,派我们星夜赶赴沈阳,求大汗明断,这是我们爷写给大汗的信。”
皇太极接过信看罢,勃然大怒:“奈曼部好无道理,竟敢背着朕擅动干戈,还有没有王法?”他骂了一通,便要派兵征讨,但转念一想:“水源和草场之争,蒙古各部常有发生,其中原因复杂得很,朕不能听一面之词,便轻易下结论,看来文程以为朕有些莽撞了。”他安慰道:“尔等不要难过,你们先下去,好好歇息,朕自会有公断。”
两个蒙古人下去后,皇太极道:“朕原想彻底剿灭林丹汗后,再全力着手解决蒙古问题,现在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说不定还会出什么大乱子。达尔汉,”
“奴才在。”
“朕命你率五百将士,立即奔赴奈曼部,调查事情原委,对擅动干戈者,或罚或打或杀,由你定夺,你一定要秉公而断,不许徇私。处理完两部间的纠纷后,你替朕重新界定蒙古各部的地域界线,有历史可依的,按历史的办;没有的,协议着办。划界时,或以山、以水、以树、以石为标志,你定就是了。这次朕还要给配个助手,这个助手需要你好好地带,必要时,可让这个助手唱主角,你在一旁掌舵。”
达尔汉道:“不知这位助手是谁?”
皇太极三个字轻轻说出,众人无不吃了一惊,原来是刚刚被皇太极惩处的代善爱子瓦克达。
当天下午,达尔汉带着瓦克达上路,皇太极叮嘱道:“瓦克达,朕刚刚惩处你,现在又用你,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瓦克达背上的鞭伤还十分疼痛,他已领教了这位汗王叔叔的厉害:低着头道:“侄儿知道,阿玛告诉我,汗王叔叔是要让侄儿好生历练历练。”
“你明白就好,朕没记错的话,你还是天聪元年出过一次征,以后就再也没上过战场,你已是而立之年,不能整天放鹰游逛,否则,就真不可救药了。此番前去你要多吃些苦,多长点脑子,好好办差,不许捅漏子,再要胡来,小心朕扒了你的皮。”
“是,侄儿这次一定要好好办差。”
“达尔汉,论起来,你是瓦克达的舅舅,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一定要好好锻炼锻炼他,给朕带回一个有出息的瓦克达。”
第六十二回 海兰珠后宫受宠 林丹汗青海丧命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八年,上率大军再次征明,直抵宣、大、延庆、保安,威逼京师,明朝野为之震动。科尔沁大妈妈、小妈妈来朝,以爱女海兰珠献,得上专宠,人传海兰珠乃娇娘转世也。
天聪八年七月,皇太极率大军第二次入关征明凯旋,此次入关,攻掠大小城堡五十余座,直逼延庆、保安,威震京师,且俘获人畜无数,沿途又接收了林丹汗残部一万余人,正所谓大获全胜而归。
这次返京,最令皇太极感到意外的是,在欢迎的人群中有一支队伍十分显眼:大福晋的母亲和布木布泰的母亲,皇太极称之为大妈妈、小妈妈,竟在其中。大妈妈年事已高,千里迢迢奔赴京城,并亲自出城相迎,皇太极十分感动。
进入大政殿,大摆凯旋宴。席间,小妈妈令女儿海兰珠为汗王敬酒,海兰珠乃布木布泰的同胞姐姐。当海兰珠走上前时,皇太极抬头一看,立刻惊呆了:这不是娇娘吗?怎么人死还能复生吗?再定睛看时,那眉毛、眼睛、眼神,尤其眉间的一颗红痣,与娇娘都一模一样。皇太极像被雷击了一样,脸色惨白,坐在御座上说不出话来。
哲哲在他身旁,轻声道:“汗王,海兰珠给您敬酒呢。”
皇太极猛然醒了过来,他对哲哲道:“哲哲,朕看这个海兰珠怎么像娇娘,是不是朕眼花了?”
哲哲一晃也是五六年没见到这个侄女了,仔细看去,也呆住了:是呀,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像娇娘了。众贝勒看出了汗王的失态,他们打量着海兰珠:此女是有些姿色,但年纪大了些,比起我们献给汗王的大多了,莫非汗王看上了这个老姑娘?
范文程毕竟是汉人,不大好意思盯着看,时萨哈廉在侧,悄声对范文程道:“文程先生,你看海兰珠像不像娇娘?”范文程这才仔细观看,这一看不要紧惊得他酒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这……这是娇娘啊。
海兰珠被皇太极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遂轻启朱唇:“汗王妹夫,奴家这里给您敬酒了。”
皇太极一听,我的天,连声音和称呼都一样,他在内心中惊呼:世事轮回,莫非老天爷将娇娘还给了朕?
海兰珠端起酒壶,靠近了皇太极,皇太极无意间碰到了海兰珠的手,霎那间,二人浑身都是一震,皇太极感觉:这是娇娘的手,这种感觉,朕只有和娇娘才有,而这气息,不正是娇娘身上的香气吗?这时,海兰珠已将酒壶端到了他眼前,皇太极双手端起杯:“朕不胜酒力,姐姐还要手下留情啊。”
海兰珠轻轻一笑:“放心吧,今天这酒是喝不醉的。”
皇太极眼盯盯的瞅着海兰珠,瞅得海兰珠满脸通红。
小妈妈在下面已将皇太极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了眼里。她这次朝贺之所以带上海兰珠,也有为其择婿之意。海兰珠比布木布泰大九岁,今年已二十六,待字闺中,一直未嫁。蒙古各部都知道宰桑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儿,不断有人上门求亲。海兰珠自幼习汉文化,知书达礼,尤通音律,看不惯蒙古各贝勒的鲁莽,挑来看去,一个也没相中。结果,一晃豆年华已过,成了个老姑娘。小妈妈十分着急,可海兰珠却仍旧的每天读书弹琴,心志越发高了起来。她对妈妈说:“反正已经等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就等下去,不等着个天下大英雄,女儿这辈子就不嫁了。”
宴席散了后,小妈妈与海兰珠等在蒙古驿馆歇息。小妈妈有些兴奋:“女儿,我看大汗看上你了。”
海兰珠也觉察到了皇太极的失态,对当年的八阿哥四贝勒,如今的汗王,她仰慕已久。她注意到,平时,凡是到他们科尔沁去的那些个蒙古贝勒,只要一谈起皇太极,便立刻肃然起敬,像是谈着一个崇高的神灵。她是想嫁个大英雄,但却从来没想过要嫁皇太极,一来皇太极已是她的妹夫,二来皇太极在她的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大金国汗。而今天席上,汗王的表现令她心慌意乱,当妈妈提及此事时,她的脸“刷”地红了。
小妈妈笑道:“谢天谢地,我女儿总算是有了意中人,妈妈这就给你提亲去。”
海兰珠急了:“妈妈,你也太性急了,还不知大汗怎么想呢?”
“就凭我女儿这天仙般的容貌,他还能怎么想?女儿,你放心吧,这样的事,妈妈会给你办好的,我这就进宫,找哲哲和你妹妹去。”
“妈妈,”海兰珠一撇嘴,“你进宫干什么?羞死人了,叫姑姑和妹妹上这来嘛。”
“对,对,还是我女儿机灵,就叫她们上这来。”
也许是多喝了两杯酒,也许是遇到了海兰珠,皇太极回到寝宫后,既不看奏章,也不接见臣工,只是一个劲地在地当中踱来踱去。
哲哲开玩笑地道:“汗王,怎么?害相思病了,看上我家海兰珠了?你说话嘛,把她娶过来不就得了。”
皇太极淡然一笑:“哲哲,你是不是将朕看成好色之徒了。各旗贝勒和蒙古各部时常要给朕献美女,其中不乏绝色者,非万不得已,朕绝不留用。可今天朕真是有些忘情了,海兰珠长得太像娇娘,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你说天下还有这样的怪事?”
“汗王是想娇娘想疯了,把我家海兰珠都当娇娘了。”
“你说的不对。要说想,娇娘刚死那两年,是有些想,但事情过去好多年了,国事纷繁,征战不断,朕早就将这些事忘记了,是海兰珠勾起了这些往事。”
“我看我家海兰珠是回不去了,要是回去的话,你如何能放心得下?”
皇太极没回答。
哲哲道:“那就把她娶过来。”
“不妥,不妥,朕早在四年前便已申令国中,不得在同族中乱伦婚配,有犯者按奸淫罪论处。”
“我们博尔济吉特氏与爱新觉罗氏并非同族,并不违反你的旨意。”
“她毕竟是你的侄女嘛。”
“布木布泰也是我的侄女,不也在你身边多年了吗?”
“布木布泰是天命十年娶过来的,那时朕还是四贝勒。”
“那你说该怎么安置海兰珠?”
皇太极心中斗争开了:是呀,怎么安置海兰珠?让她随大妈妈、小妈妈回去?不成,失之交臂,朕将悔恨终生;娶过来,绝对是乱伦之配。朕自己下的令,岂能带头破坏,咳!这可真叫作茧自缚啊。
“好了,你就别在地上转悠了,转得人直迷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一定会给汗王一个名正言顺四平八稳的答案。”
皇太极道:“你有什么办法?”
哲哲正要回答,侍卫们报:“大福晋,大妈妈、小妈妈请您过去呢。”
哲哲笑道:“汗王,我看八成是为了海兰珠的事。”
布木布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姑姑,咱们走吧,时间久了,老人家们会着急的。”
哲哲道:“你来得正好,走,咱们一齐走。”
二人乘辇来到驿馆,大妈妈、小妈妈出门迎接。
哲哲对小妈妈道:“不知嫂嫂找我何事?”
“进屋再说,进屋再说。”小妈妈满脸堆笑:“大福晋越长越漂亮了,高贵、端庄,真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大福晋。”
“嫂嫂谬奖了,有什么事你便吩咐,妹妹给你办就是了。”
进到屋中,哲哲给大妈妈请了安,布木布泰给两位妈妈都请了安。哲哲道:“说吧,嫂嫂,到底是什么事?”
海兰珠知道要谈自己,脸红了,站起身来要走。哲哲道:“你坐下,蒙古姑娘别那么扭扭捏捏的,大方点。一会要说你的大事,你不在能行吗?”
其实,海兰珠不想走,她已经站起了身,叫哲哲这一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布木布泰一把拉住她:“坐下吧,我的好姐姐。”
小妈妈道:“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大福晋,我看大汗是看上我家海兰珠了。你这侄女心高气傲,二十六岁了,媒提了上百家,她是谁也看不上,今天一见到大汗,还真心动了。我看,这就是缘份,我是想求大福晋通个话,将海兰珠献给汗王,你看如何?”
“嫂嫂,这样的事你托付给我,就不怕我从中捣鬼?”
“我们蒙古女人有几个争风吃醋的,哲哲更不会,嫂嫂相信你。”
“你就不怕布木布泰捣鬼?”
“布木布泰是我身上的肉,海兰珠是她的亲姐姐,她要是捣鬼,不怕咱蒙古人笑话?况且,我女儿也不是那种人。”
“难得嫂嫂对我的信任,大汗宫中有许多女人,我们要是吃醋的话,吃得过来吗?其实大汗的这些女人,大都是不得不娶的,有的是为笼络咱们蒙古,有的是为了结好女真各部,有的是为了巩固与臣子们的关系,皇家姻亲历来如此。大汗是大金国的,不是我们哪一个女人的,这和老百姓的家庭不一样。在宫中要是看不到这一点,一天也别想呆下去。”
她叹了口气:“我嫁给大汗二十多年了,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布木布泰一晃进宫也十多年了,也生了三个女儿。以后我们还能不能生,生了的话,能不能站住,都不好说。要都是女儿,将来长大了,往出一嫁,八旗中就没咱们什么事了。我是非常着急,布木布泰也着急,可我们两个人的肚子不争气。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的是家里悄悄话,咱们博尔济吉特氏无论如何,也要有个大汗的子嗣,将来也好独领一旗。我看大汗也着急,他对我们科尔沁部格外器重.t>,也盼望着咱们势力强大,如今,难得大汗看上咱们海兰珠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这么多年了,大汗从来没对任何女人主动过,每次对部下所献美女,都一一拒绝,大汗主动对一个女人表示好感,是破天荒第一次。海兰珠,你好福气,像大汗这样的男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
海兰珠低着头一声不吭。
小妈妈道:“大汗表态了吗?”
布木布泰道:“妈妈,你也真是的,还用他亲口说吗?今天宴会上,大汗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哲哲道:“不过,大汗有一个小小的顾虑,他于天聪四年下过一道命令,严禁同族中人乱伦婚配,不许子妻后母、及伯母、母、弟妇、侄妇。我看他现在是想娶海兰珠,可又怕人家说乱了辈份,咱们得找个台阶让大汗下。”哲哲想了一会儿,说道:“嫂嫂,咱们这么办,你代表我哥哥主动提出将海兰珠献给大汗,以固金蒙之好,这个理由最充分,众贝勒不会反对。我呢,去找蒙古在京的各部代表,让他们一齐出面劝说。最关键的是大贝勒,我想办法说动他,让他作媒,这件事就算成了。”
小妈妈一拍大腿:“好,有哲哲出面没有办不成的。”
布木布泰道:“要是姐姐真能 751f." >生个男孩,咱们科尔沁就有指望了。”
海兰珠臊得满脸通红,一扭身退了下去,屋里人笑成一片。
第三天晚上,皇太极照例宴请大妈妈和小妈妈,蒙古各部在京代表均被邀请参加。席间,小妈妈道:“大汗,老身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汗恩准。”
皇太极料是海兰珠的事,应道:“小妈妈请讲。”
“老身有女叫海>99lib?兰珠,不敢说闭月羞花,也可称作是才貌俱佳,现欲献给汗王,以充后宫,以固科尔沁与大汗世代之好。”
皇太极心中十分高兴,但表面却推托道:“这如何使得,朕已严令同族中不得乱伦婚配,海兰珠乃大福晋的亲侄女,这万万使不得。”
“老身如果没说错的话,大汗那道旨意是下给你们同族的,不干我们蒙古的事,不干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事。况且小女布木布泰不早已服侍大汗了吗?”
皇太极支支吾吾:“这……这……”
“大 6c57." >汗莫非嫌弃我女儿?”
“不,不,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碍于辈份,恐为人非议。”
大妈妈说话了:“那就是大汗嫌弃我们科尔沁部。”
“大妈妈休要错怪朕,科尔沁部早年归顺,与我大金世代姻亲,多年来为大金立下了汗马功劳,朕怎敢嫌弃科尔沁。”
昂坤杜稜道:“那就请大汗接纳我们蒙古姑娘,以示对我蒙古的恩眷。”
蒙古各部在京代表亦一齐离席跪拜:“请汗王接纳海兰珠。”
皇太极道:“朕崇尚德政,如今六部已设,礼制日渐完备,再乱伦而娶不合礼仪,不成体统,尔等不要逼朕。”
代善因皇太极起用瓦克达一事,心中充满感激,前天哲哲跟他一说,便立即应承下来,他出面道:“汗王,臣以为汉家有汉家的礼仪,蒙古有蒙古的风俗,我们不能重汉轻蒙,对蒙藏书网古的规矩,我们一定要尊重,不能因小失大,不能伤了蒙古各部的心。况且,真要是细论起来,恐怕今后我们与蒙古间就很难联姻了。”
代善话说得非常有劲,他将这场婚姻提高到了是否尊重蒙古习俗的高度,皇太极根本无法反驳。
众贝勒亦齐声附和,萨哈廉道:“就是汉人,真要是细论起来,也不见得就不差辈。武则天是唐太宗的女人,后来不也嫁给了太宗的儿子唐高宗了。”
代善道:“汗王的婚姻虽说是国事,但也是家事,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就替汗王弟弟作主了。文程先生,你选个良辰吉日,为汗王和海兰珠完婚。”
皇太极道:“二哥,你这是陷朕于不义,使不得呀。”
海兰珠见皇太极再三推托,早已挂不住了,她柳眉倒竖,红颜一怒,站起身:“奴家不是玩物,任你们踢来踢去,大汗既然瞧不起海兰珠,奴家便告退。”
大妈妈、小妈妈,蒙古各部代表的脸都沉了下来,昂坤杜稜的一句话咽得皇太极更是哑口无言:“我们蒙古姑娘就怎么令大汗讨厌?看来大金国现在是强盛了,咱们蒙古人在大汗眼里已无足轻重了。”
皇太极见海兰珠气得浑身发抖,玉泪横流,有些心疼了,他急得直搓手道:“咳,这如何是好?”
代善却哈哈大笑:“如何是好?完婚最好。萨哈廉,你就按阿玛的吩咐去办,今天我就作一回弟弟的主,来,咱们现在就共饮一杯海兰珠的喜酒。”
众人道:“对,喝喜酒。”
小妈妈一把将海兰珠拽回座中:“女儿,坐下吧,大事成矣。”
岳讬、萨哈廉等年轻将领都见过娇娘,知道娇娘在汗王心中的份量,也知道汗王之所以喜欢海兰珠的原因,因此,为这次婚礼作了充分的准备。婚宴是在大政殿前举行的,时值初夏,晚风送爽,大政殿前灯火通明,汗王和哲哲、海兰珠、众妃子等坐在大政殿前。其余人等顺着御道两侧,在十王亭前依次坐下,蒙古各部的代表在婚宴一开始便下场跳开了,三杯过后,小妈妈也下了场。众贝勒击掌相和,大政殿前成了欢乐的海洋。
布木布泰一是为了讨汗王喜欢,二也是想让姐姐在大金国的君臣面前一展才华,趁着大家跳舞的间歇,她提议道:“姐姐歌唱得好,舞跳得更好,请姐姐为汗王一舞如何?”
众人一齐起哄:“好啊,那就请海兰珠大格格跳一个。”
海兰珠不再羞涩,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当中,向众人微微一躬,轻盈起舞,边舞边唱:
休说豆蔻年华,莫道二八最佳,
最不堪姹紫嫣红,怎经得住风吹雨打?
妾是那秋中菊,历过了春,熬过了夏,
一场秋霜过后,芬芳了万里天涯。
大汗是草原的骏马,妾是秋霜中的小花
从今以淡淡清香,伴大汗纵横天下。
海兰珠唱时,先用的蒙语,然后用的是金国语,最后用的是汉语,众人大惊,范文程悄声道:“好一个多才多艺的蒙古女子。”
皇太极听得更是如醉如痴,他想起娇娘在抚顺高尔山上曾唱过一首《咏菊》,也是将自己比作秋菊。而海兰珠之比,比起娇娘来更深了一层:是呀,春花固然烂漫,但终不如秋菊之成熟。
范文程先鼓起掌,于是炸雷般的掌声、欢呼声随之而起。海兰珠含着热泪,再次向众人微微一躬,飘然回到了汗王身边。
皇太极此时已真的分不清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海兰珠还是娇娘,他握着海兰珠的手,动情地为海兰珠倒了一杯奶茶。
新婚之夜,千般缱绻,万种柔情,海兰珠貌似娇娘,胜似娇娘。她待字闺中二十多年,从小便习汉家礼仪,汉学功底与皇太极不相上下。因此,皇太极对海兰珠格外宠爱,稍有闭暇,便在一起相聚,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皇太极有玄宗得玉环之喜,海兰珠有玉环夜夜专宠之荣,真个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万千宠幸在一身矣。
哲哲见汗王将全部心思都放到了海兰珠身上,担心会引起其他人的妒忌,遂进言道:“妾以为宫中之事还应有个章程,各福晋都应定个名份,不能总藏书网是这么大福晋、小福晋、侧福晋的叫,听着太乱了些。”
“哲哲说得有理,你是后宫之首,你先琢磨出个条理来,待时机成熟,朕便诏告天下。”
皇太极说的时机成熟就是改元称帝。自孔有德归顺以来,便不断有汉官劝皇太极改元称帝,皇太极却始终不表态,但他知道改元称帝只是个时机的问题了。他之所以迟迟不表态,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林丹汗还在,那块象征着天命皇权的玉玺还在他的手中。
进入十一月,一天朝议上,皇太极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林丹汗病死了,死在了冰天雪地的青海。
皇太极总算松了口气,户部贝勒阿巴泰道:“汗王,林丹汗已死,这回总可以改元称帝了吧?”
皇太极却道:“林丹汗虽然已死,可玉玺还不知下落,在蒙古各部看来,玉玺是天命和皇权的象征,有了玉玺,蒙古各部才会彻底臣服。”
阿巴泰道:“什么玉玺,不过是块破石头罢了,有那么大的用处?”
“七哥所言差矣。天地之精,日月之华,聚于人,其人为君,为臣,为国之栋梁;聚于物,则为宝,为灵。因此古人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说。人杰必须有天宝,有了天宝,才有万物之华,才会有地之灵光。河出图,洛出书,文王以之绘八卦;周失九鼎,遂四分五裂;麒麟现,孔子生;秦得玉玺,方能一统六合。在蒙古各部的眼中,玉玺是他们心中的神——成吉思汗的化身,是成吉思汗的象征。现在已归顺的蒙古各部还好说,若要漠北蒙古归顺,最终统一蒙古,非有这块玉玺不可。玉玺旁落一天,朕就不得安生一天。”
阿巴泰一听皇太极引经据典,便如坠五里雾中,他虽然听不大懂,也知道玉玺的重要了,但还是有些不解:“没有这块玉玺还不改元称帝了?”
皇太极道:“那就真得看天命了。”
多尔衮道:“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块玉玺吗?臣弟愿率一万人马亲赴大漠,就是上天入地,也要寻到林丹汗之子额哲的下落,把玉玺夺到手,交给汗王哥哥就是了。”
皇太极带着赞许的口气道:“十四弟勇气可嘉,朕就命你为统兵大将军,岳讬、萨哈廉、豪格等为大将军,带上一万精兵,择日起程,寻找额哲,务必使玉玺完璧归金。”
第六十三回 多尔衮单刀赴会 献玉玺额哲归金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八年二月,多尔衮、岳讬、萨哈廉、豪格等率一万精兵,赴蒙古寻玉玺及额哲下落。历百余天,遇额哲于托里图,多尔衮亲赴营中劝降,平定额哲内部叛乱,玉玺完璧归金。
多尔衮大闹大政殿后,虽然解开了心中疑团,内心却十分不安,一直想找个机会,将功折罪,重新取悦于汗王。所以,他见汗王如此看重玉玺,便自报奋勇,主动请缨。怀远门前,他对送行的汗王哥哥再次表态:“汗王放心,臣弟就是上天入地,也一定要将玉玺完好无缺地捧到御前。”
时多尔衮掌镶白旗,皇太极看他银盔银甲,白马银鞍,阳光下银光闪闪,好不英武,恰似自己的当年,心中暗自欢喜,他劝勉道:“额哲此时乃残破之众,其父新丧,正所谓哀师,困兽犹斗,穷寇勿追,不到万不得已,勿以武力相加,不要逞一时之勇,不要以众凌弱,不要逼出个玺毁人亡,要力争劝降,切记,切记。”
天聪六年末,林丹汗被皇太极大军逼得不得不逃往青海,身为成吉思汗的嫡传,手中握有象征皇权的玉玺,称雄蒙古二十余年,原本想借助明朝的势力先统一了蒙古,再灭了女真,最后重返中原,一统天下,没想到他的宏图大略,被努尔哈赤父子击得粉碎。如今,又被皇太极逼到了青海。此地天气变化无常,常年冰天雪地,条件十分恶劣,养尊处优的林丹汗如何经受得了这番打击,他又气又恼,到了青海不久就病倒了。折腾了近两年,终于大限到了。他唤来嫡长.99lib.子额哲,指着枕边的玉玺道:“额哲,朕怕是时日不多了,你记住,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乃天潢贵胄,黄金血统。这块玉玺乃历代传国之宝,失传三百余年,到为父这重归故主,此天意也,是长生天欲复兴我蒙古的征兆。玉玺在,皇权在,只要你手握玉玺,迟早仍可号令蒙古。此地不可久留,待朕死后,你可率众东归,收拾残部,卧薪尝胆,重整旗鼓,浩瀚千里大漠,尽可与皇太极周旋。记住:朕与女真不共戴天,你要南联大明,以拒后金,时机成熟,便先灭了后金,重振我察哈尔雄风。”
额哲看着父汗瘦得脱了相的脸,禁不住失声痛哭。林丹汗吃力地作着临终嘱托,额哲一个劲地点头:“嗯、嗯,放心,儿臣记住了。”
说完心里话,林丹汗进入了昏迷状态,到了后半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仅三十六岁。
安葬了父亲,额哲一天也不愿在青海呆下去,过了头七,他便率领着残部返回蒙古。一路上,一些旧部闻其东归,纷纷来投,行至黄河一带,已有部众两千五百余户,合一万余人。
他们行了一路,争论了一路。以额哲为首的几个人一心想继承先汗遗志,重振大业,另一些人则主张归金。此时额哲血气方刚,对几个主降的大臣根本不予理睬,主降派只好鼓动额哲的生母苏泰太后。
苏泰太后毕竟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头脑比额哲清醒得多,她劝额哲道:“尔父临终之言,乃将死之人的昏聩迷乱之语,吾儿不可过于认真。你胸怀大志,作母亲的自然十分高兴,但当初,尔父以四十万之众,又有明的支持,都没斗过大金。现在已到了这步天地,你凭什么与之抗衡?”
额哲道:“凭我是成吉思汗的嫡传,凭我手中的这块玉玺。”
苏泰太后摇了摇头:“快别说这块玉玺了,我看咱们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全是这块玉玺闹的。”
额哲吃了一惊:“母亲,此话怎讲?”
苏泰太后道:“尔父在未得到这块玉玺之前,勤于政事,能征善战,又善于收取各部之心,很快就拥兵数十万众。可自从得到了这块玉玺,便一改从前,开始颐指气使,发号施令,以成吉思汗自居,结果伤害了各部。努尔哈赤正是趁此机会分化瓦解,先是将科尔沁部拉了过去,然后是奈曼部、敖汉部……尔父最终成了孤家寡人,以至客死他乡。我是亲眼见你父亲有了这块玉玺后,一步步走下坡路的。”
“可玉玺确实是天下难得的珍宝,我们先祖正是凭此而成的大业啊。”
“也许是我们命薄,担不起这天大的重担吧。”
“依母亲的意思是?”
苏泰太后道:“归金,这是眼下唯一一条可行之路。”
额哲不吱声了,他低下头,未置可否。
苏泰太后道:“当母亲的都盼着儿子能成就一番事业,谁愿意看到儿子卑躬屈膝寄人篱下?但今非昔比了,你父亲临终时要你联明抗金,可明朝现在内有农民军作乱,外有后金相逼,一些将士闻金丧胆,他们自顾尚且不暇,还能管得了我们?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想与皇太极争雄,儿呀,你想想看,后果?将会如何?”
额哲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有些道理,不过……”
“你听我说完。这个皇太极,我看比努尔哈赤厉害多了,他现在把蒙古各部都争取了过去,就连你叔叔、舅舅、几个哥哥也都逃到了他那里。看他现在的架势,是非要统一了蒙古不可,我们已成为他统一蒙古的最大障碍。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手中这块惹祸的玉玺。得不到玉玺,皇太极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不论我们逃到哪,他都会全力追杀。我们根本不可能将蒙古各部重新拉回来。东山再起?简直是白日做梦,咱们不能拿鸡蛋碰石头。”
一番话说得额哲泄了气:“是呀,我们凭什么东山再起呀?”
于是,额哲将几个老臣召集在一起,谈了太后的想法。老臣鄂朵斯道:“少主,太后之言乃一妇人亡国之语,万万不可听之。我察哈尔部乃成吉思汗之嫡传,已历数百年,手中握有传国玉玺,蒙古各部一直以我们为蒙古的象征,察哈尔亡,则蒙古亡矣。现在,一些部落为后金势力所迫,不得已而归降,但暗中却与我们交往不断,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我们能重振当年雄风。先祖成吉思汗奋起于斡难河,九死一生,有十三翼之败,有不儿山蒙尘,但先祖凭其不屈不挠的精神,愈挫愈奋,终于创立了大元帝国。中原上的汉朝皇帝刘邦也是如此,他多次被楚霸王杀得片甲不留,落得个只身逃脱,但终于在九里山一战,消灭了霸王,建立了西汉。纵观历朝历代,凡成霸业之主,无不历尽磨难,所谓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今天,我们虽处于困境,但只要我们遵照先汗的遗嘱,卧薪尝胆,联明拒金,在万里草原上与皇太极周旋,就一定会重新崛起。”
老臣脱脱罗亦含泪相劝,额哲到底还年轻,只好应道:“降金一事,待吾与母后再行商议。”
由于几个老臣的强烈反对,降金一事暂时搁浅。一天早上,侍卫慌慌张张地闯进大帐:“太后,不好了,囊囊太后率一千五百户偷偷离去,据说要渡黄河投奔后金。”
额哲气得“腾”地站起:“父汗刚死,她怎么就这么干?”
苏泰太后也呆住了:“当年称雄大漠的察哈尔如今仅剩不到三千户,她又拉走了一千五百户,真可谓树倒猢狲散了。这个囊囊太后作事也太绝了些。这如何是好?”一着急,女人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额哲抓起头盔,一声令下:“左右,跟我来。”
苏泰太后急忙劝阻:“算了,由她去吧,追上了怎么办?相互厮杀吗?真要是打起来的话,胜负难料,况且,咱们就这么点老本了,拼光了怎么办?”
额哲只好作罢。
多尔衮率大军进入蒙古境内,万里大漠中想找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一晃在大漠上已盘桓二十余天,仍毫无所获,他真有些一筹莫展了,再次召集岳讬、萨哈廉、豪格等商议:“到现在额哲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万大军不能这样毫无目标地奔波下去,如何能找到额哲,你们几个说说看?”
这几位都是大金国的年轻将领,多尔衮虽为叔辈,年龄却比他们都小。岳讬长多尔衮十三岁,萨哈廉长他八岁,豪格也长他三岁。其中岳讬早在天命年间,就已领镶红旗,身经百战,是皇太极最得力的年轻将领之一,但对找人这样的事,他还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可主帅问了,又不能不说话:“是呀,我们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找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
豪格道:“那就分头去找。”
多尔衮道:“不妥,我们只有一万人马,若分头行动,每支就成了两千五,额哲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谁也不清楚。正如汗王所说,他们是困兽,是哀师,万一相遇了,动起手来,怕要吃亏的,绝对不能分兵。”
岳讬道:“那就再多派些个哨探,分头到水草丰茂处去找。有水草处,必有游牧的蒙古人,从他们那里,也许能得到些消息。”
多尔衮表态道:“就按岳讬说的办。”他命贴身侍卫苏纳海道:“你立即传令,再抽调五百名士兵,每五人编为一组,分头寻找,我们大军在后面紧紧跟随。”
岳讬道:“这样的话就是一百组,拉开大网横着往前推,就是棒槌,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萨哈廉点头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如此又搜寻了一个月,大军行至西喇珠尔格,哨探带回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林丹汗的妻子囊囊太后率众一千五百余户正由西向东缓缓而来。多尔衮长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有了些消息。一千五百户,顶多不过五六千人,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两千。”他当即下令:“岳讬、豪格,你们各率三千人马从两侧包抄,我与萨哈廉率四千人马正面相迎,囊囊太后若是前来归顺,当然最好,若不是的话,则围而迫之降。”
布置停当,大军分头向西挺进,走了不到十里,就见前方黑压压一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蠕动。多尔衮下令停止前进,命两侧先完成包抄。这时,却见从囊囊太后的队伍中走出十余骑来,直奔多尔衮的中军大纛,大声喊道:“我们奉囊囊太后之命,前来归顺。”
多尔衮急忙滚鞍下马,来到他们跟前:“可算找到你们了。汗王早已得知尔等前来归顺,怕你们断了粮草,特令我们前来相迎。囊囊太后可好?”
为首的那位将领问道:“将军是?”
“本大将军多尔衮。”
来人一听大惊:“末将参见多尔衮大将军。”十几个人亦随之跪倒。
多尔衮搀扶道:“不必多礼,诸位快快请起。”
“大将军请看,太后来了。”
多尔衮向西望去,只见囊囊太后在前,左右一边一个察哈尔将士,手捧着厚厚的簿册,正缓缓朝他走来。多尔衮大步向前相迎。囊囊太后率众将士跪于地上:“哀家久闻大金国汗之英名,今率一千五百户部众前来归顺。”
多尔衮亦跪拜:“太后请起,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双方一阵寒暄后,多尔衮高兴得大声命道:“扎营,设宴,欢迎囊囊太后。”
照理说,多尔衮一个统兵大将,身份高贵,怎么会拜见囊囊太后?
原来,完颜阿骨打建立的大金被成吉思汗灭掉之后,女真人便成了元的一个部落。在女真人眼中,成吉思汗是位至高无上的神,成吉思汗的后人,在他们眼中同样十分的高贵。后金国中诸贝勒多娶蒙古女人为妻,一方面是因为皇太极实行联蒙之策,另一方面也因为蒙古女人身份和血统的高贵,他们都以能娶到蒙古黄金血统的女人为荣。
从囊囊太后这得知了额哲的下落,原来额哲此刻正停留在托里图,玉玺就在他身上。多尔衮对囊囊太后道:“我明天就率大军前往,请太后给苏泰太后写封信,讲明你们现在的状况,劝其速速来归,如何?”
“哀家自当效劳,但额哲身边有几个老臣,顽固得很,宁死不肯归顺,额哲对他们几乎是束手无策。”
“那就多谢太后了,我不能亲送太后到盛京,还请原谅,今天这酒,既是接风的酒,又是饯行的酒,现在就算别过了,咱们盛京见。”
多尔衮担心夜长梦多,怕额哲在几个老臣的蛊惑下,向漠北流窜,遂昼夜兼程,一天行军二百余里,第五天日落时分,大军赶到了托里图。多尔衮再次升帐议事:“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额哲,玉玺就在他手上。托里图中,仅有一千余户,能战之兵不过一千五百人,兵法讲十则围之,趁此大雾,悄悄将其包围,绝不让一个人逃出去。”
豪格道:“十四叔,我看一不作二不休,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夺了玉玺再说。”
多尔衮道:“这么干风险太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逼急了真来个玺毁人亡,咱们可就成了大金国的罪人了。汗王有过交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以兵相加,上兵伐谋,还是通过和谈,让他们主动交出来为上。”
豪格道:“问题是那几个混帐老臣控制着局面,能谈成吗?搞不好反会打草惊蛇..。”
多尔衮微笑中带着十足的自信:“尔等忘了大凌河之战了吗?何可纲怎么样?还不是被城中的民众和士兵们杀了吗?小小托里图无城无堡,连个栅栏都没有,不用多,围上个十天八天的便会不攻自破。”
岳讬道:“十四叔,我们在包围的同时,可派人前去劝降,促其分化瓦解。”
“岳讬所言,正是吾意。苏泰太后的同胞弟弟南褚就在我们军中,明天,我就与他一齐面见苏泰。”
三个人吃惊地问道:“苏泰的弟弟?十四叔,你什么时候将这么个宝贝搞到军中的?”
多尔衮大笑:“出征之前,我命达尔汉、昂坤杜稜将所有与苏泰太后、额哲有亲属关系的名单都统计了上来,名单中第一个就是:南褚,苏泰太后同胞之弟。这是一张王牌,谈判时一定能用得上。”
萨哈廉道:“十四叔未雨绸缪,已胜算在先了。”
岳讬却道:“十四叔乃军中统帅,哪有统帅亲赴敌营劝降的,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可担当不起。”
多尔衮道:“额哲是林丹汗之子,苏泰太后又在其中,由我亲自出面才显尊重。至于危险嘛,也许有一点点,但我重甲在身,想占我便宜,没那么容易,况且还有南褚呢,我再带上苏纳海。我想,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也不敢动手。即使真的有变,我和随身的几个侍卫也能抵挡一阵子,你们近在咫尺,立刻接应就是了。”
岳讬道:“还是我去的好,如果让十四叔去,汗王知道了还不骂死我们。”
“不要争了,我去更有利于玉玺归金。”
三人见多尔衮主意已定,只好默认。
托里图一带有许多小的湖泊,常有大雾,这一天的雾更是格外的大,太阳出来好半天了,一直未散。趁着大雾,八旗兵对托里克图完成了包围。
巳时过了一半,大雾才渐渐散去。察哈尔人发现雾气缭绕中,有旌旗飘舞,营寨相连。草原同海上一样,时常出现海市蜃楼的奇观,一些士兵见状高兴地喊道:“看呐,魔影。”众人顺着这几个士兵所指方向看去,果然是空中魔影,不禁欢呼起来。一个老兵看了半天,大声骂道:“别他妈的叫唤了,是八旗兵,咱们被包围了。”
一位士兵笑道:“胡说八道,这里哪来的八旗兵?”
“你他妈的醒醒吧,没闻到烤肉的香味?”
众人深深吸了口气,品出来了:真的是肉香,坏了,咱们真的被包围了。于是,他们又大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咱们被包围了。”
额哲从大帐中闻报跑了出来,只见八旗兵已将托里图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额哲慌了神,他骂道:“你们这些废物,这么多金兵围上来,竟一点没察觉?光睡觉了?”
这时,帐外有人大声喊道:“额哲,我是你舅舅南褚,大金国统兵大将军多尔衮现就在这里,要见你和你母亲。”
额哲顺声望去,模模糊糊的,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他惊喜地喊了起来:“南褚舅舅,真的是南褚舅舅!快,快,请舅舅进来。”
南褚是随昂坤杜稜一起投奔的大金,一晃已是四个年头。不知是谁将南褚来了的消息告诉了苏泰,苏泰更是激动万分,她跌跌撞撞地从帐中跑出来,边跑边喊道:“南褚,是南褚吗?”
南褚这时已来到帐前,他应道:“姐姐,是我,我是南褚。”姐弟二人在他乡相逢,不禁抱头大哭。
哭了一会,南褚站起来道:“姐姐,这位是大金国统兵大将军多尔衮。”
苏泰仔细观看,见多尔衮年轻英俊,顿生好感:“不知大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大将军见谅。”
多尔衮右手抚胸,回礼道:“多尔衮拜见太后。”
“不敢当,不敢当,额哲,还不快拜见大将军。”
多尔衮十分主动,上前与额哲行了抱见礼。
额哲心中顿时感到热乎乎的,他让道:“请大将军帐中坐。”
多尔衮进入帐中坐下,再一次右手抚胸拜道:“汗王闻听太后和额哲贝勒东归,便立即派我等前来相迎,本将军替汗王问候太后和贝勒。”
两位老臣脸上露出不快:“小小一个金国娃娃,竟敢称呼我家少主为贝勒,岂有此理?”
但他们看额哲十分坦然,老臣鄂朵斯悄声对脱脱罗道:“竖子不可辅也,你在这与他们周旋,我去帐外调几个人来。”
多尔衮道:“太后、额哲贝勒一路从青海走来,十分艰辛,本将军特备羊十只,酒五坛,以示慰问。”南褚一摆手,几名金兵将礼物抬了进来。
苏泰太后一想起青海流亡的日子就浑身发抖,她流着泪道:“承蒙大将军馈赠,哀家与额哲在这里谢过了。”
额哲问道:“大将军此番前来,将何以教我?”
多尔衮道:“女真与蒙古衣同服,信同教,女真即蒙古,蒙古即女真,双方历代姻亲,已成一体。如今蒙古各部均已归金,中原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太后和额哲尽早决断,结束这颠沛流离之苦。”
额哲低着头,没有立即表态。
老臣脱脱罗喝斥道:“住口,我察哈尔乃成吉思汗之嫡传,天潢贵胄,你们女真算个什么东西。我蒙古人历来恩仇分明,你们夺走了我们的部众,抢走了我们的牛羊,占领了我们的草原,逼得我们大汗流亡青海,客死他乡,吾蒙古与你们女真誓不两立,不共戴天,想让我们归降,办不到。”
南褚大怒:“脱脱罗,你这个老不死的,竟敢辱骂我大金国的大将军,你活得不耐烦了。”
多尔衮心想:原来这位就是脱脱罗,他大概就是囊囊太后说的持反对态度的老臣之一吧。
“大人此言差矣,吾大金与察哈尔何来的不共戴天?与察哈尔不共戴天者非吾大金,乃明国也。昔成吉思汗、忽必烈、窝阔台大帝横扫中原,一统天下,何其雄也。然明朱元璋兴起,大元败北,被朱元璋赶回了大漠,明国才与察哈尔不共戴天。将军不思为祖宗报仇雪耻,相反以我大金为敌,请问大人,你这是什么恩仇分明?”
脱脱罗一时被多尔衮驳得语塞,瞪着眼睛,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多尔衮继续说道:“林丹汗客死他乡,非吾大金之过,乃其自身之过也。想当年,察哈尔崛起于千里草原,远近各部无不仰视,以为蒙古中兴有望矣。然而,林丹汗虽有善始,却不能善终,国力稍强后便生骄奢之心……”
脱脱罗打断道:“不许你擅自评价我们大汗。”
多尔衮却表现得十分有耐心,他不紧不慢,面带微笑:“大人请不要动怒,要想弄清我大金与察哈尔之间的恩怨,难免要涉及一些往事,还请见谅。大人,本将军有个问题,想请教于大人,不知大人肯赐教否?”
脱脱罗道:“随你。”
“那好,请问,本将军以身上这副银甲,换你一千匹马,如何?”
脱脱罗不知多尔衮要干什么,他当即反驳道:“岂有此理?你就是金甲也不值一千匹马。”
多尔衮笑道:“如果本将军没记错的话,十六年前,正是你脱脱罗,奉林丹汗之命,以一副铁甲强换了阿禄部的五百匹马。”
脱脱罗这才意识道上了多尔衮的圈套,气得满脸通红。
多尔衮却仍然从容说道:“人有宝马,林丹汗强取之,人有神鹰,林丹汗强夺之,至于美女、财物更是恣意豪夺,如此对待部众,能不众叛亲离吗?所以先是科尔沁,然后是漠南喀尔喀五部,接着又是鄂尔多斯等陆续投奔了我大金。林丹汗却不知悔悟,坚持与我大金为敌,吾攻广宁,林丹汗发兵助明守广宁;吾攻宁远,林丹汗又出兵助明守宁远。以至宁远一战,我先汗为南蛮重炮击伤而亡。追究起来,吾先汗之死,林丹汗难辞其咎,此亦深仇大恨也。我家汗王宽怀仁厚,既往不咎,知道尔等处境艰难,特派我等不远千里前来迎接,希望尔等能尽释前嫌,不要纠缠陈年旧帐。”
脱脱罗已被驳得哑口无言,呆坐在下面不再吭声。
多尔衮道:“苏泰太后,这是囊囊太后捎给您的信,请太后一阅。”
苏泰急切地问道:“囊囊太后现在哪里?”
“已归顺大金,如今正在赴盛京的路上。”
苏泰拆开信,边看边流泪:“既然如此,额哲,我们也归金吧。”
脱脱罗哭喊道:“太后,我们决不能归金啊,先汗临终有言,察哈尔与女真不共戴天,若是归金,将来有何面目见先汗于地下?”
苏泰道:“你们是开国老臣,应该比其他人更通晓事理,如今察哈尔部大都已归金,就剩我们这一千余户,如不归金,还葬身大漠不成?”
脱脱罗道:“玉玺尚在我们手中,只要是玉玺在,我察哈尔迟早有一天会东山再起,太后,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将察哈尔拱手让给草原的仇人吗?”
南褚骂道:“你这个老杂毛,也不睁眼看看,托里图这弹丸之地,被围得铁桶一般,区区一千户老弱病残,交起手来,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你还想东山再起?真是作他妈的白日狗屁梦。”他大声问帐下的其他将士道,“尔等愿意白白送死吗?”
众人齐声道:“不愿意,我们赞同归金。”
额哲见状,终于下了决心:“大将军,吾与母后立即清点人马、册簿、珠宝,明天一早便带着传国玉玺归顺。脱脱罗,你休要再嗦,吾意已决,违令者,军法从事。”
脱脱罗放声大哭:“先汗,老臣不能辅佐少主重振察哈尔雄风,辜负了您的重托啊。”他面向林丹汗死去的青海方向跪拜道:“先汗,少主子就要归金了,元亡矣!既然不能光复祖业,老臣还有什么脸苟活世上,先汗,老臣随您去了。”他抽出腰刀,双手抓住刀柄,刺向心窝,当即倒地身亡。
人们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脱脱罗会自尽,额哲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抬下去,找个地方葬了吧。”
鄂朵斯出去后,将手下四十余名亲兵召至身旁:“我看太后和额哲执意要降金,先汗临终遗言犹在耳边,他们娘俩便敢公开背叛,此大逆不道也,先汗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他们。”
亲信们道:“大人,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金兵来的目的无非是想得到玉玺,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一会,我到大帐那去,你们看我的手势,我要是向帐中一指,你们便立刻冲进去,一起大喊:金兵劫持太后和额哲了,大家快来救驾。混乱中,你们十五个人驾着少主便走。”
“他要是不>走呢?”
“蒙他的脑袋,抬也要把他抬走。记住,不能伤了少主。”
“是。”亲兵们答道。
“剩下的人跟着我,围杀多尔衮,杀了多尔衮,金兵必乱,咱们趁乱冲出包围,直奔漠北,只要玉玺在,少主子在,我察哈尔就有重新崛起的一天,到那时你们就都是重整山河的大功臣。”
“太后怎么办?”
“不管她,坏就坏在这个女人身上。”
这几十名察哈尔将士是林丹汗在世时选定的亲兵,都是勇不可当的猛将,对林丹汗绝对忠诚,听了鄂朵斯的话,热血沸腾:“大人您放心,我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将少主护送到漠北。”
鄂朵斯来到帐前,正看到脱脱罗自尽,他当时就眼红了,也忘了刚才对亲兵们的交待,先喊了起来:“金兵们劫持太后和额哲了,大家快来救驾。”
亲兵们一见鄂朵斯喊上了,便鼓噪而起:“金兵劫持太后了,金兵劫持少主子了,快来救驾呀!”
一些士兵不明真相,跟着这些亲兵们就冲进了大帐。
帐中的人愣住了,怎么回事?没有谁劫持太后和少主子啊。额哲大声喝道:“退出去,都给我退出去,没有谁劫持太后,大家不要上当,不要乱。”
鄂朵斯等人就像没听到一样,直奔多尔衮。
多尔衮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亲兵们冲到他跟前时,被他的气派给镇住了。面对来势汹汹手执刀枪的众多敌兵,换个人,不说是吓得魂飞魄散,最起码也应拔刀自卫,可多尔衮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鄂朵斯呆住了,大帐中的喊杀声停了下来,人们将目光都集中到了多尔衮身上。
突然,大帐外喊杀声如潮般涌起,震得整个托里图大地发颤。多尔衮这才发话:“南褚,你到大帐外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来。”
不一会,帐外的喊杀声停下了。多尔衮坐在那里,他一声断喝,声如霹雳:“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找死吗?托里图已被团团包围,就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只要本将军一声令下,这里立刻就会夷为平地,你们是想救主子,还是想害主子?”他面带轻视:“就凭你们几头烂蒜也想和本将军较量?你们看着,”多尔衮“刷”地拔出腰刀,一回身,寒光闪处,将坐下箍有铜箍的木墩齐刷刷劈成两半,帐中同时响起一阵惊叹:“嗬,好快的刀!”多尔衮又是一声大喝:“还不快把刀放下。”
额哲道:“跪下,都给我跪下。”
亲兵们相继跪倒。额哲道:“鄂朵斯,念你是老臣,我不杀你,你走吧,带上你想带的东西,远远地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鄂朵斯老泪纵横:“少主子。”
“你走!”额哲大声吼道。
“老臣走了,太后、少主,多保重。”
一场叛乱平息,太后见多尔衮不但长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且胆略过人,更加喜欢得了不得。她当即对额哲道:“额哲,还等什么,现在就清点人马,献出玉玺、簿册,归金!”
第六十四回 迎玉玺创建蒙八旗 化世仇喜招乘龙婿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九年九月五日,上率大福晋、海兰珠及众贝勒迎玉玺于阳木石河,于此再次会盟蒙古,举行获玺告天大典。并创建蒙八旗,由上直辖。上见额哲英姿出众,为固察哈尔部之心,赐爱女固伦公主与之为妻。多尔衮获玉玺而推功,由此渐得众望。
囊囊太后抵达盛京,额哲也有了下落,皇太极便知道玉玺已是囊中之物了,但当额哲献出玉玺的消息真的传至盛京时,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当时正在朝议,皇太极走下御座,面向天柱山先汗陵寝跪拜:“父汗,玉玺归金,察哈尔已经归顺,漠南蒙古统一了。”
这时大政殿中,破天荒地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范文程率文馆众巴克什及众汉官一齐出班跪奏:“汗王,玉玺本是中原历代朝廷传国之宝,是君临天下的象征,历千年后,辗转归金,此天意也。昔五虎上将扈尔汉率兵东征,为黑龙江滔滔江水所阻,天公相助,一夜冰冻封江,天堑变成通途;萨尔浒大战前夜,尼雅玛山紫气萦绕,古榆神树下,百鸟朝凤;征察哈尔,于绝境中天降黄羊。种种迹象表明,我大金国汗顺天爱民,为上苍所佑,有神人相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请汗王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登皇帝位,早日定鼎中原是盼。”
众贝勒众大臣一齐跪倒:“请汗王登皇帝位。”
皇太极坚辞道:“今玉玺虽已归金,但朕身为汗王,德未能尽修,民未能尽养,国未能大治,擅践帝位必遭天谴,尔等不要逼朕。”
范文程再次恳请:“天赐玉玺于金,此一统万年之瑞也,请汗王勿违天意。”
范文程之请十分有份量,皇太极不好硬驳:“改元称帝,关系重大,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还须从长计议,尔等都先起来吧。”
众人见汗王口气有缓,只好站起。
皇太极道:“多铎,”
“臣弟在。”
“你速往多尔衮军中,命他们直奔阳木石河,一是协助达尔汉、瓦克达,完成划定边境事宜,二是要让萨哈廉在此筹备玉玺归金庆典。并要以朕的名义,约漠北蒙古三部前来参加,记住,要加盖玉玺。”
“昂坤杜稜,”
“臣在。”
“你立刻通知蒙古各部驻京代表,命各部于九月一日会于阳木石河,届时朕将亲往,在此举行玉玺归金大典。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玉玺已归金,蒙古大金已成一统矣。”
八月十六日,刚刚过完中秋,皇太极携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托雅等四个蒙古福晋,并命众贝勒贝子都携自己的蒙古福晋,前往昭乌达,众贝勒不知何意,但汗王有令,只好遵从。
出了怀远门,但见官道两旁稻谷飘香,一片金黄,有的地方已经开镰收割。恰好昨天刚刚下了一场秋雨,官道上纤尘不染,清爽异常。皇太极心情豁然开朗,他下令道:“传朕命令,行军途中,严禁践踏庄稼,有违令者,按先汗规定严惩。”
他扬鞭指着田野:“文程先生入金以后,反反复复向先汗和朕言及农耕之重要,并亲自到各拖克索推广中原的耕作方法,广宁和辽南的民众入金后,大金国的农业又有了一个新的跨越,这几年国库充盈,百姓丰衣足食,文程先生功不可没。”
范文程道:“为臣不过是执行了汗王旨意而已。臣听说,汗王少年主持家政时,便已推行以丁计田了。”
一句话勾起了皇太极对往事的回忆,他想起了当年在灯下额尔德尼传授他《孟子》一书的情景,不禁万分感慨:“是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孟子谈起民生来,非常有道理,民者,天下之本也,治天下当讲仁爱。官为民生存之父母,民则是官的衣食父母,不爱民必缺衣少食,虐民残民,则无衣无食矣。但孟子毕竟没从过政,他没当过一国之君,所以不能以国君的角度看问题,他说的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朕就不能苟同。威天下主要靠兵戈之利,光靠道不行。所以,朕主张威天下以兵戈之利,治天下以仁爱为先。”
范文程等汉官对皇太极的一番感慨十分敬佩,遂齐声道:“臣等谨受教。”
皇太极道:“大学士额尔德尼乃我大金文字的创造者,仅因些许小事便遭杀身之祸,惩处得过分了些,他的长子沙哈连今年有二十了吧?”
希福道:“二十一岁。”
“不知其学问如何?”
希福道:“其子喜欢习武,对文不太下功夫。”
“那就用其所长,鳌拜,回京后就让他到正黄旗护卫中当个差,也算是对额尔德尼的一个交待。”
皇太极回头招呼道:“七哥,沈阳城就不要扩建了,如今连年征战,百姓仅能温饱,还需格外体恤民力。再者,明国的皇帝已经将我们新都城建好了嘛,过几年咱们迁进去就是了。”
众人开心大笑。
皇太极继续说道:“德格类,朕听说,现在国中仍有部分农户没有耕牛,是吗?”
“是,汗王。因此民间常因耕牛发生争执。”
“你们大家都记住了,今后国中大祭,一律不得用牛马等大牲畜当祭品,各旗要将淘汰下来的战马拨给农户。”
众贝勒应道:“臣等遵旨。”
皇太极再次强调:“朕要派人调查,若发现哪个旗还有没耕畜的农户,绝不宽恕。”
君臣们边走边聊,大约行了一个时辰,走出沈阳地界后,才打马加速,向都尔鼻方向奔去。
八月二十九日,皇太极到了阳木石河,多尔衮率岳讬、萨哈廉、豪格、达尔汉、瓦克达等迎出十里。皇太极特意将瓦克达唤至跟前,瓦克达面带愧色:“给汗王叔叔请安。”
皇太极道:“嗬,晒黑了。好样的,这才像个男子汉,听说差办得不错。”他侧身对代善道:“二哥,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代善感激道:“还得多谢汗王。”
众人进入大帐,多尔衮手捧玉玺,跪献至皇太极跟前。众人注目看时,只见缕缕五色毫光,不断从多尔衮手中升起,帐中原来漂浮的一些灰尘,立刻消失了,空气变得十分清爽。
代善、济尔哈朗等人惊叹道:“果然是传国之宝。”
皇太极接过来反复观看,见上面雕着两条飞龙,正面是汉篆:皇帝制诰之宝。光泽华润,玲珑剔透,宫中任何一件玉器都无法与之相比。
看着看着,皇太极一直昏沉沉的头顿时清得像一汪水,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他心中暗暗称奇,默念道:“天命归金,天命归金矣。”但表面上却十分平静:“多尔衮此次运筹有方,令玉玺完好归金,你管着吏部,你的功朕给记了。”
多尔衮却道:“臣弟不敢贪天之功攫为己有,岳讬、萨哈廉、豪格及众将士助臣弟筹划,功劳是大家的。”
皇太极道:“朕听说你是单刀赴会嘛,报信的那位叫温泰吧,都快把你说成关云长了。”
“汗王常常教导我们,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游于左而目不瞬,鄂朵斯之流,几个匹夫而已,何足道哉。”
这时侍卫进来报,苏泰太后与额哲求见。
皇太极道:“二哥,咱们一起出迎,哲哲,你们也跟着。”
来到帐外,见苏泰与额哲已跪在帐前,皇太极连忙上前搀扶:“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皇太极拉起额哲以抱腰礼相见,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等照顾着苏泰。
皇太极端详着额哲,二十来岁,宽阔红润的脸庞,浓眉、丹凤眼、高鼻梁、阔嘴、宽肩膀、高高的个子,站在那浑身透着一股英气。皇太极赞道:“好一个蒙古大英雄。请进。”
进入帐中,额哲再次跪拜:“茫茫大漠,浩瀚千里,不如大汗胸怀宽广;草原上骏马千千万万,不如大汗帐下猛将如云。罪臣久闻大汗英名,早有归顺之意,其中曲曲折折,一言难尽,今日来归,终于遂了心愿,罪臣愿终生效忠于大汗,海枯石烂,其心不变。”
皇太极道:“女真、蒙古本为一体,自古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额哲归金,女真、蒙古又成为一家。额哲年青英武,不愧是黄金血统,朕有一女固伦公主,乃朕与大福晋哲哲所生,今赐予你为妻,不知额哲意下如何?”
额哲喜出望外:“罪臣已是走投无路,能在大汗帐下得一身之处足矣,何敢仰攀大汗高峰?”
哲哲这边拉着苏泰的手笑道:“你听见了没有,汗王要将我家固伦公主许给额哲呢,怎么样,你愿意吗?”
苏泰万万没想到能得到如此礼遇,她激动得热泪盈眶:“能与大汗结为亲家,乃奴婢三生之幸,额哲,还不快快拜见岳丈。”
额哲叩拜道:“小婿给岳父叩头,祝父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大喜,他高声道:“开宴,尔等今天都要开怀畅饮,哲哲,你们要陪好苏泰太后。”
夜深人静,皇太极大帐中依然是灯火通明,此刻,他正与范文程商议大典日期。
“文程先生,你看大典定在哪一天为好?”
范文程道:“元败走大漠后,其朝廷还在,其间三百多年,鞑靼、瓦剌,都以成吉思汗后裔的名义称雄蒙古,察哈尔是蒙古各部公认的成吉思汗的正宗后裔,林丹汗则是元的最后一代。林丹汗死,额哲归金,北元就此彻底灭亡。额哲献玺,就等于献出了大元国最高权力。汗王接受玉玺,当比之为中原旧朝皇帝与新朝皇帝之间的禅让。因此,此次大典乃帝王禅让之典也。臣以为当定在九月五日,九五者,九五之尊也。”
皇太极点了点头问道:“不知九月五日天气如何?”
“臣临行前,特意问过宁完我,宁完我告诉臣,九月上旬都是好天气。”
皇太极露出了笑容:“那就定在九月初五,咳,这个宁完我,太不拘小节,朕当时也是没办法,不过,让他受些个挫磨也好,以后还是要起用的。”
“宁完我正直敢言,乃我大金之诤臣,臣远不如也,还望汗王尽早起用是盼。”
“是呀,朝中还真少不了这么个人。待回去就让他重回文馆。不过,文程先生,你不必自责,朕更少不了你。设想,朝中大臣都像宁完我般的刚直,谁来缓解朕与众兄弟间的磕磕碰碰?”
侍卫报:“豪格贝勒求见。”
皇太极道:“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进来吧。”
豪格进来后,打千问安,又问了范文程的安,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范文程想:大概父子二人有话要说。便站起身道:“汗王,太晚了,臣也该回去了,请汗王早些歇息。”
皇太极却道:“文程先生,你坐你的,不碍事。豪格,有什么话,你但讲无妨,文程先生不是外人,以后凡事你还要多多向文程先生请教。”
豪格迟疑了一会说道:“父汗,儿臣看额哲龙镶虎步,一副大贵之相,留之恐为后患。”
皇太极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
豪格手向下一砍:“斩草除根。”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答,心中作着激烈的斗争:是呀,额哲毕竟是林丹汗之后,金与察哈尔世代冤仇,将来……,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不妥,额哲是蒙古的象征,如今来归,正可通过他进一步凝聚蒙古各部,若是杀了,蒙古各部会怎么看?想到这,他喝斥道:“胡说,尽出些不伦不类的馊主意,文程先生,你来说说,我们应如何对待额哲。”
“豪格贝勒,俗话说养虎为患,你看额哲现在还是虎吗?”
“现在不是。”
“臣以为将来也不会是,额哲已如遑遑丧家之犬,哪里还会遗患?蒙古各部来归,我们都是以礼相待,今天额哲来投,且又带来了玉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杀他。”
“我不是说明着杀,可以暗中动手嘛。”
“臣以为那也不妥。昔日林丹汗拥四十万众,都不堪一击,现在额哲仅有两千余人,玉玺又已归金,他还如何能号令各部?还有什么力量能为患?”
豪格不服气:“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皇太极有些哭笑不得:“人家读史,能从中受到启迪,你读史却读到了邪路上去。”
豪格却继续争辩道:“赵匡义逼死李煜,元追得南宋小皇帝跳了海,为什么?因为末代皇帝和太子对遗民遗臣来说,是一面旗帜,极有号召力,就是不能东山再起,也常常是祸乱的根苗。”
皇太极道:“你说得不错,历史上确有许多末代皇帝和太子都死得很惨,可也有受到礼遇者,后周的小皇帝就受到了赵宋的优待嘛。豪格,你胸怀要大些,要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不能以奸邪之术治国。额哲作为察哈尔王储来归,意义十分重大,分裂了几百年的漠南蒙古因此而得以统一,其功可垂日月。朕不但不杀他,还要给他最高的礼遇,朕就是要一反历代帝王对亡国之君的做法,要让额哲成为朕的爱婿,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胸怀。”
豪格道:“父汗,儿臣看他是勉从虎穴暂栖身,说不定将来死灰复燃。”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杀了额哲,蒙古各部会怎么看我们,漠北蒙古还会归顺吗?所有蒙古各部都会因此寒心,会害怕,会猜忌,会不满。杀一额哲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你动脑筋是好事,但不能走邪道。”
豪格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拙了,他惭愧地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要往正道上想。”
“这就对了。”皇太极笑道,“下去吧,此事不要和任何人谈起。”
豪格出去后,皇太极叹了口气:“朕每天忙于国事,忽略了对豪格的教诲,今后还望文程先生多多开导。”
“年轻人处事难免偏颇,磨砺一番后,自会长进。”
“年轻?”他比多尔衮还大三岁。一提起多尔衮,皇太极就想起了漠北蒙古:“对了,鳌拜,你传多尔衮来见。”
多尔衮与岳讬等正在为漠北蒙古迟迟不到而心焦,见汗王传见,便立刻赶了来。他刚迈进大帐,皇太极便亲热地招呼道:“十四弟,快来,到朕这坐。”多尔衮这次收伏额哲,寻到了玉玺,得了头彩,皇太极当众大加赞赏。多尔衮却一如平常,毫无居功之心,多次将功劳推给岳讬、萨哈廉、豪格等,越是这样,皇太极和众贝勒就越是对其好感。
皇太极口气十分和蔼:“十四弟,你说漠北三部能来吗?”
多尔衮道:“臣弟以为,一定能来。”
“这么肯定?”
“对,肯定能来,我是以汗王哥哥的口气给他们写的信,只是邀请他们参加庆典,没有对其提出任何要求,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玉玺归金,漠南蒙古一统,这是草原上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漠南漠北同祖同宗,荣辱与共,他们不可能漠视。”
“十四弟说得有理,你可多派些人马,往前再迎得远一些,一有动静立刻告诉朕。”
九月三日,蒙古各.部均已到齐,大典所有事宜都已准备就绪,就剩下漠北蒙古的喀尔喀三部,皇太极心中真有些焦灼了,他们会不会来呢?这是一次上兵伐谋的最好机会,大典中,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大金国的实力,看看蒙古各部对大金的臣服,也许将来可不战而屈漠北之兵。如果漠北再归过来,整个蒙古全境就完全统一了,若是不来,真是天大的缺憾。
然而,九月四日又过去了,北边路上仍是毫无动静。九月五日尚未破晓,多尔衮和萨哈廉沉不住气了,他们骑上马,再次向北迎去。
皇太极晨起盥洗完毕,吩咐道:“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都说秋天天高云淡,其实不是秋天的天高,而是秋天的云高,云高才显出天高。九月五日这一天,果然如宁完我所预料的那样,是个天高气爽的艳阳天。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沐浴着晨光的大草原如同秋空一样,显得更加辽阔壮美。大帐外筑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坛,坛上,旌旗飘舞,祭坛的四个角上都摆有一个铜鼎,取定鼎四方之意,鼎内插着粗黄的祭香。坐北朝南是皇太极的御座,坛的正中央是一张放有天帝牌位的香案。案下面是供奉天帝的牛羊牺牲。坛的东侧是登坛的缓坡,正黄旗将士分列两侧。坛下是八旗、蒙军旗、汉军旗方阵。四万多将士身着盔甲,手持战刀,昂首挺立。皇太极走到坛下,再次不甘心地向北望了望,带着几分遗憾,在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托雅、代善等人的簇拥下向坛上走去。
这时,就听远处传来了多尔衮的喊声:“汗王,汗王,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皇太极停下来向北望去,只见远处一大队人马正朝这边飞奔。他拍着前额:“谢天谢地,上苍保佑,总算来了。”
皇太极大步流星前去相迎,代善、哲哲等在后面紧跟。
双方来到近前,土谢图汗、扎萨克汗、车臣汗等三位可汗右手抚胸:“草原上的太阳光芒万丈,大金国汗的英名威震四方,我们日夜仰慕的英明汗,祝您万寿无疆。”
皇太极回礼道:“大家庭中众兄弟欢聚一堂,唯独三位可汗却>在远方,今日,三位尊贵的可汗千里赴盟,从此,手足般的情谊定会终生难忘。”
皇太极上前一步,分别以抱见礼相见。漠南蒙古诸贝勒亦一一上前问候,三位可汗发现:在皇太极身边站着身着蒙古盛装的四位女人,土谢图汗问道:“这……?”
皇太极笑道:“哲哲,还不领着大家拜见大汗。”
于是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托雅、代善的大福晋,诸位贝勒的蒙古福晋,一一上前见礼,互相介绍,一唠起来,竟都是亲戚。
三位可汗吃惊地问道:“怎么大金国汗和众贝勒的福晋都是我们蒙古人?”
众人齐声大笑,皇太极道:“女真、蒙古几代姻亲,我们后人血脉中流淌着的是女真和蒙古人的血,正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成为一家了。”
范文程提醒道:“汗王,良辰吉时已到,大典应准时举行。”
“请三位可汗见谅,大典仪式已上告于天,不可延误,尔等远来辛苦,先用早膳,然后歇息一下,待大典后,朕再与尔等畅叙。”
“汗王,我们既不累也不饿,我等今天是三更吃的饭,天不亮就上了路,就是为了赶上大典,请汗王恩准我们参加大典。”
“如此最好,那就请三位可汗于贵宾席上就座。”
皇太极登上祭坛,于御座上坐定,众贝勒按在大政殿上朝的顺序于坛上站好,萨哈廉宣布大典开始。于是鼓乐齐鸣,伴着袅袅香烟,额哲手捧玉玺,沿坛下中线,缓缓向祭坛走来。行至坛前,将玉玺高高举起:“臣额哲率察哈尔部愿尊大金国汗为漠南蒙古至高无上的大汗,从此愿效忠于大汗,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多尔衮走下祭坛,接过玉玺,在两名正黄旗侍卫的护卫下,走到祭案前,将玉玺高高举起,然后置于案上,皇太极与代善及众贝勒来到香案前跪拜,虔诚地敬了三柱香,然后率众贝勒向天帝位三拜九叩。正黄旗大臣纳穆泰、镶黄旗大臣图尔格二人端着玉玺盒来到皇太极跟前,将玉玺从盒中取出,跪呈给皇太极。皇太极接过后,面向坛下将士,将玉玺高高举向苍天。
额哲率蒙古诸贝勒叩拜,高呼道:“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坛下将士亦齐声欢呼,汗王万岁之声响成一片。萨哈廉挥挥手,全场静了下来。
多尔衮宣读汗王御旨:“奉天承运,汗王诏曰:察哈尔贝勒额哲率众献传国玉玺归金,由此,漠南蒙古结束百年战乱之苦,实现一统,功莫大焉。为彰其功,朕特赐爱女固伦公主与之为妻,赴盛京完婚。钦此。”
多尔衮话音刚落,察哈尔的将士欢呼起来:“噢,噢,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文馆大学士希福宣道:“奉天承运,汗王诏曰:蒙古各部今归于一统,然各部分离日久,政体各异,为统一政令,现决定组建蒙八旗。原蒙古四十九部均划入蒙八旗中,并设哲里木、卓尔图、昭乌达、锡林格勒、乌兰察布、伊尔昭等六盟,分别辖四十九旗,主管政务、刑罚、税赋等。漠南蒙古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均编入八旗……”
达尔汉出列宣道:“奉天承运,汗王诏曰:大金国蒙古衙门达尔汉承政,贝子瓦克达奉大金国汗之命勘定蒙古各部界限,已于硕翁科尔会议颁布,从即日起正式实施。各部当严.99lib?守界定,不得恣意侵犯,有违犯者按罪论处。钦此。”
接着又由户部贝勒德格类分定了蒙古各旗户口数,济尔哈朗宣布了大金国刑律。最后由范文程宣布赏赐,大典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
大典结束当然就是欢宴,由于有女人们参加,宴会格外热闹。海兰珠再次跳起了蒙古舞,其他贝勒的福晋们不甘示弱,皆各展所长。酒点燃了人们的激情,男人们女人们跳在了一起,一番狂欢过后,又是一番狂饮。
借着酒劲,漠北蒙古的扎萨克汗道:“汗王,我看你大金国的一半是我们蒙古的。”
土谢图汗、车臣汗二人一听:“糟了,扎萨克汗醉了,快快坐下。”
“醉了?这么点酒就醉了?笑话。”他用手指着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托雅及众贝勒的福晋们:“你们看,汗王的福晋,还有你们,诸位贝勒的福晋,不都是我们蒙古人吗?就连大金国的大福晋都是我们蒙古人。天下者,男人女人也。大金国的女人们都是咱蒙古人,这大金的一半不就是咱们蒙古的吗?”
