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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全传2·天聪汗》
第三十二回 宁完我平步青云 擢功臣暗中分权
显佑宫秘笈载: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一,八阿哥登基大典于大政殿举行。大典中,擢汉人奴隶宁完我为巴克什,满朝愕然。又擢纳木泰等十六人为佐政大臣,巴布泰等十六人为驻兵大臣,实为分三大贝勒之权,乃宁完我之计也。
努尔哈赤于八月十一日驾崩,八月十四日便开始下雨,八月十五本是仲秋月圆,可秋雨绵绵,月圆之夜却是阴风瑟瑟,冷雨凄凄,为国丧平添了几分悲凉。
八月十七是国丧的第一个七天,皇太极昨天已通知各大贝勒,于今晨齐聚于大政殿,为父汗烧头七。一大早,他便早早来到殿中等候。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可三大贝勒却迟迟不见踪影,皇太极脸上露出一丝不快。
岳讬出列奏到:“汗王,我阿玛于八月十五开始发烧,至今未愈,不能参加祭祀,特命侄儿告假。”
皇太极应了一声,未说什么,心中却想:二哥也真会病,单单挑这么个重大场合病,这不是给我难堪吗?他问正蓝旗和镶蓝旗的大臣们:“二大贝勒和三大贝勒为何未到?”
两家大臣都说不知,皇太极强压着火:“如此重大祭日,两大贝勒岂能无故缺席?还不快快去请。”
去请的人很快回来了:“二大贝勒和三大贝勒昨天喝醉了酒,至今未醒,今天来不了了。”皇太极脸“刷”地一沉:国丧之日,我已明令禁酒,你们不但纵酒,还因此误了父汗的头七。不孝若此,吾岂能容你们?他刚要发作,范文程站了出来:“时辰已到,请汗王祭祀。”
皇太极猛地醒悟过来,范文程这是在提醒我,现在我已不是一个旗主贝勒,而是一国之君了,万不能因一时的冲动而得罪这两位权贵。他叹了口气:“好吧,咱们走。”
天气再?99lib. 加上“人气”,皇太极的心情十分低沉,在父汗的灵前,他痛哭失声,心存万千情结,想到父汗平时对自己的爱抚,想到父汗为了能让自己顺利继承汗位的良苦用心,想到眼下独撑局面的艰难,又想到今天三大贝勒共同发难,自己却奈何不了他们的尴尬局面,越哭越伤心,几近昏厥。岳讬、萨哈廉等人只有再三相劝。
回到宫中,他惦量着今天的事情:烧头七是大祭,三大贝勒同时托故不来,事情相当严重。莫非我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得罪了三位兄长?他认真地回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没有,绝对没有。近些天来,对三位兄长尊重有加,绝无失礼之处。那么他们是合谋好了,想另立新汗?不,不可能,眼下绝无这个可能。四小贝勒和各位不主旗贝勒以及众大臣绝不会答应他们,况且,从岳讬和萨哈廉今天的态度,也看不出丝毫迹象。二哥既然主动拥戴了我,断不会和阿敏、莽古尔泰搅在一起,也许二哥是真病了,他毕竟命岳讬告假了嘛。也许今天的事纯粹是个巧合。但阿敏和莽古尔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父汗尸骨未寒,他们就敢纵酒作乐,既无臣子之心,又无人子之情,天理难容。他气得一拍桌子:“哼!他们根本就没将我这个新汗放在眼里,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尝到今天所为的严重后果!”
他想起了父汗的话:朕相信你,大金国中也只有你能驾驭得了这个复杂局面。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想到这,他吩咐道:“走,去大贝九九藏书勒府。”
代善真的病了,听说皇太极前来看望,急忙从炕上坐起,想下地迎接新汗,但皇太极已跨进了内室门槛:“二哥可好些了?”皇太极走近炕沿,将正要下地的代善搀住,扶着他继续躺下。代善几分感激中又有几分愧赧:“父汗下葬后,我就病倒了。大概是连日来连急带累所至,也怪了,哪有八月十五还一个劲下雨的,听岳讬说,昨天晚上还飘了雪花,父汗驾崩,天地为之悲哀。今天是父汗的头七大祭,我这个当儿子的却不能尽孝,父汗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会怪罪的。”说着竟流下泪来。
皇太极道:“二哥不必过于自责,将养身体要紧,御医怎么说?”他问身旁的岳讬。
岳讬答道:“御医说是偶感风寒,病在浮表,用几副解表药,发几次汗就好了,请八叔放心。”
代善气得“哼”了一声,岳讬急忙改口:“汗王,昨天我阿玛烧得非常厉害,直说胡话。”
皇太极“噢”了一声,看来是错怪二哥了。
代善问道:“听说阿敏和莽古尔泰也没去,说是喝多了?”
皇太极点点头,没说什么。代善道:“这可叫无巧不成书,三个大贝勒一同不参加大祭,这叫臣工们看了作何猜想?身为大金国的大贝勒如此不顾大体,愚蠢!荒唐!我身体好些一定要狠狠斥责他们。”
“二哥,这件事很严重,百姓之家烧头七,老老少少一个也不会少,而大金国烧头七,三位大贝勒一个也没去。对重大场合我们兄弟几人的举动,群臣十分关注,他们往往从中能看出些门道,今天这个场景一定会引起大臣们的种种猜测。我担心今后大臣们将无所适从啊。”
“没这么严重吧?”代善表示怀疑。
“二哥,你是一个臣子,遇到了这样的事会怎么想?”
代善反问:“会怎么想?”
“最起码会想,这哥四个,整不一块去,新汗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嗯,汗王说得有理。但你不必担心,莽古尔泰这个人心直口快,不拘小节,咱们兄弟中就属他贪杯,肯定是喝醉了,否则他不会不去的。即使他不敬你这个新汗,也得注意自己的名声。我料他醒酒后一定会到你那赔礼道歉。至于阿敏,咳,算了吧,父汗生前对他是投鼠忌器,对他,咱们还是宽容些吧。”
哥俩正唠着,就听门外大声嚎气地嚷道:“我那汗王兄弟是不是上这来了。该死,昨天晚上喝多了,误了大事。”
代善道:“怎么样,叫我说着了吧,他是来负荆请罪的。”
皇太极无可奈何地一笑:“这个愣头青。”
莽古尔泰直入屋内:“汗王果然在此,哥哥前来赔罪。”他打千便跪。
皇太极急忙搀扶:“五哥,这是何苦,快快请起。”
“国丧之日我违禁喝酒,误了烧头七,用范文程的话说叫罪莫大焉,哥哥理当赔罪。”
代善躺在炕上,此时已觉得好了许多,他指着莽古尔泰:“你呀,平时什么都明白,一喝上酒就迷糊了。八弟刚刚即位,我们既然是真心拥戴,就应该全力支持。今天的事,后果非常严重。咱们三个大贝勒一个也没去,大臣们不乱猜一气才怪呢。你既然要赔罪,就到大政殿赔去,以示我们兄弟间的团结。”
莽古尔泰想了想,十分不情愿地道:“我没想那么多,真是喝多了,既然如此,我照办就是了。”
皇太极道:“算了,赔什么罪,以后少喝点酒就什么都有了。不过,这件事必须在公开场合讲一讲。”
莽古尔泰连忙谢恩:“只要不让哥哥当着众大臣掉份,汗王怎么讲都成。”
代善见状笑了笑:“便宜了你这个愣头青。汗王,登基大典一事预备的如何?到底定在哪天?”
“天公不作美,一直不晴天,因此尚未定下来。”
“是啊,登基大典,事关国运,一定要选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才行。”
站在一旁的萨哈廉,回过头问身边的一个阿哈:“宁完我,你看大典定在哪一天为宜?”
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同时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情萨哈廉竟问及一个奴才,真是匪夷所思。”
那个被称作宁完我的,不卑不亢,从容答道:“奴才以为定在九月初一为最好。”
莽古尔泰正要喝斥,萨哈廉却鼓励道:“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定在九月初一?”
宁完我这才跪下奏道:“九者,天之数也,因此,古有九天之称谓。九天者,天之中也,九在易经中为阳爻,为乾,为大吉之数。帝王所居之数为九,所谓九五之尊是也。我大金国新汗即位,非九不能显其贵,扬其圣。而一者为万数之首,为万事之起点。亦大吉之数。九月初一象征我大金国将为天下之中,象征我大金国事业蒸蒸日上,九月初一乃大吉大利之数也。”
皇太极被宁完我的一番数术之论所打动,顾不及他的身份了:“要是九月初一还下雨呢?”
宁完我十分肯定地回答:“不可能,奴才平日喜观天象,这场秋雨顶多再下半天,今晚必晴。从明日起,半月之内不会再下雨。”
“你敢肯定?”
“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太极仍是十分的不放心:“真的有万一呢?”
“万一九月初一有风有云,改在九月初五亦可。但奴才敢断定不会出现这个万一。”
皇太极大喜:“好,就依你说的办,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初一。”皇太极回过味来,“萨哈廉,这个宁完我什么时候归的金?”
“回汗王,天命十年时,我在阿哈中发现他精于数术,二三百的一大群人,顷刻间便能点得清清楚楚。侄儿奇之,他说此为韩信乱点兵之术。侄儿试之再三,确无差错。于是将其收在身边作为包衣,现随侄儿左右,帮助侄儿处理公务。”
皇太极不住地点头,他仔细打量着宁完我,只见其身材魁梧,天庭饱满,大约有二十四五岁,虽身着布衣,却透着一股高雅之气:“宁完我,归金之前你有无功名?”
宁完我叩拜道:“奴才是个举子。”
“好嘛。”皇太极笑了:“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不就漏了吗?当初,先汗对你们这些秀才举子是严厉了些,但正是你们这些人闹得最欢,不过,先汗对主动来归的读书人一律委之以重任嘛。”
宁完我跪在地上连声说是。皇太极道:“好了,起来吧,跟我回宫,我要好好考校你一番。”他对萨哈廉道:“这个宁完我就交给我了,你可舍得?”
“舍不得,但汗王所用是为了国家,侄儿舍不得又能怎样?”
皇太极微微笑道:“好,回头我再赏你二十名阿哈聊作补偿。”他再次叮嘱道:“二哥,你要好好将养身体,有时间我再过来看你。五哥,你在这多陪陪二哥,我先走一步。”说罢,起身而去。
宁完我站在那里看看萨哈廉,又看了看代善,一脸的茫然。萨哈廉道:“还愣在这干什么,快随汗王去呀。”
宁完我热泪盈眶,他再次跪倒,给代善父子们磕了个重重的响头,起身快步追上了皇太极。
努尔哈赤的梓宫入敛后,有人建议皇太极迁入汗王寝宫,皇太极没答应,大妃缢死于此,此宫怨气必重,还是暂居我的贝勒府吧,他打算明年将贝勒府扩建成新汗王宫。
宁完我跟在皇太极身后,思考着如何面对汗王的考校。对这样的考校他有过准备。中了举人后,下一步就是考进士,一旦高中,就要上金殿策试,师傅在策试方面,对他进行过专门训练,如礼仪、心态、举手投足等等,所以适才在大贝勒府时,他才显得较为从容。进入寝宫,宁完我注意到这里和大贝勒府一样,都是口袋房,通长的南北两个大炕,西边是一间内室,南炕上有两九九藏书伙女人正在抓嘎拉哈,大概是汗王的妃子们吧。皇太极直接进入西边的寝室,一个侍卫伺候着皇太极更了衣,皇太极道:“宁完我,进来吧,坐在这说话。”他指着炕沿边的一个马杌子。几位侍卫大吃一惊,一个陌生的阿哈能进入深宫,已是怪事,又蒙汗王赐座,实在是破天荒的事。顿时,他们对宁完我刮目相看,一个侍卫殷勤地为宁完我拂了拂马杌上的浮尘:“先生请坐。”皇太极满意地一笑,宁完我却打千跪倒:“奴才身在隶籍,岂敢在汗王大内中乱坐,这万万使不得,奴才就在这站着回话。”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立在地当中。
皇太极道:“也罢,你就站着说话。我来问你,殷商武丁时有个叫傅说的,是个筑墙的奴隶,后被擢为宰相,是吧?”
“汗王精于汉学,果然是博大精深。傅说乃殷商武丁时傅岩之地的奴隶,后成一代名相。其为奴也,不过是上苍对他的一种挫磨,奴才岂敢望其项背?”
皇太极道:“尔之数术一番宏论,语惊四座,安知不是本王的傅说?这是内室,他们都是本王的心腹,你尽可畅所欲言。你既是个举子,诸子百家六艺之书,必是都读过的,文程先生入金时不过是个廪生,还算不上个功名,你应为大金的大学问者。”
“奴才不敢当,文程先生乃名人之后,最早投奔大金,现已是国家栋梁,吾等学子无不对其敬慕之至。”
“你可曾见过文程先生?”
“见过,但只是仰望而已。”
“以后怕是要天天仰望了。我来问你,你对今天三大贝勒不参加祭拜一事如何看待?”
宁完我心中一震:此事涉及天家骨肉,手足之情,叫我如何回答。他沉思片刻,决定以实回奏,否则汗王必定以为我是个圆滑胆小平庸之辈,到手的机会也许就永远失去了。说,大胆地说,若一言中的,或许真的能成为大金国的傅说,他决定冒一次大风险:“汗王,请恕奴才无罪,奴才方敢直言。”
“你但说无妨,我不怪罪你。”
奴才以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金国三大贝勒与汗王同坐受拜,此亘古之奇闻,祸乱之源也。二大贝勒三大贝勒纵酒而不赴大祭,此乃分庭抗礼之萌芽,久之必至分裂,汗王应有所戒备才是。”
此语大出皇太极所料,他没想到一个阿哈竟敢如此单刀直入,他注视着宁完我,宁完我十分从容,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人好胆量,想他人之不敢想,言他人所不敢言,是个人才。”皇太极不动声色地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宁完我从皇太极的话音中,听不出是怒是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汗王未发火,起码说明汗王未反对。他索性将话一直说下去:“依奴才之见,当以两个字处置。”
“哪两个字?”
“一是敬,二是分。”
“如何敬又如何分?”皇太极追问道。
“所谓敬,三大贝勒均为汗王的兄长,功勋卓著,手握重兵。切不可轻易开罪之。然而敬之同时还要分,所谓分,即分其权。不能让各大贝勒与汗王平起平坐,不允许他们各自手握重兵。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所谓君君臣臣,此乃朝纲,不可乱也。观古之拥兵作乱者,都是功臣名将,他们手握重兵,或因受人挑唆,或因利欲薰心,起兵造反,导致国家分裂,生灵涂炭,骨肉相残。所以宋太祖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臣以为,御座之旁亦不容他人平坐。”
皇太极点了点头,在心中重复道:好一个御座之旁不容他人平坐!但他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完我硬着头皮继续讲着:“那么,如何分?昔汉高祖灭异姓王而封同姓王,临死前,率众大臣对天盟誓:非刘氏而王者诛之。他以为天下之王皆为刘氏,便可高枕无忧了。讵料他死后,便有吴王刘濞以清君侧为名,发动七王叛乱,国家险些再度陷于战乱。汉武帝并未废同姓王,搞了个推恩令,即在封中再封。将朝廷之恩推及诸王的子孙。在各王的封地内大封他们的子孙,把原来各王的领地封得个七零八落,大大削弱了诸王的实力,使之再也没有能力造反,这就是分。奴才入金以来发现我大金国体尚未完备,内阁未设,六部未置,各自为政的现象十分严重。一国之内,因不同旗,事虽雷同,处理的结果却不一样。奴才以为,这正是分的最好时机,汗王可借完善国体之名,行分权之实,多置官吏,也可搞内阁六部,甚至可以考虑设汉军旗。将来汉军多了,也可设汉军八旗。总之,通过分权要逐渐达到朝纲独断南面独坐,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大一统的局面。”
皇太极露出了微笑:“我国国体确要逐渐完善,眼下可先颁布统一的政令,然后在各旗中提拔一批大臣。”
“汗王英明。大典之日擢升官员,顺理成章,被擢升之人定会感汗王知遇之恩,以死相报。”
皇太极兴奋地站起:“今日考校你非常出色,我喜欢直言不讳坦诚相见之人。今后奏对切不可云山雾罩,故弄玄虚。一些汉臣的奏章往往是先来一通歌功颂德的屁话,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我一天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看他们那些臭文章。至于分权一事,需慢慢来,所谓欲速则不达,懂吗?”
“奴才明白。.99lib.”
“今天,咱们就到这。”他命亲兵:“带宁完我到希福和文程先生处报到,与他们共同筹划大典事宜。”
宁完我走后,皇太极惦记着宁完我今夜必晴的推断,一直到亥时还在批阅奏章。亥时刚过,就听窗外风起,不大功夫,雨停了,天空出现了星星。皇太极暗暗吃惊,这个宁完我果然有些本领,还真叫他说着了,此人确实可用。
接下去一连十几天都是好天气,九月初一更是天高气爽,艳阳高照,登基大典在大政殿准时举行,大典之隆重自不必说。皇太极率众大臣祭拜天地后,进入大政殿,发表了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圣谕。大典之中他已正式改口称朕:“先汗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伐明,大败九部联军,七大恨告天,攻下抚顺,然后是重创明军于萨尔浒,紧接着便是陷铁岭,破开原,灭叶赫,下辽沈,开疆拓土,建煌煌之伟业,其功与日月同辉,其德当万古流芳。朕受众贝勒拥戴,忝居汗位,深感责任重大,连日来朕冥思苦想,如何才能将先汗开创的基业发扬光大?记得大金开创之初,先汗问众贝勒大臣等以治国之策,朕曾以《三国》喻当时事,提出残明联蒙之策,为先汗赞许,一以贯之至今。十年中,残明大见功效,我们已进入辽东,时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世异则事变,时变则易俗。辽东为汉人之地,大金国中汉人日众,用文程先生的话说,我们现在是以一驭百、驭千。大金国内的汉人一天不顺服,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而要想使汉人服,光靠杀不行。治汉人如同驯马,驯马鞭子是不可少的,但光靠鞭子不行,你必须善待它,它才能听话,才能任我们驰驱,才能与我们共生死。否则,总是尥蹶子,还如何冲锋陷阵?从现在始,我们对汉人的策略要转,要变,要恩威并重。对普通汉民要安抚,对主动来投的明国官员和辽南生员们要善待,用两个字来概括:优汉。无论如何,一定要让汉人们安定下来。
“重骑射乃女真之良俗,所以我们才能无坚不摧,无往不胜。曹操批评儿子曹彰好武是匹夫之勇,未免太过。但我们族人不重读书实是一大陋习,是恶俗,必须要改,这叫易俗。朕要求诸贝勒大臣从今后都能用心典籍,率先倡导读书之风。只有读书方能明礼、知义、多智,方能更好地教化百姓。
“残明、联蒙、优汉、易俗,八字方略是朕今后治国之纲,悠悠万事,惟此为大。今后,我等所作所为均不能与八字方略相悖。吾等一定要同心协力,完成先汗未竟之宏愿——定鼎中原。”皇太极声音本来就洪亮,御座顶上是拢音的藻井,听起来如同金石之声,自有一种令人震撼的威力。
“先汗曾说过,吾既征明,岂容中止。故征明灭明是我等第一要务。但征明绝非易事,宁远受挫,形势骤变。朝鲜一改平时中立的.99lib.态度,投怀送抱,又与明勾结在一起,现陈兵江上,随时准备配合明军犯我。蒙古喀尔喀部也倒向了南朝,林丹汗更是虎视眈眈,妄图重温成吉思汗的美梦。毛文龙与登、莱、天津水师不断从海上进行骚扰,袁崇焕正逐渐向东推进,熊廷弼的三方进剿方略已经成为现实,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故征明必须要有一支军纪严明之师,若各自为政,不相为援,便是一盘散沙。朕今天要严申号令,各旗将士要统一步调,不得擅自为政,尤其不得烧杀奸淫,要敬天爱民,不得残害百姓。朕之执法从来公正无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等要谨记之。”说到这,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大政殿一周,发现阿敏和莽古尔泰的脚尖踮了几下,脸上露出了一些不自然。
“先汗初定辽沈,恐不轨汉人作乱,故令旗汉同屯居住。如今我大金在辽东已根深蒂固,大多汉人皆已诚心归顺,故朕今天要颁布新令,旗汉要分屯居住,汉人每十三户为一庄,从十三户中选出贤能者为庄主,由汉人管理汉人。”
皇太极话音刚落,下面就是一阵叽叽喳喳。皇太极喝道:“尔等休要议论,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旗汉一分,有的人便无汉人可以驱使了。怀此杂念者,乃鼠目寸光之辈。朕早在少年时,便对虐待阿哈深恶痛绝,更何况是民户。先汗虽再三强调不得任意驱使汉民为役,但因满汉同村居之,却很难禁止。今令满汉分屯居住,便可断绝有些人的恶行。如此,汉人之心必顺,民心顺,百业必兴,百业兴,国必大治。”
李永芳、吴守进、范文程等汉官一齐跪拜:“汗王此举,上顺天意,下附民心,必将得到汉人的拥护,臣等替大金国中的汉民叩谢汗王。”
皇太极道:“旗人也好,汉人也好,都是我大金国子民,朕要一律平等待之,务求作到旗汉一体,同心同德。”皇太极手向外一指,高声命道:“宣宁完我进殿。”
宁完我已被带到宫门口等候,在侍卫的引领下,从容走进殿中,在汗王御座前跪倒。众人面面相觑:宁完我?何许人也?
有的人认识:“他是萨哈廉的一个包衣。”
“噢!原来是个奴才。”
“宣一个奴才进入大殿干什么,这是他能进来的地方吗?岂有此理?”
皇太极却走下御座,来到宁完我跟前,亲自将其搀起,众人更是惊讶不已。皇太极道:“也许有人要问,宁完我,何许人也?宁完我,一汉人尔,而且是个奴才。但朕今天要告诉大家,宁完我满腹经纶,胸有大志,乃南朝举子,是个奇才,归顺我朝以来,忠心耿耿,朕岂能让这样的人才埋没蒿莱,朕要破格使用。宁完我,”
“奴才在。”
“朕任命你为大金国的巴克什,与文程先生、希福、达海等共值文馆。”宁完我听罢,激动不已,尽管他平日放荡不羁,以超凡脱俗自居,但此刻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谢汗王隆恩,奴才定要为大金国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皇太极道:“奇怪吗?不奇怪。武丁时的著名宰相傅说是个奴才,姜子牙是个渭水渔翁,孔明乃山野村夫,齐桓公时也有个姓宁的叫宁威,是个放牛的,齐桓公发现他是个人才,当即封了官,重用了他。文程先生,此典大概叫齐桓公举火爵宁威,对吧?”皇太极讲起话来时常引经据典,一些旗人如听天书,可一些汉官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倍感亲切。
“古往今来,凡能成大事业者,必先礼贤下士,敬重人才。古人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朕觉得还应补充一句:得人才者才能坐稳天下。朕今天就是要为大家作个表率,今后不论旗汉,不论尊卑贵贱,只要是出类拔萃者,均可量才而用之。我大金国猛将如云,文臣却屈指可数,以至许多国事虚悬,文程先生,你们文馆可仿照南朝之制,拟定我大金的科举之法,先颁布下去,待时机成熟我们也要开科取士,这样,一可收那些士子之心,二也可为国培养和选拔人才。”
皇太极的一番治国宏论,令众人大开眼界。代善心想:治国非八弟莫属,看来我们爷仨没看错人。
莽古尔泰心里嘀咕:这个老八真有两下子,比起父汗来还要高上一筹。
阿敏却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正在盘算着自己的出路:汗王已经驾崩,大金国谁能奈我何?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心惊胆战,如履薄冰了。
皇太极接着说道:“我大金国能有今天之强盛,一是先汗的成功开创,二是赖众大臣的忠心辅弼,朕今天继承汗位,不敢忘记众大臣浴血奋战之功。希福,宣朕旨意。”
希福出班高声宣到:“奉天承运,汗王诏曰:着命正黄旗纳穆泰、镶黄旗达尔哈、正红旗和硕图,镶红旗博尔晋、正蓝旗拖博辉、镶蓝旗固三泰、正白旗喀克笃、镶白旗车尔格等为八固山额真,总管各旗事务,参予国政,与诸贝勒同坐共议。着命正黄旗拜音图、楞格礼,镶黄旗伊逊、达珠瑚,正红旗布尔吉、叶克舒,镶红旗武善、绰和若,正蓝旗屯布鲁、萨壁翰,镶蓝旗舒塞、康克赉,正白旗莽阿图、阿山,镶白旗武拜、萨木什喀等为各旗佐管大臣,协管本旗旗务,负责刑讼。着命正黄旗巴布泰、霸奇蓝,镶黄旗多诺依、杨善,正红旗汤古岱、察哈喇,镶红旗哈哈纳、叶臣,正蓝旗昂阿喇、觉罗色勒,镶蓝旗穆克坦、额孟格,正白旗康古哩、阿达海,镶白旗图尔格、伊尔登等为调防大臣,掌出兵驻防,军中刑律。
“钦此。”
先是八大臣,后是十六位佐理大臣,再后是十六位驻防大臣,四十个人依次上前谢恩,三大贝勒亦喜笑颜开,他们见自己的爱将得到提拔,颇感欣慰,殊不知皇太极的这一着,已砍向了他们手中的权柄。
御旨宣读完毕,正所谓皆大欢喜,皇太极右手一挥:“开宴!”
第三十三回 开和谈各怀心腹事 征朝鲜阿敏恋奢华
显佑宫秘笈载:天命十一年,袁崇焕派李喇嘛吊丧,并贺新君即位。上以礼待之,遣使回访,欲开和谈。天聪元年正月,派阿敏率兵征朝鲜,大军所向,朝鲜君臣俯首。阿敏恋平壤宫殿之奢华,欲滞不归,众贝勒力劝,方回师。
阿敏烧头七没去一事,皇太极未动声色,众贝勒谁也没说什么,当然也就不了了之。于是,阿敏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时常借故不参加朝议,带着亲信到镶蓝旗防地巡视,拉拢属下,培植党羽。他一直在盼望着能独自带兵出去打仗,到时,便来个困龙入海,有去无回,实现阿玛生前拥兵自立独霸一方的梦想,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努尔哈赤驾崩,蒙古各部纷纷派来使者吊唁,可大金国谁也没想到袁崇焕竟然也派来了使者,侍卫来报时,皇太极惊呆了:“他们现在在哪?”
“已到了怀远门外。”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为首的是李喇嘛,还有几个官员,一个是都司傅有爵,另一个叫田成,一行共三十四人。”
“这个袁崇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炸伤了父汗,现在想学诸葛亮吊孝?真如庞统所说,这不是欺负东吴无人吗?”此事非同小可,他立即吩咐,请众贝勒众大臣速来议事。
众人刚下朝不大功夫,现在又被传了回来,纷纷猜测:准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否则汗王不会如此着急。众位正议论着,皇太极从内室走了出来。
莽古尔泰道:“汗王,出了什么事了,火燎屁股似的?”
“燎屁股?朕看是烧眉毛了。”
“怎么?袁蛮子要发兵来战?”
“发兵他现在不敢,但今天他派人吊唁来了。”
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啊?”
莽古尔泰眼睛瞪得溜圆:“什么?袁蛮子派人吊孝?黄狼子给鸡拜年,这个王八蛋,成心耍笑我们,杀了他们。”
众人听罢也都是义愤填膺,纷纷喊着:杀了他们,给先汗报仇。
皇太极道:“杀谁?你们知道袁崇焕派来的是谁?”
“谁?”众人齐声问道。
“是李喇嘛。”
众人一听,都泄了气。
“文程先生,你以为应如何处理此事?”
范文程道:“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为何?使者可相互传递消息,若杀>了使者,就断了一条知彼的途径。臣以为袁崇焕派人前来,意在探我虚实,我们应将计就计,麻痹他们,以达到我们的目的。”
莽古尔泰问道:“如何将计就计?”
“正如汗王在登基大典时所言,我宁远受挫以来,形势骤变,朝鲜竟公然与我为敌,陈兵江上,且不遗余力地资助毛文龙,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要尽快解决朝鲜问题,拔掉身后这把刀子,解除后顾之忧,撕破袁崇焕的三面包围,这样,才能全力对付袁崇焕。今天,要摆出一付与南朝和好的样子,要谈,要拿出诚意谈,在谈的过程中悄悄发兵朝鲜,待南朝知晓时,朝鲜已为我平定矣。”
皇太极笑了:“诸位以为如何?”
莽古尔泰道:“好你个范文程,花花点子就是多,我看就依范先生所言,跟他们好好谈。”
阿敏见机会终于来了,站起来说道:“汗王,臣请率兵征朝,定要杀他个心服口服。”
皇太极心想:你去正好,也好进一步暴露你的分裂野心。他微笑道:“那就有劳阿敏兄了,不过,请阿敏兄记着,我们征朝是要使之归顺,而决不是灭掉他们,最终还是要以朝治朝,所以一定要掌握分寸。”
“臣明白。”阿敏装作非常顺从的样子应道。
“文程先生,你率人迎接李喇嘛,于城外找一洁净处安顿之,要盛情款待,明天,朕要亲自出迎。”
这个袁崇焕的确精明得很,他派来吊丧的核心人物李喇嘛,是位大金国不得不接受的人。原来,藏传佛教喇嘛教中的黄教,是流行于藏、蒙、女真地区最重要的教派。努尔哈赤平生笃信喇嘛教,赫图阿拉城的地藏寺敬奉的便是喇嘛教。这位李喇嘛今年六十八岁,与汗王同龄,在蒙古、女真一带颇有威望。天命元年正月初一,他应汗王之邀,赴赫图阿拉参加大金国开国大典,以后便经常到大金国来弘扬黄教教旨,和大金国的上层人物熟悉得很。如今,他在觉华岛修行,住持在大龙宫寺,与祖大寿甚密,这次入金,正是由祖大寿推荐。
第二天清晨,沈阳城钟楼大钟敲响,怀远门城门大开,八旗将士分列道旁,皇太极率文武大臣一行二百余人,来到城外。李喇嘛已在城外恭候,他深深一躬:“贫僧惊闻先汗崩殂,不胜悲痛,今受袁巡抚之托,特备奠仪杏花村酒十坛、蟒缎十匹、白梨十筐、马二十匹、牛羊各二十头和烛金五百两前来吊唁。”
皇太极还礼道:“俗家弟子爱新觉罗·皇太极恭迎李喇嘛,并欢迎上国使臣光临。先汗驾崩,蒙李喇嘛及上国使臣屈尊,皇太极与众兄弟不胜感激。”众贝勒发现,皇太极在与李喇嘛的对话中没有称朕,气得莽古尔泰直晃头。
李喇嘛等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沈阳,进入怀远门后,但见八旗兵金盔铁甲,威风凛凛,刀枪闪亮。沈阳城虽然不如北京那样的宏伟壮丽,却也是红墙黄瓦,钟鸣鼎食,桂殿兰宫,飞阁流丹,气派非凡。傅有爵等人先是见皇太极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已生了几分怯意,现又见沈阳城颇有皇家的威严,更是暗暗吃惊:鞑子们成气候喽。
使者们到努尔哈赤陵前祭奠,然后到大政殿贺新汗即位,接下来便是皇太极在大政殿大摆宴席。宴席上,山珍海味,龙肝凤胆,极尽铺张,令傅有爵、田成等人目瞪口呆。再往下的安排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闲暇时便令范文程陪同他们到军中巡视,使者们连吃带看,大开眼界,得出的结论是:金国实力之强大,足可与大明争雄。
一个月后,使者们返回宁远,皇太极回赠袁崇焕一峰骆驼、五匹马、二十八只羊等,派方吉纳、温塔石等人为使者随之回访,并修书一封以示和好,一场双方毫无诚意的和谈算是拉开了序幕。
天聪元年正月初七,皇太极再次派方吉纳等人赴宁远和谈,第二天,阿敏便率大军三万开进了朝鲜。
阿敏率军出征的头一天晚上,皇太极秘召代善、岳讬、杜度、李永芳等人进宫。皇太极道:“尔等明天就要随二大贝勒出征了,朕与大贝勒有话要对你们交待。多少年了,二大贝勒阿敏胸中一直有一股不平之气,为什么?就是因为其阿玛之死。从前,他慑于先汗的威严,不敢动作。自从父汗去世后,便异常活跃起来,烧头七他公然不去,许多重要朝议,说不参加就不参加,连个招呼都不打,私下里频频召集他的心腹们议事,意在学其父搞拥兵自立。此番征讨朝鲜,他主动请缨,朕无法拒绝,不得已答应了他。朕料定他此行必生异念,尔等一定要将其看住,无论如何也必须全师而归。朕刚刚即位,大金国决不能出现分裂,更不能火拼。”
代善道:“阿敏毕竟是我们的至亲,父汗生前曾多次叮嘱我们要善待三叔一支,阿敏虽多次犯错,却从未挨过父汗责骂。如果他此番真要拥兵自立的话,尔等一定要齐心反对,他手下仅带一万人马,绝不敢一个人留在朝鲜。”
皇太极更加直截了当:“杜度,你阿敏叔最近没少给你送东西,其用意非常明显,是将你视为同病相怜之人,在拉拢你。尔之父是朕与大贝勒的亲哥哥,长兄之死,我们都非常难过,这是长辈的事,与你们无关,你终归是我们的亲侄子。所以,你一定要擦亮眼睛,明辨是非。”
杜度吓了一大跳,心中想:八叔好厉害,就连阿敏叔给我送东西都知道。他跪下发誓:“侄儿向汗王爷爷的在天之灵发誓,若对大金国有二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皇太极瞅了瞅代善:“起来,杜度,朕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你千万不要犯糊涂。朕就不留大家了,明天就要出征,还是早些回去。”
众人应了声:“”一齐退下。
第二天清晨,皇太极与代善、莽古尔泰等在怀远门外设暖帐为阿敏饯行,皇太极叮嘱道:“阿敏兄,此时出征,天寒地冻,军旅之中,异常艰苦,还望哥哥保重身体,早日凯旋。”
“请汗王放心,臣一定要让朝鲜国俯首听命,以解除我国身后之忧。”
皇太极同时面对岳讬、济尔哈朗等贝勒:“朝鲜累世有罪于我国,故朕今天要坚决征讨之,然此次征讨非专为图朝,亦要图铁山之毛文龙。要先攻铁山,拔掉这个钉子。进入朝鲜后,要严明军纪,不得滥杀,不许奸淫妇女,不得烧毁民房。”
众人一齐应命。随着三声炮响,三万大军冒着严寒,浩浩 8361." >荡荡向朝鲜奔去。
朝鲜国王李是个庸才,他历来视明朝为上国。万历年间,日本出兵侵略朝鲜,明派兵援朝,打了七年,终于将日本人打败,从那以后,朝鲜对大明更加唯命是从。萨尔浒大战,朝鲜派兵参战,毛文龙在海上以皮岛为据点袭金,朝鲜全力以赴资助,后来干脆让毛文龙将大本营迁到了朝鲜境内的铁山。但李并未与金国公开绝裂,相反,他还经常向大金暗送秋波,每年都要给大金国送些珠宝,以示恭敬。宁远之战,金国惨败,努尔哈赤驾崩,他看到大明到底是大国,金不过是一区区蕃邦,于是又坚定地站到了明朝的一边。努尔哈赤驾崩,袁崇焕都派人吊唁,朝鲜国却置之不顾。他以为靠着大明这棵大树,便可无忧矣,万万也没想到大金国在努尔哈赤刚死不久就来征讨,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八旗兵一路上夺关斩将,没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义州,义州府尹李莞被杀,判官崔鸣亮自尽,城内士兵全部被歼,百姓都成了俘虏。当夜,阿敏命硕托贝勒率兵一万攻打铁山,毛文龙在睡梦中惊醒,仅率十余人化装逃回了皮岛,铁山明军几乎全部被歼,毛文龙受到了一次最沉重的打击。
接着八旗兵连克定州、郭山、安州,然后直抵平壤。正月二十六日,平壤守城官弃城而逃,正月二十七,阿敏率八旗兵进驻平壤。
平壤乃朝鲜旧都,进得城来,阿敏便被这里华丽的宫殿惊呆了,朝鲜不愧是千年古国,这里的宫殿要比沈阳壮丽多了。阿敏进入宫殿时,不由得心生阵阵感慨。众贝勒谁也没去过北京,当然不知道北京的气派,也都被眼前宫殿的雄伟镇住了:朝鲜旧都尚且如此,新都汉城又是个什么样?
阿敏坐在朝鲜王的宝座上,心中顿起波澜:能够在此为君,也算不枉活一生,是夜,他便住在了宫中。当年,舒尔哈齐拥兵自立,他坚决反对,那年他刚好二十三岁,他之所以反对,并不是因为他忠于努尔哈赤,而是在反复衡量了伯父与阿玛间的力量对比后认为,要是拉出去另立门户,非失败不可。结果未出所料,阿玛被圈禁,大哥三弟被处死,当时若不是代 5584." >善、皇太极等人讲情,他也就完了。苍天有眼,总算活了下来。打那以后,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说错话办错事受到惩处。就连阿玛的祭日,他都不敢张扬,常常是一个人躲在屋中,悄悄流泪。现在努尔哈赤死了,这个恶魔死了,(在心中,他从未管努尔哈赤叫过伯父)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坍塌了,尤其是眼下,他领兵出来了,站在了朝鲜国的宫殿中。他一个人在大殿中徘徊,自言自语着:“阿玛,这里比你那黑扯木如何?八弟,这里比你的沈阳如何?本贝勒不走了,我要在这里安顿下来,开辟出一片新天地。”
他命人传来了杜度,杜度已用过晚饭,见阿敏派人来传,心中充满狐疑,但又不得不来,只好心事重重地走进朝鲜王宫,阿敏预备好了酒菜正等着他。
杜度先打千跪倒:“给二大贝勒请安。”
阿敏非常热情,口气中充满慈爱:“坐吧,这又不是在大营,没那么些讲究。来,陪叔叔喝两盅。”
在沈阳,阿敏也常找他喝酒,杜度已经习惯了,但由于这次临行前皇太极作过交待,因此显得有些局促。坐下来后,他先给阿敏的杯满上,.99lib.然后给自己倒上。阿敏端起杯:“杜度,为咱们爷俩今天在朝鲜王宫一聚,干上一杯。”说罢与杜度的杯一碰,一饮而尽。
“好酒,朝鲜王宫的大米酒,比起大金国的‘贝勒爷贡酒’毫不逊色。”阿敏赞道。
撂下酒杯,他擦了擦嘴,捋着自己三寸多长稀疏的胡须,带着几分感慨:“杜度,想阿玛吗?”阿敏极富心计,他一开口便将杜度拉进了深仇大恨中。
杜度心里喀噔一下:“想,怎么不想。”
“咳!一晃十二年了,你阿玛死的那年,你十九岁,是个汉子了。褚英藏书网大哥死得冤呐,我记得你阿玛死的第二天早上,整个建州下了一场厚厚的霜,人们都说,那是老天爷为你阿玛鸣冤。要是你阿玛不死的话,如今大金国汗的位子应该是他的。”
杜度被勾起了伤心事,泪水禁不住流了出来:“阿敏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说了。”
“不,要说,为什么不说?叔叔我今天就是要把你,把我的苦水都倒出来。”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天命十年,你还是个主旗贝勒,后来把主旗贝勒也拿了下来,这不公平。你知道你阿玛为大金国立下过怎样的功劳吗?我亲眼见过你阿玛身上近百处伤痕,为了大金国,他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如今就这么对待他的儿子吗?”
杜度被编到镶红旗后成了不主旗贝勒,当时的失落感非常之大,但面对爷爷的圣旨他能说什么,他又敢说什么,只有将痛苦和眼泪埋在心中。当阿敏说到这时,他已哭出声来。
“杜度,还记得你爷爷病重时让我们爷俩烧纸的事吗?”
杜度点了点头:“怎么不记得?”
“你爷爷那是心中有愧,有鬼,他这一生都在受着良心的遣责,他一生因此都未得安生。你爷爷和我阿玛,兄弟俩相依为命,共同离家出走,后来又共同起兵。你阿玛少年从军,战功赫赫,他们都是大金国的开国功臣,即便后来有罪,但罪不当诛。你爷爷给大金国的功臣们发了多少免死铁券,可对他的亲生弟弟、亲生儿子呢,为什么一块也不给?他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们的阿玛?我不服,我死也不服。你爷爷他太狠了,对亲弟弟、亲儿子也下得了手?当时,多亏我头脑还算清醒,没卷进去,要不然也早就成了刀下之鬼了。”说到这,阿敏也哭了起来。
二人哭了一阵子,渐渐平息下来,阿敏道:“杜度,现在机会来了,我现在独自领着三万人马出来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看咱们就不回去了。”
杜度浑身一激灵:果然叫八叔言中了。他沉思了一会:“阿敏叔,说实在话,我也真不想回去。在大金国众贝勒中,我总觉得抬不起头来,一想起阿玛,就如芒剌在背,心中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可咱们不回去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朝鲜的宫殿比起沈阳来要华丽多了,咱们爷俩就在这呆下,以坐镇朝鲜解除我大金的后顾之忧为理由,皇太极他不会不答应。”
杜度道:“三万人马都能跟咱们走吗?”
“我现在是一万,你三千,如能拉上受气包硕托,就是一万六千人,还有我弟弟济尔哈朗呢。”
“那岳讬的一万人马怎么办?”
“他要是实在反对,我看就学你爷爷,把他圈禁起来。”
杜度吓得脸都白了:“这能行吗?”
“杜度,在这点上,你可不如你阿玛。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良机千载逢,功成即英雄。你爷爷要不是心狠手辣,能有皇太极的今天?干大事者不能学妇人之仁。”
杜度被他说动了心,忘了自己的誓言了,点头应道:“我听叔叔的,不过千万不要骨肉相残,那样的话,我们的良心也会一辈子受到谴责的。”
杜度从阿敏处返回已过亥时,进入屋中,不禁大吃一惊,岳讬、硕托、济尔哈朗、李永芳等正等着他。岳讬笑着:“少贝勒,喝得尽兴否?”
“阿敏叔让我过去,我陪他喝了几杯,什么尽兴不尽兴的,闲聊罢了。”
“闲聊?好个闲聊,聊如何圈禁我,聊如何拉拢硕托这个受气包?”
杜度当即吓得目瞪口呆,他和阿敏的话被人偷听了!他辩解说:“这都是阿敏叔的意思,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已对汗王爷爷的在天之灵发过了誓,若对大金国有二心的话,天诛地灭。”
李永芳道:“少贝勒,如今大金国地阔千里,铁骑十余万,已是泱泱大国。新汗皇太极才德冠世,万人拥戴,摆脱困境平定中原是早晚的事,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当叛臣贼子啊。”
杜度好像是从阴间走了一圈似的,迷迷糊糊中被人一唤,魂又回到了阳世:“各位放心,我不会作蠢事。其实,阿敏叔也不是想造反,只不过是想离开沈阳,独自要?99lib?分块地方。这个想法他跟汗王说过,我们爷俩的心情你们无法理解。”
岳讬反驳道:“分块地方?说得多轻巧。咱们这些贝勒谁还没有个心不顺的时候,一旦心不顺,就想分块地方,那不就乱套了吗?今天你心不顺分一块,明天我心不顺再分一块,大金国不就成了一盘散沙了吗?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还征什么明?等着叫人家犁庭扫穴吧。爷爷驾崩的当天,阿敏叔就提出要带兵出来,以此为拥戴八叔的条件,被八叔严词拒绝。八叔宁肯不当新汗也容不得大金国分裂。正因为如此,我们父子才真诚地拥戴了他。实话告诉你吧,镶蓝旗大多数将领已明确表态,忠于新汗,绝不会跟着阿敏跑。”
济尔哈朗道:“少贝勒,我是阿敏的亲兄弟,但我绝不能跟他走,我劝你也不要跟他走,要作忠臣,不要作叛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连劝带训,杜度才彻底转变过来。
第二天,众人齐聚到朝鲜王宫,阿敏坐在王位上,心情格外高兴。在沈阳,他与皇太极并肩同坐,但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太极是在演戏,在大政殿上,他总觉得头上有一个阴影。而现在是独居王位,这种感觉太美妙了。众人也都是面带笑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阿敏清了一下嗓子:“昨天,接到了汗王的来信,五弟,你给大家宣读一下。”
济尔哈朗打开信念道:“阿敏尊兄及众兄弟、诸位侄儿:欣闻将克平壤,朕惊喜异常,不到十天已席卷大半朝鲜,足见阿敏兄用兵有方。又闻所到之处,军纪严明,未曾扰民,朕更感宽慰。兄所言增兵一事,朕已命科尔沁部三万兵马即刻启程,不日即可到达义州,兄可放心南下。朕以为朝鲜之事有阿敏兄在,便是大局已定。故一切事宜,兄与众贝勒共议决之即可,不必再遣使来报。朕在都城,岂能遥相控制?盼兄早日凯旋,朕将亲迎郊外。”
阿敏绝口未提滞留朝鲜的想法,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到打得朝鲜君臣服服贴贴时再说。他下令道:“岳讬、硕托。”
二人出列应道:“侄儿在。”
“命你兄弟二人为前锋,今夜要渡过大同江,明日抵达中和,威逼汉城,不得有误。”
“是。”二人得令而去。
再说朝鲜君臣,闻听八旗军已过大同江,顿时乱成一团。国王李急宣众大臣商议。中书府事李元翼道:“陛下,金国无故兴兵,是不义之师也,吾国当派使臣责之,探其虚实,与其讲和,以争取时间。要立即从海上派人赴宁远告知袁巡抚,求其发兵。待宁远来援,我们与上国之军前后夹击,必可大败金兵。”
“就依爱卿所言,卿以为谁可为使赴金军谈判?”
“朴东善曾多次赴金,其人处变不惊,定会不辱使命。”
于是朴东善率人来到了阿敏的中军大帐。阿敏这时正想与李取得联系,听说朝鲜使者到了,十分高兴:“好啊,来得正好,升帐,开寨门迎接。”
朴东善在寨门口,听到号角藏书网齐鸣,战鼓隆隆响起,一金兵头领高声道:“朴大人,请。”
朴东善挺起胸膛,迈着正步,率众从刀枪通道下昂然而过。进入大帐后,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向阿敏哈了哈腰,算是行了礼,然后便是一连串的责问:“敢问二大贝勒,朝鲜与贵国素无仇怨,今无故加兵,致使生灵涂炭,不知是何道理?贵国大军号称仁义之师,义者,理也。无故加兵于临国,何以言义?攻城掠地,杀我军民,何以为仁?退而言之,即使我国有失德之处,当先遣使责问,如不认罪再发兵征讨不迟。今不责不问,此悖义逆天之举也,请速退兵,然后再议言和。”
众人见朴东善那副傲慢的样子,一个个火“腾”地上来了,阿敏见状摆了摆手,劝大家不要冲动。他走下虎皮椅,来到朴东善面前:“好个大国使臣的模样,竟敢在本贝勒面前强词夺理,信口雌黄。我来问你,万历四十七年,南朝无故发兵侵我,你们派兵三万参战,助纣为虐,何谓无仇?”
