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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一、又有个博士跳楼了

“哎，又有个博士跳楼了……”东明的声音打破了宿舍的沉寂。
东明是耀宗的博士室友。博士生的宿舍是两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书架上摞满了书，桌子上的排插上散乱地连着手机和电脑充电线，满是文字的电脑屏幕前坐着他们身体僵直、皱着眉头的主人。
刚刚进入十一月的北方，早已是满目萧瑟，凉凉地空气摇曳着阳台上晾的内裤和袜子，窗外的银杏树，也落得满地金黄。
他们两个文科博士，平日里就是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上课、看书和写论文，偶尔再去听一些“大牛”吹嘘走穴的讲座。即使俩人都在宿舍，也是各忙各的，空间一人一半，互不干涉，也很少聊什么“废话”。
今年已经是耀宗读博士的第三年了，他也马上30岁了。都说文科读着容易，但他始终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来。熬夜写的三篇文章一篇也没发出去，看着一堆“拒稿”邮件，烟倒是没少抽。
“没办法在四年内按时毕业，可怎么办呢？”这是耀宗每天都在想的问题。
今天新闻里跳楼的博士，已经是这个月耀宗知道的第四个自杀的博士了。每次听到这样的新闻，他都免不了想到自己，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读博和生活的意义，探讨一番哲学和心理学的命题。丧一阵之后，他还是会劝劝自己，“大不了退学嘛，也不能把命搭里”。
但是，耀宗也很清楚，如果到了那一步，自己真的会选择退学么？能退学吗？
耀宗的家，在北方平原的村子里，世世代代都耕种在院子前的一片土地。说是院子，就是两间砖砌的小平房、一个旱厕加一个石棉瓦顶的棚子围成的。正屋是客厅，连着两个里屋是卧室，外边一间是厨房，红砖墙、水泥地、平顶。祖辈早逝，在这个院子里生活着他们一家三口，但村子同族同宗，有一堆远近亲戚。
他是独生子，这种情况在90年代“计划生育”下的农村里还是很少见。他父母没再生小孩，一方面是因为耀宗是个男孩，能够传宗接代了，另一方面，家里交不起超生的罚款，也养不起。
耀宗的名字，是同族一个长辈起的，承载着全村的希望。耀宗也算是承着了名字的寓意，从小学习就很好。这当然也是他父母教育的成果，毕竟，考试排名差的话，回家便会挨打。
耀宗的父母，已经种了半辈子地了。母亲强势，父亲沉默。耀宗的母亲红英，年轻时浓眉大眼，可以说是能评上“村花”的长相，纤瘦条顺。本来心气儿极高，耐不住家穷，受父母安排嫁给了耀宗的父亲三富。自从结婚以后，就天天抱怨着丈夫三富的无能，因为村里她认识的几个妇女，陆陆续续家里已经盖了二层小楼，有的甚至还买了小汽车。而自己家，却依然一贫如洗，非常拮据。
生活的困苦耗尽了红英年轻时的美貌，现在是膀大腰圆、肤色黝黑，说话中气十足、嗓门极大、泼辣凌厉，村里没人敢惹。自儿子出生之后，红英就把生活的全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坚信“读书改变命运”，非常关注耀宗的学习成绩，盼望着儿子飞黄腾达，能光宗耀祖。
母亲成年累月对父亲的谩骂，导致耀宗从小对他的父亲多少也有些看不起，立志以后不能成为他父亲这样窝囊的人。而三富对耀宗的唯一嘱咐，就是以后娶媳妇要娶个脾气好的，不能像他妈那样。?