皇太极放声大笑:“好,说得好,大金国的一半的确是蒙古的,扎萨克汗清醒着呢。多尔衮,替朕再敬大汗一杯。”
土谢图汗和车臣汗这才轻松笑道:“扎萨克汗言之有理。”
众贝勒这时才明白皇太极要大家带上蒙古福晋前来参加会盟的用意。
额哲趁机问道:“既然如此,三位可汗,你们什么时候归金啊?”
土谢图汗先说道:“少主已经归金,我们还有什么说的,只是我们漠北蒙古不如漠南蒙古富庶,怕汗王不接纳我们。”
皇太极道:“可汗何出此言?朕说过了,大金蒙古本是一体,当同生同息,荣辱与共,如三位可汗肯与我们共图大业,整个蒙古便重新归为一统,我们重返中原则指日可待矣。”
扎萨克汗道:“那我们就回去收拾收拾,即刻来归。”
额哲盯了一句道:“君子一言。”
三位可汗齐声答道:“驷马难追。”
第六十五回 莽古济东窗事发 萨哈廉抱病劝进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九年十一月,哈达公主莽古济家奴冷僧机告发莽古济、莽古尔泰谋逆,查出大金国皇帝之印、大金国汗调兵信牌等十六枚,大金国汗龙袍一件。莽古尔泰之子额必伦、莽古济等被处死,莽古尔泰其余六子均开除宗室,贬为庶人,财?产全部充公。德格类被夺爵。萨哈廉抱病劝进,代善及众贝勒立誓效忠,上应之。
回到盛京后,便忙着给额哲和固伦公主完婚,公主下嫁,加之皇太极对这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婚礼办得自然是十分隆重。而比这更隆重的是汉官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劝进浪潮。皇太极每天都要接到好几份汉官们联名劝进的奏章,但他都是一笑置之,用汉官们的话说,留中了。
于是,他们陆陆续续来到范文程跟前讨主意。范文程胸有成竹,安慰大家道:“诸位不要着急,用不多久,自会有个圆满结果。”
然而,一个突发事件打断了原本稳步进行的劝进。
莽古济家奴冷僧机,根本不是什么高深有道之辈,而是从叶赫俘虏来的奴才。在叶赫时,他当过几天萨满,给别人跳好过几次病,不知怎么搞的,就被传得神乎其神起来。可自从皇太极颁布命令后,国中萨满均已登记在册,私自从事萨满术者按妖人论处,一些地下萨满被查出后都杀了头,冷僧机如何还敢作法。莽古济催他,他都以请不来大仙为由搪塞。
皇太极得到玉玺,国中劝进之风涌起,莽古济越发来气,便再三催促道:“本公主待你一向不薄,此事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冷僧机道:“奴才岂敢,公主恩情,天高地厚,奴才终生难报,但奴才请了几次了,仙家都不肯来,即使来了,也不答应,不知是何原因。请公主放心,奴才再请就是了。”
莽古济走后,冷僧机内心激烈地斗争开了:一方面是自己的主子,一方面是大金国汗,作起法来,神鼓神铃一响,又是跳又是唱,必为外人所知,一旦被告发,就是杀头扬灰之罪。莽古尔泰若活着,也许能遮护着些,如今,树倒猢狲散,我只要一作法就有可能被告发。可不作法的话,主子又不答应,总是以请不来神为借口,必会引起主子怀疑,下场也好不哪去。作法是死,不作法也是死,到底该怎么办?这天晚上,他在炕上烙起了烧饼。
福晋问道:“怎么了,病了?”
冷僧机在心中已憋了好久,关键时刻,他实在憋不住了,便从头到尾跟福晋讲了一遍。
福晋听罢吓得浑身发抖:“这么大个事你还瞒着我,这是灭门之罪呀,你死了不要紧,我和孩子们都要跟你遭殃。纸里包不住火,大金国的汗王是真龙天子,你就是请来了几个小仙,能斗得过真龙天子吗?你千万不能作傻事。”
“可主子那边交待不下去呀,硬挺着不干,恐怕也得死。”
福晋道:“去汗王那告发她。”
“那我岂不成了背主的奴才,人家会怎么看我?”
“可你魇魅的是大金国一国之主,背的是更大的主,一旦泄露,大金国人人都要骂你,你就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冷僧机听罢,琢磨道:“是呀,告发哈达公主背的是小主,魇魅大金国主背的是大主,背大主必死,背小主可生。”想到这,他主意已定,下了炕往外就走。
福晋问道:“你上哪去?”
“去汗王宫。”
福晋放心了:“去吧,外面冷,多穿上点。”
皇太极听了冷僧机的一番叙述,浑身阵阵发冷: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歹毒了。朕虽与你有些怨恨,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你怎么能下得了手?他仰头一声长叹:“父汗呐父汗,你最担心的骨肉相残,还是在大金国重演了,真是有其母便有其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冷僧机道:“他们还干了些什么?”
“大凌河之战后,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到莽古济家,莽古尔泰对莽古济说,我已构怨于汗王,你们帮我夺了汗位,我们共享富贵。莽古济表示,我阳奉汗王,暗中助兄,共图大事。莽古尔泰之子额必伦在一旁说,阿玛御前露刃,我若是在场,当时就帮助阿玛杀了汗王。不像十叔那么胆小。另外,他们可能还偷刻了大金国汗的印鉴,制作了大金国汗的龙袍。”
“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们不仁,就休怪朕不义。”他下令道:“鳌拜,你立刻请大贝勒和济尔哈朗进宫。”
代善已经睡下,听说鳌拜此刻来府,急忙披衣相见。
鳌拜打千叩拜:“深夜打扰,请大贝勒恕罪。”
“发生了什么事?半夜三更的。”
鳌拜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代善听得目瞪口呆:“这个哈达公主,真是疯了,这还了得,走。”他从侍卫手中接过顶戴,坐上轿子,飞速向汗王宫奔去。到了汗王宫,见刑部贝勒济尔哈朗已坐在那里。
皇太极怒不可遏:“二哥,你听听,听听吧,莽古尔泰和莽古济都干了些什么。冷僧机,你将莽古尔泰和莽古济的所作所为,向大贝勒和济尔哈朗贝勒再说一遍。”
二人听罢,代善先表的态:“此大逆之罪也,罪不可赦。济尔哈朗,你立即带人查抄莽古尔泰和莽古济家,要细细地搜,不得有半点遗露。”
莽古济在睡梦中被砸门声惊醒,她睁开眼骂道:“这些个狗奴才,半夜三更的,闹腾什么?”她扭头向窗外望去,只见外面火光通明,惊叫道:“不好,着火了。”披上衣服往外就跑。
刑部的衙役们冲了进来,她仍然不知是东窗事发:“混蛋,半夜擅闯本公主府邸,想造反吗?”
济尔哈朗跨进了门槛:“是有人想造反,但不是我们,而是你。莽古济,你魇魅汗王,有人已将你告发,弟兄们,把她给我绑了,带走。”
莽古济脸色当时变得惨白,但也就是一瞬间,便破口大骂道:“济尔哈朗,你这条走狗,你亲哥哥现在在高墙中圈禁,你不思报仇,反而给人家卖命,你还是个爷们儿吗?”
济尔哈朗骂道:“泼妇,一脑子反骨,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大金国早就四分五裂了,押下去!”
他接着下令道:“府中所有人等,不论老幼,一律绑了,有反抗者,就地处决。搜!”
霎那间,一座尊贵的哈达公主府第,鸡飞狗跳,哭声一片,狼藉不堪。不大会,便将魇魅皇太极用的小人,皇太极的生辰八字、大金国汗金印、龙袍、大金国汗调兵信牌等都搜了出来。济尔哈朗本来是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的,看到这些罪证,震惊不已:“这太可怕了,没想到表面上歌舞升平的大金国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第二天上朝,宫门前的侍卫道:“各位爷,今天朝议改在了刑部大堂,汗王在那等着大家呢。”
众人并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还以为不定又是哪位花花公子胡作非为,被汗王逮住了。
待众人在刑部大堂分两侧站好时,就见济尔哈朗在前,汗王和大贝勒在后,从侧室中走了出来。济尔哈朗在刑部贝勒虎皮椅坐好,皇太极和代善则一边一个坐下。众人往外看时,今天是要审谁呀?下面没人呐。就听济尔哈朗惊堂木一拍:“传人证冷僧机上堂。”
冷僧机在衙役的押解下进入大堂跪倒:“奴才冷僧机叩见汗王、大贝勒、刑部贝勒和各位爷。”
济尔哈朗又是一拍惊堂木:“冷僧机,这里是刑部大堂,你要听好了,凡人犯、人证所言之词必须属实,绝不允许有半句诳语,否则国法不容。”
“奴才明白。”
“将事情经过从实讲来。”
“奴才今天告发主子,背上了背主奴才的恶名,从此很难作人了,但奴才实在是不得已。”
济尔哈朗道:“你到底所告何事?”
“我家主子哈达公主行魇魅术,魇魅大金国汗王,并与莽古尔泰商议欲除掉汗王。”
冷僧机话音刚落,大堂上乱成了一片,人们议论纷纷。
这个说:“这个女人,我早就看她不是个东西。”
那个说:“这对兄妹,真是一个娘生的,都长着反骨。”
莽古济既是岳讬的姑姑,又是丈母娘,岳讬自言自语道:“不会吧,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肯定是栽赃陷害。”他忘了是刑部大堂了,情急之中站起,“冷僧机,你受了谁的指使,竟敢陷害先汗爱女哈达公主?”
济尔哈朗“啪”地又一拍惊堂木:“肃静,肃静!是非曲直本贝勒自有公断,未经本贝勒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讲话。”
众人看大堂之上的济尔哈朗,一脸严肃,威风凛凛,衙役们一个个也都形如凶神,又见汗王眉头紧蹙,大贝勒正襟危坐,便都生了几分畏惧,很快就静了下来。
冷僧机是想借这个机会,申明自己的无奈,济尔哈朗当然也知道他这点心思。为了不至于吓着他,济尔哈朗口气一缓:“冷僧机,你不必惊慌,要慢慢讲来,不得疏漏。”
“奴才以为,若是顺从了我家主子,行妖法于汗王,便是背了更大的主,是大逆不道。如今大金国蒸蒸日上,威震天下,全是汗王治国有方,奴才宁死也不能作大逆不道之事。因此,奴才才冒死举发我家主子与莽古尔泰的大逆之行。”于是冷僧机将莽古尔泰、德格类、莽古济等如何密谋魇魅汗王,私刻汗王印鉴,私制龙袍,如何调兵等事一古脑地端了出来,比昨天晚上说得还详细。
济尔哈朗道:“带莽古济。”
莽古济被押了上来,她手脚已被带上了镣铐,蓬头垢面,但仍然象以往一样,满脸的不在乎,不失其哈达公主的高傲。
济尔哈朗一拍堂木:“莽古济,你99lib?将如何魇魅汗王,如何与莽古尔泰谋反之事从实招来。”
莽古济头向边一扭:“八弟看着我们兄妹不顺眼,非要整死我们不可,他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大胆罪妇,你陷害汗王,却反诬一口,刑部大堂岂能容你颠倒黑白。左右,出示证据。”
衙役们将搜查出来的皇太极的生辰八字、魇魅皇太极用的扎有钢针的小人、大金国汗印鉴、调兵信牌、龙袍等摆到了莽古济面前。
莽古济见事情已完全败露,突然像发疯了一样扑向冷僧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奴才,敢出卖老娘,看老娘不撕烂了你。”
济尔哈朗大喝一声:“衙役们,摁住她。”
两个衙役冲了上去,将其双臂往后一背,一脚踹向她膝后,莽古济当时便跪了下来。
济尔哈朗道:“莽古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我五哥跟着父汗东闯西杀,浑身伤痕累累,立下战功无数,皇太极凭什么削了我五哥的大贝勒爵位?为什么总是跟我们过不去?”
皇太极气得“霍”地站起,怒斥道:“莽古尔泰弑母,你弑君害弟,兄妹二人何其毒也。莽古尔泰之罪,是众贝勒共议所定,非朕之决断,现在看,朕对你们是太宽容了。”皇太极言语中已露出杀机。
刑部正在审案,皇太极既是被害人,又是汗王,不宜轻易表态,否则会令人感觉以势压人。因此,济尔哈朗急忙一拍惊堂木:“莽古济既然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论罪当死,赐白绫一条,令其自缢,其家产全部充公,其家人一律开除宗室,贬为庶人。莽古尔泰虽死,但其罪亦不能不究,革去其贝勒称号,其家人亦开除宗室,贬为庶人,额必伦参与谋逆,斩立决。德格类知情不举,有同流合污之嫌,现革去贝勒之职,待进一步查明案情后定罪。来呀,先摘了德格类的顶戴花翎,押下去。”
德格类浑身发软,当即昏倒在地。济尔哈朗命道:“拖下去。”
济尔哈朗面向皇太极:“汗王,现在众贝勒都在,就算是刑部将审案结果交众贝勒会议审定了。”
济尔哈朗说完了半天,众贝勒谁也没表态,皇太极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耸了耸肩膀,大家看出来了,汗王要发怒。于是多尔衮先说道:“莽古尔泰、莽古济所犯罪行十分严重,实属十恶不赦,刑部定罪准确精当,我镶白旗完全赞同。”
别看莽古济刁蛮无比,但她的女儿,即岳讬的福晋与岳讬却是非常恩爱,岳讬想:处死莽古济,我若一句话不说,回家后如何向福晋交待?凭我当初的拥戴之功,加上我和阿玛两旗的势力,替岳讬讲讲情,也许能免其一死。
岳讬过于自信了,他以为只要一张嘴,汗王便会给他面子,没想到皇太极当即翻了脸:“岳讬,你安的什么心?”他一指地下的小人,“现在,莽古济将刀插到朕的胸口上了,你还替她讲情?要是有人将刀插在你的胸口上,你将如何对待?朕从来讲德政,对恶人却绝不能留情,弑君谋逆者一个也不能放过。朕身为一国之君,每天都有可能对臣子所犯错误进行惩处,倘被朕处罚之人都来魇魅朕,还有什么朝纲可言?”
代善见状不妙,喝道:“岳讬,你糊涂,国法大于家法,公理大于私情,莽古济今所犯罪行,在中原便是灭门之罪,济尔哈朗的惩处应当说是便宜了他们。汗王,我们正红旗和镶红旗都赞同刑部所断。”
岳讬气得喊了起来:“阿玛,你……,我们镶红旗不同意。”岳讬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犟劲,抗言道:“汗王,先汗曾有遗言,无论我爱新觉罗族人所犯何罪,都不得以刀锯加身。”
皇太极拍案怒斥:“岳讬,你想用先汗压朕?你还不如干脆联合众贝勒将朕废了的好。你可知褚英为何被先汗处死?就因为他行了妖术。朕曾下过明令,凡以妖术害人者杀无赦,何况莽古济又加上了个谋逆。”
济尔哈朗道:“先汗所言也是有所指的。”济尔哈朗向左边的皇太极一稽首:“汗王,请恕臣不敬之罪。设想,若莽古济阴谋得逞,汗王遇难,我们对莽古济也不能刀锯加身?先汗所言绝不能包括谋逆罪,今后,对谋逆大罪,别说刀斧,就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都不为过,不如此,就不足以让那些叛臣贼子胆寒,况且,我们对莽古济并未加以刀锯,而是白绫。”
多尔衮道:“济尔哈朗所言有理,我看大金国律条中应加上一条,凡谋逆者,斩立决。知情不举者视为同犯,亦斩立决,并抄家、革职,妻小没身为奴。”
济尔哈朗道:“好,本部堂立即修改刑律,然后交议政贝勒会议审定。”
阿济格道:“不就这么一条吗?大家都在这,现在定下来就是了。”
众贝勒齐声道:“就这么定下来。”
代善虽表面应承,但心中却想:这条一旦定下来,不知将来会有多少宗室子弟成刀下之鬼呀。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大金建国以来第二次大清洗,先后折腾了两个多月,受诛连者近一千人,一直到了年根底下才算平静下来。
皇太极对莽古尔泰、莽古济这口憋了几十年的恶气,总算是彻底发泄了出来,对济尔哈朗和多尔衮,更是格外器重。而对岳讬从此冷了下来,尽管岳讬有好几次想讨好,皇太极却始终不冷不热,没买他的账。冷僧机因举发有功,改隶正黄旗,授三等男,并世袭。
三更了,萨哈廉依旧在灯下读书,福晋非常心疼:“爷,咱们身子骨本来就不大结实,总这么熬夜怎么受得了,你要是累个好歹的,让我们怎么办?”
萨哈廉撂下手中的《礼记》对福晋道:“如今玉玺已归金,汗王改元称帝之日已为期不远,我管着礼部,称帝大典是我份内职责,这样的大典,对我朝来说,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我必须要先走一步,要理出个脉络来,不能让汉官们笑话。”
福晋道:“你可以找文程先生商议嘛。”
“你说得有道理,可文程先生也忙啊。再说,找人家商议之前,咱们不能一点不懂啊。”
福晋不吱声了。萨哈廉道:“你去睡吧,我再看一会。”
福晋道:“爷不睡奴家怎么能睡得着,奴家就坐在这陪爷。”
萨哈廉暗中筹备大典一事,谁也不知道,他太要强了,用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翻阅了《礼记》、《汉书》、《宋史》等,敲定了大典的每个步骤,落实了每一件物品,核定了每位重要人员的位置。一个半月下来,他有些吃不消了。进入十一月,天气骤然降温,因忙于制定大典方案,很晚了,萨哈廉还在礼部衙门中伏案疾书。侍卫们怕他着凉,便在室内加了一个大火盆,炭火通红,室内温暖如春。萨哈廉穿得多了些,热得出了一身汗,处理完手头公务,出了大门,便觉一阵寒风袭来,他一哆嗦:“不好。”急忙将衣裳紧了紧,但回到家后还是病了。
这一病对萨哈廉来说是雪上加霜,在大漠中?99lib?寻找额哲时,就受了风寒,回到盛京后,一直没好利索,因为公务繁忙,身体始终处于疲惫状态,结果病得起不来了。
一连三天,萨哈廉都未上朝。头两天皇太极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头疼脑热而已,可到了第三天,还不见萨哈廉的影子,皇太极放心不下了。
在众子侄中,皇太极对萨哈廉感情最深,在内心中比对豪格还亲,甚至萌生过将汗位传给他的念头。第三天一下朝,皇太极便亲自去萨哈廉府探望。
三天不见,萨哈廉瘦多了,皇太极看着睡着的萨哈廉,吓了一大跳。萨哈廉的福晋道:“爷吃过了药,刚刚睡着。”皇太极摸了摸萨哈廉的前额,有些发烫。他皱着眉头问御医道:“三四天了,怎么还这么热?”
御医道:“爷的烧退多了,昨天还烧得吓人呢。”
皇太极问道:“萨哈廉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下,皇太极会意,过了一会,便跟了出去。
在外室,御医道:“汗王,爷得的是痨病,这种病,即使华佗在世,恐怕也无能为力。就看贝勒爷的造化了。”
“这么说是没治了。”
“这种病埋汰,缠人,痰多,有的一病就是两三年,甚至十几年,很少有根治的,时好时坏,一旦见红,便是大凶。”
“萨哈廉是大金国的栋梁,朕一天也离不开他,你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治好,从今天开始,你就专门负责给萨哈廉贝勒看病,就在府上盯着,治好了,朕有重赏。”
皇太极返回内室,萨哈廉似乎有感应,他睁开眼,见汗王亲自来探视,不禁十分激动,挣扎着要爬起来给皇太极叩头。皇太极将他摁住:“躺着,别动,咱爷俩就这么唠唠嗑。”皇太极此刻内心十分悲伤,“朕就这么一个十分优秀的侄儿,却偏偏得上了这么个病,咳。”他一伤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萨哈廉道:“汗王,侄儿这个病怕是难好了,今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为汗王叔叔效力了。”
皇太极抓着他的手:“休要胡说,人这一辈子还有不得病的吗?得了病就死的话,还不都死光了,年纪轻轻的,挺过来就没事了。”
“汗王,还记得何可纲对我们的评价吗?”
“记得,他说我们只知纵抢,胸无大志。”
萨哈廉道:“他这个评价对臣震动极大,这是他坚决不降的最重要原因。如今玉玺已归金,改元称帝,已势在必行,所以,臣已将改元称帝大典的所有细节都确定了下来。臣以为,只有改元称帝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只有改元称帝才能让人们认识到我大金定鼎中原的雄图大略,请汗王不要再推托了,以免伤了众人之心。”
皇太极看着萨哈廉床头一本厚厚的文稿,心里一热,眼泪又流了下来:大金国的臣子们都像萨哈廉就好了。他对萨哈廉推心道:“其实朕何尝不想称帝,但你看看朕的这些个兄弟、子侄,有魇魅朕,恨不能一下子致朕于死地的;有为富不仁,欺凌百姓的;有贪图享乐,沉湎酒色的。他们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朕还哪有心思称帝?朕能将先汗遗留下的大业发展到今天,就算问心无愧了,朕累了,有时真想退下来。”
萨哈廉摇了摇头:“汗王,古往今来,朝廷上从来都是忠奸并存,哪个朝代没有几个败类呢,此不足为怪,识别出来,送他们该去的地方就是了,犯不上跟他们斗气。至于宗室子弟骄奢淫逸,可惩,可教,可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什么事情也不能妨碍我们一统天下,定鼎中原的伟业。”
皇太极道:“你说得有理,可朕却绝不当令不能行禁不能止的傀儡皇帝。”
“汗王言重了,大金国如今谁不崇拜汗王?个别几个人不能代表全面,至于众贝勒的事,由臣来办,请汗王放心,臣一定能将此事处理妥当。”
“你呀,还是养病要紧,小心累着。”
晚饭过后,济尔哈朗、多尔衮、阿巴泰等一齐来到萨哈廉府看望。萨哈廉见大金国要人都来了,心想:正好趁这个机会将劝进之事定下来,他笑着让道:“大家都坐吧,谢谢你们前来看我,我呀,这身子骨真是不争气。”
阿巴泰先问道:“怎么样,好些了?”
“..好多了,烧已经退了。”
济尔哈朗道:“累了你就歇歇,不能不要命地干,称帝也好,灭明也好,都是为了咱们大家过得更好,要是为这些个事累垮了,就违背了咱们的本意了,你一定要想开些。”
济尔哈朗的话非常有道理,萨哈廉听着似有所悟。
多尔衮道:“萨哈廉,你是我们大金国的人才,身上担子重着呢,你要是累倒了,大金国的损失就大了,你要为国珍重。”
萨哈廉道:“多谢大家的挂念,不要紧,这不已经好多了吗?有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现在趁大家都在,就说给大家。”
“什么事,你说吧。”众人异口同声。
“汗王今天下朝后来了,我又向他谈起了改元一事。大金国发展至今,是否改元称帝,已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大金国的前途和命运的大问题。不称帝何以号令四方?不称帝何以广揽人才?不称帝何以定鼎中原?为了大金国,汗王他必须改元称帝!”
众人七嘴八舌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汗王他就是不答应,文程先生说话不也是白说了吗?”
萨哈廉脸上泛着潮红,轻轻地咳着:“你们不知道汗王的心思啊。巴布海、瓦克达,尤其是莽古尔泰、莽古济、德格类的事情发生后,汗王心中非常难过,他觉得咱们这些人中,有的两面三刀,说一套作一套,并非真心拥戴。”
多尔衮急了:“汗王不应该拿我们和莽古尔泰他们比,我不知别人,我对汗王之忠天地可鉴。”
济尔哈朗等人亦齐声道:“我们对汗王同样无比忠诚。”
萨哈廉瞅了瞅多铎,又瞅了瞅岳讬:“十五叔,你家中不是有人裹脚,还蓄妓了嘛。大哥,为莽古济一事你还顶撞了汗王。”
多铎脸一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汗王说过以后我们都改了嘛。”
岳讬低着个头一声没吭。
萨哈廉道:“我看,要让汗王答应称帝,我们必须这么做。”萨哈廉又是一阵咳嗽。
阿济格不顾萨哈廉如何,追问道:“到底该怎么做,你说嘛。”
萨哈廉喘着粗气苦笑道:“汗王现在对我们是放心不下,怕我们不能尽臣子之道,我看这样,咱们大家每人拟下一个誓言,明天朝议上对汗王发誓,以表忠心,看汗王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多尔衮道:“只要汗王答应,别说是立一个誓言,就是立它十个八个的又有何妨。”
萨哈廉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办。”
第二天朝议,代善首先站起:“汗王,如今玉玺已归金,蒙古各部均已归顺,大金国威镇四方,明国苟延残喘,气息奄奄,民心丧尽,正在崩溃。天下有识之士都已看到,我大金取明而代之已成大势所趋。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请汗王尽快改元称帝,以向天下表明我大金定鼎中原之雄心。昨日,众贝勒共同商议,一致真心拥戴汗王登皇帝位,并愿立誓于天地间。臣身为众贝勒之首,愿率先垂范。”说着便跪了下来。
皇太极急忙走下御座搀扶:“二哥,这如何使得,二哥年事已高,若真要立誓,众贝勒立就是了,二哥应为例外。”
“我既为大贝勒,理应带头。”代善执意先立,皇太极搀之再三,代善坚决不肯。
皇太极道:“如此,委屈二哥了。”
代善立誓道:“苍天在上,我代善真心拥戴汗王改元称帝,愿忠心效忠于皇上,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众贝勒亦先后跪下发誓:“吾等愿效忠皇上,若生二心,万箭穿身,不得善终。”
满洲八大臣纳穆泰等,汉官范文程、孔有德等,额哲、昂坤杜稜、驻京蒙古各部代表,都一齐跪拜:“请汗王尽早即皇帝位,以安天下之心。”
皇太极道:“既然称帝之事关系如此重大,尔等又如此相逼,朕就依了你们。”
众人大喜,齐声高呼:“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道:“现在称皇帝还为时过早,萨哈廉抱病将登基大典议程确定了下来,文程先生,大典筹备事宜由你牵头,你可参照萨哈廉所定方案,会同礼部承政及文馆的大学士们,拿出一个完整方案,报朕审定。”
范文程再次叩拜:“臣遵旨。”
萨哈廉在家听到消息,高兴得一下子从炕上坐起:“太好了,天下从此有二日,灭明之日不远矣。宁完我,走,咱们到文程先生那。”
宁完我道:“主子,你身子骨太弱,不能出屋,万一再病了,奴才可担当不起。”
“什么话,我又不是泥捏的,出去走走备不住就好了,整天这么躺着,就是个好人也躺出病来了,不信你来试试。”
宁完我犟不过,只好搀着他上轿,奔范文程府邸而来。
来到范文程府,见门口站着一些正黄旗护卫,宁完我对轿中的萨哈廉道:“主子,莫不是汗王在文程先生处,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你怕什么,汗王在这更好,改元大典正是用人之际,你要回文馆去。”
萨哈廉的轿到了门口,门卫进去通禀后,范文程慌慌张张地从府中跑了出来:“我的爷,你怎么这么大意,有什么事言语一声,臣过去就是了。”他一眼看见宁完我,笑骂道,“你这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敢让主子出来?万一主子再病了,看我这回不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
宁完我哭笑不得:“我说大学士,你冤枉我,我说死也不让主子出来,可主子不干,非要到你这来不可。主子,您就别下轿了,直接进院如何?”
范文程道:“直接抬到正室门口,千万不能再着凉。”
进了院,宁完我道:“主子,奴才就送你到这了,奴才就在外面候着。”说着,宁完我返身要走。范文程一把拽住道:“你个狗奴才,来了还想走,你福也享得差不多了,还想偷懒,走,跟我见汗王去。”
宁完我急了:“文程先生,你别……”
二人正在撕扯,皇太极走了出来:“怎么,宁完我,不想见朕了吗?”
宁完我呆在了那里,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扑通跪倒,叫了一声:“汗王。”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太极大笑:“起来吧,莽古尔泰他们已经垮了,再也不用担心谁给你下绊子了,回你的文馆去,还当大学士,协助文程先生筹备登基大典。”
第六十六回 女真人更名满洲 大清国开天辟地
显佑宫秘笈载:丙子年四月十一日,上受满蒙汉众臣拥戴,改元称帝。封满亲王六,蒙、汉亲王各三,再现联蒙优汉之胸怀。朝鲜使臣贺而不拜,君臣为之震怒。为纳林丹汗后妃事,代善争财争色,为上所羞,却浑然不知。上设一后四妃,主持后宫者实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天聪十年二月二刚过,大金国的君臣们就忙开了,汗王寝宫中灯火通明,每天都点到下半夜。十几天了,大家谁也不觉得累,人们的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萨哈廉改元庆典的方案经文馆整理后更加缜密详尽,并由文馆印成满蒙汉三种文字共六十本分发到诸贝勒众大臣手中,众人正在对方案进行最后的审定。
皇太极掂量着手中足有二百多页的大典方案道:“这个方案简直就是一部鸿篇巨著,难为萨哈廉和文馆及礼部的臣工们了。朕看了整整三个晚上,方案中的程序、仪仗等就这么定了,但一些人选上还需斟酌。
“这次改元称帝,是开天辟地的壮举,是我大金君临天下的开始。所以,这次庆典不能搞成我爱新觉罗家族式的庆典,朕要做天下万民的皇帝,而不是我女真一族之皇帝,庆典中要体现我大金联蒙优汉海纳百川的包容。朕要一反中原皇帝们的做法,中原历朝历代,视南人为蛮,北人为胡、为夷、为狄,极尽打击挑唆之能事,他们从骨子里对非大汉血统的人轻蔑、排斥,蓄意挑起冲突,搞得边境上烽烟不断。朕这次要大批起用蒙汉官员,要重用他们,该封王的封王,该升迁的升迁,在庆典上,要有他们重要的一席之地。所有程序中的人选都要体现一满一汉,一满一蒙,文武百官的数量要满人一半,蒙汉一半。”
济尔哈朗诚服道:“汗王能站在君临天下的高度看问题,臣等远不如也。”
皇太极摆摆手,意思是说朕不愿听这些个奉承话,他接着道:“朕意献满蒙御用之宝由岳讬和额哲为一组,献满汉御用之宝由杜度和孔有德为一组。劝进之表,也分别由满蒙汉各出一人进献和宣读。”
代善叹服道:“如此,满蒙汉真的就成为一家了。”
“二哥说得对,你们大家都要记住,大金国的天下不是我们女真一族打下来的,而是由满蒙汉三族团结一心,共同拼杀出来的,对蒙古人、汉人,我们任何时候也不能歧视,不要学中原那些皇帝的小家子气,不能总是视异族为异类,那样的话,迟早会将异族推到对立面上去。设想,当初李成梁要是能善待我建州各部,而不是搞他那套以夷制夷拉一部打一部的政策,若不是恶意杀我先祖,先汗也断不会兴兵举义,南朝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那句老话,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满蒙汉三位一体,三族同朝同心是我们永远不变的国策,是我们定鼎中原的基础,你们一定要记住。”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记住了。”
“朕有五六天没去看萨哈廉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岳讬差一点没哭出声来:“汗王,萨哈廉的病越来越重,现在已经起不来炕了。”
皇太极心往下一沉:“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这样,莫非……”他不敢往下想,心一横,继续商议大典,“按文程先生的意思,朕称帝的同时,众贝勒也应封王,朕与二哥反复商量了,二哥封为礼亲王,居诸王之首,其他诸王由二哥公布。”
代善宣道:“此次我满人共封了六个王,济尔哈朗为和硕郑亲王、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多铎为和硕豫亲王、豪格为和硕肃亲王、岳讬为和硕成亲王。以上各位亲王均为领旗贝勒,阿济格现与多尔衮共领镶白旗,阿济格封为多罗武英郡王,杜度为多罗平安贝勒,阿巴泰为多罗饶余贝勒,至于萨哈廉嘛,等他病好了再说。”
代善宣完,皇太极扫视一周,发现阿巴泰的脸色极不自然,坐在那上身动了好几下,但没说话。
皇太极解释道:“今日之封,是沿着先汗的方法,凡独领一旗的均封了王,没领旗的未能封王,阿济格算领半旗,所以封其为多罗武英郡王。其余之封,或按军功,或按吏部考绩,没封王的不要不服气,先汗留下我们兄弟十五人,受封的仅在座诸位而已。”
多尔衮道:“文程先生入金最早,参与中枢,为我大金呕心沥血,这次改元不能亏了文程先生。”
岳讬道:“汗王既然要重用汉臣,我看封文程先生个王并不为过。”
范文程道:“万万不可,大金国以军功论赏,文程文士尔,岂能僭此高位?莫要折杀了在下。”
多尔衮道“那就让文程先生领汉军旗,为汉军旗固山额真。”
范文程道:“固山额真也是武职,文程不能胜任。”
皇太极笑了:“文程先生乃朕之股肱,朕片刻不能离之,对文程先生朕已有了安排。此次改元,职官上也要有所改动。朕决定设三院:一是国史院,二是内秘书院,三是内弘文院。国史院负责记载朕的起居、诏令、保管御制文字,编篡史册及记载历史实录。以后朕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由国史院记录在档,朕从此不自由。也好,免得朕恣意胡为,堕落成为昏君,此院由我女真第一位举人刚林负责,仍称为大学士。内秘书院负责撰拟致外国文书,登记各衙门奏章及朕的旨意,文程先生和鲍承先分别任内秘书院大学士,内弘文院负责讲解历代典籍和兴亡,颁行制度等,希福为内弘文院大学士。”
众人琢磨着三院的分工,才悟出了范文程位置的重要。以后诸王诸贝勒诸大臣报给汗王的奏章都必须通过内秘书院上奏皇上,而皇上的谕旨都得通过内秘书院下达到各个衙门,这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多尔衮表态道:“非文程先生不能担内秘书院之重任。”
多铎调侃道:“文程先生以后可就是大金国的宰相了。”
范文程道:“臣只有鞠躬尽瘁而已。”
鲍承先道:“臣有一言要讲。”
皇太极道:“讲嘛,我们愿闻高论。”
“臣生于中原,长于中原,中原城里有酒肆茶楼,乡间有大集,这些地方都有说书唱词的艺人。南宋亡后,不知何人,也不知何时,撰了一本书,叫《说岳评话》,此书一出,很快在城乡流传开来,书中的岳飞被说成是抗金英雄,而书中的金兵被污成奸淫抢掠的恶魔,此书几乎是家喻户晓,影响极广,因此汉民们视金人为强盗,为虎狼,仇金心理十分严重。此次改元,臣以为当更换国名,以抵销汉民的仇金心理。”
豪格道:“我们已经两次进关,关内民众都知道我们是金国,如今改名又有何用?”
鲍承先道:“不然,我们两次进关都是在京畿一带活动,中原以及江浙、两湖、两广、四川、云、贵、陕西、甘肃等,地域广阔,人口是京畿一带的数百倍,若要平定中原,最好能改一下国名。”
皇太极赞同道:“承先说得有理,是应改一改了。其实,我们与完颜阿骨打虽都为女真,但并非同支,爱新觉罗氏源于长白山布尔瑚里湖,我们的祖先是布库里雍顺,乃上天三仙女所生,当时曾在三姓一带建立过满洲国,我们平时所说的满人,乃满洲国之人也。如果改,就改得彻底些。刚林你要记下来。”
“奴才记着呢。”
“今后,我族所有对外称谓均改为满洲,不得再用女真名称。希福,你明天就要诏告天下。”
“关于国号嘛,宁完我,你来谈谈。”
宁完我因赌博,被吏部列为劣迹,因此未能领三院事,仅仅是内秘书院的一个普通大学士,本无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但他是代表萨哈廉来的,见汗王发问,从容答道:“奴才近年来翻译汉人典籍,发现汉字‘金’与‘清’在国语中同音,当时奴才便心中一动,按五行之说,宋朝的宋字为居室之意,《说文解字》上讲,宋,深屋也,木构之室,宋以木为根本。完颜阿骨打建国大金,金克木,因此金灭了宋。先汗以金为国,当时为丙辰龙年,金龙出世,必有腾飞崛起之势,但终暗寓不祥之兆。明为火,火克金,先汗因此有宁远之难。今欲改元,臣以为国号当为清。清、金虽然同音,然汉字意义却不同。清,汉字意为水之澄澈,主水。水克火,清又有玉宇澄清,廓清四海之意,今年为丙子年,五行居水,若定国号为大清,必可克明。”
范文程第一个叫好:“好一个宁完我,博学若此,我大清第一人尔。”
皇太极和众贝勒也再次领教了宁完我的博大精深。皇太极不住地点头:“不愧是大学士,大清,大清,玉宇澄清,就改为大清。朕崇尚德政, href='1306/im'>《易经》有‘崇德广业’之语,年号嘛,朕看就叫崇德。”
皇太极见宁完我今天晚上大出风头,借此机会特意咛嘱了几句:“宁完我,你要在克己修身上多下些功夫,改一改你身上文人的恶习,朝廷将来还是要重用的。”
宁完我淡淡一笑:“谢汗王。”
多尔衮道:“文程先生不任汉军旗额真,汉军旗总要有人领旗,石廷柱亦满亦汉,广宁时劝降了孙得功,大凌河时又劝降了祖大寿,军功卓著,臣弟荐石廷柱领汉军旗。”
皇太极道:“就依吏部所荐。朕曾许诺过,若孔有德、耿仲明攻克旅顺口,灭了黄龙,朕将不吝封侯之赐。二哥,朕看就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如何?”
代善道:“恭顺,怀顺,智顺,如此,汉人中便有了三顺王。”
皇太极道:“正是。”
阿巴泰耸了耸肩膀,心里更不得劲了:汉人中都有三个封王的了,我才封了个饶余贝勒。这也太不公平了。他实在气不过,没好气地说:“尚可喜才归顺几天,就封了王,是不是太快了些,这让其他汉官怎么想?”
众人都听出了阿巴泰的弦外音,但这句话咬在了理上,多尔衮和济尔哈朗都想反驳,却找不出恰当的理由。皇太极瞪了阿巴泰一眼,心想:真是不知好歹,我们弟兄十五人,封王的仅仅五个,四个亲王一个郡王,其他人都没封。三哥阿拜现在是三等副将,四哥汤古岱为三等梅勒章京,六哥塔拜仅仅是个游击,十一弟巴布海被夺爵不论,十三弟赖幕布是个备御。身为庶妃之子,你能封上个饶余贝勒就算位高权重了,还不满足?今天讨论登基大典,朕不与你理会,待日后找个机会再好好教训你。
想到这,他心平气和地道:“七哥,尚可喜归顺时间是短了些,可他与孔有德、耿仲明在明国时官职相同,封了孔有德、耿仲明,不封尚可喜,会造成负面影响。孔有德归顺带来了红衣大炮和诸多火器,带来了七千多会用火器并习于水战的将士,大金国的兵力因孔有德来归,一下子增强了几倍,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人开创明军整旅来投之先河,明之军心因此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孔、耿二人又攻克了旅顺口,消灭了黄龙,解除了明国从水上对我们的威胁,我们对明国的反包围因此而基本形成。试问,这样的功劳哪个归顺的汉官能与之相比?不能比,也没法比。朕就是要为祖大寿那些个对明国尚存幻想的人树个榜样,要让他们看看,凡主动来归者,我大清一律厚待之。”
多尔衮立即表示赞成:“封三顺王之影响足以撼摇明军军心,但光是封了还不够,要设法让明军们知道。”
阿巴泰心想:“多尔衮,你个马屁精,得了个玉玺就不知北了,什么东西,哼!”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和皇太极当面叫板,只好头一低,不再言语。
皇太极道:“汉人中有了三个王,蒙古也应有三个王,朕意封额哲为和硕亲王,居蒙古诸王之首,他毕竟是蒙古各部的核心人物。科尔沁部归顺最早,功劳最大,朕意封奥巴之子巴达礼为和硕土谢图亲王,科尔沁贝勒吴克善为和硕卓礼克图亲王。其他蒙古各部,或郡王或贝勒即可。”
众贝勒家中都有蒙古科尔沁福晋,其中多尔衮竟有五个,因此对封蒙古亲王一事均无异议。
礼部承政索尼问道:“汗王,登基大典请不请朝鲜?”
“请,当然要请。”
一提起朝鲜,众贝勒当时就炸了。兵部贝勒岳讬道:“朝鲜是越来越放肆了,孔有德来归,他们配合黄龙陈兵江上,现在仍然不断供应皮岛上明军粮草,对我们派出的使臣越来越傲慢,应好好教训教训才是。”
德格类被削爵后,户部由豪格接管,豪格道:“父汗,朝鲜的贡品也是逐年减少,现在已不到规定的十分之一。他们对我国只是敷衍,对明国却是死心塌地,若将来征明仍是腹背之患。”
多尔衮道:“汗王,臣弟愿率五万大军,一举荡平朝鲜,活捉李,献给汗王。”
皇太极道:“这个李实在愚不可及,如今南朝已奄奄一息,行将待毙,他却仍然抱着僵尸不放,但朕不想轻易加兵,以我大清之兵力,足以震慑住他们,上兵伐交,朕以为还是迫其归顺为好。英额尔岱熟悉朝鲜事,就命他出使朝鲜,这次出使不比往常,使团人数要增加,要搞到五百人,要造成一种气势,要让他们认清形势,彻底断绝与明国的往来,真心以弟事兄,不要执迷不悟。”
然而令皇太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二十天后,英额尔岱一行从朝鲜十分狼狈地逃了回来。英额尔岱是天命年间投奔努尔哈赤的老臣,皇太极旗下的一员勇将,如今跪在地上竟呜呜地哭开了:“汗王,臣无能,有辱使命,请治奴才之罪。”
皇太极道:“你不要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讲。”
“朝鲜君臣听说汗王要改元称帝,举朝一片反对之声,一些年轻将领当着奴才的面破口大骂,其中一个叫玉堂的言词极其恶毒,简直不堪入耳。”说到这英额尔岱停了下来,看来一些话是不好启口。皇太极追问:“他们骂什么?”
“他们……他们……他们骂汗王是跳梁小丑,沐猴而冠。”
代善气得喝斥道:“好了,不要学了,接下去又怎样?”
“当天下午,一些年青将领派兵包围了我们的驿馆,多亏了朴东善从中极力周旋。他告诉我们,这些年青将领要杀了我们,然后将我们的头和李国王的信,一并捎给汗王。朴东善劝我们尽快回国,免遭不测。我们要求见李国王,可他一直不肯露面,奴才无奈,只好无功而返。没想到一出驿馆,一些太学生受主战派的挑唆,往我们身上扔石块、菜叶子,更有甚者竟往我们身上扔粪便。奴才本想和他们拼了,可一想,要是死在异国他乡,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只好忍受屈辱而归,汗王……”英额尔岱再也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起来。
众贝勒一个个怒发冲冠,多尔衮吼道:“汗王,臣弟愿率五万精兵踏平朝鲜,雪此大辱。”
岳讬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明国的袁崇焕和宣、大巡抚都不敢这么对待我国使臣,区区朝鲜竟如此混帐,灭了他们!”
众人齐声道:“灭了他们!”
皇太极更是气得脸色发紫,一拳砸在御案上,他正要下令征讨朝鲜,却发现范文程一直在保持沉默、莫非文程先生不同意伐朝?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将这口恶气吐出去:“文程先生,你的意思是?”
范文程道:“臣以为,朝鲜君臣是一群愚不可及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值得汗王和各位爷动这么大的肝火。李虽有袁崇焕之愚忠,却绝无袁崇焕之智勇,弹丸之地,灭之易尔。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登基大典,况且对朝鲜用兵,现在不是最佳时期,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鸭绿江面虽然不宽,但大军渡起来也颇为麻烦,不如等到封江后再说。”
皇太极思之片刻:“文先生说得有理,大典在即,不宜擅动干戈,咱们就先咽下这口恶气,此仇一定要报,他们往我们使臣的身上扔粪便,朕要让他们吃屎。凡辱我使臣者,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大典定在四月十一日即努尔哈赤寿诞之日举行,三月二十五日漠南蒙古各部、漠北蒙古三部皆如期而至。四月九日,出人意料的是,朝鲜国也派来了使臣,并带来了国王李的一封信。信是用汉文写的,皇太极拆阅:“大金国汗兄长在上,弟李再拜:闻兄欲改元,弟特派使臣祝贺,并带贡品如数。我朝鲜国受明之封已二百余年,明,吾之君也,以臣背君,大逆不道,自古耻之。大金与我唇齿相依,寡人视之为兄,弟敬兄乃孝悌之意也,愿两国永存兄弟之好……”
皇太极看罢一声冷笑,他交给身旁的代善:“二哥,你看看。”
代善则递给了刚林:“刚林,你给大家念一遍。”众人听罢,无不义愤填膺。阿济格先吼道:“把他们使臣扣起来,游街示众,让他们吃猪粪,喝马尿。”
众贝勒一致赞同:“对,让他们吃猪粪喝马尿,不如此,难解心头之恨。”
范文程劝道:“各位爷,大典之前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让漠北蒙古三部产生误解。臣以为这次我们对其不但不慢待,还应格外礼遇,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的不满,更不能让他们觉察出我们要用兵的意图,将来打,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听范文程说的有理,便不再坚持。皇太极道:“英额尔岱,朝鲜使臣仍由你接待,你要拿出咱们大国风范,不要借机报复。”
四月十一日,皇太极在满、蒙、汉等文臣武将的拥戴下,出德盛门,登祭天坛,祭拜苍天,就皇帝位,改国号为大清,年号崇德。追封始祖猛特穆为泽王,高祖福满为庆王,曾祖觉昌安为昌王,祖父塔克世为福王。努尔哈赤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庙号太祖。追封努尔哈赤爱妻,皇太极生母为太祖孝慈高皇后。追封额亦都为弘毅公,费英东为直义公,灵位入太庙配享。
然后是颁布大赦令,除谋逆案犯,一律释放,牢中为之一空,真正是普天同庆,大典真的办成了满蒙汉三家共同之庆典,国中已是一片升平。然而,朝鲜使臣的傲慢,给大典蒙上了一层阴影。当时,赞礼官宣布改元,皇太极登上御座,全场万岁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跪下参拜,唯独朝鲜使臣,昂然屹立。皇太极在坛上看得十分清楚,气得他恨不能立即命人将这几个狂徒抓起来。漠北蒙古三位可汗与朝鲜使臣同在贵宾席位,他们见朝鲜使臣如此表现,惊愕不已。而大典仪式一结束,朝鲜使臣不辞而别,皇太极因忙于招待漠北及蒙古各部,又考虑范文程那番话,便没有与之计较。
四月十六日晚,在新建成的清宁宫内,皇太极与众亲王贝勒等商议林丹汗的遗霜囊囊太后、苏泰太后的归属一事。皇太极道:“改元大典结束,接下来还有个册封后妃仪式。囊囊太后和苏泰太后都是主动归顺,按规矩,应该给她们一个合理的归宿,不能成为无主的女人,朕已经收留了林丹汗的窦土门大福晋,若再收两位太后恐为天下笑,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济尔哈朗有些不大好意思,站起来说道:“皇上,臣弟有一请求。”
“郑亲王请讲。”
“臣的大福晋前年亡故,苏泰太后是臣的大福晋的同胞妹妹,归顺以来,一直住在臣弟家,她看到姐姐留下的三个孩子,尤>其臣的幼子,三岁的济度,幼年丧母,十分难过,已当面与臣讲明,要求留在臣弟身边。臣弟想,以臣弟亲王之资,收留苏泰太后为妻,也不算辱没了她。”
皇太极轻轻一笑:“姐夫娶小姨子,天经地义,朕看这是一份美满婚姻。”
众人都盘算着:苏泰是林丹汗几个女人中最漂亮、最年轻、最富有的一个,因此也最受林丹汗宠幸,除玉玺外,林丹汗的大部分珍宝都在她手中,听说还有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价值连城,谁娶到手,谁就等于得到了一座金山。可济尔哈朗的理由太充分了,众人无法与之相争。
代善却在一旁算计着:皇上已经娶了窦土门,要是济尔哈朗娶了苏泰,搞不好囊囊太后就成了我的了,这不成,她又穷又老,我绝不能要这么个破货。代善在钱财上从来是当“仁”不让,就是在先汗面前也锱铢必较,何况是济尔哈朗:“郑亲王此意不妥。皇上,臣以为窦土门大福晋于前年归顺,已成往事,应置而不论,如今囊囊太后和苏泰太后几乎同时来归,尤其是囊囊太后乃林丹汗正妻,旁嫁任何人都有轻贬之意,非皇上纳之不可。而苏泰由臣纳之,这样才显出我们对其尊重。”
皇太极没想到代善会如此直白,他心中笑道:“二哥呀二哥,你哪点都好,就是太看重财色,这叫弟弟和侄儿们说什么好呢?你把一个又老又穷的女人堂而皇之的塞给朕,却要将年轻貌美富有的苏泰从济尔哈朗手中夺走,这便是你为臣为兄的品德?”
他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张,便欲擒故纵道:“哪有一个人纳人家两个女人的,不妥,不妥。我看还是礼亲王娶囊囊太后,郑亲王娶苏泰太后为好。”
代善果然急了:“囊囊太后乃一国之君的正妻,臣纳之不祥,臣不敢纳。”他口气十分坚决。
皇太极笑了:“这么说礼亲王是执意不纳囊囊太后了。”
代善再次坚决地应道:“臣绝不敢娶,以臣的资格只配娶苏泰为妻。”言外之意,你济尔哈朗有什么资格纳苏泰?
皇太极已现出轻蔑之意“苏泰有抚育幼子之美意,而且已与郑亲王挑明,若是礼亲王硬要坚持的话,恐怕在苏泰那通不过。”
代善道:“苏泰之情,私也;臣娶苏泰,公也。天家婚姻从来都是公字为先。”
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关系甚密,他实在看不惯代善张口为公闭口为公的假腥腥:“礼亲王,我的好二哥,你是不是看上苏泰手中的钱财了,不然,怎么会为一个女人跟郑亲王如此相争?”
一句话说到了要害,大家哄然而笑,皇太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跟着笑开了。
代善恼差成怒:“十二弟,你这是怎么说话?就算我看上了苏泰手中的钱财,又怎么样,难道我没这个资格?”
阿济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遂缓和道:“二哥当然有这个资格,可苏泰钟情于济尔哈朗,又有抚孤成育的美意,你就成全了他们吧。”
代善不表态,却将难题推给了皇太极:“臣请皇上定夺。”
皇太极故意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仰起头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他假装寻思了半天,“不如这样吧,咱们之所以共议此事,就是要让察哈尔及蒙古各部体会到朝廷的恩德,因此也一定要让额哲和两位太后及蒙古各部满意。鳌拜,你立即去请额哲、两位太后及蒙古各部驻京代表来清宁宫议事。”皇太极两手一张:“这可叫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代善却十分自信:凭自己堂堂大贝勒的高位,娶个苏泰还不是举手之劳,他绝对没意识到,这样一来,他的脸可就丢到蒙古各部那去了。
二位太后、额哲及各部代表进了清宁宫,参拜了皇上,皇太极道:“大家坐吧,随便些,都是家里人。请两位太后、额哲和诸位前来,是要商议一下两位太后的归宿问题,按礼亲王的意思是,由朕接纳囊囊太后,礼亲王娶苏泰太后,以示对尔部之礼遇,不知额哲和两位太后怎样想?
额哲道:“此母辈之事,当儿子的不好说话,请皇阿玛作主。”
皇太极问道:“两位太后呢?你们说说。”
两位太后互相看了看,苏泰悄声道:“请姐姐先讲。”
囊囊太后道:“我们姐妹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奔大清,受到皇上极高的礼遇,已是万分感激,能嫁给皇上和礼亲王,臣妾求之不得,但不知苏泰怎样想?”
苏泰道:“正如额哲所言,一切应由皇上作主,但臣妾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上及众位恩准。”
皇太极道:“太后请讲。”
“郑亲王是臣妾的亲姐夫,姐姐已经不在了,留下了一个三岁的济度,臣妾不忍见他无娘儿的可怜相,更不能忍受他落在其他女人手里,请皇上恩准臣妾嫁给郑亲王,以抚养幼子,也请礼亲王见谅。”言讫,来到代善跟前跪下,叩拜再三。
代善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今天,他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原想凭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张嘴要个女人易如反掌,没想到先杀出个济尔哈朗,接着又叫阿济格当头一闷棍,尤其是苏泰现在当面拒绝,并跪在跟前恳求自己放她一马,真是丢尽了礼亲王的尊严,他恨不能一脚踹死跟前这个女人。
皇太极出面打圆场:“二位太后,听说林丹汗还有个妹妹?”
囊囊太后道:“是,先汗的妹妹泰松公主,今年二十一岁,长得倾国倾城,因这几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尚未来得及婚配。”
皇太极露出惊喜:“这可太好了,快传来见朕。”
“泰松是陪我们一块来的,现就在翔凤楼外。”
皇太极一拍炕桌:“好啊,那就快快请进。”
泰松公主含羞带笑来到众男人面前,皇太极仔细端详,心中暗自惊叹:“不愧是天潢贵胄,比起苏泰不但年轻,更多了几分黄金般高贵的气质。”皇太极笑问:“礼亲王你看如何?”
代善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台阶可下了,又见泰松如此美貌,已呆在了那里,脸上泛出微笑。
皇太极道:“好,就这样,朕按礼亲王的意思接纳囊囊太后,济尔哈朗娶苏泰太后,礼亲王娶泰松公主。额哲,泰松的嫁妆由你筹办,不能轻慢了,否则礼亲王是不会答应的。”
额哲道:“请皇阿玛放心,儿臣一定尽其所有。”
代善见皇太极最后拍了板,而且自己也算达到了些目的,起码将囊囊太后这个穷老婆子推给了皇太极,他站起身:“多谢皇上恩典。”
众人散去后,皇太极进入内室,哲哲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待皇太极进来,她说道:“二哥也真是的,一个堂堂的大贝勒竟如此小家子气。”
皇太极道摆手道:“算了,不去谈他。你都听到了,囊囊太后又嫁了过来,朕跟你说过,后宫的事你应拿出个主意,现在你就说说,应如何安排?”
哲哲问道:“不知皇上要设几宫?”
“这不明摆着呢吗?清宁宫院内就这么五个宫室,其它都是偏室,要设当然就设五宫。你居清宁宫,为正宫。”
哲哲道:“囊囊太后身份尊贵,应为五宫之一。”
皇太极道:“那是当然。”
“窦土门同样是林丹汗之妻,其位子虽不?如囊囊太后显赫,但也要比后宫任何一位尊贵,林丹汗毕竟曾经是漠南蒙古之主,所以臣妾以为窦土门也应例为五宫。”
“那可就还剩两宫了,你看封谁?”
“臣妾不敢多言。”
皇太极道:“你呀,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跟朕说,你以为朕不知你想什么?”
“臣妾这点心思的确瞒不了皇上,那臣妾就直说了。从皇上对后宫诸妃的态度看,这两宫应留给海兰珠和布木布泰,何况他们又是科尔沁部,皇上不会亏待他们。”
“这就对了,朕就喜欢直言不讳,就照你说的办。”
“排序是大事,必须由皇上定夺。”
“海兰珠才智过人,可辅佐你处理后宫之事,居东宫,宫名就叫关雎宫,为四宫之首,号宸妃。囊囊太后居西宫,宫名为麟趾宫,封号为懿靖大贵妃。”
哲哲不解地问道:“贵妃要比宸妃高一格呀,皇上?”
皇太极悄声道:“说白了,后宫之中还不是你们姑侄三人说了算,囊囊太后、窦土门大福晋都是不得不封而已。”
“那布木布泰呢?”
“布木布泰排在窦土门之后,窦土门居次东宫,赐号淑妃,其宫称为衍庆宫。布木布泰端庄凝重,仪态大方,封之为庄妃,居永福宫。”
“豪格的额娘怎么安排?”
“其余未列入五宫者,钮钴禄氏排序第一,赐号元妃,排在其余妃子之首,我们不能亏待额亦都的在天之灵,豪格的额娘排在钮钴禄氏之后,赐号继妃,其他人等就由你决定。朕今晚在布木布泰处歇息。”
哲哲道:“布木布泰是委屈了些,今晚,皇上是应好生安慰安慰。”
第六十七回 阿巴泰心生怨恨 萨哈廉托梦索牛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元年四月,阿巴泰对所封不满,托病不朝十余日,上痛责之,然阿巴泰终怀怨恨,日后常有违忤。萨哈廉重病中力主设都察院。五月十九日,萨哈廉薨,年仅三十三岁。上悲痛欲绝,亲为守陵,封其为和硕颖亲王。是月,命阿济格率兵十万,第三次征明。
一连几天,阿巴泰都以病为由,不来上朝。皇太极与众人道:“阿巴泰管着工部,事务繁杂,这样下去不行,封了个饶余贝勒就像是受天大的委屈,难道非要封他个亲王不可吗?”
代善道:“这要是在中原朱元璋时,七弟恐怕早就被腰斩了。我大清也不能如此迁就官员,臣请皇上立即传阿巴泰上殿,众亲王应当面斥责之。”
皇太极命鳌拜道:“你立即传阿巴泰来见,不管他有什么借口,抬也要把他抬来。”
一大清早,阿巴泰就提溜个酒壶,在院子里瞎转悠,他走几步,喝一口,半个时辰,喝了两壶,此时,已有些醉意。
大典之后,他就觉得灰溜溜的,没脸见人。未封亲王之前,他与众贝勒一起,虽说不主旗,但汗王十分器重他,同众贝勒一样受重用,常常独挡一面。首次叩关,他与阿济格一道,为左翼军统帅,攻克了龙井关,立下大功。为此,汗王曾多次当众褒奖他。可现在封王了,却没他什么事。原来不分你我的众兄弟们一下子高出了他大半截,叫他心里如何能平衡:“多铎,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才打了几次仗?一个浪荡公子,在家私养娼妓,既无功又无德,凭什么封王?这不公平!”他一仰脖,又要喝一口,酒壶空了,一回手,侍卫急忙跑过来又递上了一壶。
“我也是先汗之子,现在可倒好,排起坐位来,还得坐在杜度下面,岂有此理?皇上这是在羞辱我。上朝?上个屁,干脆辞官不做,在家享清福算了,犯不上跟他们生气,受累。”
他正在发牢骚,见鳌拜带着一群侍卫径直走了进来。
鳌拜来到近前打千跪拜:“奴才给饶余贝勒请安。”
阿巴泰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个破封号,他看着眼前这位皇太极的心腹,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带这么些人过来,要抓人吗?”
“爷,你想哪去了,奴才是奉皇上之命,请爷上朝。”
“我病了,官不睬病人,皇上连病人也不放过吗?”
“爷,这是怎么说,皇上是放心不下爷,才叫我们过来请。皇上说了,爷得的是心病,心病当以心法疗之,并吩咐奴才,就是抬也得把爷抬去。”
阿巴泰一听,心想:皇上一定是发怒了,不然不会如此讲话。他有些心虚,却故作镇静道:“去就去,爷又没犯什么王法。”
来到大清门前,他顿生一番感慨,身为工部贝勒,为这座新宫殿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崇政殿的大梁还是他亲自到赫图阿拉选定的,他拍了拍大清门的门柱,抬头望了望门楣,长长叹了一口气,向崇政殿走去。
这是大典后阿巴泰第二次走进崇政殿,一进殿,他就被自己亲自督造的杰作陶醉了:崇政殿是他最关注的一座建筑,他知道,这里是皇上朝议之处。为此,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看看,每一处雕刻,每一块砖瓦,他都亲自验看,生怕出丁点差错。崇政殿不大,共五间,从外面看,显得有些简陋,但殿内却是精心打造,装饰得金碧辉煌。他仰头看着殿的顶部,这是他最欣赏的一部份:上面没铺天花板,五间的房梁全部贯通,也没设隔断,上上下下梁架相交,一览无余。所有外露的梁架都饰有彩绘和雕刻,构成了一幅龙飞凤舞的壮美画卷。坐北朝南的正中央是一个暖阁,暖阁前的两根漆金柱子上,各雕有和大政殿相仿的金龙,御座高出地面近三尺,高高在上,尽显出帝王君临天下的威严。
也是多喝了点酒,他欣赏着殿内的设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众人纳闷呀:阿巴泰这是怎么了,见了皇上竟然不跪拜,该不是气疯了吧。
皇太极道:“怎么,饶余贝勒还在陶醉自己的作品?你身子骨好些了?”
他这才意识到还没拜见皇上呢,急忙跪倒:“多谢皇上挂念,臣这几天一直不大舒服。”
“朕立刻派御医为饶余贝勒看病,大金国的重臣、工部贝勒病了,这还了得。”
“臣只是感到很累,就想歇几天,还望皇上开恩。”
皇太极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也把朕看得太不近人情了,你是皇兄,又是大金国的重臣,有了病,想歇歇,还得格外开恩?朕应当去亲自探望才对。不过朕看你红光满面的,不像是有病,你得的是心病吧?”
阿巴泰跪在地上不吭声。
皇太极道:“你是看众兄弟封王,你才封了个饶余贝勒,觉得委屈了?你不好好看看,都谁被封王了,大贝勒二哥能不封吗?”
阿巴泰道:“二哥封王理所应当。”
“那你说谁不应当?”
阿巴泰又不吭声了。
“岳讬不应当?”
阿巴泰道:“打龙井关,我和岳讬都是大将军,功劳都一样,为什么他能封王我就不能?”
皇太极道:“岳讬早在天命年间就已独领一旗,共二十五牛录,被先汗封为和硕贝勒。那时你是什么?天命六年,你才领十五个牛录。天命十一年你才是个贝勒。”
阿巴泰心想,反正也说了,索性说到底:“那多铎呢,他立过什么军功,他凭什么封王?”
多铎气得从座中站起:“我额娘乃先汗之大妃,地位尊贵,先汗在世时,便已将正黄旗交给了我。先汗怎么不交给你呀?跟我比,你也配。”
代善喝道:“豫亲王不可如此讲话,他毕竟是你的哥哥。”多铎气哼哼地坐下。
皇太极道:“阿巴泰,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多铎是大妃之子中最小的一个,是看家子。看家子继承先汗遗产,乃天经地义,现在多铎独领一旗,他不封王谁封王?”
代善道:“再说济尔哈朗吧,他是三叔之子,三叔一支人一直是镶蓝旗,现在济尔哈朗独领镶蓝旗,他封为郑亲王不应该吗?”
皇太极道:“剩下的这几位你还和谁比,和多尔衮,和豪格?要说委屈,朕看杜度倒是委屈了些。为什么这次没封他为王,先汗在世时,杜度就不领旗了,怎么封?”
济尔哈朗道:“阿济格也委屈了些,但他们哥仨只有两旗,总得有一个不能领旗的,多铎原本是独自一旗,阿济格和多尔衮是一旗,阿济格和多尔衮只有一人能封亲王,阿济格封了个郡王,人家也没像你,一天 5929." >天要死要活的,叫汉人们耻笑。”
阿巴泰气得瞪着济尔哈朗:“你……”
皇太极喝道:“你什么你,济尔哈朗说得不对吗?你有功劳谁也没否认,也正是困为你有功,才封了个饶余贝勒。先汗有子十六个,封王的不过四个,封为饶余贝勒的就你自己,三哥阿拜现在才是个三等副将,四哥汤古岱,六哥塔拜,十三弟赖幕布,哪个爵位有你高,你有什么不满足的?怎么,一些话还非要逼朕说出来不可吗?”
“不用皇上说,我自己说就是了,就因为我额娘身份低贱,对吧?难道因为我额娘地位低贱,儿子就低人一等,这公平吗?”
皇太极见阿巴泰竟敢当众顶撞,不禁龙颜大怒:“你放肆,自古尊卑有序,你还想居先汗大妃之子之上吗?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岂能容你胡来。你想要个什么就要什么?那好,朕的这个位置高,是皇上,你也想要?朕的后宫十几人,仅封了一后四宫,朕不是喜欢谁就可封谁的。
“朕之所封必须以朝廷利益为重。额亦都之女,仅封为元妃,豪格是朕的长子,其母封为继妃。而囊囊太后,窦土门大福晋后来居上,压过了庄妃。难道没封为宫妃的就都跟朕胡搅蛮缠?朕念你战功卓著,就饶过你这回,若再不悔悟,必将严惩!”
阿巴泰见皇太极真的动了怒,不敢再顶下去,匍匐在地上,唯有痛哭而已。
皇太极叫阿巴泰这一气,一些往事便被勾了出来,他借题发挥:“一个国家大臣,居庙堂之上,事事当以国家利益为重,佟养性为了我满洲崛起,以万贯家私资助先汗,毫无半点私心。而你阿巴泰,还有一些人,处处打自己的小算盘,心胸狭隘,斤斤计较,哪里有一点国士之风。任这种风气蔓延下去的话,那就不是我们灭明了,而是等着明,或者是高、李义军,或是朝鲜,来灭我们吧。你们看看三官庙中的张春,再想想佟养性额驸,然后对照对照自己。”
他口气越发严厉起来:“多尔衮,今后吏部对各级官吏包括亲王,一定要严加考绩,对那些为一己之利苟苟钻营者,或削或革,绝不姑息。一定要在我大清国中树立起一心为公、一心为国的良好政风。”
代善听着,脸上有些发烧。
皇太极站在翔凤楼上,向北俯瞰,五月的盛京到处是一片葱绿,还差两天就过五月节了,四平街上,商贾云集,人头攒动,一片节日的喜庆。可皇太极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大典过后,萨哈廉的病一天重似一天,进入五月,已是垂危。昨天他去了萨哈廉府,萨哈廉已处于昏迷状态。皇太极悲痛欲绝,几乎昏倒在病榻前,众大臣吓得魂飞魄散。今天一下朝,皇太极又要去看望萨哈廉,希福、刚林、包括范文程都坚决反对:“圣上万金之躯,不宜轻易离宫,更不能过于伤感,保重龙体要紧。”
半个时辰前,他派侍卫去萨哈廉府上看望,现在也该回来了。此刻他心急如焚,恨不能一步飞到萨哈廉身边。
对萨哈廉,皇太极寄予厚望,在众子侄中,像萨哈廉这样知书明礼、胸怀宽广、文武双全、有真知灼见者绝无仅有。天命十一年的带头劝进,这次改元称帝的顺利进行,重大关头,都是萨哈廉率先倡言,左右大局。就任礼部贝勒以来,他倡教化,定礼制,主持了天聪八年的生员考试;与济尔哈朗相互配合,教化与惩处并用,短短几年,国内风气巨变,盛京城极少发生偷盗奸淫之事,正所谓路无拾遗,夜不闭户。这些都凝聚着萨哈廉的心血呀……,想着想着,皇太极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转到了翔凤楼南侧,看到派出去看望萨哈廉的侍卫回来了,他急忙向藏书网楼下迎去。
侍卫报:“贝勒爷今天气色好了许多,他想见皇上,说是有话要说。”
皇太极正在牵肠挂肚,一听萨哈廉主动要求见自己,遂不顾大臣们的劝阻,再一次来到了萨哈廉府。
皇太极与范文程、希福、刚林等人进入西屋,见代善坐在炕边,岳讬、硕托、瓦克达、萨哈廉的福晋们分立两侧,宁完我正在服侍萨哈廉吃药。
皇太极怕惊动大家,先说道:“大家都不要动,不要动。”
代善站起身,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皇上,您怎么又来了?”
萨哈廉见皇上来了,躺在枕头上点了点头,算是叩拜了:“阿玛,是我请皇上来的,我有话要跟皇上说。”
皇太极在炕沿边坐下,握着萨哈廉的手:“果然好了些,有什么话,你说吧,朕听着呐。”
?99lib.t>“皇上,臣这些天在炕上躺着,一直在琢磨,言官还是要设的。不设,朝廷体制就称不上完备。中原历代朝廷都设有言官。秦汉时叫谏议大夫,隋唐不变。宋时改称为谏院,辽金亦仿效之。明不叫谏议大夫了,改为御史,统归于都察院。他们将全国分成十三道,每道皆设有监察御史,权更大,官员也更多,分工也更加缜密。都察院专门负责纠劾百官,监督各道的民风政务,成为天子的耳目。皇亲国戚,封疆大吏,对御史无不惧之敬之。”突然萨哈廉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憋得通红。
皇太极亲自为他轻轻捶背:“你不要急,慢慢说,朕今天陪着你。”
待咳嗽过去,萨哈廉喘着粗气:“不要紧,臣已经习惯了。咳,这么遭罪,还不如死了好,可衙门中还有多少事要作呀。”萨哈廉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
皇太极掏出手帕为其擦拭:“衙门中有索尼呐,你放心就是了,等把病养好了再说。”
萨哈廉心中十分清醒,自己没几天活头了。这些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汗王爷爷,看到费英东、额亦都、佟养性、额尔德尼、达海等,他知道,另一个世界已在等着他。他强打起精神:“中原历代朝廷设言官自有它的道理。如今的大清国,代子以上的官员上千人,管理好这些官员,防止他们欺压百姓,胡作非为,非有一个专门的衙门不可。如果早一点设言官,瓦克达也许就不会吃那顿鞭子,众贝勒也许就不会被罚那一千两银子。现在设了三院,臣以为还应再设一院,即都察院,都察院专门负责监督百官,这对约束百官有百利而无一害。”
皇太极边听边点头:“说得好,说得好,朕记住你的话,明天上朝便议定此事。设言官对朕也有好处,言官们也可以矫正朕的得失,防止朕做错事,成为昏君。”
萨哈廉笑了,笑得很开心。代善在一旁劝道:“皇上,这屋中病疠之气太重,不宜久坐,还是请皇上到外屋休息。”
皇太极道:“什么病疠之气,朕不怕,朕今天就是要好好陪陪萨哈廉。”
萨哈廉道:“皇上还是到外屋去吧,皇上在臣的身边这么坐着,臣心中万分不安。”
皇太极听萨哈廉如此说,只好起身离开。
六天之后,侍卫报:萨哈廉贝勒病危,礼亲王和成亲王正在为其准备后事。皇太极立刻赶到了萨哈廉府。
萨哈廉此时正躺在炕上,双目圆睁,吃力的在倒气。皇太极惊叫了一声:“萨哈廉!”