朴东善知他必有此问,因此早已有准备:“明素有恩于我国,吾事之如君,君之命臣不敢违。”
阿敏一声冷笑,“明杀我先祖,此不共戴天之仇也,你们既然是君臣,便是一体,吾伐之乃天经地义也,何为不义?”
阿敏继续追问:“你们欲报恩,尽管报就是了,但报恩就得对我国用兵吗,岂有此理?”
朴东善已面带窘色。
“南朝毛文龙以尔国铁山为基地,派出谍工到我国煽风点火,鼓动汉人作乱,并数次攻掠我国,杀害我重臣佟养真,屠我军民无数。我国对汝国数次申斥,责汝国不得纵容,汝国不但不听,相反竟变本加厉。我国宁远受挫后,你们又援助毛文龙稻米两千余担,致使毛文龙死灰复燃。此天大之怨也,怎能说两国素无恩怨?”
朴东善大惭。
“吾先汗驾崩,南朝袁崇焕尚且派使者前来吊唁,尔为邻国却无动于衷,敢问是何居心?”
朴东善已觉得理屈,低下头不再回答。阿敏放声大笑:“既知理屈,或可饶恕,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速速返回,告诉李,限其于五日之内来降,否则,大军到日,尔之君臣成齑粉矣。”
朴东善连声应诺,灰溜溜地倒退着走出大帐。
第三十四回 宁远城金兵再受挫 袁崇焕无奈上辞呈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元年五月,上亲率大军征明,尽毁大小凌河一带城堡。攻宁远再度受挫。游击觉罗拜山阵亡,死伤甚众,天近酷暑,上乃颁师,南朝袁崇焕解职。
五天之限如最后通牒,李岂敢轻视,朝议中,群臣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右议政吴允谦及另几位大臣李贵、杨延龟等力主死战。李宗听了十分不悦:“尔等既主战,早干什么了,现已兵临城下,城中兵不过两万,且都是些老弱病残,如何能抵得住后金的虎狼之师?徒发豪言壮语,欲置江山和寡人何地?寡人一死不足惜,祖宗留下的基业却毁之一旦,让寡人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尔等迂腐,不必再言。”
朴东善道:“为今之计,只有言和,以和待变,若袁崇焕真的能出兵相救,我军与其前后夹击,敌军必退。五天之内若无援兵的动静,就只好忍辱负重,以待将来了。”
李道:“朴爱卿所言才是谋国之道,如此就有劳朴爱卿再走一遭,可以和谈,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胃口。”
朴东善第二次来到了阿敏大帐,这次阿敏客气多了,赐座倒茶,设宴招待。朴东善道:“下官回去后,将二大贝勒所责之辞如实奏报,吾君已知有愧,故派下官前来议和。”
阿敏道:“这就对了,既要讲和,必示之以诚。一、本贝勒要你们与南朝断绝往来,尤其是不得再与毛文龙勾结;二、吾两国当以兄弟相处,大金为兄,朝鲜为弟。吾国别无它求。”
“二大贝勒之意,下官定当如实奏报,力促和议成功。”
李听了朴东善的回奏,面带难色,他回信一封道:“明乃天朝大国,素有恩于朝鲜,无故背之恐为天下笑。大金,兄弟邻邦也,敢不以兄事之?”
阿敏看罢回信,气得往桌案上一摔:“既认我大金为兄,还要与兄之仇敌为友,两面都叫你光了,说白了,不过是想留一后手,待我撤军时再与南朝重归于好,这点小把戏岂能瞒得了本贝勒。”他怒斥来使,“李倧这个愚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回去告诉他,既然他毫无诚意,只有刀兵相见了。”
当天夜晚,阿敏率大军前进,二月二日攻克黄州,扎营于平山,距汉城仅一百余里。李等君臣恐为其所获,携王妃子女等逃至江华岛。上得岛来,李惊魂稍定,复又召集群臣商议。
朴东善道:“陛下,臣以为眼下只有应了对方的条件再说。”
李道:“看来袁崇焕的救兵是没有指望了。”
朴东善道:“大明现在已今非昔比,面对奴酋咄咄逼人之势,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救助我国。即便是有能力的话,也是远水难解近渴。臣以为,今后我朝在金、明之间如何立足,还需斟酌。”
“爱卿言之有理,寡人自当深思。”李之愚,近乎春秋时的宋襄公,事到如今还要和阿敏讲究个规矩,要个面子,他对朴东善道:“寡人愿意讲和,但城下之盟,春秋耻之,倘阿敏能退兵,寡人愿接受所有条件。”
于是朴东善第三次来了到金营,说明了国王李之意..,阿敏听罢,啼笑皆非:“遑遑如丧家之犬,尚如此顾及脸面?”阿敏为人尖刻,他绝不给李半点面子:“朴大人,你休要再往来穿梭,告诉李,本贝勒已仁至义尽,若再徘徊观望,一味搪塞,本贝勒明天就攻进汉城,然后直取江华岛,到那时一切都悔之晚矣。”
第二天晚上,朝鲜国重臣中枢事李元翼来到了阿敏大帐,他送来了一份礼单,阿敏阅罢,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李终于不得已接受了和谈的所有条款,并送上布一万匹、绵油布二百匹、白苎布二百匹、虎皮六十张、鹿皮四十张、倭刀八柄、鞍具一百。阿敏派总兵官刘兴祚,巴克什库尔缠赴江华岛与朝鲜君臣会盟,李举国以弟礼事金。阿敏大喜,立即派人赴沈阳报捷,同时率众贝勒回到了平壤。
到达平壤后,先是大宴三天,一一论功行赏,对杜度、硕托、李永芳等格外关照,暗中另有赏赐,然后便是天天歌舞,日日狂欢,绝口不提班师之事。越是这样,岳讬越是警惕,每天赴宴都是提心吊胆,他和硕托分了工,分开赴宴,今天你去,明天我去,在外边的要严密注视里面的情况,发现异常立刻行动。
阿敏的一举一动,远在沈阳的皇太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几乎一天一个秘旨给岳讬,叮嘱岳讬:“阿敏是在学孙权和周瑜,把你们当作刘皇叔,用美女歌舞销蚀尔等英雄之气,使之乐不思归,其用心可谓良苦。尔等要作最坏的准备,一旦阿敏真要拥兵自立,或抓或杀可临机处置,但只要阿敏肯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在一次宴会上,岳讬第一个站了出来:“二大贝勒,如今朝鲜已平,各旗将士无不盼望早日班师,与家人团聚,请二大贝勒及早下令,早日归国是盼。”
阿敏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归国?朝鲜不是很好吗?莫非尔等住得不舒服?玩得不尽兴?莫非朝鲜姑娘没味道?”
岳讬道:“这里再好,毕竟是异国他乡,岂能久留?”
阿敏故作醉态:“不,不!岳讬侄儿,尔言差矣,朝鲜国宫殿如此堂皇富丽,本贝勒正想带你们在这里好好享用。朝鲜国今日之降是迫于无奈,我等一撤,他们必定又要投入到南朝的怀抱,本贝勒与尔等在此也正好做一监国。”
李永芳道:“二大贝勒,大金既与朝鲜盟,便应遵守盟约,早早撤军,如长期占领其旧都,便是失信于天下,请二大贝勒深思。”
阿敏心想:“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白瞎了我的一份心意。在大金国,我对付不了别人,还对付不了你?我杀你这个鸡给猴看看。”他斜着眼瞟了李永芳几下,讥讽道:“李额驸,本贝勒一向待你不薄,怎么今天也教训起本贝勒来了?”
李永芳道:“二大贝勒待臣不薄,臣岂敢忘?但那是私情,而现在说的是国事,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阿敏见李永芳跟他论起了大道理,不禁恼羞成怒,他将手中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撂:“李永芳,你这个汉狗,竟敢教训起本贝勒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不过是我爱新觉罗家中的一个奴才,你还真以为是个额驸了。父汗在日,别人奈何不了你,现在你还仗势什么,你以为本贝勒不敢杀你吗?”
李永芳竟毫不退让:“大丈夫死则死尔,但末将绝不能容忍二大贝勒滞朝不归,说穿了,你这是分裂,是要走三都督的老路。”李芳之所以敢如此讲话,因为他充分衡量了阿敏的实力,就凭你能拥兵自立?笑话,满打满算能跟你走的不超过三千人,你真敢闹分裂,便真的步了你阿玛的后尘,只有死路一条。
阿敏被李永芳说到了痛处,脸涨得象猪肝,他“腾”地站起,大喝道:“左右,把这个辱骂主子的奴才拿下,推出去砍了。”
亲兵一拥而上,岳讬已早有准备,他先于亲兵们一步站到了李永芳身旁:“永芳将军入金以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今日所言都是真情,二大贝勒岂可滥杀功臣?”
阿敏对岳讬有几分畏惧,他在惦量着:如果真要是动起手来,岳讬手下一万多人,自己肯..定占不了太大的便宜。看来李永芳这只鸡杀不成了,但也得给自己找个台阶呀。于是他软了下来:“既然侄儿讲情,便先寄下你这颗脑袋,不过本贝勒今天要告诉你,以后要惦量惦量自己的身份再说话。”
阿敏的这顿怒骂,对李永芳的震动极大:“是呀,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是个汉臣,是个降将,汗王在时还能时时关照,如今汗王走了,大金国谁还能保护我?阿敏的话虽然苛毒了些,但细想起来不无道理,以后真得注意些。”从此,李永芳学起了徐庶,几乎再无一言,七年后,因病得以善终,子孙累世公卿,这是后话。
济尔哈朗跪下来劝道:“二哥,永芳将军的话说得重了些,但如果二哥真的滞朝不归,大金国上上下下将如何看你?况且,你手下将士们真的就会跟着你留在朝鲜吗?退一步说,你就是想留在这里监国,也得征求汗王的同意,这样不明不白的,算是怎么回事?”
杜度也跪了下来:“阿敏叔,恕侄儿不孝,侄儿不能与阿敏叔留在朝鲜,如今的汗王是我亲叔叔,没有叔叔的旨意,侄儿绝不敢擅自行事。”
新任镶蓝旗驻防大臣穆克坦、额孟格率一班镶蓝旗将领一齐出班,单膝跪下:“请二大贝勒早日班师。”
阿敏见自己的亲信将领都不跟他一条心,不禁打了个冷战:“头几天,这些个将领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关键时刻就变卦了?看来我大意了,岳讬这小子把事情作到了前边。”他转得非常快:“这是怎么说,快起来,都快起来,咳,你们这些人呐,放着福不多享几天,朝鲜宫殿多气派,我们要不好生消受消受,岂不白来朝鲜一回,忙着回去干什么?”
他装作十分惋惜的样子又是一声长叹:“也罢,就依你们各位,从今天开始再大宴三天,然后纵抢三日,抢他个一干二净,看他还拿什么再资助毛文龙。”
此言一出,立即受到大多数将领的一致赞同,李永芳心想:这可与汗王所主张的仁义之师背道而驰了。但他见岳讬等人都不说话,自己岂能再多言。
阿敏道:“尔等不要高兴太早,抢是抢,但决不许伤人,不许奸淫妇女,有敢违犯者,军法从事。”
?为了更好地掩饰自己分裂行为,他故作姿态:“国还是要有人来监的,必须在朝鲜布以重兵,给他们以压力,防止再度叛明。再者,留兵监国,也可防止毛文龙从朝鲜登陆对我骚扰,至于监国的地点吗,或平壤或义州均可,待请示汗王后再作定夺。”
阿敏于三月末班师回到了沈阳,皇太极率文武大臣迎出郊外十五里,凯旋仪式十分隆重。与阿敏行抱腰礼后,拉着阿敏的手道:“阿敏兄累瘦了,此番兄出征朝鲜大获全胜,解除了我国的后顾之忧,功莫大焉,朕也要为兄大宴三天,以示庆贺。”皇太极绝口未提滞留不归之事。庆功宴上,阿敏得意之色溢于脸上:“伯父死了,大金国谁敢把我怎么样?”
是夜,岳讬、济尔哈朗、硕托、李永芳等人被召进宫,皇太极道:“平壤一事朕已知之,尔等力劝有功,朕自当嘉奖。然阿敏下令纵抢三天,给我大金仁义之师蒙上了极大的耻辱。尔等不但未加劝解,也随着抢劫,助纣为虐,当深责之。先汗在世时,最恨的就是劫掠百姓,所获不多,影响却极坏,汝等要引以为戒。”众人低头不语。
“怎么?觉得委屈?”皇太极有些生气了:“朕对尔等爱之深,故责之切,尔等都是大金国的栋梁,要学中原那些古之名将,要带出一支仁义之师来,才能无往而不胜,才能与南朝争天下。”
岳讬道:“汗王,我等知错,以后一定要带出一支仁义之师。”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像个样。阿敏的事,今后谁也不许提起,懂吗?就像朕所说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让他自己去反思,若从此幡然悔悟,还是我大金国的大贝勒,倘心存侥幸,自古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到时就怪不得朕了。”
众人中唯独李永芳读过《左传》,他想起了郑伯有意惯纵自己弟弟谋反的故事,又联想起白天阿敏在宴会上那副得意的样子:“阿敏啊,阿敏,你倒霉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近半年了,皇太极发现了一个十分反常的现象,那就是他派到宁远的谍工们一个个都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接着又派了几批,情况依然如此。谍工的情报在帮助皇太极作各种决策时,发挥着重要作用,现在这条道叫袁崇焕给堵死了,他着急的同时,还真有些佩服袁崇焕:不愧是个帅才,不但善于调动民心,还精于间术,朕真是遇到对手了。
一直到天聪元年五月,才从宁远逃回来了一个谍工,侍卫将其带进宫中,皇太极看时,只见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形同乞丐。
“朕的谍工怎么会变成这样?”
谍工道:“袁崇焕对宁远城所有的百姓都作了严格的登记,发现可疑,当即拘捕,每隔十天他便要亲自审问这些人。袁蛮子厉害得很,问上几句话,就能判定你的身份。我们的谍工大都被他抓起来了,没被抓的也出不了城。他在各条路上设了许多关卡,想通过这些关卡实在是太难了,奴才是爬山越岭一路上吃野菜打野食逃出来的。”
“那边军中情况如何?”
“袁崇焕打着和谈的幌子,正在备战,他已开始重筑大、小凌河、右屯等荒弃的城堡,加固锦州城防,并大兴屯田,广宁之战时,被我毁圯的辽西四十余处都成了屯田的据点。”
“这个南蛮子,倒是十分的稳健,他正在搞步步为营,缓缓推进。京城中有什么消息?”
“京城可乱极了,大宦官魏忠贤把持了朝政,朝中的东林党人或被棒杀或被处决,所有要害部门均换上了魏忠贤的人。”
“那个小木匠呢?算起来二十三岁了吧。”
“据说小木匠忙得很,魏忠贤挖空了心思逗小皇帝玩,戏班子、木匠活、声色犬马,很少问及政事。”
皇太极缓缓说道:“南朝这棵大树真的彻底烂掉了。”他对谍工道:“下去吧,好好将养些日子,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朝议上,皇太极通报了谍工带回来的消息,阿敏不吱声了,把头转向了一边:南蛮子不是李,红夷大炮可不是好对付的,我还是躲着点。皇太极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瞅了瞅代善,代善微微一笑,稍稍晃了一下头。
莽古尔泰道:“汗王,这个南蛮子实在可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愿率精兵五万拿下宁远,杀了这个混帐王八蛋,以祭奠父汗在天之灵。”
代善道:“五弟不可轻敌,父汗一生,所向披靡,从未败绩,却受挫于宁远,我看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莽古尔泰道:“那就任其缓缓推移不成?”
皇太极道:“如果对其不采取对策,任他推移下去,说不定那一天就得推过辽河,推到咱们家门口来。”
代善不作声了。皇太极道:“这个南蛮子的确不可小视,他正在将熊廷弼的三方包围战略变成现实。今吾虽与朝鲜结盟,但朝鲜是迫不得已,他们是墙头上的草,哪边风硬便往哪边倒。一旦南朝那边强大起来,他们立刻就会投靠过去。所以朕意一定不能让南蛮子的阴谋得逞,要将大、小凌河、右屯和锦州一带的据点,统统摧毁之,不能让南蛮子在山海关前设置更多的障碍。”
五月十六,八旗军渡过辽河,很快就将大小凌河等二十几处小城堡扫荡干净,但在锦州城下,却再一次领教了红夷大炮的威力,觉罗拜山被大炮炸死,八旗兵伤亡极其惨重。皇太极转而攻宁远,想将锦州之兵诱出,围点打援,锦州守军不上当,结果八旗兵在宁远城下再一次损兵折将。后因天气日趋炎热,只好收兵。
袁崇焕再一次让八旗兵尝到了苦头。
天启七年六月,宁锦大捷的告捷文书报到了兵部。时兵部尚书为阉党成员之一,叫崔呈秀。崔呈秀看罢,冷笑一声:“袁崇焕呐,袁崇焕,亏你是个封疆大吏,竟如此不识时务,捷报中通篇不提九千岁,真是娃娃。”
他带着捷报到了九千岁府,魏忠贤不识字,由崔呈秀念,念了几句,他便听着不是味。一般奏章都是先对皇帝赞颂几句,然后就是九千岁如何如何,可已念到战事,却一句没听到九千岁三个字,魏忠贤嗅觉极强,他已从这篇奏报中嗅出了味道:这个袁崇焕,分明是没拿我这个九千岁当回事。
魏广微将奏报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魏忠贤道:“不要看了,里边一个字也不会提我。袁崇焕拥兵在外打了几个胜仗,立了些功劳,他怎么会将我这个内臣放在眼里?”
魏广微道:“他不会是第二个孙承宗吧?”
“我看他比孙承宗还坏,原以为袁崇焕年轻,不会对我有那么多的偏见,所以,我对他是全力以赴。粮草、炸药、装备,源源不断。国家财力到了什么地步了,为了筹集前方将士的给养,我头发都急白了,可没想到竟供出了一条狼。”
魏广微在旁添油加醋:“袁崇焕标榜清流,污我们为阉党。”
魏忠贤阴森森地一笑:“说白了,在袁崇焕这些朝臣的眼里,我不过是个家奴,是个阉臣,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哼,打了两次胜仗便觉得了不起了,他知道我伴驾的苦衷吗?圣上玩心极盛,许多事情都推给了我,为了批红,我听那些个奏章一听就是后半夜,我倒是想不干,可皇上不答应,他别人信不着。总不至于让一个没净了身的朝臣进入大内看那些票拟作批红吧。于是他们就辱我把持了朝政,那就让他们进宫来好了,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尖刻:“我出身微贱,他们就高贵?他们是清流,清在哪儿?党争,争得你死我活,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互相诬告,连最起码的人格都没有。贪污、嫖妓、男风,我想着都恶心,好端端的朝廷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方从哲就知道增加辽饷,把百姓逼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结果怎样啊,还不是打了大败仗,一代名将杜松惨死在奴酋刀下。圣上登基以来,并未格外加派,去年宁远大捷,现在又是宁锦大捷,他在前方打仗,没有后方的积极筹措,就能大捷?就说那些个红夷大炮吧,那是我绞尽了脑汁,从妃子和宫女的用度中挤出来的,为此张皇后还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状。你们看到了吧,三大殿烧毁了十多年了,谁张罗修过?现在不是要竣工了吗?”
魏广微道:“袁崇焕贪天之功攫为己有,蔑视九千岁,是大不敬,当革职拿问。”
魏忠贤虽不识字,却颇有权谋,他喝斥道:“蠢货,他刚刚打了胜仗,我们就将他革职拿问?如何向圣上交待,又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崔呈秀献计道:“那就逼他滚蛋。”
魏忠贤道:“怎么逼?”
崔呈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魏忠贤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就依你说的办。明天就由魏广微就带上圣旨去锦宁慰军。这些清流已将我们看成是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我们决不能任其宰割,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斩草务必除根,否则必留后患,对这些个清流,发现一个收拾一个,绝不能手软。”
魏广微带着圣旨路过宁远,去了锦州,平辽总兵赵率教与监军纪用迎出城外,在前呼后拥中,进了总兵府。圣旨至高无上,身带圣旨之人一般都是在城外稍作休息,进了城,来到接旨之处,第一件事便是宣读圣旨。
“平辽总兵赵率教、监军纪用接旨。”二人跪下。
魏广微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锦大捷,朕高兴。平辽总兵赵率教、监军纪用指挥有方,功劳大。特赐朕亲造木船各一,御扇各二。满桂、祖大寿、朱梅、尤世禄、黑云龙等各赐御扇二。盛夏酷暑,戍边辛苦,御扇送凉,如朕在身旁。
“钦此。”
魏忠贤这才叫真正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袁崇焕在捷报中不是一字不提我魏忠贤吗?在圣旨上当然也没你什么事。赵、纪二人接完了旨,没听到袁崇焕的名字,二人互相看了看,心中犯开了狐疑。
魏广微接着吩咐道:“赵将军、纪监军,请速派人传满桂、祖大寿等到锦州谢恩领赏。”
满桂、祖大寿等人到达锦州城,魏广微大摆宴席为众将庆功,众人接了旨,领了赏,相继落座,发现袁巡抚没到,无不诧异。临行时祖大寿还问过袁崇焕,袁崇焕以为也许另有圣旨,没大介意。魏广微得意洋洋地宣布开席,祖大寿沉不住气了,率先问道:“慢!魏大人,请问巡抚袁大人为何没到?”
魏广微道:“此是圣意,汝不必言。”
“圣意?锦宁大捷袁巡抚亲自指挥,亲冒疾石,论功当为首功,吾等在此受赏,却将袁大人冷落一边是何道理?”
魏广微见祖大寿带头发难,心想:若不给他来个下马威,今天的庆功宴会就得叫他搅了。他脸色一变:“祖大寿,你敢抗旨?”
祖大寿道:“圣上乃一代明君,断不会不赏有功之臣。”
“圣旨已经明示,今天座中之人便是有功之臣。”
“就怕这圣旨叫人作了手脚。”
魏广微大怒:“你敢玷污圣旨,你摸摸头上长几个脑袋。”
众将对这位进士出身,投靠魏忠贤当了干儿子的魏广微非常厌恶,当年就是这个东西告的密,逼走了孙承宗孙大人。看他现在这副德行,好像锦宁大捷是他打的是的。祖大寿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祖大寿手中有几万弟兄,随时都能拉出去拥兵自重,他平生没佩服过谁,唯独对袁崇焕十分敬重。如今见阉党们如此作践他心中的圣人,气得他一脚踢翻桌子:“魏广微,别人怕你,老子却不怕你。今天我倒要问问你,你脖子上长几个脑袋?”他“刷”地拔出腰中剑,大寿手下几员大将也都“忽”地站起,拔剑在手。魏广微吓得脸立时变了,他瞅bbr>了瞅赵率教,又瞅了瞅满桂。满桂也带着气,可总不至于将钦差杀了吧,杀了钦差是谋逆大罪。他只好开口道:“祖将军,还不快快坐下。”
祖大寿见满桂发了话,只好将剑往鞘中狠狠一插:“走,这酒咱们不喝。”他一离席,跟随者过半,庆功宴真叫他搅了。
魏广微害怕了,这是在塞外,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刁兵悍将,万一……他决定连夜悄悄返京,赵率教和纪用也怕出事,派了一千精兵一直将他护送到了山海关。
祖大寿和满桂率众将走后,袁崇焕一个人登上宁远城楼,他在盼着圣旨,可直盼到太阳偏西,圣旨也没到:看来魏忠贤是容不得我了。不久前,监军纪用曾提出在宁远城给九千岁建生祠,被袁崇焕顶了回去。这次锦宁大捷捷报,他的确是只字未提魏忠贤。首辅叶向高当朝时,曾多次劝说他要和魏忠贤搞好关系,可他作不来,一想到他是个阉宦心里就恶心。
“我堂堂进士出身,朝廷重臣,岂能向你一个奴才低头。”那时,由于有叶向高从中调停,袁、魏之间的关系维系的还算可以,可他意识到,和阉党们闹翻是迟早的事。眼下怎么办?僵下去?今后的日子可就要不好过了,军饷、装备都控制在人家手中,尤其他能代替圣命啊。退一步,给他建个生祠?如此一来,天下士子、东林党人将如何看我?他反复衡量着,一边是平辽大计,一边是自身名节。大丈夫能屈能伸,平辽大业要紧,再给我五年时间,辽事可定矣。他望着南边的茫茫大海,自言自语道:“退一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江山社稷,我袁某人忍了。”
“大人,请下去用饭吧,都过晌了。”亲兵再一次来催。
袁崇焕回过头来:“噢。”他真有点饿了,“走,下去吃饭。”
走进屋,见桌上已摆好了四个菜,微微冒着热气,袁崇焕喜欢吃海物,宁远城就在海边,四个菜全是海鲜。
“大人,喝点酒?”
“喝点,锦宁大捷,魏忠贤不给我庆功我自己庆。”
亲兵打开了一瓶杏花村,袁崇焕笑道:“这还是九千岁送的呢,袁某领情了。”说罢他自斟了一杯,一饮而进。
亲兵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大人,你要是难受的话,就说出来,哭出来,别在心里憋着,会憋出病的。”
袁崇焕却轻松地笑了:“我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哪有闲心和小人们斗气。现在我想的是如何渡过这个难关,实在不行,真得向九千岁低头了,为了平辽大业,咱就给他修个生祠。”
他见亲兵在旁站着,心中一动:“你叫伙夫再做几个菜,让门口的弟兄们一块过来喝两盅。”
袁崇焕爱兵如子,亲兵们与他都十分亲密,一听都堂大人请他们喝酒,都高兴地聚过来坐在了一起。
忽然,外面人喊马嘶,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叫骂声:“他妈的,魏忠贤这个狗杂种,有朝一日我非宰了他不可。”
袁崇焕一愣:“这是大寿和黑云龙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祖大寿等二十几员战将涌进了屋:“大人,庆功宴叫我们搅了。”祖大寿喊道。
“为什么?”
“大人不参加,我们庆什么功?”
“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嗯,就这么回来了。我还差点没杀了那个干儿子。”
袁崇焕心中一沉:“坏了,宦官乃心理变态的残疾人,魏忠贤尤甚,他睚眦必报,这回就是修生祠恐怕也没用了。”
尤世禄道:“大人,魏忠贤太过分了,庆功宴在锦州摆,这是故意给大人难堪,我看这小子要对大人下手了。”
黑云龙道:“大人,朝中正直之士,被他杀的杀,罢的罢,关的关,如此下去,大明的江山不完了吗?”
祖大乐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投大金去了。”
袁崇焕斥道:“大乐为何又出此无君无父之言?小心你的屁股。”
祖大寿道:“大人,朝政现在把持在魏忠贤这帮阉党手里,桀纣、杨广也不过如此,我看大人不如学咱成祖皇帝,提兵进京,清君侧,除掉魏忠贤。”
众人齐声道:“对,提兵进京,清君侧,杀了魏忠贤。”
袁崇焕心中一动,在地当中来回踱了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十几个人都在瞅着袁崇焕,只等他一声令下,便挥师京城,再造乾坤。
袁崇焕沉思良久,终于发话了:“不成,不能这么干。”
祖大寿急了:“大人,国家到了这个份上,天下百姓都在看着我们,只要我们大旗高举,立刻便会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拥护,为什么不成?”
“你们想想,鞑子们新败,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严阵以待。倘若提师进京,锦州怎么办?宁远怎么办?山海关怎么办?如果真能顺利地清了君侧还好说,如果不顺利呢?孙大人当年为什么失败了?问题是在于圣上的态度。当今圣上,不是为魏忠贤逼迫,而是十分信任他。我们提兵进了京,关键时刻,圣上出面为魏忠贤说话,圣旨一下,号召各地勤王,天下就乱了。到那时,我们成了什么?叛臣贼子!金兵再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听到这,才意识到想拙了。祖大寿道:“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不成?”
袁崇焕冷笑道:“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当然最好,就怕人家不让咱们咽了。大寿,你吃过饭立即返回锦州,与纪用商议如何为九千岁造生祠。”
祖大寿没应声,袁崇焕火了,大声喊道“大寿,你听到没有?”
祖大寿知道袁大人心中的苦衷,十分不情愿地应道:“是,大人。”转身含泪而去。
果然,魏忠贤没买袁崇焕的账,凡是圣旨一律直接下到锦州纪用处,对宁远城,则事事掣肘,袁崇焕思之再三,为了十几万弟兄,为了平辽大业,他含泪递了辞呈,不久便得到批准,带着十几名亲兵回到了东莞老家。
第三十五回 反包围一征林丹汗 斥吝啬开仓赈饥民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二年,上欲破南朝三方进剿之势,乃定反包围之策,遂征蒙古。是年国中大饥,上因开仓赈济事斥二贝勒、三贝勒为田舍郎,讥其无大志也,并怒而罢朝,闭门不出十余日,众贝勒恐,赔罪再三,上乃释之。
天聪二年正月,正是大金国每年必定用兵之时,大政殿中正为此进行着激烈的争论。
莽古尔泰道:“汗王,大年已过,我们今年要打哪?”莽古尔泰这一问,大殿中顿时静了下来,这是众人十分关心的问题。
皇太极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尔等意欲如何?”
莽古尔泰道:“我看还是打宁远,宁远这几年肥得直冒油,粮仓武器库都满满的。袁蛮子又被南朝皇帝赶回了老家,现在正是攻打宁远,为父汗报仇的最好时机。”
皇太极问代善:“二哥意下如何?”
“五弟说得有道理,不过真要打的话,这次一定要好好筹划,尽量避免从正面攻城。”
萨哈廉却道:“汗王,侄儿觉得不妥。我们攻城之法,挖地道、凿墙、盾车等已尽被其掌握,南朝的红夷大炮,又奈何不得,我们在敌人内部的谍工网已尽被其破获,若再攻伤亡将更大,即便是攻下来,也必定是得不偿失。”
莽古尔泰见萨哈廉公开反对自己,心中颇为不快:“打仗还能没有伤亡?萨哈廉是叫南朝红夷大炮吓破胆了吧。”
萨哈廉反驳道:“五叔,兵法云,避实就虚。如今的宁远城被袁蛮子修得固若金汤,实得不能再实,我们先后两次攻之受挫,为什么还要硬攻?且敌之红夷大炮,确实威力无比,一些将士闻其声便心惊胆战,未战已先怯敌,孰胜孰负,不难知之。”
莽古尔泰变色道:“萨哈廉为何长南朝威风,灭我八旗劲旅的志气?我八旗自兴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席卷千里,现就因吃了两次败仗,便畏敌不前了吗?若要伐明,比这更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难道因此都避开不成?你不主张打宁远,你说打哪?”
一句话将萨哈廉问住了:是啊,不打宁远打哪?自从广宁被毁后,河西除了宁远,已再无重镇可言。攻下宁远,河西便是席卷之势,整个关外就成了大金天下。
皇太极笑了:“宁完我,将你最近绘制的地图呈上。”
宁完我命两个侍卫上前,将一张一人多高的地图悬挂于东墙上,皇太极走下鹿角椅,来到地图跟前:“大家看,这是沈阳,这是锦州,这是宁远,这是山海关,这是朝鲜,这是山东,这是天津,这上面是蒙古。熊廷弼当年制定了三方进剿方略,是想从南面、从海上、从东面对我们实行三面包围,将我们逼回建州去。去年,二大贝勒平定了朝鲜,驱毛文龙于皮岛,南面的包围已基本解决。锦宁之战,我方虽未大胜,但袁崇焕沿辽西一带所修大凌河小凌河等二十余个城堡,均被我摧毁。以宁远目前的十几万人马,加之新换主帅,断不敢轻易犯我。登、莱、天津水师因其是水路,兵力有限,暂不足虑。所谓三面围剿之势,正在瓦解。萨哈廉刚才讲了四个字,非常重要,那就是:避实就虚。南朝将山海关视之为京师门户,在山海关设重兵,置坚炮,死死守之。我们打宁远的目的何在?在于最终攻下山海关,进军中原。但现在看,打一个宁远都如此费力,将来打山海关恐怕要更难。我们不是怕他,但为什么偏要用巨大的消耗来换取胜利呢?条条有路通长安嘛,我们不妨改变一下我们的思路。怎么改?不跟他硬拼,咱们来个就虚。你们看,南朝什.99lib.么地方最虚?”
皇太极沿着地图的上方,明与蒙古的接壤处划了一虚线。代善道:“当然是汗王划线的地方。”
“对,二哥说得对,这是南朝的软肋,据谍工所报,南朝在这里的防御非常薄弱,从这里进攻,一定会非常容易得手,那样的话,我们就可直逼京师,纵横中原。”
莽古尔泰不大服气:“若从这里进攻,必须经由蒙古,林丹汗还想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呢,他与南朝相勾结,亡我之心不死,能让我们在他那就虚吗?”
皇太极道:“这正是我们今天要商议的大计。蒙古与我国衣同服,信同教,本是同根,血浓于水。科尔沁已与我国友好数十年,其它一些部落亦有不断来归者。林丹汗自恃有些实力,凌辱各部,搞得天怒人怨。去年十一月,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稜来归,十二月,图尔济伊尔登等几位贝勒来归,其内部已众叛亲离。朕之意,我大金若能在此时高张讨伐大旗,为蒙古各部伸张正义,定会得到各部的真诚拥戴。而后会同蒙古各部,征讨林丹汗,统一蒙古各部,收其数十万铁骑归大金,将现在的蒙军旗扩建为蒙八旗,我们便可从西面和北面对南朝实行反包围。到那时,我们就可在这条软肋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突进,一斧一斧地砍伐南朝这棵大树,直至将它彻底砍倒。此乃朕残明联蒙之既定方略。”
众人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岳讬道:“汗王,若真能将蒙古收在我大金麾下,从疆土和兵力上,我们与南朝便是旗鼓相当。”
皇太极颇有些不屑一顾:“南朝也就是袁崇焕依仗着红夷大炮,难对付些,其他十不当一。”
“对,其他十不当一。”代善频频点头称赞。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当值侍卫在大政殿下奏道:“汗王,城外有蒙古使者前来求见。”
皇太极兴奋得站起:“说曹操曹操便到,真是巧了,文程先生,摆出仪仗,大开怀远门,隆重欢迎蒙古使者。”
皇太极率大金国所有重臣一齐出迎。来者是蒙古喀喇沁部二贝勒,皇太极以女真尊贵的抱腰大礼与之相见。抱腰礼是女真人最尊贵的一种礼节,虽男女不避,行此礼时,主人右手抱来者腰,左手扶背,交颈贴面。如果是长辈见幼辈,幼辈以两手抱长者膝,长者用手扶其背。或有马上行此礼者。
喀喇沁二贝勒第一次见到皇太极,见皇太极高大魁梧,身着大汗龙袍,不由得敬而生畏,又见皇太极以如此尊贵的礼节欢迎他,激动得有些浑身发颤。
皇太极道:“二贝勒远道而来,旅途劳顿,请先到驿馆休息,朕要为二贝勒设盛宴洗尘。”
这位二贝勒却道:“大汗,十万火急,在下星夜兼程赶到沈阳,是想求大汗火速发兵救我等于燃眉。”
皇太极安慰道:“二贝勒不要着急,请慢慢说来。”
“十五天前,林丹汗对我部再次大肆兴兵,我喀喇沁部会同鄂尔多斯、阿苏特、喀尔喀等部与之会战于赵城,一举歼灭林丹汗四万人马。林丹汗气急败坏,正调集全国之兵欲围剿我部,我家大贝勒特请大汗出面,主持正义,率我蒙古各部,共同抵御林丹汗。”
皇太极喜出望外,心想:“正愁师出无名,理由就来了。”但他表面却是非常平静:“二贝勒请起,请到宫中详谈。”
二贝勒来自大漠,从未见过如此巍峨壮丽的宫殿,仅是大政殿外的两条盘龙便令他眼花缭乱,见皇太极和其它三位贝勒高高在上端坐,便身不由己地再次跪了下去。
皇太极道:“二贝勒快快请起,左右,为二贝勒赐座。”
二贝勒坐下后,才稳定了些:“回大汗,林丹汗自打得到了那块玉玺后,便昏昏然起来。”
皇太极问道:“什么玉玺?”
“玉玺乃历代皇帝传国之宝,是天授皇权的象征。三国时董卓作乱,诸侯攻进洛阳,其中有一路诸侯长沙太守叫孙坚,发现宫殿之南的一个井中有五色毫光射出,料定必有珍宝,便命将士下去打捞。捞起一个宫中女子,虽死多时,但面目栩栩如生,颈上系一锦囊,囊中有一红匣,用金锁锁着,打开金锁后,一道五色毫光,直冲云天。孙坚部下程普道,此传国玉玺,今主公得之,贵不可言,请速回江东,以图大业。孙坚回到江南,开疆拓土,他的儿子孙权后来建立了吴国,真的成为一代君王。玉玺传到元时,便不知去向了。”
萨哈廉问道:“是不是那块和氏璧?”
二贝勒道:“正是那块演出了一出将相和的和氏璧。”
莽古尔泰听得入了神:“别打岔,快快讲下去。”
“林丹汗即位的第三年,有一牧羊人,在放牧时发现一只羊,一个劲地在一个地方刨土,似乎在刨着什么。他赶过去喝道:你这畜牲,不吃草,乱刨什么?当他来到近前时惊呆了,一块冒着五色光芒的东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那块失落了三百余年的和氏璧。牧羊人虽不知这是和氏璧,但他觉得此物必是块宝贝,便献给了林丹汗。林丹汗重赏了牧羊人,他手捧玉玺,心花怒放,以为自己命中当得天下,便开始四处征伐,并以当年的成吉思汗自居,任意凌辱蒙古各部。他听说科尔沁部土谢图贝勒有一匹宝马叫杭爱,便欲夺之,说是换,其实就以一副铠甲强行将杭爱夺走,土谢图汗敢怒不敢言。科尔沁部卓礼克图有一只雄鹰善捕飞鸟,也被他强行要去。尤其是去年,他派人送来了一副甲胄,以此换我一千匹战马,我家大贝勒忍气吞声,不得已给了他五百匹。他却将我部使者大骂一顿,轰了出来。今年正月,他更是变本加厉,要求我们各部都要向他进贡马五百匹,羊一千只,美女一百名。各部实在忍无可忍,在我家贝勒的首倡下,组成十万联军,与之会战于赵城,狠狠地教训了‘成吉思汗’。”
皇太极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啊,这下这位‘成吉思汗’的梦该醒了吧。”
“好是好,可林丹汗的实力毕竟十分强大,他正在调集全国兵力,发誓要灭掉我部,不日就要发兵,情况十分危急。我家贝勒知大汗是仁义之君,乃联合各部恳请大汗出兵,救我等于水火。”
皇太极当即表示:“朕视林丹汗为遑遑丧家之犬,朕立即发兵就是。二贝勒,你看这是谁?”
“这位是……啊?是察哈尔的大贝勒昂坤杜稜。”二贝勒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莫非大汗与察哈尔……”
皇太极哈哈大笑:“二贝勒不必害怕,昂坤杜稜陵大贝勒和其他两位察哈尔贝勒于去年十一月已归我大金,林丹汗众叛亲离,朕破之易如反掌。你好生在这观玩些日子,静听好消息。”
三月十三日,皇太极亲率大军悄悄渡过都鼻河,重创林丹汗于多罗特处,俘获一千四百余人。喀喇沁各部感激不已,相约齐来犒军,皇太极约他们到沈阳会盟,众部欣然应之。
颁师回京之日已是阳春三月,大军行至距沈阳还有二百余里处的高台子,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不时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求救声。皇太极走在大军的前头,他勒住了马,手搭凉棚向前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二三百个衣衫褴褛之人正拼命四处乱跑,一伙镶白旗士兵在后面追赶,被追上的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地乱抽,嚎叫声正是这些人发出的。皇太极料定是一伙流民,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当年尼玛兰城的场景:“多尔衮,这些士兵是你镶白旗的,你马上带人冲上去,包围他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尔衮应了一声,手向后一招:“跟我来。”一个镶白旗牛录三百人分成两队,从左右便包抄了过去。冲至跟前。多尔衮大声喝道:“所有人等原地站好,一律不许动,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这伙士兵已追红了眼,现在反倒被人家围住,一位小头目没好气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何妨碍我等执行公务?快快散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多尔衮听罢,真有些哭笑不得,心想:你这个混帐东西,也不睁开你狗眼好生看看,连自家主子也敢训斥。他带着马走到了这位小头目的跟前:“你胆子不小啊,敢跟本贝勒如此讲话。”
小头目鼻子一哼:“你说你是贝勒,头上又没贴帖,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天命十一年,皇太极即位后不久,正白旗与镶白旗便与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的两黄旗易帜换旗,现在多尔衮和阿济格已是镶白旗的最高统帅,这个小头目如何认得?多尔衮手下一亲兵喝道:“混帐东西,还不快快下马拜见多尔衮贝勒。”
这小子一听:“什么?这位小爷是多尔衮贝勒?”他定了定神,使劲擦了擦眼睛,瞅了瞅身边的几位意思是说:“可能吗?这位小爷是多尔衮贝勒?”
多尔衮此时放声大笑:“你看爷的脑袋上贴帖没有?”
小头目再一次地打量起多尔衮和他身边的这些人。只见多尔衮银盔银甲,单凭这身甲胄就可看出身份的尊贵,再看他身边那些侍卫都是英姿勃勃,绝非等闲之人,他有些害怕了:“你真是多尔衮贝勒?”
亲兵们喝道:“混帐,大金国谁敢冒充多尔衮贝勒?”
小头目这才信了,他一招呼:“快,快下马,叩见咱们爷。”
皇太极这时已赶了过来,他笑着道:“这可叫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十四弟,多亏你带的人多,否则还不叫这小子下了家伙。”
小头目见又过来一位,只见这位金盔金甲,后面猛将如云,一面汗字大旗正迎风飘扬,比起多尔衮来又威风了许多。心想:这位的官可能比咱爷的官更大,要不然怎么管咱们爷叫十四弟?
多尔衮问道:“怎么回事?快快讲来。”
小头目道:“回贝勒爷,这些家伙都是汉人,他们合伙抢粮仓,被抓起来后,又合谋炸狱,都是些刁民乱匪。”
小头目的话音刚落,逃民中便有人喊道:“贝勒爷,我们抢了粮仓不假,可他们不开仓赈济,让我们饿死不成?饿死是死,抢了也是死,不如抢了粮食,吃饱饭再死,总比当个饿死鬼强。”
小头目喝道:“又是你,你这个逆贼。贝勒爷,就是他带头哄抢粮仓的。”
皇太极道:“带他上前说话。”
此人被带到皇太极的马前,皇太极一愣,此人好生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大汗好生见忘,不记得广宁的刘弘遇了吗?”
大汗?小头目又是一惊,眼前这位敢情是金国汗皇太极,吓得他一个劲地直伸舌头。
皇太极猛然想起,天命七年,先汗率大军攻打广宁,在三岔河遇到了前来投诚的刘弘遇。先汗非常高兴,当晚于军中赐宴,并答应他,克广宁后授之以官。第二天派人将其送到了辽阳,赐宅赐地安顿下来,后来,投诚的汉人越来越多,大概把他忘了。
“原来是弘遇先生,朕岂敢忘记故人。”他对左右道:“刘弘遇是较早归顺我大金之人,本应授之以官。”说着他翻身下马,拉着刘弘遇的手道:“先生落魄何至于此,叫你受委屈了,朕好生惭愧。”
一句话将刘弘遇说得热泪盈眶,他参拜道:“小人不敢怨,但今日之事,确是官家所逼。去年收成不好,家家的粮食仅够吃三个月的,一开春粮食便都吃光了,先是挖野菜,扒树皮,现在这些东西都吃光了,而官家却一点也不肯救济。小人来这探亲,乡亲们推我为代表,到官府申请开仓赈济,结果反遭一顿鞭打,官逼民反,这才哄抢了粮仓。”
皇太极听了不大相信:“朕的国家怎么会是这样?”他问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小的若有半句狂言,便是灭族之罪。”
皇太极仍是半信半疑,他问那位小头目:“弘遇先生所言是真的?”
小头目支支吾吾地不大敢说,多尔衮在一旁喝道:“大汗问你话,你要如实禀报,否则小心你的脑袋。”小头目这才说道:“弘遇先生所言俱是实情。”
皇太极眉头紧锁,他当即下令:“部队在此休息,众贝勒随朕进村,请弘遇先生带路。”
皇太极到了村口,下马步行,眼前的情景令他触目惊心。这是个汉人村落,分东西两个堡,共二十六户人家。村子中破烂不堪,既无狗叫,也无鸡鸣。时已中午,却没有一家烟筒冒烟。皇太极走进一家院套,里面没人,再走一家仍是没人,一连进了八九家,家家空空如也。走到第十家时,见墙根下蹲着个老头,皇太极想:总算遇到了一个喘气的。他走上前,叫道:“老人家。”老人没吭声,他提高了嗓门道:“老人家。”老人还是没答应,刘弘遇走过来,拽了老人一把,老人没动弹,刘弘遇蹲下看时,发现老人已断气了。
皇太极觉得心里发闷,自言自语道:“不用看了,还看什么?比弘遇先生说得还可怕。这不是十室九空,而是十室十空啊!”他一转身道:“走,回去。”
回到军中,皇太极对那些追赶逃民的士兵们道:“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为什么?道理很简单,人不吃饭就得饿死,饿了想吃饭,此乃天经地义之事。这些人哄抢粮食,虎口夺食,实是迫于无奈。法不可饶,却情有可恕,每人鞭刑五,然后从军中领米两斗,快快回家,等候官家开仓赈济。”
逃民们原以为哄抢粮食,定死无疑,现在不但没死还领到了粮食,一个个激动得跪在地上,拼命高呼:“汗王万岁,汗王万岁。”然后又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挨了五bbr>鞭子,背着两斗米回家去了。刘弘遇跟着大军回到了沈阳。
皇太极顾不上旅途的辛劳,胡乱用了些膳食,便立即阅读文馆递上来的奏章,奏章中十之八九是上报灾情的,其中一篇说,宽甸一带已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
第二天朝议,皇太极道:“现在国中大饥,据各地报,米价已是一斗米八两白银了,比起去年时上涨了近三十倍,且有价无米。各地哄抢粮仓之事时有发生,个别地区已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我煌煌大金,出现这种现象,朕深感惭愧,这是朕失德所至,朕明天要告罪于天,并自罚一月不吃肉。”
范文程道:“汗王能敬天畏民,乃大金之幸也。但今春之灾乃去岁春旱所至,现在最紧迫的是春播,如果现在地种不上,明年就会有更多的人饿死。臣请立即向朝鲜国借米三千石,其中两千石作为种子发下去,让百姓们立即开犁播种。剩下的一千石,在镇江一带市上平粜。最后……”说到这他有些吞吞吐吐。
皇太极道:“说下去,最后如何?”