 二、初出“茅庐“

2009年 耀宗19岁 高考
高考结束的暑假，烈日把平房房顶都晒透了，墙根的野草都晒蔫儿了，闷热的屋里像蒸笼一样。
终于盼来了查成绩的日子，省招办公布了几种查成绩的方法，发短信、打电话、网上查。显然第三种是没办法做到了，耀宗除了在县里读高中上微机课时见过几次电脑之外，从来没用过。最后他选择了发短信查，因为这样感觉不那么局促。
耀宗小心翼翼地核对着自己的名字、准考证号，又谨慎地输上了省招办发布的号码，按发送键之后，一家三口盯着桌子上的单色屏直板键盘手机，期盼着带着成绩的短信发来。
“滴滴——滴滴”
“加上体育及各种综合素质加分，总分601”
红英和三富听了之后，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皱，沟壑分明，一条条突起的皮肤，锃光发亮，日常蒙着霜的眼睛，也似乎变得有神了。
说第二天要杀只鸡给儿子庆祝一番。
报考志愿的选学校和专业的时候，全家翻着厚厚的报考指南却犯了愁。红玉和三富只知道省内的城市和《天气预报》里出现过的地名。专业了解就更有限了：计算机就是“修电脑”，医学就是当医生，护理就是当护士，法学就是当律师，动物医学就是当兽医。甚至还有一堆“数理统计、工程造价、逻辑学、传播学、文化产业管理”等一堆让人不知道到底能干什么工作的专业。
最后，耀宗选了和远房表哥一样的文科专业，学校则选了邻省的一所一本院校X大，因为好像听过。
在从县里高中母校领回X大的录取通知书之后，耀宗成为了一名准大学生。
快递文件袋里材料丰富，除了盖了公章的录取通知书之外，还有学校简介、电话卡、银行卡、交通指南、助学贷款介绍等一堆材料。
“耀宗同学，请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具体时间、地点见《新生入学须知》。”耀宗看着这些，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了微笑，憧憬着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耀宗就要求父母给自己配个手机，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父母打消了买便宜“山寨机”的念头。家里有个嫂子在镇上的移动营业厅工作，就托她挑了一款智能诺基亚，花了1100元。红英和三富虽然觉得有点贵，但是儿子上大学也高兴，最主要的是，耀宗告诉他们这个手机质量好，大学用4年没问题。老两口这样一想，好像也能接受了。
拿到新手机之后，耀宗谨遵说明书关于手机第一次充电和使用的注意事项。拆封之后一定要充满电使用，电量剩余1/4的时候就要去充电，不能把电量用光，不然会损耗电池。耀宗还一遍又一遍地调手机的电话和短信铃声，最后还是选择了诺基亚的经典款，因为这样子能够在一堆山寨机里脱颖而出。
耀宗沉迷于他的新手机，申请了QQ号。还通过手机浏览器百度搜索了X大，进了学校的贴吧，发现里边有新生们在交流呢，自己也注册了个账号留下了自己的QQ，还添加了所有留联系方式的新同学。
可太开心了，这些日子让耀宗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弛。
在没日没夜的QQ聊天中，到了要开学的日子了。?


 三、长途跋涉

耀宗要去上大学了！
红英和三富这大半辈子也没坐过火车，只坐着城乡小巴去过几次县城、去过两次市里、省城还没去过呢。
最后委托村里一个做生意见过世面的嫂子，帮耀宗在县里的代售点买了绿皮火车的硬座，嫂子还答应了三富夫妇，会买个站台票把同样没出过远门的耀宗送上火车。
出发前一天晚上，红英从上了锁的抽屉了拿出来了5000块钱，手指蘸了唾沫数了三遍确定没错。告诉耀宗：
“儿啊，这5000块钱，是3400的学费、800的住宿费、还有书本费、你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以后的生活费我每个月去镇上的农行给你打过去。”
“你省着点花，到学校不要攀比。”
“也别太省了，别饿着。
“火车上小心小偷，可多摸钱的，可要放好。”
“我给你被子厚衣服给你邮过去，你到学校之后给我写个地址。”
“跟同学相处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啊儿。”
……
红英嘱咐了一番之后，找了块布缝了个口袋，把5000块钱缝在了耀宗内裤腰上，封的死死的，让耀宗明天出发前换上，到学校再拆开。
从家到学校耀宗需要折腾好几次，先从家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小巴到县城，从县城再坐汽车到市里，从市里坐10个小时的火车到学校所在的城市。
火车票买的晚上8点多的，耀宗和他嫂子吃过午饭就出发了。
这是耀宗第一次坐火车呢。
嫂子买了站台票，领着耀宗过了安检进了站。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有人蹲在墙根吃着泡面旁边放着两蛇皮袋的行李，有人衣冠平整坐在候车厅小餐馆吃饭还拉着精致的滑轮皮箱。
耀宗紧跟着嫂子，在人流中缓缓往检票口挪动，又提着行李挤上了火车。
嫂子带着耀宗找到了座位之后，把行李放在了斜对面的行李架上，嘱咐了几句就下车了。
耀宗的座位是三连座的最里边，靠着窗户。他紧贴着窗户正襟危坐，旁边是个身宽体胖的大娘，最外侧是跟大娘同款身材的丈夫。这俩人简直把逼仄的火车座位空间充分利用，甚至身上的肥肉还溢出在座位外，挤得耀宗就差把身子挂在火车窗外了。
耀宗好奇地打量着火车的每一个装饰和零件，安全锤、衣帽钩、厕所提示屏，伸着头看着推着来往的零食小车，乐呵呵地看着提着一篮子牙刷皮带说“单口相声”的售货员。
耀宗又睁大眼睛看黑乎乎的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路过一些城市和村镇，才能看到十几分钟的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一宿，耀宗不敢睡觉，怕行李被人掏了。耀宗也不敢来回走动，因为旁边的大娘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扯着大嗓门地打呼噜。耀宗也不敢喝水，10小时的路程就趁着大娘清醒的间隙起身去上了个厕所，还速去速回，担心并不贵重的行李。
这一宿可真难熬啊，看着来回的水果小车，从10块钱一盒卖到10块钱三盒的时候，耀宗知道，应该快到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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