萨哈廉十分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皇太极一眼,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停止了倒气。宁完我一直守在旁边,他一看不好,便大喊一声道:“主子!”
萨哈廉没有任何反应,宁完我将手伸到萨哈廉嘴边,感觉不到半点气息,他放声大哭:“主子,主子啊。”
皇太极亦失声痛哭,他抓着萨哈廉的胳膊,使劲晃着:“萨哈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才三十三岁呀,朕离不开你呀。”
萨哈廉的福晋子女们哭成一片,代善当时昏厥过去,岳讬服侍着代善。范文程吩咐在院中搭起灵棚,传来萨满、僧人、道士等为其招魂,作道场。
皇太极呆坐在萨哈廉遗体前,一动不动,只是流泪,众人无论如何相劝都无济于事,豪格过去搀扶,还没等走到身边,就听皇太极喝道:“豪格,你闪开。”
豪格吓得乖乖退到一旁。
家人为萨哈廉穿上衣服,将遗体抬上七星板,皇太极亲自扶着七星板将其抬至外屋停放,最先为萨哈廉敬香,敬过香后又为萨哈廉敬了三杯酒。
祭罢,他对希福道:“国史院记朕旨意,萨哈廉乃朕兄之子,执掌礼部,赞襄典礼,教化百姓,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朝廷典制得以完备,国中民风为之淳朴,功勋卓著,今不幸早夭,乃效法古制,追封萨哈廉为和硕颖亲王,其功当垂万世,其名千古流芳。崇德元年五月十九日。”
岳讬领着萨哈廉的福晋、儿女跪下谢恩,宁完我当即按皇上所封写好了灵位牌。
皇太极这才站起身回到屋中稍歇。从清晨萨哈廉咽气一直到傍晚,皇太极滴水未进,一口饭也没吃。他三次到灵前哭祭,每次都是悲痛欲绝。范文程没想到皇上为萨哈廉竟如此动情,心中十分感动,但同时也担心这么哭下去,非把身子哭坏不可。他硬着头皮上前劝道:“皇上,萨哈廉平生所求乃大清之强盛,皇上如此悲痛,哭坏了龙体,国事必将不堪,还请皇上为国珍重,以慰颖亲王在天之灵。”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所言,朕也明白,可就是实在难平心中创伤。”他问道:“礼亲王怎么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代善此时肝肠寸断,万念俱灰,但听说皇上一天没吃东西,心中十分不安。在侍卫的扶侍下,来到皇太极身旁:“皇上,臣也是一天没吃东西了,臣请皇上与臣一起进晚膳。”皇太极看着哥哥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更是伤感,在代善的陪同下,他含着泪总算吃了些东西。
第二天皇太极颁旨道:为悼念萨哈廉,辍朝三日,停止一切娱乐。举国为萨哈廉致哀。
萨哈廉之死,令皇太极的身心受到了一次极大的伤害,一连十多天,茶饭不思,心情极其低落,众大臣对范文程道:“文程先生,你倒是想个办法,让皇上尽快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才是。”
范文程道:“尔等不知,皇上太重感情了,当年娇娘惨死,先汗驾崩,皇上都是这样,痛不欲生。萨哈廉是皇上最心爱的侄子,视同己出,突然撒手人寰,皇上一下子怎么承受得了。但皇上身负重整乾坤之重任,只要你们多上些个奏章,多提些良策,皇上便会很快解脱出来的。”
众人道:“皇上如此状态,吾等哪里还敢以国事相烦。”
“这你们就太不了解皇上了,只要有重大国事,皇上立刻就会摆脱纠葛。”
第二天朝议,众人按着范文程的意思行事,英额尔岱第一个站了出来:“皇上,朝鲜君臣侮我大清使臣太甚,参加大典的那两个东西,当着蒙古各部,不肯跪拜,公然挑衅,要是不惩治的话,将为蒙古各部耻笑,臣请发兵灭了朝鲜,以雪此辱。”
皇太极道“你说的可倒轻巧。灭了?李氏王朝统治朝鲜二百余年,灭了他很容易,可灭了以后怎么办?需派多少兵镇守?多长时间才能最终平定?得不偿失的事,朕不干,还是迫使李举国投降为上。”
众人见皇上一议起国事来,果然精神了许多,便不约而同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出班奏道:“朝鲜,癣疥之疾也,不足为虑。我们不发兵,他们决不敢主动来犯,因此,可暂时置之不顾,而残明之事,却不可停止。近闻南朝加紧了对农民军的围剿,委洪承畴和卢向升以重任,倾全国之兵力,要想在六个月之内彻底剿灭农民军。农民军乃助我大清残明的一支重要力量,绝不能让南朝轻易将其平定。臣建议皇上,应立即发兵,再次深入京畿,掀他个人仰马翻,以解农民军之围。”
多尔衮有些担心地问道:“农民军要是成了气候怎么办?到那时,他们就不是残明的力量,而是残清的力量了。”
范文程道:“这一点皇上早有预言,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农民军真的打败了明朝,他们也就成了强弩之末。我大清以逸待劳,到时只需轻轻一击,便会致其于死地。”
皇太极听着大家的议论,心中已作出了决定:“文程先生所言,乃我大清既定之国策,当一以贯之,武英郡王阿济格,饶余贝勒阿巴泰听令。”
阿济应道:“臣在。”
阿巴泰没想到皇太极还会点他为将,皇太极再次叫了一声:“阿巴泰听令。”
阿巴泰才反映过来,他实在是有些激动:看来皇上并未小看我,他急忙应道:“臣在。”
皇太极微微一笑:“朕命武英郡王阿济格为大将军,饶余贝勒阿巴泰为副将,率精兵十万,绕道蒙古,再践京畿,要狠狠地闹,闹他个人仰马翻。此次征明,与前两次又大不相同,你们深入京畿后,要广谕南朝军民,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清已改元称帝。天不再是一日,而是二日。水克火,清灭明,已不可逆转。要摧毁他们的天朝意识,瓦解他们天下独尊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再次领教我大清铁骑不可战胜的神威。因此,这次征明,军纪更为重要,对违犯军纪者定要严惩不贷。”
送走阿济格,皇太极返回宫中,登上翔凤楼,目送大军西行,看着看着,一阵困意袭来,他歪在椅上眯糊了过去。
朦胧中,见萨哈廉来到跟前,皇太极高兴地问道:“你身子骨可好些了?”
萨哈廉道:“皇上忘了?臣已是冥界中人。”
皇太极这才想起来,萨哈廉已死了快一个月了:“你不在冥界好生待着,跑朕这来干什么?”
“臣请皇上赐臣一牛。”
“你要牛何用?”
突然,萨哈廉不见了,他猛然惊醒,竟是一梦,但梦中情景十分真切,他疑惑道:“萨哈廉向朕要牛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这回是硕托来到了跟前:“皇上,颖亲王托臣向皇上要一头牛。”
皇太极吃惊地问:“刚才萨哈廉来过了,怎么你又来索牛?朕说过了,除非国中大祭,其它则不得用牛马等大牲畜祭祀,萨哈廉管着礼部,这个规矩他应当知道。”
硕托不高兴了:“萨哈廉拥戴有功,皇上连头牛都舍不得吗?”
皇太极气得一拍御案:“混帐,这是什么话。”
这一掌拍到了椅子扶手上,疼得他醒了过来,才知又是一梦。这次,皇太极往心里去了:萨哈廉两次前来索牛,其中必有缘故。他和几位妃子说了一遍,并问道:“你们谁能圆这个梦?”
宸妃想了一会:“皇上,妾虽不能圆梦,却记得明《会典》上有一个规定,凡亲王薨,初祭时钦赐一牛。”
皇太极命侍卫道:“你们立刻传希福,让他带上明《会典》。”
希福来后听宸妃一说,翻开《会典》查看,果然如宸妃所言,连一个字都不差,希福惊叹不已:“宸妃娘娘如此博文强识,真我大清第一才女。”
皇太极也十分惊讶:“宸妃若是参加天聪八年的生员之试,当不逊于刚林。”
宸妃谦逊地说道:“我们蒙古毕竟曾君临过华夏,对汉家礼仪十分熟悉,退回大漠后,与中原朝廷打打停停中常有和亲之举,汉家女子嫁到我们蒙古,蒙古姑娘有时也嫁到中原,所以,各部都有个传统,我们这些女子必须学习汉文化,习汉家礼仪。有关礼仪方面的书,妾也就格外多看了些。”
皇太极道:“看来,宰桑贝勒是想把宝贝女儿嫁给南朝皇帝,想不到却嫁到了我大清。”
宸妃道:“唐以前,王气在关中,五代后,王气移到中原,宋以后,王气便在中原和塞外徘徊,凡王气所在之地必多俊杰。群星拱北,我们嫁到大清也是天命。”
皇太极再次为宸妃的见解所惊讶:“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朕看女子有才方有德。宸妃,你看如何处理萨哈廉索牛之事?”
“此朝政,妾女流,不敢妄言。”
皇太极道:“今天朕就要听听你这个女流的主张。”
宸妃瞅了瞅哲哲,哲哲鼓励道:“皇上让你说,你就说嘛。”
“妾以为:萨哈廉乃上天星宿,派到皇上身边辅佐皇上改元称帝来了,现已完成使命,当然要归天而去。皇上既已封之为亲王,便当以亲王之礼祭奠,否则,萨哈廉如何置身于上界百官之列?”
皇太极道:“就按宸妃说的办,朕因不明古制,方有此疏漏,今后之祭要遵循古制,亲王可以用牛。”
六月十六日,岳讬和礼部官员到萨哈廉陵前,以古太牢之享牛、马、羊等各一祭之,并告以皇上之意,说来也怪,皇太极的身体因此而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第六十八回 戏宫闱凤在龙上 惩亲王再倡儒教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元年七月,岳讬、豪格为莽古济抱不平,私议皇上,为济尔哈朗闻之,告于上,众议当死,上赦之,革二位亲王爵,降为贝勒,豪格遂失宠于皇上矣。文程先生见亲王贝勒中屡有犯上者,乃再次倡言大兴儒教。
夜深了,皇上还在翔凤楼上徘徊,哲哲和四位宫妃看着皇上的身影都十分着急,哲哲道:“皇上大概是又遇到烦心事了,海兰珠,你上去看看,你们几个就不要等了,都回去歇着。”
海兰珠走上楼轻轻来到皇上身边:“皇上,下去吧,您身体刚好,楼上风硬,小心着凉。”
皇太极道:“噢,是宸妃,还没睡吗?”
“皇后看皇上在楼上来回地走,担心您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吩咐妾上来看看。”
皇太极叹了口气:“走,下楼,去关雎宫。”
关雎宫中,海兰珠为皇太极端上来一小碗参汤,皇太极呷了一口,长出一口气:“今天又有两个汉臣上书点名荐豪格当太子,还搬出了中原古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令朕心神不安。”
海兰珠道:“豪格是皇上的长子,从军多年,战功卓著,立之为太子,也是顺理成章。”
皇太极道:“朕是想,这个太子应出在你们几位蒙古妃子身上,只是你们几个……咳!”
海兰珠笑道:“皇上,世上什么事都能急得,唯独生孩子这事急不得,男精女血,相交相融,有时一蹴而就,有时却是久种不收,遇到这种情况,就得耐下心来细细耕耘,只要不是块绝地,迟早会结出果子来。”
海兰珠这几句话,大伦大理中带着几分诙谐,听得皇太极心旌摇动,他也正想歇息:“说得好,有道是锲而不舍,贵在坚持,扶朕躺下,咱们就细细耕耘一番。”
宫女早已将被褥铺好,海兰珠为皇太极一边解衣裳,一边说道:“妾这些天看得清清楚楚,自打萨哈廉亡故,皇上就一直很晚才进内室,进去后便熄灯,这样下去,任凭我们几个土再沃,水再旺,也是枉然。”
“你倒是观察得满细,是啊,萨哈廉这一死,令朕痛心不已,一时间万念俱灰,是有些冷落大家了。”
原来,皇太极有个习惯,与福晋们行房从不熄灯,要是熄灯的话,那就是睡着了。
“皇上是妾的全部,是妾的生命,皇上一举一动,妾莫不挂在心间。”
海兰珠这时已是赤身,烛光下,她那洁白的躯体泛着一层动人的粉红,皇太极闻着海兰珠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奶香,看着她极其细腻华润的皮肤,顿时万丈豪情涌起,一把将海兰珠揽入怀中。海兰珠用舌尖舔着皇太极的耳轮,娇声道:“皇上,你躺下,累了一天了,让妾好好服侍服侍您。”
海兰珠在皇太极身上,好半天并不动作,皇太极有些纳闷:“你这是演的那一出?是想吊朕的胃口?”
“皇上,别急,妾近些日子看了些道家的房中术,其中有个九浅一深得男之法,讲得十分有道理。此法,交合中以阴补阳,可令男子阳气旺盛,坚硬如钢,久战不衰。但必须要循序渐进,九浅一深,缓缓而行。”
皇太极调笑道:“你什么书都敢看,也不怕朕说你是秽淫秽道?”
“妾读书就是为了让皇上高兴,只要能得男,又能让皇上舒畅,不论是什么书,妾都要读。”
“那朕就试试你的九浅一深之术。”
只见海兰珠施展起手段,时而疾,时而缓,时而深,时而浅,时而收缩,时而放松,把皇太极服侍得如腾云驾雾一般。最令皇太极感到奇妙的是,海兰珠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亢奋,每到关键时刻,便停了下来,歇息片刻后再掀高潮,如是者十余次,二人交合了大约半个时辰,海兰珠香汗涔涔,皇太极畅快欲仙。
云收雨住,海兰珠躺在皇太极宽阔的胸膛上,呼吸渐趋平稳,皇太极为她擦去鼻尖上的汗珠,然后指着她的鼻子:“你好大的胆,竟敢上朕的身上嬉戏,就不怕那些个汉臣知道了说你颠倒阴阳?”
“妾不怕,床笫之事虽为人之大伦,却是隐私,登不得大雅之堂。妾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的大臣敢干预皇上如何与妃子们行房。”
“其实,朕也让她们几个这样作过,就说你那个妹妹布木布泰吧,说死也不敢。真令朕觉得索然。时间一长,朕也就厌倦起房事来了,你应该好好传授给她们才是。”
“皇上,”海兰珠撒起娇来,“这样的事能言传吗?”
皇太极哄道:“不能传,不能传,此道家之秘笈也。朕与海兰珠交,一夜胜似与她们百年。看来男女之事也需要灵气和悟性,人要是聪明,对什么都悟得比别人透,朕实在讨厌那些个呆若木鸡的女人。”
“只要皇上高兴,妾愿意天天服侍皇上,但皇上也要好生安抚其他妃子才是。”
皇太极从房事的高潮中冷静了下来:“朕要与你说一件事,朕之所以不立豪格为太子,并不是仅仅因为他额娘身份低贱,他出卖过朕。”
皇太极话一出口,将海兰珠吓了一大跳:“豪格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怎么会干这种事?”
“是呀,此事令朕十分伤心,也十分失望。”
“他到底是如何出卖皇上的?”
“说起来话长了。朕与莽古济闹翻,就是因为豪格。莽古济比朕大两岁,小时常在一起玩耍,莽古济受她额娘的挑唆,总以为朕的额娘夺了她额娘大福晋的位置,便总是跟朕过不去。长大后,她更是经常拨弄是非,给朕制造麻烦,为此她没少挨先汗训斥。她的两个女儿长得十分漂亮,一个迷上了岳讬,一个迷上了豪格。朕当时坚决反对,可先汗作主,朕没办法,只好认了这门亲事。有一次豪格和他福晋打了起来,闹得非常凶,莽古济也掺和了进去,豪格气得跑到朕这来,好几天不回家,经德格类出面劝说,才算平息。豪格要回家了,朕放心不下,叮嘱道,莽古尔泰这家人生性歹毒,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回去后,和福晋在一起时,一定要多加注意,处处留神,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她作的饭,小心她往你饭里放毒。
“这些本来是父子之间掏心窝子的话,可朕万万没想到,几天后,他们夫妻间重新和好,竟将朕的这些话,告诉了他福晋。莽古济当然也很快就知道了,她上朕这大闹了一通,搞得朕十.99lib?分狼狈。从此,朕和莽古济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后来莽古济伏法,豪格为了讨好朕,竟将他的大福晋杀了。朕听后心都觉得发冷,人怎么可以这样?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夫妻之间一直非常要好,可他说下手就下手,太可怕了。
“再有,就拿他对额哲的态度来说吧,他劝朕杀了额哲,真是荒唐之极。朕怎么会养了这么个处事乖张的儿子。一个男人为了讨好他的女人,竟能出卖自己的阿玛,反过来为了讨好朕,又杀死了这个女人,如此人品,如此心计,怎么能君临天下?要将大清国交给他,还不乱了套?”
海兰珠只是默默地听,一句话也没说。皇太极看着海兰珠:“朕知道,一些话你不便说,朕告诉你,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凡事也需防备着他点。”
海兰珠感激地点了点头。
豪格和岳讬不但是亲上加亲的一对难兄难弟,还是同病相怜的连襟。
德格类暴死,豪格接掌户部事,一天天忙得昏天黑地,为了配合阿济格入关,皇上要打锦州。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必须赶紧落实,忙了三天整,总算有了个头绪,晚饭时分,他走出了户部衙门。
“回府?没意思。”他摇了摇头,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上岳讬那喝两盅。”
莽古济事发,豪格杀死了自己的福晋,岳讬也要效法,被皇太极知道后及时制止,岳讬为了表示忠心,还是将自己的大福晋贬到另室居住,并发誓决不与其往来。但不论是豪格还是岳讬,与自己福晋的感情都没伤。
岳讬见豪格来了,非常高兴:“不知太子爷驾到,有失远迎,臣请太子恕罪。”
豪格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话是说着玩的?要是传出去,我还活吗?”
“这不是在家嘛。”
“在家?小心隔墙有耳。”
岳讬下意思地环视了一下府中的家人们:“我的家奴,谁敢?看我不活剐了他。”
“又胡说八道了不是,别说活剐,头些日子硕托打死了个女阿哈,被举发后,罚了一千两银子。活剐?还不罚你个倾家荡产?当今皇上现在讲德政。”豪格语调带着嘲讽。
豪格到炕上坐下,趁下人们正端酒端菜的功夫,稍声道:“以后你要多注意你兵部中那个叫宜成格的,我看他没事总往皇上那跑,八成是皇上派到你身边的奸细。”
岳讬吃了一惊,仔细一琢磨:“噢,怪不得呢,有好几次,我和宜成格说的事,皇上立刻就知道了,我还以为皇上料事如神呢,原来是这样。”
豪格道:“这一点你就不如你阿玛了,二伯父在家都很少说话,他老人家谨慎得很。”
“皇上怎么能在我身边安插细作?”
“不仅仅是你,我看谁的身边都有。你记得大凌河之战后,奖赏的那些谍工了吗?足有一百多。这些个谍工都归范文程管,行踪极其诡秘。”
“这太可怕了。”
“怕什么,我们又没作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常言道:背后骂皇上,万一咱们哪天心不顺,发几句牢骚,被这些细作听了去,汇报给皇上,咱们不就大祸临头了吗?”
“我阿玛还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断不会因为你骂上几句就兴师问罪,即使问罪,也得换个其它理由,不然的话,那些个眼线不就暴露了吗?”
“你说的也是,不过以后我真得格外加小心。我说豪格,那个奏章上去好几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什么动静?用汉官们的话讲,那叫留中了。我说不让你们搞吧,你们不听,怎么样,什么作用也不顶,搞不好,还得被降罪。”
“降什么罪?岂有此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安你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你能说出个什么?”
“结什么党,营什么私?你是皇长子,五宫中谁也没子嗣,无嫡立长,天经地义,我就是当着皇上的面也敢说。”
“咳,谁让我额娘身份低贱了,在我阿玛眼里,我还不如你们,你想想,我从来就没担任过主帅,这次征明又让十二叔当了大将军。”
“皇上也真是的,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信不过。”
二人酒酣耳热,越唠越投机,越说越无顾忌.。
岳讬道:“我看皇上表面温厚宽仁,实则睚眦必报。我亲眼见五叔在疆场上奋勇杀敌的场面,那叫血染征袍啊。五叔为大金国立下了汗马功 52b3." >劳。他在御前露刃是不对,但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信五叔会谋反,从五叔和莽古济家搜出来的那些东西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豪格也是喝多了,便顺口说道:“是呀,好好的,十叔说死就死了,真是怪事。”
二人在屋里唠得正欢,没想到墙外真的有耳,被站在门外的济尔哈朗听了个一清二楚。
济尔哈朗也是岳讬府上的常客,二人虽是叔侄,却是同年出生,私下关系一直不错。他今天也是无事闲逛,到了岳讬府门前,侍卫们见是郑亲王,连忙打千问安。
济尔哈朗道:“你们主子干什么呢?”
“正在与肃亲王喝酒。”
“好嘛,喝酒也不吆喝本王一声。”说着便径直向正堂走去。来到门前,听二人唠得正欢,便停下脚,想听听二人都唠些什么。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了他一大跳,二人正在议论皇上。
济尔哈朗在门前犹豫开了:“这怎么办?我是进去还是不进?不进去的话,二人知道我来了,明天问我,我说什么?另外,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万一他们这些话已被人听了去,我在场便是知情不举。”
再者,济尔哈朗对皇太极十分崇拜:“皇上仁慈宽怀,英才盖世,岂能容你们糟践,况且,对蔑视君王的言行不制止,岂不是对皇上不忠?”想到这他脸一绷,推门走了进去。
二人一愣:“六叔,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了我们一大跳。”
济尔哈朗训斥道:“你们背后议论皇上,该当何罪?”
二人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刚才这些话都被他偷听去了。
豪格火了:“你敢偷听我们谈话?”
“我倒不想偷听,可偏巧叫我赶上了。拥立汗王改元,我们是发了誓的,言犹在耳,你们怎么就可以攻击皇上?”
岳讬吓呆了,豪格来得快,他故作惊讶:“攻击皇上?你怎么血口喷人啊。我和岳讬哥在这正唠着如何发兵攻打锦宁之事,你怎说我们攻击皇上?我们家可从未出过攻击皇上的人。”
豪格这句话说得过分了,他以为自己是皇上的儿子,平时说话总是压人三分。济尔哈朗本想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就是将来皇上真的知道了,自己也算尽到了责任。可豪格话里有话,是影射他已故的阿玛舒尔哈齐。
济尔哈朗火冲了上来:“豪格,好汉作事好汉当,你不要觉得没有证人就可以不认帐,别忘了,本王是专门审案的。走,咱们这就去见皇上。”
“走就走,没作亏心事,还怕鬼叫门了?”
岳讬已没了主意,他看着济尔哈朗,眼光中充满乞求,济尔哈朗却已迈出了门槛。
一路上,豪格凭着酒劲,一直在想:我就是不认帐,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就不信,皇阿玛就听你济尔哈朗一个人的。
可当他见到皇阿玛时,立刻瘪茄子了。
皇太极听济尔哈朗说完,气得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会背地里咒他,他眼中露出凶光,骂道:“你这条狼,朕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忤逆,你想成为爱新觉罗家中的第二个褚英吗?”
豪格吓得扑通跪倒:“皇阿玛,我错了,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我错了。”说着,他拼命自己的嘴巴。
代善闻讯赶来,听明原委后,气得大骂岳讬:“皇上对我们一家天高地厚,你为了个女人竟不顾君臣大义。来人,拉下去,摘去他的顶戴,先抽他四十鞭子,然后扔进刑部大牢。”
皇太极道:“二哥,慢着,处置一个亲王不能如此草率,还是在朝议上定吧。”他下旨道:“立刻击鼓升朝。”
众大臣们吃过晚饭正在家歇息,忽然听到朝鼓响了起来,不用说,肯定又发生了大事情。于是,一个个急忙换上朝服直奔崇政殿。进入殿内,见皇上和礼亲王代善已在殿中等候。众人按朝班顺序站好,就听代善先说道:“宣岳讬、豪格上殿。”
众人一齐向门外张望,只见两个人都耷拉个头,缓缓而行,来到御座前跪倒。众人无不十分惊讶:二位亲王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大错?一个是皇上的儿子,一个是礼亲王的儿子,是不是要唱一出辕门斩子啊?范文程也不知就里,满脸困惑。
代善道:“济尔哈朗,你将事情的原委详细道来。”
大家听完济尔哈朗的叙述,都十分气愤。多尔衮第一个站了出来:“为臣者可以直谏,可以死谏,但不可以背地里侮辱君王,此大逆之罪也,按律当斩。”
代善道:“岳讬身为兄长,煽动其弟皇长子豪格对皇上不满,挑拨皇上与皇长子不睦,其罪当诛。豪格对皇上不忠不孝,当革去肃亲王爵位,罚银两千,以观后效。”
时已改任都察院承政的达尔汉道:“以臣辱君当死,臣请严惩二人,以肃朝纲。”
皇太极一直没说话,见大家意见已基本一致,遂挥挥手怒斥岳讬道:“岳讬,你红口白牙,为何污朕清白?莽古尔泰御前露刃,人所共愤,惩处时,朕是回避了的,按议政贝勒会议的所定是死罪,但朕念及他从军多年,卓有战功,免去死罪,只是削去了他的大贝勒爵位,夺其十五牛录,罚银一万两,可一年后朕都还给了他。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死与朕有什么关系?听你话中的意思,他们二人是朕害死的了?”
“不,不,不,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说……”
“是什么?”皇太极问道。
“臣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哪个臣子为了讨好皇上,背着皇上把他们二位害死了。”
“胡说八道。”
代善气得也骂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皇太极又摆了摆手,劝阻代善:“二哥,不必为两个逆子动这么大肝火。”
皇太极继续道:“他们二人临终时,御医、福晋、子女都在场,若真是像你说的死得不明不白的话,恐怕早就闹翻天了,还等着你胡编乱造。岳讬啊,岳讬,朕一直视你和萨哈廉如同己出,没想到你背地里竟如此伤朕,真令朕心寒。”
岳讬哭诉道:“臣的福晋受莽古济牵连,臣心里一直不好受,今天多喝了几杯酒,便发起牢骚来,可臣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呐。”
皇太极知道,他这是指当年与萨哈廉的主动拥戴,一想到萨哈廉,皇太极的心便软了下来。
他转而面对豪格骂道:“你鬼迷心窍,作起皇太子的梦来了,这样的梦是好作的吗?朕继承汗位不是先汗的指定,是众贝勒的拥戴,就算朕给你个太子的虚衔,你能担得起?搞不好你就是众矢之的,甚至会成为褚英第二,朕本来对你寄以厚望,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令朕失望。”
皇太极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停顿一会,控制了一下情绪:“念你们二人酒后胡言,且是初犯,死罪免了,但活罪不能放过,革去你们亲王爵位,降为多罗贝勒,每人罚银两千。朕不日将进攻锦州、宁远,你二人可到军前效力,将功折罪。退下!”
范文程出班奏道:“皇上,岳讬、豪格今天所为,令臣有所悟。我大清虽已改元,体制初备,但群臣忠孝理念尚未树立起来。这一点,比起三官庙中的张春张大人可就逊色得多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权神授。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不孝。这些规矩明人已习以为常,在我们满人中,却有相当一些人不以为然,因此才经常会出现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此教化不到所至。八月二十七日,乃孔子诞辰,臣请借此机会隆重祭孔,同时请皇上及众贝勒开设经筵,臣愿以秘书院大学士的身份为皇上及众贝勒读书讲经。”
皇太极当即首肯:“文程先生所说祭孔一事就由礼部和三院共同筹办,但要以文程先生为主,并由文程先生代朕祭孔。国中所有生员必须参加,京中王公大臣一个也不许缺席。讲读之事还请文程先生能尽快定下个日期。”
范文程道:“臣请定在八月二十七,地点就在孔庙。”
“好,朕届时将亲往,为大清国的士子和臣民们作尊孔读经之典范。”
皇太极有些伤感:“大清国的臣子们都能像张春就好喽。”
范文程和一些汉官们率先跪下:“臣等愿粉身碎骨,效忠皇上。”
代善和满洲大臣们也跟着跪下:“臣等绝不敢再惹皇上生气。”
皇太极听着满洲大臣们的话啼笑皆非,心想:一边是粉身碎骨,一边是不惹生气,荒唐,不伦不类。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来,文程先生所言尊孔一事刻不容缓。
他长叹一口气道:“朕不是那种听不得逆耳之言的人,朕曾多次讲过,朕之智,一人之智也,难免有不到之处,也难免作错事,朕真的希望在朕有失误时,能及时得到臣子们的劝谏,李伯龙因敢于直谏,被朕擢之为礼部参政,但朕容不得人搞阴谋。”
众大臣应道:“臣等谨遵皇上教诲。”
皇太极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咱们接着议事。睿亲王听令。”
“臣弟在。”
“朕命你为奉命大将军,多罗贝勒岳讬、豪格佐之,率三万精兵,七月二十六日出征,直逼锦州,牵制明关外军,以配合阿济格在关内作战。
“此次打锦州不必硬攻,但却要作出硬攻的架势来,孔有德部的红衣大炮,要配合之,要对其周围城堡一个不剩地狠狠打,绝不让他们进关增援。”
第六十九回 三进关再传捷报 首祭孔筹谋定鼎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元年四至六月间,上据宁完我奏,与范文程定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各级官员服饰等级,钦定朝中用语。十二阿哥阿济格率十万大军再践京师,焚明熹宗德陵,克城十二,昌平总兵降,俘获人畜十余万。八月二十七日,乃孔子圣诞,范文程代上祭孔,并于文庙首开御前经筵。
阿济格和多尔衮分别在关内、关外摆开了战场,这次征明是动用军力最多规模最大的一次,因此皇太极一直十分关注着战况。
时值盛夏,崇政殿内闷热异常,皇太极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真有些耐不住酷热。但他还是每天都穿上龙袍,戴上三层东珠冠顶铺着红络的凉帽,正式上朝。每次朝议下来,都是汗流浃背。亲王大臣们劝他不必天天如此,他坚决不听:“尔等不必相劝,为君者若不临朝,国事必堕,朕绝不作嘉靖和万历。”
于是大臣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上朝后,刚林问道:“有事具奏,无事退朝。”
众人齐声道:“无事可奏。”
刚林微微一笑,遂高声宣道:“退朝。”
十几天来,一直如此,皇太极明白臣工们的心思,只好默默顺从了大家。
天太热了,清宁宫内不清宁,皇太极便搬上了翔凤楼。翔凤楼是盛京城的最高点,南、北两面窗子一开,通堂风便吹了进来,炎炎酷暑,顿觉十分惬意。朝议一散,亲王大臣们便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求见,实际上,这就等于将朝议移到了翔凤楼。
改元称帝后,因萨哈廉亡故,皇太极病了些日子,其余的时间,一直十分繁忙,每天都要忙到深夜。两个多月中,一个谕旨接着一个谕旨地颁布:根据宁完我的建议,他钦定了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各级官员们的服饰颜色、图案、仪仗、门前拴马桩的数量;任命了一大批官员;对满蒙汉一大批有功人员予以表彰嘉奖;进一步明确上朝用语:凡向皇上奏事,称为具奏;向亲王贝勒和贝子们奏事叫启奏;下级官员送达上级官员的公文叫呈送、呈报;皇上所言,不论是书面还是口头,一律称之为上谕。
七月二十九日,下朝后,众大臣又聚到了翔凤楼。时任兵部承政的祖泽润道:“皇上,武英郡王、饶余贝勒率十万大军入关,睿亲王等又统三万大军征锦州宁远,盛京城内外兵力不到一万,辽阳、开原、铁岭、清河、抚顺、镇江、海城、宽甸等地兵力加起来不到一万,万一国内有变,恐难应付,臣请扩充兵源,以防万一。”
户部承政韩大勋道:“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如今十三万大军的粮草已令国库吃紧,若再征兵,便更难筹措,征而无饷,必生哗变。以吾大清之国力,能保证十几万大军的粮草已相当不易,万万不可扩充。”
济尔哈朗道:“祖承政多虑了,你说的那个万一不会发生,即使发生,几千人马足矣。”
代善道:“从前,我们八旗兵出征都自带粮草,现在却得由朝廷统筹,十几万大军啊,实在难以应付。”
皇太极道:“此一时,彼一时,过去,我们很少在农忙期间出征,都是在冬季。如今疆土广阔,治理这么大个国家,还像从前那样半兵半民的不行,况且攻城野战,战阵演练,火器使用,都必须经过严格训练。战时拼凑上几十个牛录,如何能上得了阵?祖承政所言征兵一事,朕早有此意,但兵源从何而来?征了兵,粮草又怎么办?这就是朕反复强调要多多俘获人口之意。俘获过来的人,让他们开荒种田,以补充军需,生儿育女,以接续兵源。这些中原人刚到大清时,还不大情愿,但过了几个月后,不挨饿了,便都安定了下来,现在,已经成为我大清百姓的一部分。但愿阿济格这次能再多俘获些人口,有了人,就好办了。”
十六位调防大臣之一的正黄旗霸奇兰道:“奴才当年随扈尔汉曾东征过呼尔哈、使犬部、东海女真部有十多万众可以征调。”
代善道:“那些都是未化之野人,不足用。”
皇太极道:“不要紧,未化咱们可以化,化了便可为我所用。这些部众骑射功夫相当精湛。霸奇兰提醒得好,这些年咱们忙于残明联蒙,疏忽了对故乡的管理。先帝时,曾对东海部众进行过征讨,他们的堂子均被拆毁,换上了我们的堂子,大都已经臣服。如今,虽未公开反叛,但纳贡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已不纳了。现在要恢复对他们的管治,要让他们继续纳贡,凡是能当兵的都要将他们扩编进来。如此可得万余。霸奇兰,”
“奴才在。”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可带上一支轻骑,两千人马即可,但装备要精良,要带上火铳。对东海部众,要恩威并重,以招抚为主,不肯接受招抚再行剿灭。此事你可与兵部商议,然后报给朕。”
“。”
忽然,众人听到一阵急促的上楼声,大家向楼梯处望去,只见内秘书院一学士手里拿着一封信,兴冲冲地走了上来,上了楼跪倒便报:“皇上、各位爷,武英郡王的六百里加急。”
皇太极道:“快快呈上来。”皇太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捷报。”他长长出了口气,如释重负:“阿济格和阿巴泰果然未负朕望,刚林,念。”
刚林拆开念道:“皇上圣安,臣弟临风叩拜。臣弟率大军行一月整,六月二十七日,抵独石口,再行八天至延庆城下。先攻长安堡,雕鹗堡,败明军七次,俘获人畜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二。果如皇上所料,敌见吾大军入境,立刻派重兵守京城西南所谓薄弱处,臣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从京城东南下手,直取昌平,威逼京城,明廷再次为之震骇。臣弟遵皇上之意,沿京畿正在狠狠地闹,明熹宗的德陵已被臣弟付之一炬;七月十五日,破宝坻,斩知县赵国鼎。至七月二十二日,共攻取京畿重镇十二座,昌平总兵归降,再获人畜八万,所获人畜现正在押解途中,不日就可抵盛京。臣弟即将取怀柔,河西务,再取通州……”
皇太极高兴得喊了起来:“好!打得好,闹得好,烧了他的德陵,痛快!”
众人无不欣喜异常。
都察院承政张存仁道:“皇上,明军已崩溃矣,此灭明之良机也。臣请再征蒙古兵一万,我朝兵一万,会同睿亲王攻取锦州宁远,拿下山海关,与武英郡王内外夹击,攻进燕京产城。”
皇太极摇摇头道:“怎么,尔等又着急了?朕说过了嘛,此次征明仍是残明,而不是灭明。”
张存仁争道:“皇上,趁武英郡王新胜,正可一鼓作气,不能失去战机呀。”
众汉官一齐道:“皇上,发兵吧,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朕两次纵横京..畿,却置明京城于不顾,非不欲取之,时机未到也。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嘛。其实尔等不知,朕之所以迟迟不取者,说到底还是一个兵力问题。目前,我国兵力满、蒙、汉加起来不过十五万,真要是进了中原,偌大个江山这点兵力便微不足道了。朕时常看着地图沉思:一旦进关,辽东怎么办?总得有人防守吧。燕京产城的城防怎么办?京畿一带的城防又怎么办?山西、陕西、山东、河南、两湖、两广、云贵、四川等省如何设防?文程先生说过,进了中原我们是以少驭众,这个众如何驭?会不会出现辽南那样激烈反抗的局面?攻进燕京产易尔,但攻占全国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还要进一步残明。要残到明国土崩瓦解,残到明军整批来投。那样的话,我们的兵源会十万二十万地增加,有了一百万军队,朕就不用愁了。记住,要想最终平定中原,没有一百万大军是办不到的。文程先生,朕记得秦国的王翦平定楚国时用的是六十万。”
“是,皇上。”
皇太极得意的一笑:“中原已是我大清囊中之物,就让崇祯小儿在燕京产城里多住几天。”
一提到崇祯,皇太极立刻联想到了忠君:“文程先生,祭孔讲经一事安排得如何?”
“都已准备就绪。”
“好,朕看大典时百部大戏中有很多是弘扬儒道的,可从中选出一些来,在民间上演,祭孔之前在文庙搞一次庙会,造造声势,这件事交礼部办。”
文庙在盛京城东南角,为明时所建,老汗王迁都到沈阳,对其进行了修缮。皇太极继位后对孔庙格外关注,天聪三年和天聪八年的生员考试,都是先到这祭的孔。而责成大臣代圣上祭孔,是金清以来的第一次。
八月十五日,庙会拉开了祭孔的序幕,改元大典时的戏班子们搭起了十个大戏台, href='1279/im'>《窦娥冤》、《救风尘》、《单刀会》、 href='2196/im'>《西厢记》、 href='889/im'>《汉宫秋》、《鸣凤记》等好戏连台;打把式卖艺的、吹糖人的、抠六合彩的、各种风味小吃;黑龙江、松花江、蒙古、辽南、山东等各地商贾纷至沓来。从抚近门到孔庙,三里多长的街道沸沸扬扬。
八月二十七日拂晓,身着黄马褂的正黄旗侍卫一百零八人在前面开道,范文程率满汉文武大臣及盛京城内、辽阳、辽南等地的生员、士子二百余名,从大清门前的文德坊下出发,奔抚近门,快到抚近门时,往右拐,行二里多路,便到了文庙。如此大规模的祭孔,即使在明时也从未有过,不少生员感动得热泪盈眶。
走进棂星门,过奎星阁,至杏坛处,满汉文武大臣叩拜后,分班东西站立,范文程在前,希福、刚林随其后,再后鲍承先,高鸿中,按序进入大成殿,其他官员生员侍立于大成殿外。
大成殿内供奉着明孔子塑像,牌位上题的仍是明嘉靖皇帝为孔子所定的名号——大成至圣先师。祭祀开始,奏乐,起舞,范文程与希福等执帚扫尘,敬香,献祭品,然后由范文程代替皇上宣读祭孔文。
辰时过半,皇太极率众亲王、贝勒、贝子等来到文庙。杏坛前已摆好了一排座位,杏坛本是圣人讲学传道之处,正中的位子自然是皇太极,代善坐左席,济尔哈朗坐右席,范文程坐下西侧。贝子以下官员、士子均退至棂星门外恭候。
范文程先是给皇上及众亲王、贝勒行了叩拜礼,然后入座:“杏坛,圣坛也,乃圣人讲经之处,文程讲读之前,还请皇上训谕。”
皇太极道:“今天是我大清国首次祭孔,孔子非常了不起,活着时已被尊为圣人。中原尊二圣,一位是文圣孔子,一位是武圣关帝。关帝是在遇难的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尊为武圣的。而孔子被尊为圣人,要早关帝一千多年。在中原,文圣比武圣更受推崇。先帝酷爱《三国》,尤敬关帝,所以,我大清境内关帝庙的香火最盛。而文庙是文程先生入我朝后,建议先帝修建的。朕先是学孔孟于额尔德尼,后来又学之于文程先生。学,方知孔孟之道博大精深。我满洲乃神女之后,但在文教上逊于中原,这一点我们不必讳言。中原有许多陋习,如女人缠足,男人宽衣大袖,尚空谈等,但同样有许多值得借鉴的东西,所以,先帝对鲍承先提出的‘参汉酌金’极为赞赏。孔孟之道便是其中最值得借鉴的东西。
“现在汉官来投者日增,他们写起奏章来洋洋洒洒,动辄千言,喜引经据典。朕知道,你们有许多人看不懂,这不行。我们满洲不但武要胜明,文也要胜明,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以少驭众。明国有‘日讲’之制,其实,我朝也有,从先帝时起,‘日讲’就从未间断过。那时是由额尔德尼、达海、库尔缠等每天读上一段,朕当时陪侍左右。到了朕这,是由文程先生每日为朕讲读,只不过我们的日讲不像明国那样拘于形式罢了。今天的经筵,仅仅是个开头,以后要经常讲。先生授课当然是一言堂,尔等要洗耳恭听。文程先生,请吧。”
范文程再次行了礼,开讲道:“臣今日所讲第一题为:天命。”
“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三畏之中,首先畏的是天命,何谓天命?无可奈何谓之命,天命是人无法摆脱的一种上天的安排。
“臣本汉生员,承当年四贝勒即当今皇帝训谕,入我朝已二十一年矣。二十一年中,臣随先帝及皇上从赫图阿拉一路走来,克抚顺,破开铁,下辽沈,平广宁,统一蒙古,征服朝鲜,纵横中原,直至今天改元称帝,我大清煌煌伟业如日中天,此皆天命也。
“当年先帝问及臣建国事宜,臣曾引圣人之言:大凡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先朝完颜阿骨打太祖皇帝于已未年称帝到先帝建立大金恰为五百零一年,这绝非数术上的一个巧合,先帝起兵时,仅十三副遗甲,当时,族人们反对;抚顺、开原、清河等到处都是明军;女真中又有叶赫、哈达、乌拉、辉发、浑河部、完颜部、董鄂部、哲陈部等等等等。
“叶赫部为明所扶持,先后率四部、九部联军犯我,均被先帝击败,余者大都主动来归,先帝大智大勇自不必说,细细品之乃天命也。
“先帝开创之初,历尽艰辛,九死一生。在李成梁手下逃脱,为神鸦、爱犬、大青马所救;族人们几次暗杀,均被躲过;攻界藩城为箭矢所中,血流如注。这些都奈何不了先帝,为何?先帝乃受命于天的命世之主也。因此才会有费英东、扈尔汉东征使犬部为江水阻隔,一夜间,江面封冻,大军顺利通过;萨尔浒大战,明欲火攻,天公再次助我,大风刮向明军,反将其烧得狼狈不堪;皇上征林丹汗时,大军断粮几入绝境,但天赐数万黄羊。
“乌拉的布扬古、叶赫的纳林布禄、金台石,南朝的杨镐、大将杜松、刘、熊廷弼、王化贞、袁应泰、袁崇焕,皆非等闲之辈,实力都比我们强大得多,但却一个又一个被先帝和皇上击败,人们以之为奇。臣以为,其中有人力,即先帝和皇上的运筹帷幄,但更有天命,冥冥之中,总有上苍相助。
“臣在辽阳收揽士子时,与罗绣锦曾有过一番争论,争论的根本就是天命。自秦以来,天下就再无超过三百年的朝廷,三百年是朝廷的一个定数,明朱元璋戊申建国,至今已二百六十余年,此正改朝换代的革命之期。明嘉靖和万历二帝昏庸无道,国运日衰,万历死后的一个月,明又丧一帝,此天亡南朝之兆也。崇祯登基后虽励精图治,以尧舜自居,但江河日下,大厦将倾,灾异屡现,陕西一带连年干旱,个别地方竟十多年滴雨未降,此天告其凶,江山易主之先期也,更何况我大清已崛起于东矣。天命归清已成定数,臣断言,不用多久,我大清便可一统中原。”
众人听得入了迷,对范文程所讲的天命说无不点头称是。
皇太极见范文程讲了半天,口干舌燥,吩咐身边的侍卫道:“给文程先生看茶。”
范文程站起身谢道:“臣正在讲读,不敢饮,此古制也。”
他将茶移至案首,继续讲下去:“臣要讲的第二题为:天理。《论语”颜渊篇》讲: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孔子的意思是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要是当君主的不像个君主,做臣子的不像个臣子,当父亲的不像个父亲,当儿子不像个儿子,你就是有粮食,也吃不到嘴里。
“宇宙之中,大莫过于天,天主宰万物苍生。天命必须有人来实施,受天之命行大道于人间者,即为天子。天子,天子,天帝之子。红尘中众生如蚁,其数当以兆、亿来计,但贵为天子者只能有一人。为何其他人不能做天子,只有皇上一人为天子?无非两个字:天命,畏天命讲的实际就是要畏天子。
“我朝民风淳朴,臣多次到民间,看到人们都能敬父敬兄。子于父,晨起必问安;父有命,子不敢违。弟遇兄于途,必行礼。长者、尊者在前,卑者、幼者不敢先。此即天理。然臣同时也感到奇怪,那就是:皇上的兄弟子侄中常有不敬君者,此则有悖于天理也。天行有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若无常,必有天灾。人亦有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若反常必有人祸。莽古尔泰、德格类等不守臣道,天已谴之矣。敬君乃人臣第一大礼,不敬君便是犯上作乱,犯上作乱者,人人皆可诛之。
“先帝曾多次说过,心生一念,天必知之,头上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万万违不得,违天理者或迟或速,必遭报应。
“如今,明国朝纲败坏,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却仍能苦苦支撑,为何?皆因为孔孟之道的存在。从汉武帝董仲舒时开始,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便成为官学,历朝历代莫不对孔子顶礼膜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观念在中原已深入人心,尽管当朝的皇帝昏庸残暴,大多数人对朝廷依然忠贞不二。破辽阳时,我们见到的张铨、袁应泰,大凌之战的何可纲、还有被凌迟了的袁崇焕,临终之前,都要面向君父或京城叩拜,然后慷慨赴死。还有不顾儿子死活,归而复叛的祖大寿,宁死不降的张春,他们之所以能有如此气节,就因为在遵从孔孟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虽仅仅八个字,看似简单,实则为天下安排了一个符合天理的秩序,从君到臣到民,都要遵从这个秩序,不遵从,天下就要陷入混乱。
“臣刚才讲,我大清定鼎中原之日已为期不远,速则三五年,迟则八九年,但绝不会超过十年,那么我们定鼎中原之后,将如何治理天下呢?”
讲到这范文程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皇太极,又看了看众亲王贝勒。济尔哈朗沉不住气了,问道:“文程先生,你说要如何治理天下呢?”
范文程笑道:“郑亲王问得好。臣以为:武,国之体魄;文,国之魂魄。武中有文,文中有武,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夺天下主要靠体魄,安天下则主要靠魂魄。中原百姓之魂魄便是孔孟之道,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应在国中全力塑造这个魂魄。秦始皇在位十四年,他死的第二年,秦王朝就被推翻了,并没有像他所期盼的那样二世三世以至万世。为什么呢?春秋战国连年征战,崇尚武力,杀戮不已。秦皇一统中原后,并没有着手建立国之魂魄,仍然是以暴治暴,虐使其民,结果在一个阿哈振臂一呼下灭亡了,正所谓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孔子讲: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臣从这句话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所谓国之魂魄,主要是指士的信仰。我们常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其实就是看能不能得到士的心,士心的向背,决定着民心的向背。士是学而知之者,至于民,温饱即可。孔子讲: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是说,君子的品德如风,小人的品德如草,风吹,草必随之。百姓的思想受士的影响,为士所决定。而中原的士千百年来信奉的就是孔孟之道。臣以为,我们所塑造的国之魂魄,应为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兴,君臣父子有序,天下安定矣。
“秦始皇虐士,焚书坑儒,结果坑灰未冷,天下乱矣。唐太宗知道士的重要,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他大力推行科举考试,将天下士子尽收囊中,得到了士们的拥戴。不久,天下便出现了为历代史官们所称道的贞观之治。
“现在,我们残明的目的即将达到,联蒙已经实现,入主中原后,非常重要的便是优汉。优汉主要是优士,士是个十分重要的群体,稳住了士,便稳住了中原,稳住了天下。要优士则必须尊孔。因此臣建议
“一,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年都要祭孔,以此大倡孔孟之道;
“二、每月初三日定为众亲王众贝勒习孔孟之书日;
“三、确立四书五经的官学地位;
“四、根据孔孟之道,补充完善朝廷礼制。”
如此系统地讲述孔孟之道,从金到清还是第一次,范文程讲得十分浅显,环环相扣,众贝勒听得心悦诚服,深受启蒙。
代善感慨地说道:“文程先生今日所讲令本王深受启发,一个魂魄,一个体魄,讲得好啊,讲得好!魂必须附在体上,体上也必须有个魂,魂体相依,魂离不开体,体也离不开魂。其实这些理念。我们国中早就有,只不过是没像南朝那么重视,今后应由礼部严加考稽。”
济尔哈朗道:“没想到孔子的学问这么大,怪不得中原士子们都尊他为圣人。文程先生这样的讲读对我们启发极大,今后,我看就由你来给我们大家讲吧,各位看怎么样?”
众亲王贝勒齐声道:“就由文程先生来讲。”
范文程笑道:“既然各位亲王有令,臣敢不从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嘛。”
众人开心大笑。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今日所讲,现在是安邦治国之良谋,将来便是平定和治理中原之国策。是呀,我们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今天,经文程先生一讲,方知所谓民心者,士子之心也,得士子之心便可得天下。记住,从现在开始,各部各院都要作好定鼎中原的准备,中原乱到这个份上,说不定会突然发生些什么,一旦土崩瓦解,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定鼎后,我们用什么教化百姓?对此,朕曾反复思考过,如果弃孔孟之道而不用,那么,我们用什么?用萨满吗?不行。用黄教吗?朕看也不行,孔孟之道在中原已倡行两千余年,根深蒂固,仁义、孝悌、修身、治学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用孔子的话说叫放之四海而皆准。我们不能因为它是汉人的东西就排斥。今后不论是蒙、汉,还是朝鲜,只要他们那里有对我大清国有利的东西,就都应拿过来,为我所用。
“适才文程先生所奏四条,可立即实施。朕虽不罢黜百家,但从今后,要大倡儒道,要以孔孟之道为国之魂魄,收士子的心,收天下人的心。”
第七十回 逐托雅整肃后宫 扬军威朝鲜称臣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元年九月,侧妃扎鲁特戴青贝勒女,因未入宫妃之列,心生怨恨,辱骂海兰珠,殴宫女几至死。为整肃宫闱,逐其出宫,后嫁与叶赫金台石之子。入冬后,鸭绿江封冻,上征蒙古兵,亲统大军十万征朝鲜,国王李投降,从此臣服于清,腹背之患除矣。
在众人眼里,一向端庄贤淑的皇太极侧妃托雅,这些天就像变了个人,动辄发火,骂人,摔东西。贴身女官其其格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不,一大早的,又闹腾开了。一个汉人宫女叫春杏的,像以往一样为她倒上了一杯热奶子,她刚喝了一口,尖叫起来:“贱货..,你想烫死我呀。”说着,一下子将一碗热奶子泼到了春杏的脸上,烫得春杏“妈”的一声尖叫,扭头就跑。
托雅更火了:“小贱人你往哪跑,给我回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她对身边女官其其格道:“还愣在这干什么,快给我追回来。”
春杏实在受不了这份气,她径直跑进了关雎宫。宸妃协助皇后处理后宫之事,她要到这来告托雅虐待奴才,并要求换个主子。
春杏为什么如此大胆,敢告自己的主子。原来,天聪五年时,皇太极为了制止各级官吏虐待奴才,重新修定了《离主条例》,条例中规定:
凡八旗贵族犯有私行采猎、隐匿战利品、擅杀人命、奸污属下妇人等罪行,准其属人和奴仆告讦。告讦属实,可以离开主子。
其其格一看,春杏跑进了关雎宫,不便再追,只好回来复命。托雅更是火冒三丈:“这个小贱人,竟敢跑到狐狸精那去告状,哼,我也是蒙藏书网
古人,谁怕谁呀,我看那个狐狸精敢把我怎么样?”
“主子,你小声点,这话要是叫皇上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什么,我现在什么也不怕,皇上知道了更好。皇上为什么偏心眼儿?我犯了哪条哪款了?六个蒙古女人,封了五个,偏不封我,这叫人怎么看我?我还有什么脸见人?我也是黄金血统,真正的天潢贵胄,我们扎鲁特部就比他们科尔沁低一等吗?”说着竟委屈地大哭起来。
其其格劝道:“主子,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
“我就哭,我就哭,哭死了拉倒,那个东宫的位子本来是我的,为什么给了海兰珠?早知道这样,我嫁到这来干什么,天天的受这份窝囊气,还不如死了好。”
“主子,你这么哭,别把奶水哭没了,孩子要是没了奶,可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让奶妈喂就是了。”
托雅春天时生下了一个女孩,圆脸、大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好看,皇太极喜欢的不得了。但托雅却不大喜爱:要是个男孩,我东宫的位子也不至于叫狐狸精抢去。
托雅有些冤枉海兰珠。海兰珠、窦土门、囊囊太后没进宫之前,托雅的位子排在第三,仅次于现在永福宫的庄妃。因为当时她住在东屋,人称三福晋,也有称她为东宫三福晋的。海兰珠现在住在东宫不假,但和她原来那个东宫是两回事。海兰珠现在位居第二,按从前的排法应称之为二福晋,三福晋是现在的囊囊太后,要说有谁抢了她的位置,也不应是海兰珠,而是囊囊太后。
可海兰珠太受皇上宠爱了,把所有的妃子都比了下去,其他妃子心里也都有怨,但谁也不敢说。托雅却不然,她仗着自己是蒙古血统,原本是位居第三的东宫福晋,现在一下子被抛到了众妃堆中,与众妃一起吃大锅饭菜,差一点没像其他妃子那样,几个人睡一间屋。她心中失衡了,心理失态了。
海兰珠刚刚用过早膳,春杏就哭着跑了进来,跪在了她面前。海兰珠问道:“怎么,又挨打了?”
春杏扬起脸:“娘娘,你看。”
海兰珠看到,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变得通红,有的地方还起了泡,便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三福晋嫌奴婢热的奶子烫嘴,就一下子泼到奴婢的脸上了。”
海兰珠叹了一口气道:“你也是,你主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作下人的应格外小心才是,把奶子煮得那么热干什么?”
“娘娘,再凉点就该挨打了。”
海兰珠心中叹道:“这个托雅,没完没了,闹了三四个月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问春杏道:“那你跑到本宫这干什么?”
“请娘娘给奴婢换个主子,奴婢无能,侍候不好我家主子。奴婢要是回去的话,非叫主子打死不可。”
海兰珠想了一会:“你主子现在心情不好,当下人的应多体谅,想办法让她高兴,这才是你的本分。我大清是有个《离主条例》,但那上面并未说受了点委屈,就可以换主子,况且,你让本宫换谁去,谁还能比你更了解你主子,起来吧,本宫送你回去,给你讲个情,这点面子她还能给。”
春杏见宸妃娘娘亲自送自己回去,心里多少有了些依仗,只好遵命。
托雅正在屋中大骂:“其其格,你死在那干什么?就在那看你主子受这份窝囊气?你去,去把那个小贱人给我弄回来。”
海兰珠一挑门帘进了屋中:“托雅妹妹,一大早的,什么事值得生这么大气,别气坏了身子。”海兰珠口气和蔼,带着笑容。
俗话说“恨棒不打笑面人”,可托雅今天却一反常态,她看着海兰珠,心中骂道:“就是这个狐狸精,夺了我的位子,搞得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按规矩,见了宸妃她应该跪拜,可她坐在炕上动都没动,“嘿嘿”一声冷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东宫大福晋,您这么尊贵的人到我这下贱的地方来,也不怕辱没了身份?”
面对托雅的夹枪带棒,海兰珠显得十分宽容:“托雅妹妹,别生气了,下人一时疏忽,我已经责骂了她,你就放过她这一回,春杏,还不快来给你主子赔罪。”
春杏跪下哀求道:“奴婢该死,请主子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
说来也巧,海兰珠的爱犬大黄跟了进来,托雅借机大叫起来:“哪里来的野狗,也敢往我的屋里闯,其其格,快,快轰出去。”
托雅认识大黄,其其格当然也认识,其其格看着宸妃,又看了看托雅,真有些左右为难。托雅见其其格不动弹,气得一拍炕沿:“怎么,小贱人,你也想找死呀。”
其其格没办法,只好喝道:“大黄,出去。”
海兰珠站在地当中,脸色当时就变了:这个托雅,给脸不要脸,真是疯了,你以为本宫好欺负,是吗?回头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她厉声道:“托雅,我告诉你,照理说,按大清《离主条例》,我完全可以收留春杏,可考虑你身边没人,也不想把事情搞得满城风雨,这才把人给你送回来了,怎么处治,你看着办。”她对身边的女官道:“走,回宫。”
从托雅那出来,海兰珠便直奔清宁宫。哲哲见海兰珠一脸怒气,笑道问:“谁把咱们科尔沁的仙女气成这个样子?别说,珠儿,你生气的样子更好看。”
“姑姑,人家气成这个样子,你还寻人家开心。”
“说说看,谁敢惹咱们珠儿生气。”
“还有谁,托雅。”
“怎么,又闹上了?”
“光闹还好说,这回连我都骂了。”海兰珠将事情经过学了一遍。
哲哲气得骂道:“这个托雅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下去,后宫还不叫她闹翻了天。”
“姑姑,我看这才是个开头,要是不把这..股歪风压下去,皇上的后院可就起火了。”
哲哲道:“珠儿,你看怎么办?”
“杀一儆百。”
“怎么个杀一儆百?你说得明白些。”
“这个托雅是个祸乱的根苗,留在宫中,以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乱子来,我看就贬出宫中,另嫁他人。”
“皇上的女人,逐出宫去,怕汉官们非议。”
“姑姑,我想过了,留在宫中如何处置?贬为女官,充作下人?高墙圈禁,赐死?都不妥。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咱蒙古黄金血统,托雅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代善哥哥说过,汉人有汉人的礼仪,我们蒙古有蒙古的习俗,不去管他。”
哲哲道:“好吧,就这么办。”
“姑姑,对托雅的惩处,我不好出面,否则,叫其他人看了,还以为我挟私报复呢,还是由姑姑出面的好。”
“你这个鬼丫头,点子就是多。”
二人正在商议,其其格跑了进来:“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你们快去救救春杏吧,要是再晚一步,就叫主子打死了。”
哲哲吓了一大跳:皇上对打死奴仆的事十分痛恨,惩处起来也格外严厉,真要是宫中打死了人,今后叫皇上如何面对百官?她来不及多想,急忙奔托雅处而来。
老远就听到托雅的咒骂声:“打死你这个小贱人,看你还敢不敢告状。”啪、啪,一鞭子接着一鞭,边抽边骂。哲哲挑帘冲了进来,大声喝道:“托雅,住手!”
春杏已昏死过去,地上凝了一大滩血。哲哲脸气得煞白:“托雅,你疯了?”
托雅这时真像个疯子,她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嫉妒、怨恨、委屈,淹没了她的理智。但当她见皇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才知道事情闹大了,她将举起马鞭的胳膊垂下,跪拜道:“臣妾问皇后娘娘圣安。”
哲哲这时顾不上和她理论,一看春杏还在喘气,吩咐道:“快传御医。”哲哲哈下腰,只见春杏的衣服都被抽烂了,衣服的碎片,贴在了肉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托雅,你也太狠了,把人打成这样,怎么能下得了手?”
女官们想将春杏搀扶起来,哲哲道:“不要搀,就这么躺着,一会让皇上也开开眼。”
托雅一听皇上要来,刚才那些个泼劲,全都化作了乌有。她哀求道:“皇后娘娘,臣妾一时犯混,你就饶了臣妾这一回,臣妾再也不敢了。”
哲哲根本不理她,继续吩咐女官道:“传各宫妃子及女官们到托雅屋中议事。海兰珠,你回清宁宫,一会皇上下朝,就请皇上到这来。”
皇太极下朝后,过翔凤楼,进入内庭,见天井内一个人也没有:“奇怪,人都哪去了?”他正在四处张望,海兰珠从清宁宫走了出来:“臣妾叩见皇上。”
皇太极问道:“宫中人都到哪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宫中所有的人现在都在托雅处,皇后吩咐臣妾,只要皇上一下朝,就请皇上过去。”
“托雅怎么了?到她那干什么?”
海兰珠道:“皇上过去一看就知道了。”
皇太极进入屋中,一看躺在地上的春杏,什么都明白了,他气得骂道:“怪了,这人只要一沾上莽古尔泰的边,就变得混帐起来,托雅,你知罪吗?”
众妃子跪在地上,被皇太极的这句没来头的话搞得一团雾水,托雅低着头一声不吭。
皇太极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话,火更大了:“怎么,你还不认罪?”
托雅这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皇太极,眼神中满含着女人对丈夫的爱恋、哀怨、委屈。皇太极的心当时就软了,他本想严惩托雅,可看着她的眼神,叹了一口气,心中想道:“咳,算了吧。”他坐到炕沿上,“托雅,你跪着,其他人都站起来。”
“皇后,你看这件事怎么处治?”
“托雅近几月来,一直在宫中胡闹,多次在众妃子面前发牢骚,说海兰珠夺了她的位置,暗中辱骂海兰珠是狐狸精,今天又无端打伤宫女春杏,若不是臣妾来得及时,春杏此刻怕已没命了。皇上多次下令不许打杀奴仆,并刚刚惩处了硕托贝勒,倘宫中发生打死奴仆的人命案,叫皇上如何向臣民们交待?身为人君之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当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似托雅这般争风吃醋,拨弄是非,与山野村妇何异。臣请皇上下旨,予以严惩。”
突然,东屋的小公主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其其格赶紧过去,将公主从摇车中抱到托雅这:“主子,小公主饿了。”托雅解开怀,给女儿喂奶。小公主含着乳头,大口大口地吸吮着,脸上露出了微笑。托雅深情地看着女儿,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此刻春杏也醒了过来,她看着一屋子的人,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皇太极道:“托雅,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宫中六个蒙古女人唯独没封你,可你没想想,朕为什么这样做?你以为你和你姑姑,莽古尔泰的大福晋暗中往来的事,朕不知道?朕所怨恨者,你偏偏去亲近,你已经知道莽古尔泰他们在图谋不轨,却知情不举。今天你又在内廷施暴,险些陷朕于不义。你以下犯上,辱骂东宫,争风吃醋,拨弄是非,如此三大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念你为朕留下了两个女儿,又念你父亲戴青为我大清立有功劳,就免你一死,但宫中你是不能呆了。哲哲,立刻将托雅押出宫去,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日后为她寻个功臣子弟嫁了,也算是对他父亲的一个交待。”
至此托雅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被封,原来是沾了莽古尔泰的大福晋,也就是自己姑姑的光。她一听说要被逐出宫去,吓得奶水当时就没了,小公主吃不到奶,又“哇哇”地哭开了。
哲哲道:“其其格,你将孩子抱到奶妈那去。”
托雅万般不情愿地将孩子交给了其其格。哲哲道:“皇上仁慈,臣妾遵旨。托雅,走吧。”
托雅哭叫道:“皇上。”
皇太极一挥手:“去吧,你的东西,下人们会给你收拾好送去,至于孩子,就不能带出宫了。”
女官们上前押着托雅往外走,托雅哭叫着:“皇上,我的女儿……”
托雅被押下去后,皇太极对众妃道:“古人讲修齐治平。齐,就是齐家,家若不能齐,何以治国平天下?尔等十六个人,若是每人每天给朕制造一个麻烦,朕一天还用干别的吗?朕齐家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法’,国法无情,家法也无情,有敢犯者,定要依法严惩。朕肩上挑的是江山社稷,这副担子千斤重啊,你们作为朕的女人,当为朕分忧,而不是添乱,对争风吃醋拨弄是非的女人,宫中一个也不能留,轻者逐出宫,重者赐死或高墙圈禁,你们听明白了吗?”
众妃子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皇太极挥挥手“好了,散了吧。”众妃子给皇上和皇后跪安后退了下去。
阿济格和多尔衮相继凯旋,此次征明收获甚丰,共获人畜十八万,庆功会上阿济格颇为得意,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皇上哥哥。”
众人一听坏了,不叫皇上,叫上了皇上哥哥,不伦不类,又喝多了。
“皇上哥哥,明国将士的心理防线这回可真的彻底崩溃了。我八旗大军所到之处,明军望风而逃,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也就是在定兴城打了一场像样的仗,有个叫鹿继善的老匹夫,六十二岁了,是什么告老还乡的光禄大夫,不好好在家呆着,帮助知州薛一鄂守城,我们一直攻了六天才攻进去,损失了一百多弟兄,这个老匹夫真是可恨之极,被我连砍三刀,送他回姥姥家去了。其余各州县,根本不堪一击,臣弟真想痛痛快快的拼杀一场,可他们见了你就跑,这仗打得真没劲。班师时,我令众将都穿上花衣裳,沿途到处写上,明国各路官员免送,大大方方地从冷口出关,谁也不敢来追,气得臣弟率众将先出了关。”
皇太极听着不对劲,先出了关?他问道:“那你的大部队呢,你的辎重呢?”
“在后面呀。”
皇太极脸色变了:“这么说,你置辎重于不顾,自己先走了?”
“是呀,明军都是些饭桶,连个喘气都没见着。”阿济格依然是得意洋洋。
皇太极却气得拍案而起:“胡闹!兵者,凶险之事也,若明军趁你大意之时追击,你的辎重怎么办?”
阿济格一愣:“皇上哥哥,这是怎么了?生哪门子气,我倒是盼着他们追,可谁敢呐。”
皇太极道:“饶余贝勒。”
“臣在。”
“当时你干什么去了。”
“臣劝过他,但他不听。再者,明军也的确不敢出来,我们越是这样,他们越是害怕,怕中咱们的埋伏。”
皇太极气得骂了起来:“阿济格,你个混帐东西,你这是拿咱们八旗弟兄的生命当儿戏。”
阿济格被皇太极一骂,吓得酒醒了一半,他急忙跪下:“臣弟不敢。”
“你不敢?你已经这么干了。兵法云,骄兵必败,你骄傲到什么程度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明军中再有一个像鹿继善似的人物,你丢了辎重不说,还得有多少将士丧命?诸葛亮用空城计,那是因为失了街亭,你这是演的那一出?真要是诱敌出战,也应作好准备,可你却丢下辎重不管,扬长而去,真是荒唐之极。来人,将武英郡王绑了,押出大清门,示众半天,以示惩戒。”
济尔哈朗站了出来,为阿济格求情道:“武英郡王此番征明,俘获甚丰,功大于过,念其征战艰辛,就饶了他这次。”
代善亦出面讲情:“皇上,武英郡王喝多了,都是些酒话,不足信。”
皇太极怒气不消:“你们都知道做好人,朕就不会做?朕并未说他无功嘛,只是他带兵如此荒唐,岂能不惩处?既然你们讲情,示众就免了,你自己掌嘴十个。”
阿济格无奈,只好抡起胳膊自己,才了三下,嘴角就渗出血来。皇太极心中不忍道:“好了,好了,就打这些,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记性。”
再说朝鲜国王李倧及众大臣,听了两位参加皇太极改元大典使臣的奏报,便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大臣洪翼汉道:“皇太极自恃武力强大,必发兵来犯,臣以为要立即派人去天朝,请其从海上发兵,要将所有的火器都运至义州和平壤,要派重兵把守二城,严阵以待,若女真来犯,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以雪当年之耻。”
朴东善却..t>道:“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十年前臣也是主张拼死一战的,可到了金营后才知,敌势甚众,以我国当时之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何况现在了。名声气节当然重要,但国家的存亡,数百万民众的性命更重要,万万不能逞一时之气,铸千古大错。”
大臣玉堂驳斥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每年为向他们进贡,耗尽了民脂民膏,受尽了屈辱,如此摇尾乞怜,虽生不如死。十年前,若不是你朴大人向金狗低头,定了城下之盟,也不至于到今天。”
朴东善道:“天朝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今天朝内忧外患,自顾不暇,十年前,他们都没能发兵相救,何况今日?臣服于金和臣服于明,没什么两样,而金现在强于明,又与我国相邻,朝发兵暮可抵义州,我们何必偏要与金为敌,自讨苦吃呢。”
洪翼汉怒发冲冠:“朴大人,圣人之书都叫你读哪去了?你还有点气节没有?为何出此无君无父之言,难道你就不怕留千古骂名?”