范文程一咬牙说道:“最后,请各旗开旗仓赈济。”
范文程话音一落,三大贝勒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吱声。四小贝勒也都是面面相觑。
皇太极道:“怎么?舍不得,心疼了?尔等要作守财奴吗?”他有些生气,瞪了众人一眼,随即压了压火,语重心长地劝道:“记得父汗在界藩大宴群臣时说过,‘朕还有多少事情要作呀,朕要让四海一家,天下太平,朕要让国泰民安,丰衣足食,朕要创亘古以来之盛世。’父汗大业未竟,不幸崩殂,吾等应不遗余力,实现父汗之宏愿。朕被尔等推上汗位以来,心中便始终记着四个字,那就是刚才文程先生所说的:敬天畏民。百姓今天已被逼得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了,不令人生畏吗?朕一向反对说漂亮话,记得当年朕给先汗上过一个奏章,那时朕便认为,阿哈和战马都是我们的财富,死了一匹战马有的人捶胸顿足,痛不欲生,但死了个阿哈却毫不介意,朕就觉得非常奇怪,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为何?你那战马靠什么活着?要靠粮草,没有阿哈们生产出的粮草,你那战马能走动道吗?大金国最值钱的财富是什么?不是你那些个珍珠宝马,而是阿哈,是民众。大金国的钱粮只有靠他们才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都不明白?”
范文程所说的旗仓,乃各旗所设之仓,主要用于战事,是各家的私产,岂肯轻易拿出?皇太极刚才的一番苦苦相劝,没有一个人响应,他气得一拍鹿角椅扶手,站了起来:“朕的两黄旗仓率先开赈。”
代善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我的两红旗随汗王开赈。”
皇太极见阿敏和莽古尔泰仍是不表态,不禁大怒,他顾不上什么尊重啊,礼让啊,直言道:“怎么?你们不同意开赈?”并将目光狠狠地盯在了阿敏身上。阿敏心中发虚,他不得不站起:“汗王,不是臣不开赈,实是臣之旗仓中粮食不多,都放了出去,打起仗来,士兵们吃什么?”
皇太极一声冷笑:“要说别人粮仓中存粮不多,朕或许相信,二大贝勒征剿朝鲜纵掠三日,有多少上交了国库,你自己最清楚,你旗仓中的粮食怕是要长毛了吧?”
阿敏被皇太极问得半天没吭声,这是皇太极第一次如此不客气地跟他讲话。皇太极说完又将目光投向了众小贝勒:“你们为什么也不说话?”
阿济格道:“我等唯几大贝勒之命是听。”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皇太极:“那就是说朕的话你就不听了?”
“不,不是……”阿济格想解释,皇太极已不愿再听:“朕耻于与鼠目寸光的田舍郎、守财奴同朝,朕无德无能,你们另选新汗吧。”说罢起身返回了寝宫,这下子大政殿中乱套了。
皇太极今天之所以动这么大的肝火,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灾民们的惨状,若不采取紧急措施,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别看现在大部分汉民还较安分,一旦陷入绝境,闹起来的话,就是燎原大火,那可真叫危亡立至了。他万万没想到众贝勒如此狭隘:“这是个重大问题,朕绝不能让步。”
阿敏和莽古尔泰被皇太极最后这两句话挖苦得几乎无地自容,他们对代善道:“二哥,我们也没说不开仓啊,八弟干吗发那么大的火?”
“还八弟八弟的,在你们眼里,大概就没这个新汗。”
“我们不是叫习惯了嘛。”
“都快两年了,还改不过来?”代善气得抢白了他们几句。
莽古尔泰道:“好了,二哥,你就别挑字眼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两个人惹的祸,当然要由你们两个出面道歉陪罪。”
莽古尔泰道:“二哥,我们去汗王不能给面子,还得二哥出头。”
“你们二位气走的汗王,自然应由你们去谢罪,我去肯定无济于事。”
众位贝勒说话了:“二位大贝勒,今天的确是你们不妥,所以真得由你们二位出面不可。”
莽古尔泰急了:“怎么都朝我来了,我没说不开仓嘛,我正合计着开哪几个仓呢,汗王就气走了,关我什么事。”他埋怨起了阿敏:“阿敏哥,你惹的祸,你得打头。”
阿敏自觉理亏,心想:这个皇太极,得理不让人,以后得注意点。但他也有些不情愿:“是阿济格最后那句话将汗王气走的嘛,不能全怨我。”
代善道:“阿济格看你们两个大贝勒都不表态,他敢说什么,你就不要往十二弟身上推了。”
阿敏道:“阿济格的话说得十分没道理,什么叫唯几位大贝勒之命是听啊?这话叫汗王怎么想?藏书网”
代善想了一会,点点头:是呀,阿济格这话说得的确没有道理:“阿济格,你与阿敏打头,我等随之,共同到汗王宫前请罪。”
阿济格是将皇太极看成四贝勒了,他的意思是,你们当哥哥的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没想到皇太极多心了,他是有口难辩,无奈只好与阿敏走在了最前头,莽古尔泰大大咧咧地在后面跟着。代善合计道:八弟不会是真的不干吧,要是真不干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到了汗王寝宫门前,阿敏和阿济格在前,莽古尔泰稍后,再后是代善及与众贝勒、众大臣,几十人齐刷刷一大片,在汗王寝宫前跪倒。阿敏道:“阿敏一时糊涂,惹汗王发怒,现真心前来赔罪,愿接受汗王责罚,请汗王息雷霆之怒,并以国事为重,不要与我等一般见识。”
亲兵心中笑道:“你们这是何苦,开仓赈济不就完了吗?”亲兵进去禀报后,约一刻功夫返了回来:“四贝勒说了,他耻于与守财奴为伍,若真有诚意,先开仓赈济再说。”
代善一听:“怎么?连称呼都改了,叫上贝勒了。”他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先站了起来,说道:“别跪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回去,合计一下怎么开仓赈济。”
第二天,各旗旗仓开始陆续放赈,先是平粜,以平抑粮价,然后对确有困难者,由各庄主申报核实,发给粮食。国中百姓欢呼雀跃,一些士子亦为之感动,纷纷赞道:“汗王真乃仁义之君,中原皇帝无法与之比肩也。”
两天后,众人在代善的率领下,再次来到了汗王宫前,虔诚跪倒:“臣等再次向汗王陪罪,请汗王以国事为重,恢复朝议。”
亲兵返回来特别快:“各位爷、各位大人,四贝勒说了,先汗有遗言,新汗失德,诸贝勒有权废黜,吾无德无能,不能得到众贝勒的拥戴,以至政令不一,愿辞去汗位,请众贝勒另立新汗。”
莽古尔泰终于火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都来了两次了,还要我们怎么样?汗王要是想要我和阿敏哥的命,我这就死在汗王宫前。”说着,拔出腰刀就要往脖子上抹。
代善道:“胡闹,把刀放下。”
“二哥。”莽古尔泰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哭出声来。
代善从亲兵刚才说的那番话中品出了些味道,八弟不会辞位,他要的是政令统一。他对亲兵道:“你告诉汗王,要好好休息,消消气,我们明天再来。”
亲兵道:“四贝勒还有话,请各位都先到自己的旗中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来。”
代善似有所悟:“噢。”
第三十六回 邢道长勘定风水宝地 大金国鳏夫喜得娇妻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二年,邢道长受先汗之托,约上会于棋盘山,为先汗勘定风水宝地,其址在石嘴山。因国中鳏夫日增,上纳刘弘遇言,出资为国中无妻者婚,此尧舜之举也,由此汉民渐附。
众贝勒按皇太极的吩咐到了自己的领地。平时,他们很少能到社会底层,每年打完仗,便是庆功,休闲,然后再是打仗。处理旗务的事都由各自的都堂去作。现在到了田庄,亲眼见灾情的惨象,无不受到了一次巨大的震撼,回来后,齐聚在代善府上,一个个感慨万分。
莽古尔泰道:“怪不得汗王要我们开仓赈济呀,再不开就要闹大乱子了。”
阿敏道:“若不是亲眼所见,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我旗下的人会有人相食的现象。开仓,我要再开一个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发着感慨,代善说话了:“汗王的眼光要比我们远得多,他是站在国家的高度看待这次灾情的,咱们还是请文程先生写个赔罪书,要深刻些,递上去,然后再真诚相请,我看汗王会重新理政的。”
莽古尔泰道:“这回还得有劳文程先生。”
范文程道:“臣自当效力。”
写完赔罪书,已是过晌,莽古尔泰道:“文程先生,你这赔罪书肯定好使?”
范文程非常自信:“若此书尚不能打动汗王的话,臣甘受任何处罚。”
莽古尔泰拿在手里,看了看:“好,若真能打动汗王,本贝勒一定要重重赏你。”
于是众人第三次来到汗王宫前,这回是莽古尔泰高举着赔罪书:“臣等已各自去了自己的领地,亲眼见灾民的惨状,深深理解汗王的爱民之心,我等特上此赔罪书,请汗王御览,并请汗王以宽大为怀,原谅我等的无知。”
皇太极打开赔罪书,一见其字迹,便知是出自范文程之手。对范文程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这份赔罪书,哪怕就是几个字,也表明了范文程的态度。皇太极这两天并没有真的不理朝政,派到朝鲜的使臣已返回,镇江一带已开始粜米,两千石的种子正在途中,估计再过两天就可运到沈阳。各地灾民领到赈济后,已陆续返回家园。
“事不过三,既然众贝勒已经知错,朕若再不上朝就不对了。”
众人在大门前跪了不到一刻功夫,大门开了,皇太极出现在门内,众贝勒已十余天未见到皇太极了,现在,汗王终于走出了寝宫大门,不用说,这是接受了大家的赔罪,众人自然是十分欢喜,遂一齐叩拜道:“给汗王请安。”
汗王见比自己年长的二哥在石板上跪着,心中十分不忍,他亲自搀扶:“二哥,快快请起,请兄长和众兄弟起来说话。”
代善拉着皇太极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汗王……我们见识是短了些。”
“好了,不说这些,快快请进吧。”
众人进得宫来,沿南北大炕坐好,皇太极道:“朕看了你们的赔罪书,几乎落泪,难得兄长和弟弟们能理解朕的一番苦心,朕对阿敏哥和五哥的言语也过于苛刻了些,朕也要向你们赔罪。”
皇太极站起来,向二人深深鞠了一躬,二人慌忙站起:“这如何使得,是我们惹汗王生气的,我们自当赔罪。”
皇太极道:“朕自幼受 7236." >父汗熏陶,酷爱《三国》。记得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时,曹操评价袁绍时有这么一句话,‘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个评语可谓入木三分,说到了袁绍的骨子里去了。朕以为曹操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看他,献刀之计行刺董卓不成,返回老家,尽散数十万家资,招兵买马,投入到国家兴衰的大业中。张飞也是个大英雄,放着个好好的桃园酒家不干了,全部卖掉,与刘备、关羽结义举事。我大金国也有这样的大英雄,那就是佟养性,他现在忙得很,正在研制我们自己的红夷大炮,今天没来。当初他也是尽散百万家资资助父汗,所以父汗说无佟氏一族便无我大金之天下,并戏称其为佟半朝。我等兄弟一定要记住,我们是干大事业的人,只要能取得民心,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值。”皇太极话锋突然一转,“多尔衮,你觉得这场灾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多尔衮集努尔哈赤和大妃的优点,年方十七,长得十分英俊,皇太极文爱萨哈廉,武喜多尔衮。多尔衮闪动着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汗王,灾害当然是凶事坏事,若不是汗王及时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皇太极却微微一笑:“多尔衮,你只看其表,未探其里。我们攻占辽阳后,汉民的反抗就从未停止过,金州、复州、宽甸、镇江,可谓此起彼伏。一些士子们暗中煽动,把南朝的暴政都记到了我们的头上,近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替南朝还债,背黑锅。部分汉人不明真相,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深,而这次赈济之后你们听到了什么?”
萨哈廉道:“到处是万岁之声,许多汉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少人还朝沈阳方向叩拜。”
皇太极开心大笑:“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天降大灾于金,大金焉能不兴。”
众人被皇太极搞糊涂了:“天降大灾于金,大金还能兴,这是什么道理?”
皇太极道:“尔等知道吗?镇压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是要花钱的。现在我们打了一场不流血的胜仗,这是一次不动刀枪的征服,是一次对心的征服,这要比打十场、二十场的仗合算得多,你们说你们的那点粮食放得值不值?”
众人如梦初醒,代善赞道:“汗王深谋远虑,吾等远不及也。”
皇太极:“尔等今后要经常到自己的领地中去看看,多体察些民情,多了解百姓的饥苦,做到防患于未然。”众人齐声应道:“您请好吧!”
辽东的五月,微风和煦,阳光明媚,距沈阳城四十余里的棋盘山,已是满山翠绿,一片欣欣向荣。一支大队人马,正沿着浑河边的农家土道向棋盘山行进。走在前边的是大金国汗皇太极,紧随其后的是书房的大学士们,后面是代善、莽古尔泰等一群武将。大金国所有的要人今天都出动了。除了重大征战外,大金国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原来,赫图阿拉城显佑宫邢道长昨天派人捎信来,说是他已为先汗勘定了一块风水宝地,请汗王及众贝勒今天到棋盘山相见。皇太极听罢非常高兴,对邢道长他无比敬重,当天晚上他沐浴薰香,第二天清晨,怀着十二分的虔诚,到棋盘山拜见老神仙。
连日来皇太极心情颇佳,今天的心情是好上加好,他抬鞭指着大田里的庄稼:“玉米都半人多高了,一场灾荒总算熬了过来,上苍保佑,但愿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多尔衮跟在后面,心思却没在大田里,他突然冒出一句:“汗王,邢道长今年至少有一百二十多岁了吧?”
皇太极道:“这可说不好,朕第一次见到他,便是白发苍苍,到现在三十来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精神矍烁。”
“他为什么要选在棋盘山和我们见面呢?”
“大概是厌倦沈阳的喧嚣吧。再者,传说吕洞宾和李铁拐曾在此对弈,至今山上尚留有巨石棋盘,乃仙家流连之所,邢道长是位仙家,当然要选在这里了。bbr>”
众人上得山来,只见山中怪石嶙峋,突兀峥嵘,苍松翠柏,挺拔俊秀,山涧溪水潺潺,林中鸟吟鹿鸣,果然是仙家洞府,脱尽凡尘。
阿济格在后面说道:“铁刹山险峻,棋盘山清秀,虽然都是仙山,却各俱风韵。”
皇太极道:“十二弟今天也雅起来了,难得。”
范文程道:“山川秀美,草木多情,十二爷这叫触景生情。”
快行至巨石处,邢道长派了两个小道士前来迎接,在小道士的引领下,众人来到棋盘前。见邢道长正在棋盘旁的一棵巨松下端坐,众人上次见到邢道长,是在汗王宁远负伤后,那是邢道长专门前来为汗王疗伤。一晃两年多过去了。今天的邢道长,依然是当初的鹤发童颜,面色却更加红润,颇有返老还童的样子。众人没用任何人吩咐,便一齐跪倒,皇太极亦准备参拜,邢道长慌忙站起:“贫道参见汗王。众贝勒快快请起,贫道怎敢受众星宿之拜,莫要折杀贫道。”
众人站起后,莽古尔泰抢先说话:“老神仙,晚辈可是有言在先,什么时候你得收了我这个徒弟。”
邢道长道:“五阿哥又取笑了,大千世界,讲个缘字。像贫道这样的苦命人,注定要与青灯为伴,五阿哥乃国之栋梁,重任在肩,非山中人也。”
皇太极问候道:“老道长身体越发硬朗了,真令我们红尘中人羡慕。”
“汗王受命于天,重整乾坤,拯救黎民,国事繁忙,还应为国珍重。”
“先汗驾崩,众兄弟将这副重担压给了朕,从此难安生了。”
众人聚在道长身旁问这问那,好一阵寒暄后,邢道长将话转入了正题:“贫道今天请汗王及众贝勒上山,是要谈及为先汗地宫选址之事。受先汗生前之托,贫道遍访了白山黑水,于沈阳不远处寻到一风水宝地。”邢道长打开了一张图:“汗王,诸位贝勒,请看,距沈阳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山,名曰石嘴,又叫东牟,其山源自长白龙岗,秉承先汗祖陵之龙气,与尼雅玛山一脉相承,此选陵之要旨也。此山背倚大台山,前临浑河水,中有兴隆岭,两山夹一岗,辈辈出皇上,指的正是这样的山势。”
皇太极与众贝勒无不十分惊喜,皇太极道:“还请老神仙多加指教。”
“贫道一生相山无数,有此山之龙气者,实为罕见。葬有五忌,即:童、断、石、过、独。所说童者,如婴儿之头颅,尚未长发,山上草木稀疏,这样的山,土质贫脊,葬之,后人必受穷苦,且人丁稀微;山势蜿蜒,看似茂盛,但或因水患或因天灾,其势突然而断,此为断脉,葬之,则无后矣;山皆有石,但若恶石成堆,几无沃土,葬之其后必多坎坷;山势如龙,奔腾而去,挽之不住,此为过山,葬之,后人必多劳碌;一山独居,既无群山拱卫,又无众水环绕,其山地气虽佳,亦不可葬,葬之,后人一生必孤军奋斗,难得他人相助。而石嘴山却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一一对应,确是十分难得的风水宝地。”
众人听呆了,代善问道:“老仙家,何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天上四大星宿。所葬之处,若能与四大星宿之势相符,即为宝地。请汗王与众贝勒随贫道来。”邢道长引领着大家登上了棋盘山主峰辉山,站在辉山山顶,放眼望去,浑河水如一条银色的飘带从东向西飘来,两岸平原,村庄错落,田野上阡陌纵横,绿色无边,郁郁葱葱。范文程先是一声惊叹:“好一派大金国壮丽河山。”
邢道长道:“相山者,要立北朝南。青龙,指陵寝左侧之山。石嘴山左侧之山,与龙岗一脉相承,它浩浩荡荡从东而来,恰如一条奔腾的巨龙,此即为青龙也;此山再延伸十余里便缓缓低垂,至石嘴山右,形成收势,呈虎状于山中盘卧,此即为白虎也;石嘴山之前,有山为兴隆岭,此山秀丽多姿,如一朱雀,面向石嘴山鸣唱;玄武者,乌龟也,后面的大台山,主峰垂头向下,恰如龟首,向人示意,似?99lib?在欢迎安葬之人。主峰下不远处,有一平地,流水到此不泄,置座四平八稳,人眠山上龙方住,水注堂心穴自安。石嘴山内有泉百眼,山前是呈环抱之势的浑河水,山与水之间是一片开阔地,此为明堂。纵观其势,正所谓群山拱卫,众水环绕。堪舆之术,仅凭观其表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善观紫气,贫道在此已观月余,每至子夜,便可看到石嘴山处有紫气萦绕,且有毫光,直冲牛斗,先汗若葬于此地,大金国必将定鼎中原,君临天下。”
皇太极与众贝勒大喜,皇太极道:“若果如道长所言,吾爱新觉罗一族将世世代代供奉显佑宫及道长。”
邢道长却道:“贫道从京城流落到建州,蒙先汗赐观,方有遮风避雨修炼之所,恩养之德,理应回报,此即为报答先汗的一份厚礼吧。”
“先汗与朕待显佑宫薄,显佑宫对大金却如此之厚,令朕与众贝勒惭愧。”
“汗王不必过谦,贫道今天了却了一个重大心愿,从此将与汗王及众贝勒别矣。”
“道长何出此言?道长在沈阳宫中所居三官庙,朕一直命人洒扫,香火从未间断,还盼道长能来此高卧,也好为朕与众贝勒指点迷津。”
“贫道寄身红尘近二百余年,驾鹤西去之日不远,若汗王能在国事之余,多少眷顾些显佑宫,三清界上,贫道将感之不尽矣。”说罢,拂尘一甩,双目微闭,不再说话。
皇太极与众人下山,返回沈阳,一路上感概不已。行至抚近门处,忽听有歌声传来。众人顺声望去,见一大群人跪于地下,他们身后有一男子站在那,正弄琴而歌:
鳏夫苦,鳏夫难,鳏夫的苦处说不完。而立之年无子嗣,夜半衾冷独自眠。
衣衫绽破无人补,心中委屈对谁言。偶染大病卧床上,一病便是七八天,
灶中无火缸无水,粥饭如何到嘴边。挣扎爬起抓饭碗,手捧空碗泪涟涟。
鳏夫苦,鳏夫难,鳏夫的苦处说不完……
一段歌词反复吟唱,每唱至鳏夫苦,鳏夫难这句时,一群人便齐声和之,曲调凄凉,如泣如诉,听着令人泪下,皇太极道:“朕看弄琴之人怎么像是刘弘遇?”
范文程道:“不是他是谁?他这是在效战国时的冯谖,作弹铗之怨。”
皇太极感到诧异:“不对,刘弘遇早有家室,他在这领着众鳏夫而歌,其中定有隐情,左右,传他过来。”
刘弘遇被带过来后,跪于皇太极马前。
“你不在正蓝旗衙门中当值,在这里聚众而歌,意欲何为?”
“恕小臣惊驾之罪,小臣蒙汗王隆恩,任职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怠惰。前天,小臣接到人密告,有一个庄子一下子跑了十六人。小臣闻之十分惊骇,一个庄子十三户人家,就有十六个跑的,平均一家跑一个还多,这还了得,这么跑的话,不都跑光了吗?小臣立即下令追赶。还好,这伙人跑了不太远,都被抓了回来。严加审问后方知,这伙人逃跑的理由十分简单,目的是逃到南朝那边讨个女人,成个家。小臣感到奇怪,大金国没有女人?还用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南朝去讨女人?后来到各田庄一看,大金国鳏夫多得出人意料。这是哥仨,”他指着前排的三个,“他们没钱,讨不起女人,哥仨在偷偷用着同一个女人,被同村人告了密,汉人庄主以为是奇耻大辱,要将这哥仨活活打死。哥仨为了活命,夜半挣脱了绳索,逃了出来。这四个人是为一家拉帮套的,女人的儿子渐渐长大了,别人骂这个儿子是杂种,儿子容不得母亲共事五夫,半夜要对这四个人偷偷下黑手,吓得他们不得不连夜逃跑。”
“什么是拉帮套的?你把话说清楚些。”
“回汗王,拉帮套是民间一婚姻习俗,某家男人无力养活全家时,女人经过自家男人同意,可以招一男子进门,虽非正式夫妻,却可行夫妻之事,当然也可以生儿育女,百姓称之为套股子。凡为套股子者,均为身强力壮,勤劳能干之人。近些年来,辽东民众贫困日甚,无力娶妻者骤增,主动为套股子的也就越来越多,有的一女竟共事五夫,为此,套股子间经常发生械斗,乃至伤及性命。”
皇太极看了看身边的众贝勒道:“我们每战都俘获过许多妇女,大金国不应当缺女人,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鳏夫?”
众人也都感到奇怪:“是呀,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鳏夫?”
刘弘遇道:“小臣冒死一言,战中所获女子,大都为贝勒牛录等大大小小的官员收之为奴,极少能落到民间。”
皇太极恍然大悟,他已明白了刘弘遇今天弄琴的目的,但若是释放女奴,涉及各家利益,如同开仓赈济,等于再一次让大家割肉。一个旗的女人,按刘弘遇所说,至少应在一两千人,这块肉割得大了些,也一定疼了些。可要是不割,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鳏夫都跑光了,不但对大金国声望,对各旗生计也是个不小的影响。为鳏夫娶妻,到是个收买人心的好办法。想到这,他决心已下,但他想通过刘弘遇的嘴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刘弘遇,你今天拦驾,想跟朕说些什么?”
“汗王,夫天地者,乾坤而已。乾为天,地为坤,男为乾,女为坤。乾坤和,万物顺,乾坤不谐,世多乖张。故圣人云: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男女同房,人之大伦,能使民安居乐业者,一为土地,二为妻室。民若有此,虽漂泊万里,必返其家。无此二者,则如水之浮萍,风中一叶,无牵无挂,居无定所。如今大金与南朝之争,一是争土地,二是在争民众。只争土地而无民众,则土地荒芜,兵源难续。小臣以为,要想争民众,当给民众以妻室,以固其心,民心固国安能不固?”
皇太极叹道:“先生能见微知著,从一家一室中看到国运之兴衰,真弘论也。国家国家,国与家乃一体,有国才有家,无家何以成国,国与家不可分也。朕自幼主持家政,却不明白家与国的道理,今听先生言,心扉顿开,先生之弘论,乃造福苍生,固本兴邦之举也,朕当首倡之。朕出资一万两,以作民户娶妻成家之资。”
刘弘遇听罢,喜出望外,他转身对众鳏夫道:“你们遇到尧舜了,还不快快叩拜明君。”众鳏夫一齐跪倒,齐声高呼:“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回头看了看众贝勒,众贝勒一是怕皇太极一怒之下,再不理国政,二是他们也从上次的赈济中看到了笼络民心的作用,争先恐后出资。代善道:“我出七千两。”
阿敏也不敢怠慢:“我出五千两。”
莽古尔泰心bbr>里嘀咕:“这也太离谱了,还得给他们娶媳妇。”但两位哥哥都出了银子,他哪敢不出,于是违心地道:“我也出五千两。”
其他贝勒大臣们都各有捐赠,统计下来多达六万两,皇太极道:“弘遇先生,六万两银子,归你支配,凡国中民户三十岁以上,尚未娶妻者,均可得到捐银。弘遇先生要认真统计,代子以上官员,凡家中二十三岁以上未嫁女奴,一律进入人市,所卖银两,归卖主所有。朕要让大金国外无旷夫,内无怨女,朕倒是要看看,是你南朝能将国家建成安居乐业之邦,还是朕能?”
范文程道:“弘遇先生敢为民请愿,拦驾直谏,此忠臣之举也,臣以为当擢其为巴克什,入书房当值,请汗王恩准。”
刘弘遇叩谢道:“谢范大人举荐,但下官还是在旗中为好,这样,也许能更多地拾遗补阙。”
“先生虽高风亮节,不慕荣利,但朕岂能亏待先生。朕任命你为大金国巴克什,依旧在正蓝旗当差,同时可在各旗中行走,多多为朕搜集民情,让朕能常听到民间之声。”
刘弘遇叩拜谢恩后,在众鳏夫的簇拥下离去。
天聪二年五月初四日,大金国的鳏夫们迎来了个重大的节日,各地人市同时开放。沈阳城的人市设在了汗王宫后的四平街。一大早,大台子下面已是人头攒动,鳏夫们的脸在发着烧,他们被安排在了最前头。看热闹的人挤得更是水泄不通。台上一个差役,不得不用长鞭子静场。静场的差役也是一绝,一丈多长的鞭子,叭叭地在人们头上晃动,却伤不着人,哪块地方吵得厉害,鞭梢就悠到哪儿,若再静不下来,吵得最凶的那位头皮就要被抽出一条口子了。不大功夫已有三位挨了鞭子,被抽的人嗷嗷直叫,旁边的人们却是一阵哄笑,现场上的气氛十分热闹。
差役开始念名了,台下立刻静了了下来:“李秀花,广宁中安镇人氏,二十六岁。”李秀花走到了前台,头上插着一根草标,低着头,满脸通红。底下的鳏夫喊着:“把头抬起来让我们看看。”李秀花微微一笑,将头缓缓抬起,一个汉子立刻喊道:“这个女人我要了。”他站出来,走到台下左侧登记处,登了记,将李秀花领回了家。人们到现在才感到,这一切的确是真的,鳏夫中又掀起了一阵骚动。
“廖淑琴,二十五岁,宁远镇海人氏。”
底下又一人喊道:“这个我要了。”
“左二丫,锦西高桥人氏,……”不大功夫,已有二十几位鳏夫圆了老婆梦。
“崔玉梅,广宁人氏,二十七岁。”崔玉梅走到了台前,人们发现,被唤作崔玉梅的是个天生丽质,白皙的皮肤,身材十分娇好,虽身着布衣,却别有一番风韵,一看便是个大家闺秀。鳏夫们看呆了,竟没一个敢吱声的,场内静极了,差役又念了一遍:“崔玉梅,广宁人氏,”
底下的鳏夫醒过神来了,有几个几乎是一齐喊着:“这个女人我要了。”
崔玉梅却跪倒在了台上,她泪流满面,对差役哭诉道:“官爷,奴家早已定下了终身,天命七年,奴家一家与未婚夫的一家一起被迁到了辽阳,混乱中走散,从此天各一方,至今已整整七年。奴家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夫君,奴家自幼受父亲教诲,不敢再嫁二夫,请官爷可怜奴家一片苦心。”
差役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上台?”
“奴家上台是为了寻夫,万一我那夫君在众人之中,我们就可相见。”
差役听罢,点点头:“是个烈女,应成全她。”于是,他到了后台,向刘弘遇禀明情况。刘弘遇在后面听得明白,他吩咐差役道:“你可再为她喊上三声,若无人认领,再作他论。”
可正在这时,就听下面一阵喊叫声,刘弘遇急忙走到前台,看到一伙鳏夫们都低着头,猫着腰,似乎朝着一个人喊着:“孙良勤,孙良勤。”
刘弘遇吩咐道:“发生了什么事?快下去看看。”
原来,一个叫孙良勤的鳏夫昏了过去。而台上的崔玉梅,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脸色苍白,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孙良勤,孙良勤。”她侧过身,给刘弘遇跪下:“大人,孙良勤本是奴家未婚夫的名号,莫非台下昏倒之人是奴家的夫君?请大人允许奴家下台看看。”
刘弘遇道:“若真是如此,可真叫作‘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他立刻答应,“好,好,下去吧,下去看看。”
崔玉梅下了台走进人群,男人们主动为她让出了一条道。当她看到昏倒在地下的孙良勤时,不禁失声惊叫:“夫君!”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着孙良勤的头,嚎啕大哭。孙良勤慢慢睁开了双眼,他发现自己真的依偎在朝思暮盼的未婚妻怀中,同样是放声大哭,二人相拥重逢的场面,令在场的人纷纷落泪。
孙、崔两家本是世交,祖父是挚友,曾同朝为官,后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到了关外。官被免了,家被抄了,靠着藏起来的一些细软在广宁置了些田产,过起了平日田中督耕,夜间课子读书的田园生活。孙良勤是孙家长子,崔玉梅是崔家幼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万历四十八年,两家为他们定了终身。正要办喜事时,广宁陷落,两家人在逃往山海关的途中,被八旗兵俘获,在押解辽阳途中失散,一晃便是七年,彼此都以为今生再无相聚的可能。当崔玉梅出现在台上时,孙良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将眼睛揉了又揉,睁得老大:是她,就是她!瞬间,他觉得一阵天眩地转,晕倒在了地上。
刘弘遇走到跟前,听了崔玉梅的哭诉,感慨不已:“你们二人劫后余生,破镜重圆,也算是一段佳话,应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二人双双跪在刘弘遇跟前:“刘大人体察民情,仗义执言,才有了我们今天的重逢,我们夫妻一辈子也忘不了刘大人的恩德。”
众人亦纷纷说道:“要不是大人带着我们拦驾哭诉,恐怕我们这些光棍子一辈子也娶不上女人了,将来我们真要是有个一男半女的,要天天为大人烧香。”
刘弘遇摆手道:“尔等此言差矣。本官不过是说了些应该说的话,真要感激,大家得感谢汗王。今春大饥,汗王开仓赈济,平粜粮食,拯民众于水火,若是在南朝恐怕又要饿殍满地,易子而食了。正因为汗王有开仓济民之举,本官才敢率你们拦驾而歌。汗王果然是尧舜之君,当即便捐银为尔等买妻,如此爱民之举,千古未闻,即便是尧舜再世,又能怎样?本官盼尔等有了家室后,勿望君恩,常思报效,再不要受那些个举人秀才们的煽动,干傻事了。”
众人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请刘大人放心,我们一定记住刘大人的教诲。”
为鳏夫娶妻之举一连进行了十余天,国中汉民无不盛赞汗王的仁德,月余后,辽西民众或三或五,不断有前来投奔者,汉民的反抗情绪正不断被化解。
第三十七回 征蒙古大金绘宏图 惩奥巴铁面肃盟规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二年,蒙古各部因不堪林丹汗欺凌,求圣主庇佑,乞盟于上。八月初八,上于沈阳与各部盟。九月,上统蒙古各部大败林丹汗。科尔沁奥巴额驸贪小利违背盟规,纵兵劫掠,不辞而别。为严肃盟规,上清除之。奥巴亲赴沈阳,为洒扫杂役,遍求各部,上恕之。
皇太极沿袭父汗的习惯,一些朝议不在大政殿举行,而是在自己的寝宫。在这儿,一是随和,二是用不着与三大贝勒并肩同坐,三是他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只有在这儿,他才能找到些身为大金国汗的感觉。
每次正式朝议,他对自己身边这三尊佛都感到非常别扭。他真后悔当时让三大贝勒与自己并坐的决定。他看出来了,众位大臣也觉得十分的别扭。奏对中,仅称呼一事就令众大臣颇费脑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不在大政殿举行朝议的。
皇太极除了每天的朝议,常常要在晚饭后,召集个别大臣,举行小规模朝议,一些重大事情,都是经过君臣个别秘议,事先决定的。参加这样小朝议最多的是代善父子及范文程和宁完我等一些汉臣。
天聪二年六月初二,天气闷热,汗王寝宫内烛光通明,所有的窗户都支开了,但一丝风也没有,皇太极身着薄薄的白纱长褂,在地当中来回地走着。他身体越发肥胖起来,盛夏一到,更觉吃不消,他不断地擦着汗。
参加今晚小朝议的,有去年十一月归顺的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稜和,冬月时归顺的阿喇克绰忒贝勒,图尔济伊尔登贝勒,皇太极请他们三位议事,意图很明显,那就是要研究察哈尔问题。
“朕已制定了对明的反包围策略,欲完成这一大计,首先要解除察哈尔的威胁。我女真与蒙古虽为同宗bbr>,却又有很大区别,自我先祖定居苏克素护河畔后,便以农耕为主,而蒙古各部却仍生活在大草原上,以游牧为生。各部均是居无定所,统一起来十分困难,茫茫大漠,浩瀚几万里,追剿林丹汗困难重重啊。”
昂坤杜稜对林丹汗恨之入骨,巴不得能立刻发兵灭了他,现在听皇太极谈起了困难,以为动摇了,便有些着急:“汗王,林丹汗如今已成了过街老鼠,孤家寡人,各部无不引领以望汗王,请汗王速速图之。”
皇太极再一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会盟日期将近,文程先生在这方面还要替朕多多谋划。”
范文程道:“臣以为此次会盟,宗旨应非常明确,那就是,彻底消灭林丹汗。联盟应由松散向大一统逐渐过渡。开始不必过于苛求,只要能出兵反林丹汗就行。而后再逐渐规范之,教化之,最终令其真诚臣服之。”
“先生所言正和朕意,联络各部之事,就由昂坤杜稜大贝勒出面。”
昂坤杜稜进入大金后倍受礼遇,一直想找个机会立功,以报答汗王的恩养之德,他听罢当即站起:“多谢汗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
蒙古各部接到昂坤杜稜大贝勒信后,按规定日期于七月十六日陆续到达了沈阳。先是喀喇沁部,然后是喀尔喀部、奈曼部、敖汉部、土默特部,到八月初,已全部到齐。
八月初八清晨,旭日东升,秋风送爽,沈阳城外的演武场上,八旗将士列阵而待。演武场北端堆起了一个丈余高的大土坛。坛上,一面高达两丈的金国大旗迎风飘扬;坛下,皇太极与三大贝勒全身披挂,并列而坐,左下侧是多尔衮、岳讬,右下侧是阿济格、多铎。再往下是各位不主旗贝勒和文武大臣。蒙古部落贝勒的座席安排在距皇太极座位三丈多远面向土坛的地方。座位前是一张长桌,桌子上铺着蒙古科尔沁部贡奉的大花毛毯,毯子上按蒙古风俗摆满了水果、牛羊肉、奶酪等。座位后是一排身穿旗袍,头戴黄、红、白、兰大花旗头的女真佳丽,负责侍奉蒙古贵宾。主持今天盟会的是精通女真、蒙、汉文字的大金国巴克什达海。达海今天头戴红缨凉帽,身穿御赐蟒缎礼服,他站在皇太极左侧,蟒缎礼服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格外的引人注目。但一些文官们看着心里非常不舒服,为什么?就因为达海的礼服上没有补子。
天命五年,努尔哈赤仿南朝之制,实行官服补子制度,以别等级尊卑。贝勒级别的补子图案为团龙,都堂、总兵官、副将的补子图案为麒麟,参将、游击的补子图案为狮子,备御、千总的为彪。而文宫们因无职无衔,没资格穿补服,巴克什仅仅是对在书房当值的人的一种称谓,没有任何级别。正如额尔德尼所说,大金国的功劳都是在马上得来的,无军功当然就无封赏,可见文臣在大金国地位的低下。
达海今天这身蟒服是皇太极为抬高达海的身份特赐的。身着蟒缎的达海,今天显得格外的意气风发,一对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瓜籽脸,白皙的面庞。在大金国除了多尔衮,就数他英俊了。说起来,达海还有一段风流韵事,天命五年,他与努尔哈赤的侍女纳扎通奸被人告发,论罪当死。努尔哈赤怜其才,将纳扎处死,达海被拴到汗王大衙门外的柱子上,拘禁三天,食猪狗食,蒙羞受辱,几乎丢了性命。但达海勤奋好学,从不敛钱,其学问在大金国是一流的,以至额尔德尼活着时曾叹服道,后生可畏,因此也颇为皇太极喜爱。
辰时整,达海站了出来,众人的眼睛为之一亮:好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底下不少人竟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叹。达海微笑着,难免有几分得意。他手捧诏书,先是用国语,然后用蒙语宣布:“大金国与蒙古喀喇沁部、喀尔喀部、奈曼部、敖汉部、土默特部、科尔沁等十部会盟大典开始。奏乐。”
这时鼓乐齐鸣,八旗将士山呼海啸般地高喊道:“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稜率蒙古各部贝勒从贵宾位走出,来到皇太极座前跪倒:“臣与喀喇沁部、喀尔喀部、奈曼部、敖汉部、土默特部和科尔沁等十部仰大金国汗之天威,感大金国之恩德,今齐聚沈阳乞盟,吾等愿推大金国汗为盟主,期盼圣主之护佑,今后凡征伐、政事、狱讼,皆听命于大汗,请大汗率我等盟。”
言罢,蒙古各贝勒一齐叩拜:“请大汗率我等盟。”
皇太极道:“自南朝兴起,蒙古衰落,至今已近三百年矣。其间虽有重思振兴者,但皆因德威不固而未果。今林丹汗妄自尊大,竟以成吉思汗自居,其为人也,寡廉鲜耻,纵淫施暴,欺凌各部,以至众叛亲离。纵观大漠,蒙古各部星罗林立,互不为援,此林丹汗之所以能够暴虐逞威之故也。各部贝勒既推朕为盟主,便要严守会盟中的誓言,要一改过去游荡散漫无所拘束的习俗,应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统一步调,令行禁止。尔等若能作到这些,朕才答应作这个盟主。”
众贝勒齐声应道:“今后吾等唯大汗之命是听。”
“既然如此,朕就当仁不让了。”于是皇太极与三大贝勒离席,在达海的引领下登上祭坛。蒙古各部紧随其后。坛上,一方桌置于坛北,方桌上,一个大香炉中的三柱香正袅袅地吐着细烟。
达海高声喊道:“请汗王及众贝勒祭天。”
只见台下数十名壮汉,手执尖刀,宰杀了九头黑牛,将牛头置方盘中,由九个人一人端着一个,走上台来,置于香案之上。然后是一名身穿红衣的男子,宰杀白马一匹,将白马之血滴于酒坛中,晃匀后,分别倒在十四个大碗内。达海宣道:“大金国汗爱新觉罗·皇太极及大金国汗大贝勒爱新觉罗·代善、大贝勒爱新觉罗·阿敏、大贝勒爱新觉罗·莽古尔泰,率蒙古科尔沁部、喀喇沁部、喀尔喀部、奈曼部、敖汉部、土默特部等十部叩拜上苍,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众人叩罢,达海继续宣道:“请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稜率众部盟誓。”
昂坤杜稜带头盟誓:“吾蒙古十部,因不堪林丹汗凌辱,愿归于大金国汗之麾下,今会盟于此,共推大金国汗为盟主,今后唯大金国汗之命是听,若有二心,皇天不佑,神灵不保。”
达海又宣道:“请盟主祭天。”
皇太极上前一步,跪于香案前:“大金国汗爱新觉罗·皇太极敬叩上天,臣受蒙古各部拥戴,推之为盟主,臣当全力保护各部,使之不受凌侵,臣对各部不敢偏私,必待之以公,若有偏私,愿受天遣。皇天在上,爱新觉罗·皇太极再叩。”
达海最后宣布:“请盟主赐酒。”
皇太极将已倒好的十四碗酒一一亲自捧至众贝勒,与三大贝勒一起,先用 624b." >手指在酒中蘸了一下,将手指上的酒弹向天空,再蘸后又弹向大地,然后仰望苍天:“皇天在上,臣与各部盟,有敢背盟约者天地不容。”
众贝勒齐声道:“有敢背约者,天地不容。”然后,皇太极与众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会盟仪式结束,演武场上开始摔跤、射猎等竞技,皇太极设盛宴款待各部,席间皇太极承诺:“朕不久将征讨林丹汗,以解尔等之忧。”
天聪二年九月,皇太极第一次以盟主身份发号司令,调各部齐会于绰洛郭尔,大举征讨林丹汗。林丹汗被打得望风而逃,抛下辎重无数,盟军大获全胜,俘获人畜无数,皇太极论功对各部进行分配,各部无不叹服。
但令皇太极恼怒的是,与大金国素来交好的科尔沁部,大金国的额驸奥巴,竟然违背盟规,私自离开盟军,纵兵抢掠,影响极坏。众部落高兴之余,都在观望,看皇太极到底如何处理奥巴。
庆功会上,皇太极特意为奥巴留下个座席。宴会开始,皇太极首先举杯道:“此次征讨林丹汗,各部不畏强敌,奋勇争先,同心协力,方有今日之大胜,朕要敬诸位贝勒一杯。”说罢,先干为敬,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众人亦随之一饮而尽。
他接着说道:“此次征讨,乃联盟的第一次行动,然竟有公开违背盟约者,科尔沁奥巴额驸私下离开盟军,擅自行动,贪图小利,践踏盟规,朕与众贝勒有约,有敢践踏盟规者,天地不容,神灵不佑。”他指着空位,“你们知道这个座位是给谁留的吗?”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片茫然。皇太极道:“这是留给奥巴的。朕知你们大家正在观望,要看看朕到底如何处置奥巴,他是大金国的额驸嘛。他人虽然不在,位子却在,朕要面对其座而训之。”
于是皇太极走到奥巴空座前训斥道:“奥巴,你知罪吗?初次会盟,你便公然违背盟规,朕与众贝勒有约在先,岂能因私废公?为严肃盟规,朕今天宣布,将你开除联盟,以儆效尤。来人,撤了奥巴的席位。”
两个侍卫走上来,将奥巴的空座位搬了下去。皇太极道:“从今以后,我联盟中不再有奥巴矣。”
众贝勒大惊,大家都知道科尔沁奥巴贝勒乃大金国的额驸,双方几代姻亲,关系最密,也正因为如此,奥巴才敢恃宠胡为。今仅以擅自离开队伍便开除了联盟,是不是罚之过重。喀喇沁部贝勒讲情道:“大汗,念奥巴贝勒初犯,且归顺已久,屡有功劳,还请网开一面,宽恕了他这次,以后若再犯,再严惩不迟。”
皇太极板着个脸,厉声道:“朕已说过,尔等以游牧为生,散漫成性,难相统属,今果然在奥巴身上得到验证。也许,尔等以为这是区区小事,但如果都效仿起来,见着肥肉争着抢,各自为政,置盟规于不顾,能有今日之胜吗?朕今天惩处奥巴,严肃盟规,正是为了今后能更好地统一行动,否则岂不违背了对天发过的誓言?朕今后又如何当这个盟主?尔等再勿多言!今后有敢违约者,一律按盟规惩处,决不姑息。”
各部贝勒第一次领略到了天聪汗言必信、行必果、至高无上的威严。
皇太极返回沈阳,便命御前一等侍卫索尼,率三百人赴科尔沁看望肫哲格格。肫哲格格乃努尔哈赤的养女,天命年间嫁给了奥巴,奥巴慑于努尔哈赤的威严,对肫哲格格非常尊重。
索尼一行到了科尔沁,直接到了肫哲处,压根没见奥巴。奥巴因骑马摔坏了腿,正在养伤,听说大汗派来了使者,急忙将儿子塞冷唤至跟前:“听说沈阳来人了,是索尼带的队,直接奔了肫哲那里,不知是何缘故?”
“是何缘故?还不是大汗怪罪了,都怨你,当初就不应该离盟劫掠。”
奥巴心里正堵得慌,一听儿子这话,当时就火了:“混帐东西,埋怨起老子来了,事情都过去了,埋怨有个屁用,抓紧想个办法才是。”
塞冷嘟哝道:“有什么办法?我看只有一条道可行,赔罪。”
奥巴皱了皱眉头,寻思好大一会,也没想出什么办法,他长叹了一口气,命侍卫道:“走,扶我去肫哲格格处。”
奥巴进了屋,见索尼正在和肫哲聊天,看到他进屋,不经意地瞅了一眼,又继续与肫哲聊了起来。奥巴大怒,论起来,他是努尔哈赤的女婿,大金国正宗的驸马爷,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索尼的主子。奴才见了主子不但不跪,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还了得。奥巴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他刚要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不对,索尼不是个不懂规距的人,他今天的表现,恰恰表明了汗王的态度。于是,他换上了一副笑脸:“索尼将军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敢劳贝勒爷下问。”索尼毫无表情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奥巴一听:“怎么?不叫额驸叫贝勒了?这下距离可远了,难道还能将肫哲格格接回去不成?”
奥巴仍然满脸陪笑:“索尼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不到本贝勒处,本贝勒已经备下了酒宴,为将军接风。”
“在下奉汗王之命前来看望肫哲格格,并非来看望大贝勒,怎敢贸然打扰。接风?在下不敢当。”
奥巴心里这个气呀:好你个索尼,在本贝勒面前,左一个在下,右一个在下,好像真的不是奴才了。他忍着气,压着火,试探地问道:“索尼将军前来,难道大汗就没有一句话捎给我?”
索尼一声冷笑:“大贝勒,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汗王已宣布将你清除联盟了,还有什么话要捎?”
奥巴听罢,大吃一惊:“什么?大汗将我清除出盟了,为什么?”
“大贝勒多此一问,你擅自离盟,纵兵劫掠,践踏盟规。联盟刚刚成立,并且是第一次联合征讨,你便如此胡来,还不该受到严惩?倘若每个盟落都像你这样,这个联盟还有什么用?”
奥巴急了,他将两个侍卫推开,想走上前与索尼辩解,但刚迈出一步,左腿便是一阵巨痛,他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昏了过去。肫哲格格大惊,抢上前去,连呼带叫,好大一会,奥巴才醒了过来,他抓着格格的手哭喊着:“大汗不要我了,大汗不要我了。”
肫哲见丈夫急成这副样子,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对索尼道:“索尼,事已到此,你想想办法,看看能否补救,不看僧面看佛面,大汗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林丹汗那条恶狼生吃了吧。”
索尼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家汗王赏罚分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有时连大贝勒代善的面子都不给,何况你一个额驸了。”
奥巴哭丧个脸哀求道:“请将军教我。”
索尼道:“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汗王当着众部落的面,将额驸清除联盟,断不会因额驸一人的乞求便收回成命。为今之计,应先疏通蒙古各部,请他们共同出面为额驸求情,然后,额驸再亲自去沈阳负荆请罪,或许能挽回局面。”
奥巴这时已顾不上自己是主子了,态度更为谦恭:“多谢将军指点,我已备下了几杯薄酒,还请将军赏光。”
索尼坚辞道:“看在我家格格份上,奴才已经为额驸谋划了,但汗王有令,只看格格,不看额驸,酒,奴才实在是不敢喝,还请额驸谅解。”
奥巴见索尼的态度有了转变,心中多少有了些底儿:“好吧,不喝就不喝,下次本贝勒一定要好好款待你。”
索尼走后,奥巴与儿子塞冷商议道:“清除联盟一事,一旦被林丹汗知晓,便会立刻发兵来犯,我们如何能抵挡住他的十多万铁骑,情况十分紧急,你带上我的信,带上些珠宝,骑上快马,速到喀喇沁部及各部疏通,十天之内一定要返回。”
塞冷却道:“皇太极不要我们,我们就归了林丹汗,何苦如此低三下四。”
奥巴喝斥道:“你懂什么?叫你去你就去。现在蒙古各部都归顺了皇太极,林丹汗贪得无厌,众叛亲离,迟早要为皇太极所灭,况且皇太极乃仁义之君,这次又的确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能再作傻事了。”
二十天后,奥巴拖着一条病腿,带着各部落的求情信和许多珠宝,到了沈阳。他没敢直接求见,而是先到了昂坤杜稜贝勒府上。奥巴与昂坤杜稜有过几次交往,他想让昂坤杜稜帮着出些主意。二人寒暄一阵后,奥巴献上了珠宝,没想到昂坤杜稜百般推辞,说死不受。
奥巴心想:“怪了,我们蒙古还没听说谁不要珠宝的。”
昂坤杜稜却道:“额驸不要多心,你的美意我领了,这些珠宝可作为拜见大汗的礼物,岂不更显隆重。”
奥巴再次表达诚意时,昂坤杜稜说了实话:“奥巴额驸,若在平时,你送我再多的东西,我也不会拒绝,但现在你违背了盟规,我负责盟中日常事务,维护盟规是我的职责。我若收了你的珠宝,到时怎样为你讲话?叫汗王知道了又怎样看我?你这次的祸惹得不小啊,联盟刚成立,人人都想开个好头,你偏偏开了个坏头,汗王岂能饶你?饶了你,这个联盟也许就名存实亡了。依我看,汗王想通过你杀一儆百。你只有真心赔罪,记住,是真心,让汗王看到你的诚意,到时我们大家再为你求请,汗王也许会宽恕你。”
奥巴睁大了眼睛:“你真的不要这些珠宝?到时真的还能为我说情?”
昂坤杜稜道:“我堂堂察哈尔大贝勒,岂能骗你?自从去年归顺大金以来,汗王待我天高地厚,赐我高宅,赏我珠宝,赠我美女,又委之以重任,再也不受林丹汗的气了。大丈夫能遇到一位明主,乃人生最大之幸事,我还求什么?所以你放心,为了联盟,我会为你说话的。今晚我便将各部在沈阳的使臣请来,你不是带着他们贝勒的信99lib?吗?我先把他们疏通好,明天一早,你要如此这般……”
奥巴听罢满心欢喜:“多谢大贝勒指教,日后定有重谢。”
第二天清晨,大政殿前的侍卫们正在洒扫街衢,发现多了个人,此人身穿布衣,年过五十,瘸着个腿,手执扫帚,非常卖力气,扫了一.99lib.
阵,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宫前禁地多了个人,这还了得,一个侍卫走上前:“喂,你是从哪蹦出来的,上这来扫地?不要命了。”他扬起大扫帚,朝着奥巴身上便打:“快滚,快滚!不滚的话送你进天牢。”
奥巴一听火了,他大声嚷道:“我甘愿为汗王扫地,还扫出罪来了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哎,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好言相劝你不听,真想尝尝天牢的滋味是怎么的。”
另一位没容分说,从后面扑上去就将奥巴的胳膊反拧过来:“弟兄们,搜他的身,看他带没带兵器。”
奥巴腿病在身,丝毫没有反抗能力,只好任凭他们摆布。随身带刀是蒙古人的习俗,侍卫们一下子就将奥巴身上的刀搜了出来,众侍卫大惊:“是刺客,押进去!”侍卫们连推带搡将奥巴往里押,昂坤杜稜出现了:“住手!”他大声喊道。
侍卫.99lib.t>们一愣:“怎么?大贝勒,你认识他?”
“胡闹,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科尔沁奥巴额驸。”
有几个侍卫见过奥巴,他们走上前仔细辨认:“我的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他们真魂出窍,不是奥巴额驸是谁?几位侍卫当时便跪在了地上,磕头饶命:“奥巴额驸,你这是摆的哪份天门阵,这不是耍笑奴才们吗?”
奥巴乐了:“好了,不知者不怪,你们都起来,上一边去,今天扫地的活儿我全包了。”
“额驸爷,我的亲爷,你老积点德,就饶了奴才们吧,这要是叫汗王知道了,我们还活不?”
“不要紧,大汗要是问起,就说是我自己愿意干的,我是来赔罪的,赔罪嘛就得有诚意。”
昂坤杜稜道:“你们就让他扫吧,他因为违了盟规,是专程来赔罪的。”
众侍卫知道他背盟之事,侍卫长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额驸爷了。”
奥巴为什么让众侍卫停下来,原来他留了个心眼:大伙儿一块扫的话,没等众贝勒来就扫完了,谁也没看到,我不白扫了吗?
奥巴一个人扫了不几下,众贝勒众大臣便陆陆续续地到了。奥巴特意在最显眼的地方扫,并不时和众人打招呼。代善见状哭笑不得:“奥巴,你搞什么名堂?”
“我要赔罪,甘愿为汗王洒扫街衢。”
莽古尔泰喝道:“荒唐,就是赔罪也不能用如此下贱的方式。”他一把抢过奥巴的扫帚:“走,跟我们进宫去。”
奥巴有意落在了后头,他是想让昂坤杜稜先说情自己再露面。但侍卫们早已将他扫地的事禀报给了皇太极。他一进来,皇太极便看到了。待人到齐后,皇太极故意问道:“侍卫们,听说今天早上宫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装扮成扫地的,此人现在何处?”
侍卫道:“就在下面。”
皇太极道:“把他押上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了,敢在大衙门前胡闹?”
奥巴一看别藏了,藏不住了,干脆走了出来:“罪臣奥巴叩见汗王,叩见三位大贝勒。”
皇太极故作惊讶:“奥巴?大金国的额驸,怎么这身打扮?”
奥巴叩头道:“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你有罪?有什么罪?朕怎么不知道。”
奥巴满脸羞愧:“臣不守盟规,擅自行动,罪莫大焉。”
“噢,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朕可得说道说道。不是朕不要你,是你不要朕,不要这个联盟,要不然怎么会在第一次会盟中私自离去?朕以为你这次俘获甚丰,不久,便会成为林丹汗第二,将来称霸草原,朕还得与众部落前去朝拜呢。”
奥巴被皇太极挖苦得无地自容:“臣已知错,请大汗饶恕臣这一遭,臣为表诚意,今天早上,特意来到汗王大衙门前,亲作杂役,洒扫街衢。今后愿作一奴仆,任大汗驱使。”
皇太极这才声色俱厉地喝道:“你是该好好地扫一扫,扫一扫你蒙古散漫不受拘束的恶习,扫一扫你贪婪之心,扫一扫你额驸的臭架子。”
奥巴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叩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昂坤杜稜见状上前奏道:“汗王,奥巴额驸乃真心悔过,念其初犯,请大汗务必宽恕。”
蒙古各部落的驻京使臣一同上前,他们手捧信函,齐声道:“汗王,这是我们各家贝勒为奥巴额驸的求情书,请大汗网开一面是盼。”
皇太极接过各部的来信,不经意地翻了翻,然后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哥哥,代善道:“如今蒙古各部均已形成联盟,总不能抛下科尔沁不管。”
莽古尔泰道:“算了,就饶他这一回。”
皇太极见奥巴确实已被规范之,教化之,并已彻底臣服之,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便送了个空头人情:“既然三大贝勒、昂坤杜稜贝勒及众使者为你讲情,朕就饶了你这一回。饶是饶,但你这次纵兵劫掠所获,要全部交由盟中重新分配。大家浴血奋战,你借机抢掠,这不行,不能让你白占了大家的便宜。至于你部,得应该得的那一份,你可服气?”
“臣服气。”
“再有,你要重新盟誓,重新祭天,朕就不参加了,祭天仪式由昂坤杜稜大贝勒主持。今后若敢再犯,绝不姑息!”
奥巴再三谢恩,退了出去。
第三十八回 弘祖制奸佞就范 挽狂澜力图中兴
紫禁城中的三大殿在万历二十五年时,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因国力衰微,一直荒弃,成了一片废墟。魏忠贤管事不久,便想将三大殿重建起来,作为报答圣上知遇之恩的一份厚礼。说起来魏忠贤也的确有过人之处,在中央财力极其紧张的情况下,他紧缩宫中用度,减少各项支出,千方百计敛钱。到了天启五年,重修三大殿的银子硬是叫他凑齐了。于是,他开始着手这一令圣上、群臣望眼欲穿的三大殿重建。
破土动工后,他每天都去工地一次,亲自督促检查,经过整整两年,到了天启七年七月,工程已近尾声。
三大殿为明朱棣皇帝时所建,当初叫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嘉靖时改为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竣工前夕,天启帝在魏忠贤的陪侍下到大殿巡视。天启帝惊呆了,他被三大殿中精湛的工艺宏伟的气魄惊呆了。他治国虽不是个明君,但对木工是个行家,他仰视顶棚上的藻井、斗拱、雀替、雕梁画栋,一招一式无不十分地道,不由得惊叹道:“好手段,不愧是一代高手。”对魏忠贤更是赞不绝口:“上公啊,你总算了却了朕的一个心愿,去了朕的一块心病啊。”
回到宫里,天启帝仍然沉浸在对三大殿精湛工艺的陶醉中,他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宫殿朕也做得。”他脱下了龙袍,顾不上盛夏的炎热,闷在殿中,动手建起了三大殿的微观模型。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他却极有耐心,异常投入,有时连膳都顾不上用。不到半个月,一个皇极殿的模型真叫他给做出来了。他拍着手上的木屑,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禁十分得意,他不无自豪地对魏忠贤道:“你看朕的手艺比那些个大工如何?”
魏忠贤对天启帝这方面的才能原本十分佩服,现在看到和皇极殿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型,不禁大吃一惊:“天才,旷世之才,圣上之聪慧,非凡人所能比,真正的天下第一。”魏忠贤对小皇帝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天启帝不免有些得意。突然,他觉得一阵腰部疼痛:“哟,哎哟。”疼得他猫着腰呻呤起来,瞬间,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魏忠贤大惊:“圣上,你这是怎么了?”
“朕的腰好痛,痛得要命……”
宫女们急忙过来将天启帝扶到了御榻上,魏忠贤喊道:“快传御医。”
御医到时,天启帝已疼得昏了过去。御医凝神敛气,为圣上把脉,魏忠贤在一旁观察着御医的脸色。这位御医年过天命,十分沉稳,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人,凭魏忠贤再怎么察言观色,却看不出半点门道,急得他在一旁直搓手。把过了脉,御医道:“圣上只不过有些劳累,待臣为圣上开几副药,圣上好生将养几天,便会痊愈的。”他走到外面,太监已准备好了笔墨,等他开方,他却悄声对魏忠贤道:“请九千岁到太医院,下官有要情相告。”
魏忠贤知道情况不妙,他二话没说,跟着御医便出了乾清宫。进入太医院,室内两个太医见九千岁大驾光临,很知趣地退了下去。这位太医当即跪倒:“九千岁,请恕下官无罪,下官有要事相禀。”
魏忠贤已急不可待:“本公恕你无罪,有话快快讲来。”
太医道:“圣上.所患乃肾气衰败之症,其脉散,其症实,十分凶险。”
魏忠贤已是花甲之年,他当然懂得肾乃男人之命门,肾亏或肾虚吃些补药,慢慢调理,自无大碍,若是肾脏受损,便是不治之症。他听罢如五雷轰顶:“圣上正当英年,怎么会得这样的病?你该不是看错了吧。”
“下官有几个脑袋,敢对圣上的龙体胡说八道。”
魏忠贤点了点头,心想,他说的是实话:“你是御医,这样的病对你们来说,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肾气衰败是绝症,就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奈何不得,下官只有尽力而已,但九千岁心中应当有数。”
“胡说,你要我有什么数?你一定要治好圣上的病,否则,小心你的脑袋。”魏忠贤气得拂袖而去。
果然被这位御医言中了,天启帝的病一天重于一天,后来小便带血,用药后常常昏迷不醒。魏忠贤一连惩处了十几个御医,命各地荐能起死回生的高手,但毫无作用。穷极下他求助于神佛,一位道长说:“圣上是被邪魔所侵,当以红色金光驱之。”于是魏忠贤给每个宫女、太监都作了一件红外罩,上面镶有金黄色的一个大寿字,乾清宫四壁用大红绸缎装饰,每天亥时,他命太监们在大内中齐声高喊:圣上大安了!
延至八月二十一日,天启帝自知大限已到,命魏忠贤传来了自己唯一的一奶同胞之弟——信王朱由检。朱由检今年十七岁,已经大婚。他虽是皇上的亲弟弟,但一年中能见到哥哥的次数十分有限。今年,在元旦和哥哥寿诞时见过两次,到现在已近四个月,听到哥哥病重,他十分着急,进到宫中,见哥哥已瘦得脱了相,不禁放声大哭:“圣上……”
“不要哭,好兄弟,”天启帝有气无力,声音微弱如丝,“哥哥厌恶政事,当政以来多有荒废,本想再好好玩上几年,而立之后效楚庄王,一飞冲天,但……无常催命矣,朕膝下无子,就你这么个亲弟弟,朕死之后由你继承大统,你不要学哥哥,要作个尧舜之君。”
“圣上,不要说了,过几天龙体自会康复的。”
天启帝摇了摇头,望着天花板:“弟弟,你要答应我。”他紧紧地抓住弟弟的手,信王含泪点了点头,天启帝露出了一丝微笑:“你要善待张皇后,那是你的亲嫂子,不可委屈了她。”
张皇后在一旁已哭成了泪人。信王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魏忠贤是个能人,三大殿荒弃有年,颇伤天家威严,在他手上给咱们修好了。朕本想在竣工之日,好好庆贺一番,看来现在是办不到了。也好,算是哥哥送给你登基大典的一份厚礼,你登基大典就在奉天殿举行。”信王在御榻下唯有叩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天启帝说完了闭上了眼睛,信王起身坐在一旁,大家都看出来了,大限之日也许就在今夜,朱由检含泪在旁守候。
是夜,当了仅仅七年皇帝的朱由校,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在天启帝宴驾的同时,魏忠贤昏死过去,妃子们的哭丧声,太监们呼唤九千岁声,顿时乱作一团。朱由检此时倒非常冷静,他吩咐身旁御医,立刻救治魏忠贤;并命太监、锦衣卫、宫女,立即动手,将宫中张挂的红绸缎全部揭去,换成缟素;同时命司礼监通知内阁及六部。按规定他是继位的新君,此时必须回到自己的府上,等着群臣来劝进,吩咐停当,魏忠贤也醒了过来,他便回到了信王府。
此刻,信王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中,他是个非常重亲情的人,唯一的一奶同胞哥哥这么年轻就死了,他悲痛欲绝。他恨魏忠贤:就是你们这些个小人,成天的用声色犬马,哄着我哥哥,不然能死这么早?同时他又异常兴奋,因为,他就要成为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了。朱由检平日小心谨慎,从不结交大臣,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周妃,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两个从未经世的娃娃,一下子就要面对祖宗神器,天下百姓了,竟不知如何应付。周妃慌得要命,吓得也要命,悄声对丈夫说:“宫中上下都是魏忠贤的人,他连皇后都敢欺负,你这个时候进宫得格外小心才是。”
信王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如今,我是大明朝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想,他眼下最想作的事情,是如何讨好我,把我也变成哥哥那样听他摆布的皇上。只要我不和他发生冲突,定会相安无事。”
周妃道:“但愿如此。咳,哪里想到会有今天,眼下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一句话提醒了信王:“是呀,这个时候应找个老臣帮助参谋参谋。”他想起了孙承宗,对孙师傅他敬佩得五体投地,听孙师傅讲经,真是一种享受。正是这位师傅激起了他对经邦济国之术的兴趣,在孙承宗的启发下,他阅读了大量的经史典籍,没想到今天真要用上了。他对周妃道:“孙承宗有安邦定国之才,此时正可为谋。”
周妃道:“可孙承宗不在京城啊。”
“他家在高阳,距京城一百多里路,快马当天就可打个来回。”
“那就速速派人去求教。”
信王亲信徐应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快马驶出了北京城。黄昏时分,赶了回来。信王也顾不上安慰的话了:“孙承宗怎么说?”
“孙大人给殿下写了封信。”徐应元一边喝水一边将信掏出。信王看时,是三个大字:遵祖制。信王手捧着信陷入了沉思,好大一会他又问道:“孙承宗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祖制是一把杀手锏,祖制可以正朝纲。”
朱由检恍然大悟:“这可真叫一言兴邦,好,好一个弘扬祖制。魏忠贤一伙践踏祖制的地方太多了。”
正当他拿着孙承宗的信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时,侍卫进来报:九千岁领着二十四衙门的人到了门前。朱由检立刻冷静了下来,他们来干什么?他带着疑问了,迎了出去。
信王一露面,魏忠贤便率众太监跪下:“信王殿下,圣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奴率内臣恭请殿下进宫,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朱由检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心中骂道:“魏忠贤你好不识相,你是来抢功来了,本王不买你的账。本王继承大统,天经地义,名正言顺,当由朝臣们来劝进,你是个太监,身残之人,如此不懂规矩,成何体统?真是丧气,可恼。”他犹豫了一会,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这是位轻轻一跺脚,整个紫禁城都乱颤的人,眼下还不能得罪他。”他走到魏忠贤跟前,亲自搀扶:“厂臣请起,本王随尔等进宫,容本王更衣。”
进到内室;周妃叮嘱道:“宫中险恶,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丝毫大意不得,殿下千万不能吃御膳房的东西,那些个公公们,什么坏心眼儿都有,我让随从们带上水和吃的,等咱们的人接管了御膳房后再说。”
朱由检一一应之。
在魏忠贤的安排下,他住进了三大殿旁的文华殿,魏忠贤安排完后便回到乾清宫,为天启帝守陵。大殿中,只剩下信王和几个随从。夜深了,朱由检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切来得太突然,一点点的准备都没有。哥哥正值英年,照理说最起码还能当上三四十年的皇帝,虽说眼下没有子嗣,但皇上后妃众多,一两年内或三五年内为皇上生个儿子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作皇帝。去年被封为信王后,就已经作好了到自己封地去的准备,可皇上一直没下旨,他只好在京城中等着,但他真恨不能立刻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在封地内,虽不如京城这样气派,但也是个小国之君。然而命运竟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皇帝哥哥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驾崩了,磨盘大的雨点竟落到了他的头上。
对皇上的荒唐,他常常是痛心疾首,对魏忠贤更是恨之入骨。一个家奴竟敢接受九千岁的称谓,到处建生祠,乾坤颠倒,朝纲败坏,外有奴酋作乱,内忧外患,如此下去,祖宗的江山岂不要毁之一旦?他在大殿中来回走着,反复惦量着孙承宗的四个字:弘扬祖制。一个整肃朝纲的计划渐渐在胸中形成。
下半夜了,他觉得有些饿,忽然,他心生奇想,想试一下自己的话是否好使,命身边的侍卫道:“你去将门口的小太监唤过来,本王有话要说。”
小太监过来后,朱由检问道:“乾清宫守夜之人一定饿了,本王要想赐他们夜餐,找谁去办?”
小太监答道:“陛下圣心仁爱,此事由光禄寺负责。”
“好,那你去传本王旨意,命光禄寺立即去办。”
过了半个时辰,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了守夜的人们面前,人们对新君感激涕零,皇上万岁之声在大禁的夜空中回荡。朱由检大喜:看来皇上的旨意还很灵,这就好办,只要我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就不怕你魏忠贤作祟。
天启帝驾崩后的第三天,即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朱由检登基大典在三大殿之一的奉天殿举行,刚刚竣工的三大殿座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三大殿虽仅高十余丈,却像华山一样,平地突兀而起,给人直入云天之感。五座金水桥如五条彩虹飞架在金水河上,新注的河水波光粼粼,水中一群群红鲤鱼,悠闲地游着。在三大殿和午门之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密集的建筑群中,突现一个偌大的空间,给人以置身万里大漠之感。帝王宫阙,巍如昆仑,气势夺人。
辰时整,钦天监命敲响了定时钟鼓,教坊司众乐师奏起韶乐,朱由检在魏忠贤及首辅黄立极的陪同下,身着孝服,先祭拜了天启大行皇帝的灵位,然后在尚衣监太监服侍下,换上绣有十二章图案的皇帝龙袍,在鼓乐声中登上了御座,接受百官朝贺。他坐在这天下第一把金椅上,望着五彩绚丽的天子仪仗,金碧辉煌的大殿,大殿外雄伟壮观的广场以及匍匐在地的数百名官员,心中涌起的是无比的神圣与庄严,他想起了哥哥临终时的叮嘱:你一定要做个尧舜之君。
魏忠贤站在皇帝身边,看着经自已手建起的三大殿,心中充满自豪。
新君即位,年号崇祯,大明朝的子民们怀着期盼,迎来了一个新时期。
当天,崇祯便住进了乾清宫,并于第二天在这里接受内官们的朝贺。在这次朝贺中,一件小小的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并由此而掀起了滔天巨浪,最终将魏忠贤淹没在了这滔天巨浪中。
魏忠贤为内官太监之首,天启帝已封他为公爵,应身着公爵服饰。但眼下他犹豫了,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这身行头:“这是不是太招摇了?新皇帝的脾气还没摸透,还是收敛些好。”于是他脱了下来,穿上了四品太监服饰,可转念一想:“不妥,若是穿这身上朝,众人将怎样看我?这岂不是向人们暗示,我魏忠贤不行了,由公爵又变成四品了。那样,就会有人趁机作文章。不行,我不能换。”于是他将四品服脱下,又换上了公爵服。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不成,目前最重要的是圣上对我的看法,至于那些个朝臣,谁敢说个什么?东厂兵部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怕个什么?”于是,他最后换上了四品服。
这次朝贺实际上是等于皇帝接见家奴,内廷有十二监、四司、八局,总称二十四衙门。各部门设正副一至两个主要内官,加上女官共有一百多人。魏忠贤到时,众人都已在门口恭候。他们惊讶地发现九千岁没穿公爵服,而是穿上了四品服。人是衣服马是鞍,公爵服一去掉,那种八面威风炙手可热的气派顿时去掉了一半。魏忠贤今天也表现得非常谦恭,他率众山呼万岁后跪在地上听圣上训话。
崇祯这是第一次对内官们训话,心中不免有些激动,为了向内官们表明个态度,他昨天想了大半夜。他见魏忠贤今天的打扮,心中十分高兴:好,这证明你想讨好朕,你还惧怕皇权。
“朕初登大位,不想多说,朕以仁孝治天下,你们要记住,要善待张皇后及先皇诸妃,不得轻慢。至于日常之作,全由厂臣掌握,按祖制办就是了。何谓祖制,即我大明开国太祖皇帝,成祖皇帝所定之制,尔等要恪守之。朕年少登基,全凭厂臣辅佐,朕治国无它,唯遵祖制尔。三大殿荒弃有年,厂臣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终于恢复,朕之大典能在三大殿举行,实厂臣之功也,朕当在朝堂上褒奖之。”
魏忠贤非常注意新君这次训话,他努力想从中听出些什么来,他听着皇上一会是祖制,一会是厂臣,有些莫名其妙。
回到府上,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太子太傅,一品大员崔呈秀,正站在室内急得直搓手,他已等了好长时间。魏忠贤一进屋,他便看着那身四品服摇起头来:“果真如此,咳,上公,你铸成大错了。”
魏忠贤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叫崔呈秀一说,更是昏昏然,他吃惊地问:“什么大错?”
“新君即位,上公表示谦恭是对的,但不宜过急,上公这身服饰,就有些弄巧成拙了。上公的公爵之位乃先皇帝亲封,并非欺世盗名,今无端换上了个四品服,叫人如何联想,先皇帝封错了?新君不买帐,将爵位免了?”
魏忠贤道:“今晨,为这身行头我也是思之再三,穿公爵服吧,太张扬,穿四品服吧,怕群臣误解,你叫我如何是好?”一向诡诈的魏忠贤,自打bbr>.天启帝驾崩后,完全乱了方寸。
“上公,今天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但今后我们表面上必须撑着,即使退也要慢慢来,不能让那些个东林余孽看出破绽,否则,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咬过来,天知道皇上现在怎么想。”
“皇上他今天是大谈祖制,不知是何用心?”
崔呈秀陷入了深思,他将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嘴边,半天没说话。
魏忠贤急得催道:“崔大人,你怎么了?说话呀。”
崔呈秀这才撂下茶杯,慢慢说道:“我们不能小看了这个小皇帝呀。”
“怎么,你品出了什么味道?”
“先皇帝是个最不遵祖制的人,他对上公完全信赖,所以上公才能行使批红大权,方可代天子行政。如果按祖制,内阁将奏章呈送到司礼监,司礼监登记后呈给皇上,皇上亲自御览,上公,那还有你什么事?”
魏忠贤这才大梦初醒:“是呀,我听着他反复讲祖制,就觉得不对味,但就是说不出不对味在什么地方,真要是按祖制办,他就将我架空了。”
崔呈秀道:“按祖制,先皇帝驾崩,先皇帝的乳母奉圣夫人就绝不可以继续住在宫内,内禁中,我们便失去了一大支柱;按祖制,新君即位,御前宦官要进行一次大换班……”
魏忠贤听得浑身发冷:“好了,别说了,祖制,祖制,祖制个屁,他这是用祖制这块金招牌打杀我等。”
“这就是小皇上的过人之处。”
魏忠贤此时已完全清醒,他悄声对崔呈秀道:“不让他行祖制不行,让他行祖制的话,我们就要不行,我看不如让他也成为一月天子。”
崔呈秀吓得当即浑身冒冷汗:“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先皇帝和当今圣上均无子嗣,这是天下人共知的事。真要是……,我们立谁为君?况且此类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永远,一旦泄露便是祸灭九族之罪。”
魏忠贤泄气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就这么等死不成?”
“眼下还不至于,上公现在须尽力服侍圣上。他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娃娃,凭上公在朝野的实力,他一时还不敢下手,也许会有些小的动作,但不至于大动干戈。他真想动,也得稳住了脚,那就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几年以后还说不定发生什么呢。”
魏忠贤豁然开朗:“你是说稳上一个阶段,稳中求变?”
崔呈秀点点头:“这是如今唯一的万全之策。”
“只要能容我五年,不,三年,哪怕是两年,圣上一旦有了子嗣就好办了。”
然而这次他们失算了,别说两年,崇祯连两个月的时间都没给,登基仅一个月,便对阉党们展开了极其凌厉的攻势。
正如崔呈秀所预料的:按祖制魏忠贤的菜户客氏奉圣夫人,被崇祯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皇宫;按祖制御前太监都换上了信王府的人;不久,就连崔呈秀也被按了祖制。原来,崔呈秀的父亲去世已半年之久,按祖?制,他必须辞官回家为父亲守孝,但因魏忠贤不同意,便一直留在任上。新君即位,一个言官上了个折子,崇祯当即批了下去:按祖制办。结果崔呈秀只好辞职回老家丁忧去了。
魏忠贤自从那次穿上了四品的太监服,就再也没换下来过。现在人们看到的是:客氏被请出了宫,崔呈秀丁忧,九千岁变成了四品太监。这些信号对东林党人,对朝中受魏忠贤压抑的人,实在是太强烈了,人们私下联络,悄悄密谋,一场倒魏的大潮即将涌起。
崇祯的进攻太有特点了,他是在跟九千岁打太极拳,慢慢的,柔柔的,却是狠狠的。登基一个多月来,新君对政事似乎不太感兴趣,整天忙着家务:追?99lib?封生母刘氏为皇太后,为周妃举行了隆重的晋封皇后大典,为已去世的哥哥天启帝确定庙号。这些都是在严格遵守着祖制,稍有与祖制相悖之处,便会受到崇祯的严斥。
除了忙于家务,崇祯每天有一件事是必做的,那就是阅奏章,而且一阅就是两个时辰。阅后很少下御旨,看时也似乎漫不经心,有时笑笑,有时摇摇头,有时叹口气,阅后,大都交司礼监处理。司礼监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其中以掌印太监为最尊。当时,掌印太监已换上了崇祯的亲信,魏忠贤虽然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但他不识字,这条与内阁沟通,通过内阁与六部再与天下各衙门沟通的重要渠道,被堵死了,他干着急使不上劲。
魏忠贤看着崇祯在乾清宫阅奏章,看得他坐卧不安,心惊肉跳。而崇祯却乐此不疲,天天看,一看就是一个多月。有时太监过来劝道:“陛下,不可过于劳累,请保重龙体。”
崇祯却道:“此祖制也,朕岂敢懈怠。”
魏忠贤听后,有些放心了:“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初登大宝,大概是不知干什么好,在那作作样子罢了。”他哪里知道,崇祯早已作出了决策,坚决除掉庙堂之上的毒瘤!所以他在看呀,不厌其烦地看,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看,内心却是如烧如灼。他在盼,盼着弹劾魏忠贤奏章的出现。他确信,群臣中定有深知朕意拍案而起者。因为他已向群臣,不,是向天下,作出了极其明显的暗示,那就是要遵祖制。魏忠贤的所作所为随意挑出几条都可以定上践踏祖制的罪名。
终于,一篇非常有份量的弹劾奏章送到了御前,令他多少有些遗憾的是,这样的一篇奏章并未出自朝臣之手,而是出自远在千里之遥的嘉兴县一个贡生钱嘉徵之手。他看着奏章上的票拟:劾厂臣魏上公折,请圣上御览。他急切地打开折子,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了眼帘:千古巨奸,阉竖魏忠贤十大罪状。崇祯强忍心中的惊喜,像以往一样,若无其事地随意翻着,然后撂在了御案上,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地将全文阅完,好!骂得好,酣畅,痛快,此人有胆量。
按祖制,一个贡生是不准议论朝政的,但崇祯这次并未按祖制惩处钱嘉徵,且一言未发,将奏章留中了。像这样的奏章,在天启年间是绝对送不进内廷的,也很难送达到内阁,一般在各道的御史台就被处理掉了。如今是新君即位,各部、各院,都看出了门道,这篇奏章一上来就炸了锅,闹得满城风雨,谁还敢压下。送上去后,内阁所有人员都在关注着这篇奏章的命运,过去只要是这样的奏章,此人必死无疑,有的甚至被皇帝下令当即杖死。几天过去了,奏章没批回来,内阁的人不放心,又反复核实,确实是留中了。
弹劾九千岁的人并未受到惩处,而且是个违背祖制妄议朝政的小小贡生,这是个更大的暗示。于是,在京的东林党人们愤然而起,一些迫不得已投靠魏忠贤的阉党们纷纷倒戈,奏章像雪片一样呈了上来。每天上来的奏章中有一大半是弹劾魏忠贤的,什么凌辱皇后,欺压皇亲,迫害忠良,擅立生祠,欺君罔上等等,其中任何一条都是杀头之罪。尤其是杨涟之子的奏章竟用血写成,其中所举罪状令崇祯触目惊心,他传来了魏忠贤,让太监将这篇奏章念给他听,听得魏忠贤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念罢,崇祯长叹了一口气:“厂臣,怎么会是这样?你叫朕如何是好?”
至此,魏忠贤才真正领教了祖制二字的厉害,祖制是什么?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皇权,魏忠贤之所以能权倾朝野,依仗的是皇权;如今,他所依仗的皇上死了,新上来的这位新皇帝不让他依仗皇权,他顿时便从九重云霄跌落了下来。真是兴也皇权,败也皇权。花甲之年的魏忠贤此时像一只老耗子,被崇祯这只十七岁的小猫玩弄于股掌上,玩得他真魂出窍,玩得他彻底崩溃了。
回到府上,他一头倒在床上,小太监过来侍奉,被他一脚踹了个跟头。
“朱由检这是赶我走啊,也好,远离京城,到个清静的地方了此残生。我这一辈子也算没白活,一个身残之人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代天子发布政令,死也值了。这个小皇帝太可怕了,在他身边也是早晚得死,不如激流勇退,也许能混个晚景平安。”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六日,魏忠贤辞呈批了下来,这一天距崇祯登基仅两个月零两天。
魏忠贤一离京,崇祯便以历代帝王从未有过的气魄,大规模平反冤案,所有东林党人,所有被魏忠贤阉党迫害的人一律予以昭雪,大理寺天牢为之一空。紧接着魏忠贤自缢在阜城,崔呈秀自杀在家中,奉圣夫人被崇祯皇帝下令用竹板子活活打死。
京城的酒卖光了,鞭炮卖光了,整个京城欢声一片,普天之下,齐声赞颂:当今圣上乃中兴之主,一代明君。
二十多天后这一消息才传到东莞,袁崇焕与天下所有人一样,听罢热血沸腾:“我大明终于出了一名英主,天下幸甚,社稷幸甚,重整乾坤,中兴有望矣。”他预感到不久自己将重返朝中,此次返京,定要大展宏图,报效君王,死而后已。
第三十九回 皇太极定下连环计 袁崇焕浪言复辽东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二年,上闻袁崇焕重返宁远,深忧之。乃与大学士范文程密定连环计,再开和谈,允其去天聪年号,尊南朝为天朝。袁崇焕已渐入连环计中。
辽东大地,四季分明,秋风乍起,树叶翻白,早晚立刻便凉了下来。范文程走出汗王寝宫,微风迎面扑怀,他仰望满天星斗,十分惬意地长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夫天地者光阴之逆旅,人生者百代之过客。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他真想效仿古人,也来个秉烛夜游,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可太晚了,快到子时了。
轿夫在宫门外已迷糊好几觉,其中一位看见范文程,急忙吆喝道:“醒醒,醒醒,老爷出来了。”另三位睡眼惺松,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是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还早,都快半夜了,你小子他妈的做什么美梦呢?”
范文程笑了,自己掀起轿帘坐入轿中。
回到府上,滴漏恰指子时,但他丝毫睡意也没有。新汗即位后,他更忙了,汗王几乎离不开他,已经到了每事问的地步。越是这样,他越小心,对三大贝勒和其他贝勒以及女真重臣,他都十分尊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因此,在朝中,他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三大贝勒和汗王之间,偶而出现一些小磨擦,只要他一出面便可很快化解。而立刚过的范文程,已是大金国汉臣中领袖,汗王及众贝勒的股肱。
对三大贝勒与汗王并肩同坐,他比宁完我更多几分切肤之痛,因为他与三大贝勒打交道的次数,要比宁完我多得多。他不得不像尊重汗王一样尊重三大贝勒。天无二日,大金国的天空却是四个日头。上古时天有十日,羿射九日,天下方得安宁。而今四日当空,将大金国的臣民们烤得也是死去活来呀。
“吾虽不是后弈,无弯弓射天之力,但吾可化日,吾要尽一切可能让汗王这个日,光更强,火更旺,将汗王身边三尊佛烤化、烧化、融化。”
汗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要报答汗王,他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汗王。他每天都在为汗王筹划着,汗王的许多奇谋异策,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将皇太极辅佐成为千古一帝。
回到家中,他沏了杯酽茶,在灯下开始准备明天的讲读。汗王沿袭先汗的做法,一有闲暇,就要他讲读经史。对讲读,范文程十分重视讲读中的内容,讲读是影响汗王决策的一个重要途径。他准备明天讲《史记·吴王濞列传》,以进一步引起汗王对三大贝勒并肩同坐危害的重视,尽早下决心解决这一问题。
他刚看了不大会,门人来报:“大人,汗王侍卫急召大人进宫呢。”
范文程撂下书,又是什么重要事情?他已经习惯了,不到睡觉前不更衣,随时准备应召。他吩咐家人道:“让夫人先睡吧,不要等我。”
皇太极从脚步声中听出了范文程,未等范文程进门,便先招呼道:“文程先生快请。”
范文程进来后先请了安,皇太极道:“文程先生,看看吧,这是京城谍工送来的邸报。”
范文程一笑:“嗬,好厉害,邸报都搞来了。”他展开看时:“袁崇焕重赴宁远,圣上委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使重任,督蓟、辽,兼督登、莱、天津水师军务。袁大人矢志五年复辽,圣上嘉其勇,赐上方剑,许以便宜行事。”范文程吃了一惊,兵部尚书出外督军,有明以来不大多见。蓟、辽、登、莱、天津军务,这等于全国兵马的一半,尤其还兼着副都御使,可真叫名符其实的权倾朝野了。
皇太极问道:“这个右副都御史是个什么角色?”
“南朝设都察院,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各一,左右副都御史各一,都察院主管弹劾百官,辨明冤枉,都察各道,我们常说的言官便是都察院中人。南朝皇帝这次对袁崇焕格外信任,颇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气度。将在外,最怕的是京城中言官们的弹劾,袁崇焕出任副都御使,管着言官,言官们谁还敢弹劾他?不过,这个袁崇焕,臣以为是昏了头,怎敢轻言五年复辽?”
“他想五年复辽,朕还五年灭明呢,朕看他是马谡,言过其实。”
“莫非汗王已有了破敌之策?”
“朕正要与先生商议,先生以为我们应如何对待?”
范文程道:“容臣三思。”
君臣二人都不吱声了,范文程眉头紧锁,皇太极拿起笔,不知在桌上写着什么。大约一刻功夫,范文程说话了:“臣以为权倾朝野者,最容易引起主上的怀疑,所谓物极必反。若要破袁,要设法使其君臣相疑,君臣一旦相疑,袁崇焕在外就没法将兵,我们就会有各种机会可乘,就有可能将袁崇焕变成第二个岳飞。”
“先生所言正合朕意。”他将刚才写字的那张纸递给范文程,范文程接过来一看,上面已被女真字和汉字密密麻麻地写满,却只是两个字:“岳飞。”
君臣二人相视,同时放声大笑。
皇太极道:“我们如何才能让他们君臣相疑呢?”
“臣以为应重开和谈,在与袁崇焕的接触中大肆吹捧他,要将他捧上天,要让京城的谍工们大造一种舆论,即:天下人只知袁帅,而不知有崇祯。一个十八岁的娃娃,他焉能不疑?”
“然后我们就可避实就虚,绕道蒙古,从长城薄弱处突进,直逼北京城,只要不是袁崇焕的军队,我们就狠狠地打。遇到袁崇焕的兵便让,大肆散布我们与袁崇焕有不战之约。”
“汗王妙算,如此,袁崇焕死期近矣。”
“先汗驾崩,朕曾发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袁蛮子回老家后,朕以为这一誓言落空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真是天意,莫非先汗在天有灵乎?”
“只要除掉袁崇焕,南朝中便再无人可以为帅,凭他山海雄关,长城万里,皆形同虚设矣。”
“朕最担心的是毛文龙,他哪里是龙,分明是个虱子,是跳蚤,虽无大害,却扰得人不得安宁。最近在皮岛上又死灰复燃。我们打,他就跑,我们不打,他就来扰,真令朕大伤脑筋。朕以为对毛文龙也可用相疑之法,借袁崇焕之刀杀掉毛文龙。”
范文程道:“如此,便是计中计,连环计了。”
君臣二人认真研究了连环计中的每个细节,越议越兴奋。喝了两碗御制参汤后,便更加精神,一直议到了东方发白。
天聪二年九月,袁崇焕到任不久,大金在辽河两岸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八旗将士全部出动,从辽河西岸到三岔河绵延一二百里,十五万铁骑,在两岸驰骋,旌旗蔽日,尘土飞扬,十分壮观。袁崇焕闻报大惊,他连夜乘快马赶到清水河,登上一座小山向东望,夜幕中八旗营帐相连,篝火点点,如一条火龙向东北方向延伸,无边无际。袁崇焕问当地的一位将领:“鞑子们只是狩猎吗?”
“是,他们不进村庄,不攻城堡,只是打野兔、野狐、野狼、野鸡等。”
袁崇焕自言自语:“鞑子们这是在向我示威呀。”他下令各地将领,要严阵以待,不可轻举妄动。他沿着河西岸又观察了一天后,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宁远。
这次狩猎,对袁崇焕的压力极大,他看到鞑子们的兵力已逾十五万,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当为天下第一虎狼之师,我若据险而守,或有胜算的可能,五年复辽,实在猛浪了些。
八旗兵的狩猎正在进行中,皇太极的和谈使者方吉纳、温塔石等一行十五人来到了宁远城。双方已有过多次接触,袁崇焕仍然以礼接待,方吉纳先是呈上了皇太极的一封信。
“欣闻将军荣升兵部尚书,副右都御使,本王特表祝贺。将军神威圣武,独镇宁远,堪称天朝栋梁。我大金兴兵以来,从未遇到能与匹敌者,杨经略丧雄师,贺世贤丢沈阳,袁应泰失河东,王化贞弃广宁。八旗将士所向披靡,天朝之兵一败再败。经略高第,畏吾如虎,竟下令尽撤辽西诸城之兵而龟缩于山海关。当此时也,将军愤然抗命,率宁远军民孤城自守。我八旗大军对将军却无可奈何。后又有锦宁相持,各有损伤,大金将士对将军无不十分敬佩,以将军比之为诸葛孔明也。
“然将军五年复辽之言..,本王却不敢苟同。试问将军,第一年准备收复何地?第二年又能收复何地?辽阳乎,沈阳乎?五年之说,乃浪言尔。昔诸葛孔明以光复汉室为己任,六出祁山伐曹,却出师未捷身先死,而后不久,天下归晋矣。诸葛之才千古一人而已,却不能扭转时局,为何,时与势使之然也。今纵使将军之才,可追孔明,又奈我何?
“将军之长在于固守,吾之所长在于野战,而若复辽,将军则是用己之短,攻吾之长,此兵家之大忌也。本王断言,野战之日,便是将军溃败之时,故野战,系关将军一世英名,将军当慎为之。
“与天朝交兵,实为不得已,若天朝当初待建州以公,必不会有今日生灵之涂炭。立国当以爱民为本, 82e5." >若双方能休干戈,息边烽,划大凌河为界,彼此相安,辽东民众必世世代代感谢将军之恩德矣。”
袁崇焕看罢,得意、气愤、自责、不祥、无奈,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真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难受。皇太极对他的赞扬,令他十分受用;但六出祁山之比,令他心头袭过一种不祥;五年之期令他懊悔不己,自责不已。皇太极问得对呀,我第一年准备收复哪?第二年又准备收哪?真要野战,将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令他气愤的是,明明是犯上作乱,却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副爱民的嘴脸。他抬起头看了看方、温等,见二人正襟危坐,一副大国使臣的模样,他差一点按捺不住拍案命令:将这两个蕃狗的鼻子割下来,轰出城外,以解心头之恨。但不能啊,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他要恢复大、小凌一带的城防,他要训练将士们野战,……眼下还得善待他们,这实在是一种无奈。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请先到驿馆休息,晚上本帅要为二位接风,一切事情待明天再议。”
他好言好语将二人送出,回到府中,一个人陷入了沉思,怎么办?奴酋意要和谈,圣上能答应吗?这次被重新起用,圣上与他谈了整整两天,对他寄托了无限的希望,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使,权倾朝野,下一步就是加太师、太傅,太保,位列三公了。三公之下,他的官位已到了极至。他被这种空前的知遇,感动得热泪盈眶,热血沸腾,也是一时冲动,当圣上问他几年可以复辽时,他竟冒出个五年复辽的豪言壮语。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为了收回这句话,他向圣上提出了许多根本不能答应的条件,但没想到,他提什么圣上就答应什么。他没辙了,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在与圣上的谈话中,他发现圣上是以尧舜自居的,连李世民都不屑一顾,与奴酋和谈,也就根本不可能。圣上对奴酋,只一个字,那就是:剿。而朝野上下,由于新君一项项英明的举措,都对大明中兴充满希望,无不翘首盼望他再来一次大捷。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圣上不是许我以便宜行事吗?我要和皇太极偷偷地谈,以谈争取时间,以谈麻痹对方,从而寻机破敌。”
第二天,他会见了方吉纳,表明了自己的严正立场:“昨天读了汗王的来信,见其有爱民之心,本帅甚为高兴,但愿这是真心话。尔之历代之主,皆为我大明守边之臣,双方因觉昌安、塔克世被误杀一事产生纠纷,一争便是十多年。今若化干戈为玉帛,本帅焉能不应允?但本帅要申明,一、你们必须去掉大金国名称,去掉天聪年号,以臣子礼事我天朝。二、辽阳乃我辽东都司所在地,沈阳乃我辽东重镇,今无故被尔侵占,若真有和谈之诚意,请先交还两城。”
方吉纳心想:“袁蛮子哟,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想要回辽阳、沈阳,白日作梦!”这次和谈,汗王有令:让,让,一个劲地让,什么都可以答应,就是不能搞僵。可他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我们汗王不忍见民众再受战乱之苦,真心诚意重开和谈,但将军所说退还辽阳、沈阳之事,可能吗?”