朴东善面对压力,毫不退让:“若能保全国中数百万人之性命及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别说是留千古骂名,就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
主战大臣们骂道:“想不到我朝也会出现秦桧。”
大臣玉堂已是义愤填膺:“陛下,三千里江山岂能容金狗践踏,文明古国岂能屈膝于野蛮之邦?臣愿率兵奔赴义州,与金狗决一死战。”
李倧被主战派激得热血沸腾:“战,誓死一战,寡人决不做阶下囚。”
延至八月,明朝总算来人了,但来的仅仅是个监军,他同那些主战派一样徒发豪言壮语,连一兵一卒也没带来。朴东善叹道:“我国百姓又要遭战乱涂炭之苦!”
进入十月,英额尔岱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再次提出出兵朝鲜,报仇雪恨。
崇德元年十二月二日,已是滴水成冰,皇太极亲统包括蒙八旗在内的十万大军,铺天盖地般地向朝鲜压去。英额尔岱率领他的五百受辱弟兄,怀着极强的复仇心理,发疯般地冲在最前面,一路上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不可阻挡。十二月十二日,克郭山城;十三日,定州守将投降;十四日,多尔衮攻进平壤;大年三十,皇太极率军攻占了朝鲜首都汉城。李亡命到了南汉城,将妃子、子女都送到了江华岛上。
此时的清军已有水师,孔有德率部没费吹灰之力就将江华岛上的妃子大臣们一个不剩地俘回了汉城。于是,英额尔岱带着大清国给李的最后通牒,再次面见朝鲜君臣。李此时已陷入绝境,他悔不听朴东善之言,导致今日惨败,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与朴东善一起出外迎接英额尔岱。
英额尔岱此时以战胜者的身份走进了李的行宫,进到宫中,便用目光搜寻那几位主战的大臣。以洪翼汉为首的几个主战派恰好都在,英额尔岱心中骂道:“杂种们,爷爷今天绝绕不了你们。”
他打开御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鲜国王李归降之意,朕已知之,但朝鲜君臣反复无常,屡降屡叛,今若归降,必须示之以诚:
“一、尔国今后不得再用明国年号,立即断绝与明国的一切往来,废止并交出明国颁发的所有诰命册印;
“二、使用大清国崇德纪年,每年三大节日往来礼节沿明国旧制不变。
“三、每年向清廷朝贡一次,其贡品数目有: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水牛角二百对,豹皮一百张,鹿皮一百张,茶叶一千包,水獭皮四百张,青鼠皮三百张,胡椒十斗,腰刀二十六把,顺刀二十把,苏木二百斤,大纸一千卷,小纸一千五百卷,五爪龙席四领,各样花席四十,白萱布二百匹,各色棉两千匹,各色细麻布四百匹,各色细布一万一千四百匹,米一万包。
“四、李长子和另一子,及诸大臣子弟为人质,常驻沈阳。
“五、惩办主战大臣,交给清廷处置。”
宣读完圣旨,英额尔岱道:“国王妃及子女现均已被我俘获,皆安然无恙,我们并未往他们身上抛狗屎,这是王妃给你的信。”
李含泪看罢:“事已如此,寡人愿接受所有条件。”
洪翼汉双目圆睁,大骂道:“金狗,尔等欺吾国太甚,告诉你家主子,叫他不要忘记卧薪尝胆旧事,我堂堂朝鲜民众,不会永久任尔宰割。”他转而面向朴东善,“你们这些个奸臣,卖国贼,三千里江山就毁在了你们手里。”骂了一通后,一头向庭中柱子撞去。
英额尔岱已经料到他会自尽,一扬手,一把匕首“刷”地飞了出去,正中洪翼汉小腿,洪翼汉当即扑倒在地。英额尔岱笑道:“想死,哼,没那么容易,别忘了你们几个干的好事。”
英额尔岱道:“国王陛下,以上条款限三日之内答复,但这最后一条惩办主战大臣一事,要立即执行。”他不顾李的态度,喝令手下道:“把这几个大英雄绑了,押回大营。”
李泪流满面,众大臣也是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清兵在朝鲜行宫将人带走。待清兵走远,李与大臣们哭成一片。
英额尔岱恨不能将这几个主战派千刀万剐,一路上极尽羞辱之能事。到了大营,皇太极道:“先将他们押入大牢,受降之时还有用处。英额尔岱,你不能把他们折腾死,到时朕要活的。”
押到大牢,英额尔岱对看守道:“就是这几个王八蛋,往我们身上扔猪粪,我们一行五百人差点没死在他们手里。”
看守道:“这好办,饿他们两天,然后给他们吃猪粪拌饭。”
两天过后,英额尔岱来到了大牢,只见这几位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奄奄一息。看守将用猪粪拌成的白米饭端到了他们跟前。饿到快死的份上了,哪里顾得了许多,一个个狼吞虎咽,一桶白米饭不大功夫就都吃了进去。他们边吃边流泪,英额尔岱却哈哈大笑。
看守又拎来一桶水,当着几位的面先撒上一泼尿,然后送入牢中。几位闭着眼睛,每人都喝了一大碗。英额尔岱已笑出了眼泪:“王八蛋,你们当初将事做绝了,今天老子要好好折腾折腾你们,让你们也知道知道被人羞辱的滋味。”
正月三十日,朝鲜国王率群臣走出南汉城,到大清兵营投降。清军在汉江东岸筑一高坛,坛上搭起天子黄幄,皇太极端坐于黄幄之中,接受了李的降表。仪式结束,皇太极带着李骑上马巡营一周。李一看,八旗兵火器齐备,兵强马壮,旌旗猎猎,猛将如云,惊得他面如土灰,暗自庆幸选择了投降,若战下去,国破家亡矣。他对朴东善道:“早知如此,以臣礼事之就是了,何苦又遭此兵燹。”
回到大营,皇太极盛宴款待朝鲜君臣:“朝鲜国既然已经成为我大清臣属,便是朕的子民,朕自当呵护。来呀,将礼品呈上来。”
英额尔岱用朝鲜语宣布礼单明细:东珠十六颗,其中国王三颗,王妃和李儿子们各一颗,朴东善两颗,又有貂皮、蟒缎、玉器等,随行人员均有赏赐,赏赐之厚,令朝鲜君臣惊讶不已。
席间,皇太极命将洪翼汉、玉堂等几个主战大臣带了上来。他们遥遥跪在下面。皇太极怒斥道:“你们几个混帐东西,朕派大臣议降,你们可以降,也可以不降。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当时并未交兵,你们为何辱我使臣?尔国使臣到我国,朕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你们却往朕的使臣身上扔猪粪,亏你们想得出来。孔子有言,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们辱我使臣,该当何罪?”
俗话说,任你坚心如铁,禁不住官法如炉,经过近十多天的炼狱,几位主战派的精神已彻底崩溃,就连洪翼汉也垮了,伏在地上唯有发抖而已。
皇太极继续羞辱道:“你们以为你们是忠臣,是大丈夫,是国之栋梁?可朕以为,你们是朝鲜国最大的罪臣。立庙堂之上,不能为君王出谋划策,安邦定国,却给国家造成巨大灾难,你们比那些个奸臣更可怕。几个奸臣无非是捞几个臭钱,搞几个女人而已,为害毕竟有限。而你们,看看吧,君因尔等受辱,民因尔等遭难。君辱臣死,尔等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上?”
李倧本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了皇太极的一番话,也在一旁骂道:“都是你们几个混帐,害得寡人构怨于大清,你们可知罪?”
皇太极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尔等往朕的使臣身上扔粪便,今天也要让你们尝尝粪便的味道。押下去,给他们换上女人衣服,与猪关在一个囚车中,游街示众!然后押回盛京。”
宴会结束,皇太极亲送朝鲜君臣回宫,回来后,皇太极哈哈大笑,众人不知皇上所笑何事,跟着傻笑。
多尔衮问道:“皇上,您笑什么?”
“朕笑朝鲜君臣,真如文程先生所言,皆乌合之众尔,从今后断不会再叛矣。你们看那个李倧,不就是活阿斗吗?若俘至盛京,必乐不思归矣。”
孔有德奏道:“皇上,朝鲜之所以屡降屡叛,非常重要的原因,是由于皮岛上明军的存在,如今朝鲜已平,臣请率兵一鼓作气,攻下皮岛,拔掉明国在海上最后一个钉子。”
皇太极道:“此正朕之愿也。但皮岛从毛文龙开始经营,至今已有十余年,各种攻防设施齐备,易守难攻,海战不同于陆战,恭顺王当认真筹划。”
“请皇上放心,臣熟悉皮岛地形,其中尚有旧部,里应外合,定能平之。”
“如此,明之海上牵制便可彻底解除,朕便可全力残明了,就请恭顺王再幸苦一番!”
“臣愿效犬马。”
二月初二,皇太极班师回朝,李率大臣们跪送,一直送出十里。
第七十一回 献九白怀远漠北 得贵子借机联蒙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二年,上率师从朝鲜凯旋。鳌拜攻皮岛有功,授为三等男,赐号巴图鲁。黑龙江各部相继来贡。海兰珠于七月八日生一子,上大悦,辍朝三日,大赦天下,设盛宴庆贺百日。时人以为上欲立之为太子,此谬传也,实则为联蒙尔。索伦部长博穆果尔献双鱼铜镜,讲述上京及渤海国旧事,上为之感慨。
皇太极率大军从朝鲜凯旋,盛京城八门城楼鼓乐齐鸣,百姓夹道欢迎。这几年,八门城楼鼓乐之声不断,每响一次就意味着一次胜利。天聪九年的玉玺归金,崇德元年的登基大典,阿济格征明归来,多尔衮得胜回朝,如今又平定了朝鲜。城中百姓最愿意听这声音了。只要是八门城楼鼓乐一响,就一定是捷报,而且八成是“抢西边”回来了。
何谓抢西边?盛京之西,明也。皇太极制定的是残明政策,老百姓们却不懂这些,在他们眼里什么残明不残明的,就是抢明国的人畜财产去。这个西边也实在是太有抢头了,每次都是满载而归。这次虽然不是抢西边,而是平朝鲜,却同样大有收获,所以欢迎的人群十分踊跃。
皇太极銮驾过后,人们看到的是一群身着朝鲜服装的年轻人,这是被押回盛京作人质的朝鲜国王的长子和众大臣的儿子们。接下来是一大长队的囚车,每个囚车中关着四个人和一头猪。大概是因为天冷,四个人都紧紧地靠着猪,为了能暖和些。人们对战俘和囚车并不陌生,但对囚车中关着猪却是头一回见到,有好事者问道:“喂,我说兄弟,囚车里押着头猪是什么意思?”
士兵们答道:“就是这些个王八蛋,往我们使臣身上扔粪便。”
人们一听就火了,就听人群中一声喊:“砸这些个驴配马下的杂种。”
霎那间,石块、沙子、狗屎、马粪、菜叶子,雨点般地向囚车抛去。洪翼汉等人无处躲藏,唯有双手抱头而已,猪被砸毛了,乱蹦乱跳乱拱,洪翼汉等人被拱得仰面朝天,人们哈哈大笑。
进怀远门,过武功坊,皇太极銮驾来到大清门前,只见门前西侧站着一排身穿皮毛衣服的人,他们见到皇太极銮驾后一齐跪倒。皇太极料是黑龙江一带的部族来归,心中暗暗高兴:看起来,霸奇兰此行已有了效果,怀柔之策令远方归顺,正所谓怀远也。
礼部承政索尼奏道:“皇上,黑龙江族人内额伦、克纳布鲁等一行十一人前来朝贡。”
皇太极笑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
“可否设宴?”
“奴才知道皇上今天中午之前回京,现已安排好了庆功宴,就请他们一并参加,座位安排在皇上左下方,这样会显得更隆重。”
皇太极满意地一笑:“也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黑龙江族人亦我满洲之后,同祖同宗,理应格外礼遇。”
宴会上,内额伦、克纳布鲁,献上贡品:貂皮五十张,虎皮五张,马二十匹。
皇太极道:“尔等千里迢迢,顶风冒雪,不辞辛劳,到盛京朝贡,足见一片赤诚。尔等本就是我满洲旧部,因相隔遥远,来往竟生疏了,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四处走走看看,今天是庆功宴,不是对尔等的专门接待,改日朕要另设盛宴,款待你们。”
宴会散后,皇太极将众亲王众大臣招至清宁宫。皇太极道:“今天,故乡族人主动朝贡,证明我们怀柔政策的成功。对故土旧部,要怀柔,不要轻言围剿。凭我大清现在的实力,只需靠一小股精兵示之以威、以恩,便足以令其臣服。我们要像对待汉人来投一样,要轮流宴请。另外,要让他们看红衣大炮,看八旗大营,看盛京粮仓,凡能展示我大清实力的地方都要让他们看,他们回去后,便会现身说法,十一个人就会成为招抚我旧部的一万大军。”
代善道:“那就先从臣这开始。”
“那是当然,不过要等到第四天。第三天朕要先为其接风,第五天是济尔哈朗,第六天是多尔衮,第七天是多铎,第八天是阿济格……”
萨哈廉病故后,多铎接管了礼部,皇太极格外叮嘱道:“多铎,对朝鲜国人质的生活起居,一定要安排好,千万不得轻慢了,对他们的态度直接影响着两国的关系。朕本不想对朝鲜用兵,可李甚愚,不用兵不能屈之。现在我们该用礼了,威令其屈,礼使之服。恩威并重,是我们治朝的长久之策。”
阿济格问道:“对那些个主战派如何处置?”
“朕料不久漠北三部的可汗便会前来朝见,到时再严惩这群混蛋,大清国的面子从哪丢的,要从哪找回来。”
三天后,皇太极在大政殿专门设宴款待内额伦等,众贝勒及内额伦等刚刚就座,就见一护卫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皇上,皇上,漠北蒙古三位可汗来了。”
皇太极激动万分:“现在何处?”
“已到了怀远门外。”
皇太极走下御座,下旨道:“殿中人等全部随朕一同出迎。”说完,便大步流行地向殿外奔去。
代善在后面紧追:“皇上,皇上。”
皇太极快走到大殿门口时,才想到还有内额伦他们呢,便回头吩咐道:“内额伦,尔等亦随朕一起出迎,回来后咱们再一起畅饮。索尼,你立即命八门城楼同时击鼓奏乐,放炮,开怀远门。”
大清朝所有重臣都出动了,浩浩荡荡一百多人。皇太极走过吊桥,见三位可汗已跪于尘埃。
土谢图汗带头叩拜:
漠南蒙古已沐浴着博格达汗的阳光,
漠北蒙古却依然是迷途的羔羊,
今天,我们发誓要作您忠实的仆人,
我们的鲜血从此愿为博格达汗流淌。
札萨克汗指着后面的马匹和骆驼:“这是我们三部九白之贡。”
皇太极看到,二十四匹雪白的骏马,三只珍稀的白骆驼,列成一个横排。
“三位可汗今日之贡,乃深明大义之举。漠南蒙古、漠北蒙古没有分开的道理,三位可汗来归,我大清便是真正的泱泱大国,定鼎中原指日可待矣。请!”
皇太极拉着土谢图汗、扎萨克汗的手,代善上前拉着车臣汗的手,在一片欢呼声中,进入了大政殿。
皇太极命哲哲率四妃及朝鲜国王之子一并赴宴,他三次离开御座劝酒,众亲王轮流敬酒,宴会气氛十分的融洽。
酒至半酣,车臣汗指着朝鲜王长子道:“博格达汗,这个国家的使臣十分的无礼,上次大典他们竟站立不跪,可恼可恨。”
朝鲜国王长子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从表情上知道是在斥责他,他急忙站起道:“我们现在已臣服于皇上,如有不敬之处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安慰道:“殿下不必多心,那些不愉快已成为往事,今后好生尽臣子之礼就是了。”他挥挥手,示意其坐下,王子非常谦恭地道了声:“谢皇上。”
皇太极大声道:“郑亲王。”
济尔哈朗应道:“臣在。”
“将那几个主战派带上来,让三位可汗认识认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济尔哈朗才将他们押了上来,为何去了这么久?原来洪翼汉等关在牢里,天天与猪狗在一起,浑身臭气熏天。济尔哈朗命狱卒为他们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简单擦了擦身子,看着有了人模样,这才带了过来。
皇太极看他们跪在下面,喝道:“你们抬起头来。”
几位乖乖将头抬起,皇太极道:“三位可汗,可认识他们?”
车臣汗带着醉意离席仔细观看:“这位,没见过;这位,也没见过。”看了三四个后,“噢,就是他们二人,当时几万人的大典广场,就他们二人立而不拜,傲气得很。”
皇太极冷笑道:“而今傲气安在?”
罗德宽和李廓清如今已被折磨得形同猪狗,十分可怜,跪在地上呜呜直哭。
洪翼汉哀求道:“吾等既已令国君受辱,百姓遭殃,罪在不赦,求皇上赐我等一死。”
皇太极问朝鲜国王长子道:“殿下尊意如何?”
这位王子到盛京后虽说是天天锦衣玉食,日日美女笙歌,但毕竟不是在朝鲜,常常暗自思乡,对这几位主战大臣十分厌恨:“洪翼汉等人空言误国,的确罪不可赦,如何处治,请皇上定夺。”
皇太极道:“若是看尔等辱我使臣所为,当凌迟处死,看在殿下的份上,就成全了你们,英额尔岱。”
“奴才在。”
“交给你了,押下去,斩首示众。”
英额尔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高兴地应道:“奴才遵命。”
“济尔哈朗,那几个主战的太学生,年轻无知,受了他们的蛊惑,从轻发落,没身为奴,在王子殿下为役。”
王子站起:“臣替几位太学生谢皇上了。”
皇太极道:“来,咱们继续举杯。”
三位可汗及内额伦在盛京一住便是三个月,众亲王众贝勒轮番宴请,并均有馈赠,每天都身处大清国君臣浓浓的情意中,五月初五后,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归程。
送走三位可汗及内额伦,黑龙江一带最大的索伦部部长博穆博果尔亦率宾来朝,紧接着是黑龙江的萨哈连部、瑚尔布尔屯、沃哈屯、乌鲁苏屯、呼什哈里屯、巴雅喇部陆续来朝,盛京城内天天盛宴,一片祥和。
皇太极每天忙于各种应酬,处理近三个月积留下来的国中事务,真正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连陪后妃们说说话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心中不免有些歉意。三月初三,他欲陪哲哲和海兰珠、布木布泰及众妃子到郊外踏青。哲哲笑道:“海兰珠今年怕是没这份雅兴了。”
“此话怎讲?”皇太极吃惊地问道。
哲哲又是抿嘴一笑:“皇上去关雎宫看看就知道了。”
皇太极知道其中必有玄机,便出清宁宫奔海兰珠处,进入室中,宸妃急忙站起行礼,皇太极这才发现:宸妃的肚子已挺了出来。他惊喜异常:“什么时候怀上的,朕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海兰珠嗔笑道:“皇上就知道耕耘,却不问收获,人家已经四个月了。”
皇太极更是大吃一惊:“四个月了?这么说,在朕出征朝鲜之前,就已经有了,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朕?”
“臣妾并不知道,待皇上走后,臣妾便开始恶心呕吐,姑姑怀疑是有喜,找御医一看,才知确实怀孕了。”
皇太极埋怨道:“你那些房中术都看哪去了?连自家身子都搞不清楚,御医怎么说?”
海兰珠低下头,脸有些发红:“御医悄悄告诉臣妾,说八成是个龙子。”宸妃指着肚子说道。
“真的。”
海兰珠羞涩地点点头。
皇太极双手合十,双膝跪地:“苍天保佑,若皇太极东宫有子,大清有后矣。”
海兰珠惊呼道:“御医不过就是那么一说,皇上切不可当真,万一言而不中,皇上这一跪,岂不折杀了臣妾。”
皇太极站起身:“就是个女儿,也是个小海兰珠,朕同样喜欢。回头朕要告诉皇后,今后要格外关照才是。”
“姑姑一天来好几遍,关心得臣妾都有些受不了了。”
“皇后知道是个男孩了吗?”
“知道。”
“此事到此为止,再不要告诉他人,人心难测,免得有人从中作祟。”
“臣妾明白,此事就皇后和妹妹知道。”
夫妻二人正聊得高兴,侍卫来报:“皇上,硕托贝勒和恭顺王送来六百里加急。”
皇太极心中一亮,莫非是捷报,可接过来看时,才知道是求援的急报:皮岛之战打得十分艰苦,目前,军中火药已快用尽,粮草亦将告急,请速发兵增援。
皇太极忘了跟宸妃道别了,大步走出关雎宫:“速传众亲王众大臣到清宁宫议事。”
清宁宫内,众人听了硕托和孔有德的奏报,心中都布上了块阴云。
满洲将领没有一个从事过海上作战的,对增援一事都面带难色,好半天谁也不表态。皇太极气愤地喝道:“都害怕了?谁也不敢挂帅?”
众人还是不应声。
皇太极雷霆大怒:“如今孔有德部火药将尽,将士们伤亡惨重,我们岂能坐视?若孔有德部都拼光了,我们如何向汉军旗的将士和家眷们交待?莫非偏要朕亲征不可?”
阿济格吞吞吐吐地道:“不是臣等害怕,臣等谁也没在水上作过战。”
鳌拜在一旁见众人如此畏敌,自报奋勇道:“皇上若不嫌奴才卑微,奴才愿为驰驱。”
皇太极大为赞赏:“鳌拜乃功臣之后,位居护军参领,且屡立战功,堪当重任,何来卑微之说。朕命你率一千精兵,速去皮岛增援。”
鳌拜兴奋地应道:“奴才遵命。”
他刚要离去,就听阿济格一声断喝:“鳌拜慢走。”
鳌拜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阿济格。阿济格道:“皇上,臣愿率兵前去增援。”
皇太极脸上稍现笑容:“这就对了,朝中亲王郡王贝勒十余名,现派去个护军参领,叫恭顺王如何想?朕岂不知水战乃我八旗弱势,然战事紧迫,非援不可,别说是水战,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个来回。好,朕就命你为大将军,鳌拜为先锋,速赴皮岛增援。”
阿济格知道鳌拜的勇猛:“有鳌拜为本王的先锋,何愁皮岛不克?”
鳌拜是头一次为先锋官,正是血气方刚,他立誓道:“皇上,奴才若不先登,绝不回来见皇上。”
两个月后,阿济格、孔有德一行凯旋。此役,缴获蟒缎、银两、粮食及大批驼马骡驴,更值得庆贺的是还缴获了大船七十艘、红衣大炮十门、水手三百五十六名、人口三千余。皇太极闻报,惊喜万分,他命睿亲王多尔衮代己出盛京城十里相迎,然后在崇政殿大摆庆功宴,赏赐有功人员。
大凌河降将们看着这些战利品,无不十分惊讶:“难怪当年袁崇焕要冒着天大的危险除掉毛文龙了,一个小小的皮岛,竟富可敌国。这些大概都借口掣敌向崇祯索要的吧。”
鳌拜在战斗中,真的是异常勇猛,他第一个登上皮岛城堡,纵深到敌群中,他手下的四百名两黄旗将士受其鼓舞,随之猛进,如排山倒海般扑向小岛,激战不到一时辰,皮岛守军崩溃,主将被杀,其余皆降,鳌拜实现了捷足先登的誓言。论功行赏,被擢为三等男,赐号巴图鲁,从此,鳌拜成为大清国又一员勇将。
此时,宸妃已进入临产期,皇太极生怕有闪失,命皇后、庄妃和他们手下的女官日夜守护,他自己也是每天至少到关雎宫看两遍。七月八日,海兰珠产期已到,皇太吩咐赞礼官道:“今日辍朝一日,朕要在关雎宫外等候宸妃的消息。”
众亲王和众贝勒都聚到了清宁宫陪伴。皇太极此时心情极不平静,民间有言:女人们产前产后,男人们车前马后。尤其是女人生产,更是十分危险,万一难产,母子双亡是常有的事。从早上到中午,关雎宫内一直是海兰珠拼命的呼救声:“皇上,皇上……”折腾到下午,海兰珠已昏过去好几次。皇太极想进入宫内看望,都被哲哲拦在了门外:
“皇上,你一个男人家不能进产房。”
皇太极气得大声喊道:“难道就让宸妃折腾死不成。”
“女人们不都是这样吗?熬过来就好了。”
“什么都这样,朕看你们就没这样遭罪。”
“海兰珠是个老姑娘,今年二十九岁,骨缝都长死了,现在要冲开,当然疼得很。”
皇太极叹了藏书网口气道:“早知如此,不如不生的好。”
“皇上,你就放心吧,接生婆说了,不碍事,准能生下来。”
海兰珠一直折腾到半夜,子时刚到,就听“哇”地一声啼哭,划破了大内的夜空。哲哲在院中喊道:“皇上,生了,生了!是个龙子!”
皇太极来到海兰珠身边,只见她头发凌乱,一脸的疲倦,头歪在枕头上,好像已将浑身的力气耗尽。皇太极眼泪涌了出来,他抓着海兰珠的手:“海兰珠,朕让你受苦了。”
海兰珠脸上露出了微笑,仿佛在用着全身的力气说道:“皇上,是个阿哥。”
“朕知道了,朕要谢谢你。”
哲哲将皇子抱到了皇太极面前,皇太极看着刚刚问世的婴儿:孩子的身上、小脸都已经洗过,很干净,也止住了哭声。胖乎乎的,圆脸盘,像皇太极,眉眼却酷似海兰珠,一看就是个漂亮小子。
哲哲道:“没见过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不大会,就睁开了眼睛,九斤八两啊,差点没将海兰珠折腾死。”
皇太极原本是因母及子,现在看到了孩子,又因子及母,夫情、父情一齐涌上心头,他轻轻地亲了一口儿子的小脸:“好样的,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回到清宁宫,众人一齐道贺:“恭喜皇上,喜得龙子。”
皇太极坐在炕沿上,长出一口气道:“ 53ef." >可算生下来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呐。”
“皇上鸿福齐天,当然是母子平安。”
“大家都回去吧,陪着朕熬了大半夜,都累坏了。明天早上不上朝,下午还是到清宁宫。”
第二天下午,众人齐聚在清宁宫。皇太极道:“算起来朕现在是八个儿子:长子豪格,现已成人。次子洛洛、三子洛博会都是未及成年便早殇。现在剩下的是四子硕塞、五子高塞、七子常舒,宸妃所生之子为八子,与朕的排行巧合。朕今喜得贵子,要告知天下。文程先生,你可速拟一份大赦令,尽快颁布下去,除谋逆、妖祟等,一律赦免。朕要辍朝三日,设盛宴庆贺。达尔汉,你要尽快告知蒙古各部、朝鲜,要他们于十月十八日,参加皇八子百日庆典。”
皇太极说完,看着众亲王,发现众人一脸木然:“尔等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济尔哈朗道:“皇上,三个月前,皇七子诞生,未见皇上有这么大的举动嘛,今天为皇八子如此张扬,不知何故?”
“尔等真的不明白朕的心思?”
阿济格道:“臣弟知道,皇上喜爱宸妃娘娘,当然要大肆庆贺一番了。”
众人憋不住都笑出声来。
皇太极摇头苦笑:“你们是在骂朕偏心,是吗?”
阿济格急忙摇着手道:“臣弟不敢。”
“文程先生,你看呢?”
范文程道:“皇上此举意在联蒙。”
皇太极赞叹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文程先生也。”
代善道:“皇八子与联蒙有什么关系?”
“朕后宫十余人,皇后和庄妃入宫已十余年,所生都是格格,而海兰珠所生是个阿哥,海兰珠为诸妃之首,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这是朕的唯一一个由蒙古妃子所生的阿哥,朕要让蒙古各部看看,此子满人乎,蒙人乎?”
众人恍然大悟,多尔衮道:“皇上圣意高远,皇八子问世意义的确重大,大有张扬之必要。”
“睿亲王说得好,朕就是借机大肆张扬。蒙古各部散居千里草原,最难统属,林丹汗之失败,除了他暴虐各部外,与蒙古各部居无定所有着很大关系。联蒙是长久之策,尔等不要以为蒙古各部会永远这么臣服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说不定哪个部,便会出现反复,就象汉人一样。
“对蒙古各部一是要示之以威,二是要施恩,要怀柔。说到怀柔,和亲是怀柔中最重要的手段,朕的皇八子乃满蒙血肉相融最好的证明,要让他们看到,不论大清的现在和将来,都有一半是他们的。”
众人齐声赞道:“皇上圣明。”
十月十八日,大政殿内大摆宴席,漠南蒙古各部,漠北三部的可汗,黑龙江索伦各部首领,朝鲜使臣都有厚礼献上,朝鲜使臣在贺表中竟称皇八子为皇太子。
皇太极笑道:“太子一说,为时过早,朕的家产却需有人继承,皇八子,乃朕之嗣子也。”
索伦部博穆博果尔是第二次来朝,其人颇有心计,他跪奏道:“吾黑龙江各部历来所贡无非是貂皮、人参、马匹等,这些皇上都不缺。臣今所献乃先朝遗物双鱼古铜鉴一面。”他将一个大盒子打开,取出一面大铜镜,足有一尺三寸方圆,铜镜正面光亮无比,表面平滑细腻,照起人来非常清晰,背面刻着两条大鲤鱼,一雄一雌,头尾相衔,相互追逐,栩栩如生。
皇太极走近前仔细观看:“此镜真是先朝之物?”
“确是先朝之物。”
“你从何得来?”
“先朝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建都上京,虽城址无存,但常有人在此地寻到一些先朝遗物,尤以铜镜铜币为多,臣部中有铜镜一百多面,如柳毅传书、吴牛喘月、牛郎织女等。臣今天献此镜,意在祝皇上多子多孙,吉庆有余。”
皇太极十分感兴趣:“这么说,早在五百多年前,上京一带便有中原文化传入?”
“何止五百年,我们那还有大唐时遗留下来的渤海国旧城,十分气派,其中兴隆寺,高大宏伟,千百年来香火一直未断。”
“如此说来,我满洲故里并非蛮荒之地。”
“蛮荒?恕小臣直言,真要将渤海国旧城修起来,要比盛京大多了。”
“朕真是孤陋寡闻了,如你所说属实,那我满洲从唐时便已是泱泱大国。希福,你要派人去渤海旧城和上京一带巡视,将所见所闻,一处不落地记下来,朕自有用处。”
阿济格眼睛尖,他注意到博穆博果尔胸前有个东西一闪一闪的,便问道:“你胸前挂着的是什么东西?”
“王爷,这可是个宝贝。”博穆博果尔卖起关子来。
阿济格问道:“什么宝贝?”
“也是一面铜镜,我们那边的人都管它叫秘戏镜,王爷请看。”
阿济格接过来一看,不禁放声大笑:“真是秘戏图,皇上,这上面有两对男女正在干那事。”
皇太极接过看时,果然如阿济格所言,两对男女对坐相拥,赤裸着身子,正在交欢。皇太极不解:“此图所寓何意?”
范文程近前看了看,摇摇头,转而问鲍承先道:“鲍学士,你可知此图为何意?”
鲍承先看了一眼,当即说道:“这个东西在我山西老家叫压箱底。”
“压箱底?用这种东西压箱底?”众人无不莫名其妙。
鲍承先笑道:“孟子有言,男女同室,人之大伦。秦至唐一千余年,中原对房中之事并不讳谈,甚至公开研究,如道家的房中术,专讲以阴补阳,大谈男女如何交合,将其作为养生之道。然宋程朱理学兴,人欲尽废。一个女人倘被一个男子拉了手,竟将手砍断以示贞洁。小叔子见嫂子落水不敢伸手去救,一伸手便是男女授受不亲,男的成为不知礼仪廉耻的败类,女的便是淫妇。如此一来,人们谁还敢谈男女交合?为此竟闹出了许多笑话。臣的老家发生过这么件事。一对小夫妻,男的是个书呆子,女的是个知书达礼的淑女,结婚快三年了,却一直没孩子,男方的妈妈着急,女方的妈妈也着急。一天,女儿回家省亲,妈妈问女儿道:‘闺女,你们结婚快三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女儿不解地问:‘什么动静?’
“‘就是为什么还不生娃?’
“女儿道:‘我怎么知道?女儿天天挨着夫君睡,就是不怀孕。’
“妈妈听着这话有些别扭,继续问道:‘你晚上就光是挨着他睡觉吗?’
“‘是呀。’
“‘你们就没合过房?’
“‘合房?合什么房?女儿不知。’
“妈妈暗暗叫苦,怪不得不生娃,照这么睡下去,一辈子我也别想抱外孙子。妈妈想张口告诉女儿应该怎么办,可反复琢磨,一些话真的没法说出口。晚上,这位母亲与丈夫讲了。丈夫想了一会道:‘这好办,我找人刻个东西,你送给女儿,保准管用。’
“这位男人刻了一个男女交合的小木型,并把它嵌在核桃中,叫夫人送给了女儿。小夫妻俩一看才明白,原来还要如此这般。不久,女的就怀上了,一年后生了个胖小子。这位母亲家中还有两个闺女没出嫁呢,有了大女儿的教训,妈妈叫男人又刻了两个,在女儿出嫁时放在嫁妆的箱子底。后来这一作法悄悄流传开来,成为结婚时必备的一个物品,人们就管它叫压箱底。有的母亲担心女儿和女婿看不到,干脆就将它挂在洞房的床头。此中原旧俗,不知先朝为何也有?”
众人听罢大笑,阿济格道:“鲍大学士扯了个好大的淡,一公一母的事还用人教吗?猪狗牛羊用谁教?那些个公的还没长成呢,就知道干那事。”
皇太极狠狠瞪了阿济格一眼,阿济格吓得一伸舌头,闭上了嘴。鲍承先却是一脸正经:“武英郡王说得不对,人和牲畜不同,人因受某种思想的钳制,本性就会被扼杀。就拿狼来说吧,一只狼有难,其他狼必来相帮,不论是公还是母。可人呢,小叔子见嫂子落水却不敢援手,为什么?就是叫那个程朱理学闹的。小夫妻不知人之大伦,也就不足为怪。”
阿济格听了点点头道:“程朱理学真他妈不是东西。”
皇太极却叹道:“由此也可见教化之大用。”他将秘戏镜交给博穆博果尔道:“此闺中之物,不宜戴在胸前,回去还放在你床头为好。”
皇太极端起双鱼铜镜,反复观看:“有关渤海国和上京一带的繁盛,朕很早就听先汗讲过,民间也有许多传说,《金史》上记载得更为详细,但始终没有实物为证,今天这块双鱼镜,算叫朕开了眼界。此物足以证明我满洲故地早在一千多年前便已是文明之邦。内弘文院,你们今后应在渤海国历史和金史上多下些功夫,要整理挖掘这些遗产,着力弘扬我满洲文明。今后科考,凡为文能引用渤海国史、金史的要优先录用。”
科尔沁奥巴之子和硕土谢图亲王巴达礼道:“说了半天,臣等还没见到皇八子和宸妃娘娘。”
皇太极笑道:“这才是今天的正题。”他一招手,赞礼官喊道:“请皇后、宸妃及各位娘娘上殿。”
随着悠扬的乐声,皇后哲哲在前,宸妃在后,再后是懿靖大贵妃(囊囊太后)、淑妃(窦土门大福晋)庄妃,五位蒙古女人均身着蒙古盛装,走上大殿。蒙古各部人人脸上露出自豪,齐声道:“给皇后和各位娘娘请安。”
宸妃的女官抱着皇八子,先来到科尔沁各位亲王面前,巴达礼、吴克善笑得合不上嘴,尤其是吴克善,他是海兰珠的同胞哥哥,孩子的亲娘舅:“好好,不愧是龙子,好相貌,日后必成大器。”说着,将身上挂的所有珠宝全都摘了下来,塞到孩子的小被里。
接着海兰珠来到漠北蒙古三位可汗跟前,三位可汗也不甘示弱,同样将身上珠宝统统摘下,赠给了小皇子。
女官抱着皇子转了一圈下去,一后四妃留在殿上。皇太极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户部承政英额尔岱,打开国库,将武英郡王去年入关所获珠宝全部摆出来,让各位客人每人挑选一件。”
不大功夫,珠宝摆了出来,众人离席观看:有绫罗绸缎、苏织杭绣、金银器皿、玛瑙玉石、珍珠翡翠,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每一件宝贝都比起他们今日所献值钱得多。
车臣汗道:“既是博格达汗所赐,咱们就不必客气了,来,挑。”
客人们挑完后坐下,一个个脸上溢着满意的笑容,皇太极道:“今年过年,朕要请所有与我满洲联姻后所生子女到盛京欢聚,让孩子们互相认识认识,要让他们世代友好下去。三位可汗,朕希望你们的子女也能前来参加哟。”
三位可汗应道:“一定来,一定来。”
第七十二回 皇九子暗居九五 四进关决计灭明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三年正月十八日,永福宫布木布泰生皇九子,降生之时,红光满天,奇香盈室,头顶有发耸起,此即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也。漠北札萨克汗不贡,上率军亲征,宣威于漠北,皆臣服之。及返京,皇八子殇,宸妃病。八月,开科取士,岳讬、多尔衮先后出关征明,由是残明之策转为灭明。
崇德三年正月十八,对大清国来说是个极不寻常的日子,这一天,庄妃生下了皇太极的第九个儿子,此子即大清国后来入主中原的第一位皇帝——福临顺治。
在皇太极的眼里,庄妃之美绝不逊于海兰珠,而且比起姐姐来还年轻许多,可就是为人拘谨了些,少了她姐姐作女人那份柔情,更没有她姐姐床笫间的那份激情。侍候皇上最需要的是柔情和激情,庄妃作不到这些,当然就不如她姐姐受宠。一个“庄”字是皇太极对布木布泰最中肯的评价。
皇九子是辰时一刻许降生的,当时,永福宫上空突然红光冲天,吓得宫中女官们叫了起来:“快来看呐,永福宫这是怎么了?”
皇太极正在清宁宫等候,听到喊声,急忙?99lib.走了出去,只见永福宫已笼罩在一片红光中。皇太极暗暗称奇:“异象,真是异象。”就在这时,就听永福宫内传来了一阵清亮的婴儿的啼哭声。
哲哲当然又是头一个出来报喜:“皇上,生了,又是个阿哥。”
皇太极心花怒放,半年之中连得二子,又都是蒙古妃子所生,他笑道:“蒙古诸妃不生则已,一生便一发而不可收。”他随皇后进入永福宫,一进来便闻到一股奇香。他问道:“哪里来的香气?”
哲哲道:“是这个阿哥带来的。”
皇太极更是一惊,暗想:“人传真龙天子临凡,红光满天,奇香盈室,莫非此子……”
庄妃这是第四胎,生起来不像海兰珠要死要活的,她看到皇太极后,嫣然一笑:“皇上,臣妾不能行礼了。”
皇太极充满爱意地一笑:“那你就起来行礼嘛。”
哲哲道:“皇上,布木布泰下身还有血呢。”
皇上见哲哲急了:“朕的国主大福晋,你以为朕真的要让她行礼呀,朕不过是开个玩笑。”
“这丫头开不得玩笑,皇上一句话,她就当圣旨了。”
“庄妃的规矩是大了些,朕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这是宫内,是在家里,不必太拘泥了。”
庄妃却笑着轻声反驳:“臣妾与皇上虽是夫妻,但更是君臣,要不然怎么称臣妾,而不是妾臣呢?君臣之礼不可废也。”
皇太极笑道:“好了,算你有理,刚刚折腾个半昏,还这么些个臭讲究。”
皇太极仔细看着庄妃,除了脸色稍白之外,没什么变化。他坐在炕边的马杌子上,宫女将孩子抱过来,只见此子生得龙眉凤目,耳轮硕大,耳垂肥厚,头顶正中有一缕耸起的头发,这正是传说中的龙角,真个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皇太极看呆了,脱口说道:“此朕之第九子也。”话一出口,一个念头便在心头掠过:皇九子?九者,九五之尊也,此子生时有异像,排行又暗含帝王之数,难道真的贵不可言?但他没说出来。
哲哲却道:“皇上今又喜得贵子,理应再庆贺一番。”
皇太极摆摆手:“算了吧,这次不能再兴师动众了,上次皇八子过百日,你猜安平贝勒背地里说什么?”
“皇上对杜度一向不错,他还能说什么?”
“你们都想不到,他说,生个阿哥,过什么百日,还不是借机敛财,变相征税?”
“杜度好无道理,他家哪个阿哥出生,皇上不都送去了贺礼?怎么轮到我们这就成了敛财征税?”
庄妃道:“安平贝勒和他阿玛一样,心直口快,他这是说出来了,没说出来的那些人不定怎么想呢。生就生了,咱们自家庆贺一番就算了,省得人们说闲话。”
皇太极思忖了一会:“正好,蒙古各部都带着孩子们来了,借这个机会聚一次,就算是庆贺了吧。”
哲哲道:“那可就委屈布木布泰了。”
正月二十八,大清国举行了首次满蒙子女大聚会,说是子女们聚会,其实还是大人们的聚会,亲家对亲家,孩子和孩子,漠北蒙古土谢图汗和车臣汗也带着子女们前来赴会,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但是,令皇太极担心的事发生了,漠北蒙古中最重要的一部,札萨克汗发生了反叛,据二位可汗讲:札萨克汗不肯朝贡,正在秣兵厉马,欲称霸一方。
皇太极与众人议道:“朕费尽心思,才将漠南漠北归为一统,今札萨克汗反叛,此分裂之举也,朕将亲征之。”
多尔衮劝道:“皇上万金之躯,不宜轻易离京,且蒙古大漠气候异常,皇上毕竟已四十有七,恐难耐漠北严寒。”
皇太笑道:“睿亲王以为朕老了?”
“皇上莫要错怪了臣弟的意思,区区札萨克汗,何劳御驾亲征,臣弟愿率一万精兵擒札萨克汗来见。”
皇太极摇摇头:“我们不能低估了札萨克汗这次行为造成的恶果。当初漠南蒙古会盟成功,奥巴践踏盟规,朕当即痛责之,因此会盟才得以巩固,才会发展到今天。如今,漠南漠北刚刚一统,札萨克汗便跳出来兴风作浪,若不狠狠弹压,大好局面就有可能毁之一旦。朕之亲征,就是要让蒙古各部明白,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裂。再者,朕也有宣威漠北之意,要让漠北蒙古臣民亲眼目睹我大清王朝的威武之师。礼亲王、郑亲王、睿亲王,尔等在盛京留守,豫亲王和武英郡王随朕出征。”
阿济格道:“即使是亲征,也应出了正月。皇九子就要满月了,怎么也得让臣弟们喝杯满月酒吧。”
“罢了,罢了,满月酒就免了吧。”
阿济格道:“皇上还说不偏心,宸妃娘娘生皇八子,又是遍请中外,又是大赦天下,到了庄妃这,怎么连满月客都不请了?”
皇太极道:“不是朕不请,是担心有人说闲话。”
代善道:“娶媳妇猫月子请满月客,这是咱满人风俗,谁能说什么闲话?”
“朕是怕有人说朕借机敛财。”
济尔哈朗道:“这是谁在胡说八道?咱们兄弟子侄中哪个有事,皇上没有贺礼?说这话的人也不怕遭报应。”
杜度头低下了,脸通红。
多尔衮发现杜度不大正常,毫不客气地问道:“安平贝勒,该不是你吧?”
杜度被多尔衮逼得不得不认账,他出班跪倒:“皇上,侄儿错了,侄儿是一时犯混。”说着他自己掌开了嘴巴。
代善吃了一惊:“还真有这么说的,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边说边晃头。
多尔衮道:“你怎么和阿敏一样,总是跟大家唱反调?”
杜度辩解道:“那些日子侄儿心烦得很,皇六子皇七子相隔不到一个月,紧接着又是皇八子,还有其他人家的喜事,侄儿真的被搞昏了头。送些礼物,侄儿并不在意,在意的是到底送什么,皇八子的庆典又是那么隆重,侄儿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混帐话。”
代善气得骂道:“若不是大过年的,看我怎么抽你。”
皇太极对杜度一向很宽容,大哥被处死后,杜度便成了没依靠的可怜儿。先帝对大妃又是格外偏爱,杜度本来是领旗贝勒,可为了能让阿济格兄弟三人都能领旗,硬是将杜度由领旗贝勒降为了多罗贝勒。
皇太极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大过年的,不说这些烦心事儿。杜度,你起来吧,朕原谅你。”
济尔哈朗继续道:“皇上,正好轮到臣弟做东,干脆,就多摆上几桌,一来算是给皇上亲征饯行,二来算是给皇九子过满月。”
皇太极看得出来,济尔哈朗是出自真心,便应道:“好吧,郑亲王就费心了,不过朕要说明一点,皇九子满月,朕谁的礼也不收,你们要是有那份心,就送给九阿哥一些小玩意,如哈拉把板、玉镯、长命锁的就可以了。”
二月十八,皇九子满月,济尔哈朗设下盛宴,皇太极率一后四妃、加上元妃、继妃共七个女人赴会。
宴会上,皇太极见到了东果大格格,他急忙上前问安:“老姐姐一向可好?”
虽说都住在盛京,皇太极一是政务繁忙,二是戎马倥偬,和妃子相聚的机会都很少,就别说兄弟姊妹间了。东果大格格今年整整六十,比皇太极大十三岁,自从何和礼去世后,就很少抛头露面,她与庄妃在赫图阿拉时就相处得非常好,今天庄妃满月,她焉能不来?
她已有三年来的没见到皇太极了,今天一见,当然十分高兴,见皇上亲自近前来问,慌得她站起:“托皇上弟弟的福,老身还算结实。”
皇太极道:“大姐今年过六十大寿,朕若是不在家,哲哲,你要备一份厚礼,记住了。”
哲哲道:“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办好。”
代善十分感激:“皇上日理万机,还能想着大姐的生日。”
皇太极道:“朕若是连大姐的六十大寿都忘了的话,还讲什么孝悌?”
待众人落座,济尔哈朗先说道:“今天本王在家中设宴,一是庆贺皇上喜得第九子,二是为皇上亲征饯行,祝皇上此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来,诸位,咱们举杯。”
东果与哲哲、海兰珠、庄妃等人一桌,看着海兰珠,她不由得想起了娇娘,便轻轻叹道:“要是娇娘活到今天该多好。”
哲哲道:“大姐,我们海兰珠虽然琴技不如娇娘,但唱的绝不比娇娘差。”
“是吗?”东果有些不信。
哲哲道:“海兰珠,难得大姐出来一回,你就自弹自唱一曲,如何?”
海兰珠笑着应道:“那就让大格格见笑了。”她侧身吩咐女官将琴取来。
哲哲来到多尔衮身旁耳语了几句,多尔衮看着宸妃:“那太好了。”
不到一刻功夫,女官将琵琶取了来,多尔衮站起身:“诸位、诸位,大家都?静一静。”
大家正喝得高兴,见睿亲王站起来清场,便知有事要说,都放下杯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道:“为庆贺庄妃娘娘得子,为给皇上饯行,东果大姐特请宸妃自弹自唱一曲,如何?”
众人齐声起哄道好:“好!请宸妃娘娘唱一首。”
宸妃离席,抱着琵琶,未弹之前说道:“妾在皇八子宴会上,听皇上讲要多看些金史典籍,臣妾便从内弘文院借了一套《金史》,读之大吃一惊。金朝皇帝的文治武功,均不同凡响,其中海陵王更是出众,他为人题了一个扇面,上写:‘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志气宏大,妾曾反复把玩这两句,似乎预示着我大清之风将吹遍中原。”
皇太极赞道:“好一个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此句必当不朽。”
宸妃接着道:“海陵王能诗善文,其诗其词,细腻处可追宋之周邦彦,豪放处直逼苏东坡,他用汉文填的一首《念奴娇·咏雪》气韵苍凉,文思奇特,被称为历代咏雪的上乘之作,连江南士子们看后也不得不叹服,赞之道:北地之坚强,绝胜江南之柔弱。今皇上出征,正是铁骑逐可汗,大雪满弓刀,妾唱海陵王咏雪,一是祝皇上亲征早日凯旋,二是贺妹妹喜得贵子。”言罢,她用力一拨琴弦,一首高亢豪放的曲子响了起来: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
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
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合旗脚。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
须臾一醉,看取碧空寥落!
海兰珠先是弹唱了一遍,又吟诵了一遍,然后又唱了一遍。
随着汉官大量涌入,汉文化已在大清国占了上峰,尽管皇太极再三强调学习国语,但国家礼仪法制,治国之术等,都要到汉家典籍中去寻找。再加上汉官们谈起事来,动辄引经据典,搞得满洲大臣们蒙头转向,逼得他们不得不苦习汉文化。因此,对海兰珠这首词大家都能听出个八九不离十,当然感受最深的还是三院的大学士们。
刚林道:“且不说这首词的气势,就说头三句:天丁震怒,一下子将银海掀翻了,于是,空中飘下了满天的珠箔。这简直绝唱,至臻至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罗绣锦道:“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沟壑。非北国人绝写不出这种恢弘,雪花六个角,因此又称六出,古人诗中用的不多,可见海陵王汉学之渊博。”
皇太极见范文程一直没吱声,便问道:“文程先生以为如何?”
范文程正在反复品味,见皇上有问,答道:“臣深受震撼,这首词气势磅礴,构思奇特,状物写情,独具特色。臣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场景:漫天大雪之中,一顶天立地的英雄,一身戎装,一壶酒,一匹马,正仰天高歌,真个须臾一醉,看取碧空寥落。”
叫几个大学士这么一讲,人们对这首词的理解更为深透,济尔哈朗恳请道:“臣请宸妃娘娘再唱一遍如何?”
宸妃正意犹未尽,便又一拨弦,唱了起来。几个大学士开始跟着唱,然后是更多的人唱,待宸妃再唱一遍时,已是数十人在合唱。
唱罢,皇太极感慨不已:“北地之坚强,绝胜江南之柔弱,此评语十分得当。吾北地绝非荒蛮不化,金词便可压倒江南。在此之前,朕只是读金史,今天,宸妃让朕认识了金的诗词。内弘文院要尽快将金诗词整理出来,刊行国中,要金词一在手,清风满天下。”
二月十九日,皇太极率两万精兵,征讨札萨克汗,至旧辽河时,科尔沁部、喀喇沁部、巴林部等陆续随征,至喀尔占时,已是四万大军,札萨克汗闻讯,仓皇逃遁。
在喀尔占,皇太极设宴款待蒙古各部,席间,皇太极笑道:“札萨克汗既有反叛的胆量,就应有迎战的勇气,为何效林丹汗,作丧家之犬?”
蒙古各亲王道:“札萨克汗八成是昏了头,又想学林丹汗称雄草原。”
皇太极鄙视地一笑:“林丹汗毕竟是天潢贵胄,小小札萨克汗,他也配?”
时漠北另两位可汗在侧,皇太极道:“烦劳二位可汗告知札萨克汗,朕给他留条活路,不再追剿了,朕不忍见林丹汗第二。尔等要劝他趁早打消称霸一方的念头,不要玩火,玩火者必自焚。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札萨克汗,当年的林丹汗如何?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朕要他尽快去盛京谢罪,否则,朕誓灭之。”
漠北二位可汗没有想到皇太极会下如此大的决心,冒着严寒,千里迢迢,亲自征伐,看来博格达汗是绝对不能容忍札克萨汗的分裂:“请博格达汗放心,臣等一定将圣谕传于札萨克汗,并要当面斥责之,使之早日幡然悔悟。”
皇太极从喀尔占班师,一路上,或行猎于漠北草原,或宣谕于漠北各城堡。蒙古民众,已好多年没见到如此浩荡雄武之师了,无不争相叩拜。
出征时,正是天丁震怒掀翻银海的冰天雪地,回到盛京已是百鸟齐鸣百花吐艳的春末夏初。看看盛京城已遥遥在望,皇太极的心思一下子从军旅中转到了后宫。两个多月了,不知两位爱妃和两个皇儿怎么样了。想到这,他双脚一磕镫,向城内飞奔而去。
哲哲得知皇上今日凯旋,早已率众妃子迎于翔凤楼前,皇太极用目光扫了一下,怎么没见到宸妃?一瞬间,一个不祥的感觉掠过心头:“宸妃呢?怎么不见宸妃?”
哲哲未语泪先流:“宸妃病了。”
“什么病?厉害吗?御医怎么说?”
哲哲道:“皇上,皇八子他……”
“皇八子怎么了?”
“皇上,皇八子他……他。”哲哲说不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懿靖大贵妃说道:“皇八子,患了天花,他去了。”
皇太极听罢如睛天霹雳,震得他目瞪口呆,险些歪倒,侍卫急忙上前搀扶。他踉踉跄跄地推开了关雎宫门,就在开门的一瞬间,那久违了的馨香便笼罩了他。
宸妃见是皇上,挣扎着要从炕上爬起。皇太极上前一把将其搂住,宸妃泪如泉涌:“皇上,皇儿他就这么走了。”
“海兰珠,不要难过,你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嘛。”
“不,皇上,不,皇儿……”
皇太极看炕上摆的都是皇儿的东西,哈拉巴、玉麒麟、长命锁、小手镯,梁上悬着的是摇车。皇太极心中一酸,泪水也流了下来:“海兰珠,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要看得开些,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过于哀痛,哭坏了身子叫朕怎么办?”
是夜,皇太极歇息在关雎宫,床帏之间对海兰珠百般抚慰,极尽爱抚,直到半夜,海兰珠才算止住了哭泣。
第二天,皇太极对哲哲和庄妃道:“皇八子早殇,是无可奈何的事,宸妃多愁善感,朕看她已被丧子之痛击垮了。你们不能跟着悲伤,要好生劝慰宸妃才是。”
初夏时分,杨柳绽绿,盛京城内,一片欣欣向荣。操劳了一天的大清国皇帝皇太极登翔凤楼,正凭栏远眺。细腻的晚风带着微微的暖意轻轻拂面,拂去了一天的疲倦和烦燥。晚霞在天边翻腾着,用它那无比绚丽的灿烂,迎接着夕阳的回归。
自从改元称帝以来,大清国皇帝的鸿运简直是如日中天。平定朝鲜,攻克皮岛、漠北称臣、旧部来贡、喜得贵子,其中虽然宸妃丧子,但对多妻多子的皇太极来说并不太在意,宸妃经哲哲和庄妃的劝说,心情似乎渐渐好了起来,皇太极此刻的心情无比轻松和畅快。
放眼向西望去,通往燕京产城的大道似乎已经变成了通途,身后左右再无丝毫障碍,他仿佛觉得只要轻轻一扬鞭,便能跃进燕京产城,只要双臂稍稍一揽,就能将天下揽入怀中。他得意的一笑:“难怪人们说,登高则生江山之志,该是到夺取明国江山的时候了。”
侍卫走近身旁:“皇上,从中原返回来的谍工求见。”
皇太极道:“朕正思中原事,便来了中原人,传众各位王爷、贝勒、三院的大学士们到清宁宫。”
两位从中原返回的谍工,一个叫张吉泰,一个叫顾占,二人此刻正在清宁宫外等着接见。皇太极看人已到齐,对卫士道:“传他们进来吧。”
二人进来后,叩拜了皇上和众位,皇太极急切地问道:“近来农民军的情况怎么样?”
张吉泰道:“非常不好bbr>?,明国兵部尚书杨嗣昌,搞了个十面张网剿贼方略,调陕西巡抚孙传庭、五省总督洪承畴、熊文灿等,从十个方面围剿农民军,李自成部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说李自成已战死,有的说隐藏在商洛山中,但生未见人,死未见尸,据说他们现在还剩下一千多人。”
皇太极皱起了眉头:“张献忠呢?”
“张献忠狡诈得很,据说他备了一份厚礼,送给了熊文灿,愿意接受招抚。崇祯正无力再战,便答应了熊文灿所奏。接着绰号叫曹操的罗汝才,闯埸天的刘国能等相继也接受了招安。”
皇太极问道:“这么说,农民军真的要被剿灭了?”
“现在仅剩下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玉等几小股农民军在活动,但都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如此下去,怕是迟早得被剿灭。”
“文程无生,你看农民军将来的命运会如何?”
“皇上,臣以为张献忠不过是诈降,以他的势力,不可能再屈居崇祯之下,况且,他明白得很,现在崇祯是腾不出手来,崇祯杀大臣从来不眨眼,一旦缓过劲来,对他们这些个绿林大盗,绝不会放过,轻者凌迟,重者灭门,不可能有好下场。至于李自成,中原早就有‘十八子,坐龙庭’的谶语。这些谶语肯定出自李自成的谋士之口,他们这是在造势,其志在取明而代之。在众多农民军中,臣以为属李自成野心最大。崇祯若是能拿出粮食,让百姓们哪怕是吃个半饱,也许农民军从此真的会被镇压下去。可崇祯能做到这一点吗?他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农民只有造反。饿死是死,造反被捉住了,也是个死,万一造反成功,还许能混出个前程。所以,农民军不过是暂时受挫,用不多久,还会重新再起。”
皇太极沉思良久:“文程先生看得透彻,关键是崇祯不管饭。朕说过,农民军不能垮,这群乌合之众,是助朕残明的一支重要力量。阿济格前年征明,助了农民军一臂之力,看来助得还不够,我们对明国的打击还不狠。朕决定从现在开始,八字治国方略:残明、联蒙、优汉、易俗,要改为:灭明、联蒙、优汉、易俗,要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征明。”
众人听后无不感奋,一些汉官更是十分高兴,纷纷道: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多尔衮当即站起:“皇上,臣愿出征。”
皇太极道:“这次征明不同往常,朕要求你们要深入到中原腹地,要过黄河,要为将来进入中原作战做准备,要将这次征明作为进入中原的一次预演,尔等有没有这个胆量?”
多尔衮道:“皇上,难道我堂堂大清铁骑还不如那些手执耒耜的农夫?别说是过黄河,就是过长江又何惧哉?”
皇太极笑道:“先帝有五大臣,朕今天有五虎上将。”
代善道:“臣愿闻其详。”
“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武英郡王阿济格、饶余贝勒阿巴泰、多罗贝勒岳讬,就是朕的五虎上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赶旧人,礼亲王,你我可以歇肩矣。”
代善道:“豪格之勇之智在岳讬之上,五虎上将应有豪格。”
“朕戏言耳,五虎上将并非封号,乃《三国志演义》中说书人的杜撰罢了。”他收敛笑容,“多尔衮。”
“臣弟在。”
“朕命你为奉命大将军,贝勒豪格、阿巴泰佐之,率兵五万,统右翼军。”
多尔衮高声应道:“臣弟遵旨。”
“多罗贝勒岳讬。”
“臣在。”
“朕命你为扬武大将军,统右翼军,率兵五万,安平贝勒佐之。”
“臣遵命。”
“左右两翼大军仍绕道蒙古,先践京畿,后入中原。两路大军会合后,听睿亲王全权调遣。”
五位将领一齐出班应道:“。”
照理说接完了旨就应退回原位,但他们谁也没动,仍继续站在殿中。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肯定还要叮嘱一番军纪。
果然,就听皇太极道:“尔等深入腹地,目的是要探明中原一带明军的布防和实力,同时也是要将我大清的影响推到黄河以南去。尔等还算知趣,知道朕还有话要说,你们不要嫌朕絮叨,军纪的事朕是不能不讲的。尔等首次纵深中原腹地,给中原百姓一个什么印象至关重要,凡主动归降者,可劝他们到我国来,朕虽不能给他们锦衣玉食,但最起码能填饱肚子,不愿来的也不要勉强。对顽抗者,杀无赦。你们记住了,朕的确不想看到第二个阿敏。”
“臣等记住了。”几个人这才退下。
“尔等出发后,朕亦将率师征明,这次征明和前年又不一样,前年主要是侧应武英郡王阿济格,这次要寸土必争,步步推进,要逐渐扫清山海关前所有障碍,随时准备入关。”
范文程道:“皇上,将来进了中原,需要大批官员,现在看文职人员还是太缺。今年是皇上登基的第三年,三年一次大比,又恰逢龙虎,臣请开科取士。”
皇太极道:“上次开科是天聪八年,算这次是第三次了。文程先生提得好,文治武功,不可偏废。开科一事,就由文程先生和希福为主考官,会同礼部实施。大比之期,仍定在九月初一。这次开科,朕不勉强,各旗的汉人阿哈由尔等作主,愿意让他们应考的,朕以二阿哈补偿,不愿让他们应考的,你们自己留用,要是留不住,跑到别的旗去了,别的旗可以收留。先帝反复跟朕讲过,治国需要文人,朕近来读史,宋之殿试中的一件往事,颇发人深省:宋仁宗时有个举人叫张元,几次参加殿试都被黜落,气得他投奔了西夏,成为元昊的军师,帮助西夏攻宋,宋因此损失极大。现在,我大清国文职太缺,只要是读过些书的人,都可留用,都让他们有事可作,不能让他们跑到明国去,其中优绩者,当委以重任。”
英额尔岱奏道:“皇上,奴才现在为户部承政,户部的事繁杂得很,现在又兼管着朝鲜国的往来,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大臣们有说归内秘书院的,有说归礼部的,有说可以继续由户部管,多配几个人手就是了。
皇太极最后道:“朝鲜事务之繁杂,绝不少于蒙古,户部管着的确是不伦不类,朕看就将原来的蒙古衙门改为理藩院,将朝鲜事务一并纳入其中。”
第七十三回 祖可法秉公执法 韩大勋戴罪立勋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三年九月,户部汉承政韩大勋监守自盗,祖可法、张存仁接韩管家报,举之。刑部论罪当死,上宽仁为怀,定革职。祖可法抗言,上终赦之。十月十三日,上率大军征明,直挑山海关,围祖大寿于中后所城。
大凌河降将祖大寿从子祖可法、副将张存仁,同在盛京八衙门之一的都察院任汉人承政。所谓八衙门,是都察院、理藩院成立后的一种称谓,即“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和都察院、理藩院。”
就任之前,皇太极特召二人嘱道:“都察院是大清国的言路,负责纠劾百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权力大得很,在明国,百官无不惧之,无不巴结之,因此这里也常出些贪赃枉法的墨吏,朕对尔等寄于厚望,希望尔等能恪尽职守,为大清国的吏治作出贡献。”
二人先后表态道:“臣等得皇上知遇,唯知有法,不知有他,倘遇不法之事,必弹劾之,绝不敢偏私。”
二人上任以来,不断上疏言事,先是弹赅恭顺王孔有德部众掠夺辽南民户财产,接着弹赅智顺王尚可喜管家小斗放粮,大斗收租,甚至连贝勒贝子们都敢弹赅,皇太极对他们颇为满意。
崇德三年八月初四,二人正在都察院内办公,书记来报:“二位大人,户部承政韩大勋韩大人的管家韩福,在后门等着候见。”
祖可法道:“放着好端端的大门不走,在后门候着干什么?”
书记官道:“在下看韩福神色异常,吞吞吐吐的,似有重要事情禀报。”
张存仁当时警觉起来:“传他到后室来。”
韩富低着头,猫着个腰,用手挡着脸,进入室中,给二位承政大人磕了头:“二位大人,小的有重要事情禀报。”他望了望四周,发现室内并无他人,便放心地说道:“二位大人,我家老爷鬼迷心窍了,这些天连续偷盗国库财宝,并嘱咐小的好好藏着,小的生来胆小,从未干过违法之事,这是杀头灭门之罪呀,吓得小的一天天心惊肉跳,吃不好睡不稳,小的是实在熬不下去了,再熬下去的话,非吓死不可。请二位大人,劝劝我家老爷,让他别干了,趁早把那些财宝送回去。”
二人听罢,同样心惊肉跳,祖可法惊得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话?”
“小的无半句假话。”
张存仁道:“量你也不敢。”
祖可法道:“韩大勋啊韩大勋,你哪里是大勋,分明是个大胆。户部承政管着国库,却监守自盗,这还了得,此事当立即奏明皇上。”
韩富一听,吓得直磕头:“二位大人,你们都是大凌河出来的,不能报官啊,那样的话,我家老爷就死定了。”
祖可法道“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吗?早一天晚一天,早晚得出事,到那时我们就是知情不举,视为同罪,你懂吗?”
张存仁劝道:“你不用害怕,按大清《离主条例》奴可告主,如所告为实,可以离主,还有重赏,到时我们重新给你安排个地方。你不要回去了,先在都察院呆下,待事情处理完再说。”
韩富哭诉道:“那我岂不是将老爷告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难过,你为朝廷作了件大好事,皇上一定会重赏你,下去吧。”
韩富下去后,张存仁道:“此事非同小可,这大概是大清有史以来的第一起监守自盗案,此事韩富应告到刑部去,他跑到这来告,让我们如何是好?”
祖可法道:“韩富是个老实人,跟韩大勋十多年了,忠心耿耿,大凌河被围时,他四处出去给韩大勋寻人肉吃,自己却饿着,差点没饿死。在盛京城除了咱们二位,他不认识别人,况且这么大的事,他敢跟别人说吗?如何是好?只有一条路,举报。”
张存仁真有些为难,大凌河三十九名将领,都是从阴间逃出来的,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彼此间都能相互照应,走动也较为频繁。现在韩大勋犯事,告上去必死无疑:“这个韩大勋,荒唐,混帐,我说他怎么那么有钱,原来是偷国库的。”
祖可法道:“人作有祸,天作有雨,他出事是正常的,不出事反倒不正常了。皇上对我们大凌河降将关怀呵护备至,我父亲逃回锦州,皇上对我毫不轻视,反倒委以重任,我们对皇上不能有丝毫不忠。”
“贤弟所言极是,韩大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咱们还是先到刑部郑亲王那去,先抓人捉赃,别让他得到风声跑了。”
祖可法道:“就这么办。”
二人来到刑部衙门,刑部汉人承政是高鸿中,此事不能越过他。高鸿中听罢骂道:“韩大勋狗胆包天,丧尽天良。”他思忖片刻,“郑亲王,去了镶蓝旗大营。这么办,咱们一起去见满洲承政。”
刑部满洲承政车尔格、索海二人听了,更是怒不可遏,立刻下令包围韩大勋家。
高鸿中率先进入院中,一位家人赶忙过来招呼,高鸿中问道:“你家老爷呢?”
“老爷不在。”
高鸿中大声喝道:“韩家所有人等听清了,韩大勋盗窃国库财宝,吾等奉命查抄,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到院中聚齐,违令者格杀勿论。搜!”
衙役们冲进室内,按韩富所指之处,很快将赃物起获。高、祖、张三人查看时,大都是金银首饰,绸缎等女人喜爱之物,还有几十个金锞子,一大箱二十两一个的银锭,足有三千两。
高鸿中问韩大勋女人道:“韩大勋上哪去了?”
他大老婆放声大哭:“那个天杀的,准是在翠香楼小妖精那,我的天呐,这叫我们怎么活呀。”
高鸿中出来对车尔格和索海道:“二位爷,烦劳你们二位在这看守,继续清点,我带人去捉拿韩大勋。”
翠香楼在盛京城最繁华的四平街东头,是有名的一家妓院,高鸿中、祖可法、张存仁等三人骑着马,不大功夫便来到翠香楼前。高鸿中命衙役们将楼紧紧围住,然后,率领十几个衙役进入前厅。大茶壶见官爷们带着什进来,急忙上前行礼。高鸿中道:“你不要怕,我们是刑部的,今天来与你们翠香楼无关,说,韩大勋在哪间房?”
“您老是说户部的韩老爷?他在楼上西边数头一间大包房中。怎么,犯事了?”
“少废话,前面带路,不许声张!”
这个韩大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四十多岁,杀人如麻,若是惊动了他,动起手来,弟兄们会吃亏。高鸿中在祖、张二人的提议下,悄悄推门进去。这是个套间,外屋是妓女和嫖客们喝花酒调情的地方,韩大勋在内室正和妓女鬼混,从室内传来一阵阵淫荡的叫床声。高鸿中一挥手:“冲。”四个衙役一齐冲了进去。
韩大勋这时正在高潮,他听着有动静,侧头一看,见是刑部的衙役,便知不好,抽出身想反抗。一个衙役上去就是一刀背儿,疼得他嗷嗷直叫,衙役们冲过来,抹肩头拢二臂,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这时,他才看到了高鸿中和祖、张二人,他骂道:“高鸿中,老子玩个女人,管你刑部屁事,你凭什么抓我?”
高鸿中上去就是一大巴掌:“你他妈的良心叫狗吃了,皇上对你天高地厚,你不思报效,却监守自盗,偷取国库财宝,还在这嘴硬!”这一大巴掌上去,把韩大勋老实了,他自知理亏,低下头,不再说话。
高鸿中命床上的女人道:“穿上衣服。”女人吓得直筛糠,高鸿中瞟了一眼:还真有些姿色,怪不得韩大勋为之倾倒,他又是一声断喝:“把这个婊子也一块押走。”
经刑部审讯,韩大勋供认不讳,偷盗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为那个女人。济尔哈朗毫不犹豫地判了个勾决。朝议上,皇太极却道:“韩大勋打仗还是个好样的,为了个女人,色胆包天,贼胆包天。但朕念他归顺以来曾立有战功,能不能网开一面,留他一条生路?”