袁崇焕正色道:“我大明乃天朝大国,一统江山,若周边蕃邦都象你家主子,随意占领朝廷的城池,还有什么王道可言?两个条件是和谈的前提,你回去如实禀告就是。”
方吉纳冷笑了一声:“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双方往来周旋几次,一谈便是半年之久。崇祯沉不住气了,他督促袁崇焕道:“先生赴任已七月之久,朕无时不盼望先生剿奴捷报,然先生一直按兵不动,亦未见先生剿奴之方略,朕实忧之。奴酋,一群跳梁小丑尔,果真如此难剿吗?朕解决魏忠贤一党,不过两个月嘛。”
皇帝急,袁崇焕更急。但十八岁的崇祯毕竟稚嫩,他哪里知道奴酋的厉害。
袁崇焕正在着手恢复三方进剿的战略,他命令毛文龙发兵侵扰偷袭,让奴酋不得安宁,同时派人去了朝鲜,争取将其拉回到明的怀抱。但毛文龙却以军饷不足为理由,迟迟不行动,并来了个狮子大开口,要求他立刻拨饷一百二十万两。袁崇焕气得拍案大骂:“土匪,草寇,一百二十万?占辽饷近四成了,三百万都给他算了。”他恨不得立即将毛文龙按军法办了,可鞭长莫及,却又奈何不了他。
就在他气得浑身乱颤的时候,方吉纳又来了,这次皇太极的来信,令袁崇焕露出了些笑容:“将军之责,本王谨受教。本王何尝不想为天朝守边?但天朝边将动辄生衅,或杀我耕作之民,或无端封闭马市,如李成梁、毛文龙之辈。佟养正,乃我建州第一恩人,竟为毛文龙所杀,建州上下,无不对毛文龙恨之入骨,将军所言去掉年号一事,此和谈情理中事。至于退还辽阳、沈阳,不待将军言,吾众兄弟亦早有此意。吾入辽、沈以来,旗汉之间便形同水火,旗人被害之事,时有发生,以至吾旗人无不提心吊胆。再者我女真以狩猎为生,辽沈一带多是平原,不但水土不服,且射猎之勇日渐衰退,本王深忧之。长白山中,松花江畔,方是我女真驰骋之地也,但若毛文龙在,本王不敢轻言退还,亦无法向族人交待。诛毛文龙,本王愿接受将军所提之条件。”
崇焕将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冷笑道:奴酋是在借刀杀人。我杀了毛文龙他们就能还我辽阳、沈阳?他也风闻过奴酋内部有不愿在辽沈居住者,皇太极的一番话确有几分诚意。这个毛文龙早该除之,不如现在杀了他,送皇太极一个人情,看他还怎么说,若真能退出辽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也,对圣上也是个交待。
他将前来宁远慰军的内阁大学士钱龙锡请来,共议如何处置毛文龙,钱龙锡听说毛文龙又是狮子大开口,同样是义愤填膺:“这个毛文龙,孤悬海外,快成了海外天子了。朝廷拿他毫无办法,他是打了一两次像样的仗,但从此便口出狂言。天启三年,他曾夸下海口,若得饷百万,明年即可平奴,一百万饷银骗到手,却再不提平奴之事,今天无非是故伎重演罢了。”
袁崇焕道:“不仅如此,他还欺骗朝廷。偷袭金州时,杀了六个人,却狂言六万。我统计了一下,这些年毛文龙上报杀敌之数已过十六万,如此,鞑子们不叫他杀光了吗?他是以袭金为由,骗取朝廷军饷,他将手中的几万将士作为与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任其下去,便又是一个奴酋。为天下计,吾意擒杀之。”
“此事非同小可,大人千万要慎重。”
“毛文龙骗了很多人,也骗了圣上,现在他官居武一品,手中也有尚方剑,杀这样的大员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毛文龙又不得不杀,为何?毛文龙与朝鲜是三方进剿中的重要一方,三方进剿之略,需配合默契,步调一致,否则必被敌各个击破。当年,杨镐正是败在四路大军不能统一步调上。在下现在督蓟、辽、登、莱、天津等各路兵马,必须军纪严明,毛文龙却根本不听号令,将来一旦进剿,他便是最大的隐患,这支队伍绝不能掌握在他的手里。”
钱龙赐道:“大人所言极是,但不知大人如何能杀掉毛文龙?”
袁崇焕考虑了一番:“若调其来宁远杀之,岛上将士不明真相,必生哗变,很可能转而投金,故杀毛文龙必须于毛文龙处。”
“皮岛上都是他的人马,大人如何能在皮岛杀他?即便是杀了他,大人的安危怎么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至于岛上军民,大多数是忠于大明的,陈继盛等人对毛文龙早就不满,正好可作内应。”
钱龙赐叹服道:“大人为大明天下,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令在下佩服。将来一旦有人追究此事,下官愿与大人共担之。”
王化贞于崇祯二年四月末,被斩于京城西市,消息传到了皮岛,毛文龙痛哭失声,他面西跪拜:“大人赴黄泉路时,末将不能亲为送行,请大人谅之,大人走好,大人安息。”他在岛上搭起灵棚,为王化贞招魂,王化贞地下有知,亦可瞑目矣。
参将陈继盛道:“大帅,京城传闻王大人之所以迟熊廷弼两年后处死,皆因魏忠贤护佑,现在正有人要将王巡抚划入阉党,大帅如此为王巡抚招魂,恐生流言。”
毛文龙破口大骂:“那些个舞文弄墨的小丑,就知道用笔杀人,别人怕他们,我却不怕。他们若是敢到岛上说三道四,我就先宰了他们,用他们的狗头,祭奠王巡抚的亡灵。”
陈继盛却道:“大帅不可与朝中人搞僵,军饷装备等还有赖于朝廷。”
“朝廷若觉得本帅可用,便用之,若觉得不可用,本帅便遣散队伍,回我的钱塘老家,安度余生,省得在岛上遭这份罪。”
陈继盛默然不语,心中却道:“此大逆之言也。”
一天深夜,毛文龙宽衣解带,正要歇息,侍卫在门外轻声道:“大帅,外面有故人相见,说是从那边来的。”
毛文龙不耐烦地道:“快半夜了,什么故人,哪来的也不见。”
“他说他叫刘弘遇。”
毛文龙翻身坐起:“是弘遇先生?真故人也,快请。”
刘弘遇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室内:“大帅,深夜来访,多多打扰,还请原谅。”
毛文龙惊喜异常:“什么大帅,叫文龙,在弘遇兄面前,文龙永远是兄弟。这么些年,你跑哪去了?想得我好苦。”
原来,毛文龙初到广宁时,官职卑微,手头困窘,常常得到刘弘遇的周济。刘弘遇见其身材魁伟,尤喜谈兵,知其有大志,遂出银为其铺路,毛文龙这才混上了个游击。当年,毛文龙率二百人赴海上开辟另一战场,送行的人中便有刘弘遇。刘弘遇道:“广宁失陷,我便四处飘泊,现居沈阳,靠经商维持生计。”
毛文龙问道:“还没吃饭吧?”
刘弘遇摇了摇头:“刚刚下船,上哪去吃饭?”
“快,搞些菜来,我要和弘遇先生好好喝上几杯。”
酒菜上来后,刘弘遇先举起杯:“广宁一别,已八年矣,当年将军率二百人赴万里波涛,一战而下镇江,京城献俘,天下人莫不仰望之。在下早已断言,将军非寻常人,日后必成栋梁,今日果然应验,在下敬将军一杯。”
毛文龙道:“慢,先生乃文龙之恩人,无先生则无文龙之今日,我当敬先生才是。”
“将军此言差矣,灵芝岂能久没蒿莱,珍珠迟早要现其光辉,不过是时间和机遇罢了。在下当初不资助将军,定会有其他人资助将军,天赐在下良机,令在下结识将军,在下岂能吝啬些许家资?”
“先生眼光远大藏书网,非市井之辈,这回来了,就不要走了,正好与我共享富贵,来,咱们共同干了这杯。”
三杯过后,毛文龙问道:“先生从沈阳来,那边情况如何?”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想听真话。”
“那在下就说实话。”刘弘遇端起杯,独自呷了一口,“皇太极即位后,一改过去暴虐汉民的作法,推行仁政,善待汉官汉民,荒年开仓赈济,出资为鳏夫娶妻,近闻又要效大明开科取士,种种举措深得民心。加之蒙古各部来归,国势正日渐强盛,已成为可与大明抗衡的一个大国。”
毛文龙放下筷子,将头靠近刘弘遇:“这么说,女真人将来真的能坐天下?”
“在下以为是迟早的事,退一步说,就是不坐天下,也是稳坐辽东。”
毛文龙道:“头些日子,皇太极派人捎来信,有意与我讲和,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请先生为我谋之。”
“将军岂不闻狡兔三窟?将军之所以能从朝廷得到粮饷,是因为有金的存在。金在一日,朝廷便依仗将军一日。所以,将军对金不可不袭,但又不要真袭,若真袭,惹恼了皇太极,他便会倾全国之兵攻打将军,将军则危矣。一旦丢了皮岛,将军将何处安身?所以在下以为皇太极既然已向将军表示和解,何不顺水推舟,暗中与其修好,万一将来女真人夺了天下,将军也算是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先生深谋远虑,吾亦早有此意,但迟迟下不了决心,今天见到先生,吾意决矣。不知尊兄在沈阳能否为我通款,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敢轻用他人。”
“既蒙将军对在下之信任,我便与将军说几句肺腑之言,在下是奉了汗王之命,前来见将军的。”
“真的?”毛文龙眼睛瞪得老大,“你现在在大金国为官?”
“在下在大金国宫中书房当值,现为大学士之职。”
毛文龙一拍大腿:“太好了,有先生为我通款,我进退有路了。”
刘弘遇道:“将军既然愿意与大金国和好,现有一宗大买卖,不知将军愿作否?”
毛文龙的父亲是商人,对经商有着天生的兴趣:“什么大买卖?”
“大金国欲购战刀一万把,不知将军肯卖否?”
“既然通好,哪有不卖之理,但不知多少银两一把?”
“随将军定价,汗王有话,不能亏了将军。”
“那就五两一把如何?”
“就依将军所言。”
几年以来,毛文龙从朝廷处得到大量兵器,都在岛上藏着,别说一万把,就是十万把也不成问题。现在把这些东西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何乐而不为?
毛文龙问道:“如何交货?”
“十天后在大孤山附近的菩萨庙。”
“一言为定。”
“在下在庙中恭候将军。”
第四十回 肃军纪毛文龙被诛 重汉臣佟养性献策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三年,南朝袁崇焕中计,率数十人赴皮岛,诛毛文龙于毛之数万军中,上叹服之,以袁比之为单刀赴会,惜不能为我所用。佟养性献倡儒教、重汉臣之策,上乃命佟养性为汉军总兵官。范文程与宁完我赴辽阳城筹备录取生员。
刘弘遇走后,毛文龙派出三十余名谍工潜入到大孤山一带,侦察金兵动静,看有无大规模军队集结。到了第九天晚上,谍工们捎回了信,一切正常,刘弘遇赶着空车已到了菩萨庙。毛文龙这才下令偷偷装船,天一黑,装着一万把战刀的三艘大船驶出了皮岛,毛文龙却坐着一只小舢板遥遥跟在后面。三艘大船靠岸,却见两条小船离岸向大海中驶去,小船上坐的是毛文龙的暗哨。驶出二里多远,他们亮起了马灯,晃了三圈,停在海面上的毛文龙道:“弘遇兄没有骗我,靠岸。”
小舢板上共有八个壮汉,将船划得象飞,不大功夫到了岸边。毛文龙下了船,看到刘弘遇,双手抱拳:“弘遇兄久等了。”
“将军处事谨慎,在下佩服。”
“弘遇兄不要介意,我是怕被其他人暗算了。”
“哪里话,非常时期,理当如此,请将军验收银两。”
“还是请弘遇兄先查验货物。”
“在下信得过将军,不验了,卸。”
双方交割完毕,毛文龙令部下拿出一千两银子,赠给刘弘遇,刘弘遇百般推却。
毛文龙道:“吾正要与弘遇兄同富贵,你务必收下。”
刘弘遇知道毛文龙的脾气,从来是说一不二,他应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在下领情。”
“这就对了,弘遇兄,我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一转身,上了舢板,小舢板箭一般地消失在夜色中。
刘弘遇心头热乎乎的:“毛文龙若能真心归顺大金,将来定是个有用之才。”
回到沈阳,他向汗王奏明了情况,并将毛文龙馈赠的一千两白银交公。皇太极道:“毛文龙这是在报答你当年资助之恩,先生理当受之。先生这次为大金国立了一大功,朕还要再赏你三百两。”
“汗王擢臣于布衣,臣正思报效,岂敢受此重赏?”
“先生正将朕之大计付诸实施,功莫大焉,今日之赏,当之无愧,先生日后便会知之。”
刘弘遇从汗王的话中听出了弦外音,他担心汗王是在利用毛文龙,心中顿生一种不安之感,千万不要因为我害了毛文龙:“汗王,毛文龙胆略过人,是个难得的将才,若真能为我所用,汗王当重用之。”
皇太极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接下来的事就更令刘弘遇担心了,不知怎么搞的,全大金国都知道他从毛文龙处买来了一万把刀,他不禁暗暗叫苦,这要是传到南朝,真就害了毛文龙。他来到范文程处诉苦,范文程却劝道:“先生与文龙之间,私也;大金国与毛文龙间,公也。为臣之道,当因公废私。”
刘弘遇见范文程打官腔,只有唯唯而已。
袁崇焕得到这一消息,勃然大怒:“好个毛文龙,胆大包天,这是通敌,是资敌,这还了得,任其下去,还不将红夷大炮卖给奴酋?不能再等了,诛杀毛文龙,就在此时。”
崇祯二年六月,袁崇焕又干了一件令天下人万分震惊的事情,但不是什么大捷,而是诛杀了毛文龙。他带了不到五十人,亲赴皮岛,在岛上尽是毛文龙爱将亲信的情况下,将其公开论罪处死,岛上竟无一反抗者。
崇祯接到袁崇焕的奏报,气得手直哆嗦:“朝廷一品大员,你说杀就杀,眼中还有我这个皇上吗?”他下令立即将袁崇焕捉拿进京问罪,可转念一想,毛文龙确有许多不当之处。他强压心头怒火:“为了五年之约,袁崇焕,朕这次就放过你。五年之内平辽,咱们一切作罢,若不能平辽,朕再与你算账。”
皇太极闻报,同样惊叹不已,他问方吉纳道:“这个袁崇焕长得什么模样,一个人怎么能镇得住毛文龙的几万大军?”
“奴才看他与常人没什么两样。”
皇太极赞道:“将才,帅才,千古奇才。这要比关云长单刀赴会英雄得多,可惜已不能为我所用矣。”
刘弘遇闻讯,悲痛欲绝,他知道是自己害了毛文龙,上朝奏道:“臣请为毛文龙哭丧。”
皇太极安慰道:“先生不必内疚,毛文龙身为一品大员,不服袁崇焕久矣,他们之间火拼是早晚的事。先生与毛文龙有私谊,自当哭丧,还请先生节哀。”
范文程和宁完我这时奉汗王之命,带着八个随从,微服到了辽阳。宁完我的家眷都已迁到了沈阳,二人只好寻客栈住下。客栈的名字叫会友,范文程非常高兴:“会友,好,咱们在这里来个以文会友。”
他唤来了店老板,吩咐道:“从今天开始,你家的客栈我们包下了,不要再接待其他客人。”
店老板看他们的阵势,就知不是一般客人,一听将店包了,乐得嘴咧到了后脑勺:“是,老爷,啊,不,大人,不,客官……”
随从道:“去,去,下去吧,好生侍候。”
第二天,二人按原计划行事,宁完我出去拜访故旧,看看辽阳城中到底还有多少生员,并定于明天下午在会友客栈聚会,范文程则在客栈中守候。
宁完我先到了幼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又是同窗好友李栖凤家。李栖凤正在家中读书,听说宁完我来访,惊愕不已:大金国的大学士光临寒舍,这可叫真正的蓬荜增辉了。他急忙出迎,到了院中,只见宁完我一身布衣,微笑着站在门前。李栖凤心里琢磨着:不是当了大官了吗,怎么还这身打扮?
“栖凤贤弟一向可好?”宁完我在门口一抱拳,主动打上了招呼。
“完我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满脸狐疑地将宁完我延至屋中,吩咐内人泡茶,预备酒菜。宁完我道:“我还要看时跃,绣锦等,酒菜免了,就喝点茶,如何?晚上到会友客栈,我住在那,我做东,咱们好好叙叙。”
“不,我做东,回到辽阳你是客人,怎么让客人破费?”
宁完我看了看李栖凤的斗室,环堵皆空,真正的家徒四壁。李栖凤苦笑道:“空空如也,就剩下几本破书了,倒也干净。”
“所以,你就不要跟我争了,你请我吃这顿饭不要紧,几个月的度日钱没了,我前脚走出辽阳,弟妹后脚还不得骂死我?”
李凤栖无可奈何地一笑:“大丈夫身不能修,家不能齐,混到了这个份上,惭愧,惭愧。”
“昔吕蒙正窖中怨气,朱卖臣担上书生,于困顿中思崛起,在挫磨中立大志,贤弟家贫如此,尚苦读不辍,足见男儿本色。”
李栖凤带着几分神秘问道:“完我兄,听说你当了大金国的大学士了,真有此事?”
“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
“你若真是大金国的大学士,便是大金国的重臣,草民见了你,就得大礼跪拜。若不是的话,你我还是同窗,你还是我的兄长。”
宁完我以为他对自己会有偏见,看来是多心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嗬,一种说不出的怪味直冲脑门儿,差点没吐出来,但还是强咽了下去。他看了看李栖凤,人家喝得却是有滋有味,他心里寻思:是我变了,还是这茶发霉了?
他撂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既是大金国的大学士,又是你的兄长。”
李栖凤喜出望外:“果然当了大学士了,太好了。”他右手一撩下襟,便真的要跪拜。
宁完我双手将他摁在椅子上:“兄弟之间,私下会晤,何必拘礼,我还有话问你。”
李栖凤双手十分规矩地放到了两膝前。
“贤弟,辽南一带还能有多少生员?”
“回大人,约二百多。”
宁完我不高兴了:“什么大人,不许如此称呼,叫兄长。”
“草民怎敢和大人称兄道弟。”
“你我都是读书人,不要太俗气了好不好?”
“是,大人,小的遵命。”
宁完我气得大吼一声:“叫兄长。”
“是,叫兄长。”
宁完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辽阳城中还有多少生员?”
“三十一人。”
“现都在城中吗?”
“都在,一般不外出。”
“他们情绪如何?都准备应考吗?”
“汗王前年公布了科举令后,大部分人都非常兴奋,只有罗绣锦等几个人持反对态度。”
“他们怎么说?”
“绣锦说,女真人搞科举,胡闹,他们懂什么?还有的人说,我们是大明的生员,怎么能参加金国科考?但是今年春开仓赈济后,那几个反对的人转变了态度,还记得丁文盛吗?”
“记得,又黑又矮的那个。”
“正是他,今年为鳏夫娶妻,他得了个漂亮媳妇,一下子像变了个人,逢人便说,为鳏夫妻,亘古未闻,此尧舜之举也。他原本与罗绣锦一样,发誓>不参加科考,但现在天天将自己关在家里,悬梁椎骨,志在夺魁。”
“罗绣锦呢?”
“一如从前,心如磐石。”
宁完我笑了:“有骨气。我这次回辽阳,就是为科举之事而来。汗王原打算在沈阳取士,后来听说辽阳有现成的考场,虽不是正式贡院,改一改便可使用,因此就定在了辽阳。这是大金国的第一次科考,汗王重视得很,故先派我等前来查访一下士子们的情绪。”
李栖凤激动地站了起来:“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是呀,从上次秋帏到现在,八九年过去了,江山易主,物是人非,多少变故啊,有些生员已经不在了。”宁完我长叹了一口气道,“咳,好在都过去了,贤弟,你看能有多少士子参加考试?”
“至少能有二百人。”
“如真能达到这个数,就不会冷场。”
“要说头几年,还可能有人反对,现在不会,士子们都盼着呢。”
“那就好。”宁完我端起茶杯,一想到刚才的味道,又撂下了,“那我们明天就发布告示,定于九月初一准时开场。”
他掏出二十两银子:“贤弟,拿着,换几身行头,再弄些好吃的,补养补养身子,也好平步青云,你出头的日子到了。”
李栖凤吓了一大跳:“二十两?这……”
“好啦,休要罗嗦,走,带我去绣锦处。”
李栖凤激动地将银子收好,却劝道:“绣锦兄瞑顽不化,此去必为所辱,我看还是不去的好。”
“罗绣锦乃辽南学林领袖,他若参考,会起到极大的感召作用。不要紧,不就是骂几句吗?我当了好几年的奴才,脸皮厚得很,不怕他骂。”
>李栖凤坚持道:“绣锦兄性格刚烈,直面相劝,毫无用处,不是说劝将不如激将吗?我看你不如写封信,狠狠地激他一激,激他参加明日之会,到时在与他理论。”
宁完我前脚已迈出门槛,听了李栖凤的话,停下了脚步:“贤弟说得有理,那我就激他一激。”
范、宁二人奔赴辽阳,佟养性却回到了沈阳。
佟养性现在忙得很,李永芳从朝鲜回来后,便再无一言,而且常常告病。为此,皇太极曾亲自上门安抚了几次,但均无大用。后来据巴索讲,永芳是真病了。于是永芳管的事便自然都落到了佟养性肩上。旗汉分屯后,汉人的事务、火器营、李永芳的一批汉军,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研制大金国的红夷大炮。所以,一天天忙得他昏天黑地,常常不能参加朝议。毛文龙被诛的消息传开,他不知是真是假,特意从城外的演武场赶了回来。
皇太极亲自迎出了寝宫门口,佟养性上了台阶,打千跪倒:“臣佟养性叩见汗王。”
“额驸请起,你真是不经念叨,刚才朕还谈起你,你便来了,快请。”
二人进到宫中,皇太极道:“十多天未见,额驸瘦了,还应注意身体才是。”
佟养性急切地问道:“听说毛文龙被诛,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袁蛮子中了朕的反间计,这是前两天岛上人送来的密信。”皇太极将密信交给佟养性,佟养性看罢,放声大哭,他面向佟养正被害的北京方向跪下,咚、咚、咚,就是三个头:“养正哥,汗王为你报仇了。”
皇太极搀扶道:“额驸不要过于悲痛,毛文龙被诛,养正将军在天之灵,可以稍安矣。”
佟养性站起:“汗王有所不知,养正哥是臣的堂兄,他是佟家的长子,但对我万般信赖。养正哥非常有胸怀,有气度,我在生意场之所以能屡屡得手,养正哥的信任是最重要的。不幸为毛文龙所害,连个尸首都没有,每念及此,怎么不让人肝肠寸断?”
皇太极亦为之落泪,佟养性见汗王如此,自己反倒不安起来,他找了个话题:“汗王,听说文程先生与宁完我去了辽阳藏书网?”
“朕决定尽快开科取士,派他们先去寻访,看看辽南还能有多少士子,大金国需要人才,优汉不是句空话,取上的要给官做。”
“此英明之举也。汗王,臣有一些话,已思之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佟半朝的话,有什么当讲不当讲,讲就是了,朕愿恭听。”
“大金国中除了那些个汉臣外,就数臣在汉人中住得最久。对汉人,臣要比所有旗人都更熟悉。汉人自幼习孔孟之书,讲忠君报国,这一点,臣不必多说。臣要说的是,汉人的忠君思想正可为我所用。三大贝勒同肩并坐的局面,毕竟非长久之计,但既然坐了,就不好轻易撤下来。怎么办?臣以为要利用汉人的忠君理念解决这一问题。臣建议汗王应进一步大倡儒道,大胆提拔归顺的汉人,要敢于重用他们,要将他们派到各旗中去。汉人讲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一旦认定汗王是知己,便真的会报之以肝脑涂地。在他们的心中,天无二日的意识,比旗人强烈得多,这些人是不会容忍三大贝勒与汗王并坐的局面永久继续下去的,到时,自会有敢于上书言事者。”
皇太极道:“额驸说得有理,朕看范文程与宁完我等便是这样。”
“大金国中,谁是汗王可以借助的力量?大贝勒代善可以,二大贝勒和三大贝勒就不行了,他们处处在为自己打算。尤其是二大贝勒,有利的抢着作,没利的一个劲地住后缩,是潜在的割剧势力。而汉人则不然,在他们心中只有汗王,他们是汗权的忠实维护者。汗王当对其格外施恩,将他们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也是优汉的主旨。”
皇太极道:“好,你说得好。对外,朕要进一步巩固与蒙古各部的联盟,十几万蒙古铁骑更是一股了不起的力量。”
佟养性接过来说道:“汉人归附日众,与蒙古的联盟已经形成,臣以为一旦时机成熟,就可成立汉八旗和蒙八旗,如此,汗王可依靠的力量,就由两黄旗延至广大汉臣、汉民及蒙、汉八旗。二大贝勒、三大贝勒的两旗则不足虑也。”
皇太极被佟养性的一番赤诚所感动,言语中充满深情:“额驸当年散万贯家资,助大金建国,今又披肝沥胆,为朕谋治国良策,真千古忠臣也。”
“臣建议,汗王当亲赴辽阳,面见这些士子,不论其学问大小,只要是能读下来四书五经的,一律擢用,将来,汗王必可得其死力。”
皇太极道:“那朕就来个微服,与士子们一会。”
“此礼贤下士之风也。”
皇太极有些兴奋:“组建汉八旗一事,朕早在辽阳之战时便想过,但当时汉人归顺人数有限。而今已成为一支重要力量,旗汉既然分屯,也就自应分旗,此事由你筹办之,从今以后,凡是归顺和俘获的汉军一律编到你的麾下,待时机成熟朕便任命你为汉军总兵。”
“臣自当竭力。”
第二天,申时刚过,辽阳城内的生员们便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会友客栈,范文程与宁完我站在门口相迎。第一个来的是丁文盛,他见到宁完我后,深深一躬:“学生拜见大人。”
宁完我大笑:“文盛老弟,春风得意,芙蓉帐暖,夜夜佳期。快快免礼,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么个学生?”
丁文盛道:“你现在大金国的大学士,我们这些学子,不是你的学生是什么?”
“算你说得有理,请。”
第二个来的是刘清泰,刘清泰今年三十一岁,当年曾与范文程同赴山东济南乡试,范文程上前一步:“清泰兄别来无恙?”
刘清泰失声地叫了一声:“宪斗?”泪水便涌了出来。
范文程怕他参拜,赶忙上去拉住他的手:“光阴似箭,一别十年,当初,你我少年气盛,志在折桂,没想到都名落孙山呐。”
刘清泰一想到那次考试便气不打一处来:“大明腐败,令人绝望。宪斗弃暗投明,不失英明之举,现在官居大学士,辽东士子莫不仰望,愚兄还要恭贺哟。”
宁完我道:“清泰清泰,清尽阴霾,玉宇澄清,否极泰来。”
“宁完我出口成章,才思敏捷,佩服,佩服,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噢。”
“清泰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还愁卖不到帝王家?”
“你是跃过龙门了,我等可还在苦耕啊。”
“今日之会,便是清泰兄的龙门之跃,岂不闻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范宪斗乎?”
三人哈哈大笑。
突然,范文程愣住了:“汗王!汗王来了。”他差一点叫出声。宁完我也看到了,只见汗王身着便衣,走在前面,随后是萨哈廉、多尔衮、希福、达海,再后是四大护卫,都是微服。
两个人都像木鸡一样呆在门口,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皇太极已走到了跟前:“在下王宇,盖州人士,去千山进香,路过辽阳,听说这里正以文会友,前来凑个热闹,不知方便否?”
范文程和宁完我一齐应道:“方便,方便,请。”
不到半个时辰,城内的士子们大都到齐了,范文程悄声对宁完我道:“开始?”
“再等等,我就不信他罗绣锦不来?”
范文程已经注意到了,人们正交头接耳,不时地朝门外观望,是在盼着罗绣锦:“好,那就再等等。”
罗绣锦接到宁完我的信,怒发冲冠,原来,宁完我写的是一首打油诗:
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生之中数罗兄。
试问学林一领袖,
敢与完我决雌雄?
“宁完我欺吾太甚,吾定要挫挫他的锐气。”为此,他在家作了认真的准备,设想着宁完我会说些什么,我应如何驳他,自己又应说些什么。从头一天晚上一直预备到第二天的过晌。后来,实在困了,伏在案子上眯糊了一觉,没想到眯过了油。醒来一看,申时已过,他急忙收拾了一下,出门一路疾走,直奔会友客栈。
进了门一看,众士子都到了,他双手一揖:“诸位久等了,抱歉,抱歉。”
众人一齐站起:“绣锦兄一向可好?”
“好,好,各位坐,坐。”他自己挑个空位坐了下来。
皇太极看时,被称作罗绣锦的,不到三十岁,五尺高的个头,宽宽的前额,浓眉但眼睛不大,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气;面皮白皙,显出一种书卷气;嘴角紧闭,不苟言笑,又露出一种正气。
这位罗绣锦,乃辽阳士子中的出类拔萃者,天命五年,山东布政使书正大人来辽阳巡考,他名列前茅,学政大人亲自接见,好一番劝勉,山东士林为之轰动,以为必是第二年大比中的解元。谁成想,第二年辽阳城陷,解元梦化作了飞烟,因此,他对女真人十分怨恨。众人见罗绣锦绷着个脸,知道今天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宁完我站起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金国的大学士,各位仰慕的范文程,宪斗兄是也。”
众人一听原来他就是范文程,几乎是异口同声:“久仰,久仰,请受学生们一拜。”然后一齐跪倒,罗绣锦却坐在那纹丝未动。
范文程道:“诸位请起,今天我们是以文会友,在一起聊聊,就算提前过个九九重阳,都是读书人,千万不要弄俗了,在下有言在先,诸位可畅所欲言,牢骚可以发,委屈可以诉,一定要论出个是非曲直来,绝不以言问罪。但出了这个屋,就不得再乱说,听懂了吗?”
大家齐声答道:“谨遵大人之命。”
宁完我先向罗绣锦打招呼:“绣锦兄风流倜傥,有如当年,不愧是辽南士子领袖。”
罗绣锦以为宁完我是在讽刺他:“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之中数罗兄,比不得宁完我,昨天是大明的举人,今天却是大金国的大学士,摇身一变,青云直上,不知宁完我所攻何术,变得如此之快?在下还要求教。”
“昔孙膑去齐而适魏,兵法修列;韩信弃楚而归汉,登坛拜将。为何?贤臣择主而事也。宁完我身在隶籍,汗王不拘一格,擢吾为大学士。今春大饥,奉汗王之命赴宽甸赈济平粜,设粥棚,开旗仓,村村落落,莫不亲入之,唯恐一人冻馁,数万百姓因此而得救。宁完我有生之年,能为辽东父老尽此绵薄,也算没白读一回圣贤书。绣锦兄空怀气节,空言济世,却无所事事,不是百无一用,是什么?”
没等罗绣锦回答,丁文盛抢先道:“绣锦兄,小弟劝你就不要再痴迷了,今春大饥,若不是官家开仓,又得有多少人饿死呀,况且,bbr>..你不也领了赈济了吗?”
罗绣锦道:“此女真人笼络人心之术也,吾岂能为之所动。”
“嘿,他妈的。”多尔衮气得站起,要冲过去教训教训这个小白脸。他开了四个仓,没想到换来了罗绣锦这么句话。汗王使劲拽住他的胳膊:“坐下,今天是辽阳城士子们以文会友,文程先生有言在先,可以畅所欲言,我们只许听,不许动。”
多尔衮只好恨恨坐下。罗绣锦发现有人站起,朝这边看时,见一个英俊男子正怒目而视,便挑衅般地问道:“怎么,小兄弟,我说得不对吗?”
宁完我接了过来:“绣锦兄还记得万历四十三年的那场大旱吗?三个月一滴雨没下,颗粒无收,辽东大地,饿殍满地,饥民们齐聚于官仓前要求放赈,却挨了一顿鞭子。绣锦兄,当时你也在场嘛。官家不放赈也罢,总应减免赋税吧,谁成想辽饷又追加了两厘,多少人卖儿卖女呀。”
宁完我的哥哥就是这年饿死的,说到这,他声音有些发颤,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直面罗绣锦:“民者,水也;官府,舟也。一个连民心都不知道笼络的官府我们要他何用?明之官府,伤辽民伤得太苦了,所以才会出现辽阳民众举城欢迎老汗王入城的动人场面。”
宁完我的回忆勾起了人们伤心的往事,座中一片唏嘘。
罗绣锦却强辨道:“吾自幼读圣贤书,唯知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宁完我难道忘了鲁仲连义不帝秦吗?”
范文程接过来道:“鲁仲连,一个不识务之人,非俊杰也。自鲁仲连后,不到四十年,天下归秦矣。先生适才说宁完我善变,文程就要在此与你共同探讨这个‘变’。先生未闻革命乎?革者,变也;命者,与生俱来之定数也。春变夏,夏变秋,秋变冬,少年变成老年,沧海变成桑田,大千世界,未尝一刻之不变也,因此才有了夏商周,才有了秦汉唐宋元明金。故 href='1306/im'>《易经》上说,‘天地革而四时生,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如今大金国已定都沈阳,辽东民众正从战乱之苦中得到解脱,以丁计田,尽废辽饷,旗汉分屯,开仓赈济,释放妇奴,为鳏夫妻,种种举措,深得民心,这场变革,正为辽东民众所认可,罗绣锦为何与时相悖也?”
罗绣锦一声冷笑:“好一场革命,辽南二百多士子,惨遭杀戮,此焚书坑儒之暴行。女真人占我辽东以来,屠杀了多少汉人,又有多少汉人沦为奴隶?正如鲁仲连形容秦国那样,权使其士,虏使其民,虎狼之国也。文程先生乃名臣之后,为何背祖宗而适外蕃?”
众人大惊,谁也没想到他会公开讲出反金言论,此杀头之罪也。
多尔衮怒不可遏,几次要冲过去,都被皇太极摁住了:“这正是一些汉人们内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也好,看文程先生怎样驳他。”
宁完我也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罗绣锦会有如此胆量,他看了看汗王,汗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多尔衮正怒目圆睁。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若不严惩,日后将如何向汗王交待?他一拍桌子喝道:“罗绣锦,你太过分了,你口口声声以明之遗民自居,处处标榜你的气节,辽阳城破之日,你为何不与袁经略一起殉难?辽阳城虽无首阳山,还有首山嘛,你为何不学微子,不食周粟而死?为何又剃了发?你的气节呢?我看你是沽名钓誉,装什么大英雄。”
罗绣锦脸上火辣辣的,宁完我揭到了他短处,也是痛处:“那也比你宁大人强,我罗绣锦毕竟没认贼作父,为虎作伥。”
宁完我大怒:“来人,将这个反贼给我拿了!”屋内的几个随从忽地冲了出来。
第四十一回 大金国开科取士 出奇兵千里征明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三年,大金国开科取士,录取生员二百余,免其差役。十月初二,上率六万大军,以狩猎为名,出奇兵,涉两千里伐明。途中,大贝勒代善、三大贝勒莽古尔泰恐粮草难续,意欲不前,上深斥之,乃进。
随从们冲了出来,直奔罗绣锦。范文程却放声大笑,随从们瞅着范文程,范文程道:“你们退下,吾已有言在先,今天可畅所欲言,罗绣锦终于说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话,正可供我们大家..共同探讨。”
他离席走到了地当中:“人传罗绣锦为辽南俊杰,我看不过一书蠹尔。”
罗绣锦本来已摆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正想与大家告别,听范文程如此评价,冷笑道:“听说范大学士常发高论,果然不假,罗某今天倒要领教。”
“兵者,凶险之事也,两国相争,安无死伤?诸葛治蜀,严刑酷法,为何?时处乱世也。当年他火烧藤甲兵三千,非不仁也,为国家之大计也。设使罗绣锦,你率军进入异地,当其未稳之时,四处遭袭,你将如何对待?”
罗绣锦并未回答。范文程道:“你不用回答,答案是明摆着的,打仗不是啃书本,是厮杀,是肉搏,是征服,形势瞬息万变,全凭临机决断。哪一次革命不是血流成河,洪武皇帝不也血洗了山东吗?倘若都像宋襄公那样,又不知会出多少个赵括、马谡矣。”
其实,罗绣锦和众士子一样,对范文程早就十分仰慕,听他说得又很有道理,心里先输了几分。
范文程继续说道:“文程,名人之后也,吾之入金,顺乎天应乎人。纵观历朝历代,除了周之外,就没有超过三百年的朝廷。秦不到十五年,汉二百三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两晋一百五十五年,隋仅三十七年,唐最久,也不过二百八十九年,北宋一百六十七年,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元一百六十年。有道伐无道,有德代无德,此即革命。三百年是一个朝廷的定数,就像一个人的寿禄,人生七十古来稀,百岁老人有几个?长生不老的是神仙,文程肉眼凡胎,还没见过。明自洪武皇帝开国,到现在已二百六十年,此正值革命之期也。每一次革命都是英雄豪杰们大显身手的舞台,更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千载良机。”
李栖凤拍案叫绝:“好一个正值革命之期,说得好。”不知谁竟鼓起掌来。
“明自武宗始,便没出过几个好皇帝,武宗在扬州公开抢掠妇女,扬州女人逃之一空;嘉靖信奉道教,到了荒唐的地步,他迟迟不立太子,立了太子恨太子,因为他自信自己能长生不老,太子一立,不意味他迟早要死吗?万历近三十年不理朝政。武宗以来,宦官奸佞当权,东厂特务横行,忠良被黜,冤狱遍及神州。好端端的一大明江山,被这些个荒淫无道的昏君,糟蹋得不成样子。在座的各位,祖上大概都是被发配到塞外的吧?
“为什么辽东二百多年从未出过进士,是辽东无人吗?不,不是,考卷之首,祖宗三代栏一填,一个罪臣之后,凭你才压子健,也休想金榜题名。”说到这,他用手一指,“罗绣锦,我就不信你能考上进士。”罗绣锦刚才的锐气全没了,他已经低下了头。
“方才宁完我讲,南朝苦辽久矣。君不记前屯、松山、广宁、山海关的哗变吗?七年抗倭援朝,辽民负担最重,矿税使高淮横征暴敛,敲骨吸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三次追加辽饷,辽民已身处绝境。占山为王,入海为盗,纷纷揭竿而起。大金正是在这时进入了辽东,正所谓吊民伐罪,拯百姓于倒悬也。近些年来,我大金一直在为南朝还债,还什么债,还南朝欠辽民之债。可笑的是,有些人却将辽东的现状,安在了我大金的头上,真真的岂有此理?诸位好好回忆一下头些年的情景,想想文程说得是不是有道理?”
众士子议论开了:“文程先生说的在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要想到,你就成了大学士了。”
“而大金国老汗王乃紫微星临凡,此非传言,吾曾在老汗王左右多年,足可为证。尼雅玛山紫气萦绕,沈阳城有凤来仪,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建国十余年,辽东至黑龙江,乃至蒙古,已大都为大金所有。其中虽有人力,实乃天命也。近闻陕西流民又揭竿而起,他们杀贪官,诛污吏,熊熊之火燃及黄河两岸。大明王朝,大厦将倾,其亡也,就在此革命之期,试问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皇太极叫好道:“问得好,问得好啊,试问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众人对这位陌生人大呼小叫的,非常不满。丁文盛喝斥道:“听文程先生讲,你休要乱喊乱叫。”
范文程心中笑道:“一会我将汗王的身份亮出来,丁文盛啊,丁文盛,你还不得吓死。”
“人们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时者,我们所处之时代也;务者,大丈夫所承担的修齐治平之要务也,罗绣锦读万卷书,却看不到沧海桑田之巨变,听不到革藏书网命洪流之澎湃,岂不可悲可叹!”
罗绣锦已被范文程的一番宏论彻底征服。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年的四贝勒即今日之汗王,曾对在下有过几句训谕:尔之所欲栖之木,朽木也;尔之所欲择之君,昏君也。范某当初听之,大为反感,然反复思之,皆实情也,故欣然归金。入金以后,范某方知什么是明主。夫明主者,夙兴夜寐,勤于国事,胸怀万民,志在天下,而非南朝那些个声色犬马不务正业之流也。不瞒诸位说,汗王常常是深夜召范某进宫议事,通宵达旦,已是寻常。汗王精力过人,然文程一文弱书生,实不堪其苦矣。”
皇太极转过身,偷偷一笑:“这个范文程,你是找机会跟朕诉苦啊。”
“然文程之劳,乃诸葛之劳,心甘情愿也。大丈夫此生能得明主知遇若此,参与中枢,死亦足矣。
“汗王之仁政,诸位已有体会,大金国现在百业待举,正是用人之际,汗王思贤若渴,今欲开科取士,擢诸位于蒿莱,大丈夫正应一展所学,一则可为国分忧,二则可报效辽东父老,三亦可扬眉吐气,荣宗耀祖。罗绣锦啊罗绣锦,良机千载逢,功成既英雄,万不可在一角落中,孤芳自赏,沽名钓誉,为众人笑。”他再一次走到罗绣锦跟前,十分中肯地劝道,“范某所言,请君三思。”
对大明的腐败,罗绣锦亦十分痛恨,但他从未听过有谁作过如此透彻的分析,尤其是范文程的正值革命之期的断言,如醍醐灌顶。他离开凳子,双膝跪倒:“学生无知,恨与先生相遇甚晚,学生从今愿终生聆听先生教诲,请先生受学生一拜。”
“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
“先生若不收下我这个学生,学生便不起来。”
范文程笑道:“好,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学生,但我这个先生年轻了些。”
多尔衮悄悄对皇太极道:“汗王,这些个读书人蛮有意思的,像是唱大戏。”
皇太极道:“这就是士。”
至此,以文会友的目的已经达到,范文程神秘地一笑:“范某说汗王勤政,大家未必相信,今天就要叫你们一睹天颜。”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莫非汗王还能驾到?只见范文程与宁完我走到西边桌子前,双双跪倒:“臣范文程、宁完我叩见汗王。”
“这位是汗王?”屋子中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李凤栖道:“这不是在作梦吧。”
丁文盛道:“二位大学士都跪下了,这还有假?”
于是,众人一齐跪倒:“草民等叩见汗王,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面带微笑:“诸位平身,平身吧。”待大家坐起来后,汗王道:“今天你们是以文会友,不要叫朕扫了你们的雅兴,这个大学士,胡闹,看回京后朕怎么收拾你。”
罗绣锦从汗王的口气中,听出了他们君臣间的默契,心中充满羡慕。
范文程道:“请汗王为学子们诫谕几句。”
皇太极心平气和,像是唠家常:“既然来了,就说几句。大金国文人奇缺,早就想录取生员,国事纷繁,延至今天。但好饭不怕晚,今年之考,按南朝恩贡办,如无大碍,一律录用。当然得排个名次。卷首不写什么祖宗三代,朕录用人才不拘一格。至于考试之资,可比照南朝,这些年大家的生活苦了些,虽说比照,还应比南朝多发点。所有报名生员赐衣一套,发银三十两,以作应考灯油之资。考试内容嘛,朕看就以文程先所说的革命为主。”
范文程道:“待臣等拟好了考题后,再请汗王御览。”
“朕不看,你们二位定就是了,其它考试内容一如南朝,南朝也考骑射吧?”
众人一齐应道:“是。”
“所以我们也要考骑射,朕对此科,格外关注,考骑射时朕要亲自观看。无马匹弓箭者,到官府登记领取,用后归还。朕就不打扰你们了,考试之日不远,尔等要认真准备,朕盼望着你们的好消息。”说罢起身而去。
众人目送汗王走出大门,看到门口已站满了正黄旗侍卫。
突然,跪在地上的丁文盛晕了过去,众人大乱,掐人中,喷凉水,好歹把他弄醒。丁文盛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差点没将大家笑破肚子:“草民该死,不该喝斥汗王,请汗王恕草民不知之罪。”
众人道:“汗王早走远了。”他一拍屁股坐起:“真的?没拿我?”
罗绣锦呆呆地站在桌旁,自言自语道:“真明主也,草民知罪矣。”
范文程道:“小二,上菜,会友客栈,以文会友,今天每人必须赋诗十首,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皇太极返回沈阳,袁崇焕的使者傅有爵到了,他呈上袁崇焕的来信,皇太极看到:“本都堂已经履约,汗王当不会失言,请按议定之条款尽快实施,弭双方之兵,以求永好。”
皇太极道:“请你转告袁都堂,本王从即日起,便取消天聪年号,改用天朝年号。至于退出辽阳一事,涉及十余万民众的安置,不能立即实行,请袁都堂稍待之。但本王将立即从河东一带后撤三十里,都堂尽可向前推进矣。”
袁崇焕大喜:一退三十里,河东许多城堡便可恢复,即使奴酋不退出辽阳,五年复辽,或可有望,毛文龙诛得值!
不久,八旗兵真的开始逐渐后撤,袁崇焕着手重建河东诸城。他哪里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悄悄临近了他。
天聪三年九月初一,正是皇太极登基三周年整,大金国的科举在辽阳正式开场。一连考了三天,三天后揭榜,沈阳生员沈文奎名列榜首,罗绣锦居二,丁文盛居三,其次刘兴泰、李栖凤等均名列前十名,其余尽取之。皇太极命令二百一十名生员,皆披红戴花,骑高头大马,由仪仗前导,浩浩荡荡从辽阳城出发,所经之处,军民均要欢迎,队伍当天晚上,到达沈阳城外,在驿馆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怀远门大开,汗王宫前两侧的乐台鼓乐齐鸣,生员们骑着高头大马,绕城一周,城内百姓争睹大金国生员们的风采。沈文奎、罗绣锦、丁文盛等直到现在才从大金国这里找到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感觉。绕城一周后,在文德坊处下马,分成两列进入汗王宫,皇太极于大政殿前设盛宴庆贺。高中前三名者,均留在书房任职,其余人等分到各衙门各旗中,免除其一切差役,生员们无不感激涕零。从此,大金国的汉人们又开始课子读书,盼望着下一次的科举,皇太极将辽东士子已尽收囊中矣。
至十月初二,秋收基本结束,皇太极留二大贝勒阿敏守城,以狩猎为名,与大贝勒代善、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率六万大军,出沈阳城,渡辽河,奔彰武,直入蒙古。并约蒙古各部于十月十五日会于喀喇沁部,开始了颇具冒险味道的避实就虚的征明之战。
过了彰武,进入蒙古,路越来越狭窄,后来干脆就没有路,后面的辎重拽着后腿,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谚语讲,八月暖,九月温,十月里还有个小阳春。草原的气候就更怪,早上,晴空万里,不大功夫竟阴云密布,风雪交加。尤其是脚下的路,看着是冻得硬邦邦的,人踩上去没事,可马匹、车辆一上去,一下便陷得老深,下面是淤泥,陷进去的马和车辆根本就出不来,只好眼睁睁地弃之,损失了战马的将士心疼得失声痛哭。
从沈阳城出发时,莽古尔泰还雄心勃勃,越往前行越不对劲,他开始发脾气了:“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就是打了胜仗,又怎么往回运东西?”他问代善,“二哥,还要走多远?”
“距喀喇沁部大概还有三百余里。”
“啊?还有三百多里?这么说,到长城脚下,还得十天半拉月?”
代善点了点头。
“二哥,咱们带的粮草可有限呐,再走个十天半拉月的,就用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就得从沈阳往这运,六万大军一个人一天吃二斤,就是十二万斤,还有草料呢。咱们可没有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打了胜仗还好说,万一打败了,我们可就死无退路了。”
代善动气道:“胡说,你身为大贝勒,怎么说出如此不祥之话?”
莽古尔泰道:“我这心里不是没底嘛。”
代善道:“已经走出这么远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能退回去不成?到了喀喇沁再说。”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军中所有的骆驼都卧倒不走了。任凭你怎样吆喝,抽打,就是不起来。莽古尔泰道:“看看,看看,骆驼通人性,他们都不愿走了。”
走在前面的皇太极感到十分纳闷:“怎么搞的,这些骆驼犯了什么病?”他看了看身边的范文程。范文程正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着,边看边嘀咕:“老马 8bc6." >识途,骆驼知天,一定是要发生什么事情。”果然,他发现远方的天空一片昏黄。
“不好,一定是大风沙。”他知道大风沙速度极快,也许顷刻的功夫就会刮到跟前,他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了,大呼道:“汗王,快快下令,所有将士和马匹一律原地卧倒。”
皇太极不知发生了什么,听范文程的声都变了,便知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他急忙下令:“按文程先生所说的立刻传令下去。”
皇太极手下八十余名亲兵立即奔赴各旗传令。众人都感到了异常,便当即下马,让马趴下,人躲在了马肚子旁。莽古尔泰气得骂道:“搞什么鬼把戏?”但他还算知趣,也按命令趴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日头已被黄沙遮住,天色当即便昏暗下来。就听到嗷嗷的鬼嚎一般的声音由远而近,夹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有几个不在乎的,还在那站着,瞬间被大风刮走,刮得不知去向。将士们蜷缩在马肚子旁,谁还敢动弹。
大风足足肆虐了半个时辰才停住,不大功夫又是睛空万里。将士们这才爬起,抖掉身上近半尺厚的沙子,举目望时,四周一片黄沙,水、草都被黄沙埋住了。低洼处的将士被埋在了沙子中,大家急忙去救,有的已经憋死。清点了一下,死的、失踪的,共四十余名。
莽古尔泰气得大骂:“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说变就变,一会阴,一会晴,大姑娘脸变得也没这么快。”
皇太极道:“立即出发,走出这片黄沙地,不然的话,喝水和吃饭都成了问题。”
于是,大军又走了足足两个时辰,看启明星的位置,已是亥时。人们身上的水分被干燥的黄沙和干燥的风抽干了,一个个筋疲力尽,马早就不能骑了,一些士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皇太极此时同大家一样,口渴难耐,本来不多的水,自己喝了些,给大白饮了些,已全部用光。
“不能在这呆下去,否则非被黄沙抽成肉干不可。”他大喝一声,“站起来,走。”
他牵着大白,一个人先于千军万马前行。护军参领鄂罗塞臣、道喇列、护军校鳌拜等急令亲兵们跟上,大军又开始缓缓前移。走了整整一夜,走出黄沙地时,天已大亮。
将士们又见到了水,又见到了绿色,纷纷奔水而去,喝呀,洗呀,闹腾了好大一阵子,然后扎下营帐造饭。吃过饭后,大军原地休息。茫茫草原,荒无人烟,不用站岗放哨,蓝天下,六万将士横躺竖卧,一片鼾声。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半晌。莽古尔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到了代善处:“二哥,咱们还往前走?”
这场风沙着实令代善吃了一大惊,太可怕了,比战场上的厮杀格斗更可怕,刀光剑影可以躲,可以藏,但黄沙却是铺天盖地,硬往身上砸,躲都躲不得。他叹了口气道:“是呀,前边不知还会发生什么,要是真的再遇上这么一场,全军休矣。”他有些动摇了,皇太极在讲解他的战略时,代善被深深打动,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走这么远,路上又这么险:“要不然咱们跟汗王说说,回去?”
哥俩正在这商议,就听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驻地而来,二人大惊:“不好,莫不是走露了风声,明军杀过来了?”
“不,不像,没有喊杀声啊。”
原来是蒙古各部二十三位贝勒率人迎接来了。八旗将领们在荒漠上与故人相见,感到十分的亲切。二十三位贝勒拜见了代善、莽古尔泰,便一齐奔皇太极大帐而来。
皇太极昨天睡得很晚,不知怎么搞的,鼻子出了许多血,止住后便觉头晕,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众人来到大帐前,皇太极刚刚睡醒。他睁开眼看时,天已大亮,便喝斥道:“怎么不早些叫醒朕,这成何体统?”
鳌拜道:“奴才见主子睡得正香,想让主子多睡一会。”
“胡闹,快些更衣。”
代善和莽古尔泰进入帐中,皇太极有些不好意思:“朕睡过了头,叫你们久等了。”
“我们也刚醒不大会儿,醒来就到这来了。”
“谁在门口?好热闹嘛。”
“是蒙古各部贝勒。”
“噢?如期而至,好啊!快请大家进来。”
奥巴头一个走进大帐,率先跪拜:“臣奥巴叩见汗王,我等奉汗王之命前来会合。”
皇太极道:“众位请起,旅途劳顿,辛苦了。”
“汗王辛苦。”喀喇沁贝勒道,“昨天,汗王遇到了狂沙了吧?”
“是呀,太可怕了,一瞬间仿佛是到了阴曹地府。”
喀喇沁贝勒道:“这样的风沙,很少出现,臣这一生,仅遇到过一次。狂沙并不可怕,只要卧倒不动,就不怕被风吹走。一般都是不大功夫就过去,很少有刮一天的。”
莽古尔泰道:“要是刮一天的话,我们就都见阎王了。四十多个弟兄稀里糊涂地死在了荒漠,有几个连影都没见到,不知刮哪去了。”他毕竟心直口快,“汗王,我与二哥商议过了,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才走了一多半,说不定前面还会遇到什么,况且每个人所带干粮有限,一旦用光了,后方如何接济?要是打了胜仗,能有所俘获还好,万一战败,六万大军就扔在了关内,这步棋实在是太险了。”
“五哥害怕了?”
“我怕什么?只是觉得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况且昨天的黄沙,乃天告其凶,还请汗王三思。”
皇太极十分不快:“你要朕三思什么?退回去,功败垂成?险地已经过了嘛,再向前几天,就可抵长城脚下。朕早已探明,这一带长城多年失修,且关小兵少,有的地方已经坍塌,正是我军进击的最佳之处,此刻退回,是何道理?莫非二哥也有此意?”
“汗王,要说怕,昨天这场风沙确实太可怕了,身葬大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不可怕吗?我们斗得过人,但斗不过天。真要是再遇上昨天那么一场,如何是好?况且,粮草一事也不容不考虑。”
皇太极面带愠色:“二哥当年的胆识哪里去了?记得天命三年,攻打抚顺,途中遇到大暴雨,父汗意欲回师。二哥力劝之,方有抚顺大捷。如今遇到这么点风沙,便畏缩了,二哥真的老了?”
莽古尔泰道:“汗王若执意进军,恕吾不能前行,吾正蓝旗的将士不能平白无故丧命。”
皇太极的脸当时便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代善急忙将话拦了过来:“五阿哥休要胡言,有事好好商议。”
皇太极因娇娘和衮代的事,对莽古尔泰比对阿敏更多几分介意,话不敢多说,一般是敬而远之。在拥立新汗上,莽古尔泰态度还算积极,起了一定的作用,这两年来,也很捧场,因此有时即使偶有小错,皇太极都能原谅他,但现在他说出了分裂的话,岂能漠视。
“五哥,父汗在时,经常跟我们讲,兄弟同心,其力断金,朕发兵攻明,你是同意了的,现在却反悔,如六万大军徒劳而返,我们如何向国人交待?”
“那我们也不能拿八旗将士的性命作赌注。”
皇太极勃然大怒:“五哥,你手握正蓝旗重兵,有自己的决定权,可以不听朕的号令,朕奈何不了你,你若回去,那就敬请尊便。”
莽古尔泰被皇太极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转身就走,可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其实,下意识中,他不敢走,若真的一走,后果不堪设想。
皇太极心里盘算着:“朕若不发话,二哥绝不敢走。而你莽古尔泰,正蓝旗的将士们真的就能跟你回去?退一步说,即使真的跟你回去,不过是带走一万兵马,还剩五万嘛,加上蒙古各部的两万,仍是七万大军,足矣。你莽古尔泰只要一撤,便成了大金的第二个舒尔哈齐,朕不久就会让你身败名裂。”他想用话再激莽古尔泰几句,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可转念一想,大战在即,莽古尔泰打仗还是好样的,眼下还用得着他。于是他面向众贝勒:“尔等意欲如何?”
岳讬在关键时刻,从来都站在皇太极一边,他带头说道:“我们的拳头已经伸向了明的软肋,怎么能再收回来?”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阿巴泰等将领都是皇太极的忠实拥戴者,多尔衮道:“一旦我们突进长城,逼近京师,南朝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我们好好闹它一场,岂不痛快。”
皇太极问蒙古各部:“尔等意下如何?”
“我们唯大汗之命是从。”
代善见众人都反对撤兵,只好转变态度:“既然如此,继续进军就是了。”
莽古尔泰道:“我不过是担心再遇到狂沙,进军就进军,我怕什么?到时候战场上看。”
皇太极道:“这就对了,二位哥哥不好生想想,父汗说,吾既征明,岂容中止?你若中止,他便征你,便要犁庭扫穴。回师的话,还去打宁远吗?明知其不可摧而摧之,那才是兵家大忌。”
十月二十三日,八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长城脚下,皇太极与众贝勒站在一高处遥望长城,其烽火台清晰可见,许多地方确已坍塌,众人无不兴奋异常,纷纷赞道:“汗王用兵如神,虽诸葛再世,亦不如也。”
莽古尔泰道:“这里比起宁远,如一块豆腐,由此攻之,易如反掌。”众人哄然而笑。
当夜,皇太极升帐,他坐于中间,右边是代善,左边是莽古尔泰。众贝勒众将士分列两侧,皇太极神色极其庄重:“明杀吾先祖,欺吾久矣。或无端挑起边衅,或借故封闭马市,几番犁庭扫穴,必欲致吾族于死地而后快。先汗不得已而兴兵,至今已三十余年矣。今吾大金地阔千里,兵强马壮,蒙古诸部与吾同心。而南朝失政,民心丧尽。自古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吾之征明,志在天下。但此次入关,非为灭明,意在残明。因此,入关后不在于攻城掠地,而在于撼摇南朝之民心。既征明又欲得民心,二者岂不相悖?不然,只要我们严明军纪,做到秋毫无犯,便能为南朝百姓所认可。若烧杀抢掠,百姓将视吾等为虎狼蛇蝎,既获小胜,却失去了民心,如何能夺天下?因此,朕今天要再次申明军令:
“一、不得杀害俘虏,
“二、不得使俘获百姓父母妻儿离散,
“三、不许淫其妇女,
“四、不许剥人衣裳,
“五、不许毁其房屋、器皿,不许伐其果木,
“六、不许酗酒。
“违者严惩不贷。”
每次谈及军纪,皇太极口气都十分严厉,这次就更不同往常。宣布完军令,他用令人生畏的目光扫视了一周,“尔等要牢记之?有犯者休怪朕无情。”
“!”众人齐声应道。
“阿济格,阿巴泰听令。”
“臣在。”
“命你二人为左先锋,率兵两万,攻龙井关。”
“您请好吧!”
“岳讬,济尔哈朗听令。”
“臣在。”
“命你二人为右先锋,率兵两万攻大安口。”
“您请好吧!”
“左右两翼,攻下两关后,直奔遵化。”
“您请好吧!”四人兴奋之情溢于声中。
“范文程听令。”
“臣在。”
“命你与达海急就讨明檄文及安民告示百份,于各关隘、城门,城内街巷等处广而告之,务使南朝军民知吾为吊民伐罪之师。”
“今夜三更造饭,拂晓攻城,朕与大贝勒三大贝勒殿后,在遵化城下候尔等佳音。”
第四十二回 一进关小叩京门 谈笑间设伏打援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三年十月二十六日,贝勒阿济格、阿巴泰率右翼军,岳讬、济尔哈朗率左翼军,克龙井关、大安口,直逼遵化。困遵化数日,以此为饵,设伏打援,歼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援军四千于遵化城外。十一月四日晚,克遵化。
十月二十六日拂晓,天格外的冷,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长城上龙井关的一个士兵出去小解,一开敌楼门,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妈,这么冷,还没到三九呢,老天爷想把人冻死不成。”他解完手,提溜裤子赶忙往敌楼里钻,回到屋中,突然觉得不对:“刚才我怎么好像看到城下有旗帜晃动?”他站在那发愣,连裤腰带都忘系了。
“喂,你小子遇上狐狸精,叫母狐狸迷住了?提溜个裤子站在那干吗?”
“弟兄们,我刚才看到城下好像有许多旗帜在飘动,是不是有情况?”
“扯他妈的王母娘娘淡,你看见的不是母狐狸,是鬼吧?”
“不!”他大声喊道:“没错,肯定是旗,还不是咱们的旗。”
众人躺在被窝里,一个个“嘿嘿”地笑:“这小子梦游呢,天都亮了还说胡话。”
他大喊道:“别笑了,女真人上来了!”说着,开始穿甲胄,操家伙。
众人见状,半信半疑,有几位正好也要出去小解:“走,出去看看。”几位到了女儿墙边,往下一看,哎呀我的妈呀,女真人漫山遍野悄悄爬了上来。他们大喊道:“不好了,鞑子们攻城了!”敌楼中的人听到喊叫,方知大事不好,一个个起来,穿衣服,操兵器,待冲出门时,阿济格、阿巴泰率兵已上登上了城墙。有几个不怕死的,上前迎敌,被阿济格砍翻,余者见敌势众,只好投降。
第一个发现敌情的那位跑下城墙,到城中送信。
龙井关不大,内城仅一里方圆,驻扎着不到一千名士兵。游击王纯臣在睡梦中被叫醒,他听说女真人攻城,在被窝里笑道:“放他妈屁,从哪跑出来几个蟊贼,冒充鞑子?”
“不,将军,确是八旗兵,漫山遍野,有好bbr>藏书网几万。”
“你说的是天兵吧,女真人远在关外,怎么会跑到这来?”
这位士兵急得快哭了:“将军,要是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王纯臣见他说的像真事似的,有些信了,他穿上衣服,走出游击府大门,朝城上一看,真的有一些女真人打扮的士兵冲了下来。城门处,一伙人正在开城门,他大喝一声:“什么人,敢擅开城门。”他话音刚落,就听城门嘎嘎直响,门被打开了,八旗兵像潮水般地从城上,从城门口向城中涌来。
王纯臣脑袋一片空白,真的是八旗兵,这……这……,这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他手下人道:“城已失守,将军快撤吧。”王纯臣意识到,城中这点兵力,如何能抵得住鞑子们的千军万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转身跑回府衙,连甲胄都没顾得上穿,骑上马,带着几个随从,逃出城去。
主将一跑,守城的士兵群龙无首,八旗兵几乎没遇到反抗,太阳刚一冒红,龙井关便被全部占领。皇太极的大军随后而至。由于事先已再三申明军纪,城中秩序井然,八百余名投降的士兵剃了发,被编入到队伍中。皇太极留下三百八旗士兵守城,然后率大军向遵化进发。
阿巴泰、阿济格二人一路上夺关斩将,先克汉儿庄,斩守将爱易;次克洪山,斩守将王遵臣;接着包围三屯营,守将李丰归降;最后克潘家口,守将金有光战败投降。
右翼军攻下大安口后,也是一路所向披靡,连克马兰营、石门寨、罗文峪等四城,十月三十日晚,左右两翼大军会师于遵化城下,将遵化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一月初一,距崇祯二十寿诞还有一个月零三天,皇帝寿诞,历来是重大节日,因此,司礼监早在半年前便已开始了准备。崇祯的亲信,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命,这一天拿着拟好的寿诞事宜,到坤宁宫请示了周皇后,然后来到乾清宫。他从门外看圣上还在披阅奏章,便问小太监:“圣上用过膳了吗?”
小太监正急得没办法,见高时命来了,喜出望外:“没用呢,你老可来了,快进去劝劝吧,我们谁说也没用。”
高时命气得一瞪眼:“哼,真是没用!”
高时命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旁,轻声劝道:“圣上,该用膳了。”
崇祯抬起头,高时命发现皇上眼中含着泪,他吃了一惊:“圣上,您这是……?”
崇祯一声长叹:“朕的子民怎么会这样,朕又怎么吃得下去饭?你看看吧。”
高时命没看奏章,却看了皇帝一眼,他突然觉得皇上十分可怜,这才是个十九岁的年青人呀,正是青春花季,本应纵情欢乐,无忧无虑,可因为过早地挑起了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重担,十九岁看上去却像三十多。这副担子实在是太重,把圣上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高时命鼻子一酸,泪水也流了下来,他拿起了奏章。按祖制,太监不得参预朝政,当然更不能看奏章,唯独司礼监的太监有这个资格,因为他们负责保管着内外章奏登记,有时还要代皇帝批红。
高时命看到,原来是行人司的行人高懋才的那篇。高懋才奉命到陕西招安暴乱的农民王左挂,途经延安府,将所见所闻写了一篇长长的奏章,内阁首辅韩旷立即作了票拟,呈了上去。
崇祯自从将袁崇焕派到辽东,对辽事不再担忧,只等着五年后的复辽,转而关注起陕西的乱民问题。延安府的高迎祥逆贼,已经闹了快三年了,虽屡次征剿,却收效甚微,现在是越闹越大。崇祯下决心,务必全力殄灭之。因此对西北的奏章有则必看。
这份奏章写得太令人心悸了:“延安一带连年干旱,去岁尤重,八九月间,乡民开始争食山中蓬草之实,其粒似糠皮,味苦涩,食之仅可不死。至十月蓬实尽矣,乃食榆树之皮,后又尽,转而食山一石块,少吃则饱,然数日后大都腹坠而死。安塞城西有一粪坑,常有婴儿被弃其中,婴儿嚎哭之声不断,满身粪便,坑中爬行,不久而死,其状惨不忍睹。城中稍长儿童,常有失踪者,寻之,竟为城外流民所食,而吃人之人,数日后面目赤肿,燥热而死。城外有巨坑三,中为死尸,皆满。距城稍远处,更有坑十余。安塞一小县尔,其它大县,不得而知矣。臣一路走来但见饿殍满地,赤地千里。而高迎祥逆贼,攻掠州县,杀害朝廷命官,其势岌岌可危。臣请圣上速调川浙之兵,并拨粮赈济,剿抚并用,以防势态扩大。”
高时命看罢,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将奏章放回御案。这些事,不用看,他早就知道。
崇祯道:“国运唯艰,民不聊生,陕西大旱,惨绝人寰,可让朕怎么办?朕何尝不想赈济,上哪去弄粮食,如何赈济?”他反复想过了,就是将库中所有粮食都调到陕西,又能维持几天?尔后怎么办,辽东怎么办?
登基伊始,他诛阉党,平冤狱,雷厉风行,万民称颂,谓之中兴之主。曾几何时,他志得意满, 81ea." >自比尧舜,意欲大展宏图。然而两年多过去了,他看到的是京师左臂的辽东,情况依旧,几乎没什么进展。京师右臂,陕西流民高迎祥又揭竿而起。天灾人祸,入不敷出,各级官吏贪墨成风,九卿十三道各衙门互相推诿,昏聩无能。他恨不能生三头六臂,把天下事都管起来,但他毕竟是个十九岁的娃娃,壮志凌云却无力回天。虽然仅仅十九岁,却深深体会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他有时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难道上天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明江山亡在朕的手里?
高时命想转移一下皇帝的情绪:“圣上,这么大个国家,还能没点事?历朝历代,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圣上不能因为心烦就不用膳,还请保重龙体要紧。”
崇祯又是一声长叹:“好,吃饭。”崇祯吃得非常简单,小太监将饭菜端到了御案上。此时的崇祯哪有一点食欲,这篇奏章看得他直想吐,他喝了两口汤,勉强吃了几口菜,就撂下了筷箸,然后挥挥手,小太监将其端了下去。
高时命道:“圣上,这是圣上二十龙诞的安排,请圣上御览。”
“放这吧,朕现在哪有这份心情?”崇祯随意翻了翻便推到了一边。
小太监报:“圣上,内阁首辅韩大人、兵部尚书王大人求见。”
崇祯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了什么大事?这么晚了,内阁和兵部二位同时晋见?”他吩咐道:“传他们进来。”
韩、王二人失去了平时的沉稳,脸色惊慌,进殿后跪倒,声音颤抖:“陛下,遵化告急,女真头目皇太极率兵绕过山海关,从迁西一带的龙井关、大安口处破关而入,连克数城,已包围了遵化。”
崇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说什么,奴酋包围了遵化?”
“是,圣上,这是遵化巡抚王元雅王大人的告急文书。”
崇祯满脸惊诧,他接过文书一目十行,见落款处盖有巡抚大印,才相信韩旷所报是真的。他刚刚从极度的悲伤中稍稍解脱,一下子又陷入了极度愤怒,气得他将文书狠命地往御案上一摔:“袁崇焕何在?好个五年复辽,复到朕的家门口来了。”他怒火中烧:这太丢人了?朕的脸面往哪放?袁崇焕该千刀万剐!
兵部尚书王洽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臣还有要事要奏。”
崇祯恶狠狠地盯着王洽:“你有什么事情?快说。”
“臣请圣上暂息雷庭之怒,臣方敢言。”
“你讲,奴酋都杀到家门口来了,还有什么不敢讲,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臣本不应在这个时候奏报,但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不报。”
“好了,朕说了,你讲,恕你无罪。”
“高迎祥逆贼率众渡过黄河,流民之乱已波及到山西。”
霎那间,崇祯就觉得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关节发空,眼前发昏,他控制着:“朕万乘之尊,不可在臣工面前失态。”他双手扶着御案,将头稍稍低垂,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首辅道:“先生看怎么办?”
韩旷道:“遵化为顺天府所辖,乃京畿重地,万一有失,将危及京师,臣请速调袁崇焕及河南河北之军勤王。”
“就依先生所奏。”他转而问王洽:“高逆那边应如何处置?”
王洽道:“陕西流民均为饥饿所致,杨鹤曾力主招安,但招安后仍无粮可食,以致再反,现已屡招屡反,招安已经无用。上天欲灭两省之民,朝廷又有什么办法。因此,臣以为对此无君无父的叛逆,应痛剿之,绝不能任其泛滥。”
崇祯明白,对流民最好的办法是拿出粮食,可朕偏偏是拿不出粮食。听了王洽的话,心中似乎得到些安慰,是呀,天欲灭此两省之民,朕又怎能斗得过天。屠戮子民,实在是不得已,朕将留骂名矣,但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也顾不了许多了。
“就依二位所说的去办,你们速速拟旨,立即下发,不得延误。”
八旗兵包围遵化已整整三天,皇太极却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吩咐大家好生休息。既不升帐,也不议事,只是每天向城中射一封劝降信,然后便稳坐大帐中,和阿巴泰、岳讬等青年将领谈论兵书,和范文程谈史,搞得代善和莽古尔泰蒙头转向。到了第四天晚上,莽古尔泰终于沉不住气了,他问代善道:“二哥,汗王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我们千里奔袭,现在已包围了遵化,却迟迟不攻城,是什么意思?”
代善道:“五弟莫急,我看汗王定有安排,咱们再等等看。”
“等等?到了嘴边的肥肉不吃,还等什么?等南朝的援军?然后让人家里应外合,聚歼我等于城下?”代善说是不着急,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了:“要不咱们到汗王那问问?看他究竟如何打算?”
二人快走到汗王大帐时,听到从大帐中传出阵阵琴声,莽古尔泰道:“这边都快急疯了,汗王还有闲心听琴,莫名其妙。”
代善也觉得有些离谱:“刀光箭影的,玩什么风雅?”二人阴沉着个脸走进大帐。只见皇太极双目微闭,正在欣赏范文程的琴声。莽古尔泰惊呆在了门口,范文程弹的这首曲子,正是娇娘当年入建州时弹的《楚汉》,虽然不是琵琶,但范文程弹得仍然是非常的地道。琴声中但觉万马奔腾,杀声震天,欢呼声、败退声,惊涛骇浪,排山倒海。代善也怔在了那里,呆呆地听上了。一曲抚罢,范文程长出了一口气,微笑着站起。皇太极睁开双眼:“先生弹得出神入化,动人心魄,朕看这首曲子不要再叫《楚汉》了,这是十面埋伏嘛,应改为《十面埋伏》。”
范文程连声叫好:“好,好,就叫十面埋伏。”
皇太极看代善和莽古尔泰站在门口,轻松一笑:“二位兄长,几天来歇息得可好?”
莽古尔泰听了刚才的曲子,品出些滋味:“看来,这个八阿哥又在耍鬼头。”他很小心地问道:“汗王,将士们早就歇过乏了,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皇太极瞅着莽古尔泰没吭声,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看呢?
代善道:“汗王,咱们包围遵化已四天了,我们应迅速拿下遵化,以防敌兵增援。若援军一到,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皇太极与范文程交换了个眼色,带着几分神秘说道:“二位兄长没听到文程先生弹的十面埋伏吗?朕之所以围而不攻,正是在等明的援军。”
二人更惊诧了:“等援军?为什么?”
皇太极道:“入关以来,我们所遇之敌,均不堪一击,二位兄长想想,这是为什么?”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其所以然。
皇太极道:“这说明南朝的主力全部在关外,窥一斑而见全豹,关内明军就这副德行。今遵化被围,京城一定惊恐万状,各路勤王之师,死守京城尚恐不及,还敢来援?如果有援军的话,也只能是袁崇焕的关外之师。朕已派出暗哨,正密切关注山海关一带明军的动静,就等他袁崇焕来援。”
“汗王是想途中设伏?”代善明白过来。
“对。朕要设下天罗地网,十面埋伏。”
“可袁崇焕能来吗?”
“朕的八万大军到了他的天子脚下,他不可能不来,他也不敢不来。但如果我们现在攻下遵化,他就会直奔北京城了。”
莽古尔泰道:“汗王又在围点打援。”
皇太极放声大笑:“五哥说得好,朕用的正是三十六计中的围魏救赵围点打援之计。朕已与文程先生观察了遵化以西的地形,官道两旁皆山,正是设伏的最佳之处。所以我们要对遵化围而不打,围而小打。要让袁崇焕知道,遵化还在他们手里,要以之为诱饵,诱其来援,到时我们大网一收,便可一网打尽。”
“汗王妙算,但不知袁蛮子什么时候能到?”代善问道。
“如果不出意外就应在今天。”
正在此时,一哨探站在大帐门口高声道:“报,汗王,一支南朝队伍正从山海关向遵化方向开进。现已过了迁安,距此不到六十里。”
皇太极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有多少人马?”
“大约四五千人。”
“何人为将?”
“这支队伍都是骑兵,人衔枚,马摘铃,没有旗帜,不知何人为将。”
“终于把你们等来了。”他一声令下:“升帐。”
众将士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皇太极按捺着心头的兴奋:“袁崇焕伤吾先汗,至今已三年矣,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今天,我们就要袁崇焕死此城下,有射杀袁崇焕者赏银一千两。
“岳讬、济尔哈朗,命你二人继续围城,准备好火炮、云梯、盾车等攻城器械,请大贝勒坐阵指挥。三大贝勒与朕、阿巴泰、阿济格率四万将士,于城外设伏。要多多预备弓箭,要将能射军放到前排,三更出发,天亮前进入阵地。”
十月二十九日清晨,袁崇焕在辽河东岸部署新接收的土地事宜,他心中多少有些得意:“不管怎样,毕竟向前推进了三十里。”
突然,一匹快马箭一般向他这边驶来,一个小校来到跟前,滚鞍下马,双手呈上六百里加急文书,大概因过于疲劳,交上文书,便昏了过去,众人急忙呼救。
袁崇焕打开一看,如晴天霹雳,就觉得眼前直冒金星,险些栽倒。幕僚佘明德发现都堂大人神色不对,急忙上前搀扶。袁崇焕有气无力,喃喃说道:“我中了皇太极的奸计了,我中了皇太极的奸计了,我中了……”
佘明德是袁崇焕的同乡加bbr>同窗,因科考失利,便追随袁崇焕左右,是袁崇焕的挚友、知己。他从袁崇焕手中接过信扫了一眼,当时吓得目瞪口呆。原来是崇祯的敕令:鞑子们兵临京师,围了遵化,命袁崇焕火速进京勤王。
一瞬间,袁崇焕精神崩溃了:“鞑子们打到了天子脚下,令主上蒙羞,我身为蓟辽督师,难辞其咎。尤其是蓟辽可战之兵,均在辽东,而京畿一带,多年未有战事,将不知兵,兵不能战,岂能抵挡得住女真的虎狼之师,京城形势万分危急,这……这……这如何是好?”他已经清醒了过来,在原地来回打开了磨磨,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这如何是好?”
佘明德只好说道:“请都堂立即率军赴京勤王,以确保京城无虞,千万不可贻误战机。”
“要是鞑子们打过来怎么办?”
“要速将所有人马撤回河西,固守宁、锦二城。在下以为,红夷大炮已令鞑子们丧胆,他们轻易不敢来犯。”
袁崇焕此时已完全乱了方寸,连声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他迅速将关外事安排妥当,自己亲率祖大寿及两万大军火速进京。
临行,佘明德道:“都堂,我们提师进关,还要谨防鞑子们围点打援。”
一句话提醒了袁崇焕:“是呀,鞑子狡猾奸诈,不可不防。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袁崇焕从来没有过临事让他人决断的先例,现在真的是乱了手脚。
佘明德道:“在下以为,我们可分两路进关,一路赴遵化救援,一路直奔蓟州城,抢在鞑子们之前抵达蓟州,扼住这一要塞。万一遵化失守,都堂也可在此居中调停。”
“先生高见,崇焕方寸乱矣,请先生随我去山海关,调赵率教赴遵化增援。”
赵率教时任山海关总兵,他与祖大寿、何可纲三人最为袁崇焕器重,称之为关外军中三杰。因宁锦大捷时军功,加封太子少傅,位居一品。接袁崇焕命令后,不敢怠慢,立即带上四千骑兵奔赴遵化,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仅用了两天时间,便赶到了迁安境内。进入迁安后他放慢了速度,四千骑兵,有可能要面对鞑子们的几万大军,他必须出奇兵,悄悄临敌,来他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袭,方能制胜,千万不能中了鞑子们的埋伏。为此,他不断地派出哨探,四处侦察,均未发现敌情,赵率教这才放心前行。行至距遵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天色已晚,人困马乏,只好扎营休息。
皇太极率军于天亮前进入阵地,天亮后,将士们眼睛便瞪得溜圆,不断向东张望。但日已三竿,却一直不见明军露面,阿济格和阿巴泰站在汗王身边,一会看看皇太极,一会看看大道,皇太极像一尊神佛,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莽古尔泰道;“汗王,明军会不会改道?”
皇太极蹦了两个字:“不会。”然后就再无一言,莽古尔泰只好耐下心等待。
“走!你给我老实点,免得皮肉受苦。”
皇太极往下看时,见鳌拜活捉了个明军哨探,将其押到皇太极跟前。
鳌拜喝道:“跪下!”
哨探看了看皇太极,见其身着明黄色甲胄,便知是位大官,又见女真人已布下天罗地网,逃跑是不可能了,只有说实话,先保命再说。他顺从地跪下,并叩了个头。
皇太极大喜:“这个俘虏抓得太及时了。”他带着赞许的眼光看了鳌拜一眼,“好,干得漂亮。”
皇太极道:“你只要说实话,朕不但不杀你,还要重重赏你。”
哨探一听:我的妈,这位称朕,原来是大汗。他连忙应道:“请大汗放心,事已至此,小的一定说实话。若有半句谎言,愿受千刀万剐。”
“朕来问你,来者可是袁崇焕?”
“不,不是,是赵率教赵总兵。”
“什么?”莽古尔泰眼睛瞪了起来,“不是袁崇焕?”
皇太极追问:“那袁崇焕上哪去了?”
“袁督师直接奔了蓟州。”
“赵率教带了多少人马?”
“四千整。”
“距这还有多远?”
“立马就到。”哨探说着向东边大路张望,“汗王请看,现在已经看到了飞尘。”
众人看时,果然见东边大路上飞尘滚滚,越来越近。皇太极道:“若所说的是实话,便赏他二十两白银,先押下去。”
皇太极大失所望,恨恨说道:“算你命大,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袁崇焕,朕就让你再多活几天。这个赵率教也不是个东西,锦州一战,伤我八旗兵数千,今天正好为阵亡将士们报仇。”
他下令道:“准备放箭。”就听“刷”地一声,能射军们将箭搭上了弦。阿济格跑到山坡底下,在紧靠着道边的一堆乱草后面拉开了弓。
明军已进入了包围圈,皇太极刚要下令,明军突然加快了速度,原来赵率教见此处狭窄,恐有不测,便率先快马加鞭,想尽快冲过这危险地带。
皇太极一声冷笑:“想跑,晚了,放箭。”
就听嗖、嗖、嗖,一阵箭如飞蝗,阿济格按哨探的指点,已瞄准了赵率教,一箭射去,正中赵率教的左肋,赵率教一声惨叫,跌在马下。八旗军三排箭射出,明军乱作一团,死伤大半。皇太极一挥战刀,带头冲下了山。
余下的明军拼命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全部被歼,无一生者。赵率教摔下马后,本来没死,却被乱军踏成了肉泥,一代名将死得十分悲惨。
此战俘获战马三千多匹,刀枪、器械、铠甲等若干。八旗兵士气大振,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皇太极下令:“回师!攻取遵化。”
第四十三回 皇太极把盏敬小校 邵愈坚京城布流言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三年十一月三日,攻遵化,正白旗小校萨木哈图先登,论功行赏,上亲为之把盏,擢其为备御,赐马、牛、阿哈、白银等,其职世袭网替,遇错可赦。士卒为之感奋。邵愈坚潜入京城,散布流言。京城无不怨袁崇焕纵敌入京,袁不之知。
尽管皇太极认为关内明军不堪一击,但对攻打遵化仍然不敢轻视,因为,攻城本来就是八旗兵的弱势;再者,遵化城的坚固程度,直逼辽阳。
明中央所辖地区叫顺天府,顺天府下设五个州,五州下辖二十二个县,遵化为县,归属蓟州,是顺天府辖区,为京畿重地,城池规模比起一般的县自然要气派得多,尤其是万历九年,蓟镇总兵官大将戚继光大规模修葺长城,将遵化城加高至三丈六,比起辽阳城来高出了六尺,城高而阔,为蓟州第一重镇。
更令皇太极担忧的是,八万大军将遵化城困了四天,劝降信射进去了四封,巡抚王元雅根本不理睬。皇太极暗想:可千万别是袁崇焕第二啊。因此,攻城之前,他再次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城墙的表面状况,看看有没有文章可作。回到大帐,破城之策已成竹在胸,他唤来鳌拜:“鳌拜,一晃你跟朕十多年了,朕知你忠心耿耿,但你不能总是个护卫,凭尔之勇,完全可以混出个前程来,朕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要你率三个人潜入城中作内应,你可有这份胆量?”
鳌拜慷慨而言:“奴才追随汗王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汗王尽管吩咐。”
皇太极点头赞许:“好样的,这才像朕的亲兵。朕今天绕城一周,发现南面有一段城墙残破不堪,可攀援而上。朕命你率三个人天亮前行动,入城后射出箭来报告成功。在城中,要寻一易燃处,来它一把火,朕在城外,一见火起,便立即攻城,里应外合,城可破也。”
鳌拜道:“请汗王放心,别说它三丈六,就是十丈八丈的也不在话下,问题是被城上的明军发现怎么办?”
“你们放心,朕自有主张。”
代善和莽古尔泰以为这回该攻城了,可皇太极又让大家休息。二位这回没问:休息便休息,看你什么时候攻城?晚饭时,皇太极却打发亲兵来请,说是要喝两杯。莽古尔泰一听喝酒,便什么都不顾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嗓:“走,喝酒去。”
二位进了大帐,皇太极笑道:“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理当庆贺庆贺,请二位哥哥小酌几杯,如何?”
莽古尔泰道:“那敢情好,但不知是什么酒?”
“当然是邵酒师酿的最好的贝勒爷酒。”
莽古尔泰乐了:“喝就喝,喝完了也好攻城。”
代善却道:“汗王莫非已有了破敌之策?”
皇太极道:“二位哥哥一会便知。来,请坐。”三个人的酒杯刚满上,就听大帐外八旗将士齐声呐喊:攻城了,冲啊。
莽古尔泰急忙跑出去观看,只见城上明军,刀出鞘,箭上弦,正严阵以待。八旗兵却是光喊不动弹,皇太极大笑:“五哥,快回来,喝酒。看他干什么?”
莽古尔泰道:“汗王,你这是又演的哪一出?”
“二位兄长,忘了小时候父汗给吾等讲的狼来了的故事了吗?朕今天要试用之,这叫兵不厌诈。”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禁大笑:“真要是喊上他三十遍五十遍的,肯定会将明军喊烦了,到时再真攻,必可得手。”
皇太极道:“来,咱们先不管他,喝酒。让将士们轮流喊,一直喊到半夜。喊个地动山摇,喊他个心惊肉跳。下半夜,我们便发兵攻他的东门,将明军全部调到东门去,然后鳌拜等人从南面城墙攀墙而上,潜入城中,只等城中火起,便全面攻城。”
“汗王用兵神出鬼没,此吾八旗将士之福也。”代善不禁由衷赞叹。
皇太极道:“硬攻硬拼,伤亡过重,朕不忍见宁远惨剧重演也。”
哥仨在帐中喝酒,听着外面的阵阵呐喊,别有一番情趣。城中百姓被喊得人心慌慌,他们上不了城头,不知城外到底有多少人马,却都知道女真人的厉害,家家都在收拾细软,做着城破后的准备。城头上的士兵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心烦意乱,后来凭你怎么喊,城上再不理睬。皇太极见火候已到,便下令攻打东门,明军还以为是光喊不动呢,没想到这次是真格的。
王元雅生怕东门有失,调城中全部兵力死守,各门仅留下几人了望。于是,鳌拜四个人非常顺利地爬上了城头,他们挑距城门较近处放起火来,大火腾空而起,城中大乱。王元雅连连叫苦:“是不是混进了女真奸细?”但此时哪里有功夫清查此事,先救火要紧,要是波及到火药局,再烧上城楼,就全完了。他亲赴现场,指挥救火。
而皇太极此时开始了真正的攻城。城下三十余门大将军炮齐鸣,这些炮手都是辽东明军降卒,一个个手段十分厉害。顷刻间,城头上血肉横飞,守城士卒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八旗将士有的坐在盾车上,有的扛着云梯,在三丈宽的护城河上很快架起了浮桥,过了浮桥,将云梯搭上了城头。
女真人造的云梯,长而粗壮,云梯头是带锯齿的钩牙,搭到城头上后,往后使劲一拽,便紧紧将城头的墙砖勾住,墙砖老化的可勾进寸许,凭你是墨子再生,也休想将其掀翻。金兵们左手执大盾牌,护着头顶,嘴中叼着刀,右手抓着云梯,冒死登城。城上士兵凭着居高临下,滚木、檑石、火铳、弓箭等齐发。金兵的盾牌虽大,但毕竟遮不住全身,城上士兵从旁斜射。弓箭、火铳射到大腿上,顶上的滚木再一砸,便被砸下云梯。八旗兵一批又一批的摔下去,不到一刻功夫,下面已堆满了死伤的金兵。皇太极再令放炮,于是,又是一阵轰鸣。烟火中,只见一正白旗小校,第一个攻上了城头。皇太极身边的亲兵有认识的,惊喊道:“是萨木哈图。”萨木哈图一步跳下城跺,顺势砍翻了两个明军,然后是一人独战明军,他?99lib.
手中刀抡得如飞,碰着的死,刮着的伤,明军抵挡不住,被他逼得渐渐后退。于是,萨木哈图身后的弟兄们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随之而上,南城头被突破了。
皇太极在城下看得真切,他称赞道:“真巴图鲁也,当褒奖之。”
这时,多尔衮、阿济格等也登上了城头。八旗兵开始向城下压,萨木哈图与众人直奔城下大门,恰逢鳌拜带着三个人冲来,他们合在一起,夺了南门。鳌拜将大门上的横杠抬起,扔到一边,然后向内将大门拉开。萨木哈图则将吊桥缓缓放下,八旗兵潮水般涌进城中。巡抚王元雅见大势已去,登上号称畿东第一楼的北门城楼自刭而亡,其余官吏何天球、徐泽等俱死于混战中。
大军进入城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全力救火,然后是发布安民告示和讨明檄文。遵化不愧是蓟州第一重镇,各类仓库中物品充盈,皇太极下令各旗及蒙古各部平分,蒙古各贝勒无不喜出望外。
城中百姓一个也没逃出城,他们守在家中等着恶运的到来。可八旗兵并无加害之意,他们根本不入民宅,完全不像官府所说的那样,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百姓们感到奇怪,女真人还懂得军纪?可眼前的事实在这摆着呐,他们不但懂,甚至比官军的纪律还要好。于是有的开始试探性地从宅门中伸出头来,有的八旗兵还瞅着他们直笑。百姓们放心了,纷纷走出了家门。
午后,在遵化巡抚衙门摆下了庆功宴。
皇太极道:“遵化是我们三年以来攻克的第一座重镇,入城后将士们都能严守军纪,做到了秋毫无犯,朕甚感欣慰。城西伏击战,阿济格一箭定乾坤,射杀赵率教,明军不战自乱,当记一功。鳌拜战前活捉明军哨探,又冒险潜入城中,一把大火烧得城中乱了手脚,当记首功。”
皇太极走出座位,来到鳌拜跟前,亲自为其敬酒。以往,鳌拜都是站在皇太极身旁侍立,今天因为有功,被安排在了功臣位置上。一个小小护卫,大汗为其把盏,何等荣耀,众人无不投以羡慕的目光。可鳌拜却道:“汗王,奴才不敢居功,也不敢饮此酒。”
皇太极道:“这是为何?”
“奴才听说,这次攻城,捷足先登者乃正白旗小校萨木哈图,此人敢冒生死,且武艺高强,是三年来唯一跃上南朝墙头者,其勇足可激励我八旗之士气,故其功当为首功,奴才不过是从里面接应罢了,请汗王以此酒赐予萨木哈图。”
皇太极赞道:“鳌拜不居功,不忌妒,有大将之风,虽然如此,但有功不能不赏,朕任命你为护军参领,统领正黄、镶黄护军。好,这杯酒,朕就敬萨木哈图。”
皇太极走到最末一个位子,萨木哈图已被安排在了这里,他见汗王走到跟前,急忙站起。皇太极拉着他的手:“来,到中间来,让大家都来认识一下这位大英雄。”
萨木哈图紧张得不得了,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站在地当中,手不知往哪放好。多铎道:“羞什么?抬起头来,让爷认识认识你。”多铎是正白旗旗主,见自己旗下出了这么位英雄,也觉得脸上放光。萨木哈图见主子发话,乖乖抬起头,人们见到:一张黑瘦的面庞,高颧骨,眉骨突出,棱角分明,一看便是个硬汉。
皇太极道:“遵化城之坚,不亚于辽阳,今日之战,亦相当惨烈,你能奋不顾身,打破我大金三年来未能登上南朝墙头的沉闷,是真正的勇冠三军,真巴图鲁也。朕要敬你一杯。”说着双手将金杯捧至萨木哈图眼前。
萨木哈图哪里受过这般待遇,他双膝跪倒,双手颤颤微微地接过金杯,一仰脖,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皇太极道:“将萨木哈图的座位搬到中间来,朕要赐他阿玛尊肉。”皇太极亲手将自己桌上的阿玛尊肉端至萨木哈图跟前,他微笑的目光中充满慈爱:“吃了它,朕有话要说。”
萨木哈图有些放开了,他大口嚼咽,阿玛尊肉本来就焖得很烂乎,萨木哈图几大口便吞了下去。吃完后他一抹嘴:“汗王,奴才饱了。”
皇太极大笑:“饱了好,吃饱了好再打胜仗。”他返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萨木哈图听宣。萨木哈图攻城有功,特擢升为备御,世袭罔替,赐号巴图鲁,有过赦免。赏银五百两,阿哈二十,马三十匹,牛十头。”
此赏大出萨木哈图所料,他家境贫寒,仅有战马一匹,家中父母在堂,兄弟姊妹全靠他打仗所获度日。今日之赏,衣食从此无忧矣。更重要的是,他从一名小校一下子升为备御,成了一名将官,可谓平步青云。他激动得磕头不已:“奴才愿为大金国赴汤蹈火,虽万死不辞。”
皇太极却正色道:“朕要郑重宣布,从今以后,凡我大金国功臣,攻城可不必率先,不可令其损伤,方显我大金对功臣的敬重和爱护。”
赏后要罚,而且被罚的是位蒙古兵,皇太极生怕蒙古诸贝勒多心,便大谈起治军之道来:“孙子兵法云,为将之道,仁、信、智、勇、严,缺一不可。当年,我大金国完颜宗弼与岳飞相争,他对岳飞有一个评价: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完颜宗弼为何如此评价岳飞?就因为岳飞治军做到了仁、信、智、勇、严。朕听说,袁崇焕亦爱兵如子,仁以待兵,将士生病,亲为调药,凡衣食与士兵同,此袁崇焕之所以能得将士之死力,吾数攻宁远不下之故也。他此番到任,先诛克扣军饷的两个贪官,补齐所欠,并许诺从此准时发饷,做到了信;吾攻锦州,诱其来援,他坚守宁远不动,不中朕计,足见其智;每战他必亲临城头,不避疾石,血染征袍,堪称为勇;冒天下之大不韪,诛毛文龙,是其严。仁、信、智、勇、严,袁崇焕备矣。一个仁字可得将士和民众之死力,一个严字可带出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一支队伍若无严明的军纪,便是一群流寇。此次征明之前,朕反复申明军纪,然仍有敢犯者。现在,我们刚刚进入明之境内,战役亦刚刚开始,对明知故犯者,若不严惩,纵深内地后,还不知要成个什么样子。”
皇太极大喝一声:“带伊木。”一个名叫伊木的蒙古兵被押进大堂。皇太极对喀喇沁部卓尔克图贝勒道:“这是你的部下,你问问他犯了哪条军纪?”