殿中满蒙汉官员都觉得奇怪:“皇上历来执法严峻,今天怎么了?”
济尔哈朗道:“皇上,我大清军法严明,国法更是无情,韩大勋犯的是死罪,若从轻处罚,恐留后患。”
祖可法亦坚持道:“监守自盗,罪加一等,韩大勋罪不可赦,皇上万不可开此先例。”
皇太极道:“朕不是崇祯,崇祯厉害得很,一次便杀了二十多个大臣,二品大员就杀了十多个了。除谋逆外,朕轻易不杀大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则杀之,还不杀光了。韩大勋为了个女人,行鼠窃狗偷之事,实在可恶,但情有可原,死罪就免了,把他带上来。”
韩大勋此时已被换上了死徒囚服,手脚都戴着重镣,进来后一声不响地跪倒。
皇太极喝道:“韩大勋,你知罪吗?”
韩大勋两眼闭着,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高鸿中在侧,气得上前就是一脚:“皇上问你话呢,装什么狗熊。”
韩大勋睁开眼:“我说什么?一死而已,老子死了七次了,这回也该死了。”
皇太极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该死,算你命大,这次就再饶你一回,把他的镣铐去了。”
两个衙役吃惊地看着皇上,呆在那没敢动。皇太极道:“朕让你们将他的刑具去了,没听见?”
二人惊讶地掏出钥匙将镣铐打开,韩大勋根本不相信皇上会饶过他,跪在那仍然没动弹。
皇太极道:“朕这次饶你不死,但活罪却不能放过,罚银三千两,鞭刑五十,革去户部承政之职,贬为小校,发到军中效力。”
韩大勋万万没想到还能活下去,他放声大哭:“皇上,我不是人,我良心叫狗吃了,我对不住皇上,皇上,杀了我吧,我没脸活着啊。”
皇太极喝道:“推出武功坊,绑到栓马桩上,狠狠抽,看他还敢不敢再偷。”
韩大勋被押着往外走,边走边喊:“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
皇太极对众汉官道:“韩大勋这些恶习是从明国带过来的,想让他一下子改掉,不大可能,朕知道还有一些汉官在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你们要注意了。朕对你们汉官应当说是格外宽容,这一点你们应有所体会。你们奴仆成群,有的人家里阿哈已过千了。满洲人中,除了几个亲王,谁家阿哈有过千的?为此,满洲官员常抱怨朕对你们偏爱,可有些人还不知足,在背地里发牢骚,说怪话。你们不要以为朕不知道,朕是给这些人留脸面。你们不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朕对你们说过,任尔等去留,若是不愿在我大清为臣,可以回你的明国去,但走了就不能回来。朕优汉是有条件的,朕容不得狡诈贪墨之人。朕之所以不杀韩大勋,不是因为朕执法不严,而是因为韩大勋毕竟是祖大寿麾下的一员猛将,杀了他,明国谍工就会大做文章,传出去叫祖大寿怎么想?叫明国将士怎么想?朕这次就忍了,换个满洲官员,朕非活剐了他不可。”
众汉官一齐跪倒:“皇上宽温仁圣,吾等知罪矣。”
八月二十七日,贝勒岳讬率右翼军先行,皇太极亲送于怀远门,此次送行的队伍中,多了十个披红戴花的人,他们是刚刚中了金榜的举人罗硕及众生员。
皇太极叮嘱道:“长城墙子岭一带最为险要,有很长一段并无城墙,你可先命一千人从这里突入,然后夺关,此必胜之策也。”
岳讬道:“请皇上放心,臣记住了。”
皇太极命新科举人罗硕为岳讬敬酒,岳讬和杜度一饮而尽。皇太极手一挥,命道:“出发。”
九月四日,皇太极又送走了多尔衮,并征调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部。十月初,皇太极在崇政殿商讨征明事宜,他命护卫打开地图:“大家看,这是谍工们新绘的一张辽西图,祖大寿现居宁远,往来于锦州、宁远之间。估计现在睿亲王和岳讬已经破关,崇祯小儿必定要调关外军增援,我们要拖住他们,不能让祖大寿一兵一卒进关,以减轻睿亲藏书网王和岳讬贝勒的压力,让他们在关内放手大干一番。”
他抬起头,对济尔哈朗道:“郑亲王率兵两万,从大凌河方向直逼锦州。豫亲王率兵两万,直逼宁远。朕率三顺王所部,抵义州,从义州直插山海关,切断祖大寿入关之路。三路大军同时出发,将明军分割于各个城中。各部都要配备红衣大炮,要将各卫所外围的堡台一扫而光。”
十月十七日,皇太极大军抵义州,这是他第三次到义州,算是故地重游。天命七年时,他与代善一起,攻下了此城。第二次是天聪五年围大凌河。
额哲归金,皇太极将察哈尔部安排到了这里,进入义州地面,但见衰草连天,时值冬月,北风呼啸,一片凄凉。皇太极直摇头:“蒙古人就知道放牧,好端端的良田都成了牧场,可惜,实在是可惜。若是将这些良田都恢复起来,便又是朝廷的一座粮仓。”
祖可法在侧,他建议道:“皇上,我们可以在这搞屯田嘛。”
皇太极当即点头赞道:“是呀,曹操当年不就受益于屯田吗?在此屯田,一可解决军队的粮食问题,二可对锦州明军步步紧逼。看来朕之智真的是一人之智,如此良策,朕怎么就没想到?”
祖可法道:“些许小事,不足为圣虑。当年,卑职的父亲曾有过这一想法,但未及实施。”
皇太极笑道:“朕岂能容他实施?尔父一去八年,朕料想,不用多久就会再次见面。”
祖可法道:“父亲糊涂,实在是不识时务。”
“也许他自有苦衷。”
“什么苦衷,无非是母亲那边通不过而已。”
队伍进入城中,就听空中不时传来阵阵的诵经之声,皇太极道:“朕听说义州有一大佛寺,头两次来,都未能礼佛,这次不能再越过了。”
祖可法道:“皇上,义州奉国寺乃大辽国所建,萧太后曾在此受过磨难,后来进了宫,成为大辽国的实际当权者,她将这里看成是发迹之地,捐巨资扩建此庙,才有今天之宏伟。庙内有大佛七座,据说能卜知未来,且十分灵验。”
皇太极顿生兴趣,走到寺前,翻身下马。祖可法道:“卑职与这里住持有旧,先去通报一下,让他们前来接驾。”
皇太极道:“不必不必,人家正在诵经,不要打扰了佛事。”
这时,就听“嘎、嘎”的响声,寺院的门开了,一位白须白眉身披袈沙的老和尚站在了门前,只见他双手合十,拜道:“阿弥佗佛,祖将军别来无恙?来的可是大清国皇帝?”
众人大惊:果然是有道高僧。皇太极更是暗暗称奇:“他怎么知道朕来了,莫非真的能未卜先知?”
皇太极还礼道:“朕行军路过贵寺,特来一拜。”
老和尚道:“圣驾光临,蓬荜增辉,老衲率寺中僧人恭迎圣驾,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一踏进寺内,就被里边庞大的气势惊呆了,上百间的房屋,鳞次栉比,尤其是大雄殿平地而起,气势恢弘,给人以高耸入云之感。住持介绍说:“奉国寺始建于辽开泰九年,为大辽三大寺院之一,另外两处为河北蓟州独乐寺、山西大同华严寺。奉国寺大雄殿最大,面阔九间,长十六丈五,进深五间,宽九.丈九,高七丈二,殿内有迦叶、拘留孙、尸弃、毗婆尸、毗舍浮、拘那含牟尼、释迦牟尼等‘过去七佛’,海内古刹上千,供奉七佛之殿却只此一座,敝寺的大雄殿为海内最大。”
皇太极边听边赞:“如此宏伟寺院,足证我北地之繁盛。朕既来此,捐银千两,以作修葺之用。”
住持施礼道:“阿弥佗佛,老纳谢皇上施舍,皇上如此虔诚,必得佛祖护佑。”
皇太极道:“朕听祖承政说,七尊大佛极其灵验,今沧海横流,朕欲定鼎中原,还请住持能指点迷津。”
“皇上真心向佛,佛必佑之,请皇上在七尊佛前上香三柱,然后于蒲团上闭目安坐,我佛自会明示。”
皇太极按住持吩咐,先进了三炷香,然后在蒲团上坐好,闭上了眼。不大功夫,便觉得身体似乎飞了起来,飘飘然来到了一个十分宏伟壮丽的宫殿前。他抬头一望,见大殿匾额上写着“建极殿”三个汉字,他惊呼道,这不是燕京产城中的金銮殿吗?向殿内望去,只见宝座上端坐着一个娃娃,正在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仔细瞧时,发觉这娃娃好生面熟:“这不是朕的皇九子吗?他怎么坐在这里?那朕在何处啊?”他正要上前弄个明白,就觉眼前一道金光“刷”地一闪,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睁开眼,惊讶不已,问住持道:“师傅,刚才朕之所见……”
住持道:“阿弥佗佛,天机不可泄露,皇上圣心聪慧,自会悟出其中玄妙。”
皇太极带着一团的疑惑告别了住持,这一夜,他睡不着了,反复琢磨在佛前看到的幻影:“皇九子命硬啊,他还未出生就把皇八子死了,生时又有诸多异象,也许真的贵不可言,他坐在了金銮殿上,那朕呢?朕上哪去了?难道朕的寿算不长?”
第二天清晨醒来,就觉头昏脑胀,他命护卫传来随军郎中,开了个方子,服下去后才好了些。用过早膳,升帐议事,他下令道:“朕与恭顺王率军五千,红衣大炮十门,直插山海关。怀顺王、智顺王率军一万五千暗随于后,朕要在山海关前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要让吴三桂知道,朕已亲临,朕要作个诱饵,诱其来攻或劫营,到时,尔等伏兵四起,必可大胜,一旦有可能,就攻进山海关。”
孔有德道:“皇上亲自诱敌,风险太大,不如让臣等前去稳妥。”
皇太极笑道:“吴三桂不是傻子,尔等去诱敌,他必不肯出动,朕去诱敌,他明明知道是诱饵,但朕的这个诱饵太诱人了,极有可能让他上勾。尔等放心,朕身经百战,不会轻易涉险。”
四天后,皇太极率兵来到山海关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山海关。只见山海关依山连海,城高池深,与其它处城池相比,显得格外巍峨。他赞叹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关,果然雄险。”在关前巡视片刻,他率兵向南而去,在距关门五里多地的一薄弱之处,开始组织攻城。吴三桂闻讯吓得心惊胆战:这个皇太极,实在是刁钻,不从正面进攻,挑这么块软肋下手,这却如何是好?他火速率城中精锐迎战。
皇太极命十门红衣大炮齐发,将城上雉堞轰了个稀巴烂,然后便是一阵佯攻。士兵们手执大盾牌,驾上云梯,呐喊着往上冲,吴三桂亲自指挥,火铳、弓弩、石,纷如雨下。
清兵故作败退,在距城不远处安下营寨。吴三桂与众将在城上看得清楚,清营中的军大帐是黄幄,一面明黄色带有金龙的大纛迎风招展,吴三桂一声惊叫:“是皇太极!”众将也齐声喊了起来:是皇太极!
吴三桂看得血直往上涌:看样子,对方不过五千人,我城中将士三万,派出两万大军直扑过去,将其活捉,那我吴某便是天下第一大功臣。
他请示监军高起潜:“高帅,皇太极就在关前,此千载难逢之机也,末将今夜欲率兵两万从正门、南门偷袭,活捉皇太极,向圣上三十大寿献上一份厚礼。”
高起潜是个太监,带兵打过几次仗,尤其是曾打败过孔有德。一般称太监为公公,而称高起潜为高帅,足见朝野公认他的知兵之才。听了吴三桂的话后,半天未言语。
吴三桂瞅着他:“高帅,你倒是说话呀。”
高起潜又想了一会才道:“皇太极用兵极其狡诈,他不可能率这么少的兵力直挑天下第一雄关,这是强而示之弱,众而示之少,分明是在诱敌,诱我们出城,后面必有埋伏,我们切不可上当。”
吴三桂听着有些冷静下来:“高帅言之有理,哨探,尔等立即出城,探明情况,速速来报。”
黄昏时分,哨探先后回来报告:“总兵大人,在距清兵大营六里之遥,有大股人马潜伏。”
吴三桂一拍脑门儿,果然不出高帅所料。高起潜下令道:“所有将领,都要上城严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违令者斩。”
皇太极等了一天一夜,白天不见其来攻打,晚上不见其来劫营,他对孔有德道:“这个吴三桂,年纪不大,倒是颇有心计,看来朕这个大诱饵也不好用。估计多尔衮他们已完成了对京畿一带的攻势,咱们再拖他几天,然后撤兵。”
山海关中的吴三桂..此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连三天,天天一道圣旨,清兵已兵临京畿,催他火速入关增援。原来,多尔衮和岳讬率左右翼军分别从墙子岭和青云关破关而入,先攻破密云,杀密云总兵吴阿衡,现在已直逼通州城下。
吴三桂左右为难:一方面,山海关是通往京城的门户,万一山海关有失,吴山桂就是再借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崇祯砍的;但另一方面,京畿万一有所闪失,吴三桂一族几百个脑袋,加在一起同样不够崇祯砍的。而且谁人不知,崇祯杀大臣从来不眨眼。他亲赴监军高起潜府上商议。
高起潜道:“吴大人不必担忧,本帅以为,皇太极并非真的要夺关,你想,他十万大军现正在关内征战,锦州、宁远又都有清兵集结,山海关前的兵,最多不会超过三万,他能以如此少的兵力攻取山海关吗?不能,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牵制罢了。本帅率两万人马赴京增援,吴大人留三万兵马守城足矣。”
太监监军也有个好处,遇有重大问题,由他们作主,出了事,可减轻责任。吴三桂听高起潜说得有理,便应道:“那就有劳高帅了。”
宁远城中的祖大寿,也发现了山海关前的这个大诱饵,他招集众将下令道:“皇太极现在以五千兵马攻山海关,距他不远处是其所设伏兵。祖大乐,你率三千兵马,去偷袭他的伏军,不要硬拼,只要将其拖住一天即可。我率八千精锐,悄悄偷袭皇太极,与吴三桂里外夹击,活捉了他,以雪当年之耻。”
众将齐声称赞:“真妙计也,若是能活捉皇太极,辽东事定矣。”
众将兴冲冲出城分头行动,没想到刚刚走出不到五十里路,就听“咚、咚、咚”三声炮响,多铎率正白旗兵漫山遍野地杀了过来。
原来多铎按皇太极的命令在这等了好久了。祖大寿惊叫道:“坏了,上了皇太极的当了。”他想重返城中,退路已被清兵切断,无奈只好奔了中后所。进入中后所,清点一下人马,折损五百余人,大都是自相践踏而死的,清兵并未紧追。祖大寿惊魂稍定,连忙布置守城。
中后所原本是广宁卫下的一个所城,规模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顷刻之间被清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祖大寿登城观看,不由得暗暗叫苦:“皇太极这是要故技重演呐,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从清军营中走出十几 4e2a." >个人,来到关前喊道:“祖帅,我是韩大勋,开开城门,让末将进去,我有要事相报。”
祖大寿见他身边仅有十余人,又都没带兵器,便从城上顺下了一个大箩筐,韩大勋用攻城的云梯为桥,只身过了护城河,坐着大筐进入城中。
韩大勋梳个大辫子,一身女真人打扮,就连行叩拜礼也是女真人的动作,他声音有些颤抖:“祖帅一向可好?”
祖大寿道:“好,好。可法他们可好?”
韩大勋道:“好着呢,可法和张存仁现在都是朝廷命官,分别担任着都察院的承政。说是亲王和贝勒管八衙门,其实管事的就是他们承政,权力大得很。皇上对大凌河的降将,格外礼遇,经常有赏赐,他们都很富,高门大院的,比满人都气派。”
祖大寿道:“几年不见,没想到你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大清臣民。”
“祖帅,末将是个直肠子,不会拐弯抹角,你就归顺了吧。大清国现在真的十分强盛。去年,范文程领着满汉官员隆重祭孔,皇上重视人才,今年科举,刚刚取了十名举人和十几名秀才。大清国的老百姓不敢说丰衣足食,但都能有衣穿,都能混上口饭吃,比起大明的饥民遍野饿殍满地来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用范大学士的话说,明之亡也,指日可待矣。盛京城中的旧部们都非常挂念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形势到了如今,谁都能看出来,大明的气数尽了,你还犹豫什么?祖帅。”
他掏出了皇太极的信:“祖帅,这是皇上给您的信。”
祖大寿阅到:“将军,一别八年,朕甚盼将军能以锦州来献,不意却在此相遇。朕自谓识人,以为将军必不负朕,讵料此去竟泥牛入海,令朕贻笑于在满朝文武面前,然朕知将军必有苦衷也。今在城外,咫尺之遥,切盼与将军一见,将军不必担忧,昔日朕已释汝,今日更不会失言,望将军能当面道明原委,以释朕心,至于去留,朕绝不勉强。”
祖大寿看罢陷入深思,对皇太极信中所言,他信。但见了面说什么?我如何面对皇太极?而且只要一去便立即会被东厂的人知道,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行,绝不能去。”他将信放到桌子上,“你先住下,容吾好好想想。”
“祖帅,你都想八年了,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夫人不就在宁远吗?你一献城就什么都解决了。”
祖大寿道:“就恐怕献城之日,就是夫人自尽之时呀。”
“那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误了祖帅的前程。”
“你懂什么,夫人乃一代巾帼英雄,是我祖家的恩人,岂能轻易背之?你先吃饭,归清之事,待将来与夫人商议后再定。”
韩大勋见该说的都说了,再呆下去毫无用处,便告辞道:“既然祖帅尚不能决定,末将只好回去复命,饭就不吃了,咱们日后见。”
祖大寿道:“既然已回来了,还回去干什么?留下来与本帅一起守城。”
“皇上对末将宽怀仁厚,有再造之恩,末将在大清是户部承政,为了个女人一时糊涂,监守自盗,偷了国库的财宝,皇上法外开恩,饶我一死,这在大明是根本不敢想的事。末将绝不能做背主之事,祖帅,后会有期。”
送走韩大勋,祖大寿心中思量道:“皇太极用的什么招法,竟能将一个鲁莽之夫调教成了重义守信之人?”
听了韩大勋的奏报,皇太极笑道:“韩将军虽未能劝其来降,但一番道理讲得十分透彻,祖大寿不可能无动于衷,这几天委屈你了,此番出使有功,现擢为备御,立了功,朕还会重用你。”
韩大勋痛哭流涕:“谢皇上再造之恩,末将今生为了皇上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皇太极命人向城中射去了一封信,祖大寿阅到:“韩将军返回后,知将军正在犹豫,此常理也,朕不怪将军。但将军应明白,区区中后所,非宁远城,朕只需半日便可破之,朕之所以迟迟不攻者,不愿与将军兵戎相见也。汝可带一两骑,朕亦带一两骑,在城外相见,地点由将军选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朕限将军日落时答复,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矣。”
祖大寿已作了最后的准备,但一直到半夜仍无动静,到了第二天清晨,向城下看时,密密麻麻的营帐,一个也不见了,唯一可见的是,晨光中漂浮的缕缕残烟。祖大寿惊讶不已:“怪了,怪了,皇太极为何突然撤围而去?又在耍什么花招?”他急令哨探道,“快去探明清军去向。”
第七十四回 礼亲王痛失二子 大清国善待德王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三年十一月末,上因鼻衄而撤中后所之围,祖大寿绝处逢生。崇德四年四月,杜度右翼军凯旋,奏报岳讬贝勒、辅国公玛瞻皆亡于军中,二人乃礼亲王之子。上亲扶岳讬灵柩入城,辍朝三日,举国哀悼。范文程进言,善待明德王,以备将来不时之用。乃再用围大凌河计,围困锦州。
皇太极这次不是耍花招,而是病了,病得还十分厉害。
黄昏时分,皇太极在大帐中正部署夜间攻城事宜,忽然,便觉得两眼发花,血顺着鼻孔流了出来。众将大惊,急忙传来了随军郎中。皇太藏书网极这是第二次流鼻血,流得又特别冲,吓得郎中浑身直发抖,说话竟结巴上了:“豫……豫……豫亲……亲……王……你……你……,”你了半天,憋得脸通红,什么也没说出来。
多铎火腾地涌了上来了:“没用的奴才,用到你时,还结巴上了,再结巴的话,看本王不杀了你。”他“刷”地一下拔出刀。这一吓,郎中缓过劲来,说话立刻就顺溜了:“王爷,你摁住皇上的鼻梁上方,对,对,就那。”
他吩咐护卫:“赶紧拿凉毛巾和一大盆热水来。”郎中将凉毛巾敷在皇太极的前额,然后脱下皇太极的皮靴,将双脚放到热水中。
他又吩咐道:“这帐里面太热,把火盆拿到大帐门口去,往地上洒些水。”经他这一吩咐,帐里的空气顿时凉爽和清新了许多。他观察着皇太极的流血状况:“不成,快去伙夫那要几头大蒜,要捣成泥。”
他接过侍卫拿来的蒜泥,掏出剪刀,剪了两块圆布,将蒜泥贴在上面,恰似两贴膏药,贴在了皇太极两脚的涌泉穴上。
一顿忙乎过后,血渐渐减少,但半天过去了,还是止不住,多铎眼泪急得流了下来:“废物,饭桶,怎么还止不住?这么淌下去,有多少血够淌的?”
郎中道:“爷,你别急,这不是少多了嘛。”又过了一会儿,郎中从口袋中取出个马勃,(一种草药,俗称马粪包)将马勃灰倒在纸上,然后把纸折成一条缝:“皇上,你忍着点,奴才往您鼻孔里吹些东西,您千万别打喷嚏。”
皇太极头向后绷着,“嗯”了一声,郎中将纸凑到皇太极鼻孔前,顺着纸的折叠处轻轻一吹,马勃灰被吹进了鼻孔中,很快,血被止住了,大帐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多铎一擦眼睛:“老天爷,吓死人了。”
大家注意到,擦血的纸和布已扔了一地,按刚才那种淌法,足足淌了有一花碗。
皇太极此时身子瘫软,他有气无力地问郎中道:“朕怎么突然就淌起血来了呢?”
“回皇上,出大汗多是因为过度劳累,请皇上一定要注意休息。近几天之内千万不要活动,要静卧,否则还会再犯。”
不用郎中说,皇太极现在也是一动也动不了,他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子似的,脑袋发涨,仿佛有个盖子在上头压着。
多铎与孔有德商议道:“皇上身体不适,今晚的仗不能打了。”
孔有德道:“打起来的话,惊天动地的,皇上一着急,真要是再犯,可就麻烦了。”
“那就撤,撤回义州去。”
二人商议妥当,一齐来到皇太极跟前:“皇上,咱们先撤吧,祖大寿早晚是咱们砧板上的肉,跑不了他,等皇上龙体恢复后,再来收拾他不迟。”
皇太极脸色此刻十分难看,就像一张稍稍发白的黄裱纸,说起话来声音十分低弱:“朕的身体真不争气,还不到五十嘛,怎么说病就病了?朕费了好大的劲才诱来了这么一条大鱼,用不上一个时辰,就可破城,如此良机失去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不就是个祖大寿吗?皇上要想捉他,还不易如反掌,就让他再蹦几天。”多铎此时倒像个大哥哥。皇太极点点头道:“就依你们说的办吧。这个郎中蛮有办法,留在朕的身边,朕打小就有出大汗的毛病。”
郎中道:“是,奴才一定会好生服侍皇上。”
“你将大蒜贴到朕的脚底有何用?”皇太极不解地问。
“皇上,人的脚心有一穴,名曰涌泉,此穴有开经通络之作用。大蒜乃辛辣之物,刺激到涌泉穴上,全身经络很快会畅通起来,通则顺,血很快就会归位。”
皇太极用手扶着前额的毛巾:“人的身体,就如同一个国家,如有不通之处,就会出毛病。”
多铎道:“皇上,你就别再费心劳神了,好好将息,咱们都退下去。”
“不必,朕已觉得好多了,就依你们二人所奏,撤回义州去,这次算便宜了祖大寿。立即通知济尔哈朗,让他也马上撤兵,不能留下他孤军作战。”
几天后,三路大军会于义州城内,皇太极的身体正逐渐恢复,只是心情异常低落,他对众人道:“此次出征,朕险些成了诸葛亮,虽然没葬在五丈原,却也是劳师袭远,得不偿失。”
济尔哈朗道:“皇上此言差矣。此次征明,我们将祖大寿困在了中后所,关外军一兵一卒未能入关赴援,此一大收获也;李云屯、柏士屯、郭家堡、开州、井家堡等二十几个堡台,均被我们摧毁,五里台和大福堡守将主动归顺,此第二大收获也;我们也获得了十万余石粮草嘛,此第三大收获也。”
皇太极道:“但终不如入关所获之丰。”
济尔哈朗道:“辽西一带人烟稀少,仅守备的军旅而已,除非我们打下宁远。但就是宁远,也不见得有几个大户。”
皇太极脸上露出些微笑:“郑亲王说得有理,宁远城中不可能有什么大户,那些大户恐怕早就跑到关内去了。”
济尔哈朗道:“所以,我们征战关外,任何时候也不会如征战中原所获丰厚,这一点应告诉给将士们。”
“郑亲王说得对,要告诉给将士们,以免生怨。祖承政所说屯田,应立即搞起来,郑亲王,这个差事就交给你了,你要立即着手义州屯田事宜。要先把城修起来,要修得比广宁坚固,也要防备明军来犯嘛。
“我们已完成了对明的大包围,现在要对关外军步步紧逼,要靠前,靠前,再靠前,不能从盛京到锦州的总是这么徒劳几百里,要作到随时都可以对明国发动进攻。你可在义州城内为朕选一行宫,朕要在这里坐镇指挥。”
“皇上,万万使不得,昨天郎中还跟臣弟说,一定要劝皇上好生歇息,别看皇上现在身体好了些,但出大汗这病最怕累,一累就容易犯。这个郎中很有心计,他大概早就观察皇上了,他说皇上天明就上早朝,晚上还要会见臣工,看奏章,要是再……”济尔哈朗吐吐吞吞,不说了。
皇太极追问道:“再什么?怎么不说了?”
济尔哈朗诡秘地一笑:“要是皇上哥哥再和皇嫂们恩爱一番,就没几个时辰歇息了。”
皇太极笑骂道:“这个混蛋郎中,胡说八道。”
济尔哈郎却是一本正经:“皇上,你别生气,叫他这么一算,把臣弟吓了一大跳,皇上每天还真睡不多一会儿,长此下去怎么得了。臣弟剖心进言,请皇上一定要注意龙体,一些小事交给臣弟们办就是了,不必事事劳神。”
“要是朕的弟弟们都像你郑亲王就好了。不说这些,朕就听你的,不在义州设行宫。但屯田之事,你现在就开始筹备,春暖花开,就把你的镶蓝旗大营开拔过来。”
崇德四年二月,皇太极接到谍工报告:洪承畴接任蓟辽总督,现正在锦州城巡视。皇太极不止一次听过这个洪承畴,但并未注意,这次成了直接对手,不得不对其作一番了解。朝议上,他问道:“鲍参政,洪承畴是个什么人物?”
此时鲍承先已改任吏部右参政,他回奏道:“臣虽是山西人,却从未与其共过事。臣于泰昌元年便到了盛京,而那时,洪承畴还在浙江任提学道。此人进士出身,熟读兵书,胆识过人,因政绩卓著,被擢升为陕西督粮考政,崇祯二年开始围剿农民军,打了几次胜仗,因此名声大振,很快又被擢升为监河南、山西、四川、陕西、湖南等五省军务的总督,加太子太保并领兵部尚书衔。”
皇太极道:“嗬,五省总督加太子太保,又加上了个兵部尚书,真正的封疆大吏呀,此人比起袁崇焕来如何?”
“臣以为其才干不在袁崇焕之下,他曾活捉了农民军最有影响的人物——闯王高迎祥,曾两次打败张献忠,去年又将李自成打得七零八落。杨嗣昌搞的那个十面张网,他是最重要的一面。正因他战功赫赫,才升成为五省总督。”
“这么说此人还算知兵,据说他大年初一便来到了锦州,看其雷厉如此,真有些接近袁崇焕。”
鲍承先道:“来者不善,此人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之。”
皇太极微笑中带着自信:“是吗?朕倒想好生领教领教。看看是他能把朕变成高迎祥,还是朕把他变成袁崇焕?明关外四城,锦州首当其冲,所以我们要先解决锦州。户部要多备粮草,朝鲜今年所贡一万包米,直接送至大凌河前线。”
石庭柱道:“锦州城经多次修缮,城防十分坚固,据说城内现在屯了大量粮草,攻之必艰,可否以当年大凌河的办法解决它?”
“石将军所言,正是朕意,朕之所以让户部多备粮草,就是在作长久围困之计。要困而使之尽,围而促其变,郑亲王济尔哈朗,朕命你立即率镶蓝旗抵义州,一方面对锦州实施围困,一方面实行屯田,要尽快修好义州城,你要尽快制定出一个围城方略,朕看后实施。”
济尔哈郎应道:“!”
“对了,你顺便要抽出些人力,帮助奉国寺将坍塌的房屋盖起来,朕还是要去礼佛的。”
众人都觉奇怪:皇上很少亲自拜佛,且反对修建佛寺,为什么对奉国寺却网开一面?但谁也没敢问。
皇太极接着命道:“武英郡王阿济格。”
“臣弟在。”
“朕命你率大军一万先行,要彻底扫清锦州城外的台堡,给洪承畴一个下马威。”
“嗻!”阿济格应答之声格外响亮。
三月初,皇太极与代善在塔山前线指挥作战,一个多月来,他们已连败明军二十余次,松山、塔山、杏山等城外台堡几乎被扫荡尽净。这一天皇太极与代善正立马松山南岗,就见一驿卒将一封六百里加急奏送到面前。皇太极急忙拆阅:原来是多尔衮和杜度的战报:皇上,我们率大军已攻克济南府,擒明德王朱由枢、奉国将军朱慈党等。此次征明共俘获人口四十六万两千三百余人,获黄金四千零三十九两,白银九十七万七千六百两,克一府三州五十五县,杀两名总督及守备以上将吏共百余人……
皇太极看到这,心花怒放:“打得好!打得好!攻下了济南府,多尔衮他们真的过了黄河,了不起,不愧是朕的五虎上将,二哥你看。”
代善接过战报,看着看着,脸色骤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皇太极一愣:“二哥这是怎么了?”
“岳讬、玛瞻,我的儿呀。”他捶胸顿足,“我的儿呀……”哭了几声,便背过气去,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皇太极急忙从代善手中拿过战报,往下看时,上面写道:“岳讬和辅国公玛瞻于济南城中亡故,臣等无心再战,不日就要班师。”他当时便觉得眼前发花,也险些栽下马,可一瞬间,他想到了二哥,于是强撑着过去,搀扶代善:“二哥,二哥,你醒醒,你醒醒啊。”皇太极吩咐护卫,“快去传郎中。”
众位将领见大清国两位最高级别的人物如此状态,都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都聚了过来。多铎问道:“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太极流着泪,下令道:“立即停止攻城,撤回大营,岳讬亡故了。”
“啊?”众将几乎是同时一声惊叫。
代善今年五十六岁,虽身体硬朗,但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四年之中,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相继亡故,叫他如何能承受得了如此残酷的打击,此时,他真的是肝肠寸断。
大帐中,皇太极抱着代善的头:“二哥,二哥。”
代善慢慢醒了过来,见自己枕在皇上的胳膊上,止不住又哭了起来,哥俩这回是放声大哭。
阿济格从前方撤了下来,听到噩耗,同样悲痛欲绝,他哭着喊道:“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怎么这样的事都让二哥摊上了。”他劝道:“皇上,二哥,你们要节哀呀,人死不能复生。”
众将领一齐跪下:“请皇上和礼亲王节哀。”
皇太极挥挥手:“你们大家都下去吧,阿济格和多铎留下。”
兄弟三人陪着代善,代善不吃不喝,静静地躺着,皇太极也不吃不喝,默默地坐着。
阿济格心想:这么下去怎么能行?他命人将皇太极强行扶到了中军大帐,然后返回身来劝代善道:“二哥,你不能总是这样,你要是有个好歹的,叫皇上怎么办?皇上要是有个好歹的,大清国怎么办?”
多铎在一旁喝道:“哥,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好歹不好歹的。”
“我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话,可就是这么理儿呀。”
代善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捶着床头:“老天爷呀,你不公平,为什么叫我代善几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哭了一阵,他对两位弟弟道:“十二弟说得有理,我倒下去不要紧,要是皇上病倒了的话,麻烦就大了,你们扶我起来,咱们一起去看看皇上。”
皇太极正在大帐中躺着,见二哥在阿济格和多铎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不禁大吃一惊,他强撑着站起身,迎了过去,二人走至近前,又哭开了:“二哥,我苦命的二99lib?哥呀,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叫二哥摊上了?二哥……”
代善此时反倒清醒了,他见皇太极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一是感动,另一方面也确实担心皇太极再次病倒,反倒劝开了皇太极:“皇上,咱们一生经历的生生死死太多了,大丈夫一生征战,为国捐驱,是难免的事,也是男儿本色。如今死的是岳讬和玛瞻,还有好几百人不也都战死了吗?要是哭的话,咱们哭得过来吗?”
“二哥,这些道理朕懂,可岳讬和别人不一样,他能征善战,一生立下军功无数,是大清的栋梁之才,如此年轻便去了,叫朕如何能受得了。”
代善等人再三相劝,皇太极才止住了哭声:“二哥,朕不要紧,朕现在就是感到心里难受,过一阵子就会好的,阿济格,你们扶二哥回去。”
晚上,皇太极没有用膳,第二天早上还是没用,代善听说,便在众人的搀扶下又来到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逼着皇太极硬是喝了一小碗稀粥。一连三天,皇太极都是这个状态,代善面向西南:“儿呀,有皇上这番心意,你们可以瞑目了。”
代善请求道:“皇上,臣在前线,只会给大家增加悲痛,还不如先回盛京。”
皇太极道:“朕亦有此意,咱们一起回去,军中之事就交给阿济格他们。”
三月末,入关征明的右翼军杜度先行返回,皇太极、代善与朝中所有要员都出城相迎。杜度头上系着一条白布,腰间扎着一条白带子,走到皇太极和代善跟前,失声痛哭:“皇上,伯父,岳讬兄弟和玛瞻兄弟,他们……他们去了。”
代善见两口大棺材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便再也控制不住了,踉踉跄跄地奔棺材扑去:“岳讬、玛瞻。”代善哭声十分凄惨,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皇太极地走到岳讬棺前,亲扶棺榇缓缓向城中走去。
第二天,他亲赴岳讬府中祭悼,在岳讬灵前,他祭道:“岳讬少年从戎,追随太祖皇帝征战,立下战功无数。天聪年间,于朝堂之上,正直敢言,入关征明,联谊蒙古,平定朝鲜,每当重大关头,有左右大局之才。岳讬极力主张优抚汉人,力主满汉联姻;主管兵部时,亦多建树。今不幸早亡,为彰其功,特晋封其为克勤郡王,赐白银一万两,其长子罗洛宏袭其爵,为多罗贝勒。从即日起,辍朝三日,举国哀悼,有在此期间饮酒作乐者,严惩不贷。”
罗洛宏身披重孝,率几个兄弟叩拜谢恩。代善心中方得到些安慰。
七天过去了,盛京城渐渐从岳讬的病殁中苏醒过来。四月初,多尔衮的左翼军凯旋,在凯旋的队伍中,多了几个大清国君臣们谁也没见过的重要人物,他们是崇祯皇帝的叔伯兄弟和侄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黄金血统。大清国中所有的汉官,都没见过如此高级别的大人物,百姓们更是好奇,纷纷涌上街头,想亲眼看看皇亲国戚。
多尔衮并未将他们关在囚车中,而是集中坐在了一辆马车上,车上还铺了些垫子。三个人都穿着明黄色蟒袍,但王冠已被去掉,头发上仅仅插了个簪,耷拉个头,灰溜溜的。
如何处置这样高贵人物,皇太极一时还拿不准主意,他征询范文程。范文程道:“臣以为当恩养之,德王毕竟是崇祯的堂兄,是个对崇祯对明国都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留着他,将来也许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皇太极合计道:“是呀,万一与明搞些和谈什么的,万一我们这边有人被俘,万一……,对,留着他,善待之,以备不时之需。”
大清门前,举行了隆重的献俘仪式,皇太极对跪在阶下的德王朱由枢道:“朕之祖上为明国守边有年,却遭尔国边将无端杀害,虽然如此,朕亦不愿与明国战,曾多次遣使送书求和,但崇祯一直置之不理。崇祯视我等为异类,必欲犁庭扫穴而后快。朕无奈,才有此役。殿下不必惊慌,既来盛京,朕当以贵宾待之。盛京虽不如济南府之奢华,亦比不得殿下当年之锦衣玉食,但朕自会尽力关照,不会让殿下受太大的委屈。”
德王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路上一直在胡思乱想:到了沈阳,他们是把我们押进大牢?还是像当年的金兵对待徽钦二帝那样投到大井中,坐井观天?或是游街后枭首示众?听到皇太极如此宽仁,大出所料,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唯有流涕和感激。
因岳讬之丧,为多尔衮、杜度的庆功宴一直到八月十四才举行。大政殿前,明月初升,灯火通明。庆功宴开始,皇太极先端起酒杯,他神色凝重:“朕提议,这第一杯酒,祭奠英年早逝的克勤郡王和辅国公玛瞻,他们是马革裹尸的好男儿,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皇太极将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这第二杯酒,朕要敬礼亲王,礼亲王乃我大清第一功臣,他识大体,顾大局,忠义满门。朕不善饮,但这杯酒朕一定要全喝下去。朕的好皇兄,好二哥,朕和大清国的臣民们共同敬你一杯。”
代善慌忙站起:“皇上敬酒,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皇太极此时热泪盈眶:“二哥,朕先干为敬了。”言讫,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代善老泪纵横:“有皇上这句话,代善一门足矣。”他一仰脖,一杯酒也干了下去。
皇太极转过身,对众人道:“尔等听着,今后礼亲王的话就是朕的话,敬礼亲王就是敬朕,逆礼亲王就是逆朕,有敢逆礼亲王者,朕绝不轻饶。尔等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这第三杯酒,朕要敬睿亲王、安平贝勒、饶余贝勒。豪格,朕之子也,但也是臣,此次亦立下了功劳,朕同样要敬之。”他来到多尔衮等人跟前:“尔等此次入关,逐鹿中原,扬大清之威于华夏,诛卢向升,克济南府,擒明德王,将大清国威推至中原腹地,此不世之功也,来,朕敬尔等一杯。”说着与四人同时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皇太极对多尔衮等人此次入关所取得的战果十分满意,尤其对多尔衮攻克济南,活捉德王,更是格外赞许,他有意在众人面前为多尔衮树威,便问道:“睿亲王,济南,中原之重镇也,听说尔等一天不到便攻了下来,不知是如何打的?”
众人亦纷纷问道:“是呀,如何打的呀?怎么这么快?”
多尔衮却十分谦虚:“此非吾一人之力,是饶余贝勒、豪格贝勒、安平贝勒辅佐的结果。”
皇太极道:“你就不必过谦了,说出来,也好日后供大家借鉴。”
多尔衮只好回道:“我左右两翼大军会合于涿州后,便分为八路,向济南突进。明军十分惊慌,他们调集重兵,在号称济南屏障的德州列阵,欲阻击我前进。于是,济南城出现了防守中的漏洞。臣弟记着皇上的教诲,要善于避实就虚。此时德州为实,济南为虚,皇上能绕道蒙古,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绕开德州?于是臣等决定,留下两路大军与其周旋,另六路人马,绕道临清,出奇不意,直捣济南。济南守军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来得如此神速,几乎没有准备,而且城中大都是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击,没用一天便攻下了这座中原重镇。”
皇太极叹许道:“兵法讲,善攻者屡出扰之而使之乱,多方误之而使其虚,多尔衮可谓善攻者也。”
多尔衮却道:“臣弟自幼跟皇上学习兵法,及长,在军中又亲眼见皇上将兵书用于实战,正所谓耳濡目染,都是皇上调教的结果。”
“尔等此次征明,对明国打击最大,收获亦最丰,朕已接到谍报,尔等从关内撤出后的第二个月,即五月,张献忠,罗汝才再次造反,李自成亦在收拾残部,现已东山再起。而崇祯又开始大肆诛戮官员了。”
皇太极从案上拿起一张明国的邸报:“这上面写着,崇祯将这次抵抗尔等失利的官员分为五类:一为守边失机,二为残破城池,三为失陷藩封,四为失亡主帅,五为拥兵观望,称其为五大法案。犯此五罪斩立决者三十六人,有蓟州总监太监邓希诏、分监太监孙茂林、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孙其平、山东巡抚颜继平,蓟州总兵官吴国俊、陈国威等等,其余被遣戍、削籍、罢官、降级者一百余人。”
座中汉官们坐不住了,刚才念到的官员名字,有些是他们的故交,张存仁道:“崇祯没别的本事,打了败仗就知道拿臣子们开刀,如此下去,谁还肯为他卖命。”
皇太极笑道:“还有更新鲜的事。据谍工们报,按明国规定,大臣被处死前,都要望阙谢恩,可这次陈祖苞、孙其平等十几人,竟望阙大骂崇祯,是混帐东西,是昏君、是桀纣。颜继祖是唐忠臣颜真卿之后,他对着日头骂道,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祖可法骂道:“崇祯标榜自己是尧舜,实则为桀纣,他活剐了袁都堂不说,今天又一起处死三十六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明若不亡天理不容!”
皇太极道:“尔父机警得很,自袁都堂被害,他从不离开军营半步,否则,早已成了崇祯刀下之鬼了。”
范文程道:“皇上,臣在想,被崇祯集体处死的那些大臣们,由望阙而拜变成了望阙大骂,此脱胎换骨之变也?在明国大臣的眼里,崇祯已不再是君王,而是像桀纣一样人人可得而诛之的独夫。兔死狐悲,那些苟活着的臣子们,恐怕也绝望了。崇祯先失民心,再失军心,现在是又失臣心,真的是穷途末路,山穷水尽喽,明这棵大树已经倒矣。”
“文程先生的评价十分中肯,朕亦以为明这棵大树已经倒矣!”
祖可法道:“臣有三条灭明之计,请皇上斟酌之。”
皇太极道:“朕愿闻其详。”
祖可法道:“一为刺心,即直取燕京,立可亡之;二为刺喉,即直逼山海关,破关而入;三为断臂,即先取宁锦,扫清关前障碍。”
“你列了三计,那么你想用哪一计?”
“前两计太缓,臣主张用第一计。昔邓艾出奇兵,暗渡阴平,一举夺了成都,阿斗投降,蜀国随之而亡,燕京乃明国心脏,燕京一破,全国亦披靡矣。”
满汉官员受范文程的一番评论所鼓舞,纷纷道:“大明完蛋了,皇上,咱们也别太谨慎了,打进燕京产城,大清坐天下。”
皇太极道:“祖承政刺心之计太急,朕以为不妥,设想:刺心以后,农民军怎么办?各路藩王之兵怎么办?明国将领现在是被崇祯痴儿压抑着不得施展,一旦摆脱束缚,安知其中无刘、关、张之大英雄者?中原还是留给农民军去闹,我们要先断其臂。今左右大军皆已返回,仲秋一过,十万大军要全部开拔到锦宁前线,朕先要在关外和洪承畴一决高低。”
第七十五回 范文程触景诉衷情 多尔衮违旨遭严惩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五年五月,上临义州城,命济尔哈朗围锦州。围至百日,城中柴尽,人心浮动。然多尔衮不堪围城之苦,命将士轮流回家,并后退三十里。祖大寿出城抢割柴草,重获生机。上闻报盛怒,严惩多尔衮、豪格等,并训之以真情,由是多尔衮更为诚服。
崇德五年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头一天,皇太极率大军赶到了义州城,随行的有多尔衮、豪格、阿巴泰、杜度及三院的大学士等。皇太极与范文程并辔而行,一路上,见昔日的荒草连天已拓成良田,大地里已长出了玉米、高粱、谷子等青苗,一排排新盖的房屋上炊烟袅袅,不时还能听到鸡鸭鹅狗的叫声。他扬鞭指着那些屯舍:“郑亲王倒是当日子过了。”
范文程顿生感慨:“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民。待我大清一统海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时,臣便归隐山林,去过这种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太平日子。”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哟,你也就是想想罢了,将来真的入主中原了,也不可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啊。天下打了下来,如何坐得稳,还是一篇大文章。今年,索伦部的博穆博果尔就没有来朝,札萨克汗派来个喇嘛致意,也没献九白之贡,中原的臣子们如张铨和张春者还有多少?每每想到这些,朕便常常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感呐。”
范文程道:“皇上能居安思危,慎终如始,真一代明君也。”
皇太极道:“一代明君朕不敢当,朕只求能将先帝留下的摊子守住就不错了。”
“何止是守住?皇上已将先帝之业发扬光大成泱泱大国,只待入主中原了。”
范文程对皇太极有着特殊的感情,快三十年了,君臣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皇太极和范文程在一起的时间要比与皇后哲哲在一起的时间多好几倍。范文程对皇太极从心底里景仰,知遇之恩,敬君之情,化作了鞠躬尽瘁的报效之行,他为有生之年能遇上一位一代明君而感到无比幸运:“皇上,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怀才不遇,最终皆老死林泉,文程却能得遇明主,随王伴驾,聆听圣训,并蒙皇上无比信任,此生足矣。”
皇太极心头也是一热,他听得出来,范文程不是在奉承,而是在说心里话:“正因为有你我二人的君臣际遇,才能有大清国今天。”
“皇上,千万不能这么说,臣只是尽了些绵薄而已。”
“这些话还是留给后人说吧,嗬,看,济尔哈朗他们来了。”
在济尔哈朗的行辕,皇太极等人正品尝着屯田的收获:韭菜炒鸡蛋,小白菜炖猪肉。
皇太极饶有兴致:“上秋要是能收上个百八十万石的,就解决大问题了。”
豪格因入关有功已恢复了肃亲王之职,并重新兼管户部,他在一旁赞道:“这样一来,既省了运输之资,又免去许多劳役之苦,一举多得也。”
皇太极道:“明军则不然,他们还得运,这么打下去,不用多久,拖也把明国的财政拖垮了。祖承政屯田的建议,实是断臂之良策。”
阿巴泰夹了一口韭菜炒鸡蛋:“好味道!怪了,在盛京城怎么就吃不出这个香劲来呢?”
济尔哈朗道:“那我就天天给饶余贝勒吃韭菜炒鸡蛋。”
多尔衮道:“那还不把七哥吃成个鸡蛋了。”
众人哈哈大笑。
皇太极问道:“郑亲王,那些从关内来的百姓情绪如何?”
“还好,有饭吃,有衣穿,都很稳定,个别人总是有的。”
皇太极道:“说是军屯,其实主要还要靠他们。所以不能太苦了他们,不能饿死人,不能累死人,更不能打死人。绝不可离散他们的家室,没女人的要想办法给他们配个女人,有了家室,就能扎下根了。”
济尔哈朗奏道:“皇上,从开春以来,就不断有关内流民逃过来,臣也都安置了,不知当否?”
皇太极眉头微蹙:“他们怎么逃过来的?”
“臣问过了,是从关内永平府那边的马兰庄一带,大多是直隶人。”
“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逃亡啊,大概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既然来了,当然要安置,但要严格控制他们的交往,一律不许外出,特殊情况要出屯的,要有路条,没路条的一经发现,按明谍工论处,千万不能让明人的间谍混进来。”
“是,臣弟记住了。”
皇太极道:“察哈尔部有近一万人在祖大寿帐下,你可派一位有胆识的蒙古人潜入锦州城,设法见到他们的首领,策反他们。策反成功的话,赏银三千两,官升三级。”
济尔哈朗道:“这些蒙古人跟祖大寿快十年了,祖大寿对他们格外礼遇,策反起来会有难处。”
“用间的时机非常重要,用早了不但不起作用,还会丢掉性命,用在最佳处,才能成功。所以,这个人一定要选好。策反成功的话,就用不着硬攻了。朕等着你的消息,谍工潜入城中后,立即实施包围。”
祖大寿意识到了清军屯田的严重性,他立即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洪承畴。洪承畴此时正在山海关征调关内军,筹备粮草。通过两个多月对关外地势的考察,对如何经略辽西,他已经有了一套主张。他曾对众将及幕僚们说道:“女真人无非是善于骑射而>?已,倘若我们能遏制住其长处,胜之易尔。”
幕僚们问道:“不知经略大人如何能抑制女真的骑兵?”
洪承畴笑而不答,暗中却命令兵器制造局昼夜打造战车和陷马用的铁菱。
他接到祖大寿的信后吃了一惊:“女真若是在义州搞起屯田来,就等于将边界一下子推到了山海关前,这还了得。”他立即回信,命令祖大寿攻掠义州,决不能让他们在义州屯田之举得逞。
祖大寿接到洪承畴的信,冷笑了两声,将其扔在案上,心想:“洪经略啊洪经略,看来你是不知道女真的厉害,他们可不是你在关中追剿的流寇,女真过万不可敌,我能守住锦州城就不错了,还出去攻掠?那不是往虎口里送吗?皇太极用兵诡诈,上次在中后所,若不是他突患重病,说不定我这阵子已身首异处了。”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城。
祖大寿接受大凌河的教训,近几年中,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在宁远门、永安门、广顺门、镇北门以及四个城角都布置了红夷大炮,所有垛口都布有火铳、连弩、烧开水用的大锅,城下布满了地雷,总之袁崇焕当年的守城之术都让他用上了,他自认为整个锦州城固若金汤,万无一失。只要锦州城在,皇太极就休想向山海关推进半步。
不执行经略大人的指示,是违抗军令,他琢磨着如何找出一个借口来,给经略大人回信。他刚拿起笔,就听门外护卫报到:“总兵大人,城北方向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涌来。”
祖大寿惊得手一抖,毛笔掉在了公案上:“来了,又来了。”他实在是叫皇太极吓怕了,被俘过一次,中后所又被围一次,这次又会怎样呢?突然间,他觉得这几年的布防如同虚设,只要皇太极轻轻一撕,就能将其撕个稀烂。他快步登上城头,烟尘滚处,八旗兵的旗帜,已看得十分清楚。真个是刀枪如林,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不知有多少人马。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众将,一个个都露出惊恐之态。
清军在距城三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再前行,留下一部分后,其余的分成东西两路,一路奔东边的宁远门,一路奔西边的广顺门。祖大寿立刻意识到,皇太极要故伎重演了,他是想把锦州变成第二个大凌河,果然,到黄昏时分,锦州城四门布满了清军,锦州城被团团包围了。
祖大寿慌了一阵子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召集众将议道:“看来,皇太极是在用老办法来对付我们,可这次他打错了算盘,锦州城内兵精粮足,足可与之相持一年,至于防守,更是铜墙铁壁,他胆敢来攻,便叫他有来无回。洪经略正在关内征调大军,不日就将开到关外,到时,咱们内外夹击,必可大败清兵。尔等要安抚好士兵,不得惊恐。无故呼噪散布流言扰乱军心者,军法从事。”
一晃三个月过去,眼看就要过年了,城上的明军发现城下围城的清兵又换了一拨,一些蒙古士兵们慌了神,看样皇太极这回是非要拿下锦州不可了。他们向城下巡营的清兵喊道:“喂,城下的弟兄们,眼瞅快过年了,还不回家和老婆孩子团圆去,围个什么城啊?没用,实话告诉你们吧,城中粮草足够两年的。”
城下清兵答道:“吹牛吧,顶多还能用一年。就算你们能用上两年,两年以后怎么办?你们没听说过大凌河人吃人吗?我看你们几个,到那时候,都得被你们当官的吃了,连个尸首都留不下。”
按济尔哈朗的围城方略,三个月一换防,头一批已经到期,第二批轮到了多尔衮,他毕竟才二十八岁,血气方刚,年轻气盛,对如此围城,颇不以为然,围了几天就不耐烦了。他恨不能立即组织人马冲上去,将锦州城攻下来。城上城下对喊时,他正在巡营,听了一会,他灵机一动,吩咐身边侍卫苏纳海道:“传令各营,每营选出两个嗓门大的,到大帐来见。”
一个时辰后,共选出了十六个。多尔衮打量着他们,一个个肩宽头大,憨头憨脑,心中暗自发笑:“知道本王让你们来干什么吗?”
一个蒙古士兵摇摇头:“不知道。”
多尔衮一听,好伙,瓮声瓮气的,听着都有些震耳,他笑道:“好嗓子。”
“王爷,奴才在家放羊时,喊上一嗓子,狼都不敢靠前。”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那就为本王喊几嗓。”
“王爷,你们可都得捂上耳朵。”
多尔衮笑道:“你就喊吧,红衣大炮如何?我们都没捂耳朵。”
“那可不一样,红衣大炮声脆,我这声闷,传得更远,也更震耳朵。”
“好了,你喊就是了。”
“王爷,请听好了。”只见他一提丹田气:啊!啊!啊!连喊了三声,大帐中的所有铁器都被震得铮铮作响,地上的灰尘震得飘了起来,人们的耳根都感到发麻。
多尔衮一摆手:“停,停!好,够用,够用。这几位都试过了吗?”
苏纳海道:“王爷,都试过了,差不多。”
“本王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到城下去喊话,喊些什么,一会苏纳海会告诉你们,好好喊,大声喊,到时本王有赏。”
几位齐声应道:“。”
第二天,十六位分成四组,每个城门一组,每组又分两班,他们选择靠城最近的高处,手执薄木板做成的喇叭:“祖总兵,快投降吧,你的儿子、侄子、部将们都在大清国,都很想您,都在盼着你早日归顺。袁都堂被崇祯活剐了,去年崇祯又一下子处死了三十六名大员,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早晚也得被他杀了。这样的昏君还值得为他卖命吗?”
“你们就是有粮草,可你们有柴烧吗?等柴禾烧光,你们烧什么,烧大腿吗?还像大凌河似的烧人骨头吗?”
“明国完蛋了,张献忠、李自成又闹起来了。洛阳城都被李自成打下来了,很快就要打燕京产了。”
这几个大嗓门儿,声传得很远,城上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刚开始喊时,城上的还能对喊几声,后来喊不过城下这几位,便没动静了。
多尔衮道:“光喊不行,还要来点真格的,把红衣大炮驾好,瞅准机会就轰它一顿。”
一喊一轰,明军人心果然浮动起来。但城里面的事城外并不知道,多尔衮还是觉得不过瘾,一天天的急得在大帐中来回转。
眼看就要过年了,城里的明军还是不见动静,众将士都沉不住气了。阿巴泰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坛子酒,他暗中约多铎、豪格、杜度、硕托、叶克舒等人到帐中喝酒解闷。
喝到兴起,硕托道:“皇上真是邪门儿了,就知道围,这也不是打野猪,围了大凌河,又来围锦州,就不能让咱们痛痛快地打一仗?不是我夸口,要是让我打头阵,不用三天,定能攻克锦州城。”
阿巴泰虽然年长,但更是个急脾气,他一扬脖,将半碗酒喝了下去,然后将碗往桌上一墩,吼道:“这是打得什么鸟仗,再这么围下去,就把人憋死了。”
豪格也有些不耐烦,他端着酒碗,自言自语道:“是呀,这么围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是城中的粮食真够吃两年的,咱们还围上两年不成。”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多铎却道:“你们说那些个话都没用,皇上定下来的事你们还敢违抗?咱们得耐下心来,围,好好围,但可以换个围法嘛。”
众人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个换法?”多铎压低声音将主意说了一遍。阿巴泰头一个赞成:“行,不耽误事,我看行。”
豪格笑了:“十五叔鬼点子就是多。”
多铎道:“我这也是为了大伙着想嘛。”
阿巴泰没个哥哥样:“得了,别尽说些个漂亮话,我看你是想家里那几个小妖精了。”
多铎道:“你就不想,快两个多月了。”
“没出息。”阿巴泰一撇嘴。
多铎急了:“你有出息,在永平府逛妓院,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巴泰火了:“你还在家里蓄妓呢。”
座中就他们二位是长辈,偏偏他俩闹上了,豪格毕竟是皇长子,他喝道:“好了,说正事呢,胡扯些什么?十五叔,你刚才说的主意是不错,可谁去跟十四叔说呀?”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阿巴泰身上。
阿巴泰道:“你们别瞅我呀,我可没那个胆。”他刚和多铎吵 5b8c." >完,厚着脸皮道:“要我说还得十五弟去,十四弟最疼他,多铎,你就辛苦一趟。”他哀求着。
多铎道:“瞧你那点胆,哼。我去也成,得罚你一碗。”
“成,哥哥就喝了这碗。”
远在盛京的皇太极生怕围城的将士们懈怠,几乎三天便是一封劝谕,告诫多尔衮等,一定要严加围城,要步步靠近,逐渐缩小包围圈,形成渐逼之势,万万不可功亏一篑。
多尔衮正在看皇太极的谕旨,多铎来到了中军大帐:“哥,皇上又来信了?”
“嗯,你看吧。”
多铎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还是围,步步紧逼。围,围,围,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仗打得真没劲。再这么围下去的话,兵就不好带了。”
“是呀,我也正愁着呢。”
“哥,要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也来个轮换。”
多尔衮心中一动:“怎么个轮换。”
“反正城中的明军也跑不了,咱们每牛录抽出五十人来,轮着回家,一来误不了围城,二来也可慰将士们思家之苦。”
多尔衮低着头心中琢磨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有些犹豫:“皇上是要我们步步紧逼呀。”
“祖大寿还能长翅膀飞了?过了年咱们再步步紧逼就是了,反正皇上也不让攻。”
多尔衮对这个小弟弟格外偏爱,他知道多铎是受不了这份苦:“这与皇上的谕旨可是背道而驰呀,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这么作也是为了保护士气。”
多尔衮还是不放心:“豪格他们怎么想?”
多铎一拍手,众人一齐涌了进来:“睿亲王,我们都同意这么办。”
多尔衮笑道:“原来你们都把豆腐作好了。好吧,那就每牛录先抽出五十人,每天回去一批,每批限期八天。不得拖延。”
八天后,围城的兵力少了五千多人,而且大都是小头目,多尔衮担心为敌所乘,悄悄后退了三十里。城上的士兵发现清军后撤,急忙报告祖大寿。祖大寿登上城头,向清营眺望:清军又耍什么花样?看后,他未动声色,派了十几名哨探出城侦察,后半夜,哨探们回来报:三十里之内没有发现清军。
祖大寿暗暗惊喜,他正在为城中柴草将尽而发愁,苍天有眼,每到紧要关头,便有天公助我。
他立即命两千士兵出城,抢割小凌河湾一带的柳毛、芦苇,刨田里的庄稼茬子,凡是能用来烧火的东西都要收拾进城。一些胆大的士兵竟上了红螺山,砍回了不少真正的柴禾,不到一天的功夫,竟搞到了近半个月的柴草。将士们无不喜笑颜开,大营中的烟筒又冒烟了,有了火,人们心情也暖了起来。
最先得知多尔衮他们搞小轮换的是在义州城的济尔哈朗,城内的谍工送出信来:不知何故,围城之军后撤了三十里,城中柴草将尽,人心浮动,正是用间的大好时机,然一日之内柴草又充足了。
济尔哈朗看罢怒气冲冲:“多尔衮搞得什么名堂,竟然给敌人以喘息之机?”他和多尔衮都是亲王,不好直接对话,只好上奏给了皇太极。
皇太极看罢大骂:“多尔衮这个混帐东西,竟敢坏朕大计。”他召礼亲王代善和范文程等人来议道,“二哥,你看看,你看看,朕命多尔衮步步紧逼,他却步步后退,一退就是三十里。结果怎样,祖大寿又有了柴禾,朕本想抢在洪承畴援军到来之前拿下锦州,这样的话,义州、锦州、大凌河便形成了一道防线。他这一撤不要紧,整个布署都打乱了,岂有此理?他眼中还没有圣命,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
在非正式场合,皇太极还是习惯称代善为二哥,代善见皇太极气成这副模样,料是多尔衮闯了大祸,他拿过济尔哈朗的信看了一遍,也动了怒:“胡闹,要想享福在家搂女人算了,打什么仗,立即将他调回来,严惩之。”
?皇太极当即下令:命兵部参政超哈尔、潭拜火速赶往前线,替回多尔衮等。多尔衮、豪格、阿巴泰、杜度等立即返京,在盛京城外舍利塔处反省,没有旨意,不许进城。
多尔衮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与豪格议道:“皇上十分震怒,你看如何是好?”
豪格经过几次挫磨后,沉稳了许多,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咱们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认罪认罚,大不了再降职罚银罢了。”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
豪格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多尔衮想了半天,还真没什么好主意:“咳,听天由命吧。”
返程的路上,多尔衮一声不吭,众人也都默默无语,多铎知道这祸是他引头闯的,更不敢说话。行至舍利塔,天色已是黄昏。到了寺门前,发现范文程、希福、刚林等三位大学士正在门前恭候,众人急忙滚鞍下马。
范文程等先行了叩拜礼,又寒暄了几句,便正色道:“睿亲王多尔衮接旨。”
多尔衮率众人跪下。
“口谕:多尔衮,你胆子不小啊,打了几次胜仗,就忘乎所以,昏了头了?朕让你步步紧逼,你却步步后退,是何居心?你心中还有没有圣命,还有没有皇上?因尔撤围,贻误了破城之机,你该当何罪?你们几个混帐东西,包括朕的糊涂七哥,好好在舍利塔寺面壁思过,没有朕命,不许进城。”
多尔衮听着这番口谕,简直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连睿亲王和十四弟都不叫了,而是直呼其名,到最后又来了个混帐东西。皇上从来没这么骂过他,哪怕是那次大闹大政殿,可见皇上这次气到了什么程度。他叩了头站起身,眼泪流了下来。
范文程陪笑道:“睿亲王把心放宽些,好生带着大家在这反省,要有个态度,臣好回去复命。”
多尔衮哭着问道:“文程先生,皇上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皇上这次筑义州城兴屯田,目的就是要廓清关外,锦州被围多日,城中柴草已尽,谍工正想用间,尔等一撤,前功尽弃矣。倘若再围些日子,我们就会在洪承畴援军到来之前拿下锦州,你们误了大事了。”
多尔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决定竟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恳求道:“文程先生,我等知罪了,还请文程先生多多周旋。”
“这个无须睿亲王吩咐,臣自当效力。”
阿巴泰却不以为然:“皇上没必要这么小题大作嘛,我们让士兵们轮换也是为了整修兵器盔甲,调养战马,以利再战。”
范文程脸色一变,当即顶了回去:“饶余贝勒要是这么认为,臣就无能为力了。事情出了不怕,怕的是没有个诚意,爷几个的心思还能瞒得了皇上?所以,臣以为还是好好反省为上。”
多尔衮道:“好吧,我们立刻商议,请文程先生也一块听听。”
“爷几个反省,臣在一旁听之不敬,臣请回避。”
多尔衮道:“也是,那就请文程先生稍候。”
挡是挡不过去了,只有老老实实认罪。于是结果很快就拿了出来:多尔衮身为主帅,带头违抗上命,当死;豪格身为副帅,皇长子,同流合污,当死。杜度、阿巴泰、硕托削去爵位。
范文程看着结论,点头道:“几位爷有了个态度,臣就好办了。”
众人齐声恳请:“还望文程先生多多周旋。”
第二天下午,范文程从城内返回,他宣谕道:“尔等既已知罪,当从轻发落,死罪免了,多尔衮降为郡王,罚银一万两,夺牛录二;豪格降为郡王,罚银八千,夺牛录一;阿巴泰、杜度各罚 94f6." >银两千,硕托罚银一千……”
多尔衮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担心皇上一怒之下,将他高墙圈禁,当年阿敏就是在城外被捉的。夺爵位罚银不要紧,皇上经常是赏了罚,罚了再赏,打几个漂亮仗就又找回来了。他带头磕头谢恩,又感激了范文程一番,随即进城,到大清门前请求拜见。
没想到门前护卫道:皇上说了,尔等既图安逸,无心国事,还是归家休息的好,别累着你们,朕不愿见,回去。
几位本想见着皇上好好认认罪,让皇上再骂一顿,消消气,就完事大吉了,没想到连见都不见,只好讪讪离去。
范文程直到亥时才回府,到了门前,家人们报:睿亲王和肃亲王他们来了,现正在堂上等候。
范文程微微笑道:“果然不出皇上所料。”
进入正堂,多尔衮、豪格等带头站起:“文程先生辛苦了,这么晚才回来?”
“朝鲜国运米的船在大凌河附近的海上翻了,损失近一半;刑部奏报给皇上二十几宗人命案;索伦部的博穆博果尔公开反叛了……”范文程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公务,然后叹口气道:“皇上累得很呐。叫几位爷久等了。”
多尔衮道:“文程先生,我们几位心里没底,皇上今天怎么连衙门都不让我们进了,是不是要革职?”
“革职的事,臣没听见,只是今天头午,皇上又了解到你们在前方的一些事情。爷几位在围城时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军纪松驰,在几位爷定下来轮换之前,就已经有士兵偷着回家了。皇上原本想见见几位爷,训谕一番就算了,但一听说此事,火就又上来了。”99lib?
多尔衮深感内疚:“我对不起皇上,辜负了皇上的重托,我愿辞去王位,到前方戴罪立功,请文程先生转奏。”
“王爷不必着急,此事臣自当缓缓图之。”
经范文程的求情,皇太极在多尔衮回来的第七天晚上,于清宁宫召见了他。多尔衮进入宫中跪下:“臣弟万死,臣弟辜负了皇上一番苦心。”他将头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上了。
皇太极道:“若不是文程先生多次讲情,朕真懒得见你,你还算知罪,知道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朕今天要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儿的话,你好生想想,没有朕的有意栽培,你能有今天?朕有兄弟子侄几十人,对你却格外关照,朕身为一国之君,想栽培个人还不容易?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次你所犯之罪,朕要是借机严惩,办你个高墙圈禁,不用多,两年下来,你就什么都完了。再不然,朕从此让你坐冷板橙,让你天天无所事事,也不用多,一年下来,你就得像大哥似的,疯!你好生想想吧,以后应如何对朕?”
一番话,说得多尔衮如梦初醒,他这才认识道,皇上对他确是一番真情。他激动得抬起头:“皇上,臣弟发誓,今后若是再敢不听教诲,当万箭穿身,不得好死。”
大妃殉葬时多尔衮才十五岁,皇太极将他和多铎交由哲哲照看,多尔衮的几个蒙古福晋也都是哲哲保的大媒,哲哲对多尔衮,就像对亲弟弟一样,另外还有一番老嫂比母之情。她从内室走了出来:“好了,快过年了,起的那门子毒誓?以后咱们注意就是了,走,上嫂子屋里坐会儿。”
第七十六回 失外城祖大寿告急 援辽西洪承畴献计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六年三月,郑亲王济尔哈朗所派谍工南褚与蒙古贝勒诺木奇、吴巴什约于三月二十七日献城。事泄,祖大寿欲计捕之,诺、吴二人乃提前举事,锦州外城遂陷。上大喜,命希福面见祖夫人,言语中已露归降之意。六月,洪承畴调八大将率十三万大军会于辽西。
惩处多尔衮的同时,皇太极命济尔哈朗重围锦州。
在众兄弟中,皇太极对济尔哈朗格外倚重。天聪二年,济尔哈朗与同胞哥哥阿敏征朝鲜,阿敏欲学其父行分裂之事,并想拉着济尔哈朗一起干,济尔哈朗坚决抵制,阿敏无奈,只好放弃称霸一方的念头。
八旗是在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二人的基业上创建的,舒尔哈齐虽然垮了,但他的财产并未被吞并。在经济上,舒尔哈齐一支仍然很有实力,阿敏继承其父的家业,在八旗中,财力十分雄厚。阿敏被囚后,镶蓝旗便划归给了济尔哈朗。因此济尔哈朗之富,不在代善之下。更重要的是济尔哈朗识大体,明大义,对皇太极十分忠诚,皇太极用起来,十分顺手。
济尔哈朗的围困可称之为真正的步步紧逼,围了两个多月,城中柴草烧尽,开始烧门板、窗框,拆破房子,这一拆,城中顿显凄凉;这一拆,拆得人心慌慌。此时正逢正月,城外却是一片喜气洋洋。济尔哈朗吩咐各营要锣鼓喧天,唱大戏,扭秧歌,划旱船,踩高脚,每天还按多尔衮的办法坚持喊话,明军们的精神很快被瓦解了。
打入城里的谍工是谁?是苏泰太后的弟弟南褚。他混进城后,就扮成了一个蒙古士兵,此时他正和一些蒙古弟兄们巡城。他们看到城外的清军欢天喜地过正月,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而这时,城下又喊上了:“城里的弟兄们,我们都看到了,今天早上城里一点烟也没冒,你们断柴了,吃生米吗?烧大腿吗?快投降吧。早一天投降早一天享福,别再遭罪了,你们逃不出去,再困些日子,真就要人吃人了。”
蒙古士兵的炒米和炒面都已吃光,这两天吃的真是生米,有好几位正拉肚子。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清兵在下面狂欢,听了喊话后,火被点了起来,纷纷骂道:“祖大帅这是他妈的干什么?儿子侄子都在那边,他还装什么孙子?”