卓尔克图并不认识伊木,他离席来到伊木身边:“畜牲!说,你做了些什么?”
伊木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抢了百姓的东西,还……”他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蒙古诸贝勒齐声喝道:“说,你还干了些什么?”
“我……我,我还奸了那家的姑娘。”
喀喇沁大贝勒卓尔克图觉得脸上发烧,表情十分尴尬,蒙古各部都没有犯军纪者,唯独我的部下出了这么个败类,气得他“刷”地抽出腰刀,大帐中便要动手。
皇太极道:“慢着,卓尔克图贝勒,伊木所犯罪行,已经查实。朕之所以反复与诸位大讲军纪之重要,就是恐尔等多心。其实,我八旗将士中亦常有违犯军纪者,当年攻取抚顺时,有几名军士偷食百姓家的一只鸡,被先汗乱刀剁成碎块,发给各牛录,以示惩戒。如今八万大军中,违犯军纪者在所难免,伊木是被朕的亲兵撞上了,还有没撞上的呢?指有长短,谷有良莠,此自然之理。大贝勒切不可耿耿于怀,以为朕与大贝勒为难。”
卓尔克图道:“吾等受汗王谆谆教诲,这点儿道理要是再不明白,岂不辜负了汗王的一片苦心?”
皇太极满意地微微一笑:“如此,朕就放心了。”他对伊木道:“你违犯军纪,罪不可恕,朕念你随军多年,功劳苦劳自不必说,你死之后,朕将对你的家眷优恤,你无须挂念。”
伊木此时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太极吩咐道:“文程先生,你明日在城内大悲阁前招集百姓,一是向被伊木所抢之家赔礼道歉,加倍偿还所抢物品;二是赔其白银一百两,以当姑娘失身之偿;三要当众宣布伊木罪状,当场行刑。来人,将伊木押下去,赐其酒饭,明天送他上路。”
是夜,大金国酒师邵愈坚奉皇太极之命混进了北京城。
遵化城陷落的消息已传到了北京。以前辽阳城陷落,京师便是一场极大的震动,现在是京城门口重镇失守,引起的震动较比上次要大上不知多少倍,许多富商恐怕金兵攻进京城,收拾细软,争相出城南下避乱,几大城门口拥挤不堪,女人的尖叫声,孩子们哭喊声,守城兵士斥喝声,乱作一团。
邵愈坚却约了京城中手眼通天的几位富商大贾在秦淮酒家聚饮。
扬州盐商朱奇道:“愈坚兄,这两年你跑哪去了,是不是挣大钱了?”
“还能跑哪?关里关外的.99lib?瞎折腾呗。这年头酒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粮食的价格一个劲地往上涨,酒价也不得不跟着涨,喝酒的人就越来越少,家里已停了好几排大窖了,真是一言难尽。”
盐商朱奇道:“愈坚兄别哭穷,我们不管你借钱。”
“哼,我倒是想放钱,可上哪整去呀?比不得你老兄,一张盐引就可值个千八百两的。什么时候你开个银号,我上你那借钱去。”
珠宝商齐老板道:“还真叫你说着了,如今的朱老板已经开了两个银号了,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
邵愈坚吃了一惊:“好家伙,成了陶朱公了,你可得悠着点,别让人家给算计了。”
“什么陶朱公?无非是混口饭吃罢了。您要用钱,尽管吱声。愈坚兄,你常到关外,对关外事应知道得多一些,你说,这女真人怎么说进关就进关了?”
邵愈坚道:“实不相瞒,我因为生意上的关系,还真结识了几个女真人,听他们讲,袁都堂曾答应过圣上,要五年复辽,有这事吗?”
“有此一说,我们都盼着呢,建州参现在比黄金都贵了。真要是复了辽,经营建州参就可赚一大笔。”
邵愈坚却道:“袁都堂这话说得大了点,凭朝廷现在的实力,能守住辽西就算不错了,还谈什么复辽?袁都堂心里明镜似的,不得已,他悄悄与女真搞起了和谈。据说,女真人的条件非常直接,若真想和谈,提毛文龙的头来见。我听说,袁都堂对毛帅一直不满,认为他自恃功高,总是无止境地向朝廷索要军饷,从不将都堂大人放在眼里。袁都堂早就想除掉他,所以就来了个将计就计,将毛文龙杀了,送女真个顺水人情,鞑子们还真沿着河西河东让出土地共三十余里。”
众人道:“这么说女真人还真有诚意?”
“邵某虽是个生意人,却知道和谈乃骗术尔。自古及今交战双方哪有真和谈的,和谈从来都是缓兵之计。”
珠宝商齐老板道:“愈坚兄说得有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愈坚兄可以到袁崇焕帐下当个幕僚了。”
邵愈坚笑道:“别捧,我这人架不住这个,是不是又想让我掏银子结账?”
朱奇道:“愈坚兄别开玩笑,照你刚才的说法,袁都堂是真的上当了?”
邵愈坚摇摇.99lib.头:“我看未必。”
朱奇道:“那你的意思是?”
“袁都堂乃大明之干城,一代名将,女真人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不可能没察觉。既然已经察觉,为什么不采取行动?袁都堂不是想五年复辽吗?女真人主力全都进了关,沈阳城现今不过一两万人,正是他直捣黄龙的大好时机,可他却率兵勤王来了。”
“愈坚兄有所不知,勤王乃圣上之意,他不敢不来。”
“诸位忘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袁都堂是个敢作敢为的人,一个朝廷一品大员他说杀就杀了。真要是借此良机收复了辽东,袁都堂就是大明的最大功臣,功可封侯。”
朱奇道:“愈坚兄到底是个酿酒的,说的都是些酒话。皇太极这次围的是京师,不是一般的地方,袁崇焕他长几个脑袋,敢拿京城的安危开玩笑。万一京师有失,他就是灭门之罪。”
邵愈坚哈哈地笑上了:“我等在这里谈论国事,可有点看三国落泪,替古人担忧了。国家事自有当官的去管,我们瞎操的哪份 5fc3." >心,来,喝酒。”
朱奇对此事却格外感兴趣:“愈坚兄,你说袁都堂知道女真进关,可有凭证?”
“邵某哪里有什么凭证?我有的只是酒。咱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那玉霞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国难当头,你还想着寻花问柳,荒唐。”
“哟,想不到贤弟满脑子的忠君爱国,那你上阵杀敌好了,干吗还开钱庄?”
“家国天下,本为一体,如真到了这个份上,朱某自当从戎。”
齐老板道:“我说愈坚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大家,袁都堂到底知不知道女真人进京?”
“一天天的,往来和谈使者不断,他能不知道?况且,袁都堂在沈阳城中安插了大量谍工。”
“这么说袁都堂是有意纵敌入关了?”
邵愈坚默默点了点头。众人几乎是一齐问道:“哪是为何?”
“他是想让圣上亲自领教一下女真人的厉害,也好公开和谈。”
“那岂不成了城下之盟?真要是这样,袁都堂岂不是我朝最大的罪人?”
“五年之期若是到了,又未能平辽,不也是欺君之罪吗?而和谈一旦成功,五年之期便没有意义了。”
“噢,原来如此。”朱奇应了一声,低头陷入沉思。
邵愈坚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他料到这话明天就会传遍京城,说不定还会传到崇祯耳朵里,因此他开始劝酒,打岔,扯起了南朝北国,待散时已是掌灯时分。
邵愈坚回到住处,带上些珠宝,正想去会昔日的相好玉霞姑娘,朱奇却坐着台小轿到了门前,他拱手道:“愈坚兄,这是要到何处销魂啊。”
“明知故问。”邵愈坚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知道朱奇在京城结识了许多朝中大员,今晚来此,一定是有要事,八成是想问个根底。
“愈坚兄,销魂之事我看就免了,改日我给你找个绝代佳人,如何?”
“免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从关外到关内,快一个月没沾着荤腥了。你别搅人好事好不好,宁拆十座桥,不拆一个婚,求你积点阴德吧。”说着拔腿就要走。
朱奇上前拦住:“你那也叫婚,露水鸳鸯,当什么真。兄弟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天晚上不是我请你,是江西道御史高大人高捷有请。”
邵愈坚故作惊讶:“高大人找我干什么?要酒的话尽管说,我派人送上门就是了。”
“要什么酒,到时你便知道了。”
“朱老板,你这是拿官压我,耽误了我的好事,你得加倍偿还。”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京城中漂亮姑娘多如牛毛,到时保你受用。”
这个高捷,原本是个阉党,因为巴结上了福王朱常洵才保住了乌纱帽。袁崇焕兼着副都御史,是他的顶头上司,对阉党一概鄙视之,因此他对袁崇焕十分怨恨,对所谓的清流朝臣有一种天然的敌意。朱奇与他是同乡,二人走动频繁,邵愈坚的话马上就到了高捷的耳朵里。高捷听罢暗暗吃惊:好一个忠臣,竟然纵敌入京,真是丧心病狂!他立即让朱奇将邵愈坚请到家中。
监察御史虽说仅仅是个七品,但影响力极大,一个奏章上去,就有可能将一个人革职拿问,导致家破人亡。邵愈坚迈进高捷家的门槛时,有些犹豫了:“袁崇焕毕竟是大明的忠臣啊,我要是在御史大人面前告恶状,袁崇焕就真的有可能身败名裂呀。”但他一想到汗王的知遇之恩,心便横了下来。
进入御史大人的客厅,高捷起身相迎:“打扰先生休息,抱歉,但事关重大,只好有劳先生。”
邵愈坚道:“草民拜见御史大人。”
高捷急忙搀扶:“先生不必拘礼,这里不是公堂,是私下朋友相会,大家随便些。”
“草民怎敢与大人为友,大人有需要草民之处尽管吩咐,草民定当效力。”
“先生今天与朱奇等人所讲,可都是真话?”
“有些是真话,有些是草民的猜度。”
高捷道:“好,本官现在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一定要如实说,不可隐瞒。”
“是,草民遵命。”
高捷命文书记录,于是一问一答,一直到子夜,问完后又让邵愈坚在记录上画了押。
待邵愈坚与朱奇二人走出御史大人府邸时,已是下半夜,邵愈坚假装一再埋怨,朱奇自然是一个劲地道歉,最后朱奇带着邵愈坚到了一个温柔乡,才算了事。
袁崇焕率一万五千人马,昼夜兼程,近一千里的路走了不到六天。赶到蓟州城内,许多士兵累得昏了过去,袁崇焕也是扒了一层皮。他满嘴都是大泡,嘴唇干裂,直往出渗血。皇太极这一着实在是太狠毒,如当头一棒,击得他昏头涨脑,不知所措,不到十天,老了十年。
身为蓟辽督师到了蓟州城,如同到家,他顾不上鞍马劳顿,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在通往京城的各要隘设下重兵,以防皇太极向京师进犯。恰在此时,哨探来报;金兵距蓟州不到十里。他胡乱吃了几口饭,便登上了城头。
皇太极从遵化出发,在石门驿又打了一场大仗,直至十一月五日才抵达蓟州。在路上,他已得知袁崇焕到了蓟州,他惊叹道:好个袁蛮子,真的是兵贵神速,来得好快。在蓟州城南门,八旗兵扎下了大营,摆出了一副攻城的架势。
袁崇焕在城中指挥部署,像在宁远一样,预备下了大量的火药、滚木、擂石、升降箱,备下数百口大锅,用来烧开水。军民们忙了整整一夜,但第二天清晨登城一看,城外空空如也,八旗兵像鬼魂一样神奇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袁崇焕惊叫了一声:“糟了,鞑子们奔京城去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十天来连累带气带惊,他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下子晕倒在城头上。
第四十四回 崇祯帝中计失干城 天聪汗意外得良驹
显佑宫秘笈载:袁崇焕勤王师抵蓟州。上弃蓟州南下,克玉田、三河、香河等三县,直达通州。十一月二十日,兵临北京。有意避开袁崇焕,不与之战,俘明太监二人,用反间计,纵其归。崇祯中计,囚袁崇焕,祖大寿怒而逃归宁远。
袁崇焕被亲兵抬至知州衙门,渐渐苏醒过来,头像要炸裂了似的,奇痛无比。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示意亲兵给他摁太阳穴。佘明德走过来,在他的上星、印堂、太阳、合谷等穴位下了十几根银针,针下去后,痛 611f." >感渐渐减轻。
哨探的消息到了:皇太极率军直奔了通州。袁崇焕当即下令,命祖大寿立即率军尾随其后,紧紧盯住他,不能让他在京畿重地横冲直撞。副总兵周文郁却道:“都堂,末将以为我们应抄近道,在通州和北京之间布防,以阻挡金兵。尾随其后,岂不被动?”
“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但皇太极十分狡诈,常常是声东击西,且都是骑兵,行进速度极快,他既然能绕过山海关,就不能绕过通州?如果在通州一带设防,他甩开我们,却绕到京南、京西,就更不可收拾。”
周文郁听罢叹服,于是,祖大寿率众追了上去。
却说皇太极突然离开蓟州,直接南下,一战攻破京畿富县玉田,又是大有所获,然后直接向西再克三河县,稍事休整后,仍是直接南下,又克香河。一路上风驰电掣,席卷京郊。
袁崇焕见皇太极离京师越来越近,便不再尾随,转而直抵京城,于十一月十六日,抵达左安门,意在据城而守。他刚刚扎下营寨,皇太极的前锋亦随之到了。女真人前锋的紧跟,造成了一种假象:似乎金兵真的是袁崇焕引导来的。于是,京师一片哗然,人们对邵愈坚散布的谣言更加确信不疑。
崇祯接到御史高捷弹劾袁崇焕的奏章,大吃一惊:是呀,这个袁崇焕擅杀一品大员毛文龙,确有资敌之嫌,这等于解除了鞑子们的侧面之忧。皇太极千军万马离开沈阳,他真的不知道?这叫人如何能相信?如果知道,他纵敌入京,是何居心?朕视你为干城,你却如此负朕!令朕在臣工面前,在天下黎民面前,丢尽了脸。
但凭着直觉,他断定袁崇焕不会像高捷所说的那样,要谋反。这不可能,是危言耸听,他进士出身,位高权重,没有谋逆的缘由。也许是五年复辽的话说得大了些,想逼朕作城下之盟,你这是只顾自己脸面,不顾君父的脸面,陷君父于何地?实在是可恶之极。但眼下还得利用辽军,朕就先咽下这口气,日后再与你算账。各路勤王之师陆续赶到,已调任到大同的总兵官满桂和宣府总兵侯世禄的勤王之师,要求进城休整,崇祯立刻应承。而袁崇焕部想进城时,却遭到了拒绝。
袁崇焕的部下比起大同、宣府之兵不知要辛苦多少倍,连日来一直在急行军,一天行军里程最少不下一百一十里,已是真正的疲惫之师。如今,总算到了京城天子脚下,想入城休整一下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全军上下怨气冲天。袁崇焕已经听到了一些流言,只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到各营抚慰,平息将士们的情绪,将士们见都堂大人一失往日的英气,又黑又瘦,嘴唇尽是燎泡,声音嘶哑,说话十分困难,只有咽下这口气。
皇太极与众贝勒立马通州大运河岸,放眼南望,只见运河冰面如玉,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通州城内房屋密集,明朝漕运各衙门和治海各漕运局数十个,栉次鳞比。粮库、盐库,日杂库等仓储大库遍布城边。大概民众们都听说八旗兵并不侵害百姓,因此没有发生大规模逃亡现象。
皇太极带着几分感慨:“通州乃我先朝大金国所命之名,取漕运通济之意,此处为大运河之北端,江南漕运之终点,京城所需粮食物品都要通过此地转运,扼住了通州便扼住了北京命脉的一半。”
莽古尔泰道:“久闻通州繁华,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应是我们所攻州县中最富庶的一个。”
一句话提醒了皇太极,他急忙下令:“进入城中,只许夺取官仓,不得侵犯商贾。”
莽古尔泰道:“?商贾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官商勾结,一路货色,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皇太极道:“朕岂不知官商勾结,但两国相争,夺取官仓天经地义,倘伤及商贾,便会引起天下非议,不可因小失大。”
莽古尔泰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此时他已不敢和汗王争辩。
皇太极站在运河岸边,看着大军踏冰过河,冰面封冻,稍浅之处,有人马陷入河中。他对代善道:“二哥,人言袁崇焕知兵,朕看未必,他充其量不过是个能守之将而已。如此重镇岂能轻易弃之?如在此列阵,见吾军半渡击之,吾必不堪。他却跑到了北京城下,在那等着挨打,真是荒唐。”
宁完我道:“此番我大军破关而入,声东击西,纵横京畿,袁崇焕如棋盘上的一个小卒,被汗王玩弄于股掌,方寸已乱,完全丧失了理智。”
皇太极道:“此为将之大忌也。古人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游于左而目不瞬,临危不乱才是英雄本色,尔等应谨记之。”
众贝勒齐声应诺。
皇太极率大军出通州,沿通惠河一直向西,于十一月二十日,抵达北京城左安门城下。登高望去,见城墙之下,明军营寨相连,以丈余高的木栅为障,也算是壁垒森严。哨探来报,从广渠门到左安门是袁崇焕的人马,德胜门一带为大同总兵满桂和宣府总兵侯世禄部。
皇太极回到大帐,召众贝勒议道:“袁崇焕部能守,吾军当避之。前几天,京城谍工报,京城中已流言满街,崇祯对袁崇焕已经起了疑心,我们要推波助澜,要造成一种与袁崇焕有约的假象,让他们君臣进一步相疑,借崇祯之手除掉袁崇焕。所以,明天清晨,可集中兵力攻德胜门,要排成纵队,队与队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要随时作好撤退的准备。要紧紧盯着城上,发现他们装炮,立刻撤兵,让红夷大炮炸他们自己去。”
清晨,五十个号手吹响了牛角号,二十面大鼓一起擂响,八旗兵手执盾牌,弃马步战,向德胜门冲去。侯世禄害怕,不敢出战,命备好火铳弓弩坚守。满桂是蒙古将领,部下大都是蒙古兵,和八旗兵交过手,从战斗力上看,不比八旗兵弱。面对八旗兵的进攻,他毫无惧色,率兵迎了出去,双方战了不到一刻功夫,阿巴泰听到阵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他回头便撤,八旗兵都有了准备,瞬间便撤了下去。
城头的红夷大炮响了,一排炮弹打来,也许是计算有误,全都落在了满桂营中。顷刻间,一片鬼哭狼嚎,满桂还以为是八旗兵打的:“他妈的,这些个狗日的也有了红夷大炮。”
手下的一位将领喊道:“总兵大人,是城上射下来的。”
满桂向回一看,果然是自家的大炮,气得他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瞎了眼了,打自家人?”他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在他身旁炸响,一下子将他轰下马,摔出一丈多远。
城上发现得较为及时,一排炮发出后,再没发第二排,但满桂所部死伤已过大半,满桂被炸成了个血葫芦。八旗兵在射程之外哄然大笑,阿巴泰命汉人士兵齐声喊:
红夷大炮威力大,
自家营中开了花,
可怜满桂大将军,
一炮轰出一丈八。
袁崇焕率兵来援,阿巴泰与之稍战,就听身后将士又一齐喊道:“汗王有令,我们与袁都堂有约,不与都堂交战。”阿巴泰大声命令:“撤!”八旗兵又撤了下去。袁崇焕又气又恨,率兵猛追,追杀十几人算是奏捷。
午时许,崇祯派兵部、行人司赐酒,犒赏各路勤王之师,并于平台召见袁崇焕、满桂等。
袁崇焕这是入关后的第一次受圣上召见,他心怀羞愧和忐忑,将正一品官服脱下,身着青衣小帽,进宫见驾。崇祯与袁崇焕已一别两年,当初平台召对时,袁大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瘦成这副模样,崇祯顿生恻隐之心,安抚道:“先生为国事操劳,朕尽知之。城中谣言,乃鞑子们的反间计,朕虽驽钝,但亦知用人不疑的道理,先生莫要以流言为虑。”
袁崇焕听罢,泪如泉涌,他紧咬着嘴唇,不敢在圣上面前放声大哭,听了圣上的几句安慰,连日来的疲惫委屈,统统化为乌有,只剩下了愧疚。他使劲力气,声音沙哑地说:“臣无能,臣有罪,中了鞑子们的奸计,致使逆贼蹂躏京师,君父蒙尘,虽万死不足抵罪之万一,待臣杀退了鞑子,解了京师之围,自当伏法。请圣上容臣数日,并请圣上为天下臣民保重龙体。”
崇祯道:“满桂所部五千余人,先于先生抵京,故容其入城。然先生所部两万,加上蓟州一带勤王之师数万,一旦入城,百姓不知缘故,以为兵败,城内更加乱矣,望先生体谅朕的苦衷。先生今日之战,足慑敌胆,先生何必自疚?”
崇祯转向了满桂:“城上炮手竟误炸朕的爱将,荒唐之极,令天下人耻笑。”他大喝一声:“神机营提督何在?”
兵部尚书王洽已将这位荒唐提督带到了平台之下,听到圣上唤他,吓得连忙出班跪在丹墀之下。崇祯望着筛了糠的提督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你在这‘一时’,用朕的大炮轰朕的爱将,你可知罪?”
“臣知罪,知罪,可鞑子们是突然撤去……”
“朕不听你的罗嗦,来人,绑了,送刑部,断明后定罪。”
王洽急忙奏道:“圣上,神机营提督非一般人能胜任,临阵换将,恐于军不利。”
崇祯脸一沉:“亏你还出班讲情,神机营出了问题,你兵部就逃得了干系?朕还没找你算帐呢,你休要再言,留着他,还让他炸自家队伍不成?朕就不信,神机营中再无可当大任者,你快去安排,不要再出差错。”
处理完神机营的乱事,崇祯亲自走到满桂身边,亲为满桂敷药。满桂乃一蒙古人,长得魁梧高大,今天的伤,看上去血肉模糊的,但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内脏,现在圣上亲自为他解衣敷药,感动得他泣不成声。事后,崇祯对几位爱将均有赏赐,其中赐袁崇焕貂裘、银甲,袁崇焕心中稍安。
平台召见一结束,厂人来报,今日之战,鞑子们突然撤走,并大喊:吾与袁都堂有约云云。崇祯听了,沉思良久,未置可否。
却说阿巴泰与阿济格等回到中军大帐一齐喊道:“汗王,吾已与袁崇焕交手,正要取那厮的首级,为何又要收兵?”
皇太极笑道:“你以为袁蛮子头说取就取吗?事已到此,就是能取,我们也不取。”
“那是为何?”阿济格不解地问。
皇太极道:“我们杀了他,他就是忠臣,便会激起明军尤其是辽军的疯狂报复。朕要让崇祯杀了他,让他狗咬狗,窝里斗。让他们军心民心乱成一锅粥。”
代善、莽古尔泰此时对皇太极已十分信服:“那如何才能让崇祯小儿杀了袁蛮子?”
“朕看崇祯已将刀架到了袁蛮子脖子上了,我们还得再加把火。”
第二天,金兵对广渠门一带的袁崇焕部发起了进攻。说起来,袁崇焕的兵的确值得可怜。满桂、尤世禄的兵在城内,住宿饮水等比起城外来要舒适得多,城外之兵有的有帐篷,有的就在露天住宿。冰天雪地,相当艰苦。将士们私下怨气冲天。但袁崇焕是辽军的灵魂,他的身先士卒鼓舞着每个人,只要袁都堂在,就是天大的困难他们也能顶着。
袁崇焕见金兵来攻,便率先迎了上去,将士们岂甘落后,他们此刻视金兵为不共戴天之仇敌,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冲杀起来格外凶猛,八旗兵竟被杀得节节改退。于是皇太极再次鸣金收兵。
下午,皇太极命达海身披重甲,单骑来到袁崇焕栅前,高声喊道:“营中明军将士听清了。我乃大金国大学士达海,奉大金国汗之命给袁都堂送书,请袁都堂一阅。”
他喊了几遍,栅中无人理睬,他只好下了马,找了块石头,将信压在地上,拨马返回营中。
士兵来报,说皇太极派人前来送信,已将信压在寨门外。袁崇焕知道皇太极在使用离间计,恨得他咬牙切齿,他越怕什么,皇太极偏偏给他来什么。他心里扑腾开了:收不收这封信?吾与皇太极就毛文龙一事毕竟有约,倘信中提及此事,再落入东厂之手,就不好办了。若收了的话,城上的人一定会看得一清二楚,就必须报给圣上。不成,要立即处理掉,不能留下后患。他唤来祖大寿:“你速带一千人马,以巡营为名,将那封信拾起,要做得干净些,懂吗?”
祖大寿当然知道这封信的份量,出城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将那封信呈了上来。袁崇焕打开一看,果然提到了毛文龙的事,且有劝皇上早开和谈云云,口气委婉得像多年的老朋友,气得他倒有些哭笑不得。正在这时,就听寨门外又喊了起来:袁都堂,汗王有令,不忍与故人刀兵相向,特来告别,我们走了。
袁崇焕气得?真真是七窍生烟:“射!给我用乱箭射。”
金兵们喊了一阵,见寨中明军张弓搭箭,拍马便向南跑去。只见皇太极大军拔营而起,缓缓朝南开拔,袁崇焕恐其有诈,不敢尾随。
皇太极为何奔了南方,原来他听一位降官说,京城之南有南海子,乃上林苑,是皇家射猎之所,此地有獐狍野鹿无数,御马监在这还养了几百匹御马。
皇太极与众贝勒大喜,御马一定都是宝马,咱们先夺了御马,再来他一场狩猎,岂不快哉。于是,皇太极一箭双雕,留下了一句足以让崇祯进一步怀疑的告别话,便奔南海子狩猎来了。
进入南海子,虽然是冬季,但草木密集,林深树高,草丛中时有獐狍野鹿闪现。皇太极与众贝勒先奔了御马圈,饲马人闻风而逃,皇太极等并未追赶。他们看着这批生龙活虎的御马,不禁心花怒放。女真人爱马如命,能得一匹好马,比打多少胜仗都高兴。只见其中有一匹白马,浑身无一点杂毛,四蹄像大白一样,也有四撮红毛。
皇太极惊叹道:“此马除了稍瘦之外,与大白无甚两样,待朕收伏了他。”
鳌拜道:“汗王,收伏此马,何须惊动圣驾,看奴才的手段。”说罢,他打马便冲了上去。
那马见有人朝它冲来,放开四蹄便跑,鳌拜的马根本追不上。他大喊道:“拦住它,拦住它。”
侍卫们一齐上前,将那马圈在了中间。鳌拜靠近前,突然在马上站起,一纵身,跃到了那马的背上。那马又蹦又跳,非要把鳌拜掀下来不可。鳌拜却像贴在了马背上一样,紧抓马鬃不放,有几次身子已经腾了空,但转瞬又贴在了马身上。
众人看呆了,想不到鳌拜竟有如?99lib?此手段。突然,那马腾空而起,身子几乎直立,这次,鳌拜再也抓不住了,就听“咕咚”一声,一下子被扔到了冻地上。众人一声惊叫,鳌拜却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又朝那马奔去,那马带着敌意与鳌拜相向。
皇太极大喝一声:“鳌拜,你闪开,看朕来收拾他。”
他一拍大白,冲上前,一声雷鸣般的炸喊:“畜生,朕已到此,还敢撒野。”
那马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激灵。这时,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瞬间的功夫,那马乖乖站住了,不再蹦也不再跳,扬脖咴咴地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欢迎新主人。
皇太极跳下大白,来至那马跟前,那马十 5206." >分顺从地任皇太极摸着马鬃,皇太极掰开那马的嘴:“好,三岁口,还是个小伙子嘛。”他一翻身,跃上马背,轻轻一夹马肚,那马如飞般地奔腾开来,众人一片叫绝声。
“奇了,这马莫非认识汗王?”
“不,这马与汗王有缘。”
“汗王乃真命天子,万物自然降服。”
皇太极跑了一圈,停下来道:“吾大白已随朕多年,朕体重日增,难为大白了。今得此马,大白可暂歇矣。”他爱抚地搂着那马的脖子:“此马为朕所生,确实与朕有缘,就叫它小白吧。”侍卫们赶紧为其备上了金鞍,俗话说好马配好鞍,小白被金鞍一装点,更显骏马英姿。皇太极大喜,他对众贝勒及蒙古众贝勒道:“尔等上前,一人驯服一匹,余者赏有功将士。鳌拜,你也去。”
众贝勒兴奋地呼啸着冲了上去,少不得又是一番较量,每人都得到了一匹良驹。
皇太极哈哈大笑:“好,咱们狩猎开始。”
八旗将士在森林草丛中各逞英豪,沉静的南海子顿时热闹起来。
突然,在皇太极和众人面前出现了一种动物,只见这群动物长得十分的奇特,似鹿非鹿,似马非马。
皇太极一愣,问宁完我道:“什么东西?”
“奴才听说有神兽曰麋鹿,是不是就是它们?”
莽古尔泰却道:“管他是什么,射几只再说。”
他张弓搭箭,正要射去,却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站在了面前,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者,双臂一横,用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喊道:“休要伤害神兽。”
莽古尔泰一愣:“从哪里钻出这么两个怪物?”
皇太极道:“五哥先不要射,问清了再说。”他非常客气地问道,“公公,此为何物?”
“此乃神兽,又叫麋鹿。昔为老子所骑。”
皇太极道:“老子不是骑青牛吗?”
“圣人所骑,不拘一格,老子座下骑为神兽麋鹿,见于史籍,又何疑焉?”
“既是神兽,有何特征?”皇太极再问道。
“请看,此兽有角似鹿,但其头如马,其身似驴,其蹄若牛,天下绝无仅有,民间称之为四不象,射之必遭天谴。”
皇太极与众人仔细观看,果然如其所言:“多谢公公指点,不然几成大错。”他看着这两个太监,心中怦然一动:“真天助我也,为朕送信的人来了。”皇太极悄悄对代善道:“二哥,这位太监好胆量,就让他成为朕的蒋干。”
代善心领神会,悄声答道:“这把火要是再点上,不由他崇祯不信。”
皇太极抬头看了看:“日已正午,请两位公公与朕用膳如何?”
侍卫走上前:“公公请。”两位太监意识到他们已成了俘虏。
席间,皇太极开怀畅饮,几杯下去,便已醉意朦胧,他举杯离席,来到地当中:“吾八旗大军,如今横扫京师,令南朝军民丧胆,天下人震撼,今又喜得小白,收了神兽,此人生之最为畅快之事也。二哥、五哥,我们不虚此行矣。”
代善会意:“此行多亏袁都堂从中调停,将来夺了天下,袁都堂便是第一功。”
皇太极道:“二哥醉矣,此事岂能乱讲,朕要罚你三杯。”
代善道:“臣一时高兴,失言了,认罚,认罚。”说着真就连干了三杯。
众人看明白二人在演戏,都跟着配合。莽古尔泰更是大饮特饮,蒙古诸贝勒划上了拳。
皇太极已知这位年长的太监姓杨,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杨太监面前:“杨公公,今天多亏了你冒死拦驾,不然的话,朕射杀了神兽,岂不要遭报应?朕要敬你一杯。”
杨太监刚才听到代善的话,吓得心怦怦直跳:原来袁都堂已经通敌,这太可怕了,无论如何我必须设法逃脱,将情况报知皇上。他装作十分顺从的样子,跪拜道:“奴才能得大汗赐酒,三生有幸。奴才喝了。”
宴会一真闹到了一更天,皇太极喝醉了,众贝勒也都喝醉了,杨公公也装作醉了。皇太极在侍卫们的搀扶下,回后帐休息,他回过头来嘱咐宁完我道:“你是汉官,可与承先好好照顾杨公公,战事结束,还请杨公公回沈阳为朕侍候神兽。”
这位杨太监十分善饮,真的喝了许多,他右手搭在小太监的肩上,装作大醉的样子,在皇太极侍卫的安排下,倒在床上歇息。宁完我和鲍承先兴趣正浓,宁完我道:“扫兴,汗王让我们来陪他,他却睡开了大觉。”
鲍承先道:“如此良宵,无美女相伴,枯然入睡,有什么意思,不如将达海请来,咱们再喝一轮如何?”
“好主意,那就快去请达海。”
两汉一旗,坐在了一起。鲍承先道:“今天这酒怎么喝?”
达海道:“今天的酒不能多喝。”
“为什么?”二人同时问道。
达海放低声音道:“汗王明天要我等起草与崇祯皇帝的盟约,要是醉了,岂不要误大事。”
这时,他们发现床上的杨太监动了一下。鲍承先小声问道:“汗王与袁都堂谈妥了吗?”
“今天天刚亮,吾见汗王独自一人,在土城关东边一树丛中,与袁都堂手下相会,然后在广渠门佯攻了一通,撤下来后,汗王道,大事济矣,走,我们狩猎去,在南海子敬候袁都堂佳音。”
宁完我道:“你们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说些什么,还有什么事背着我不成?”
达海往床那边一呶嘴。
宁完我道:“你不用呶嘴,杨公公醉了,怕他作甚,就是不醉,也逃不出去。”
鲍承先道:“宁完我喝多了,不要再喝了,尽胡说八道。”
“我喝多了?岂有此理!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达海道:“李白是个醉鬼,因此而丢掉了前程。明天要是汗王让你起草盟约,你喝成这副模样,看汗王不重罚你。”
“我宁某有马上之才,不就是一篇小小的盟约吗?挥笔立就尔。你们听着:大明皇帝崇祯陛下,吾之祖上为明守边有年,忠顺恭谨,从未懈怠。然天朝边将,常无故生衅,掠我边民,杀我先祖……”
达海连道:“得,得,留着明天写吧。咳,可惜今天无月,辜负了这良宵。”
鲍承先道:“无月有酒亦可,来,喝吧。明天的事交给宁完我就是。”
于是三个人左一杯右一杯,一直喝到了三更天,最后,喝得都趴在了桌子上。
杨太监见三更已过,桌上的三位酣声如雷。门口的兵士都睡得正香,便悄悄下床,自言自语道:“我得出去方便方便。”他拉起了身边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出帐外。他们对这里非常熟悉,东躲西藏,不大功夫,便逃出了大营。
连日来,崇祯一直在作着激烈的斗争,他极力否定对袁崇焕的各种传言:“皇太极奸诈无比,朕不能中了他的反间计。”然而,崇祯与大多数皇帝一样,谁的话都可以不信,唯独对家奴太监们的话,往往是深信不疑。听了杨太监的叙述后,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鞑子们阵前说什么有约,原来你真的通敌。”他想到毛文龙,想到鞑子们的突然撤兵,想到御史高捷的那篇奏折,他终于上当了:“好你个袁崇焕,大奸似忠,十恶不赦!”崇祯作事从来独断专行,绝不受人左右。他以入城商量军饷为由,宣袁崇焕、满桂、祖大寿等将领入宫。进到宫中,未容分说,便以通敌罪将袁崇焕绑了,投进了大牢。
祖大寿在侧,浑身颤抖,他不明白圣上为什么会突然变脸,他绝对不相信袁都堂会通敌,他担心崇祯会不会连自己也一齐收拾。还好,抓完了袁崇焕,圣上对诸位尤其对他,还安抚了一番。祖大寿回到营中,跟众将士们一说,将士们此次进京本来就有怨,一听袁都堂被抓,多天来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都堂大人忠心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样的昏君还保他作什么?大帅,咱们回觉华岛去。”
第四十五回 孙承宗召回祖大寿 皇太极义释陈此心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三年岁末,上解北京之围而去,克永平,安抚军民,任降官白养粹为永平巡抚。汗王入城,民众争迎之。有降官陈此心者叛逃,论罪当斩,上于当街义释之,并赠盘缠坐骑,任之去,城中军民为之感动。
杨太监溜出大帐,宁完我等三人一齐走到门口,目送着杨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宁完我拍手大笑“这才叫大事济矣。”
达海道:“来,为今晚的大事济矣,干一杯。”
鲍承先却道:“达海兄不怕误了明天的大事了。”三人放声大笑。
第三天下午,哨探来报:袁崇焕被投进了大牢,祖大寿率军惊溃逃归,奔山海关方向去了。
皇太极淡淡一笑:“吾得宝马,彼失干城,英明之主不过一痴儿尔。”
岳讬等青年将领叹服道:“汗王之谋,直追孔明,崇祯真的上当了。”
莽古尔泰:“袁崇焕被捕,祖大寿叛归,明乱套了,我们正可趁此良机,攻进北京,夺了金銮殿,变大明天下为咱大金天下。”
皇太极摇摇头道:“不可,不可。时机未到,攻之不利。”
莽古尔泰道:“汗王冒起险来,胆子大得吓人,小心起来,小心得不可理解。南朝都乱成这样了,时机还不成熟?”
皇太极道:“你干脆就说朕胆小起来像个老鼠就完了呗,何必拐弯抹角。”皇太极轻松中带有几分调侃。
莽古尔泰笑道:“臣可没这么说,这可是汗王自己说的。”
皇太极道:“这正是尔等现在心中所想。”
众人一齐笑了。
皇太极道:“朕何尝不想现在就打进北京,坐了天下。但此次征明朕有言在先,不在攻城掠地,而在撼其民心。要让中原民众先认识一下我们,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像南朝所宣扬的那样:无恶不作,烧杀奸淫。因此,一路行来,一路展示,明之民众已有所醒悟。朕看北京之坚,胜宁远十倍,甚至几十倍。城内有御林军锦衣卫数万,各城门的箭楼高达数丈,城上有红夷大炮,箭楼中有火铳连弩,守备完善。攻之必十分惨烈,不知会有多少八旗将士丧生城下,朕心不忍也。再者即便攻入城中,以我目前几万人马,如何能守得住?又如何能驾御得了城内的大臣和百姓,一旦各路勤王之师齐聚,围住京城,我们岂不成了城中困兽?明之亡也虽说指日可待,还有个待字嘛,尔等要耐下心来,姑且待之。”
代善道:“汗王深谋远虑,吾等不及也,但不知我们现在应怎么办?”
皇太极道:“可沿京畿边缘而行,遇城则克,遇兽则猎,意在广布恩德。”
于是八旗大军更加轻松潇洒,先后克良乡、固安,且在良乡九龙岗大祭金章宗陵,旋即返回北京,斩大将满桂于城下,生俘黑云龙、麻登云二将。时已天聪四年正月,皇太极心生归意,他再派达海于城下叫关下书,申明和谈之意。但朝廷上下,因袁崇焕被囚,谁还敢报?以致达海前后七次致书,明终无反映。
皇太极召众贝勒大臣议道:“吾大军出征已三月有余,此次征明,克明各关隘城镇凡三十处,斩获明将几十名,俘获人畜数十万,袁崇焕已经下狱,大金开国以来,未有如此大胜,而明之亡也,尚待时日,朕欲返回沈阳,以备春耕,免误农时,尔等意欲如何?”
众人齐声应道:“吾等唯汗王之命是从。”
皇太极笑道:“尔等莫作应声虫,应对朕有所规谏才是。”
萨哈廉道:“臣有一孔之见,斗胆直言,还请汗王斟酌。”
皇太极夸奖道:“萨哈廉凡事不苟同,常有真知灼见,孺子确可教也,尔等当学习之。”
萨哈廉道:“此次征明,内地军民初识吾大金仁义之师,戳穿了明军污我之种种恶名。纵横京畿,恩德广布,此最大之收获也。但臣以为,仅此还不够,我们不能一走一过,不能雨过地皮干。既要征明,便要有长久计。因此臣以为,当在关内开辟一块乐土,高张仁义大旗,恩养归顺军民,使之成为瓦解南朝军心民心的前沿。关内军民,挣扎于明之暴政已近百年,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如此之民心,最易得也。臣所说之恩养,仅饱其腹,温其体而已。因此,食不在粗劣,衣不需奢华。以吾大金之财力,在攻占的城池中择一地利最佳者,树一样板,完全可以做到。所付不多,收效极大,臣之所言不知当否?”
皇太极赞道:“萨哈廉果有真知灼见,此治国之长策。如能在明境内拓一乐土,巩固,发展,壮大,南朝就不得不在关内、辽西、陕西和山西等三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以南朝之现状,只能越来越乱,越来越糟,任他再出十个励精图治的崇祯,最终也难逃覆灭的下场。但不知萨哈廉欲在何处辟此乐土?”
“此事关系重大,非臣之所知,还请汗王定夺。”
鲍承先是众将中最熟悉关内事者,他原本是山西应州人,后调至辽东,于广宁之战时,率部归顺了大金,老汗王见他是个人才,擢之左右,授为参将。他此刻不能不说话:“汗王,臣以为萨哈廉贝勒所说的样板,应建在永平为宜。永平为州府衙门的所在地,地处山海关和北京之间,可扼住北京和山海关的通道,南可控泺州、乐亭,东可控抚宁、昌黎,西北可控迁安、遵化,最重要的是,它北依蒙古,与科尔沁部、喀喇沁部不过三百余里,进可蚕食、退可自守。”
皇太极道:“将军真乃大金国的活地图也。”他下令:“阿巴泰、阿济格,命你二人率兵两万,直取永平,朕与大贝勒、三大贝勒断后。”
祖大寿逃归,满桂阵亡,京城中惊恐万状。内阁大学士成基命道:“女真兵临城下,不宜惩处大将,念袁崇焕守边劳苦,战绩卓著,可否令其戴罪立功,以安军心?”
成基命哪里知道杨太监密奏之事,崇祯此时已将袁崇焕看成是纵敌入京的罪魁祸首。正是考虑到兵临城下的现状,才仅仅将其投入大牢,否则非千刀万剐了他不可。他一声冷笑道:“戴罪立功,他给谁立功?朝廷倾天下财力,支撑他平辽。辽军之所以能战,是民脂民膏换来的,没有朝廷的鼎力,袁崇焕他是个什么?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将能得主上如此器重?可他却背着朕诛杀毛文龙,与鞑子们通款,为了圆其五年平辽之说的虚荣,竟纵敌入京,逼朕与挞子们定城下之盟。自古及今,又有哪个大臣敢如此戏弄君父?这样的人还让他戴罪立功?袁崇焕死有余辜,卿勿多言。”
成基命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见圣上对袁崇焕恨得咬牙切齿,知道再谏也是没用,他继续奏道:“军情紧急,请圣上立即委一可代替袁崇焕者,主持勤王局面。”
“朕就不信,天下离了他袁崇焕,便无人带兵了?传朕旨意,立即宣孙承宗进京。”
成基命道:“孙大人年事已高,恐不堪重负。”
“朕比你清楚,廉颇虽老,却可开千斤硬弓,孙承宗虽然年迈,却是大明真正的干城。你休要罗嗦,快快传旨就是了。”
女真人铁骑破关而入,蹂躏京师,孙承宗痛心疾首。他虽年已古稀,却是怒发冲冠,热血沸腾,恨不能生双翅飞向京城,靖难勤王。如今见圣旨来召,他连中饭都没顾上吃,便随着宣旨的行人司行人到了北京。
崇祯对自己这位老师十分敬重,登基之初,孙承宗“遵祖制”三个字,如锦囊奇策帮他除掉了魏忠贤,解决了他身边最大的隐患。所以,在京师危难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孙承宗。在上书房,君臣二人相见,一别十年,二人都有些激动。崇祯在激动中又有些委屈,险些落下泪来:“先生年事已高,却不得不为王事再度操劳,朕心着实不安。”他声音有些发颤。
孙承宗道“君父有难,臣自当报之以生死,请圣上勿以臣年迈为虑,臣自信尚能为国分忧。但老臣有一事不明,袁崇焕犯了何罪,竟受此严惩?”
崇祯这下子真的落了泪:“袁崇焕误我。此次鞑子们得以进京,全是他执意和谈造成的恶果。”他将袁崇焕如何诛杀毛文龙,如何纵敌入关,一股脑地讲给了孙承宗,并将高捷的那份奏章给孙承宗看。
孙承宗看罢,心中思忖:即使袁崇焕没通敌,但皇太极六万大军绕过山海关,他竟毫不知之,一是令人难以置信,二是难辞其咎。想到这,原想为袁崇焕求请的念头便放弃了。
“陛下,祖大寿现在离京而去,情势万分危急。关外之军,对袁崇焕十分敬爱,如今见主帅被囚,难免怨怒。除袁崇焕之外,祖大寿是辽军又一领袖,圣上应抚谕之,免为女真所乘。万一祖大寿叛变,关外甚至山海关就都保不住了,女真们一下子便可向西推进一千多里,后果不堪设想。”
“以先生之意当如何处置?”崇祯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一是请圣上立即下旨,好言劝慰祖大寿,与之讲明真相;二是祖大寿乃袁崇焕爱将,唯袁崇焕之命是从,请陛下允许老臣亲赴天牢,面见袁崇焕,让他亲笔写信给祖大寿,向祖大寿申明大义;三是祖大寿毕竟是老臣当年属下,老臣携圣旨和袁崇焕的信亲赴山海关,劝说祖大寿,以防止他投入鞑子们的怀抱。”
“事不宜迟,那就有劳先生了。”
“老臣这就去天牢,回来后便立即动身。”
天牢中,袁崇焕坐在一张苇席床上,正闭目养神,看上去很安详,牢中还算干净,因其尚未定罪,还没换囚服。狱卒道:“袁大人,阁老大人来看您来了。”
袁崇焕微微睁开眼,他没想到狱卒说的阁老是他的恩师孙承宗。当孙承宗出现在面前时,他惊呆了,急忙下床跪倒。孙承宗道:“元素,你受苦了。”
袁崇焕确有大将风度,他淡然一笑:“恩师,学生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学生前几任几无善终者。李维翰、杨镐、熊廷弼、王化贞均已作鬼,况崇焕乎?所憾者学生自以为知兵,却为皇太极暗算,以至君父为之蒙难,京畿为之震撼,它日九泉之下,学生亦难瞑目。”
“崇焕能于天牢中无怨无艾,反躬自责,真国士也。但老夫问你,皇太极六万大军离开沈阳,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恩师,皇太极他们一直在对蒙古用兵,学生也有个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念头。此次皇太极以狩猎为名,奔的是蒙古,学生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进犯京师。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皇太极实在是厉害得很,学生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孙承宗见袁崇焕还算清醒,此次纵敌入京,不论是有意和无意,其罪要比丢辽阳,失广宁重得多,他注视着自己这位平生最得意的门生,长叹了一口气,为大明将失去如此卓越的人才感到遗憾。但事情紧急,不容他与袁崇焕细谈,他安慰道:“你放心,老夫一定会在圣上面前为你周旋。崇焕,老夫亲赴天牢看你,是为一万分紧急之事,昨天,祖大寿带着兵马逃离北京,奔了山海关,意向不明。”
袁崇焕大惊:“大寿这是为何?”