“他愿装什么就装什么,别把咱们命搭上。”
“好汉架不住三泡屎,再拉下去,那几个弟兄就拉死了。”
南褚趁机煽风:“走,咱们跟头儿说说去,别在这傻靠了。”
“走。”“走。”
众人忽忽拉拉地涌到了蒙古将领诺木奇贝勒府前。城中蒙古将领有两位,一个是诺木奇,一个是吴巴什,二人也正在为断柴之事发愁,见众士兵涌了进来,不禁一愣,诺木奇喝道:“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贝勒爷,清军将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咱们不能坐着等死啊。”
“爷,投降了吧,不然的话,咱们也得像大凌河一样人吃人了。”
诺木奇吓了一大跳:“这些个混帐东西,竟敢公开喊着投降,胆子也太大了。”他大骂道,“混蛋,你们敢扰乱军心?来人,把这几个东西拉下去,重责三十鞭子。”
众人一齐跪下:“贝勒爷,要抽就连我们大家一齐抽,他们二人说的也是大家心里话。”
吴巴什道:“想威胁我们?岂有此理?全都给我拿下,一律严惩。”
护卫们冲了上来,士兵们哭喊道:“贝勒爷,咱们不能为别人白白送命啊。”
诺木奇命令:“拉到府门外示众,狠狠抽。”
吴巴什悄声对护卫们道:“让他们大声喊疼,懂吗?”
护卫们道:“爷,您放心,奴才明白。”
众人被推着往外走,但唯独一个人却立着不动,护卫们拉了几次,都被他推到了一边。
诺木奇道:“你敢抗命?”
对方笑道:“诺木奇,不认识我了?”
诺木奇一愣:“谁如此大胆,敢直呼本贝勒名讳?”他走近前,定睛细瞧:此人好生面熟,在哪见过?
对方将头盔一摘,诺木奇惊叫道:“南褚,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行来吗?”
“行,行,可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你手下当了快半年的兵了。”
“真的?怎么不早来见我?”
“早来见你?还不把我送到祖大寿那去。”
“岂敢,岂敢。”
“不敢?我要是不抗命的话,这阵子正挨鞭子呢。”
诺木奇低声道:“不抽不行,我是抽给祖大寿看的,他们如此招摇,被祖大寿知道那还了得?”
南褚道:“弟兄们说得可都是实话,不知你们如何打算?”
“我们二人也正为此事发愁,可祖大寿说死不降,你叫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弟兄们跟着你一起饿死呀,大家跟着你出生入死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吃好,穿好,发点财?到头来财没发成,却都成了饿死鬼,将来你如何能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要我看,不用多,再过五六天,这些弟兄们就得闹起来,你压也压不住,到那时,你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吴巴什道:“我们早有投降之意,可总觉得有点对不住祖帅?”
“你们光想着对得起祖大寿,就不想想如何对得起弟兄们?”
诺、吴二人不言语了,寻思了一大会,诺木奇道:“就是想投降,也得有个人接头啊。”
“你呀,真是个死心眼儿,就不问问我干什么来了?”
“是呀,你干什么来了?我还纳闷呢。”
南褚笑道:“我受城外郑亲王济尔哈朗之命前来劝降。”
“真的?”
“那还有假,这是郑亲王的信牌和少主额哲的信。”
诺木奇对信牌只是扫了一眼:“我还信不过你吗?”
原来,他们二人同在林丹汗手下为将,林丹汗为了与金国抗衡,倒向明朝,欲借明的力量压制后金,诺、吴二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祖大寿的麾下。林丹汗逃往青海,他们便留在了祖大寿军中。
他们毕竟是林丹汗部下,对额哲的来信格外关注。诺木奇手捧少主子的信,手竟有些发抖,好像是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游子,终于见到了爹娘一样:“既然少主有话,我遵命就是,不过,此事非同小可,要严守秘密,我和吴巴什贝勒的家眷都在内城,要先把他们接出来。你今晚就出城,告诉少主子和郑亲王,今天是二十四日,二十七日晚,听城中三声炮响,你们就来攻城,我们打开城门,迎接你们。”
南褚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高兴地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了半天,连口酒也不给喝吗?我都快半年没闻到酒味了。”
诺木奇小声道:“我俩还真藏了半坛酒,瞅着没人时偷着喝两口,走,咱们进内室去。”
十几个蒙古兵闹事,祖大寿很快就知道了,他命一心腹道:“非常时期,要对这些蒙古人格外注意,防止发生意外,你要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这天夜晚,祖大寿巡城回来,心腹来报:“诺木奇已决定降清,定于二十七日晚献城。”
祖大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个鞑子,终不可信。”他下令道:“立即包围诺木奇和吴巴什府。”
诺、吴二人的府邸相邻,祖大寿率人来到府门前,只见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敲门又没人应承。
祖大寿道:“坏了,诺木奇、吴巴什将99lib?家眷转移了。”
士兵们冲进去一看,果然空无一人,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祖大寿急忙下令:“立即封锁四门,别让他们跑了,一定要将其拦在城内。”
封锁东门的回来报告:“诺木奇、吴巴什二位贝勒爷刚刚带着家眷去了外城。”
祖大寿扑了个空,返回府衙,立即召集游击以上的将领商议对策。
祖大寿义子祖泽远骂道:“这两个王八羔子,咱们天天锦衣玉食地恭敬他们,真他妈的没良心。”
祖大寿道:“骂有何用?蒙古将士只听他们二人的,咱们只要将他们两个捉住,其他人自会降服。”
祖泽远道:“他们都带着家眷跑了,还怎么捉他?”
“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如往常。明天上午,传他们二人到内城议事,来了就将他们扣住。”
祖泽远道:“父亲英明,擒贼先擒王,摁住了他们两个,蒙古兵群龙无首,再分化瓦解其他小头目,就闹不起来了。”
举事之前的诺、吴二人,机警得很,见总兵大人此时召他们前去议事,便推托道:“弟兄们中有一二百人正在拉肚子,其中十几个性命垂危,我们必须安抚,不敢离开,请总兵大人原谅,就派两名守备前去。”
诺木奇对吴巴什道:“祖大寿一定是嗅到了些味道,不然不会传咱们一起去议事。”
“不会吧,城中并没有什么异常反映啊。”
“昨天,叫那十几个混帐一闹,祖大寿不可能不警觉。”
“那怎么办?”
“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反正也是反了,咱们今晚就动手。”
“可定的是二十七日啊。”
“事急矣,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城外不配合怎么办?”
“不可能,一旦闹起来,惊天动地的,外面不可能不知道,再说,我们还有三声炮响为号呢。”
吴巴什想了一会:“今晚就今晚。”
“祖大寿今天晚上有可能来偷袭,我们可设下埋伏,若能活捉祖大寿,再献上锦州城,咱们就是大清国的大功臣。”
吴巴什笑道:“但愿如此。”
当晚,诺木奇和吴巴什二人将五千蒙古将士悄悄埋伏在墙根和城上,弓箭手、火铳等都准备停当,城上巡夜的士兵如同往常一样的敲梆巡逻。
子夜时分,内城门悄悄开了,祖大寿、祖泽远二人先后冲了出来。闯进蒙古军营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祖大寿惊叫:“上了诺木奇的当了,快撤。”
他掉转马头想往城里撤,就听“咚、咚、咚”三声炮响,弓箭、火铳如雨点般地射来。祖大寿身披重甲,加上武艺高强,左搪右挡,边战边退,但手下将士已倒了一大片。
诺木奇大喊:“冲啊,活捉祖大寿,赏银一千两。”
蒙古士兵从墙角城头上冲出,明军顿时大乱。
祖大寿部下毕竟十分勇猛,他们拼命博杀,双方混战在了一起。
城外的济尔哈朗此时已经睡下,忽然,城中三声炮响,他“腾”地坐起,问道:“哪里炮响?”
护卫道:“是城中,王爷。”
“诺木奇与本王有约,三声炮响,便要我配合攻城,可日子不对,今天才二十四呀?是不是情况有变?”
南褚跑了进来:“姐夫,城里喊杀声震天,蒙古兵在城上招呼着我们攻城呢,他们提前动手了。”
济尔哈朗穿上铠甲,吩咐道:“备马。”他提刀走出中军大帐,迅速集合起队伍:“众将士听令,先攻上城者赏,冲!”
蒙古兵打开城门,八旗兵高喊着冲了进去。
诺木奇大喊:“城外援兵上来了,杀呀!”蒙古兵顿时士气大震,越杀越勇。明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祖大寿怕清军趁机冲进内城,急忙下令快撤。
于是锦州外城失守了。
皇太极在盛京城听到喜讯大笑:“外城一破,祖大寿成瓮中之鳖矣。”他命盛京城八门同时放炮鸣号,庆贺胜利,并又传来了韩大勋。
“韩将军,你还得走一趟,和大学士希福去趟锦州,要面见祖大寿夫人,晓之以利害,勿再执迷,尽早劝夫来降,否则,城破之日,决不轻饶。”
韩大勋和上次一样,与希福分别坐着一个大筐被吊上了城。在明将眼中,大学士是朝廷重臣,是宰相。祖大寿当然是以礼相待。
希福道:“皇上修书一封,命在下亲自面呈尊夫人。”
祖大寿心中怪道:“女真人真是不懂规矩,哪有一个男人要求见人家内眷的道理。”
希福精通满、蒙、汉三种语言文字,汉学造诣尤深,这些常识性的礼节岂能不知。他看出来祖大寿的心理,便道:“将军,在下听说尊夫人乃女中豪杰,敢问贵国的秦良玉也怕见男人吗?”
“这个……,”祖大寿曾失信于皇太极,面对大清臣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支吾了一大会,只好说道:“请夫人前堂来见。”
祖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走至前堂。希福施礼道:“夫人忠君仁孝,操守高洁,名扬辽东,乃一代巾帼英雄,夫人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祖夫人道:“妾从未上阵杀敌,称不起英雄,唯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尔。妾亦久闻希福大学士才学惊人,你是来作说客的吧。夫君与妾誓与锦州共存亡,又何说哉?”
趁祖夫人说话的功夫,希福打量了一番这位令祖大寿敬畏的女人:脸稍圆,尖下颏,两道细眉向鬓角上微挑,一双美丽的眼睛透着端庄和威严,气质高雅,十分漂亮。希福心中惊叹道:“有妻如此,平生足矣。”
“大清国皇上久慕夫人芳名,特修书一封,命在下一定要面呈夫人。”希福双手将信呈上。
祖夫人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祖可法吾养子也,今认贼作父,已被夫君逐出宗室。大凌河降将,乃我大明败类,不足挂齿,请你家主子不必再言旧事。两国交兵,唯有死战,妾只知助夫君守土,不知有他。”
希福口气中带着谦恭:“请问夫人如何评价关云长?”
“关云长乃千古义士,妾不敢妄议。”
“昔刘备兵败,关云长被困土山,为二位皇嫂计,归降曹操,今城中将士两万余人,夫人为一忠烈之浮名,置数万生灵于不顾,未免过于残忍。”
祖夫人柳眉倒竖:“锦州虽已被围,但城坚池深,粮草充足,洪大人正在调兵支援,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何言残忍?”
希福道:“夫人可否登城一视?锦州已被我三十二座大营团团围困,更有三道深壕为天堑,就是来了援军,也休想跨进半步,难道夫人就忍看大凌河悲剧重演?”
祖夫人愤然站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妾能与夫君马革裹尸,便是死得其所,重如泰山,大学士无须多言,夫君,送客。”
祖大寿见状:“是降是战,容吾再商量,请大学士先回。”
希福只好与韩大勋返回盛京,向皇太极奏报,皇太极道:“真烈女也,那就再待些时日。”
崇祯十二年,崇祯皇帝进入而立之年。古往今来,世人对人生的三个年龄段格外关注,即:弱冠之年、而立之年、天命之年。
所谓弱冠之年,是指男子到了二十岁,由父亲请来一些贵宾,为其加冠,即戴上一种象征着成人了的帽子,从此就有了治人之权,当兵服役之权,参加祭祀之权。
二十过后便是三十,三十被称为而立之年,男人到了这一年,或经过十余载的寒窗苦读,或在事业上多年拼博,都有了些收获,一生的基业基本有了个定向,所以称之为而立之年。
接下去便是五十岁的天命之年。到了五十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什么都看透了,故称天命之年。六十则为高寿了。至于七十,已是真正的古稀。
崇祯对而立十分重视,不管怎样,过去的一年,十面张网方略初步取得了成功,流贼几乎被剿灭尽净,他立志要在而立之年大干一番,要集中全力,荡平女真,彻底解除辽左之患,内忧外患一靖,99lib?中兴可待矣。
然而,事与愿违,刚刚进入而立的大年初一,清军便攻克了中原大镇济南府,掳走了德王和德王的两个儿子,同时掳走人口四十余万及牲畜五十余万,然后非常从容地从济南一路北撤,从长城一关口撤回了辽东。
这可是大年初一呀,是赤县神州迎神祈福的最讲究禁忌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发生这样的不幸,实在是不祥之兆,整个燕京产城被不祥之兆笼罩了。一气之下,崇祯亲命刑部立下五大法案,集体处死了三十六名大员,并惩处了一百二十余名相关人员。他想通过这种杀伐振作朝纲,但五大法案刚刚告一段落,张献忠和罗汝才又反了,并在罗猴山一带大败左良玉部。紧接着,他最心爱的妃子田妃生下的第五子,大白天的在宫中活见鬼,被吓死了。而立之年,一无所立,反倒更加一塌糊涂。
正是从而立之年后,一个恶运接着一个恶运。崇祯十四年,也是大正月,李自成攻克洛阳,杀死了福王。福王是谁?就是当年万历皇帝十分宠爱的妃子郑贵妃所生之子朱常洵。因万历对朱常洵十分疼爱,因此福王的封地比任何一个亲王的都大,财产也比任何一个亲王都多。李自成攻克洛阳,收获极丰,从此李自成部成为农民军最强大的一支力量。而福王又是崇祯的嫡亲叔叔,他的被杀更是举朝震动。
更可恼的是,李自成并未由此罢手,攻克洛阳后挥师东进,不到一个月又攻下了开封。
张献忠亦不甘示弱,在李自成攻克洛阳不久,他攻克了襄阳,杀了襄王。至此,杨嗣昌的十面张网被农民军撕了个稀巴烂。
杨嗣昌在五大法案中就已被言官弹劾,因崇祯袒护,得以留任,并继续负责剿贼。如今,两个亲王被杀,中原大镇相继陷落,当初所谓农民军已土崩瓦解的奏报,现在看来成了欺君之谈,他已无法再面对皇上,开封被攻克的第五天晚上,在行辕中自缢身亡。
崇祯几乎同时接到杨嗣昌自缢和锦州外城陷落的坏消息,这些年坏消息太多,他已经见坏不坏了。但杨嗣昌之死对他震动极大,杨嗣昌是他执政十四年来最得心应手的一位内阁大臣,现在来了个一死了之,从此天下何人堪寄?气得他大骂一通,并速传陈新甲和蓟辽总督洪承畴来见。
陈新甲是万历年间的举人,以举人之资入朝为兵部尚书,有明以来绝无仅有。一是陈新甲确实有些才干,二是众大臣叫崇祯杀怕了,都不敢靠前,于是陈新甲得以浮出水面。
陈、洪二人来到乾清宫门前,陈新甲十分谦恭:“总督大人请。”
洪承畴这次从前线返回京城是为了催办粮饷,他进士出身,打心眼里看不起一个举子,但表面却装着毕恭毕敬:“陈大人请。”
陈新甲是真心相敬:“洪大人在上,学生怎敢猛浪。”
原来,洪承畴还兼着兵部尚书的虚衔,又曾是监五省军的总督,声威显赫,真正的封疆大吏,陈新甲是从心底里敬畏。
洪承畴一拉陈新甲的手:“陈大人,咱们一起走。”
进入宫中,见太监正在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二人心头当时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崇祯道:“二位来得正好,锦州之围当如何处置,朕想听听你们的高论。”
二人相互一视,彼此又要相让时,崇祯发话了:“陈大人在宁远多年,对关外事当最了解,你先说说。”
陈新甲道:“臣就任以来,便一直在为剿灭女真作准备,经与洪经略共同筹措,现已征调了八员大将,八路大军。”
“噢?”崇祯精神起来:“哪八员大将和八路大军?”
陈新甲道:“第一路为宁远总兵吴三桂的宁远大军;第二路是宁前卫总兵王廷臣宁前卫大军;第三路为山海关总兵马科的山海关大军;第四路为玉田总兵曹变蛟玉田大军;第五路为蓟州总兵白广恩蓟州大军;第六路为密云总兵唐通的密云大军;第七路是宣府总兵杨国柱宣府大军;第八路为大同总兵王朴大同大军。八路大军共十三万,粮草已经备齐,除王廷臣、吴三桂、马科等,另五路大军已整装待发,就等圣旨一下,便开赴关外。”
崇祯感到很满意:“陈爱卿办事雷厉风行,干净利落,但不知陈爱卿是否已有破敌之策?”
陈新甲急于展露才干,遂不顾洪承畴在场,抢先说道:“锦州至山海关一带地势狭长,不利于女真的骑兵作战,现今,敌围城日久,已生怠惰厌倦之心。我们以松山为中枢,兵分四路对其进行围歼。一路从塔山经大胜堡向西北进击;第二路渡小凌河从东侧进攻;第三路由杏山绕到敌人北面进攻;第四路从松山正面进攻。有洪大人运筹帷幄,四路大军同时攻敌,祖大寿在城中冲出,里应外合,定可大获全胜。”
崇祯已经领教过女真的厉害,对陈新甲一番慷慨陈词很感兴趣,但同时也觉得太容易了些,他看了洪承畴一眼,见洪承畴面目毫无表情,便立刻意识到,洪承畴对陈新甲的方案不赞同。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边将和朝臣之间的磨擦会带来严重后果,熊廷弼的失利在很大程度来自于朝臣的掣肘。他注视着洪承畴:“此人沉稳老练,屡败流贼,陈新甲虽有治军之才,但不如洪承畴身经百战。”他不能让洪承畴当着陈新甲的面表态,以免二人间产生隔阂,决定单独召见洪承畴:“陈爱卿,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此事还应抓紧筹措,至于战守方略,朕再斟酌之,你们退下吧。”
陈新甲觉得很奇怪,以往皇上召见最少也要谈上一个时辰,今天怎么就说了这么几句?况且还没征求洪大人的意见,皇上是不是病了?他正在诧异,皇上已经站起身,他和洪承畴只好叩拜退下。
崇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理政,晚上常常要熬到深夜,因此,中午总要睡上半个时辰。内忧外患,把他快摧垮了,他恨臣工们无能,更恨臣工们的贪吝推诿。他恨不能一天不吃不喝不睡觉,将天下治理成国库充盈、百姓富庶、海宴河清、歌舞升平的尧舜之邦。然而他的挣扎,他的努力,毫无作用,相反却是国运日衰,每况愈下。福王被杀的消息传来时,他崩溃了,从那时开始,便时常作恶梦,梦见李自成和皇太极杀进了紫禁城,自己成了阶下囚。但有时一觉醒来,看着恢弘的皇宫大内,他又不甘心从此败落下去,他在内心深处呼喊着:朕要力挽狂澜,扫清四海,朕要作中兴之主,要成为令千古景仰的尧舜之君。
今天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渐暗。他惊问道:“什么时辰了?”
太监看着案子上的西洋钟:“陛下,现在是午后四点三刻。”
“为什么不早唤醒朕?”
“奴婢看皇上难得睡得这么香,不忍心惊驾。”
“洪承畴来了没有?”
“来了,正在外面恭候。”
“传他到东暖阁来见。”
崇祯很少在卧室会见大臣,除非是极亲近之人,让洪承畴到卧室晋见,是圣上视其为心腹的一种暗示。洪承畴心头一热,但来不及多想,随着太监进了阁中。
“臣洪承畴叩见万岁。”
“平身吧,先生。”
先生是皇上对阁臣的尊称,洪承畴听着更是激动不已,他心想:“皇上礼贤下士,真仁义之君也。”他诚惶诚恐地坐在了御榻旁的小凳上。
“朕今天睡过了头,让先生久等了。”
“臣在外面正希望陛下能多歇息一会。”
“先生对兵部的剿贼方案不大同意,是吗?”
“是,陛下,陈大人所说四面剿敌之策,断不可用。”
“果然不赞同,所以朕要单独召见先生。”崇祯得意地笑了。
洪承畴道:“臣大不赞同。”
“为何?”
“皇太极用兵极其狡诈,如今新胜,其势正旺。我们正应避其锐气,不可贸然而战。夫战,勇气也,我们吃女真的亏太多了,将士们畏敌心理十分严重,士气亦空前低落。现在需要的是稳扎稳打,瞅准了,先取几场小胜,以此来振作一下士气。让将士看到,女真并非不可战胜,使之去掉恐惧之心,树立起必胜的信念,然后方可图大举。”
崇祯听着非常满意:“先生所言,切合实际。”
“陈大人所言四路围剿,乃杨镐之覆辙也。兵法云,十则围之,今我们以十三万军围其十四五万,臣虽愚钝,窃以为万万不可也。况且,恕臣直言,吾所谓十三万大军能战者有几何?以臣愚见,玉田总兵曹变蛟,宁前卫总兵王廷臣,关外军吴三桂等三部算是能战之军,其余五路足用者不过一半,另一半需训练半年方能上阵。若以四路弱旅,搏虎狼之敌,后果不可收拾。”
“以先生之意,当如何破敌?”
“臣以为八路大军切不可分,要全部集中于松山。松山距锦州仅十八里,在此集结,必对女真形成巨大压力,同时对锦州内城的将士也是个巨大鼓舞。女真之长在于骑射,扼敌之长,攻敌之短,方可胜敌。祖大寿捎信道,锦州城中粮草尚可维持半年,若要来援一定要慎重。张春张大人当初所用偏车,乃制敌之利器也。所憾天公不作美,发火器后风向回转,反烧了自家。戚继光所创这种偏车,是专门对付骑兵的,臣已赶制了八千余辆,若将其横在阵前,骑兵便无法突进,这就扼住了女真的骑;车旁的挡板,实际就是盾牌,这又扼住了他们的射,一骑一射若都被扼住的话,我们就占了优势。因此我们要充分发挥战车优势,以战车步步紧逼,先解了锦州东面之围,将给养送入城中,然后再寻机破敌。昔杨镐、王化贞之败,在于贸然进攻;宁远、锦宁等两次大捷在于固守,凡轻率与女真战者,绝无胜算。因此,臣还要对将士严加训练,一定要把十三万大军训练成:将是强将,兵是精兵,不战则已,战则必胜的无敌之师。”
一番破敌之论,精辟而切合实际,听得崇祯心花怒放:“朕想知道,先生何时能破敌?”
“一年,臣请陛下给臣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臣定可大败女真。”
崇祯心中再次升起强烈的振作希望,心想,若一年中真能平定辽左之乱,中兴还是有望的:“先生能知敌之长,扼敌之长,真社稷之才也,朕恨用之过晚,用之过晚呐。”
洪承畴也很激动,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陛下,臣今日所临之敌,非关中流民,而是刀马娴熟刁蛮剽悍的鞑子,不可能速胜。若偶有小胜,朝臣们切不可忘乎所以,动辄催战。或偶有小败,请朝臣们亦勿深责。臣一人在外,几百名朝臣在内,就是一人责臣一句,臣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当此国事唯艰之际,须内外同心,共同对敌,才是制胜之根本。”
崇祯表态道:“朕将辽事全部寄于先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赐你上方剑,特例刑及总兵,先生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若先生此去能平定辽左,朕将不吝封侯之赐。”
太监捧着上方宝剑,崇祯接过来,亲自双手交给了洪承畴。洪承畴万分激动,圣上特许持上方剑刑及总兵,破了明二百七十余年的祖制,足见圣上对辽事的重视和对我洪某的信任,他含泪叩拜道:“臣当尽忠竭力,决不负陛下重托。”
第七十七回 报圣恩宁远誓师 定兴亡松锦决战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六年七月二十六日,明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十三万大军誓师于宁远,二十九日抵松山,连败阿济格、阿巴泰、杜度于松山东门外,夺正红、镶红、镶蓝三大营阵地,祖大寿亦欲突围而出,阿济格乃告急。
五月末,洪承畴在宁远召开了第一次军事会议。兵部职方郎中张若琪、兵部主事马绍愉与八大将分列两侧,洪承畴端坐于主帅座位。他先命书记官按花名册点卯,点卯毕,无一缺席,洪承畴心中稍安。他站起身,面向京城方向而拜,拜后道:“请天子剑。”
两名护卫双手托着上方宝剑的底座,缓缓来到帅案前,将上方宝剑置于帅案之上。洪承畴率众人面对上方剑行三拜九叩礼,礼毕,他站于帅案前:“洪某奉圣上之命,统八路兵十三万人马,解锦州之围。女真作乱,日益猖獗,圣上深忧之。锦州乃辽左咽喉之地,关系着辽左存亡,诸位当精诚团结,同仇敌忾,奋勇杀敌,以扭转危局。洪某治军,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一个字:严。有敢视军令为儿戏者,军法无情。”洪承畴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众人听着,不寒而栗。
他接着说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战之前,洪某要与诸位剖析一下这个‘己’。华夏自春秋以来,夷狄之乱不断:周平王时有犬戎;战国时有匈奴;为防匈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不惜动用全国民力,修万里长城;直至两汉,有卫青、霍去病、班超者,先后征战百余年,方大体上解除了匈奴之患。逮至魏晋南北朝,更有五胡十六国,鲜卑人拓拔氏竟入主了中原。唐有胡人安史之乱,宋有靖康之耻,失去了半壁江山。至>于元,竟一统华夏八十九年。我洪武皇帝,奋起于蒿莱,驱逐鞑虏,一雪华夏之耻,至今已二百七十余年矣。嘉靖年间,女真又猖獗于辽东,自崇祯三年至今,已四次大举进犯中原,掳我人口牲畜无数,蹂躏京畿重地,他们混同了蒙古、朝鲜,僭号称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关中河南一带,因十多年之大旱,流民遍地,贼势日众,此诚内忧外患之时也。圣上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倾全国之财力于辽事,意在盼我等到能一举荡平辽东,以图中兴。然洪某统兵多年,知所谓十三万大军,虚数尔。其中有冒领空饷者,老弱病残者。可战之兵,最多不会超过十万,十万之中真正有征战之勇者,不过一半而已。而我们所面临的敌人,非手执耒耜的流贼,而是刁蛮剽悍长于骑射的女真。洪某绝非长敌人之威风,灭自己之志气,亦绝不是危言耸听,只是想以此告诫诸位,要对‘己’有一个正确估量,切不可轻敌冒进,重蹈覆辙。我朝以来,上方宝剑从未刑及总兵一级,今皇上特许洪某此权,足见皇上对辽事之重视,望各位总兵大人不要为难洪某是盼。”
八大将表态道:“末将等唯将军之命是听。”
洪承畴又道:“既来辽西,便要灭敌,今可小战,挫敌之锋,玉田总兵曹变蛟听令。”
曹变蛟出列应道:“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精兵赴锦州挑敌,你须如此这般。”
曹变蛟声如洪钟:“末将明白。”
曹变蛟,辽东人氏,将门之后,七尺身材,国字脸,浓眉赤面,虎背熊腰,骁勇异常,是洪承畴麾下最得力的战将。因洪承畴推荐,任玉田总兵,剿贼以来,屡立战功,农民军闻名必溃,人称常胜将。
曹变蛟率军行至距锦州不远的一个叫石门的地方停了下来,众将不知何意,问道:“总镇大人,我们为何停了下来?”
曹变蛟回答得十分简单:“等雨。”
“等雨?”诸将更加糊涂了,哪有行军打仗特意等雨的道理?莫非担心女真人用火攻?
六月天说变就变,第二天早上,朝霞似火。曹变蛟升帐道:“吾料今日必有阵雨,各营要作好准备,雨一停,便立即出发。路上,凡遇有雨水深过寸处,便抛下铁菱。”
众将恍然大悟。铁菱高寸许,不论如何抛撒,铁尖都朝上,十分锋利,专扎马蹄,扎上立仆。
快至中午,果然下了一场大雨,雨过天睛,曹变蛟命副将王琦率三千兵马前去诱敌,嘱之道:“只许败,不许胜,退回时千万不要踏积水处。”
攻下锦.99lib.州外城,济尔哈朗便返回了盛京,现在围困锦州的主帅是阿济格,副帅是杜度和阿巴泰,哨探来报,石门一带发现明军一万余人,正朝我方杀来。杜度挺身而出:“吾愿率兵迎敌。”
阿济格道:“安平贝勒勇气可佳,就由你率兵五千迎敌,吾与饶余贝勒率大军在后接应。记住,不可轻敌,一定要多加注意。”
杜度身经百战,对阿济格的叮嘱根本没往心里去,他随意应道:“记住了。”
两军在距石门五里处相遇,明军阵中,前排旗阵闪开,王琦来到阵前,他手使长枪,趾高气扬。杜度高举着大刀冲了上来。王琦道:“鞑子,报上名来,吾枪下不死无名之鬼。”
杜度哈哈大笑:“爷爷看你不过是一具无头尸而已,竟敢口出狂言,就怕你听到爷爷的名字,吓得真魂出窍。你听好了,爷爷乃大清国安平贝勒杜度是也。”
杜度和多尔衮刚刚纵深中原不久,明朝的将士和百姓无不知道他的厉害,王琦当然也知道,他听到杜度二字,果然吓了一跳:“我的妈,这位就是杜度?幸亏是来诱敌,否则今天还不交待在他手里。”他不再应声,挺枪便刺。
杜度用刀一拨,立刻将王琦震得双臂发麻:“我的亲娘,果然十分厉害。”他不敢硬拼,只是与杜度周旋。杜度则恨不能立刻将其劈于马下,可对方离他远远的,在圈外瞎叫唤,乱比划。杜度气得骂道:“龟儿子,你这是哪路打法,过来让爷爷砍你一刀。”他两脚一磕镫,座下马十分灵气,“嗖”地一下便直奔王琦而去。
吓得王琦一声惊叫:“不好。”掉头便跑。
杜度见前边是一片平地,不会有伏兵,他打马便追,大喝道:“龟儿子哪里跑,留下命来。”
五千八旗骁勇高喊着冲了上去。刚追了不到一箭之地,后边的战马突然一排排地倒了下去,杜度眼睛一瞪:“怎么回事?”他刚要勒住马,“忽悠”一下,座下马前腿跪倒,一下子将他从马背上甩出两丈多远,摔得他两眼直冒金星,差点没昏过去。他挣扎着站起,只见明军返身杀了回来。这时,清军战马已倒下了一大批。杜度的护卫们冲上前,护着他边战边退。后面的将士们知道中了明军毒计,已勒住了马,不再前进。杜度压住阵脚,徐徐后撤,明军不再追赶。
杜度回到营中,清点人数,伤三百余人,失踪二百余人,马匹损失五百余。他向阿济格报告了战斗经过,并拿出捡到的铁菱道:“就是这个玩意,他们将其抛在水深处,我们根本看不见,战马踩上立即便摔倒,我的战马也踩上了,差一点没要了性命。”
失踪的二百余名清军被王琦俘虏了,曹变蛟将其押到宁远。宁远城内鞭炮齐鸣,军民为之沸腾,洪承畴亲自出城迎接:“将军果然神勇,不愧是常胜将,旗开得胜,立了头功,洪某当予嘉奖。”
曹变蛟对洪承畴佩服得五体投地:“总督大人乃我大明之诸葛亮也,神机妙算,谈笑间,强虏狼狈逃窜,末将佩服,佩服。”
洪承畴哈哈大笑:“人视女真为妖魔,我视女真为小丑。今略施小计,让他们先领教一下我大明天朝之师的手段,日后定当重创之。”
他下令道:“将这些鞑子押到三军示众,让将士们看看女真丑类的嘴脸。”
二百名俘虏被押着到八大将的各营示众,明军将士视女真人为异类,戏谑道:“女真善骑马,后边的大辫子大概是象征着马尾巴。”
“不对,女真人敬狗,大辫子象征着狗尾巴。”
有的士兵上前拽着辫子问道:“喂,鞑子,此狗尾乎,马尾乎?”众士兵开心大笑。俘虏们只有低头流泪而已。
一场小胜极大地鼓舞了明军的士气,二位监军想立即将此胜奏于朝廷,洪承畴却召集众将道:“此小胜,不足道,无须一奏,曹将军所部由本督嘉奖就是了。辽东边将有言,女真满万不可敌,此话绝非虚妄,尔等万万不可得意。”
皇太极接到败讯,吃了一惊:“洪承畴果然厉害,初战就给朕来了个下马威。”他急召众将商议破敌之策,并将阿济格捎回的铁菱传示众将,张存仁看后道:“这是铁菱,专门是用来对付骑兵的。”他顺手往地下一扔,就见铁菱尖朝上立在了地上。
“皇上,不论怎么扔,它的尖都是朝上的,马踩上去,当时就倒,但必须扔到水洼处。”
众人问道:“那是为何?”
“抛入水中,就看不到了。”
皇太极道:“那就请张将军立刻奔赴前线,告知武英郡王。”
张存仁奉命到了前线,阿济格听其一番讲解,放下心来:“原来就这么点小把戏。”他升帐道:“明人掳我二百余名弟兄,伤我数百将士,靠的不过是雕虫小技,今番出战,要避过水洼,定要杀他个屁滚尿流。”
阿济格率两万大军杀向石门,洪承畴闻报,命曹变蛟及宁前卫总兵王廷臣道:“汝二人此番当以车阵迎敌。”
两军相遇,阿济格向明军阵中望去,只见无数战车相连,他笑道:
“此张春之故伎,别人怕你,本王却不怕。”
他令鳌拜、南褚二将:“战车阵正面最强,两侧是它的软肋,你二人各率三千人马,分别从两侧进攻,撕开个口子,杀进阵中,敌兵必乱,本王从正面一冲,定可大获全胜。”
二人得令而去。鳌拜绕至左侧,发现左侧同样是壁垒森严,他顾不了许多,一声大喊:“弟兄们,跟我上。”一拍马,带头就冲了上去。冲至近前,见战车不大,一人多高,看不着车后面的人,只见车缓缓前行。
众将士呆住了:这,这,这从何下手?他们勒住了马,发起呆来。
这时,就听明军阵中鼓响,从车前的板孔内射出箭来,由于太近,又无防备,许多将士当即被射死,未被射死而中了箭的,从马上摔下,被缓缓而进的战车碾压在了下面。鳌拜惊呼道:“撤,快撤!”
明边阵中却继续放箭,从车后又飞出些火箭来,清军阵中,有被射中的,有被烧伤的,乱成一团。三千兵马不大功夫,损失三四百人。另一侧的南褚损失同样惨重。阿济格哪里还敢再战,他率军撤至巨壕东面,凭壕固守。
又是一场小胜,明军士气空前高涨,但洪承畴照样不许奏报。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道:“圣上日夜盼着前方消息,今已连胜二阵,为何还不奏报?”
洪承畴道:“洪某在关中剿贼十余年,似这样的小胜,不下数百次,一一奏报的话岂不太烦劳圣上?还是待大捷后再说。”
张若麒乃陈新甲之心腹,经陈新甲推荐到辽东视军,有参与决策之权,对洪承畴胜而不报十分不满,报了的话,他作为前方决策人员之一,会受到嘉奖,陈新甲也会脸上有光。于是当晚,他便将两次胜利的情况一并报给了陈新甲,并大谈关外军士气如何高涨,女真如何不堪一击等。
陈新甲接到奏报,立刻送至大内,崇祯满意地笑道:“朕没看错人,洪承畴果然是社稷之才,有洪承畴在,平定辽东有望矣。”
“陛下,洪大人有些举动令人费解。”
“噢?什么举动?”
“陛下不知注意到没有,这次报捷的不是洪承畴,而是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
崇祯一怔:“是呀,洪大人为何不报?”
“他是在求稳,怕朝中官员上书催战。”
崇祯晃着头:“洪承畴过虑了,朕已答应过他,辽事全权由他处理,是战是守,朕绝不干预。”
陈新甲却道:“陛下,洪大人率十三万大军于关外,日费靡万,臣虽多方筹集粮饷,然至今送到前方的不足半年用。另一半,虽已落实,还需秋后新粮入仓。洪大人求稳,无可非议,但也不能等到一切都四平八稳才战。一是国家财力等不得,二是蓟辽一带的守备等不得,三是女真也不会眼睁睁地让你四平八稳。”
“爱卿的意思是?”
“我军新胜,正可一鼓作气,解了锦州之围,将女真赶回河东。”
“朕答应过洪承畴,决不催战。”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皇太极从来是声东击西,如今宣府、大同、蓟州、密云、玉田等各路大军都已调到了关外,长城一带兵力从未如此空虚。臣这些天来提心吊胆,生怕皇太极调虎离山,倘若鞑子们故伎重演,绕道蒙古,直逼京师的话……”陈新甲不敢往下说了,言外之意,岂不是我朝的第二次土木之变。
崇祯心头一震,吓出了一身冷汗:“是呀,爱卿所虑极是,皇太极真要是再次来袭,京畿危矣。朕立刻下旨令洪承畴速解锦州之围,然后将宣、大、密云、玉田之兵调回原防地。”
于是,令洪承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就是皇上御旨催战,同时,他还收到陈新甲的一封长信:
“总督大人在上,学生陈新甲再拜:欣闻两次大捷,学生敬佩之至,大人不愧是我大明之干城,社稷之栋梁。皇上此番御旨催战,也是斟酌再三。学生以为:bbr>锦州城中存粮不会超过三个月,而柴草早已断矣,真不知城中将士现在如何度日?学生担心锦州随时有失陷之可能。锦州存亡关系到关外十三万大军的士气,一旦锦州失守,松山、杏山、塔山,必随之崩溃,战局将不可收拾。学生以为,必须速解锦州之围。
“今十三万大军齐聚辽左,京畿防御空虚,若清兵此时再绕道蒙古,后果不堪设想。大人务必速战,若不能战,请大人将宣、大、密云、蓟州、玉田等五路兵马遣回原地,以防皇太极乘虚而入。
“我军士气正盛,守下去还能怎样?学生以为,今日战和百日后战,没什么两样,就是一年后再战,勇者自勇,懦者自懦,还会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吗?……”
洪承畴看了陈新甲的信,自言自语道:“陈新甲很有见地,是啊,一年以后战,又能怎样?”洪承畴曾是位督五省兵的大员,十分自负,正因如此,才一再受内阁首辅杨嗣昌压制,先是用卢向升分了他的权,然后又将他调到了关外。对皇帝的催战和陈新甲的信,他若是不认可,便会置之不理,他有个原则:一切待打完了仗再说,胜了,便一胜遮百丑。否则,你就是按皇上说的办了,吃了败仗,圣上和兵部也不会为你承担责任,仗是你在前方指挥打的,背黑锅的到头来只有你自己。
“这个陈新甲算是将关外事看透了,真是战亦忧,守亦忧,战守两难。”他足足思考了一个晚上,最终作出了决定:战,誓死一战!
七月二十六日清晨,洪承畴在宁远誓师。因一连打了几次胜仗,将士们士气十分高涨,先是用清军的一个参将祭了旗,然后,十三万大军,其中五千辆战车,两千个火铳,二十门红夷大炮,四万骑兵,浩浩荡荡,奔赴松山。松山守将总兵祖大乐率城中将士相迎,一些将士激动得哭出声来:“总算将援军盼来了。”
第二天,洪承畴升帐,他鼓励将士道:“女真之长,在于骑射,我们的战车阵令其骑不得驰,箭不得射,其长已为我所扼。清军围城之兵,每面两万,四面共计八万许。我们只攻其一面。以十三万对两万,是绝对的优势。若祖大寿再从城中冲出,内外夹击,锦州之围立解。”
众将听罢,倍受鼓舞,一个个摩拳擦掌,只待洪帅发令。洪承畴道:“蓟州总兵白广恩,宣府总兵杨国柱。”
二人出列应道:“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一万人马,攻其左侧。”
二人大声应道:“得令。”
“山海关总兵马科,宁远总兵吴三桂。”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一万人马,攻其右侧。”
二人应大声应道:“得令。”
“玉田总兵曹变蛟,密云总兵唐通,大同总兵王朴,宁前道总兵王廷臣。”
“末将在。”
“尔等亦各率一万人马攻中路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大营。要待两侧打响,听本督击第二遍鼓后方可进攻。”
洪承畴继续说道:“女真为患久矣。祖大寿虽已被围,却将敌人分别牵制于四面,我们现在以八万对两万,有战车之优,此必胜之势也,望尔等奋勇杀敌,击溃清兵,解锦州之围,为国立功。”他将上方剑高举过头:“获女真一首级者赏银五十两,后退者,斩!”
洪承畴率大军前行,快至阵前,他亲自擂鼓,十面大鼓一齐敲响,地动山摇,声震云天。四路大军分别向左右两侧冲去。
阿巴泰在左侧,面对车阵,他无可奈何,急得大骂道:“兔崽子,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整这么些破玩意,算什么能耐?”
他骂他的,战车依然在快速前行,轰隆隆,车声震天,喊杀声震天,明军见清兵毫无办法,士气更加旺盛。好在一些挖壕的土起了作用,阻挡了战车前进速度,这才开始刀枪相搏。八旗兵尽管英勇,但兵力处于绝对的劣势,被明军逼得节节败退,有几十名清兵被砍倒,并被割下了头。手提清兵首级的一些明军杀红了眼,越杀越勇。
阿巴泰率兵与明宣府总兵杨国柱相遇,他从未吃这这么大的亏,气得嗷嗷乱叫,见到杨国柱后,更是分外眼红,遂大喝一声,直奔杨国柱杀去。杨国柱手使一杆长枪,一刀一枪,战在了一处。
阿巴泰想:“这是个大官,我杀了你,就能压住明军的士气,稳住阵角。”
二人打了几个照面后,阿巴泰便装作不支,虚晃一招,掉头就跑。
此时明军正占优势,杨国柱不知是计,拍马便追。阿巴泰故意放慢了速度,杨国柱已追至身后,他一挺枪,向阿巴泰泰猛地刺去。阿巴泰未等枪到,一侧身转到战马左侧,将大刀挂在了马鞍上,左脚套住马镫,左手扳着马鞍,右手抽出了腰刀。杨国柱刺了个空,战马已冲了过去。阿巴泰翻上马背,两脚一磕镫,追上了杨国信,说时迟,那时快,阿巴泰腰刀挥下,杨国柱卟地一腔热血涌出,被阿巴泰斩于马下。一位清兵上前,用刀尖将杨国柱的头挑起,清兵欢呼起来。
宣府将士见总兵阵亡,士气大挫,开始后退。洪承畴并不知道阵中的一切,他见两侧已经得手,再次擂起大鼓,中间四路大军向清兵压去。
守在正面的杜度知道两侧正受到冲击,但却不敢增援,为何?他是担心祖大寿里应外合。他将二百火铳手调到前沿,又急令士兵们每隔三尺挖一道浅沟,阻挡战车的行进。
祖大寿在城门上眺望,见明军节节胜利,清军正在溃败,高兴地在城上喊道:“打得好,打得好啊。总督大人用兵布阵,严谨有序,难怪屡战屡胜。”
他转身对众将道:“弟兄们,洪大人解围来了,咱们冲出去,来个里应外合,全歼清兵于城下。”
杜度挖的浅沟起了作用,明军的战车被挡住了。杜度下令道:“.放火铳。”嗖,嗖,嗖,二百支火铳齐发,明军的战车阵内立刻成了一片火海。
祖大寿这时从城中突了出来,他们扛着长梯,搭在壕沟上,很快便冲过了第一道壕沟。杜度命火铳手守住正面。他带着人马迎战祖大寿。
此时祖大寿部已将长梯搭在了第二道壕沟上,杜度急了,如果让明军冲过第三道壕沟,双方真就会师了。形?势万分危急,而曹变蛟发现杜度是个大头目,便拍马直奔杜度而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就见北侧的明军纷纷后退,一位镶黄旗的大将率兵杀了过来。杜度一见是鳌拜,不禁大喜:“鳌拜快来救我。”
鳌拜大喝一声:“爷,休要惊慌,奴才来也。”他挥起大刀,拦住了曹变蛟。曹变蛟挺枪便刺,鳌拜用刀磕开,二人战在了一起。一个是号称常胜将,一个原是皇太极贴身侍卫,都是万夫不当的勇士,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双方将士们看呆了,围拢过来,为自家人呐喊助威。
杜度这边重整队伍,重新布好了防线,并将祖大寿杀退到城门下。他担心鳌拜有失,加上不知两侧战况到底如何,遂鸣金收兵。鳌拜正杀得兴起,听见锣响,忙跳到圈外:“爷爷今天没心情陪你,待明日再取你的首级。”
洪承畴见左右两侧都有清兵来援,便停止了进攻,双方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战,清军丢失了正红、镶红、镶蓝三个大营的阵地,面向松山城的一道壕沟已被明军填平,阵亡八百多人,伤者达三千多。
众将领齐聚到主帅阿济格大帐。阿巴泰道:“十二弟,洪承畴不愧是个名将,我们遇到对手了,他已一连占了我们好几次便宜,再打下去,说不定会怎样,我看非皇上来不可。”
杜度亦说道:“我们遇到的明将多了,像洪承畴这样的却一个也没碰到过。那个叫卢向升的,被传得神乎其神,我们收拾他并没费多大的力气。今天,却被洪承畴抢去了三大营地,城内外险些会师,一旦会师,我们半年多的心血就白废了。”
阿济格道:“何止是白费,此战关系到大清国的国运,万一败在我们手里,灭明大计就将推迟,我等罪过就大了。”
杜度道:“那就快请皇上来援。”
阿济格思忖片刻:“看来,也只好如此。”
商议后,阿济格决定:东南北三面各留八千人马围守,其余一律调至西门,西门用一万人马对付祖大寿,其余的对付洪承畴。
他又下令将乳峰山上的大树砍下来,横在西边壕沟前,以阻挡明军战车。
洪承畴此次胜利,虽未能解锦州之围,却重创清军,夺了三个重要阵地,斩首八百多,这是继两次小胜后的一次大胜,唯独遗憾的是宣抚总兵杨国柱阵亡。他这才决定正式向圣上报捷,并奏请皇上,旌表杨国柱。
大捷后的第三天,他照例巡营,所到之处,见将士们眉开眼笑,津津乐道三天前的胜利,洪承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但他在想着,两条壕沟是阻挡大军前进的巨大障碍,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填平。
当他来到大同总兵王朴处时,大同府监军张斗提出了一个令他十分吃惊却又无奈的问题。
第七十八回 皇太极大病赴松锦 洪承畴惨败困孤城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六年八月,关雎宫宸妃病重,上深忧之。九月十二日为之鼻衄。是日晚,接松山战报,知屡为洪承畴所败,决意亲征。上鼻血不止,抱病昼夜兼程。围松山,断粮道,设伏兵,转败为胜,明军土崩瓦解。因海兰珠病危,上返京。
洪承畴每隔几天都要到各大营巡视一圈,同古代名将一样,他进营房,看伙食,与士兵们同灶吃饭。
八位总兵中,大同总兵王朴是个少爷秧子,靠祖上余荫,混上了个武职,在清兵第三次入塞时,不知怎么博得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名声,加之他又常常孝敬兵部尚书陈新甲,竟被升任为一路总兵。洪承畴最看不惯他,但人家有兵部撑腰99lib.,虽说是个草包,也奈何不得他。
巡营中,各路总兵都要跟随,都要与洪承畴一样,同士兵们吃大锅饭,这可就苦了这位少爷。因为刚刚打了胜仗,士兵们的伙食还算丰盛,马肉炖白菜,洪承畴吃得满香,王朴也只好皱着眉头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陈新甲知道王朴是个无用货,怕他出丑,特意为他配了一个精明干练的监军叫张斗。吃饭时,张斗道:“总督大人,卑职有句话禀报,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承畴道:“监军大人但讲无妨。”
“大人,皇太极极其诡诈,善于用间,当年辽阳城失守,就是派人先打入城中,烧了火药库,以至兵败城破。卑职见松山北面有一山,叫长岭,虽长而无险,可以纵骑。女真人万一从这里突进,袭我笔架山粮草,后果不堪设想,卑职以为当在此山设重兵防守。”
洪承畴一惊:“是啊,皇太极之狡诈不可能不打我军粮草的主意,此大军之命脉也。”
他注视着张斗:“监军大人所见极是,可长岭绵延数十里,若设防的话,非几万大军不可,否则设了也没用,倒不如再增兵一万,加强对笔架山的防守,此事就拜托张大人如何?”
张斗听洪承畴说的有理,只好应道:“卑职遵命。”
当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抵达松山时,皇太极便料到一场大决战即将开始,他决定御驾亲征,可正当他要出发的时候,宸妃病倒了。
海兰珠自从丧子以来,一直强忍悲痛,在众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皇太极面前更是陪着笑脸,可暗地里每天都要哭上两场。皇太极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十分着急,尽管国事纷繁,只要稍有闲暇,便到关雎宫来陪伴她,皇太极一直在盼望着海兰珠能再生个孩子,以慰其丧子之痛,但一直未能如愿。
八月初七这天,皇太极下了朝,照例奔关雎宫而来,宸妃心中万分感激,她像以往一样,从炕上站起,刚要施礼,便觉眼前一片昏暗,晕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皇太极惊得一步跨了过去,抱起海兰珠:“宸妃,海兰珠!”
女官跑到门前大声喊道:“御医,御医,快来呀,宸妃娘娘病了。”
因宸妃这两天病情加重,御医已处于时刻待命的状态,听到喊声,赶紧跑了过来。
皇太极这时已将海兰珠抱到了炕上,虚弱已极的海兰珠无力地睁开双眼,惨然一笑,气若游丝:“皇上,臣妾没事,不要紧的。”
皇太极顾不上什么九五之尊了:“海兰珠,你可不能倒下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朕也不想活了。”
海兰珠吃力地抬起右手,为皇太极擦泪道:“皇上,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要是传出去,国人们非说臣妾狐媚惑主不可,皇上可不能让臣妾背骂名啊。”
皇..太极点头应道:“朕不说,朕不说。”
御医为海兰珠把脉,在海兰珠的腕上摸了又摸,找不到脉,御医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宸妃娘娘的心血已经耗尽,只剩下挨时日了。”他赶紧配出一副救急的方子,碾成粉末后,让女官服侍海兰珠服下。
长期服药,宸妃对药味已经逆反,加之此刻身体极其虚弱,胃肠吸收能力极差,哪里还吸收得了这些苦面子,不到片刻功夫,都呕了出来。御医无奈,只好用银针护定宸妃的上脘、足三里、内关等穴,行针两刻功夫,宸妃才将药面子服了下去。
正当宸妃昏倒,关雎宫内一片惊叫之声时,锦州的十万火急奏报到了。侍卫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急得他在宫门外直打转。庄妃发现后问道:“你在这转悠什么?”
侍卫跪奏道:“庄妃娘娘,锦州送来十万火急的奏报。”
庄妃见是军情,知道耽误不得,吩咐道:“你立刻送往礼亲王府。”
侍卫一拍脑袋:“奴才真是昏了头了,谢谢娘娘指点。”站起身,一溜烟地向礼亲王府跑去。
庄妃机智聪慧,她知道此刻唯一能说服得了皇上的只有礼亲王,其他人谁也不行,范文程也许能行,但他不敢。
果然,代善、济尔哈朗和范文程等一齐赶来。代善进入关雎宫,直接问道:“皇上何在?”
皇太极在内室听是代善的声音,忙应道:“二哥,朕在这里。”
代善直接进入内室,连问都没问宸妃的病,悄声道:“皇上,请到外面说话。”
皇太极随代善来到外室,代善道:“皇上,锦州急报。”
皇太极接过来一目十行,飞速浏览一遍,他右手敲打着奏报:“二哥,形势十分严峻,如果战败了,围城将士就有可能被他们吃掉一大半,多年残明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朕明天要亲赴锦州增援,文程先生,你立刻命兵部调三顺王的兵马赶赴锦州前线,二十尊红衣大炮都要调上去。”
一位侍卫突然喊了起来:“皇上,血,血!”
众人顺着侍卫的手看时,只见一股鲜血从皇太极的鼻孔中流了出来。人们又是一阵慌乱,侍卫们将皇上搀扶回了清宁宫。
这次的病情,比起在中后所来得还要厉害。那位专门服侍皇太极的郎中,使尽了浑身解数,却始终不能将血止住。皇太极躺在床上,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急得团团转,代善更是急得直搓手:“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豪格道:“是不是请萨满来看看?”
范文程道:“皇上历来反对装神弄鬼,还是不请的好。”
哲哲道:“不能请,要是叫皇上知道了,一上火,就更糟了。”
皇太极心里清楚得很,这次犯病是因宸妃病重所至,他将给宸妃看病的御医唤至跟前:“宸妃娘娘病了好几年了,你倒是能不能治好啊?”
哲哲和庄妃又气又笑:“自己病成这个样了,还想着别人。”
代善不敢说皇太极,只好喝斥那位御医道:“你出去,给我出去,没有本王的话,不许再进来。”
代善回过头问郎中道:“怎么样,能止住吗?”
郎中道:“现在已经流得少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止住。但还是要渗的,皇上现在需要静养。”
第二天,皇太极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身子似乎也恢复了元气,海兰珠那也好多了,昨天烦燥纷乱的心绪也静了下来。他命护卫道:“立即召集兵马,朕要亲赴锦州。”
皇后和庄妃大惊,二人一齐跪倒:“皇上,万万使不得,您刚刚好一些,郎中反复叮嘱,一定要静养,若是现在就走,一路上颠簸劳顿,再犯的话,就不好办了。”
皇太极道:“尔等不知,前方军情万分紧急,朕一刻也躺不住。”
二人急哭了:“皇上,您就再将养些日子,我们求您了。”
恰好代善、济尔哈朗、范文程等人进来,他们一听,也吓了一跳,代善劝道:“皇上的龙体关系着大清国的国运,千万不能拿万金之躯当儿戏。”
皇太极已起身下地:“二哥,若在平时,别说是将养几日,就是将养他一年半载的,朕也耐得住,可前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躺在炕上,朕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再躺下去,急也急死了。”
代善听着有理,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便问身边的范文程道:“文程先生,你看如何?”
范文程道:“前线军情正在恶化,一旦兵败,不论是对皇上,还是对大清国,都将是致命的打击。让皇上在这种情况下将养,不但于身体无宜,反而会使病情加重,只要一路上多加注意,料无大碍。”
代善无奈,只好应道:“好吧,再多带上一位御医。”
皇太极令济尔哈朗协代善留守盛京,自己率多尔衮、豪格等三千精兵奔赴锦州。没走多远,皇太极又流开了鼻血,他用毛巾将鼻孔堵上,不顾一切,打马前行,六天后抵达松山城下。阿济格将皇上抱病亲临的消息通知各旗,将士们无不感奋,纷纷高呼,皇上万岁。
大帐中,皇太极听了各路将领奏报,反复看着地图,突然,他抬起头问道:“洪承畴的粮草屯于何处?”
阿济格当即指着地图:“在这,笔架山。”
皇太极看到,笔架山之北有一座山,叫长岭,便继续问道:“长岭一带,有无明军重兵?”
众将摇着头,都说不知道。皇太极道:“这是洪承畴的七寸,立即派哨探侦察。”
傍晚时分,十几名哨探返回报告,长岭一带,没有明军。皇太极鼻血还在往出渗,他堵了堵鼻孔上的棉团道:“洪承畴休矣。”
阿济格等人已猜出了皇上的意图:“皇上是不是想断他的粮道?”
皇太极放声大笑:“朕要让洪承畴成为瓮中之鳖。”
阿巴泰道:“皇上,这个洪承畴确实有些手段,不能小看了他。袁崇焕只守不攻,洪承畴是既攻又守,我们吃了他几次亏了,臣请皇上不要轻敌。”
杜度在一旁也说道:“饶余贝勒所言极是,洪承畴的确很厉害,是我们遇到的明国第一强将。”
皇太极点头赞道:“你们提醒得好,洪承畴一定会料到我们要打他粮草的主意,防守必十分严密。”他沉思好长时间,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撂,下令道:“饶余贝勒。”
阿巴泰应道:“臣在。”
“朕命你与鳌拜各率五千人马,偷袭笔架山,你攻前面,鳌拜攻后面。进攻之前,要设法俘虏几个明军士兵,将其粮草场周围情况摸清,不要冒进。你在前面先动手,鳌拜可趁机派人潜入粮草场中,放它几把火,只要火起,明军必乱,然后你二人前后夹击,定可大获全胜。”
“杜度,你率五千人马在后接应,万一有变,迅速增援。”
“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恭顺王孔有德,你三人各率一万大军,今夜立即出发,穿过长岭,横插于松山和杏山之间,对洪承畴实施反包围,恭顺王要发挥红衣大炮的威力,决不让明军占了便宜。”
“多铎,你可率精兵五千,在松山与宁远间的高桥一带埋伏下来,击其溃逃之兵。”
“阿济格与朕守住正面,那几个大嗓门还要调到朕这一用。”皇太极看了一下诸位:“立即行动!”
众人齐声应道:“。”
张斗奉总督大人之命守护粮草,深知责任重大,到任后,从未解甲睡过一次安稳觉,生怕因些许疏漏导致严重后果。他也学清军,在粮草场四周挖沟,但动工不久,阿巴泰和鳌拜便悄悄地摸到了大营。阿巴泰和鳌拜在分兵之前,抓来了两个明军士兵,经审讯得知,明军在粮草场四周都布置了弓箭手,还在寨门处挖了一些陷阱。二人笑道:“洪承畴就这点小把戏,好对付。”
张斗正在巡营,就听一声炮响,杀声四起。张斗因已有防备,并不惊慌,他冷笑一声道,果然来了,来了好,今晚就让你们有来无回。他命弓箭手准备,看着清兵到了眼前,他一声令下:“放!”三千支箭齐射过去。没想到清军早有准备,冲在前面的手执盾牌,将箭挡住,三千支箭化作了乌有。张斗大惊,下令再射,但仍然不起作用,而这时清军已冲到了寨门,张斗亲自上阵,双方拼杀在了一起。
鳌拜派出去的几位勇士,已潜入粮草场内,他们听到前方炮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放起火来,干草遇烈火,忽喇喇烈焰腾空,顷刻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张斗叫苦不迭:“坏了,鞑子们放火了,快去救火。”
深夜中,明军不知敌人到底有多少,只是听杀声震天,寨中火光冲天。鳌拜的镶黄旗将士一个个勇不可当,他们冲入明军大营横冲直撞,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明军乱作一团。前面的阿巴泰,放出十几匹弱马趟路,将张斗挖的陷阱全部破坏,大队人马迅速冲到了粮草场中央,明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刀枪投降。张斗绝望地大哭:“洪大人,卑职无能,辜负了您的重托。”他冲着松山城叩拜,然后站起,大喊着冲向清军,一连砍翻十余人,最后被乱箭射杀。
洪承畴巡营后,正在批阅幕僚们呈送的重要文牍,曹变蛟突然闯了进来:“总督大人,大事不好,清军从西北方向驰来大批人马,正向西南角延伸,看样是想切断我们与杏山间的联系。”
洪承畴惊问道:“有多少人马?”
“至少有两三万。”
洪承畴撂下手中笔:“走,上城头看看。”
二人走到门口,就见护卫们领着一群人向总督府走来,这群人浑身是血,有的衣袖已被烧焦。洪承畴一愣:“今天没有战事啊,哪里来的残兵败将?”一个不祥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不好,是不是笔架山那边的粮草出了毛病?”
这群人来到洪承畴跟前跪下:“洪大人,清军夺了笔架山的粮草,张监军大人已经阵亡。”
洪承畴当时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说出句话:“张斗坏吾大事。”
曹变蛟见总督大人直打晃,劝道:“大人,咱们还是回总督府商议一下对策。”
洪承畴就觉得此刻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99lib?棉花上似的,哪里还上得了城头:“好吧,回府。”
洪承畴一夜未眠,事到如今,他似乎悟出了袁崇焕之所以失败的原因,他意识到自己注定也要失败。因为蓟辽一带存在着太多像长岭一样的防守漏洞,皇太极不论选哪个地方突进,都可能打得他无所措手足。
总算熬到了天亮,他早饭也没吃,就率各路总兵登上了城头。只见清军从城西北一直延伸到城东南,如一堵墙横在下面,并且又在挖沟。
“城上的明军听清了,你们笔架山的粮草被端了,这是你们笔架山的降卒,这是你们的粮草。”
一大群明军士兵被押着,正向东边走去,紧接着是一车又一车的粮草。
“看到了吧,明军将士们,你们被包围了,粮食也没了,赶快献城投降,献城者赏,归降者生,抵抗者格杀勿论。”
城上的士兵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洪承畴一转身:“走,回总督府。”
总督府内,兵部两位大员及各路总兵齐聚,洪承畴道:“张斗丢了粮草,军情突变,但各位不必惊慌。清军的喊话,意在扰乱军心,我们不要上当。本督有令,凡私下议论军情者,斩。”
非常时期,洪承畴要“立威”稳住军心。他接着说道:“兵法云,十则围之,吾大军十余万,皇太极要想真正实行包围,非一百万大军不可,否则被围之军从任何一点都可突围出去。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女真南面之军不过两三万,且分布在十几里的防线上,以吾十几万大军,突之易尔。现城中粮食仅够两三日之用,洪某以为应立即突围,将大军撤回到宁远,以解决粮草问题,然后再寻机破敌。”说完,他征询张、马两位兵部大员:“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张若麒道:“总督大人言之有理,现在最重要的是粮食,有了粮食,军心才能真正稳下来。”
洪承畴下令道:“各位立即回去准备,明天三更造饭,五更突围。”
皇太极岂不知十则围之的道理,但他每次都是以与敌人相当的兵力实施围困,为什么他敢犯兵家大忌?他有一个秘诀,那就是“挖壕”。每挖一道巨壕,便可抵销敌人三分之一的兵力,三道巨壕,便是九成,剩下一成正好与敌之兵力相当。如此,恰是十则围之之数。
到了黄昏时分,清军已挖成了两道巨壕,并开始挖第三道,又将十门红夷大炮架在了东门下面。城上士兵虽不敢再议论,但无不面带惊惧之色。
大同总兵王朴在城头上将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从总督府回来,他召集众将道:“不能等下去了,如果等到明天早上,女真人三道壕沟都挖成的话,想走也走不成了,松山就成了锦州第二。因此,本镇决定今夜突围,奔宁远就食。”
几个将领对王朴的决定一致赞同:“总镇大人高见,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尔等要秘密行事,千万不可声张,否则就走不成了。”
几位齐声道:“总镇大人放心,我等明白。”
半夜,王朴率兵悄悄拔营而去,他率部奔海边一带,绕过巨壕,然后再奔宁远。他带头一撤,其它几路很快便知道了。吴三桂骂道:“王朴,你他妈的不就仗着个陈新甲吗?你敢撤,老子就不敢撤?”
吴三桂等关外将士已摸透了崇祯的心思。袁崇焕被处死,祖大寿夺关而出,朝廷并未也把他们怎么样。吴三桂想,只要老子手里有兵,朝廷就不敢把我怎么样。吴三桂请来了山海关总兵马科,二人一拍即合:“走,凭什么不走。”于是,他们也跟着溜之大吉。两人选择的是直奔西北,也是想绕过巨壕,取道宁远。
紧接着蓟州的白广恩、密云的唐通亦逃之夭夭。
洪承畴正在与自己的爱将曹变蛟、王廷臣等商议着明天的突围和到宁远后的布防事宜,护卫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总督大人,王朴王大人带着队伍跑了。”
洪承畴惊得叫了一声:“啊?你说什么?”
“王朴,王大人跑了。”
洪承畴恨得咬牙切齿,拍案大骂:“这个少爷羔子,混蛋王八蛋,竟敢擅自逃脱,难道就不怕朝廷的王法?本督的上方剑杀..不得他?”
曹变蛟道:“大人不必担忧,待末将追上去,将这个败类捉回来,以正军法。”
洪承畴知道曹变蛟的手段:“好,事不迟宜,你立刻去追,一定要将他捉回来,让他尝尝上方宝剑的锋芒。”
曹变蛟还没走到门口,又有一个护卫跑了进来:“大人,大事不好,吴三桂和马科他们跑了。”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唐通唐大人,白广恩白大人也跑了。
洪承畴脑袋“嗡”地一下,一屁股坐在椅上,捶胸大哭道:“皇上啊皇上,朝廷养了这么些败类,你让臣怎么打胜仗?”
王朴一行悄悄绕过了壕沟,上了沿海官道,他暗自得意:老子这点家当总算没赔在松山城下。
他哪里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尽在清军的监控之中,他在前面逃,两千清兵在后面跟随。
天明时分,王朴到了高桥镇。再行不远,就是宁远了,他松了一口气道:“休息片刻,升火造饭,吃饱了再走。”
多铎带着五千兵马,在高桥埋伏了三四天,却一直未见明军动静,对皇上的决定,他一直是确信不疑,这次却有些沉不住气了:“皇上不会搞错吧,明军真能往这边来?”因为有着上次擅自轮换的教训,他不敢撤,只好耐心等待。终于,明军出现了,而且渐渐进入了埋伏圈。他叹服道:“我那皇上哥哥,你可真神了。”
清军们早已等得心急火燎,单等多铎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
明军们刚刚坐下生火,还没等米下锅,就听“咚”的一声炮响,一群清兵如从天降,闪电般地冲了过来,王朴吓得抖成一团:“这……这是从哪里掉下来的敌兵?”
瞬间功夫,清军已冲到了眼前。明军走了整整一夜,又累又饿,哪里抵过如狼似虎的八旗兵,纷纷逃窜。清军是从北面压过来的,他们只能往南跑,而南面是大海,一些会水的明军,为了逃命,跳入了海中。
没想到大风骤起,又正赶上早潮,海浪汹涌奔腾,许多明军竟被潮水吞噬。岸上的士兵有的放下了武器,有的在逃跑中被杀,后面的两千清兵又兜了上来,结果两万明军几乎全军覆没。王朴仅率百余人逃到了杏山。
吴三桂一行刚一拔营,多尔衮便追了上来,逃跑时的人就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他们根本没抵抗,撒腿就跑,损失更为惨重,吴三桂只带着十余骑返回了宁远城。
阿济格、多尔衮、阿巴泰、杜度等将领陆续返回大营,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用兵如神,臣等佩服。”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多铎,此时在多铎的眼里,皇上简直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他跪拜道:“皇上哥哥,你真神了,臣弟服了,服了。”
众人哈哈大笑。
皇太极却道:“朕之智一人之智耳,此次大捷,亦赖文程先生,石廷柱石将军、张存仁张承政等精心筹划。”
范文程道:“臣等众说纷纭,最终还是圣意独断。”
阿济格道:“皇上没来之前,我等屡吃败仗,再打下去,真有可能被洪承畴吃掉。皇上一来,形势立转,顷刻间,明十三万大军土崩瓦解,皇上真我大清国之孔明也。”
皇太极道:“还是孙子兵法的那句老话,兵者,诡道也。洪承畴很聪明,他找到了制约我们长处的法宝,一是铁菱,二是战车阵。要想击败他,我们也要找到他的要害。他的要害是粮草,断敌粮道,乃兵家常用之术,就看我们如何灵活地运用它。为将之道,一定要善于寻找敌人的要害,击其要害,敌必溃败。”
此时,户部承政已将战果统计出来,他进入大帐奏道:“皇上,此战历时四天,歼敌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获马匹七千四百四十四,驼六十六峰,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副。”
皇太极龙颜大悦:“此战之收获,不次于入关。”
范文程一直担心着皇上的身体,他劝道:“皇上,大战已经结束,明主力已经瓦解,天气正逐渐转冷,皇上抱病在身,还请早日回朝。”
阿济格急忙说道:“皇上走是走,但在走之前,应对战事作一番安排才是。”
皇太极微微一笑:“十二弟是怕朕一走了之?”
“不,不,不,臣弟不是那个意思,臣弟只是觉得皇上一走,心里就没底了。”
“笑话,你们率兵深入明之腹地,朕也没在你们身边嘛。”
阿巴泰道“那不一样,每次出征前,皇上都给我们作了周密安排嘛。”
“这次朕就不再作安排,武英郡王、饶余贝勒、安平贝勒,松锦前线就全权交给你们,怎么打你们自己定夺。”
站在皇太极身旁的侍卫见军机大事大体议完,便悄声说道:“皇上,皇后来信了。”
皇太极急切地拆开阅到:“皇上,海兰珠病危,亟盼见皇上一面。”
皇太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众将面前,他不能过于动情,他控制着缓缓说道:“朕立即启程返京。”
众人无不感到十分意外,照理,如此大捷皇上应大摆宴席,大肆庆贺一番才是,怎么说走就走,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阿济格沉不住气:“皇上,是不是宸妃的病又重了?”
皇太极将信推至阿济格一侧,阿济格拿起来一看,果然如此。他劝道:“皇上不必着急,宸妃娘娘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久病之人,好了犯,犯了好,不会有大事的。”
皇太极摇了摇头:“尔等不知,朕来时,她便险些病过去,‘病危’二字皇后不会轻易用的,这次怕真的是凶多吉少,朕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见她一面。”
阿济格道“现在天色已晚,要走,也等明天天亮再说。”
皇太极道:“晚了就怕来不及了,正如文程先生所言,大战已经结束,朕也放心了。”说罢站起身:“备马,文程先生、多尔衮、豪格,与朕回京。”
第七十九回 失真爱皇太极心死 克松山洪承畴被俘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六年九月十八日,上从锦州返回盛京,天未晓,入怀远门,闻宸妃薨,上悲痛欲绝,大病不起两月余。范文程力谏,上有自悔之意,方临朝。崇德七年二月十八日,松山城明副将夏长德叛,与豪格约,松山遂克,俘洪承畴。曹变蛟、王廷臣、邱民仰等殁于军中。
人生五十一,便成半个医。为何?五十一年中,父母及长辈病,自己有时亦病,妻子孩子病,朋友病,吃药扎针,听郎中剖析病理,阅病多矣,久而久之,自然便成了半个郎中。
皇太极今年五十有一,对宸妃的病,心里已有准备,御医曾告诉过他,以宸妃的状态,不过是维持时日罢了。
当年,娇娘惨遭不幸,死得突然,没能见上一面,为此,皇太极痛悔不已。如今,海兰珠病危,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否则,又将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因此,他不顾自己重病在身,一路上,打马狂奔,去时用了六天,回来时仅用了四天。然而一进怀远门,便接到了宸妃的死讯。他哭道:“到底晚了一步。”
来到关雎宫,见宸妃遗体已被抬到了外屋,置于七星板上,皇太极抢上前去,扶尸痛哭:“海兰珠,朕回来晚了,朕对不起你,海兰珠,你不是说跟朕同生死吗?怎么就撒手离朕而去了。”
他看着海兰珠的面庞,依然如生时一样:“海兰珠,你来得迟,走得快,莫不是有意来折磨朕来了,尔今一死,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庄妃等都过来相劝:“皇上,宸妃走得很平静,没遭着罪,咽气之前,特意嘱咐,皇上一身关系着江山社稷,切不可因吾之死而误及国事。”
皇太极听罢,又是一场嚎啕痛哭:“海兰珠深明大义,今芳年早逝,叫朕怎能不肝肠寸断。”
皇后、庄妃二人将皇太极搀至内室,皇太极见昔日二人同眠共枕的南炕头,挂在墙上的琵琶,炕梢上的金史……睹物思人,更是悲痛万状,哭了一阵,竟昏厥过去。
代善急得怨道:“这个八弟,也太重情了,动则昏厥,这怎么行。”他对身边的范文程道:“文程先生,你过去劝劝吧。”
范文程道:“礼亲王不必着急,皇上心中的悲痛,一定要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范文程心里明白,皇上一生中最心爱的女人只有两个:一是娇娘,二是海兰珠。此二人多才多艺,长得又神似,被皇上视为知己。其他宫妃,妻妾而已。今宸妃撒手人寰,皇上非大病一场不可。现在相劝,毫无用处。眼下需要作的是,要抓紧拟定宸妃的葬礼仪式。
经御医一阵抢救,皇太极醒了过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文程先生何在?”
范文程在众妃子身后应道:“臣在这。”
皇太极挥挥手,示意妃子们闪开,范文程走上前来。皇太极道:“宸妃葬仪,先生如何安排?”
“一是宸妃娘娘的谥号,臣以为可否追封为敏惠恭和元妃。”
皇太极眼睛望着天花板,斟酌着:“敏、惠、恭、和,四个字算是盖棺论定,元妃?众妃之首也,可以,不过,钮钴禄氏的封号就得变一下了。”想到这,他点点头道:“就按文程先生说的,定为敏惠恭和元妃。”
“其二,七七四十九天的七期之内为国丧期,在此期间,停止一切娱乐嬉戏。”
皇太极道:“有敢在此期间酗酒作乐的,一经发现,要严惩不贷。”
“至于具体葬仪,待臣与礼部商定后,再具奏皇上。”
“嗯,可以,谥号和国丧等现在便以讣告发布国中。”皇太极悄悄对皇后和庄妃道:“让大家都回去,人太多,朕看着心乱。”
范文程要和众人一齐告退,皇太极却道:“文程先生不要走,陪朕坐着。”
众人退?t>了下去,但谁也没走,而是到了清宁宫,为宸妃守夜。
哲哲是后宫之首,她忙前忙后的处理丧事,坐不住,皇太极这边只好由庄妃服侍。皇太极对庄妃原本也十分喜欢,现在,海兰珠走了,对海兰珠的亲妹妹便更多了一分感情。
对宸妃的死,皇太极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真的成为现实时,他还是难以接受。他爱海兰珠,有时胜过爱自己,八年的朝夕相处,他将海兰珠已视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海兰珠死了,他的那一部分也就死了。此刻,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空虚?茫然?绝望?尘世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这就是人生?这么美丽的女人就这么死了,变成了一具僵尸,那么眼前的一切呢?将来都会不存在的。文程先生、庄妃、福临,还有朕,都得死?人来到世上到底干什么来了?
范文程坐在皇上身边,见皇上一句话也不说,怕他憋出病来,便安慰道:“宸妃娘娘已经走了,走了就回不来了,皇上不要太难过,要保重龙体。”
“龙体?”皇太极一声冷笑,“哪里来的龙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无常一到,万事皆休,只不是人们参不透罢了。凤凰乌雀都是鸟,灵芝艾蒿都是草,哪里有什么龙体?尔等天天喊朕万岁,难道朕真的能万岁吗?大哥死了,三叔死了,五大臣死了,父汗死了,莽古尔泰,德格类也死了。还有萨哈廉、岳讬,现在又是海兰珠,将来呢,将来就是朕了。”
庄妃在侧禁不住哭出声来:“皇上,您说些什么呐,怪吓人的,快别说这些个不吉利的话。好吗?”庄妃为皇太极正了正枕头,象是哄着一个大孩子。
皇太极却道:“庄妃,你不要怕,朕将来要死,你将来也要死,文程先生将来也要死,什么是万岁,死了才是万岁。月盈则亏,盛极而衰,此乃天道。朕这一生,继汗位,称皇帝,平定辽东,统一蒙古,臣服朝鲜,数次进军中原,残明、联蒙、优汉、易俗,明大树已倒,大厦已倾,只待有一天我们定鼎中原,重整河山,但就怕朕等不到那一天了。”
范文程道:“皇上何出此言,先帝尚高寿六十八个春秋,皇上体魄魁伟,至少应过古稀。”
皇太极道:“尔等不知,自从上次流鼻血后,朕就觉得身体日渐衰弱,朕不过是强挺着,不让你们看出来罢了。文程先生,你还记得朕在义州的大佛寺礼佛吗?”
“记得,皇上还在七尊大佛前许了愿呢。”
“就是在那七尊佛前,朕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朕看到小福临在金銮殿上接受群臣朝拜。”
庄妃吓了一大跳,福临才四岁,还听不懂他阿玛在说什么,庄妃却惊得一下子将福临扔在炕上:“皇上,你是说他登了金銮殿?”
皇太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福临父,那咱们就不要这个孩子。”庄妃此刻看自己的儿子就象个妖孽,福临被扔在炕上,哇哇地哭开了。
皇太极眉头一皱:“关孩子什么事,这都是天意,快把孩子抱起来,朕不是嘉靖,不能恨自己的儿子。”
庄妃十分不情愿地将福临抱起,喝斥道:“哭,哭,再哭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福临被庄妃一吓,真就停止了哭叫。
范文程道:“皇上,神佛之事,不可不信,但又不可全信,自古道‘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皇上仁德,泽厚天下,自会得皇天护佑。”
皇太极道:“但愿如此吧。不过你想,神也好,道也好,佛也好,他们存在了几千年,若是没一定的道理,恐怕早就被人唾弃了,就拿邢道长来说,你能说他不灵?”
范文程道:“皇上别忘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孔子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范文程还想再劝,皇太极摇摇头:“人过五十而死,不为夭亡,朕已五十一岁,就是真的死了,亦为正常。文程先生,你我君臣相知二十七年了吧?”
范文程道:“大金建国头一年的九九重阳,到现在整整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半辈子呀,你辅佐过先帝,又辅佐了朕,真要是如佛前所示,你还要辅佐幼主啊。”
范文程眼泪夺眶而出,一种巨大不祥之兆笼罩了他,他注视着皇上,心中有些害怕:哀莫大于心死,宸妃娘娘一死,皇上的心也死了。
庄妃已痛哭失声。皇太极晃着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庄妃堵着嘴,将哭声憋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昼夜兼程累的,皇太极睡着了。
宸妃火化之日,皇太极亲临灵前祭奠,再次痛哭而返。接下来的日子,饮食顿减,身体日渐消瘦,朝议已停了下来,于是许多事情都堆到了代善跟前。代善生怕出错,他对范文程道:“文程先生,宸妃驾薨已一个多月,皇上一直这个状况,你应想法使皇上从悲痛中解脱出来,不能看着皇上这么病下去呀。”
范文程心中叹道:“我的礼亲王哟,你哪里知道,皇上心死了,你叫我想什么办法?”
代善见他不吱声,急得追问道:“你别不吭声,倒是说句话呀。”
范文程面带难色:“礼亲王,不是臣不说话,而这句话实在是没法说。”
“有什么没法说的,你大胆说,有本王为你作主。”
“礼亲王,就怕你到时作不了主。”
“臣绝不是那个意思,礼亲王不要冤枉臣。你想啊,皇上这病为谁而得?”
“还不是宸妃。”
“是呀,宸妃者,一女子尔。一个万尊之躯,为了一个女人,病得理不了朝政,你让臣怎么张得了口,怎么去劝皇上?”
代善叹了口气:“荒唐嘛,这个八阿哥,和父汗一样,真是爷俩,当年孟古额娘死时,父汗也是这个样子,好几天不吃东西,戏文里怎么说的?叫什么种?”
“多情种。”
代善动了气:“对,多情种。一个堂堂的大清国皇上,为了一个女人,不吃不喝,一头病倒,这叫国人怎么说,叫弟兄、臣子们怎么想?真是岂有此理?”可他琢磨半天,“文程先生,皇上和那些沉湎酒色的昏君毕竟不一样,你还得想想办法,现在能说服得了皇上的只有你文程先生了。皇上真要是怪罪下来,还有我们大家呢,你放心,我们弟兄不会对大清国的忠臣不管。”
“好吧,臣今晚回去好好准备一番,明天试试看。”
范文程要的就是代善这个态度。
这些天来,范文程一直在作着激烈的斗争,皇上那天的一番话,在他心中搅起了极大的波澜,他看到一颗驾驭四海一统天下的雄心正变成参透生死看破荣辱视尘世的一切为虚无缥缈的衰死麻木之心。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这太可怕了,这是大清国的不幸。皇上啊,你毕竟不是佛家弟子,你可以参透生死,看破一切,但却不能消沉地对待一切,你身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啊。不行,我决不能让一代英主如此沉沦下去。
恰巧第二天凌晨,发生了一场地震,城郊一批民房被震塌,死了二十几人。范文程道:“正是祸兮福所倚,借此机会正好一谏。”
范文程来到清宁宫,在东暖阁外跪下:“臣范文程求见。”
皇太极道:“是文程先生,快请进。”
范文程进入东暖阁,又跪下了,皇太极道:“文程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快请坐下说话。”
“臣请皇上恕罪。”
“文程先生何罪之有?”
“臣昨天晚上读唐白乐天的 href='2357/im'>《长恨歌》,万分感慨,浮想联翩,无意中,将皇上比作了唐明皇李隆基,此大不敬也,故此请皇上恕罪。”
皇太极脸上现出一丝不快:“你读你的唐诗,乱比些什么?”
范文程今天就是来劝谏的,他不管不顾,径直说道:“皇上,唐玄宗登帝位,国号开元,即位之初,虚心纳谏,勤于政事,短短几年,就将李氏王朝推向极盛,出现了为历代史家所称道的开元盛世。然曾几何时,杨玉环入宫,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矣。结果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唐玄宗亡命蜀中,险些断送了李氏江山。”
皇太极道:“你比得毫无道理,朕又没像李隆基那样宠爱宸妃,海兰珠又从未误朕的大事。”
“然皇上已数日不早朝矣。”
“朕病了,病成这个样子,难道还要朕早朝不成?”
“可皇上的病却是因为一女人所至,此臣所不敢苟同也。”
皇太极脸“刷”地沉了下来:“海兰珠死,朕因此而悲痛,此人之常情,并不为过。”
“已经过矣,大清国皇上已一个多月未临朝听政,此臣入我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皇太极不吱声了。范文程接着说道:“皇上,臣将您比作李隆基,皇上也许不信,但皇上你听。范文程背起了 href='2357/im'>《长恨歌》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银河不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范文程读至动情处,声音颤抖,几乎落泪。皇太极已泪流满面了:“文程先生,朕正是这种心境啊。”
“皇上,臣以为,若李隆基是一个普通人,他如此爱自己的女人,便是真性情中人,当为天下人之表率。可他不是,他是个皇上,皇上就不允许有普通人的感情。官身不由己,皇上也身不由己,因为皇上肩上担的是江山社稷,若只知爱自己的女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便是一个不明己任的糊涂皇上。”
皇太极道:“你还不如说是昏君。”
“唐玄宗的后半生真的就是昏君。”
“你的意思是说朕也是昏君了?”
“臣不敢,但臣以为,昏者,为情为物所迷,以至昏昏然也。昏君和暴君不同,纣王既是暴君,又是昏君;秦始皇只是个暴君,杨广既是暴君,同时也是昏君;唐玄宗仅仅是昏君;李后主、宋徽宗也是昏君。李后主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步词坛的大词人,宋徽宗是书画界的一代领袖。两人若是一般文人,定会受到天下人的推崇。可他们是皇上,整天的沉湎于诗啊词啊画的,置国家大事于不顾,结果丢了江山,成了阶下囚,理所当然的被史家们评为昏君。再如明国的那个小木匠,他若是生在百姓之家,就是一个心灵手巧勤劳能干的小伙子,甚至会成为像鲁班一样的巨匠。可他是皇上,整天耽于一些奇巧淫趣中,将国事尽委于魏忠贤,搞得朝政日非。这些皇帝,都是不能明确自己的责任,或沉湎于情,或沉湎于物的昏君。我大清国皇上绝不是昏君,皇上爱宸妃,一时心痛,以至心迷,臣以为这些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其实,皇上若是真的爱宸妃的话,就更不应该这样,若皇上因一妃子故去,便一病不起,不理朝政,后人如何评价皇上,又如何评价宸妃。皇上就不担心宸妃留千古骂名?凡国君误政,天必示警,因此今晨才有地震,请皇上三思。”
皇太极默然良久,范文程的话虽不中听,但细想起来都有道理:“文程先生,起来吧,朕知错矣。天之生朕,原为抚世安民,今过于悲悼,不能自持,真的已有误朝政。天地祖宗知朕之过,以地震示警,今后当善自排遣就是。”他对侍卫道,“告诉赞礼官,明天恢复早朝。”
范文程没想到皇上会如此心平气和的接受了劝谏,从清宁宫出来,他自言自语道:“皇上从善如流,不愧是一代明君。”
代善等人正在翔凤楼外等候,见范文程嘟嘟囔囔地走了过来,上前问道:“怎么样,文程先生?”
范文程道:“明天恢复早朝。”
代善拍手道:“文程先生,你又为大清国立了一功。”
崇德七年正月,盛京城内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辞旧迎新,一片歌舞升平。蒙古各部、朝鲜国都派来使臣,带着贺礼朝拜。漠北蒙古的札萨克汗迷途知返,也派来了使臣,进了九白之贡。索伦部的博穆博果尔亦被霸奇兰生擒,黑龙江一带基本平定,锦州、松山二城早已粮尽,破城之日不会太远。皇太极经范文程直谏,已从消沉中解脱。他将多尔衮和豪格派到了松锦,换回了杜度、阿巴泰、阿济格等。
洪承畴的队伍被困在孤城中,正在靠杀战马维持着,他从未打过这样的窝囊仗,十几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如今仅剩下一万多人,五个月了,连个援兵的影子都没见着。正月已过,城中又断了粮,如此下去,该如何是好啊。他与邱民仰等不止一次商议对策,但谁又有什么好办法。曹变蛟自恃其勇,率兵冲了几次,除了损兵折将之外,毫无结果。
副将夏成德道:“总督大人,为了一万多弟兄,咱们降了吧。”
洪承畴眼睛一瞪,骂道:“你是想让本督背千古骂名吗?本督进士出身,深受皇恩,不成功,则成仁,安能以身适贼,作叛臣贼子?你休得胡言,小心本督的上方宝剑!”
夏成德碰了一鼻子灰,回到营中骂道:“装他妈的什么忠臣孝子,老子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可不能陪你一块去死。”他决定降清,于是,私下找了几个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商议道:“弟兄们,到这个地步了,咱们不能坐着等死,我看降清吧。”
众人几乎是一致赞同:“大哥,你说了算,我们跟着你干,不能等死。”
夏成德道:“两国交锋,互有戒备,我们就这样去投降,清军很难相信,我在清军中有一故旧,叫高鸿中,听说现在是大清国的大官,我写封信,你们谁敢去送?”
弟兄们中有一个叫夏一鸣的,是夏成德的本家,他自告奋勇:“小的愿往。”
夏成德想了一会:“你去最好,你就说你是我的义子,可留在清营作抵押,去了就不要回来了,至于举事时间,由人家定,到时再设法联系。”
豪格接见了夏一鸣,听其叙说后断定,城里已经粮尽,不会是诈降,何况对方还留了个人质。退一步说,就是诈降的话,一群饿极之兵又能怎样?高鸿中正在盛京,告诉他,让他来对质?一个往返至少要十天,没必要。于是,双方经过一番秘密协商,约定在二月十八日深夜动手。
二月十八日夜,彤云密布,大雪纷飞,洪承畴在总督府内看着门外的大雪叹道:“雪后又是一场严寒,将士们怕是又要遭罪了。”他担心女真雪夜偷袭,传令各营要增加巡城次数,亥时许,他还亲自登城转了一圈,看到雪已下了一尺多厚,便放心了:如此大雪,女真人不可能来攻。回府后索性脱衣而睡,他太累了,一挨枕头,便打开了呼噜。
洪承畴到底是南方人,不了解女真人的习性,女真人本来就生活在冰天雪地中,爬冰卧雪,习以为常,在雪中,他们自有一套功夫。豪格见天降大雪,欣喜异常:“真天助我也。”他挑出了八百勇士攀城,为防万一,他命全营整装待命,如果有诈,偷袭就改为硬攻,干脆一下把它拿下来。
漏过子时,雪渐渐小了,城头上火把晃了三圈,这是双方约定的信号。八百将士身披白色斗篷,飞速来到城下。夏长德预备了许多长绳,八百人“刷,刷,刷”,不大功夫便攀了上去,在夏成德等一千多人配合下,夺了西城门,豪格率大军冲入城中。
洪承畴被喊杀声惊醒,西门逃过来的将士禀报:“总督大人,夏成德勾结清兵,夺了西门,清兵杀进城了。”
洪承畴眼睛一瞪,大骂夏成德:“败类,逆贼。”可转瞬间,他平静了,心中长叹道:“这一天终于到了。”
曹变蛟和王廷臣二人全身披挂,闯进府中:“大人,事急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末将在前面冲,大人紧随吾后,杀出东门,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洪承畴已经绝望,他披着衣服,坐在帅椅上:“躲?躲到哪去?到处都是清兵。”说完,竟闭上了眼睛。曹变蛟急了:“弟兄们,驾起洪大人,杀出条血路来。”
曹变蛟手下有一千名死士,是他多年培养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对曹变蛟无比忠诚。曹变蛟常胜将的英名,一大半是靠这支敢死队拼出来的。曹变蛟一发话,两个小校上来,驾着洪承畴便走。洪承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任凭士兵们摆布,被驾上马后,只好打起精神,在曹变蛟、王廷臣及众亲兵的护卫下向东门杀去。
曹变蛟手使一杆金枪,一马当先,枪尖所到,血光一片。一千名敢死队更是拼命厮杀,清军们抵挡不住99lib.,被杀得节节败退,眼看曹变蛟等就要冲出了东门时,豪格赶到了。
夏成德在豪格身边大声道:“王爷,冲在最前面的是曹变蛟,他左边的是王廷臣,后面趴在马上的是洪承畴!”
豪格大喝一声:“弟兄们,冲上去,活捉洪承畴。”
豪格率先拍马直取曹变蛟,豪格身后的十几员大将紧跟着冲了上去。好虎驾不住群狼,曹变蛟却力战十余员大将毫无惧色,他左遮右搪,且战且退,一心只想护着洪承畴冲出去。豪格久闻曹变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便有收服之意。但就在这时,曹变蛟一枪将豪格的一名亲兵挑了,豪格眼红了:好你个杂种,竟敢杀我亲兵。他见硬拼占不着曹变蛟的便宜,趁着混战,躲在一位亲兵身后张弓搭箭,向曹弯蛟射去。曹变蛟哪里防备得了,等他看着箭时,已中了右肩,疼得他大叫一声,趴在马上就逃。豪格岂能让他从眼皮底下溜掉,紧接着又是一箭,正中了曹变蛟的座骑,座下马疼得前蹄高高扬起,一下子将曹变蛟掀到地上,清军们冲上去一顿乱砍,将曹变蛟成了肉泥。一千名死士成了名副其实的死士,连同王廷臣在内,被清兵尽数射杀,无一生者。
洪承畴因跑在前面,已冲出了东门,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象这白茫茫的大地一样,身后发生了些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往哪跑,怎么办,更是连想都没想,一个劲发疯般地打马前行。
豪格岂能让他逃了,率兵在后面紧追。跑了不到二里地,洪承畴马失前蹄,从马背上被掀了下来,清兵们冲上去,将其活捉。
第八十回 谋天下再赦祖大寿 绝命诗愧煞洪承畴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七年三月八日,锦州城粮尽,祖大寿无奈,再次归降。诸王众贝勒皆曰该杀,上为征明计,再赦之,并授以都察院承政之职,为其夫人发丧。洪承畴于盛京三官庙见张春绝笔,愧而绝粒,范文程用激将法,乃进食。
昨天,还是洪承畴的总督府;今天,变成了豪格的行辕。豪格端坐于帅椅之上,洪承畴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豪格打量着这位威震华夏令清军吃了不少苦头的一代名将: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眼框稍凹,高颧骨,五官还算匀称,三绺稀疏的胡须下垂,看上去五十来岁,一身儒将气质。豪格顿生好感:“快给总督大人松绑,看座。”
侍卫将绳索解开,洪承畴甩了甩双臂,不跪不谢,傲然屹立。豪格料到:这位大人物比张春恐怕还要难缠。此时,他正忙于处理战后事宜,没功夫也不想和洪承畴交锋,便命左右道:“请总督大人到内室歇息,安排酒菜,好生侍候。”
诸将陆续到行辕聚齐,禀报打扫战场情况。豪格问道:“辽东巡抚邱民仰何在?”
夏成德出班奏道:“禀王爷,邱民仰已死于乱军之中,尸体现就在行辕外头,这是从邱民仰身上搜出的巡抚大印。”
豪格接过来验看,果然是巡抚大印,他挥挥手道:“好生安葬了吧。”
部将将祖大乐押了进来。祖大乐虽被五花大绑,却咧着个嘴,一个劲地笑,根本不像个俘虏。
嘿!众人看着奇怪:这位被俘,作了阶下囚,还有心思乐,该不是有毛病吧。
豪格喝道:“总兵大人既已被俘,为何发笑?”
祖大乐跪下奏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早有降清之意,无奈哥哥不肯,今天被俘,正遂了心愿,故此发笑,末将愿归顺大清,以效犬马。”
豪格被他逗得也笑开了:“既然如此,快给总兵大人松绑,待用过餐后,一同随本王赶赴锦州。”
祖大乐下去后,豪格密嘱鳌拜道:“今晚你带上一千精兵,押解洪承畴回京。洪承畴是我朝与明国交战以来俘获的最高级将领,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皇上一定十分重视。因此,沿途一定要严加防范,要好生侍候他,千万不能出现意外。”
“王爷放心,奴才一定会将一个完整的洪承畴交给皇上,不会掉半根毫毛。”
下午,豪格率众将及新降的祖大乐来到锦州多尔衮营中。多尔衮迎出帐外:“听说肃亲王已破了松山?”
豪格道:“松山已破,洪承畴被俘,曹变蛟、王廷臣等被杀,总兵祖大乐已主动归顺。”
祖大乐上前跪拜:“末将祖大乐拜见多尔衮王爷。”
多尔衮道:“祖将军来得正好,一会儿可到城下喊话,好生劝劝你哥哥,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快些投降,免得更多人饿死。”
祖大乐道:“末将正是为此而来。”
锦州城头的将士兵看到祖大乐在下面喊话,急忙跑下城报告:“报祖大人,祖大人现正在下面喊话,点着名要见祖大人。”
众人听着齐声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慢点说。”
“祖大人,噢,不,祖大乐正在城下喊话,劝祖大人降清呢。”
祖大寿一听就明白了:“完了,松山城陷落了。”他披上斗篷,匆匆登陆上城头。
祖大乐在下面看得真切,众将簇拥着的中间那位正是自己的哥哥祖大寿。他大喊道:“哥哥,松山城破了,洪帅被俘,曹变蛟、王廷臣、邱民仰等均已战死,咱们投降吧,别再给崇祯小儿卖命了。哥,兄弟在这求你了。”说完,跪在地上磕头不已。城上众将都将目光集中到祖大寿身上。祖大寿听罢,一言未发,转身回府。
晚上,祖大寿回到家中,绷着个脸,闷闷不乐,仍是一言不发。祖大寿与夫人之间平时无话不说,可今天却如此反常,祖夫人遂小心翼翼问道:“夫君,发生了什么事情?”
夫人有问,祖大寿不得不回答:“松山城昨天晚上被攻破,洪大人被俘,大乐降了清,今天下午在城下劝我降清呢。”
祖夫人一惊:“松山破了,锦州亦难保,夫君有何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我已骗了皇太极一回,再降的话,人家也不会相信,只有一死而已。只是……”说到半道,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祖夫人追问道。
“只是城中一万多将士怕都要活活饿死了。”
祖夫人听后,没吭声,皱着眉头陷入深思。
从那天以后,祖大乐一直在城下喊,连喊了三天,喊完便给哥哥、嫂子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磕得城上的明军人心慌慌。祖大寿再也沉不气了,二月二十二日早上,他装作身体不适,没起炕:“夫人,我觉得浑身特别难受,今天怕是不能巡营了,有劳夫人替我走一圈如何?”
祖夫人深居府中,对城中情况一无所知,听祖大寿一说,欣然应道:“夫君好生将养,妾立刻就去。”
祖大寿夫人在众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第一座营房,进入营地,她惊呆了:十几名士兵正在割一具死尸身上的肉,然后放到火上烤着吃,营房一角,七八个人头被抛在那里。祖夫人看得心惊肉跳,再往前走时,又是一伙士兵在吃人肉,她毕竟是个女人,吓得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了好大一阵,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人吃人?”
护卫流着泪道:“夫人,城中断粮已近一个月了,不吃人吃什么?您就别往前走了,每座营房都这样。”
祖夫人思忖片刻:“回去,回去,不巡了。”
护卫们心想:“祖帅早就应安排夫人来巡营,这回看夫人还同不同意投降?”
祖夫人回到府中,脸色惨白,她已明白祖大寿让她巡城的目的,便问道:“夫君,城中饿死多少人了?”
“大约一千五百多。”
“都被吃掉了吗?”
“大多数被吃掉了。”
“夫君为何不早说?”
“如此惨状,还是不告诉夫人的好。”
祖大寿这一安排十分奏效,夫人的忠君理念几乎是一瞬间便崩溃了:“惨无人道,惨绝人寰!那些饿死的一千五百余将士都是由于我坚持的缘故啊。”一向十分刚强的女人,此刻禁不住泪水横流,她思量道:“奴家只有一死,才能慰藉一千五百余将士的在天之灵。”
祖夫人拿定主意,对祖大寿道:“夫君,正如女真人希福所言,为一忠烈浮名,断送上万将士的性命,实在是太残忍了,你降了吧。”
祖大寿露出了笑容道:“夫人,为夫替城中将士们谢谢您。”
祖大寿终于得到了夫人的同意,他走出内室,立即招集众将,派人去清营中致意。
但当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内室时,却见房门紧闭,敲了几下,没人应承:“不好,夫人她莫不是……”他一脚将门踹开,只见夫人已高高悬于梁上,他惊叫一声扑上前去,抱住夫人的双腿,夫人的双腿已经僵直。祖大寿放声大哭:“夫人,你这是何苦。”
护卫们听到祖大寿的哭声,急忙冲了进来,他们上前将祖夫人从梁上解下,又搀着祖大寿到炕上。一位士兵发现桌子上有张纸,上面有字:“大人,你看。”
祖大寿接过来看到,正是夫人那一手娟秀的行草:“夫君,妾先走了,不能与夫君践同生共死之誓言矣。妾身对不起城中一千五百余枉死的将士,只有以死谢罪。夫君今番降清,勿要再叛,大明气数已尽,夫君好自为之。”
祖大寿又是一场痛哭,而这时全城却响起了一片欢呼声。祖大寿惊问道:“怎么回事?快出去看看。”
侍卫们回来报:城中军民听说夫人已同意降清,高兴得一个个欢呼雀跃。祖大寿却默默流着泪,亲自为夫人穿上寿衣,命人在府门外搭起灵棚。
傍晚时分,赴清营致意的信使回来禀报:“多尔衮和豪格二位王爷听说大人欲归顺,非常高兴,但同时说,此大事也,他们不敢擅自主张,须请示皇上,请大人耐心等待回音。”
祖大寿急了:“盛京与锦州往返至少需七天,七天之内,又不知会饿死多少弟兄。”他对信使道:“你速速返回清营,奏明二位王爷,就说夫人已为此自缢身亡,我等既已降清,便是大清子民,请二位王爷暂拨些粮草,以救数千弟兄们的性命。”
第二天天明,清军运来了五车约七千余斤粮食,一车柴草,明军将士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城中缕缕炊烟升起时,一座人间魔窟终于有了生命的气息。多尔衮和豪格担心,一旦城中有了粮草,祖大寿再生变挂,不敢多送,仅够其半饱而已。
三月七日下午,多尔衮和豪格得到了旨意:“朕已等了他十年,今主动归顺,岂有不应之理?尔等当善待之。”
三月八日,祖大寿率城中将士出投降,他跪倒在尘埃中:“罪人祖大寿叩拜二位王爷,谢二位王爷活命之恩。”
多尔衮上前搀扶:“祖帅请起,既已归顺,便是一家人,我们已备下酒菜,为祖帅压惊。”
继松山、锦州之后,杏山城明军开城投降,塔山城被清军用红衣大炮轰塌,城中数千将士血战到底,无一降者,皆壮烈牺牲。洪承畴先被押到盛京,十余天后,祖大寿亦随军到了盛京。
对祖大寿,诸王、贝勒无不恨之入骨。朝议后,他们一齐来到清宁宫。阿济格一进门槛便喊道:“皇上,似祖大寿这般出尔反尔狼心狗肺之徒,留之早晚是个祸害,不如杀了他。”
阿巴泰亦道:“皇上对他有不杀之恩,他骗了皇上不说,皇上率兵围锦州时,他竟下令用大炮轰黄幄大帐,欲致皇上于死地,蛇蝎之心莫毒于此,不杀不足以平众人心中之愤。”就连济尔哈朗也恨恨地说:“杀了他,以绝后患。”
皇太极道:“大家来的正好,朕正要想和你们说说祖大寿的事。说心里话,朕恨透了祖大寿。头一次,他假投降骗了朕,让朕在国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朕围困中后所,再三约其相见,他都置若罔闻,更可恨的是他明知朕在黄幄中,却发红衣大炮轰朕,他是想学他的老主子袁崇焕,把朕也炸死。这次,我们足足围困了他一年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被迫投降,似这样的忘恩负义反复无常的小人,朕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但朕却不能杀他,为什么?第一,我朝中,祖大寿的兄弟子侄等亲属不下十五人,其旧部更多,副将以上的达三十多人,且都身居要职,恩养了多年,今若杀了他,便与这些人结下了杀兄、杀父、杀叔、杀主之仇。这些人也知道祖大寿作得不对,但真要杀了,他们还是会心中有怨。杀一个祖大寿,结怨几十人,得不偿失,朕不为也。再者,宁远总兵吴三桂是他的亲外甥,正如文程先生所言,吴三桂久居关外,不可能看不到江山易主的大势所趋。这次松锦之战,吴三桂是第二个逃跑的,崇祯对其有恨,吴三桂心里也有鬼,君臣间已现裂痕,我们应设法扩大这道裂痕。到时,让祖大寿给吴三桂写封信劝其来降,宁远城一下,山海关便失去了屏障,将来攻打起来,便可减少大量伤亡。今晚,在座的都是家里人,朕与你们说的都是家里话,这些话,除了文程先生,不可为外人道也。记住,谋成于秘败于泄,为将者口风一定要紧,不能长个漏风嘴。”说到这,他特意盯了豪格一眼。
豪格知道,皇阿玛这句话是重点说给他听的,他不敢回避,大声应道:“记住了。”
皇太极接着说道:“明天,朕就要授祖大寿都察院承政之职,还要为他的夫人隆重发丧,尔等今后也要善待祖大寿,不许对其有半点不恭,不许坏朕大计。成大事者,要忍旁人所不能忍,宰相肚里要能行船。”
众人无不叹服,代善却在想:“八弟胸中之城府,深不可测呀。”
当松山城被围到第三个月时,洪承畴便知道朝廷已无力再派援兵,就是派,也无帅可选。“以我洪某的威风,都落得如此狼狈下场,谁还敢来?”剿贼十余年来,他目睹了流民蜂拥蚁聚的场景,亲眼见饿殍满地易子而食的惨状。他心中清楚得很,别看农民军暂时被镇压下去了,但只要是根本问题——流民的肚子问题得不到解决,说不定哪一天还会揭竿而起。除非将他们彻底杀光,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同皇上一样,盼望着能有个好收成,但老天爷就是不下雨,干旱加上蝗灾,关中、河南一带已是赤地千里。潜意识中,他也萌生过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不是真的要改朝换代了,真的要是改朝换代,是李自成?张献忠?还是皇太极?”
被俘后,他受到了很高的礼遇,表面上,他装得冷若冰霜,大义凛然,内心却已有些感动。尤其是到达盛京城那天,范文程竟率孔有德、祖可法、张存仁等上百名汉官出城相迎。他万分惊讶,没想到大清国中汉官如此之多,除了服饰不同外,竟令他模糊起来:这里到底是汉人天下,还是满人江山?
范文程将他安顿在了皇宫大内中的三官庙东配殿,并派了四个仆人服侍。在仆人的引领下,他来到东配殿,一开殿门,便被一股浓浓的暖意笼罩了。从松山到盛京,走了整整十天,塞外的二月,冰天雪地,一路上,寒风刺骨,尽管颇受优待,但终究不是总督大人了,其中辛苦,自不必说。进入殿中的一霎那,便萌生了一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吧。
晚饭是八碟八碗,还有酒,就他一个人享用,十分丰盛。他没多想:吃,喝,吃饱喝足了再说。
酒足饭饱,接着又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信步走到院中,这是一座正方型的庙宇,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正殿前的台阶下,有一大香鼎,里面飘着缕缕香烟,黄昏中,一个道士中正在打扫庭院。庙内清静幽僻,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他来到大殿,见殿中供着三尊神像,一为天官,二为地官,三为水官。三官庙在中原亦不少见,天官主赐福,地官主赦罪,水官主解厄运。于是,他特意来到水官神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一拜,默念道:“愿水神能保佑洪某摆脱这场厄运。”
回到室内已是掌灯时分,仆人们见他回来,急忙沏上热茶,为其铺好被褥,然后小心翼翼地禀道:“大人,刚才范文程大学士捎过话来,说他今晚不来打扰了,为的是让大人好生歇息一下。”
洪承畴“嗯”了一声,那位仆人行了个礼,倒退着出了配殿。洪承畴坐在炕沿上,思绪万千:今年他刚好五十,正是天命之年,要是在京城,该筹备五十大寿了,可如今却成了阶下囚。天命之年作阶下囚,莫非也是天命?
他见殿内有一张桌子,桌旁有一把椅子,桌上放有一盏罩灯,像是供人读书写字之用。他走过去坐下,见案头上堆着十多本书,便顺手拿起了一本,随便翻着,其中一本不知是谁在上面作满了批注,他翻回到封皮,见是《清太祖圣训》,“噢,这一定是努尔哈赤与他臣子们的对话。”他真想知道这位夷狄之主都说了些什么,便认真地读了起来。其中一段:“是日,上谕侍臣曰,天欲平治天下而立之为君,为君者若不修明制度,永奠家邦,岂天之立君为一身之安富逸乐也?君欲经理国事而任之臣,为臣者若临事之时,不能勤勉恪慎,殚心厥职,岂君之任臣为汝一身之富贵也?观此,则君于天赐基业,敬以承之,举忠良,斥奸,日与大臣讲明治道,以致皇天眷佑,人民悦服,如古所称尧舜禹汤文武……”
那位批注者在“上谕”二字旁批道:“尔之番邦,僭称上谕,实无君无父,丧心病狂。”
在“为君者”旁批道:“金国汗父子二人皆务于勤政,却是难能可贵。”
在“举忠良,斥奸”下批道:“奈何言之如尧舜,行之如盗跖也?尔等本吾大明之边吏,不尽忠守边,却行叛乱之事,此即奸也,当斥之。”
洪承畴自言自语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在清宫内作这样的评语。”于是,他认真翻阅开了,翻至最后一页,见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了些东西,仔细看时,是一首长诗,题名为《不二歌》,他慢慢读了起来:
“一真枢变化,乾坤立主张。幻形畴不灭,问谁无尽藏。
“静极还复动,一阴而一阳。源同流乃异,邪曲与忠良。
“如此日在天,光明照万方。心在人之内,丹诚那可忘。
“天地惟得一,清宁终久长。王侯惟得一,首出孚万邦。
“卓彼待字女,从一无褰裳。之死矢靡他,苦节傲冰霜。
“风疾草自劲,岁寒松愈苍。委质许自身,临敌无回肠。
“电火焚大槐,有忙有不忙,求死不得死,身命轻如糠。
“生匪是偷生,苦衷质上苍。始终筹划者,深愧郭汾阳。
“万一或不当,不愧文天祥。君父之所在,焚叩西南方。
“富贵不可淫,威武甘锯汤。既名丈夫子,讵肯沦三纲?
“千秋有定案,遗臭与传芳。剐巡为激烈,幽武缘不降。
“援古以证今,读兹书一场。忠孝字不识,万卷总荒唐。
“俯仰能不愧,至大而至刚。谁谓马无角,安得羝生羊。
“我作不二歌,小常有大常。
下面落款处为“大明同州张春绝笔,崇祯十四年季秋。”
洪承畴看罢,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张春的遗作。他大声唤来仆人,问道:“我来问你,此殿何人曾住过?”
“回大人,明监军道张春张大人。”
洪承畴显得有些激动,这么说张大人真的未降清。他追问道:“你一直在三官庙当差吗?”
“是的,小的在这当了十年差了。”
“张大人被俘后,一直住在这里?”
“正是,他老人家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
“这么说你一直侍奉张大人了?”
“正是。”
“他每天都怎么过的?”
“他老人家早上起来,盥洗后便面向西面叩拜: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用餐,读书,写字。”
“张老大人可否剃发?”
“剃发?没有。就连他身上那件衣服也从不肯脱,十年中补了又补,已面目全非。”
“为什么?”
“他说,那是大明皇上赐给他的,君恩不敢忘。”
“张大人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秋天。”
“这么说,张大人在这里整整住了十年。”
仆人答道:“是,整整十年,天天早晚叩拜,白天读书,十年如一日。”
洪承畴像被雷电击了一样,浑身瘫软,他轻声道:“你下去吧,没事了。”
仆人道:“是,小的就在一旁的耳房侍候,大人有事,吆喝一声,小的立刻就到。”
仆人下去后,他又反复读了好几遍,其中:“君父之所在,焚叩西南方。富贵不可淫,威武甘锯汤。既名丈夫子,讵肯沦三纲?千秋有定案,遗臭与传芳。”的几句,振聋发聩,令他汗颜不已。
“张大人真我大明苏武也。我这是怎么了?鞑子们稍稍给了些方便,就忘记了君父?可耻。圣贤书都白读了?竟不如一个举人?他觉得毛孔在发炸,直冒冷汗。
“千秋有定案,遗臭与传芳。忠孝字不识,万卷总荒唐。这几句简直就是在骂我洪某。我洪某读书万卷,如今真的未识这忠孝二字,实在是荒唐。骂得好,骂得好啊。”
他如恶梦初醒,想起了皇帝在东暖阁召见他,亲手赐上方剑时的情景:“大丈夫得君恩若此,足慰平生。如今战败被俘,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他仿佛感觉到张春那股凛然之气仍在殿内回荡,他又仿佛听到张春正吟诵着《不二歌》:“忠孝字不识,万卷总荒唐。”他羞愧地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脸上的羞愧都抹掉似的,同时,下了决心:要一死以报君恩:绝食。
第二天,范文程和鲍承先等汉官前来问候,洪承畴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范文程问仆人道:“怎么,你们几个是不是慢待了洪大人?”
仆人们道:“范大人,就是借奴才们几个胆,也不敢慢待这样的大人物,昨天晚上,洪大人用了晚餐,还喝了二两多酒,今天早上就突然不吃不喝了。”
范文程未在意:“也许是病了。”他传来了御医。
御医把脉后道:“并无大碍。”
郎中们一般说话都留三分,说是无大碍,就是没事。范文程瞅了瞅鲍承先,鲍承先悄声道:“也许是上火了,一两天的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可到第二天早上,洪承畴还是没进食,范文程这才知道到洪承畴绝食了。范文程以为,洪承畴应该有这么个姿态,否则岂不太叫人轻视了。
皇太极十分担心:“莫非又是第二个张春?”
“臣以为不是。”
“噢?何以见得?”
“昨天,臣与鲍承先去看他,见他正用手掸去从天棚上掉落的灰尘,可见其并非万念俱灰。一个如此洁净自好之人岂能轻生?”
“可他毕竟已绝食两天了。”
“臣以为他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
皇太极问道:“作样子?作什么样子?”皇太极和众人都十分不解。
范文程道:“洪承畴二月十八日被俘,今天已是三月十一,若真想一死了之,从锦州到盛京这一路就饿死了,何必到今日。”
众人恍然大悟,多尔衮赞道:“还是文程先生看得透彻。”
皇太极问道:“他要作什么样子?”
“臣以为,洪承畴出身进士,一脑子的修齐治平,绝不甘心轻易死去,臣看他一定会降清,但他要作出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姿态,他要给皇上看,给我们众人看,免得今后人们瞧不起他。他大概还十分担心燕京产城里的家眷,他更要看皇上的态度。”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劝降之事,还要有劳先生多费心,需要朕作什么,你发话就是。朕担心这些个‘士’死要面子,他现在已经绝了食,要想重新进食,怕不大容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饿死。”
“请皇上放心,不出两天,洪承畴自会诚心归顺。”
阿巴泰道:“费这么大劲干什么,不吃就饿死他,又不是我们不让他吃。”
杜度亦随之道:“他杀了我们上千名弟兄,今天抓到了,就应该杀了他,以慰藉那些被他杀死的弟兄的亡灵。”阿巴泰、杜度二人吃了洪承畴不少亏,因此,仍心怀有恨。
皇太极斥责道:“尔等懂得什么。两国交锋,各为其主,自然会有死伤。洪承畴是我们与明国交战以来俘获的最高级将领,他挂着兵部尚书的衔,是如今明国第一名将,且从政多年,战功无数,威名赫赫,农民军闻其名便遥遥遁去。他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及中原,若能劝其归顺,将来征明,便是一面招抚明将的最有号召力的大旗。朕曾说过,若入主中原非百万大军不可,洪承畴在中原的威望足可抵百万大军。将来由洪承畴引路,农民军闻之丧胆,其故旧望风归顺,那该是何等的局面。”
阿巴泰、杜度二人这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气力劝降洪承畴。阿巴泰诚服道:“皇上英明远见,臣等不及也。”
皇太极道:“尔等今后凡事都应从国家大局方面着想才是。”
范文程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对手满腹经纶,能征善战,称雄中原十余年,非一般辽南士子所能比。要想劝降他,绝非易事,一定是一场恶战。范文程认真准备了一番,反复斟酌,终于选准了一个切入点。洪承畴绝食的第四天晚上,他满怀信心地走进了东配殿。
进入殿中,来到洪承畴身边,他先是深深一躬:“洪大人铮铮铁骨,昭昭气节,令学生不胜仰慕之致。但学生以为,大人绝食之举乃市井之徒之所为,匹夫之行也,文程为之不齿。”
洪承畴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听了范文程的话,心想:你这是在用激将法,此小儿之术耳。他真想坐起来和这位鼎鼎大名的说客好好辩论一番,但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晃了晃头,睁开眼,斜视了范文程一眼,眼光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范文程不理睬他,旁若无人地说道:“大丈夫者当如苏秦,凭三寸舌,说服六国,挂六国相印返乡,万古留名,永垂青史。再如诸葛亮,身居不测之东吴,舌战群儒,令吴国君臣折服。若大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与我大清君臣一辩,大人能说服我等,我国君臣甘愿向贵国称臣,若说服不了我等,大人再自行了断不迟,奈何一言不发,似市井无赖之徒,又如何作妇人可怜状?”
洪承畴被范文程激得怒火中烧,他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从炕上坐起,喝道:“好,洪某进食,然后与尔等一辩。”
范文程差点没笑出声来,心中不禁十分得意:“凭你洪大人再如何英雄,还是中了我的激..将法。”
“好,那就请洪大人稍待片刻,吾与洪大人备饭菜来。”
第八十一回 永福宫温情化冰山 小生员驳倒大进士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七年五月,永福宫庄妃亲为洪承畴送参汤,以温情化冰山,洪为之感动。范文程于三官庙内与洪承畴舌战,洪承畴辞穷。上适时驾临三官庙,亲为洪承畴送皮氅御寒,洪泣拜:真命世之主也,遂降。上意秘不授官,派人潜入京城,将洪承畴家眷藏于口外,三年后,全家复聚。
清宁宫内,皇太极正与众人商议处理民间冤狱之事,范文程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皇上,皇上,洪承畴答应吃饭了。”
皇太极大喜:“好,太好了,吃饭就好,吃饭就死不了人。但不知文程先生用的什么招法,让这位大忠臣下的台阶?”
“眼下还不能说下了台阶,臣是生生激怒了他,臣对洪承畴道,你若是真有本事,便与我们君臣一辩,若能说服我们,我们甘愿向明国称臣纳贡,似这样一言不发,躺在炕上,如市井无赖般地耍狗熊,算什么英雄。洪承畴被臣激得像炸尸了似地腾地坐起:洪某愿进食,然后与尔等一辩。”
众人哄堂大笑,代善道:“关键时刻还得是文程先生。”
范文程道:“可洪承畴饿了整整三天半没吃饭了,冷丁进食,别出什么毛病,因此臣想听听御医的。”
皇太极道:“这个无须问御医,朕便知晓。饿了这些天已大伤元气,胃气亦极衰,不能吃硬食,当进以粥汤,否则狼吞虎咽,轻者伤及脾胃,重则能毙命,当然,洪承畴倒不至如此。不过,要想让他今晚能与文程先生一辩的话,最好服参汤。参汤一可大补元气,二可提神,服过参汤后再适当进食,便如同常人一样。”
范文程道:“那就请皇上快派人去送参汤。”
庄妃正在哲哲屋中,她听到范文程要参汤,便走了出来:“皇上,臣妾正好熬了些参汤,预备夜里给皇上服用,现正在火上煨着。”
“那就派人快快送去。”
没想到庄妃却道:“皇上,臣妾想见见这位洪大人,臣妾给他送去,说不定还能劝上几句。”
皇太极因爱才心切,几乎未加思索,当即应道:“庄妃出面,便是如朕亲临,朕算是给足了洪承畴的面子,你就随文程先生快去。”
女官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庄妃、范文程紧随其后,一个女官在后面端着参汤,一行人向三官庙走来。
洪承畴被范文程激得猛地坐起,不敢再躺下,他靠着墙,闭着眼睛,盼着范文程快些返回。一股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我洪某堂堂天朝进士,不信驳不倒你一个小小生员。战场上我洪某败了,但要在舌辩中找回面子,要打胜仗,要打他个落花流水,驳他个体无完肤,要好生看看范文程被我驳倒的狼狈相。”
他清楚得很,即使将范文程驳得一败涂地,他们也不会俯首称臣。但能一吐胸中块垒,也是件扬眉吐气的千古壮举。
他正陶醉于想像中舌战胜利的情景时,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他心中一动:是久别了的女人胭脂味。睁开眼看时,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绝色女子。只见她头戴貂皮旗头,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珍珠,中间是一朵彩绸扎成的大红牡丹,身穿绣龙旗袍,眉若春山,目似秋水,朱唇一点,面含微笑。洪承畴吃了一惊:按明制,两肩及正胸绣团龙者,一为皇上,二是亲王。若是女人的话,不是皇后、皇妃,便是亲王妃,莫非此女是?
“洪大人,您受苦了。”一句娇声细语的问候,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洪承畴干涸的心田,久别了的温存一瞬间便笼罩了他。洪承畴常年征战在外,军中不许带女眷,一些明军高级将领,身边都养着几个小男孩,表面上看是仆人,实际上是娈童,聊慰久别妻室之苦。被俘后娈童不知去向,一个多月来,鳏居独处,颇为难耐。尤其是关外的热炕头,睡到半夜,下身更是燥热异常,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女子道:“听文程先生说,先生欲进食,皇上担心饿空了身子之人冷丁进食伤及脾胃,故派奴家送来参汤。”说着,一回手,身旁的侍女将参汤端到她跟前。她接过来,用羹勺调了几下,又尝了尝道:“洪大人,趁热喝上一碗。”女子轻抬皓腕,纤纤细手,持着羹勺,将参汤送至了洪承畴嘴边。
洪承畴心慌得直跳,眼前这位女子,话语中充满体贴和善意,眼光中看不出一丝淫荡,他犹豫着:“我张不张嘴,一张嘴的话,就让这位身份不明的女子喂上了。若不张嘴,又能怎样?自己连端汤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子嫣然一笑:“喝吧,洪先生,这里是大清国,没你们中原那些个臭讲究,喝了也好和文程先生理论,奴家还要在旁观阵呢。”
洪承畴看到,范文程站在这位女子身后,毕恭毕敬,此女必是皇妃和王妃。恍惚中,他觉得这位女子有些像自己心爱的小妾,顿时,眼前浮起了京城中的妻妾和儿女,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
本来一颗僵死的心,因庄妃的出现而复苏了。他心中的冰山开始融化,同时也十分感动:“皇太极果然有气度,竟然派出如此尊贵之人服侍洪某,洪某何德何能,受此恩宠?”
“怎么?先生,您是怕汤中有毒?”
洪承畴摇了摇头。
“那您就叫奴家这么端着不成?”
洪承畴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张开了嘴。女子道:“这就对了。”于是,一勺参汤喝了下去,接着两勺、三勺,一碗参汤不大会便喝光了。女子将胸前手帕摘下,递了过来,洪承畴接在手,擦了擦嘴:“多谢这位大姐。”
范文程笑道:“洪大人,喂您参汤的不是什么大姐,而是我大清国皇帝的庄妃。”
尽管洪承畴已猜到此女身份的尊贵,但一经范文程挑明,还是大吃了一惊:不可想像,不可想像,洪某有生之年能得到皇妃的一次服侍,死亦足矣。他身子动了动,想起来参拜,但还是控制住了。
参汤果有奇效,不大功夫,洪承畴便恢复了元气,灰暗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晕,庄妃命两位女官道:“侍候洪大人梳洗。”
洪承畴恢复生机的同时,也恢复了警惕:“皇太极是不是在使美人计?不,不像。”他否定着自己,“若是用美人计的话,也绝不会让范文程在场。再说,此女虽说漂亮,但细细看去,至少有二十六七岁以上,真要施美人计,也不至于派一个半老徐娘,况且,这位可是皇妃啊,国中女人成千上万,身为皇上,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妃子作这样的下贱事,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耻笑。看起来是真来送参汤的,那样的话,就太令人感动了。”
想到这,他婉言谢绝道:“梳洗就免了罢,洪某自己来。”他接过女官递过的毛巾,擦了擦脸,又简单地拢了几下头发:“文程先生,请吧,洪某想先听听文程先生的高论。”人真怪,刚刚恢复了元气,便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姿态。
范文程并未在意,他是有备而来,加之庄妃在侧,更觉底气十足:“洪大人,学生先替您说几句。学生接触过许多明国要员,如辽东巡按张铨张大人,监军道张春张大人。同时,学生也接触过许多辽南生员和士子,在他们眼里,我朝不过是明的守边小吏,建国称汗称帝,乃大逆不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有的虽已承认大清国的存在,但他们以天朝自居,视我朝为蕃邦,须老老实实对天朝称臣纳贡,否则同样是大逆不道。这大概就是您洪大人要说的话,皆陈词滥调,学生不愿重弹。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何谓时务?时务者乃今日时局之要务也。识时务者应能 770b." >看清今日时局之走向。故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大人,还望大人赐教。”
范文程停了一会儿,是想得到洪承畴的同意,但对方没吭声。范文程只好问道:“洪大人,明国此次发兵,是想一举清除辽左之患,请问大人,你觉得明能灭清吗?”
这一问题,提得十分直接而尖锐,洪承畴倒吸了一口气:“这个范文程不简单,这让我如何回答?”他沉思了好大一会,没说话。
范文程笑道:“看来,大人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那就让学生替你回答吧。学生以为,灭不了。我大清与明交战以来,屡战屡胜,先克抚顺,然后是萨尔浒大捷,接着又攻克了沈阳、辽阳、广宁。崇祯登基以来,我大清已四次直入中原,败在我八旗兵麾下的封疆大吏有杨镐、袁应泰、王化贞、熊廷弼、袁崇焕、卢向升、祖大寿,现在又有您洪大人。至于其他级别的官吏,已不下千人。我八旗兵深入中原,如同入无人之境。明国只有招架之功,根本无还手之力。崇祯想对我大清犁庭扫穴的志向诚然可佳,但那只能是一枕黄粱。这是事实,是大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的事实,如果大人还不失为一位识时务者的话,就不能不正视这一事实。”
洪承畴听范文程所言都是些不争的事实,根本无法反驳,但他不能让范文程一个人说下去,他想把话岔开,刚要张嘴,便被范文程另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问住了:“洪大人,学生还有一问题,恐怕又要为难大人,但却不得不问。学生想请教大人,明国还能支撑多久?”
这个问题提得更棘手,洪承畴不能再沉默,他喝道:“范文程,你住口,我大明乃泱泱天朝大国,广有四海,天下归心,万邦俯首,千秋万代基业,岂容你信口雌黄?”洪承畴说完,自己都觉得十分勉强。
范文程哈哈大笑:“大人谬矣。大人剿贼生涯已有十余年了吧,但结果如何呢?农民军如星火燎原,越扑越旺。现在的中原,李自成祸乱于陕西、山西、河南;张献忠横行于四川、湖南、湖北,流民遍地,盗贼蜂起,沧海横流,这便是洪大人所说的天下归心?我大清已崛起于辽东,蒙古、朝鲜都已归顺,这便是大人所说的万邦俯首?如今的明王朝,天旱、蝗灾、水患,接连不断,饿殍遍野,军心混乱,内忧外患,此皆末世之兆也,明国如一行将就木之人,正苟延残喘,以洪大人的见地,不可能看不到明国所处的现状,只不过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范文程的话像一支支利箭,刺着痛着洪承畴的心,勾起了他一幕幕撕心的回忆,他眼前又出现了陕西、山西一带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象,但他不允许范文程如此肆无忌殚地攻击天朝,遂厉声道:“范文程,你胡说!我崇祯皇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诛魏忠贤,平冤假案,天下称之为尧舜,且躬行节俭,虚心纳谏,礼贤下士,实乃中兴之主,岂是尔等丑类所知。”
范文程一声冷笑:“中兴,何谓中兴?学生才疏学浅,但却知中兴者,中期之兴也。明洪武皇帝开国,成祖朱棣恢弘父业,明国开始走向富强,至宣仁二帝渐至极盛,明英宗时发生土木之变,明国开始走下坡路,明孝宗继位,努力扼住颓势,国运稍见好转,人们称孝宗为明之中兴皇帝,怎么到崇祯这又来了个中兴?大凡中兴都发生在一个朝代鼎盛之后的几十年。中兴之后便是末路,从未听说一个朝代有两次中兴者。人生七十古来稀,六七十岁是一个人的终极寿禄,一个朝廷也是如此,学生读史,曾有一心得,自秦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超过三百年。三百年是一个朝廷的终极寿禄,明建国已二百七十五年,此正是革故鼎新,江山易主之期也。在此之期,天象异常,灾祸频仍,豪杰并起,天下大乱。此时之乱乃由乱入治之乱,所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也。如东汉末年,黄巾揭竿,诸侯争霸,最后是东汉灭亡,三国鼎立,从未见任何一个朝廷能由末世之乱重新入治,为何?正如一个人到了寿禄一样,无常催命矣。”
洪承畴头一次听到关于朝代寿禄的提法,他细细品来,果如范文程所言:“这个范文程,看来还真有些学问,还真不能小瞧了他。”他觉得自己非常被动,甚至有些狼狈,但他终于从范文程的话中找出了一个破绽,于是口气中带着讥讽:“范大学士如何评价光武中兴?”
范文程道:“光武中兴乃史家之谬谈,西汉灭亡,东汉兴起,光武帝乃一代开基创业之主,东汉西汉,史册所载,泾渭分明,实为两个朝代,何来中兴?史家所言中兴者,无非是光武帝亦姓刘而已。唐末大乱,有朱温者建立后梁,我们能称洪武皇帝所建明国是梁的中兴吗?”
范文程口气一转:“洪大人,中兴者乃史家所言之事,非今日学生与大人所谈之要旨,学生与大人今日所议之事为天下潮流之走向也。以学生愚见,未来天下形势有三:
“一是崇祯皇帝力挽狂澜,平定四海,实现天下大治;
“二是明由李自成或张献忠取而代之,另立新朝;
“三是我大清入主中原。”
范文程的三种推论引起了洪承畴极大的兴趣,他几乎是洗耳恭听了。
“学生以为,第一种可能现在看已是梦想。崇祯登基之初,颇为振作,尔后十几年来,江河日下,国事日非,大厦bbr>?99lib?已倾,无须多论。农民军也许能得势于一时,但他们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先生击农民军皆易如反掌,那么我八旗铁骑击农民军则是易如反掌之易如反掌。所以,学生以为将来入主中原者,非我大清莫属。洪先生乃人中之杰,一代奇才,但时运不济,生于末世,以先生之韬略,若无他人掣肘,率十三万军,厉兵秣马,与我大清会战于松锦,胜负难料也。但先生偏偏生在明国,纵然再给你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也同样打不赢,为何?皇上兵部及众朝臣牵制于上,将帅不和,各怀心事于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仗你永远也打不赢。”
听到这,洪承畴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禁不住地流了出来:“是呀,若是朝廷能有充足的粮饷,若不是皇上和陈新甲一再催战,若不是王朴、吴三桂这两个混蛋带头逃跑,……咳!难得范文程能对我洪某有一个中肯的评价。”他激动得差点没脱口而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范文程也。”
范文程见洪承畴已经心动,趁热打铁道:“明国之亡,已指日可待,此乃有识者之共识也。亡国臣民,如何处乱世?还是三种选择:
“一是与旧朝廷同归于尽,
“二是归隐山林,
“三是弃旧迎新。
“曹操有言,‘吾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一些史家评价曹操为‘治世之贤臣,乱世之奸雄’,更有甚者,骂曹操为‘汉贼’,但学生以为,此皆腐儒之见,不足为道也。曹操平黄巾,灭袁绍,诛吕布,统一中原,结束了东汉末年中原一带民众的战乱之苦,其功足可盖世,苟利于天下,何论汉魏?
“学生乃中原名臣之后,在一些汉人眼里,学生乃忘祖背宗,卖身求荣之人,但学生辅佐大清皇上,尽绵薄之力,提倡儒教,力主优汉,满汉之间得以融洽相处。大清国内,民殷国富,百业兴旺,其中有学生的绵薄贡献,大丈夫能将自己平生所学,为一方百姓带来福祉,又何论明清?大人也许会以为学生这些皆离经叛道之言,那么请问,什么是经?经者,孔孟圣贤之教也。孟子有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什么是道?道可道,非恒道也。道者,乃沧海桑田之道。崇祯与我朝皇帝相比,谁是有德者?谁是得道者?
“大清国内,风调雨顺,征明以来,屡得天助,此为得天时;现关外全境已尽为大清所有,地大物博,已成泱泱大国,此为地利;大清国皇上宽温仁厚,扶贫济弱,深得民心,兴儒道,重教化,国内大治,此为占人和。尤其是对归降之汉官,格外礼遇,祖大寿降而复叛,皇上等了他十年,今于走投无路时再次归降,皇上仍宽容之。试问,从古到今有哪个皇帝能作到这一点?而崇祯呢?他活剐了袁崇焕,杀了一个内阁首辅大臣和三个兵部尚书,前年又集体处死了三十六人。十多年来,死在崇祯刀下的大臣已近百人,以至现在竟无人敢入阁为臣,生怕因一时之错而被诛。洪大人此次即使能侥幸逃回燕京产,轻则入狱,重则弃市,绝不会有好下场。如此待下,算什么明君?贤臣择主而事,崇祯与我家皇上谁贤谁劣,大人心中想必自有明断。
“至于夷狄之别,更是不值一驳,历来都是成者王侯败者贼。舜,夷人也;秦,西夷之国也;魏孝文帝,鲜卑人也。若能君临天下,又何分夷狄华夏?
“若大人为平常人,死则死耳。然大人不是。天降大人英才,非为一己一君而生,乃为天下百姓而生,个人的名声微不足道,天下百姓若能因先生而得安生,纵然犬吠汹汹,又何惧哉?我大清即将入主中原,天下正是用人之际,若大人此时能弃暗投明,投身于再造乾坤之伟业,辅..佐我家皇上,解中原百姓于倒悬,大人之功当永垂青史,大人英名必可万古流芳。奈何抱迂腐之见,作孤臣孽子,自戕国士之驱?若此绝粒而死,大人平生所学,匡世之才,岂不都化为了乌有?非但大人死不瞑目,就是学生也会深以为憾,请大人深思。”
范文程的一番话令洪承畴震惊不已,其中苟利于天下,何论汉魏?天下百姓若能因先生而得安生,纵然犬吠汹汹,又何惧哉?等话语深深打动了他,他泪水禁不住再一次涌了出来。
庄妃在旁亦劝道:“大人在京的妻儿老小莫不盼着大人的消息,大人若是撒手而去,他们今后将如何生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悠扬的鼓乐之声,范文程一惊:“皇上来了。”只见三官庙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侍卫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平时,皇太极在宫内行走根本没动用过天子仪仗,这次是有意造成一种气氛,令洪承畴感到一种隆重。范文程和庄妃以及屋内的几个仆人同时跪倒,洪承畴坐在炕上亦有些不自然。
鼓乐声中,殿门被打开,八个正黄旗护卫分两侧先走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躯出现在洪承畴眼前,范文程道:“臣范文程叩见皇上。”
庄妃亦上前,行了万福:“臣妾拜见皇上。”
皇太极面带微笑:“免了,免了,快快平身。”
二人齐声应道:“谢皇上。”
皇太极道:“这位是洪先生吧,朕一天忙得昏天黑地,本应早来看望先生,还请先生见谅。夜深了,塞外比不得关内,朕恐洪先生穿的单薄,特送皮氅一件,为先生御寒。”皇太极亲自走到洪承畴近前,为洪承畴披上。
洪承畴没想到大清国皇上汉话说得这么好,没想到这位夷狄之君如此相貌堂堂,更没想到已是亥时,皇上能亲自来看他,还特意为他送来裘皮大氅。他放声大哭,哭了一阵,止住泪水,下炕来到地当中跪倒:
“皇上宽温仁厚,真命世之主也,罪臣洪承畴愿归顺大清。”
皇太极上前搀扶:“先生请起,先生既然弃暗投明,便是一家人了,今后还望先生多多赐教。”
皇太极坐到炕沿边,吩咐道:“为洪先生看座。”
洪承畴道:“皇上在上,罪臣不敢坐,臣请站着回话。”
“洪先生现在的状况是特殊,朕让你坐你便坐,不必拘礼。”
护卫搬过来椅子,洪承畴只好不安地坐下。皇太极道:“洪先生,朕意还是先委屈你些日子,归顺一事,暂时不要外传,要保守秘密,先生仍要在三官庙住着,不临朝,不剃发,不授官,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绝不让崇祯那边知道。朕要立即派人潜入明国京城,将先生家眷接到张家口外的稳妥处藏起来,待日后想办法再接到盛京。”
洪承畴感激涕零:“皇上赦罪臣一死,已是恩同再造,今又活我洪门三十几口性命,臣只有粉身碎骨来报答皇上了。”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此事就交由你来办,我们一定要给洪先生一个满意的结局。”
“皇上想得周到,臣定当尽力。”
皇太极道:“崇祯将一些封疆大吏的妻小安排在京城,无非是用他们作人质,这是许多明国将领不敢降清的一个重要原因,今后,我们应设法解决这一后顾之忧。至于洪先生的生活起居,就由庄妃负责了,一切用度,比照文程先生的规格。”
洪承畴再次叩拜:“臣谢主隆恩。”
庄妃道:“皇上放心,臣妾这就办。”她侧身对身边的两女官道:“洪大人一人在关外,生活起居需人来照料,从现在起,本宫就将你们二位赐予洪大人,也算是为你们寻个归宿,你们愿意吗?”
二位女官见皇上如此恭敬这位洪大人,便知其将来必是国家重臣,能许给这样的大人物,求之不得。二人一齐跪下:“谢娘娘开恩,奴婢尊命。”
皇太极大笑:“庄妃,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两个丫头能许给洪先生,算是她们的造化。不过洪大人元气尚待恢复,你们二人可要适可而止哟。”
两位女官满脸通红,殿内殿外,一片笑声。
第二天,盛京城内奏响哀乐,皇太极率诸王贝勒出大清门,亲为祖大寿夫人送葬。
祖大寿泣拜道:“罪臣反复无常,有罪于大清深矣,皇上如此宽仁温厚,为拙荆发丧,并亲来祭奠,令罪臣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矣。”
皇太极道:“祖承政不必内疚,两国交兵,各为其主,难得你对明国忠心耿耿,这正是你做臣子的本份。祖承政之出尔反耳,非市井之徒之出尔反尔,是为国家大计,不得已耳,情有可原。朕正是看中祖承政这一点,才等了你十年。诸葛亮七擒七纵,为的是收心,心不服收在身边何用?搞不好,反会成为日后大患,朕等你十年,等的就是一颗心,希望祖承政今日为真降。”
祖大寿头磕得咚咚响:“罪臣今生能遇到皇上这样的明主,实乃三生有幸,倘再生异念,天地不容。”
诸王贝勒见祖大寿身后披麻带孝的一大片,足有一百多人,其中不少是大凌河降将,张存仁亦在其中,多尔衮悄声对代善道:“二哥,藏书网皇上此举,尽收辽东汉人之心,真是高明。”
代善却道:“十四弟,皇上历来主张优汉,上次你和杜度进关杀汉人太多,皇上很不高兴,因你破了济南,俘虏了德王,加之岳讬之死,皇上才没有深责你,十四弟以后还要多加注意才是。”
多尔衮点点头道:“多谢二哥指点,兄弟以后一定注意。”
下午,皇太极与代善、范文程等来到三官庙,与洪承畴畅谈。洪承畴在二位女官的服侍下,刮了脸,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进食后又辅之以参汤,气色已完全恢复。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洪承畴虽已是天命之年,却显得气度非凡,举手投足,地道的大将风度。皇太极心中赞许道:“栋梁之材与凡夫俗子就是不能同日而语。”
君臣间客套了一番后,皇太极直逼主题:“以先生之见,朕何时征明为妥?”
洪承畴道:“皇上英明,罪臣岂敢胡言?”
“洪先生不必过谦,朕是虚心求教,还望先生指点。”
洪承畴谦虚了几句后说道:“罪臣愚陋之见,恐辱圣听,请皇上勿罪。正如文程先生所言,现今中原已经大乱,但臣以为还没乱到极点。方今天下,有四种势力在较量。一是明国,二是大清,三是李自成、四是张献忠。四种力量中,明表面上看依然是最强大,但实则最弱。崇祯确实已无力回天。而李、张二贼,乌合之众尔,不堪一击。臣反复思之,取代明国君临天下者非大清莫属。恕臣大言不惭,臣今日归清,明国几无大将可用矣。因此,贼势很快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壮大,现在农民军仍然处于被剿的局面,用不多久,这一局面就会发生变化,农民军将由被剿的流贼,反过来变成大规模地围剿官军的力量。到那时,我们相机而动,取天下易如反掌尔。臣与农民军打交道多年,皇上不必担心他们成气候,不用多,臣只须精兵五万,破二贼如探囊取物尔。
“为今之计,一曰残明,二曰谋关。皇上的残明战略十分厉害,几次残明,中原臣民天朝大国的意识确已被摧毁。似这般残下去的话,就是一棵铁树也被皇上砍倒了。而眼下官军正是首尾难顾之时,此时残明比前几年更加容易,可事半功倍。
“二曰谋关,皇上夺取锦州意在谋关,现在是谋关的最佳时机。祖大寿已降,吴三桂是祖大寿的亲外甥,松锦之败,吴三桂难辞其咎,崇祯对这样的臣子恨之入骨,之所以动不了他,是因为他手中有兵,且又从不轻易离开队伍。皇上可令祖大寿写信给吴三桂,劝其早日来降。若吴三桂暗中来降,便可赚开山海关,占了山海关,燕京产便成了囊中之物。”
皇太极道:“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在燕京,劝其来降,恐怕比祖大寿还要费劲。”
“皇上既然能用间除了袁崇焕,为什么不能用间逼吴三桂来降呢?”
“残明、谋关,先生果然高论,就依先生所言,先策反了吴三桂再说。”
第八十二回 祖大寿策反吴三桂 宁完我妙语圆天象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七年,上命祖大寿秘赴宁远,劝bbr>吴三桂来降,吴三桂为上胸怀之博大所感,已萌降意。是年六月,天空大小二日并出。圣躬违合,病不能语。宁完我妙语圆天象,上悦之,渐愈。乃令四王议政,并与礼亲王赴鞍山温泉调养。
祖大寿第一次以大清国都察院承政的身份参加朝议,颇有隔世之感。在明国,他不过是众多总兵中的一个,从未上过朝,只是跟着袁崇焕到京城面见过皇上,如今也成了一个堂堂的朝臣,跟着大家跪拜后,分班站好,就听皇太极道:“祖大寿,祖承政。”
他出班应道:“臣在。”
“松锦之战,吴三桂是率先溃逃的将领之一,以崇祯历来的作法,不会轻易放过他,君臣猜忌已生,你是他的亲娘舅,朕意由你来劝降吴三桂如何?”
祖大寿应道:“臣亦有此意,臣想书信一封,送到宁远,劝其来降。”
“你觉得有多大把握?”
“吴三桂之父吴襄原是臣属下的一员参将,因臣力荐,擢为总兵。吴三桂更是由臣亲手调教,授其武艺,督其功课,才考上了武举,同样是因臣的力荐,擢为宁远总兵。吴三桂重孝道,以臣的身份去劝降,他不会不答应。”
“说起来,朕对吴三桂亦有活命之恩。”
祖大寿抬起头,惊讶的“噢?”了一声。
皇太极笑道:“天聪年间,朕曾攻大同,祖承政率兵救援。吴三桂之父吴襄所率五百人被朕困住、朕知其都是辽兵,嘉其勇,欲困降之。吴三桂率十几人冲入重围,来救吴襄。朕见其十分勇猛,有意收降他,便下令不得放箭,谁料他竟成了赵子龙,真就将父亲救出去了。如能劝其来归,胜得三军也。”
祖大寿道:“吴三桂单骑救父之举传遍朝野,从此名闻天下,想不到是皇上成全的他。”
“所以,吴三桂欠朕一个大人情,朕是要他还的。”
“臣今天就写信,写好后,再请皇上审定。”
“朕不看,舅舅给外甥信,家书也,写好直接送去即可。”
信发出去了一个半月了,却不见吴三桂的动静,皇太极于清宁宫召见祖大寿:“祖承政,看来光靠书信不行,应面见吴三桂。只有面对面,才能晓之以厉害,动之以真情。”
祖大寿道:“当面说服当然最好,但派谁去呢?祖大乐勇而少谋,言辞稍钝,祖泽润、祖可法与他是同辈,在吴三桂面前说话份量不重。”他思忖了好大一会道,“臣以为派张存仁最为合适。”
皇太极却道:“谁去也不如你这个当舅舅的去。”
祖大寿大吃一惊:“皇上,这……这……臣已骗了皇上一次,皇上就这么信得过臣?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朕看非尔莫属,还是那句老话,若能收尔之心,留在身边,当有大用,倘不能收尔之心,留在身边,反会成为日后之患。朕从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今既已是我大清的臣子,朕自当派差事,你准备一下,明天立即动身。”
祖大寿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再拜道:“臣蒙皇上如此信任,从今愿肝脑涂地!”
祖大寿这边悄悄启程,诸王贝勒炸了营,碍于祖泽润、祖可法等在场,他们不好发问,下了朝一齐到了清宁宫。
多铎敢说话:“皇上,你这是怎么了,吃一百个黄豆粒不嫌腥啊,怎么又让祖大寿跑了?”
代善也是来询问此事的,但他容不得别人以如此口气跟皇上说话,遂喝斥道:“十五弟,你这是跟皇上讲话吗?还不掌嘴。”
多铎意识到自己莽撞了,抬手掌了自己一个嘴巴:“二哥,我这不是急的嘛,祖大寿这个人反复无常,他这一去,不又是放虎归山吗?”
阿巴泰、阿济格、杜度等亦齐声附和:“皇上,我们又上当了,十年前,他说去劝降锦州,这次说去劝降吴三桂,肯定是有去无回,我们不白费劲了吗?”
皇太极笑着看着大家,见多尔衮一言不发,便问道:“睿亲王,你怎么看?”
“臣弟以为,祖大寿早有归顺之意,不过为其夫人所阻罢了。而今,祖夫人已死,死时留有遗言,劝祖大寿不要再叛,这次归顺,确是出于真心。汉官们听说皇上让祖大寿赴宁远,十分震动,无不敬佩皇上心胸博大宽广。祖大寿不论劝降成功与否,也不论是归还是留,都无所谓,皇上的胸怀足以让天下人折服。”
皇太极赞许道:“还是十四弟看得远些,还有吗?”
“还有……还有的话,臣弟就不知道了。”
“文程先生,你说说看。”
“臣以为,皇上派祖大寿去劝降,崇祯知晓后,必然会对吴三桂更加怀疑,祖大寿之行,是要将吴三桂逼上梁山。”
皇太极大笑:“还是文程先生深知朕意,朕就是要让崇祯知道,吴三桂在和我们亲近,待祖大寿回来后,朕还要派人给吴三桂送礼,朕要让吴三桂和当年的袁崇焕一样哭笑不得,吴三桂一降,山海关就好办了,这便是朕的谋关之策。”
多铎和众人都不吭声了,代善道:“皇上真要是能不战而下山海关,便又是一大奇迹哟。”
“朕就是要创造这一奇迹。”
吴三桂在松锦之战中,仅带了十几人逃归宁远。他刚进城不多久,溃败的明军便随之而来,吴三桂因祸得福,兵力一下子猛增了五万多。洪承畴筹办的粮草虽烧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在宁远,足够半年之用。因此,他每天抓紧训练兵马,从中挑选勇士,随时防备女真来犯。
逃回关内的王朴,已被朝廷处死,对吴三桂崇祯却奈何不得。祖大寿降了,洪承畴据传已战死,关外只剩下个吴三桂,崇祯只好强忍着一口恶气,宣旨好生抚慰。吴三桂已成为明清共同瞩目的人物。
崇祯对吴三桂倍加防范,他知道吴三桂是个孝子,因此,将其父吴襄迁为兵部大员,以安其心。他还了解到,吴三桂有一个天姿国色的爱妾叫陈沅,是吴三桂的命根子,便在其府邸四周布满了暗哨,生怕吴三桂将其接到关外。吴三桂想念陈沅心切,多次欲接其到身边,都被朝廷以各种理由挡住了。
气得吴三桂大骂:“朝廷里没几个好东西!老子在前方卖命,他们在京城里享福,饱汉不知饿汉饥,他们每天妻妾成群,老子就这么个心爱的女人,还要棒打鸳鸯。”
一天晚上,他召来几个心腹,商议着无论如何也要将陈沅接到宁远。护卫来报:“大人,城下来了几个大清国的人,他们射上来了一封信,说是要我们亲自交给大人。”
吴三桂接过来一看,上写“吴三桂亲启”他大吃一惊:“是舅舅的笔体。”看后大吃一惊,“舅舅就在城下,莫不是又骗了皇太极逃回来了,这可太好了。”
他率心腹们登上城头,果然是舅舅,他惊叫道:“神了,舅舅真有本事,又从皇太极手里逃出来了。”吴三桂多了个心眼,他吩咐心腹,“你们悄悄打开城门,不要声张,直接将舅舅接到总兵府。”
自锦州被围,爷俩就再未见过面,今日相见,恰是一场生离死别后的重逢,二人抱头痛哭。祖大寿见吴三桂一身缟素,惊问道:“你这是?”
吴三桂哭诉道:“甥儿听说舅母亡故,万分悲痛,却不能为舅母送终,只有遥祭而已。”
祖大寿流着泪:“难得三桂一片孝心,你舅母没白疼你。”
“没有舅舅、舅母,就没有我三桂的今天,抚育之恩,终生难忘。”
祖大寿道:“快弄些饭菜来,我们还没吃饭呢,都饿坏了。”
吴三桂吩咐道:“预备酒菜为舅舅接风。”
“简单些,能吃饱就行,我还有话要说。”
“那就先垫补一口,说完了话,再为舅舅接风不迟。”
饭后,吴三桂屏退众人,问道:“舅舅这次是又怎么骗出来的?是不是以劝降甥儿为理由?”
祖大寿摇了摇头。
“那是悄悄溜出来的?”
祖大寿还是摇了摇头。吴三桂仔细看祖大寿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丝血迹,又没带长枪,也不像是冲出来的:“那舅舅是?”
祖大寿这时才摘下头盔,露出大辫子:“三桂呀,舅舅这次是奉了大清国皇上之命劝你归顺的。”
“啊?舅舅,你?……真是皇太极派你来的?他就不怕你再次不归?”
“舅舅算是开了眼了,这个皇太极是太有肚量了,这次真是他亲自派舅舅来的。”
“皇太极真有如此胸怀?”
“何止如此……”祖大寿将这些天在盛京的见闻,一一讲给了吴三桂,吴三桂听得入了神:“这么说,皇太极真的能成气候?”
“三桂,他已经成气候了。现在天下乱到了这个地步,崇祯已无力回天,或是流贼,或是大清,二者必有君临天下者,舅舅以为,非大清莫属。所以。舅舅此来是要劝你认清天下局势,也好早作打算。”
吴三桂道:“皇太极的确是非凡人物,可崇祯也奸得很,他将父亲调到了兵部,说是重用,其实是调到眼皮底下看着。他在陈沅的府邸四周布满暗哨,说什么也不让甥儿接陈沅到宁远。真要是归降,也得先把父亲和陈沅安顿好啊。你告诉大清国皇上,就说我欠他个人情,将来一定厚报。”
“三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恋陈沅舅舅不反对,却不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看天下早晚也是大清的了,你千万别错过了机会。”
“三桂今天的一切都是舅舅给的,舅舅发话,三桂就是赴汤蹈火,亦死而无怨,况且如今之天下,确如舅舅所言,大明气数尽了。三桂心里有数,待三桂将父亲和陈沅安顿好后,自会对舅舅和皇太极有个交待。不过,外甥有个请求,以后我们双方来往,一定要秘密,千万不可泄露风声,就是将来甥儿真的降了,也不宜立刻公开,否则,还如何赚开关门?最好皇太极近日能发兵攻打宁远,虚张一下声势,也好让朝廷知道三桂还在抗清。”
“弃明归清,是重大之事,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舅舅不能勉强你。我一定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大清国皇上,你千万要好自为之。”
七天后,祖大寿返回了盛京,祖大乐,祖泽润,祖可法等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皇太极则单独召见了他,听了他的具奏,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好,好哇,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见了面才能将事情说明白,有吴三桂这些话朕就放心了,咱们就耐心等着他。”
“皇上,吴三桂恳请皇上能近日发兵攻宁远,造造声势。”
“噢?”皇太极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笑道:“声势是要造的,但不要着急,还是要先礼后兵。朕还要给吴将军送礼呢。”
祖大寿心中暗暗叫苦:“这样的话,吴三桂可要难受了。”
“祖承政,你要和吴将军经常联系,此事可就全靠你喽。”
“皇上放心,臣一定将此事办妥,臣无论如何也应为大清立个功,就算是将功折罪。”
“折什么罪,哪里来的罪?这次立了大功嘛,以后不要总是罪呀罪的,事99lib?情都过去了。”
松锦之战,俘获明军一万三千多,皇太极看着范文程送上来的战报统计问范文程道:“这些明军现在何处?”
“大都在义州、锦州一带的各旗营中。”
皇太极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这不行,一些满洲将领骄横得很,战俘落在他们手里,还不得折腾死,要尽快分开。”
“皇上仁厚,臣有一想法,蒙古已建了八旗,汉为什么不能建八旗?汉八旗可以直接听命于皇上嘛,且又无需世袭。”
皇太极轻轻拍了一下桌角:“这是优汉的既定方略,宁完我和佟养性都曾跟朕说过,看来,现在是时候了。你速与吏部商议一下,拟出个汉军旗额真的名单,要快,久了,朕担心明俘会被逼出乱子来。你可派出些暗探到义州、锦州一带,抓几个虐待明军战俘的混蛋,杀鸡给猴看看。”
五天后的朝议上,睿亲王多尔衮宣布组建汉军八旗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大清虽为满州所缔造,但亦有蒙、汉之鼎力,联蒙优汉是朕的一以贯之之方略。松锦之战,赖天之助及众将浴血,已获大捷,且俘获甚众。为安抚归顺之明军,着扩建汉军旗,原四旗扩为八旗。旗色、衣甲悉同满州八旗,现任八大固山额真如左:
“正黄旗固山额真:祖泽润;(祖大寿长子)
“镶黄旗固山额真:刘之源;
“正红旗固山额真:吴守进;
“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
“正白旗固山额真:佟图赖;(佟养正次子)
“镶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
“正蓝旗固山额真:巴彦;(李永芳之子)
“镶蓝旗固山额真:李国翰。
“钦此。”
八位新任都统出列跪拜谢恩,皇太极劝勉道:“尔等皆系我大清功臣,今各领汉军旗,要勤于训练,朝督暮责。训练之要在发挥所长,火器是汉军旗的强项,在这方面尤要下功夫,不得懈怠。”
八位都统再次叩头:“臣等谨遵皇上教诲。”
皇太极接着说道:“至于三顺王部,仍归朝廷直辖,其建制可与汉八旗同。”
海兰珠死后,皇太极爱屋及乌,庄妃成了他后宫中几乎唯一的寄托,五岁多一点的皇九子福临,长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每当闲暇,皇太极都要到永福宫教福临识字骑射。福临绝顶聪明,小小年纪已能识得好几百满洲文字和汉字,还能射得三十步之内的猎物,皇太极喜欢得了不得。
崇德七年六月的一天,皇太极歇息在永福宫,床笫间,皇太极发现庄妃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比起从前来,主动多了,二人常常能共入佳境。皇太极心中笑道:“女人啊,年龄大了,也就渐渐放开了。”
皇太极睡得很晚,躺下后又与庄妃嬉戏一番,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见身边的庄妃睡得正香,便悄悄下炕,女官已在一旁服侍:“皇上,不用着急,今天没有朝会。”
皇太极一拍脑门:“噢,朕快忙糊涂了,那也不睡了,福临醒了吗?”
“早醒了,现正在院中玩耍。”
“皇阿玛,皇额娘,你们来看呐,天上出了俩太阳。”皇九子福临在院中大声喊着。
院中的护卫,女官、宫女抬头看时,天上真的出现了两个日头,一个大,一个小,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于是也一齐惊呼起来:“皇上,皇上,天上出了两个太阳。”
皇太极正在洗脸,听到喊声,笑骂道:“胡说,看花眼了吧,怎么会有两个太阳,再有一个的话,朕把它射下来。”
可外面的喊声却越来越大,皇太极好奇地走出永福宫,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果然是二日当空,那个小的,日光非常强,大的却很暗。皇太极仰着头,天象异常,这是要告诉朕什么?突然,他眼前浮现出在义州大佛寺前的幻觉,他看着身旁的福临,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莫非预示着此子当兴,朕将衰败。”
他继续注视着天上,只见那大太阳的光越来越暗,过了两刻功夫,渐渐地消失。这时,皇太极就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护卫、女官、宫女们顿时慌成一团:“皇上,皇上。”
庄妃已被吵醒,听到惊叫声,知道不好,披着衣服便跑了出来,见皇上晕倒在地,两眼紧闭,呼息微弱,人事不醒,吓得她魂飞魄散,捂着嘴,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回事呀,没出鼻血,不是老毛病啊?”她跪在皇太极身旁,一动也不敢动:“快喊御医来。”
御医赶到,跪下把脉,把了一会,吩咐道:“快将皇上抬到屋里,放到炕梢。”
不大功夫,诸王贝勒都得到了消息,便齐聚到永福宫前。代善走进宫中,皇太极这时已经睁开了眼,但却不能讲话,代善见皇上这次的病比起从前几次来,要严重得多,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如何是好?他将御医拽至一旁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回礼亲王,奴才看是操劳过度,导致虚火攻心,奴才现在已行了针,不会有大事,待皇上能讲话后再用药。”
代善心中稍安,他问道:“怎么没见到文程先生?”
众人互相看时,真的不见范文程,哲哲道:“大家都吓坏了,八成是忘了告诉,快去告知就是。”
范文程正对早上发生的天象而惊讶,他从各方面作了解释,但都觉得有些牵强:“还得是宁完我,在这上头,皇上也最信他。”他派人立刻将宁完我请到内秘书院来。
宁完我近两年来,一直埋头于汉家典籍的翻译,真正的做起了学问。他来到内秘书院,刚刚坐下,清宁宫的护卫到了:“范大人,皇上龙体有恙,皇后和礼亲王请大人速到永福宫见驾。”
范文程吓了一大跳:“又病了?这些日子,皇上的身体一直很好啊,八成是累大发劲了。”他来不急多想,一把抓着宁完我的手:“走,咱们一起进宫。”
宁完我此时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士,没有资格参加朝议,更没资格随便见皇上,因此他面带难色:“文程先生,我……我……”
“我什么我,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皇上肯定是要问及天象的,这方面你是行家,你一定要为皇上作一个满意的解释。”
一路上,范文程从护卫的嘴里得知,皇上真是在看二日当空时病的,他当即想起皇上曾跟他说过的义州大佛寺的情景:“皇上得的是心病,心病还真就得宁完我治。”
二人来到翔凤楼时,范文程已想好了为皇上治病的方法,他对宁完我道:“皇上的病是因为早上看到天象异常所致,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来疗,你可如此这般。”
进入宫中,范文程上前跪拜,他扶着炕沿,叫了声:“皇上。”眼泪便流了出来:“皇上,你要保重啊。”
皇太极看到范文程,嘴角动了动,现出一丝微笑。
“皇上,你看,宁完我来了。”
皇太极眼睛立刻睁大了许多,宁完我二话没说,走到炕边扑通跪倒:“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众人大惊,同时也叫他搞蒙了:宁完我疯了,皇上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还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阿济格气得在后面抬腿就是一脚,踢得宁完我一趔趄,还想再踢时,被代善拦住。宁完我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皇上,奴才是为今天早上的天象而来。”
皇太极一个劲地点头,意思是你快说。
“皇上,二日当空,天现吉祥,大日无光,小日辉煌,革故鼎新,清兴明亡。崇德大帝,普照四方。从古到今,凡改朝换代时,均有此异象。臣看到此天象后,立即到了文程先生处,奴才是想让文程先生奏明皇上,却被文程先生给拽来了。”
皇太极知道宁完我在易经八卦、阴阳五行、天文地理等方面功底深厚,听了他的话,就觉得心中一大块厚厚的乌云,被一下子驱散,心中“唰”地一亮,一口气吐了出来,他“啊”了一声:“朕这是怎么了?”
众人大喜:“皇上说话了,皇上能说话了!”
阿济格叫了起来:“宁完我,有两下子,不用扎针,不用服药,几句话就将皇上的病治好了。”
代善在一旁也暗暗称奇:“怪了,范文程和宁完我搞的什么把戏,怎么他们一来,皇上就好了?”
皇太极用手拍了拍炕沿:“宁完我,到朕身边说话。”
宁完我站起身,走了过来。皇太极道:“宁完我,一晃快一年了,你也不来看看朕,是不是把朕忘了。”
宁完我看着皇上病成这样,心如刀绞,但他记着范文程的叮嘱,要设法化解皇上心中的疑团,要给皇上以精神上的支撑。他含笑说道:“皇上,奴才正在翻译汉家典籍,现已经将《三国志》译完,不日就可交由皇上御览。”
皇太极满意地笑了:“大清国需要这些典籍,宁大学士受累了。”
范文程怕宁完我控制不住哭出来,便插话道:“宁大学士,你快将今天早上的天象跟皇上说说。”
宁完我道:“皇上,当今天下称帝者,一为明崇祯,二为我大清崇德,其他占山为王,称霸一方的都是些毛贼,非真龙天子也。明在清先,大国也;清在明后,小国也。故大小二日并存。大日为明,小日为清。”他吩咐侍卫道:“取笔墨来。”
两个侍卫端着文房四宝在宁完我身旁侍立,宁完我在纸上写了两个汉字,一个是“大”字,一个是“小”字。
“皇上请看。”他将写着大、小两个字的纸拿到皇太极跟前,当着皇太极的面,用笔在“大”字一横的两边重重点了一下,于是“大”成了“火”字,又在“小”字的两点上各填了一笔,小字成了“水”字。
皇太极惊讶不已,就听宁完我解释道:“皇上,大者,火也;小者,水也。水克火,小日克大日,清灭明也,明不日将亡矣。”宁完我用手指掐算着:“今年是壬午,明年是癸未,后年是甲申,甲申为金水年,明之灭也,必在甲申,这便是今日天象所示。”
皇太极“腾”地坐起“好个大学士,甲申灭明,解得好,解得好。赏,哲哲,赏宁完我白银一千两。”
众人见皇上恢复了正常,无不拍额称道:“宁完我奇才,奇才。”
宁完我感激地看了看范文程,范文程却正同大家一起在赞扬他。范文程没想到,宁完我会将大、小二字解释得如此神奇精彩:“宁大学士,我大清第一大学问者也。”
范文程为了进一步去掉皇上心中疑虑,建议道:“皇上,既然是天降吉祥,应大赦天下,以示庆贺。”
皇太极这时真的像好人一样,他当即应道:“文程先生所言正合朕意,就由你内秘书院行文大赦天下。”
一场虚惊过去,但皇太极的身体却并未彻底好转,一连几天,都不能上朝。每到这时,内秘书院的范文程就更忙了,一些奏章,范文程不看,皇太极绝不看;范文程看了的,只要上面写有他的意见,皇太极一律照准。而每到这时,范文程都要将宁完我拉来帮忙。这天晚上,他们在衙门里吃着饭,边吃边看奏章,看着看着,宁我完将筷子撂下了,他赞道:“写得好,写得好啊,文程先生,快来看看。”
范文程过来看到,原来是都察院左、右二位参政,祖可法、张存仁以及都察院理事官雷兴的奏章:
“皇上天威神武,德泽天下,仁心爱民,崇尚德政,深得海内拥戴,虽为大业创兴,却已是万世圣主,当今之明君也。臣等闻有道者,虽受皇天护佑,亦须自爱其身,方能怡养天年。故臣等请皇上务必保养龙体,上答天心,下慰民望。
“近见皇上政事纷繁,心劳神动,臣等所深忧也。各旗各部诸大臣应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凡事不得推诿上移,枉劳皇上圣心。
“当此大业垂成之际,皇上更应清心定志,一切细务应交由各旗各部处理,皇上应居高临下,督责各旗各部之首脑可也。臣等既为言官,当言臣民之所言,伏望圣上能虑心养神,清静无为,龙体康健,万寿无疆,如此,则万民幸甚,天下幸甚。”
范文程叹道:“我大清政风吏治,因祖、张二人而肃然,真乃当之无愧的言官。这些话,文程过去也劝过,但没这么直接,皇上真需要好生将养一下身体了。”
他在奏章上写了意见:“皇上,这个奏章是言官们写给皇上的,请皇上劳神一阅。”
第二天,皇上就将这个奏章批了下来:“所奏良是,朕之亲理万机,非好劳也,因部臣所办之务常乖朕意,是以越俎代疱,以至于今。而后诸务可令郑亲王、睿亲王、肃亲王、武英郡王合议完结。”
范文程看罢:“太好了,早就应该如此。”
他立即派人请来了四位王爷,四位王爷传看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99lib?济尔哈朗道:“文程先生,皇上令我等处置政务,我等责无旁贷,但皇上能否能给我们划一个界限,什么事我们能办,什么事我们不能办。”
范文程道:“各位王爷,这个界限我看皇上不会划,也没法划,所以,也就不要再去烦劳皇上,有大清各条律在,除军国大事之外,各位王爷按着规矩大胆办就是了。实在无法定夺时,四位王爷可按皇上所示:合议完结嘛。皇上这是实行的祖制,过去叫八王议政,现在是四王议政喽。”
多尔衮道:“文程先生说得对,咱们今后应多替皇上分劳。”
范文程道:“皇上命臣告知各位王爷一声,皇上和礼亲王不日要到鞍山温泉调养,国中之事就要交给各位王爷了。”
豪格道:“文程先生,我最近在四处寻访名医,听人说朝鲜国有两位郎中医道高深,一个善针,叫柳达;一个善药,叫朴,我们可否以朝廷的命义将他们召来,为皇上把把脉。”
范文程道:“难得肃亲王一片孝心,臣立即便派人去请。”
第八十三回 五进关扬威冀鲁 留遗恨盛极而终
显佑宫秘笈载:崇德七年十月,乌斯藏活佛遣使来朝,上盛待之。命饶余贝勒再次征明,以张存仁为监军,崇德八年六月凯旋。时阿巴泰及众将征袍破碎,几不遮体,却绝不扰民,上盛赞之。八月初八日,上五女固伦公主阿图出嫁,诸亲王贝勒遗以金鞍,上痛责之送还。八月初九日亥时,上于清宁宫无疾而崩,年五十有二。
皇太极带着皇后哲哲及庄妃,会同礼亲王代善一起赴鞍山汤岗子温泉调养,其间又闻安平贝勒杜度病故,兄弟二人伤心不已。杜度是代善的亲侄子,是他一奶同胞的哥哥褚英的长子,因此也就更多了份伤心,二人想一起回去祭悼,经御医再三相劝才作罢。
在鞍山一住就是两个多月,返京时已是金秋。这是皇太极一生中因病调养时间最长的一次,经过两个多月的调理,尤其朝鲜派来的两个御医的精心施治,皇太极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好,随着身体的恢复,他胸中的灭明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回到盛京的第三天,便有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科尔沁亲王送来信说,土默特部引乌斯藏(今西藏)达赖喇嘛班禅喇嘛的使臣朝拜,皇太极万万没有想到,大清国的影响会推及到万里之遥的乌斯藏,他立即传旨上朝。
自从四王议政后,便很少正式朝议,即使上朝时间也都很短,这时已是日头偏西,盛京城上空,上朝的鼓声响了,诸王贝勒大臣们听到朝鼓声,便知定有重要事情,一个个迅速来到了崇政殿。
赞礼官点名,无一人缺席,尤其是点到洪承畴时,他非常响亮地应道:“在。”皇太极满意地笑了。原来,洪承畴的家眷已被安全地接到了口外,皇太极正式任命他为内秘书院大学士,协范文程领内秘书院事。
众人看着皇上脸上泛着喜悦,猜想定有好事发生。就听皇上道:“诸位,朕刚刚回京,便接到一个特大喜讯,乌斯藏活佛——达赖和班禅派使臣来我大清朝拜。”
诸王众贝勒一听,大失所望,多铎当时就在下面嘟囔开了:“我当是什么好事呢,原来是个屁使者来朝,这些年来朝的多了,大惊小怪的,真是。”
阿济格,阿巴泰等也都不以为然,就连多尔衮同样是一脸疑惑,他弄不明白,来个藏使怎么会令皇上这么兴奋?
洪承畴常年在陕西和塞上一带征剿,对活佛有所了解,他知道乌斯藏历来臣属于明国,如今弃明附清,意义十分重大。他出班奏道:“皇上,乌斯藏的达赖和班禅,是吐蕃、漠西厄鲁特蒙古、青海羌人,以及所有蒙古人心中的活佛,在这些人眼里,两位活佛是尘世的神灵,无不对其顶礼膜拜。他们能派使臣朝拜,弃明归清,意味着神佛对大清的认可,我大清国的影响因此而推及到了乌斯藏及阿尔泰山南北和青海一带,这才是真正的四海归心。”
众人听罢,方知来使的份量,便纷纷议论开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上这么高兴。”
“乌斯藏在什么地方,离我们多远?”
“活佛?还有活佛吗?”
……
皇太极道:“刚林,你将乌斯藏的情况跟大家详细说说。”
刚林出班道:“奴才对乌斯藏事仅知些皮毛,乌斯藏距我盛京约一万里。”
他话音刚落,诸王贝勒便惊呼起来:“多远?一万里?我的天,盛京距燕京绕道是两千里,我们每次都要行一个多月,一万里还不得走半年!”
刚林道:“何止半年,从乌斯藏到盛京无直达之路,沿途千山万水,道路曲折艰险,最少也要走一年。”
代善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来的不易,来的不易,一定要盛情款待。”
刚林继续说道:“乌斯藏现在信奉黄教,黄教是喇嘛教的一支,现有两个活佛,一个叫达赖,一个叫班禅,达赖和班禅是封号,老活佛圆寂后,由被确定为转世灵童的人来继承,所以才有一世二世,乃至今天的五世。明万历年间,成吉思汗第十七代孙阿勒坦汗率先皈依佛门,并把黄教引入蒙古,废除了当地的萨满教,从此,黄教在蒙古兴盛起来。
“元忽必烈时,在乌斯藏设总制院,正式对乌斯藏统辖。明洪武五年,乌思藏遣使纳贡,又接受了明国册封,明在乌思藏设都指挥使司,是明的蕃邦。如今来朝,是弃明归清之举,若从皇上对明反包围的方略看,包围圈已扩展到了厄鲁特、青海、乌斯藏,其意义的确十分重大。”
皇太极道:“达赖和班禅的使者,是神佛的象征,我们要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他们,所有接待事宜由礼部会同理藩院安排,朝廷先设宴,诸王贝勒贝子,要轮流宴请。你们几位年轻的亲王贝勒,绝不许慢待使臣。”
议完藏使来朝,洪承畴再次奏道:“臣请皇上再次发兵征明。现在李自成、张献忠已席卷了大半明国,近半壁江山已非明之所有,正所谓沧海横流之世,逐鹿中原之时也。我大清亦应参予逐鹿,进一步扬威于中原,为将来君临天下作准备,此亦皇上既定之残明方略也。吴三桂现在虽已心动,但要让他归顺,绝非易事,他还在观望,对明国还抱有一丝幻想。残明会更有利于谋关,只有狠狠残明,才能促吴三桂早下决心归顺。”
阿巴泰却道:“皇上,我们已经四次入关,大树已经被砍倒,不如绕道蒙古,直取燕京算了,别再让李自成和张献忠他们抢了先去。”
诸王贝勒都赞成阿巴泰的观点,遂齐声赞同:“皇上,干脆夺了燕京算了。”
对直捣燕京,皇太极一直十分慎重,燕京是明国的象征,攻之必会遭到极其顽强的抵抗,京城攻防设施十分完备,想攻下它,将付出极大的代价。里应外合,才是上策。现在因有了洪承畴,他觉得可以一试了,于是笑着征询洪承畴道:“先生以为如何?”
洪承畴道:“臣以为既已有了四次,再多一次何妨?恕臣直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祯虽然暴虐,但他真的非常勤政,坚持日讲,生活俭朴,不近女色,非杨广之流,个别臣子还对其抱有一丝幻想,故应再次残明。再者,中原地域广阔,各处地势复杂,臣一生转战南北,对全国各处军事要塞,均有所了解,臣正昼夜起草平定中原方略,拟对其一一注明,待臣将其完成后,对将来平定中原必大有益处。”
济尔哈朗、多尔衮、阿济格、阿巴泰等入过关的将领们纷纷赞道:“这可太好了,不知洪大人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有了你这个平定方略,我们可少走多少冤枉道,少吃多少苦啊。”
皇太极心中赞道:洪承畴,乃我大清之活地图也。他吩咐范文程道:“洪先生此举,功莫大焉,去年开科中举的三位举人满洲鄂谟克图、蒙古杜当、汉人崔光前等三人可暂停修史,抽调给洪先生,帮助洪先生尽快将平定方略搞出来。”
代善道:“按宁完我所言,甲申年灭明,臣赞同洪先生所奏,在此期间,还应继续残明。”
皇太极笑道:“朕早已将残明之策改为灭明,此番出征,意在灭明。饶余贝勒阿巴泰。”
“臣在。”
“朕命你奉命大将军,率十万大军绕道蒙古,再次征明。”
阿巴泰一愣:“这是让我当主帅?”他有些不敢相信。
阿济格在旁悄声道:“皇上点你的将呢。”他这才应道:“臣遵命。”
皇太极叮嘱道:“此次征明为轻车熟路,你可从墙子岭一带突破,横扫京畿后,直下冀鲁,要避开农民军,万一相遇,当以礼相待,切不可与之争锋。朕之征明,实是不得已,中原民众已饱受战乱之苦,上次在山东,我们杀戮太多,朕为之痛心不已,此获罪于天之行也,切不可为。朕已数次大赦,意在得天之佑,倘再行杀戮,所赦何用?朕再次申明,此次征明,不得杀戮,对俘获平民不得夺其衣物,不得离散其妻子,不得焚毁财物,不得糟蹋粮谷。我们扬威,更要扬德,要用尔等的仁义之举化解明人对我们的误解。张存仁,张参政。”
“臣在。”
“朕今天要学学明国,也搞一次监军,特命你为监军,协理军务,重在督查军纪,凡有违犯军纪者,都要记档,待回京后一一奏明。”
“臣遵命。”
“你不要怕,有朕在,你要尽职尽责,不得徇私。”
张存仁一身正气:“臣身为言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国为君何惧之有。”
送走了阿巴泰,迎来了两位喇嘛,这一天,皇太极命八门鸣号击鼓,大开怀远门,出迎十里。皇太极注意到,跟随二位喇嘛的多达一百余人,漠南、漠北蒙古的大小汗王,贝勒都来了,就连漠北的札萨克汗亦在其中,皇太极暗暗吃惊,想不到蒙古各部对黄教崇拜如此,看样子,黄教在他们心中比朕的份量还要重。
是日,在大政殿大摆宴席,而后便是诸王贝勒每五天一宴,极尽盛情。
但皇太极最关心的还是吴三桂,按宁完我所言,距甲申灭明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吴三桂必须要有一个确切的答复。因此,他多次召见祖大寿,询问吴三桂那边的情况。十月末的一天,吴三桂来信了,祖大寿连拆都未拆,便直接面呈给了皇太极。
皇太极阅道:“舅舅,三桂再拜。舅舅盼三桂心切,三桂何尝不想与舅舅早日团聚。然近日来,京城谣言四起,污我接受女真厚赠,与女真暗中勾结意欲谋反等等。崇祯本来对甥儿有怨,现在便更加怀疑。据家父来信讲,兵部欲将三桂调至关内剿贼,真有此令,三桂老父及陈沅都在京城,便不得不赴任,如此则大计落空矣。三桂请舅舅转奏大清国皇上,速速发兵宁远,甥儿便可向兵部告急,先稳住朝廷再说,然后徐徐图之。”
皇太极沉思着:“看来吴三桂确有归降之意,只不过是为老父所累罢了。吴三桂不能走,祖大寿的外甥当宁远总兵,还有比这更接洽的吗?若换成他人,一切又将从头作起。”
他将信交给祖大寿道:“你来看看吧。”
祖大寿看完,抬起头说:“皇上,吴三桂不能走,我们不能前功尽弃。”
“祖承政所言正是朕意。朕立即派多铎率兵攻打宁远,让吴三桂稳坐宁远这个钓鱼台。”
祖大寿离开清宁宫时已快三更,哲哲道:“皇上身体刚刚好些,便又如此劳累,还是要注意些的好。”
皇太极叹道:“现在是腊月二十,壬午年马上就要过去,真如宁完我所言,距甲申年还有一年零十天,但许多事还没定下来,朕是着急呀。”
皇太极在崇德八年的大年初一,又病倒了,一年一度的新年大典不得不停了下来。大年初一患病,实在是不祥之兆,皇后哲哲与代善商议道:“二哥,皇上的身子骨越来越差,稍好一些便又没黑没白的操劳,大年初一的,应是普天同庆的日子,皇上却病倒了,令人担扰。皇上信那些汉臣的,主张什么不语怪力乱神,可仍不见皇上好转,我看这回还是应问问神灵,求神灵护佑才是。”
代善道:“皇后所言极是,我看不如这样,今天下午,我率众兄弟到堂子祭拜祈祷,皇后找个萨满问问,看看是不是年三十儿冲撞了什么,请萨满的事,不能让皇上知道。”
于是二人分头行动,哲哲将萨满请到了肃亲王府。豪格也正为皇阿玛的病着急,立即吩咐家人准备祭品,供桌等祭祀。
萨满敲起神鼓,跳起神来,他口中念念有词,腰间铜铃哗哗作响,跳了足足两刻功夫,鼓停了,不跳了,就见其全身猛地一抖,神被请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请来的不是鹰神、虎神,也不是黄仙、狐仙,而是宸妃娘娘。
就听萨满哭泣道:“姑姑,我是海兰珠,海兰珠好命苦,我二十六岁嫁给皇上,与皇上恩恩爱爱,本指望白头偕老,谁想到半路分开,我现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好想皇上。”
众人一听,萨满此时的声音和宸妃娘娘一模一样,分明是宸妃娘娘在说话,吓得全都跪倒,磕头不已。哲哲同样十分惊讶,但她知道海兰珠是借萨满之身附体,便劝道:“海兰珠,姑姑知道你很苦,但你既然已经离开了阳世,就要遵守阴间的规矩,耐心等上几年,找上个好人家,投胎转世,总是这样悲悲切切的想着皇上,又有何用?”
豪格大怒,怪不得皇阿玛总是有病,原来是叫你缠巴的,他“刷”地拔出腰刀:“海兰珠,你好大胆,既已作鬼,为何还总是魇着皇上,皇上的龙体关系着大清国运,你若闹妖,看本王不一刀劈了你。”说着就将刀架到了萨满的脖子上。萨满一声尖叫,昏倒在地。众人惊呆了,注视着躺在地上的萨满,过了好大一会,萨满才渐渐醒了过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走了,走了。”然后,说话也恢复了本来的声音。
哲哲问道:“仙家,宸妃一缕芳魂不散,这如何是好?”
“请皇后娘娘放心,宸妃娘娘说她不再来了。入土为安,宸妃娘娘还应尽早安葬。”
哲哲一惊,真是位仙家,连海兰珠没下葬都知道。她应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停灵三年,既然仙家有言,哀家一定说服皇上。”
在哲哲的再三说服下,皇太极答应将海兰珠下葬。崇德八年二月初九,海兰珠葬礼隆重举行。这天早上,皇太极起得非常早,他一个人来到了关雎宫。关雎宫内一切摆设如海兰珠生时一样,一动没动。皇太极默默走到炕边,拿起海兰珠看过的《金史》,轻声说道:“海兰珠,朕今天来给你送行来了,没有了你,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朕的肩上担的是江山社稷,只好先委屈你了,你要走好,听话,朕会常常给你烧香的。”说罢,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哲哲也早就醒了,她见皇上一个人进了关雎宫,生怕他过于动情,收拾一下便跟了过来。果然,皇上一个人正哭得伤心,她急忙劝道:“皇上,快些回去用膳,一会还要上路呢。”然后硬是将皇太极劝了回去。
辰时整,皇太极、哲哲、庄妃及后宫诸妃,皇太极诸子诸女、诸亲王、贝勒、贝子、亲王妃、福晋、宗室及重臣命妇齐聚,哀乐声起,海兰珠的棺椁离地。霎那间,纸钱漫天,遍城缟素,天地皆白,送葬队伍出福盛门,行二十余里,至蒲河陵寝,开始入葬。皇太极手捧一土洒在宸妃棺上,宗室子弟们开始填土,皇太极率众人祭拜,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哲哲、庄妃也控制不住了,与皇上一齐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再三相劝,才算作罢。
海兰珠下葬后,皇太极心态慢慢调整了过来。二月十六晚,范文程来到了清宁宫。皇太极因身体之故,君臣二人已有十多天没在一起议事了。见范文程此时来见,肯定是有要事,皇太极正在灯下教福临读书,他笑着招呼道:“文程先生,坐吧,有什么要事?”
“皇上,两位藏使确是高僧,连日来,他们在城中多次传经布道,昨日十五月圆之夜,又在实盛寺讲传佛法。讲完后,当场为人祛邪看病,当时便有重见光明者,有聋哑之人能语者,有久病而立行者。寺内群情沸腾,人们对他们争相叩拜,纷纷恳请出家。近一阶段以来,各旗都在自己的领地修建寺院,规模越来越大,皇上原来对修建寺庙的规定已经被打破,臣深忧之。”
皇太极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朕尊重黄教,善待藏使,意在联蒙优汉,过犹不及,若是无节制地发展下去,似这般大兴土木,修建寺院,浪费财力不说,出家者日众,不事农耕,以化缘为生的寄生者增多,国家必将不堪其负,但骤然下令,停止其讲经,会对藏使造成伤害,应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范文程道:“臣有一策,可以一试。”
“噢?文程先生请讲。”
“皇上,自古秋收冬狩,可举行一次大规模狩猎,请二位藏使随行,一可让藏使观我军威,二可锻练未成年之子弟。狩猎中,皇上以军令约束之,他们还如何传法?”
“狩猎?对狩猎,明日朝议上,朕便下旨。寺院之事,朕可私下悄悄告知诸王及众贝勒,所有在建的寺院一律停下来,待一一查明后,根据情况再定。”
范文程道:“皇上身体刚刚好转,狩猎一事,就由郑亲王、睿亲王他们主持就是了,皇上不必躬亲。”
皇太极道:“自古皆为天子狩巡,朕不参加,国人将如何议论?至于身体,朕自会注意。再者,朕也可以散散心嘛。”
二月二十一日,满八旗各旗出三牛录,共七千二百人,汉军旗每旗出一牛录,计两千四百人,总计近万人,出抚近门,赴抚顺,至萨尔浒,再奔开原、叶赫,一路上,铁蹄踏坚冰,疾风卷飞雪,八旗将士们各显神威,六岁的皇九子福临,亦射得一狍,两位藏使,惊叹不已。然而,皇太极真的感到老了,当年的十石硬弓现在已拉不动了,一箭贯双羊的豪气已成为永远的过去,一连几天,竟毫无所获,直到叶赫地界,才勉强射中了一只幼鹿。皇太极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谷,三月初九,病倒在狩猎途中。
三月十五日,返回盛京,十七日,再次颁布大赦,死罪以下,全部释放。代善请两位藏使在实盛寺大作法事,以求佛祖护佑。直到四月初,才算好转。
两位藏使一晃在盛京已逗留了八个月之久,四月初,要返回乌斯藏,皇太极在大政典殿为他们举行盛大宴会饯行,并厚加馈赠。
藏使走后不久,阿巴泰送来了战报:“臣等于崇德七年十一月五日,分别从界岭口和雁门关附近的黄崖口进关,明军虽于各关隘严加防范,却不堪一击。我八旗大军连克霸州、河间、永清、衡水,然后入山东,破临清、兖州、登州等,俘获明鲁王朱以派,乐陵王朱宏治、东原王朱衣远等诸王宗室千余人,共攻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个县,八十八座城镇,获黄金一万两千两百五十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五千二百七十两,珍珠四千四百四十颗,各色绸缎五万两千二百三十匹,缎衣裘衣一万三千八百四十两,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九千人。臣现在已经返回密云,一月后可还京。”
皇太极欣喜万分:“阿巴泰真乃朕之五虎上将也,此次入关,战果辉煌,朕定重赏之。”
皇太极发现奏报中还有一张东西,像是明朝的邸报,遂打开看到:逆贼李自成于二月末,改襄阳为昌义府,自封倡义文武大元帅,封举人牛金星为丞相,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各地设防御使、府尹、州牧等,俨然一个朝廷。传逆贼张献忠亦在筹谋中,不日亦要建制。这个消息太令人兴奋了,自崇德七年三月患病以来,皇太极就从未开心地笑过,现在,他笑了:“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这才是真正的沧海横流,甲申灭明,宁完我非诳语也。”
六月,阿巴泰师还,皇太极命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武英郡王阿济格出迎,济尔哈朗等人见阿巴泰等人虽神采飞扬,但一个个战袍褴褛不堪,再看军中士兵,无不如此,惊问道:“饶余贝勒为何狼狈若此?”
阿巴泰瞅了瞅身边的张存仁笑道:“我身边这位监军大人,一天天瞪着个贼眼看着我们,平民的衣物不许夺,战俘的衣服不能扒,哪有衣物可换?那些绸缎,花花绿绿的,又没法穿,就只好如此了。”
张存仁解释道:“此番征明,饶余贝勒牢记皇上旨意,严守军纪,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令下官敬佩。”
济尔哈朗赞道:“不扰民,不掠民,王者之师也,饶余贝勒为大清树立了一个榜样。”
大政殿上,已设下盛宴,皇太极与代善正在等待,阿巴泰要更衣见驾,济尔哈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更什么衣,如此见驾最好。”
皇太极见阿巴泰、图尔格、张存仁等众将领如此模样,同样吃了一惊,问后大加赞赏。席间,皇太极来到阿巴泰跟前,将其从座位上拉至大殿当中,指着阿巴泰的战袍道:“自古及今,有这样的得胜之师吗?没有,从来没有。此次征明收获极大,获布匹绸缎无数,饶余贝勒却褴褛如此,为何?对中原民众无所犯,对所获之物亦无所犯,这才是..军纪严明之师,吊民伐罪之师,真正的王者之师。如此才能得民心,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李自成在襄阳已经建立了小朝廷,张献忠亦不会甘居其后,想必现在也已称王称帝了。李、张二人现在已不是昔日之流贼,而是要取明而代之了。朕说过明与农民军间必有一场决战,现在来看,这场决战就在眼前。以我大清之兵力,击农民军易如反掌,但民心的征服要比武力的征服艰难得多。当年,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辽东站住脚,就是因为我们最终取得了民心,我们给了辽东民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即将挺进中原,能不能在中原站住脚,就看我们最终能不能得中原的民心,尤其是得士子之心,饶余贝勒这次开了个好头,要褒奖之。朕已好久未饮酒了,今天高兴,来,饶余贝勒,今天破个例,朕敬你一杯。”
阿巴泰一年多征战的艰辛,被皇上的几句话夸得全飘到了九霄云外,他有些难为情地举起杯:“臣多谢皇上。”一仰脖将一大杯酒干了进去。
皇太极亦喝了一口,然后走至张存仁跟前:“张参政,朕心里清楚得很,此次征明之所以军纪如此严明,就是因为有你这个监军在。张参政一定受了许多委屈,朕能想像得出来你的苦衷,所以也要敬你一杯。”
张存仁的眼泪当时便淌了出来,他哽咽道:“皇上……”
“你不用说,朕全明白,辛苦甘苦全在酒里。”
张存仁亦一饮而尽。
皇太极回到座位上:“明以家奴监军,利少弊多,朕以言官监军,弊少利多,监军一职十分重要,就看我们怎么去用。”
第五次征明,阿巴泰得赏银一万两,其他将士之赏也都十分丰厚。
第五次征明凯旋的消息传至蒙古、朝鲜,他们都派来使者朝贺。皇太极由于交出了日常政务,每天仅出席宴请和接待,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身体状况非常好,冷眼看去,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满朝文武无不为之喜悦。
令皇太极更高兴的是,他的第五个女儿阿图格格就要出嫁了。阿图今年十二,是庄妃生的第二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皇太极视若掌上明珠。两年前便已与恩格德尔之子索尔哈定下了终身。婚礼定于八月初八举行,这一天,皇太极率皇后、庄妃及后宫诸妃子在大政殿为阿图和索尔哈举行隆重的册封固伦公主和额驸的大典,诸王贝勒、蒙古各部、朝鲜国等各有所献,场面隆重自不必言。
当晚,皇太极歇息在永福宫。白天的轰轰烈烈过去,晚上顿觉冷清。皇太极静坐于灯前感慨道:“阿图都出嫁了,朕能不老吗?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
庄妃听着有些不大对劲,便劝道:“皇上,阿图就在城内,随时都能回宫看皇上,什么散不散的,皇上放宽心些。”她递过厚厚的一本礼账:“这是内管领处记的礼单,皇上看看吧。”
皇太极接过来不经意地翻着,突然,他愣住了,见亲王贝勒的名单下注有金鞍一副。金鞍?什么金鞍?莫不是用黄金镶嵌的马鞍?他问庄妃道:“你见过金鞍吗?”
“见过,非常漂亮,鞍驾、鞍桥、鞍钉都是用黄金作的。”
皇太极脸藏书网色一变,“啪”地将礼单摔到炕上:“此越制之行也。朕与大贝勒可用金鞍,其他人岂能滥用。此风若蔓延,众亲王、贝勒、贝子、众大臣效仿起来,不乱套了吗?”他命护卫道:“你们立刻去索尔哈额驸处,将那些个金鞍取来,朕要见识见识。”
庄妃慌了,她急忙劝道:“皇上,哪有陪嫁的东西还往回要啊,况且,今天是阿图的花烛之夜。皇上先消消气,待明天再说。”
皇太极叹了口气道:“女儿家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朕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但此事关系着大清国朝野风气,就等明天再说。”
八月初九的朝议,一直到中午方散,朝会上,皇太极对各部使臣厚加赏赉,尤其对土默特部引藏使来朝,更是另有重赏。下午,他命阿济格、多尔衮和侄儿、侄孙辈一干人等来到了清宁宫。进入宫中,他们发现南炕沿上摆了一排金光闪闪的鞍子,立刻认出是各自昨日进献之礼,几个人相互一视,觉得不妙,怕是又要挨训。就听皇上道:“来了,都坐吧。”
几个人忐忑不安地坐下。
“这些鞍子是你们的吧?”
站起应道:“是,是我们的,已经送给了固伦阿图公主。”
皇太极气哼哼地道:“你们好阔气,竟然用黄金为鞍,真叫朕大饱眼福。”
阿济格道:“皇上,臣弟等以为阿图格格贵为固伦公主,出嫁之时,当有金鞍相配,否则,何以显其尊贵?我们几个也是斟酌再三才定制的。”
皇太极追问道:“你们定制了几副?”
“每人两副。”
“这么说是送给阿图一副,你们每人留了一副?”
几个人一齐应道:“是。”
“哼,倒是满有心计,你们以为这就能堵住朕的嘴吗?”他狠狠地瞪了多尔衮一眼,多尔衮不敢正视,低下了头。
皇太极仰天叹道:“我大清国真的富强了吗?富到了用黄金为鞍的地步?你们都知道那个明国洛阳的福王朱常洵吧。他有一副金鞍,可如今在谁的座骑之下呢?在李自成那。李自成攻洛阳,朱常洵富可敌国,守城的士兵却连饭都吃不饱,他一毛不拔。结果如何,众叛亲离,成了李自成的阶下囚,.被李自成和着鹿肉一起煮着吃了,福王肉加鹿肉,义军们称之为福禄宴。他当时哪怕是拿出十分之一的家当分给守城将士,也不至于如此下场。城破之日,仅珍珠就拉了两大马车,起居所用之物全是黄金所造,还不都是为李自成预备的。朕不反对你们享用,你们是大清的王爷贝勒嘛,但要节制。今天你们用黄金为鞍,明天就能用黄金为甲,以后呢?学汉武帝筑金屋藏阿娇?上行下效,下面效仿起来,淫靡之风滥矣。”
他走到几位跟前,语重心长地道:“我们从大山里走出,虽说是天潢贵胄,但终为少数,以少驭众,最重要的是得民心。当年先帝创业之艰,你们无法想像,但你们没赶上,阿济格和豪格赶上了个尾。如今你们都成了王爷贝勒,家拥万贯,阿哈成群,富得很,但不能忘乎所以,要经常到旗下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吃不上穿不上的,有没有讨不上女人的,有没有饿死的。你们下去一转,为下属作个样子,下属就会老实些,老百姓就会喊你们青天大老爷。一副马鞍,再金贵又能怎样,真要是众叛亲离,金鞍将为谁所有,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
“兄弟们,侄儿们,我们即将入主中原,更复杂的局面还在后头,任何时候也不要放纵,要牢记戒淫逸,殷鉴不远;要常念虑载覆,居安思危。朕希望你们都能成为大清国的栋梁。二哥现在已是花甲有一,朕亦五十二了,况且,这几年,朕常常是病魔缠身,大清国就全靠你们了。你们要心中有百姓,有社稷,才会永远有自己。”说到动情处,皇太极落下泪来:“你们的盛情朕领了,但鞍子要带回去,要将它们供起来,以警将来。”
皇太极的一番苦口婆心打动了他们,多尔衮跪下道:“臣等知错了,我们一定会记住皇上的教诲,永远居安思危。”
皇太极道:“看来,朕的一番心思没白费,你们回去吧,记住,明天晚上到清宁宫来,朕要让文程先给你们讲《谏太宗十思疏》。”
多尔衮等走后,皇太极觉得心中发闷,他想找个人聊聊,遂命护卫道:“去请文程先生。”
他坐在炕桌旁,拿起祖大寿的奏章,其中一段写到:“臣以为欲破山海关,当先取关前之五城:宁远、中右所、中前所、中后所、前屯卫,此五城兵力虚实,臣知之甚详。吴三桂的陈沅虽在京城,其家眷却在中后所,当先取之。若吴三桂家属为我所获,不怕三桂不降矣。三桂一降,宁远即降,其它三城可一举而下也……
“取吴三桂家属,倒是个良策,可以一试。将来平定中原,祖大寿还是有用处的,找个机会将他调至兵部,会更能尽其所长。”
他继续往下看时,就觉得“忽悠”一下,血往上一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范文程走进清宁宫,见皇上正歪着身子,倚着高枕垫看奏章,便上前跪拜道:“臣范文程叩见皇上。”
若在以往,皇上立刻就会命侍卫看座,这次却没动静。范文程觉得有些奇怪,遂再次叩拜道:“臣范文程叩见皇上。”皇上还没应声,范文程抬起头,见皇上双目微闭,一动不动,料是睡着了,便对女官说道:“皇上睡着了,快扶皇上到东暖阁去。”
两位女官跪着上了炕,搀扶皇太极,发现皇上的头耷拉着,口水流了出来。一扶胳膊,有些僵直,便惊叫道:“皇上,皇上,请皇上到屋里歇着。”
皇上毫无反应,范文程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将手贴至皇上的鼻孔,却感觉不到呼吸,他大叫起来:“皇上,皇上!”
皇太极还是没反应,两位女官看出皇上已停止了呼吸,惊叫道:“皇上!”
这一声叫,十分尖厉,皇后和庄妃正在东暖阁筹备阿图格格三天回门的事,听到叫声,急忙跑了出来。
这时,范文程抓起皇上的胳膊把脉,把了半天,哪里还有一丝脉动。范文程头“轰”地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惊叫道:“皇上,皇上……”
皇后、庄妃、护卫和女官们顿时哭作一团……
尾声
崇德八年八月十四日,经过一番激烈斗争,在议政王会议上,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豪格等最终达成一致,拥立皇九子福.临继承皇位,以多尔衮、济尔哈朗为辅政王;
崇德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皇太极驾崩后的第十七天,皇九子福临在盛京大政殿登基,年号顺治;
崇祯十七年,即顺治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农民军攻进燕京产;
顺治元年四月十八日,吴三桂降清;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日,清军与李自成军大战于藏书网山海关,李自成败北;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李自成由山海关返回燕京产;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举行即皇帝位大典;
顺治元年四月三十日,李自成撤出燕京产,从其三月十九日进入燕京产到撤出,前后仅四十一天;
顺治元年五月初二,多尔衮率军顺利进入燕京产,女真人第二次入主中原,时距皇太极驾崩不到九个月;
..顺治元年十月一日,顺治登上了燕京产的金銮殿,这一年恰恰是甲申金水之年,真应了宁完我的预言。皇太极“残明、联蒙、优汉,易俗”定鼎中原,君临天下的宏图大志终于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形势的发展完全在皇太极筹谋之中,然而,皇太极却带着大业垂成的千古遗憾走了,走的竟如此突然……
后记
我相信市场,我相信读者,《皇太极全传》一定会为读者所接受,正象我写作之初所断言的,它一定会销得很好。因为,这部书很精彩。这部书之所以很精彩,不是因为我写作水平精彩,而是因为皇太极一生非常精彩,我的书因皇太极一生之精彩而精彩。
写了整整两年,两年中我被皇太极的雄才伟略陶醉着,被其博大的胸怀感动着,我越来越感到,皇太极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他对清王朝的历史贡献,是任何一个清朝皇帝都无法比肩的。然而,人们一谈起清王朝来,首先想到的却是康熙和乾隆,偶尔也会想到老汗王和雍正,却很少有人会记起皇太极,皇太极对清王朝乃至对中华民族的重大历史贡献被人们忽略了,或者说是被遗忘了。
金、清王朝统治沈阳共十九年,十九年中,努尔哈赤和顺治祖孙二人占了两年,皇太极却长达十七年。皇太极的十七年,是后金政权摆脱困境迅速发展的十七年,是大清王朝真正奠基的十七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灿烂的十七年。
正是在这十七年中,皇太极将大金改为大清,登基称帝,严格说,他是大清王朝的第一位皇帝。
正是在这十七年,皇太极设立了三院八衙门(六部两院:吏、户、礼、兵、刑、工及都察院、理藩院)等政府机构,制定了有清一代几乎所有的典章制度,如诸王、贝勒、大臣的等级官服和礼仪称谓,甚至细到规定了大臣们门前栓马柱的数量,这些机构和制度为有清一代所遵循,即使有变化,也是在皇太极基础上的改变;
正是在这十七年,皇太极将一个危机四伏、风雨飘摇的后金政权,发展成为国力强盛的大清帝国。他平定朝鲜,征服蒙古,统一东北,五次大规模入关征明,将大清的影响推至中原腹地,就连万里之遥的西藏都弃明赴沈阳朝拜,在皇太极的治下,蒙古正式划入了中华民族的版图。
如果说唐王朝的李渊、李世民父子是大唐帝国的开创者的话,那么,努尔哈赤和他的子侄们便是女真政权的开创者。当然,我们不能将努尔哈赤比作李渊,但我们却完全可以将皇太极比作李世民。努尔哈赤在统一女真,建立大金,进军辽沈,开疆拓土方面,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但用毛泽东的话来说,他是位只识弯弓射大雕稍逊风骚的一代天骄。而皇太极不但重武功,更重文治,武功卓著,文治更有建树。
纵观皇太极一生的治国方略,可用八个字来概括:残明、联蒙、优汉、易俗。在八字方略下,他绘就出了一幅幅令人惊叹的历史画卷。
一、卓越的政治家
继位之初,他一改努尔哈赤对汉人残酷镇压的作法,变单方面的镇压为以怀柔为主镇压为辅的策略,实行满汉分屯居住,释放奴隶,编户为民,加速封建化过程,变奴隶制的生产关系为封建生产关系,极大地缓和了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很快将大金国从四面楚歌风雨飘摇困境中摆脱出来。
他注重文治,尤尊儒教,他改进女真文字,大量翻译汉家典籍,下令女真子弟除骑射外必须读书,他本人亦身体力行,每日习汉家经典不辍。在他治下的十七年,曾举行四次科举,辽东士子几无遗漏,都被他吸收到女真政权中。他凭着杰出的军事才能,利用汉官们忠君理念,设六部,定礼仪,成功地解决了三大贝勒与之同肩并坐汗权虚悬的局面,实现了南面独..尊,直至受群臣拥戴称帝,由一个农奴制国家的大汗变成了一个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封建集权皇帝,避免了因努尔哈赤去世有可能发生的国家分裂。
他务于勤政,几乎是事必躬亲,在身患重病的情况下,不顾个人安危,亲赴锦州前线。
他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时刻不忘女真是以少驭众,对八旗贵戚的奢侈之风进行坚决的斗争,就连代善和代善的儿子也不放过。
他以身作则,勇于在群臣面前自责,并多次鼓励群臣直谏。其身正,不令而行,正因为他的率先垂范,他批评起贵戚来,才能理直气壮,被责者大都心服口服。
二、杰出的军事家
面对明朝的三面围剿,他继位之初,便首先以朝鲜为突破口,用兵朝鲜,解除了后顾之忧。接着,他联合蒙古各部,击溃了曾一度称雄草原的成吉思汗后裔——林丹汗,迫其远遁,最后客死青海。他出奇兵绕道蒙古,千里奔袭,从明朝防守薄弱的河北迁安一带的长城突进,直逼京城,用反间计,借崇祯之手,除掉了炸伤努尔哈赤的明朝大将袁崇焕。
在他有生之年,已五次大规模入侵中原,每次都给明以沉重的打击,明朝这棵大树已被他残倒。他生擒张春、洪承畴、祖大寿等,明朝的名将几乎都败在了他的手下。在努尔哈赤的基础上,他建立蒙八旗、汉八旗,有清一代的军事组织,在崇德年间,得以确立,并为后世所沿袭。
他注重军纪,每次命将出征必三令五申,有犯者皆严惩不贷,他更注重攻心,以历史上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具备的博大胸怀,招降了洪承畴。他等了祖大寿整整十年,最后终于招降了祖大寿,为后来吴三桂的降清奠定了基础。对俘虏的明德王和监军道张春,他一律恩养之,一养就是多年。
如果上苍再假皇太极几年,坐在燕京产城金銮殿上的就不是福临,而是皇太极,也就不会出现多尔衮、鳌拜等这些勋贵弄权的现象,更不会出现吴三桂的三藩之乱,中原民众也许藏书网会少遭受许多苦难。
当然,作为一个封建帝王,他难免有玩弄权术,利用迷信手段,..愚弄民众,甚至错杀无辜等缺憾,但瑕不掩瑜,对一个重要历史人物来说,这些毕竟是小节。
遗憾的是他英年早逝,仅仅活了五十二岁,用汉官祖可法和张存仁的话说,带着“大业垂成”的遗憾走了,走的非常突然。
皇太极的思想影响了整个有清一代。
多尔衮是在皇太极亲手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努尔哈赤驾崩时,多尔衮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仅十五岁。从那时起,他追随皇太极左右,在皇太极的影响教育下,从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年,成长成为一个能征善战颇有眼光的年青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进入燕京产后,他联蒙优汉,很快平定了中原,顺治年间所有的治国方略,都是皇太极既定方针的再现。人们现在所津津乐道的康乾盛世,也是在他的思想影响下实现的。辅佐康熙的是皇太极爱妃孝庄皇后,一个蒙古女子,十三岁的时候,便嫁给了皇太极,庄妃的所有治国理念都是在皇太极的耳濡目染下形成的,康熙前半生的成功,绝对是皇太极思想的成功。
《全传》从体裁看,是章回体,类似于说书人的评话;从题材上看,是写实,是按照皇太极一生的顺序,从他十二岁主持家政开始写起,一直写到他的盛极而终。
写历史小说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我坚决反对将历史人物简单化、庸俗化。皇太极一生非常伟大,我们只要围绕他杰出的军事才能和卓越的政治才能去写,就一定能将皇太极写深,写透,写吸引人。应当说,我没有媚俗,没有生拉硬扯地将皇太极和一个女人捏合在一起作为全书的主线,并以此虚构一些荒谬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情节。那样写,一是未见得就能赢得读者,同时也是一种悲哀。
女真人非常迷信,其迷信程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了解这一点,就无法了解女真民族,对当时的一些历史事件当然也就永远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因此,书中本着遵遁历史的原则,对女真人这方面的活动作了一些描述。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女真人在文化方面是个十分落后只知骑射的野蛮民族,其实,这大错特错了。女真人早在唐朝时便在黑龙江流域创造出了灿烂的东北文明,他们建立的渤海国被当时称为海东盛国,国都上京(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是当时仅次于长安的东亚第二大城市,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程度与唐朝几乎相同。
宋朝时,女真人第一次入主中原,这是他们第二次整体融入中华文明的过程。在这段时间内,女真文化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到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时期,女真文字虽然消亡了,但作为文化的主体意识并不会完全消亡。尤其是到了皇太极时期,由于皇太极本人的重视和大批汉官的归顺,女真的文化很快跨越了一大段历史断层,达到了一个更高的水平。因此,本书在这方面着力用了一些笔墨,意在还历史的本来面目。
我们提供给读者的毕竟是小说,它一定要有可读性。其实,不仅是小说,任何一个文字作品也都应当有可读性。因此,在创作中,应允许有大胆的想像,但这些想像必须符合艺术的真实,绝不能胡说八道,绝不能篡改历史,歪曲历史,以文害史,以文乱史!
尊重历史,在历史的基础上,塑造鲜活丰满的艺术形象,从而达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统一,对历史负责,对读者负责,对自己负责,是本书的创作原则。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曾得到我的老师抚顺师专原中文系主任李东黎、辽宁省工商联副会长王本奎、沈阳科委民营科技中心副主任林志宇、抚顺市民主促进会驻会副主委张奇声、抚顺市教育学院语文兼职教研员、一中高级教师朱平等的斧正,得到了辽宁民族出版社社长助理吴昕阳老师的无私帮助,尤其是我的挚友张景涛的鼎力相助,最终才得以付梓刊行,在此一并深表谢意。
由于本人历史知识有限,加之成书时间的仓促,错误之处在所难免,敬请读者谅解,并真诚希望能得到您的指正。
程奎..
2005年正月于抚顺龙岗山下
参考书目
.99lib.1、《明史》清·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出版
2、《明史纪事本末》清·谷应泰撰中华书局出版
3、《清史稿》赵尔巽撰中华书局出版
4、《满文老档·太宗皇帝》
5、《爱新觉罗家族全书》李治亭主编吉林人民出版社
6、《明帝列传·嘉靖皇帝》、《明帝列传·万历皇帝》、《明帝列传·崇祯皇帝》吉林文史出版社
7、《塞外汗王宫》佩环霁虹著紫禁城出版社
8、《抚顺史略》抚顺市地名委员会编
9、《大清太祖皇帝圣训》
10、《天聪汗、崇德帝》孙文良李治亭著吉林文bbr>.99lib?史出版社
11、《清代皇帝一家人》吕霁虹著辽宁大学出版社
12、《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刘小萌著辽宁民族出版社
13、《沈阳满族史》99lib?t>沈阳市民委民族志编篡办公室辽宁民族出版社
199lib?4、《满汉名臣传》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15、《盛京八旗方位之迷》李凤民著东北大学出版社
致读者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皇太极全传》至此已全部上传完毕。谢朋友们对本书的关注,在如此浮躁的今天,能得到你们的支持,非常珍贵难得。是你们给了我继续创作下去的勇气。你们的赞扬、批评、甚至激烈的辱骂,都令我心动不已。尤其重庆女孩罗丽的>..批评,更令我愧赧,也是我决定全部将作品上传的主要动力。
我要高兴地告诉朋友们,皇太极全传已经再版,八月下旬日就将在全国各大书店发行。不过,你那里是否能买到,关键还在于书店是否订购。
我还要告诉朋友们,《皇太极全传》的长篇小说连播正在录制中,现在已录制完第一卷,估计八月末就可全部录完,到时朋友还可以通过收音机收听。
下一步就是皇太极全传电视剧了,有关这方面的工作也正在进行中,将皇太极搬上银幕是我最大的心愿,但愿此生能实一同这一愿望。
再见了朋友们,如果闲暇,欢迎到我的博克转转,我的一些.99lib?乱七八糟的东西会经常出现在上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