“无非是见主帅被抓,为你抱不平而已。”
“朝廷对边将惩之过重,将士们安能无恐惧之心?为将者,不是死在鞑子手里,便是死在朝廷手里,是进亦死,退亦死,横竖是个死,纵然有变,也是被逼无奈。”
孙承宗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祖大寿一旦降金,不但山海关不保,关内许多重镇亦将沦陷,真的到了那一步,大明真就不可收拾了,而崇焕亦将留千古骂名矣。”
“恩师的意思是……?”
“你立即修书一封,劝诫祖大寿,务必以天下事为重,不要计较一时之恩怨,万万不可作出令天下人唾骂的蠢事。”
“学生现在是戴罪之身,书之何用?”
“看来你还是有怨。老夫刚才已说过,个人恩怨是小,天下安危是大,你既读圣贤之书,当知家国天下的道理,还用老夫絮叨吗?”
“学生岂敢有怨,就怕写了无用,徒增羞辱,既然恩师吩咐,学生敢不从命?”
却说祖大寿带着一万五千人马,一怒离京。这一万五千人是清一色的骑兵,个个怀着冲天之怒,一路狂奔如飞,四天的功夫便赶到了山海关。山海关是辽军领地,守将见祖大寿归来,开了关,大军出关后便直奔了宁远。
祖大寿回到宁远的第三天,皇太极派来的使者白喇嘛一行到了。祖大寿召中军何可纲商议:“皇太极派人前来无非是劝降,中军意下如何?”
“皇太极与你我不共戴天,都堂被囚,全是皇太极一手策划,吾恨不能手刃其首,为都堂报仇,以解心头之恨,我们岂能背都堂而适仇敌?”
祖大寿流泪道:“都堂如此忠心,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令人心寒,这样的朝廷还保它干什么?”
何可纲对崇祯的荒谬之举,亦十分怨怒,但他考虑得比祖大寿更深一层:“祖帅,我们决不能降金,若降金的话,都堂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要我们这支队伍在,朝廷对都堂就得慎重,如果我们降金,都堂立死无疑。”
祖大寿听他说得有理,便吩咐义子祖可法道:“你要好生招待白喇嘛,就说我军务繁忙,拖几天再说。”
这天夜里,孙承宗也到了宁远。孙承宗不愧是袁崇焕的恩师,二人有太多的相像之处。他进了宁远,便问及旧部,女真派人来否?故旧一一告知。孙承宗当即命人包围了白喇嘛的住所,除了白喇嘛之外,其余人一律杀之。处理完了女真说客,他才来见祖大寿。
祖大寿见白发苍苍的孙阁老亲赴宁远,心中万分不忍:“阁老古稀高龄,亲赴关外,不知有何见教?”
孙承宗喝斥道:“你身为总兵,擅自率部逃归关外,此叛乱之行,你要作叛臣贼子吗?”
祖大寿对孙承宗十分敬畏,阁老之责,他自是无言以对。孙承宗拿出了袁崇焕的信:“你看看吧,崇焕遭如此错待,尚在为天下事分忧。”
祖大寿接过来,看了一多半,已是泪流满面,他看过后,递给何可纲。何可纲看罢,哭诉道:“都堂之忠,可惊天地动鬼神矣,吾等听命就是了。”
孙承宗这才说道:“女真说客已被老夫尽杀之。”
祖大寿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阁老何必过激?”祖大寿心中有些不满。
“老夫就是要让你们义无返顾。”
何可纲道:“阁老多虑了,适才祖帅已经决定,决不降金。吾二人正要联名写一个奏章,为都堂申辩。”“老夫离京时,既见了圣上,又见了崇焕,这是圣谕,你们二人跪接吧。”
二人跪接后将圣谕看了一遍,皇上的口气相当委婉,有的地方近乎诉苦,其中后面几句尤为动人:“京城大街小巷、各部、各科道衙门、各军营,无不怨恨袁崇焕纵敌入京,每天都有一百多个奏章参奏袁崇焕。朕若不罢黜袁崇焕,何以安京城百官军民之心,又如何能动员京城民众奋起御敌?袁崇焕固然有功,朕因此才委之以重任,将辽事尽付于他。然袁崇焕上任近二年,不但寸功未立,还杀了朕的一品大员毛文龙,此资敌之举也。毛文龙一死,谁还能为朕从海上牵制女真?是以才有女真肆无忌惮进犯京师,此朝廷之大辱也。李维翰丢了抚顺,杨镐兵败萨尔浒,熊廷弼、王化贞失了广宁,四人皆已伏法。而因袁崇焕失察,致使永平府、遵化、迁安、滦州、香河、三河、通州、良乡、固安等三十余座关隘城池陷落,试问祖将军,袁崇焕该当何罪?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当此京师左臂安危关头,尔应以天下事为重,以君臣大义为重,速速返京勤王。”
祖大寿看后,默然良久:“都堂与杨、熊、王等三人不同,此非战败,而是中了敌之奸计。失察之过,罪不当诛,应允其将功折罪。且都堂入京二十余天中,昼夜辛劳,从未解甲,几次累得晕倒,大明上下官员,若都能如都堂之忠之勤,也不会有今日。”
“此是后话,需吾等共同周旋之。当务之急是要立即提师进京,以靖京畿之难。”
祖大寿无奈,只好跟着孙承宗返回关内,但从此不肯轻易离开军营半步,对朝?99lib.廷处处格外小心,绝对不到军营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去听旨赴会,以防东厂特务对他下手。
孙承宗在京城居中调度,指挥各路勤王之师收复失地,也是他有福,皇太极本来已决定返回沈阳,尽撤围城之军,并按原计划直插永平府。
天聪四年正月初三,阿巴泰奉命再克遵化,阿济格、济尔哈朗占了迁安,岳讬、萨哈廉、皇太极长子豪格等率大军包围永平。初四,皇太极大军赶到,皇太极对众贝勒道:“不要急于攻城,先围它半日,朕料夜半城内必有接应者。”
众贝勒道:“莫非汗王已安排好了内线?”皇太极微笑着点点头,并未回答。
果然,三更刚过,又是城内火药库起火,爆炸声惊天动地。皇太极下令攻城,城中明军大乱,八旗兵未费吹灰之力便将永平攻陷。知府张凤奇等十余名官员皆战死,户部员外郎陈此心、里绅布政白养粹、行人崔及弟等投降。
岳讬、萨哈廉等先进入城中,按汗王之意,立即发布安民告示,请降官陈此心、白养粹等主持城内事务,同时开仓济贫,城中百姓无不感激称颂。
萨哈廉建议:“既然要永久占领永平府,就应像汗王爷爷当年进入辽阳时一样,让汗王叔叔也要威风凛凛地进入城中,一来可展我大金雄姿,二来也可安定城中军民之心。”
众人齐声赞同,便招陈此心、白养粹等组织实施,可陈此心不见了,找遍城中每个角落,毫无踪影。
萨哈廉道:“大哥,陈此心八成是跑了。”
岳讬大怒:“不识抬举的东西,谅你逃不多远,立即全城搜捕,要抓活的。”
陈此心十分矛盾:从金兵入城的表现看,这确是一支秋毫无犯之师,军纪之严明,大出城中军民的意料。昨天晚上,几位贝勒的宴请,足见其对归降汉官的礼遇。这样的军队也许真的能取明而代之。但今天早上要剃发,这下子,他犹豫了。女真人在永平到底能待多久?朝廷能坐视不顾吗?真要是大兵压来,女真人一撤,吾等怎么办?他再三问着自己,最后,他脱下官服,扮成算命先生,想混出城去。冤家路窄,在城南门,被岳讬堵了个正着。
岳讬走上前:“陈大人,怎么不当员外郎,改成算命先生了,你这卦算得可不大灵啊,没算到本贝勒在此已候多时了吗?”
陈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岳讬喝道:“带走。”
原定上午亥时举行入城仪式,叫陈此心这一跑,给搅乱了套,岳讬问白养粹道:“按你大明律,叛逃该当何罪?”
白养粹瞅了瞅堂下的陈此心,心想,对不起了,我只有实话实说:“当然是死罪。”
“如何个死法。”
“斩首。”
“既然如此,左右,推下去。”
萨哈廉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在外面组织入城事宜,恰好此时赶了回来,见刀斧手正推着陈此心往外走,急忙喊道:“慢着。”
岳讬虽是萨哈廉的亲哥哥,但重大问题上对萨哈廉的话从来是言听计从。萨哈廉道:“入城仪式是喜庆大典,不是誓师出征,要图个吉利,而且处置陈此心这样的官员,最好等入城仪式后,请示汗王,再行定夺。”
岳讬道:“那就让他再多活一天。”
入城仪式盛大而隆重,城中百姓都被动员出来,作夹道欢迎。百姓们一是已得到了些实惠,二是也想一睹汗王的风采,因此,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随着雄浑的号角声,皇太极骑着新得的宝马小白,微笑着徐徐走进城中。百姓们见身穿金甲的皇太极,身躯伟岸,仪态非凡,纷纷赞叹不已。
皇太极知道入城仪式是萨哈廉的主意,暗自赞许:“此子有才学,有眼光,在众贝勒中是当之无愧的皎皎者,今后应让他挑更重的担子,要着力培养,如有可能,当作为继承汗位的第一人选。”
新任巡抚白养粹率城中官员于街道中跪迎,皇太极下马搀扶道:“白大人请起,朕就将永平及城中民众托付给你了,请白大人尽快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
白养粹见汗王如此谦恭,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请汗王放心,臣愿竟竭尽全力,为汗王保境安民,主持公道。”
皇太极已听说户部员外郎陈此心归降,便问道:“陈大人何在?藏书网”
岳讬道:“陈此心今天清晨叛逃,被臣捉了回来,现押在大牢中,单等入城仪式结束便开刀问斩。”
皇太极眉头微皱,当即下令:“把他带过来。”
不大功夫,陈此心被五花大绑押至了皇太极跟前。陈此心以为定死无疑,他心一横,干脆不如死得光彩些,因此,押上来后并不下跪,两侧人群一片叫好声:“好样的,陈大人,这才是忠臣。”
岳讬刚要喝斥,被皇太极一摆手拦住,只见他翻身下马,来到陈此心跟前:“陈大人,受惊了。”说着亲自为陈此心松绑。
陈此心愣住了,白养粹也愣住了,两旁的民众更是愣住了,皇太极对周围的民众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陈大人不愿归金,自有他的难处,朕不能强人所难。他日想归金时,朕将亲自前迎。左右,为陈大人备马。”
护卫参领鳌拜牵过一匹马,皇太极继续吩咐:“为陈大人备二十两银子。”
亲兵们端上来后,皇太极又亲自送到陈此心手上:“陈大人,请上路,还望一路走好。左右,闪开,让陈大人出城。”
陈此心手捧盘缠,在皇太极侍卫的搀扶下上了马,他热泪盈眶:“汗王,在下高堂在京城,确有不得已之处,后会有期,告辞了。”
他双脚一夹马肚,在众目瞪瞪之下,缓缓向城门走去,待其走远,百姓们才缓过神来,纷纷跪下,从心底里发出:汗王万岁,汗王万岁的欢呼。
第四十六回 奏凯旋皇太极班师 娶娇娃二贝勒纵淫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四年三月初,留阿巴泰、济尔哈朗、范文程、鲍承先、纳木泰等守永平四城,上率大军返京。岳讬告阿敏僭越,上劝其待之。阿敏请守永平,娶白养粹小女,迷其姿色,昼夜纵淫,荒于城防。
天聪四年三月初一日,皇太极召遵化、迁安、滦县等守城之将于永平知府衙门,告诫道:“此次征明,虽未攻进北京,但纵横京畿,小叩京门,用反间计搬倒了袁崇焕,也算是对先汗的一个告慰。关内四城及二十余座城堡尔等要努力经营。以往我们都是攻城,现在变成了守城,攻为吾长,守为吾短,迄今为止,我们尚无守城之经验。由攻为守,这是个转折,固守四城任务相当艰巨,尔等要向明之降将学习守城之术,且要借鉴熊廷弼守辽阳、袁崇焕守宁远的经验,注重凝聚民心,多备檑石、滚木、火炮,要深沟壕堑,万万不可懈怠。”于是,留阿巴泰、济尔哈朗、萨哈廉、索尼和宁完我守永平,察喀喇、范文程守遵化,鲍承先守迁安,图尔格、纳木泰守滦县。三月二日,皇太极率大军,出迁安,由长城冷口关返回沈阳。
阿敏留守沈阳,心中甭提多畅快了,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都上了前线,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沈阳城中,唯我独尊,他俨然以汗王自居,在家留守的众大臣不得不以臣子之礼事之。
三月末,岳讬率部先抵沈阳,阿敏率大臣出迎。如此重大胜利,按制应出迎十里,可阿敏却只迎出了三里。出迎时,他居中而行,众大臣恭候两侧,除了没有黄罗伞,其余仪仗与皇太极的完全一样。岳讬悄不禁一愣,被眼前的阵势镇住了,几乎产生错觉,还以为居中者是皇太极呢。岳讬对这位叔叔本就没好印象,见此情景更是反感:“我们在前方厮杀卖命,他在家当起汗王来了,真是好不自在。”但阿敏毕竟是二大贝勒,位高权重,又是长辈,他得罪不起,只好强压住心头怒火,勉强参拜了这位临时汗王,至于阿敏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哼哈地应答而已。
岳讬回来第三天,皇太极的大队人马也到了沈阳。阿敏这次不敢拿大,他亲迎十里,极尽殷勤热情,到了大政殿,自然又是一番庆贺。
当天晚上,岳讬带着正红旗佐理大臣和硕图,镶红旗佐理大臣博尔晋到了汗王寝宫。皇太极正与大福晋哲哲、二福晋布木布泰(后来的庄妃)和侧福晋乌拉纳拉氏等叙家常,见岳讬求见,料其必有要事,便起身来到了外室。
岳讬道:“汗王,阿敏叔简直太不像话,前几天欢迎臣时,摆出了一副汗王的派头,令人无法忍受。”
“有这等事?今天不是很规矩吗?”
“那是看汗王和臣的阿玛在上,他不敢。汗王,你问问和硕图和博尔晋吧。”
博尔晋道:“今年正月初一,阿敏率众人到堂子祭祖,祭完先祖,本应祭奠先汗,他却先祭起了三都督舒尔哈齐。吾与和硕图觉得不妥,一齐劝阻,却被他哄了出来。以后议事再不让我二人参加。他在家主政这五个月,每议事,众臣必须以臣子之礼事之,有怠慢者必受惩罚。”
皇太极听罢,摆弄着手中的茶杯盖,好半天不说话,岳讬急了:“汗王,阿敏叔已越来越不像样子,侄儿建议,当召开众贝勒联席会议,狠狠责罚之,以警将来。”
皇太极道:“你责他什么?责他僭越,他越什么了?他与朕同肩并坐是朕的主张,朕不在家,他自然要居中,朕在家时,大臣们不也都是跪拜后左右侧立吗?你们现在看不惯的是他身边没有朕与二大贝勒和三大贝勒。祭堂子一事,是不妥当,但你能说他什么?三叔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先祭父,后祭伯父,你能治他什么罪?犯上是犯了,但犯得很轻,而且并未作乱。他心中有怨,先汗在时,他不敢表现。现在偶尔发泄一下,又未过分,你能将他怎么样?我们在礼制上还不建全,这倒是个教训,一些礼制定得还要再细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与旁人乱讲了,免得节外生枝。”
岳讬道:“汗王,你太忍让了,上次征朝鲜,阿敏叔拥兵自立之意已明,返京后就应严惩,汗王却息事宁人,不了了之,以至到了今天有恃无恐的地步。任其下去,将来还不定发生什么。”
“将来再说将来的,朕就不信他敢造反?以后你们多注意他就是了。”
皇太极返京后的第五天,在大政殿前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会。众贝勒、蒙古各贝勒和众将士欢聚一堂,盛况空前。年青的将领们对皇太极这次传奇般的征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轮流走上前来,向皇太极敬酒,皇太极则频频向三位兄长敬酒。代善和莽古尔泰此时对皇太极亦由衷叹服,二人也同大家一样,怀着虔诚,向皇太极敬酒,君臣兄弟间,气氛十分融洽。蒙古诸贝勒跟着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稜,在大政殿前跳起了舞蹈,他们边跳边唱:
草原上春风浩荡,鸟语花香,
那是大汗骑着骏马在纵情歌唱。
蓝天上雄鹰振翅长空,
那是大汗的英姿在博击穹苍。
伟大的英明汗,你是万马之王,
聪睿的英明汗,你是我们心中的太阳。
众人随着舞蹈的节奏拍掌齐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学士希福奏道:“汗王,新录生员罗绣锦欲献凯旋赋一篇,请汗王恩准。”
皇太极大喜:“盛大宴会当有盛大文章,罗绣锦乃辽南士林领袖,必有锦绣文章,献上来,也好奇文共欣赏。”
侍卫们抬过来一个屏风,用宣纸将屏风铺满,笔墨侍候。罗绣锦离席,先叩拜了汗王,然后来到屏风前,提笔饱蘸云墨,挥毫写道:
塞外狂飙,席卷中原。运筹纵横千里,奇兵巧度雄关。
长城梦醒,何堪摧枯拉朽;京畿战栗,可怜君臣胆寒。
遵化城下,一代将星殒落;紫禁城内,中兴梦化飞烟。
略施小计,崇祯自毁干城;天威浩荡,良驹俯首君前。
吊民伐罪,一路仁德广布;王师所到,百姓刮目相看。
小叩京门,大金故地重游;南海狩猎,依然当年旧苑。
刀光剑影,却见谈笑风生;血雨腥风,几多潇洒悠闲。
避宁远,绕山海关;克遵化,逼九重天。
遍阅古今之战,史无前例;细数历代名将,谁可比肩?
大智大勇,经天纬地;大仁大义,可薄云天。
愿王恩之永固,祝大金万年。
罗绣锦写的是狂草,整个布局,密处不透风,疏处可走马,参差错落,飞白相间,功力非凡。罗绣锦已陶醉在创作中,他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挥舞着,高声朗诵起来。个别人听不懂汉话,达海又作了满、蒙两种语言的翻译,众人听得发了呆,仿佛又回到了关内战场中。
希福评点道:“刀光剑影,却见谈笑风生;血雨腥风,几多潇洒悠闲,状物写情,出神入化,锦绣文章出于绣锦之手,辽南士子领袖,果然当之无愧。”
刘弘遇道:“赋者,铺陈其事也,似乎短了些,未能尽情。”
皇太极却道:“朕听文程先生讲,汉代兴大赋,洋洋几千言,但至今皆湮没无闻,无几人能成诵者。有唐以来,赋渐短小,刘禹锡的陋室铭,也算篇小赋,不过八十一个字,却字字珠玑,妙不可言。文章精要,在于达情,何论长短?罗绣锦之赋,溢美之词太多,但仍不失为一篇佳作。不过,‘略施小计,崇祯自毁干城’一句涉及机密,故此文不益声张。写得好啊,赐罗绣锦御马一匹。”
阿敏因未曾亲历此战,对众人如此赞扬皇太极,心中大不受用:“本贝勒率兵仅三万,便平定了一个国家,也算是战功卓著,却不见有人赞颂,可见人情之势力。”他心.99lib?中一百个不服气,再者,汗王和代善他们都回来了,又得四人并坐了,心里实在不得劲儿,于是趁着酒劲奏道:“汗王,臣欲率兵五千赴永平驻防,换回阿巴泰等,吾要再攻下几城,夺了山海关,将关内关外联成一体,如何?”
皇太极道:“真能如此,阿敏兄就是不世之功,朕安有不允之理?但守城实属不易,请阿敏兄慎之。”
“朝鲜国被臣趟了个来回,何况区区四城。”
“阿敏兄勇气可佳,朕就再拨给你一万精兵,但兄长千万不能丢了四城,若要丢了四城的话,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汗王放心,丢了永平,臣愿受军法。”
皇太极进一步激道:“军中无戏言。”
“甘立军令状。”
“军令状就免了吧,阿敏兄千万不可轻敌。”
三日后,皇太极为阿敏兄在怀远藏书网门壮行,他继续反复咛嘱:“永平四城得之不易,朕之所以在此安插四城,意在宣扬我大金德政,树一块样板给南朝军民看。兄到任后,要先立于防,要深沟壁垒,恩养百姓,切记切记。”阿敏一一应之。
阿敏抵达永平时,已近天聪四年五月,城内军民正准备欢度端午节。永平军民是这次金兵征明的最大受益者,许多战利品都集中到了永平,其中粮食大半年也吃不完。阿巴泰、济尔哈朗等遵照皇太极恩养其民的谕旨,粜米平易物价,对确有困难者赈粮济物,城中出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富庶。人们完全忘记了是在女真人统治之下,家家都在兴高采烈地预备节日所需。到了五月初一,卖姜米的、卖棕叶的、卖大枣的等已充满街头。
阿巴泰等见阿敏前来换防,十分高兴,他们在知府衙门为阿敏接风。席间,阿巴泰新纳汉人福晋白养粹之女,亲自为阿敏把盏敬酒。这位白家女子,长得如花似玉,柳眉杏眼,肌肤如雪,十分可人。她纤纤细手,端着酒杯,对阿敏嫣然一笑,阿敏顿时觉得浑身发软,像被雷击了似的,两眼发直,几乎失态。他惊叹道:“想不到永平府竟有如此佳丽。”
时镶蓝旗将领沙尔虎达在侧,无意中说了一句:“白大人家中尚有一女,更是天姿国色。”
白养粹却连忙将话岔开。
宴会散了之后,阿敏却放不下了,白家姑娘的影子始终在他眼前晃动,搅得他坐卧不安。这一夜可倒好,四十多岁的阿敏失眠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将硕托唤到跟前:“硕托侄儿,叔叔今有一事想拜托你成全。”
“叔叔有事尽管吩咐,孩儿定当效力。”
“此事不好启口,贤侄莫要笑话。”
硕托明白了:八成是为白养粹小女一事。他偏不挑明,要让阿敏自己讲出来:“你我叔侄之间,有什么不好讲的,阿敏叔言语一声,侄儿当赴汤蹈火。”
“用不着赴汤蹈火,只需贤侄一句话而已,但不知贤侄肯不肯为叔叔说这句话?”
“那得看是什么话了。”
“看看,看看,还说赴汤蹈火呢,这就讲开了条件。”
“叔叔要是让侄儿觅什么龙肝凤胆的,侄儿也答应不成?”
“此事你一定能办到,不是龙肝凤胆。”
“只要侄儿能办到,侄儿若是不办,岂不成了不孝?阿敏叔讲就是了。”
阿敏终于鼓起了勇气:“叔叔想让你提个媒。”
“提媒?好事嘛。但不知给谁提媒?”硕托在装糊涂。
阿敏有些难为情地一笑:“当然是为叔叔我了。”
“噢,叔叔看上谁家女子了?”
“白大人的女儿。”
硕托道:“白大人的女儿不是嫁给七叔了吗?”
“据叔叔所知,白大人还有一女,长得更漂亮。”
“但不知芳龄几何?”
“我已打听明白了,一十三岁。”
“这句话还真不好说,汉家女子讲二八佳人,最早也得十六岁出阁。人家现在才十三,提也白提。”
“那你就眼看着叔叔受煎熬不成?”
硕托笑道:“天下绝色女子成千上万,阿敏叔何必过于认真。”
阿敏真急了,将一颗大东珠放到硕托面前:“若能玉成此事,日后定有重谢。”
硕托道:“侄儿如何敢要叔叔的礼物?这样吧,你备上聘礼,侄儿就豁出这张脸了,为阿敏叔闯一回。”
白养粹已从阿敏的眼光中感觉到了什么。阿敏是仅次于大汗和大贝勒代善的大金国第三号人物,是有资格与汗王同肩并坐的人,他要是硬娶小女的话,还真无法拒绝,回到家中,闷闷不乐,默然独坐。夫人问道:“老爷,莫非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白养粹一声长叹:“咳,二大贝勒怕是看上咱家玉莲了。”
白夫人吃了一惊:“老爷,咱们玉莲才十三岁呀,哪有十三就出嫁的。”
“夫人有所不知,女真人的女孩早熟,十一二三就都嫁人了,十四岁出嫁是晚的。”
“他们女孩早熟,咱们玉莲可还是个孩子。”
“二大贝勒要是看上了,你还敢回绝?”
夫人不吱声了,但她是个机灵鬼,眼珠转了几转:“老爷,我看咱们给他来个李代桃。”
“如何代法?”
“反正二大贝勒没见过玉莲,咱们找一个别家的女孩,多给她家些钱财不就结了嘛。”
“就怕没咱玉莲长得好。”
“你衙门里的胡班头,有一个女儿叫胡叶,那小模样不比咱们玉莲差……”
夫妻两个正在商议中,门人报:“硕托贝勒亲自登门拜访。”
白养粹道:“八成是为玉莲之事来的。”他急忙整衣出迎。
硕托以为,不就是个女孩吗?真要是嫁给阿敏叔,便是一步登天。所以一进门便来个开门见山:“白大人,本贝勒要向你道喜呀。”
白养粹道:“多谢贝勒爷,但不知喜从何来?”
“白大人,今天登门拜访,专为二大贝勒与你家小女之事。上次宴席上,二大贝勒听说你有个小女儿,比大女儿还漂亮,便茶饭不思,患上了相思病,说死也要让我前来说媒。没办法,谁让他是大金国的二大贝勒呢,他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没法向汗王交待,就只好来了。我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这是礼单,请过目吧。”
白养粹因为已有思想准备,听后并未吃惊,但打开礼单一看,却被着实吓了一 8df3." >跳:“黄金一百两,白银五百两,东珠八颗,玉镯六对,绸缎十匹,马二十匹……其它玛瑙、翡翠等若干。”
“我的天,这么重的聘礼,真是二大贝勒。”他满脸堆笑:“二大贝勒乃大金国的重臣,是皇兄,小女能有此福份,是她的造化,下官敢不从命。”
硕托没想到白养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白大人真是个明白人,其实,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嫁个穷鬼受一辈子穷,嫁个王侯将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家小女若是嫁给了二大贝勒,你们全家这辈子便是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那还得感激你贝勒爷这个大媒人呐。”
“白大人,本贝勒快言快语,既然你已应了这门亲事,就尽快将喜事办了,我看日子就定在五月节。”
白养粹沉思片刻:“贝勒爷,五月初五太仓促了些,况且五月初五是屈原投江的祭日,不宜婚庆。下官一些亲属又不少在乡下的,最快也得初六七赶到,我看就定在五月初九,如何?”
“初九便初九,不差那一天半天的,咱们一言为定,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一大早就把彩礼送过来。”
送走了硕托,白养粹回到了内室,夫人看罢礼单,嘴惊得合不上了:“老天爷,这么重的聘礼,二大贝勒出手真大方,要不然,咱们就将女儿嫁过去算了。”
白养粹道:“你真是妇人之见,见钱眼开。二大贝勒家中,妻妾十余个,咱们玉莲太小,尚处童蒙,如果嫁过去,能服侍好二大贝勒,咱们自然跟着沾光,如果失宠,便是一辈子的冷宫,连三十都活不过去,那就等于将孩子推进了火坑。”
“那就还按原来商量好的法子办,至于聘礼,给他们胡家一少半就成了,然后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神不知鬼不觉,咱们不就白得了这么一大笔财物吗?”
“你一定要小心点,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怎么会露呢?阿巴泰他们都走了,现在这伙人谁出没见过玉莲。你不说,我不说,胡叶她更不敢说,谁能知道?”
白养粹一是心疼女儿,二也是见财起意,便应道:“你看着办吧,千万别出差错。”
五月九日,永平城中举行了一场空前规模的婚礼,知府衙门两侧搭起了大棚,里面放上桌椅。所有过往行人,都可进入棚中白吃白喝,以示同喜同庆。院内及衙门正堂也都成了宴客厅,鞭炮声、鼓乐声,好不热闹。永平府还从未有过谁办过如此阔绰的喜事,人们这下子算是开了眼。闹到太阳偏西,人们陆续散去,阿敏带着几分醉意进了洞房。他将头盖揭开一看,大吃一惊,这个女孩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比起她姐姐还要亮丽几分。阿敏急不可待,未等铺下被褥,便三下五除二,将玉莲剥了个精光,一把搂在怀里。玉莲的皮肤细腻滑润,微微发凉,一瞬间,阿敏就觉得如一股清泉流进了他干涸燥热的心田,他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肌肤相亲的快感。
从沈阳到永平,走了半个多月,一路上大都荒无人烟,纵然有女人,汗王不许奸淫的禁令像紧箍咒,箍着他不敢胡来。总算到了永平府,城内秩序井然,更容不得他乱宿良家妇女了。二十多天憋得他欲火中烧,两眼发蓝,今天终于又能快活一把了。
假玉莲今天感到无比幸福,一个姑娘家,八抬大轿,贝勒爷在前边骑着高头大马,沿街走来,连吹带打,气派极了。十一岁时,她开始注意起人家娶亲的场面,记忆中,任何一家也没有她今天这么风光。在洞房内,趁着没人,她偷偷地看了一下四周,只见两只带金字的大蜡烛,足有半人高,照得洞房通亮。床上幔帐都是绫罗绸缎,桌上摆的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着金光。她心中美滋滋的,仿佛一步登上了天。
她正月时来的初潮,已是情窦初开,被阿敏搂得有些飘飘欲仙。阿敏是个房中老手,见玉莲差涩中有几分恐惧,便笑道:“我的小心肝,不要怕,这世界上最快活的事便是男女同床了。你想想,古往今来,有多少女子不顾一切,偷着与情人相会,有的甚至丢了性命。为什么?就为这一时的快活,爷今晚就让你尝尝这快活。”
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撩得假玉莲春水横流,娇滴滴地呻吟起来。阿敏见时机已到,长枪一抖,纵入其中,假玉莲疼得“啊”地一声叫了起来,腥红一点染在床上。阿敏却停住了,不再动作。他吻着玉莲的樱桃小嘴,双手捏着玉莲的双乳,过了一阵子,见玉莲的下身扭动起来。他笑了:“来吧,我的小宝贝,爷让你飞上天。”于是,他纵横驰骋,二人大战在了一起……
春宵苦短,一夜之中,不知梅开几度,第二天早上,阿敏浑身像散了架子似的,起不来了。
五月十一,新婚夫妇三天回门,阿敏又备了一份厚礼。他从心里感激白养粹,将这么个绝代尤物许给了他。然而细心的阿敏,在回门宴上看出了破绽。
在假玉莲胡叶眼里,白夫人是主子,高不可攀,她是下人,低人一等。现在倒好,主子一下子变成了妈妈,言语举止间哪能处处适应,而且她一点当女儿的感觉都找不到。阿敏发现玉莲在白夫人面前十分拘谨,一点也不像女儿对妈妈。白夫人装得倒是满热情,但玉莲轻轻一声夫人的称谓,被阿敏听在了耳中,他心里合计开了:这个玉莲不是白养粹之女,是个假货,待回去再说。
回到府上,他将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关上门厉声问道:“你倒底是谁家女儿?敢骗本贝勒。”
胡叶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对阿敏充满深情:“奴家是谁的女儿又怎样,现在不已经是贝勒爷的人了吗?”
阿敏岂能容她再欺瞒下去:“老实说,要是不老实,看我不撕了你。”
胡叶见阿敏发起怒来,像庙里的凶神,吓得她只好实话实说:“爷,这不关我的事,是夫人和俺娘商量好的,让我顶替玉莲。俺叫胡叶,俺爹是衙门里的班头。”
阿敏问道:“他给了你家多少彩礼?”
“白银二百两,玉镯两对,绸缎四匹。”
“黄金呢?”
“没有。”
“马匹?”
“也没有。”
阿敏觉得非常难堪:“这是明媒正娶呀,我一个堂堂的大贝勒,娶了个班头的女儿,真是天大的耻辱。哼,白养粹,竟敢他妈的欺骗本贝勒,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眼下就这么对付着,找个岔口,我灭了你全家。”他厉声叮嘱道:“此事不准出去乱说,说了你就没命了,懂吗?”
胡叶满脸恐惧,顺从地点了点头。
阿敏实在是太喜欢>胡叶了,看着她惊恐万分的样子,倒觉得十分不忍:“好了,事情过去了,别怕,只要你好好侍候本贝勒,本贝勒不会亏待你。”说着,他又将胡叶一把搂过来,又是一阵纵欢。第二天依然是迟迟而起,城防之事,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硕托却暗中叫苦:“阿敏叔不理政务,这如何是好?”他不敢再耽误下去,只好出面主持。他与四叔汤古岱带着人马出城巡视:“四叔,汗王说,守为吾短,那咱就不以守为主,应发挥我八旗兵野战的优势,明军来时,与之在城外决战,纵横冲杀,定能取胜。万一战败,退入城中固守不迟。”
汤古岱叹服道:“侄儿所见极是,就这么办。”一行人正在四处观察,突然,两个哨探箭一般地打马来到跟前:“报,贝勒爷,东南方向发现一股明军,正缓缓向永平开来。”
硕托自言自语:“来了,真的来了,但来得太快了。”他问哨探道:“有多少人马?”
“大约两万。”
硕托倒吸了口气:“这么多?再探。”
“是。”
硕托见情况紧急,立即拨马返回城中,还没等坐下,滦州的纳木泰派人来求援了。
第四十七回 弃永平阿敏逃归 父与子命数轮回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四年五月,明孙承宗率军恢复,先克滦州,后攻永平。阿敏因纵欲过度,无力迎战,乃下令纵掠,尽屠城中百姓及众降官,弃城逃归。上与众贝勒怒甚,众议定罪,高墙圈禁,永不叙用。三尊佛已去其一。
硕托赶至阿敏处,亲兵拦道:“二大贝勒有令,今天什么人也不见。”
硕托大怒:“混帐,闪开!军情紧急,若是误了战机,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亲兵们却道:“请贝勒爷原谅,我们若是叫你进去,二大贝勒就得剥我们的皮。”说着四个人竟拦成一排。硕托想推开他们,几个亲兵力气大得很,硕托推不动。气得他在院中直打磨磨。等了大约一刻功夫,硕托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室内拼命地喊上了:“阿敏叔,城西方向发现两万明军,孙承宗正率两万大军攻滦州城,他们动用了红夷大炮,攻势异常猛烈,纳木泰派人请求火速增援。”
大白天的,阿敏正搂着胡叶睡大觉,胡叶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在叫,似乎是硕托的声音,便轻轻地推醒了阿敏:“爷,有人在外面喊呢。”
亲兵一听真有军情,便闪在两旁,硕托冲了进去。阿敏微微睁开双眼:“谁呀?本贝勒睡得正香,跑来瞎吵什么?”
硕托在门外又是一声大喊:“孙承宗率大军攻滦州城了。”
这一声喊不要紧,惊得阿敏当即出了身冷汗,他一骨碌爬起,穿上鞋,往门外就走。突然,他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跌倒。原来,连日来他与胡叶昼夜绞在一起,靠着从沈阳带来的老山参,战罢就睡,睡醒再战,天赐尤物,畅快之极,昨天一宿到现在,又不知梅开几度,冷丁站起,便觉头重脚轻,神志恍惚,来到外室,身子还在打晃,说话断断续续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硕托差点没叫出声来:“几天没见,阿敏叔怎么变成这副模样?难怪人们说色是刮骨刚刀,要这么下去的话,不用多,再过个把月,阿敏叔非交待在这个小婶手上。”
阿敏语无伦次:“硕托……不,贤侄,孙承宗攻城了?那快……快去守城啊。”
硕托气得火直往上蹿:一个堂堂大金国的二大贝勒,荒于政务,耽于女色,太不像话。但他知道阿敏为人阴阳怪气,喜怒无常,因此不敢冒犯,只好将情况又说了一遍。
阿敏清醒了些:“贤侄,你看应如何迎敌?”
“侄儿率五千兵马前去解滦州之围,叔叔可率兵迎战城西方向的明军,不能让他们靠近城池。”
“这是为何?”
“守城是吾军之短,野战乃吾之所长,越靠近敌人,越能发挥我们的优势,他们的大炮就发不了威。”
阿敏点头赞道:“贤侄说得有理,那就依贤侄所言,你可速速前往滦州增援。”
二人正要分头行动,迁安、遵化亦来人报告:两城附近都发现了明军。阿敏毕竟久经战阵,他明白了,孙承宗采取了切割牵制的策略,主战场在滦州。要在以往,他立刻就能披挂上阵,只需带上三千铁骑,便可将明军冲他个七零八落,可现在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后悔连日来的荒唐,可现在后悔又有何用?
硕托带着人马出城不远,就见前方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涌来,他急忙勒住马:“明军来得好快。”他立即下令大军列成纵队,每队之间要有距离,缓缓前进。硕托很精明,如果仍向从前那样列方阵,对方的红夷大炮一响,便是中间开花,死伤必众,而列成纵队,即便有伤亡,也不会成片。
双方渐渐接近,硕托发现来的不是明军,而是自己人。原来图尔格、纳木泰二人已丢了滦州,带着残兵败将投奔永城来了。
硕托见滦州已失,还救什么援?回到城中再说吧。
阿敏却仍在城中,他派出的哨探回来报告:西边来的明军在城二三十里处安下了营寨。他盘算着如何攻取,并未马上出城。现在看硕托返回,纳木泰、图尔格丢了滦州,大为震惊。
纳木泰道:“二大贝勒,此次明军来势不小,红夷大炮便有二十余门,围住城后,便是一阵炮轰,城门楼,城跺,都被炸上了天。趁城中慌乱,他们开始攻城,明军两三万人,我们仅有五千,寡不敌众,加上城内一些汉人作内应,我们拼命死守了一天,被明军攻破南门,只好弃城而逃,请二大贝勒治罪。”
“治不治罪,回去再说,你们先将人马清点一下。”
经过清点,滦州的五千人马亡六百多,伤两千多,连伤带亡超过了一半。阿敏琢磨着:“照这么打下去,三万兵马非赔光不可,不成,不能硬拼。”他与硕托、图尔格、纳木泰商议道:“如今,关内四城已丢了一城,明军这次是倾京畿全部兵力来对付我们,将我们分割包围,若坚守下去,有可能全军覆没,你们说现在应怎么办?”
三人听出来了,阿敏是想撤军,此事非同小可,将来追究起来,谁承担得起?因此都不敢表态,而硕托压根就不想撤。他直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承宗一老朽尔,又何惧哉?他要是来攻永平,我们就绕到他后面去,去打滦州,来他个出其不意。他一定会回兵救滦州,到时,我们也像汗王那样,围点打援,消灭老匹夫于滦州城下。”
“你说的何等轻巧,孙承宗熟知兵法,先汗对他都敬畏三分,我们现在兵微将寡,如何与之周旋?搞不好,反让他围点打援就坏了。”
硕托道:“永平得之不易,汗王欲在此树一样板,如今我们轻易放弃,回去后如何向汗王交待?”
阿敏阴沉个脸:“为将者当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京畿一带明军近八十余万,敌我对比,众寡悬殊,南朝岂能容忍我们长期在其家门口安这四颗钉子?我们若是出其不意,攻掠偷袭,或许能打几场胜仗,但要是在这搞什么样板,我看时机还不成熟。如今撤兵,尚可全师而归,真要是叫人家来个铁壁合围,三万大军都被吃掉的话,就更不好交待了。”
硕托心想:你无非是淘空了身子,不敢临敌了。当初,你在汗王面前如何夸的海口?但这话他哪敢说,他瞅了瞅图尔格,图尔格却躲开了他的目光,看来图尔格也怕了。
阿敏道:“你不用瞅,图尔格之勇不在你之下,图尔格,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末将以为二大贝勒分析得有理,明军来势汹汹,我们应避其锋芒,不能硬拼。”图尔格乃五虎上将额亦都第八子,力大无穷,善于用兵。纳木泰亦随之附和,硕托孤立无援,不好再强辨。
阿敏道:“要撤就尽快撤,不要等人家围上了再往出冲。”
对此,三人谁也没反对。
阿敏下了决心:“传我命令,立即准备撤退,日落之前,撤出永平城。”
他不甘心就怎么撤出:这次入关,奔波二十余天,将士们不能空两个爪子回去。皇太极能满载而归,我为什么不能。抢,要抢他个一干二净。他恶狠狠地说:“我们不能便宜了孙承宗老儿,要留给他一座空城。”言外之意,是要重演朝鲜一幕,即纵掠。
硕托等人为此事已挨过皇太极的责骂,他立刻反驳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汗王最反对的就是抢劫百姓,我们自己树的样板,怎么能自己毁掉?”
“扯什么鸟蛋,树什么样板?汗王他们不都是满载而归吗?那些东西都哪来的?说白了,不都是抢来的吗?”
“是抢来的不假,但那是从南朝官府手中抢来的,性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抢了官家的,官家再逼百姓,最终抢的还是老百姓。”
“那可大不一样,谁抢百姓的,百姓就恨谁,这正是汗王的英明之处。”
阿敏最腻味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左一个汗王右一个汗王的,一气之下,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只想到如何向汗王交待,就没想想弟兄们如何向家人们交待。我们不要说大话、空话、漂亮话。将士们是随吾出来征战的,不是来喝西北风的。南朝军士们有军饷,我们有吗?你叫我们的士兵如何过活?”
他再次下令,口气十分坚决:“要留给孙承宗一座空城,反抗者格杀勿论。”亲兵们高兴地应了一嗓:“您请好吧!”往外就走。
硕托双臂一横:“阿敏叔,汗王再三嘱咐要爱护归顺官民,要树一样板,以此撼摇南朝民心军心,你这一抢,汗王的心血尽废矣。”
阿敏大怒:“你就不怕撼摇了我众将士的心?闪开,给我抢。”他终于迸出了“抢”这个字。
硕托看阿敏脸色铁青,露着凶光,不敢再硬拦,他扑通跪倒,哭劝道:“阿敏叔,我们这一抢,后患无穷啊,将来再攻城,必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阿敏笑道:“你还真以为我们能灭掉南朝啊,别作梦了,现在你看到了吧,南朝的势力大得很,我们也就是抢几次而已。我的傻侄儿,别太痴了。”
亲兵趁硕托跪下时已绕了过去,硕托无奈,双手捶地放声大哭。
一场浩劫开始了。
城中百姓对金兵已毫无戒备,可一瞬间,这些面带笑容的金兵变成了魔鬼,他们手持钢刀,挨家挨户搜抢。百姓们惊呆了,怎么回事?发生了兵变?还是一小股金兵胡来?不,不像,整个城已是一片鬼哭狼嚎,有的男人反抗,当即被杀死。一些金兵入室后,见到女人,不论年纪大小,拉过来便强奸,一个人干,几个人在旁淫笑。男人们忍无可忍,操起菜刀、木棍与金兵拼命。一些金兵本来就嗜杀成性,现在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遇人便挥刀砍杀,纵抢变成纵淫,纵淫导致血洗。一个多时辰,永平真的成了一座空城。
白养粹不知就里,跑上门来询问,阿敏怒斥道:“白养粹,你好大的胆,竟敢用胡叶搪塞本贝勒,你知罪吗?”
白养粹见事情败露,跪下来求饶:“那都是内人的主意,不干我的事,后来我才知道。”
“死到临头你还不说实话。”阿敏拔出腰刀,一刀将其劈成两半。白养粹还没弄明白金兵到底为何洗城,已经身首异处。
阿敏立即率人到了白养粹府,直奔玉莲姑娘。玉莲大喊救命,阿敏淫笑道:“本贝勒今天就是来救你命来了。”他上去一把抓住玉莲,扔在床上。娇小的玉体裸露在阿敏眼前时,阿敏道:“果然是官宦家的女子,比起胡叶来就是不一样。”他兽性大发,当着亲兵的面对玉莲施暴,边动边说:“睡了好几天的假玉莲,今天总算尝到了真的。”
亲兵们见贝勒爷在尝鲜,一个个下体也都在膨胀,白夫人年方三十来岁,自有中年妇女的韵味,几个亲兵一起冲上前,将白夫人摁在了床上……
一顿兽性发作后,阿敏与亲兵扬长而藏书网
去,留下了赤身裸体的娘俩。白夫人挣扎着起来穿上衣服,家人们报告:老爷已被金兵所杀。白夫人眼光呆滞,头发零乱,精神业已崩溃,待家人出去后,三尺白绫悬在梁上,随白巡抚去了。小玉莲则在一个年轻男仆的帮助下,逃出了城,隐姓埋名,跟了这个男仆,逃到了乡下。
阿敏刚开始在永平纵淫,硕托就已派快马将这些情况报知了皇太极,皇太极召集代善、莽古尔泰议道:“阿敏在朝鲜的毛病又犯了,二位兄长,你们看如何是好?”
代善非常气愤:“阿敏若是这般状态,哪里会有什么心思树样板,应速速将其调回,以防永平有失。”
皇太极道:“看来,朕要亲赴关内了。”
皇太极处理完了手头的一些政务,留代善、莽古尔泰监国,亲率两万精兵增援永平。但是,未等出发,永平败讯到了。硕托在信中将阿敏纵掠屠城、杀白养粹的过程一一奏明。皇太极看后大惊失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并询问送信的士兵。士兵的叙述与硕托说得完全一致,有些地方bbr>.,比硕托信中的描述还详细。皇太极大骂道:“败国,败家,败类!我们的心血白费了,不降者杀,降者还是个杀,以后谁还能降?若再征明的话,恐怕田间荷锄之人也会和明军联合起来,与我们作殊死抗争了。”
代善、莽古尔泰及众贝勒亦十分震骇,岳讬道:“阿敏叔败坏军纪,毁我八旗名声,罪不可赦。”
济尔哈郎也觉得自己这位哥哥实在是太荒唐,为了避嫌,他表态道:“二哥目无军纪已非一次,上次在朝鲜,汗王没有深究,这次岂能宽恕?”
代善有些不解:“这个阿敏为什么总是不和我们一个劲儿?老是对着干?”
萨哈廉道:“此番若不严惩,我们便无法向蒙古各部交待。”
皇太极心中非常痛苦:“此番征明,一路上布恩施德,南朝民众对我们已有所认识,叫阿敏这么一杀一抢,前功尽弃矣。南朝必会据此大作文章,阿敏岂止是罪不可赦,而是十恶不赦,万恶不赦。”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道:“阿敏之所以总是与我们对着干,因为他心中有怨,他与三叔都是胸无大志,心胸狭隘之人。我们女真旧俗有物共分不假,但那是就物而言,于国家则不可。三叔跟先汗起兵,事业有成后,便想着一家一半,平分秋色。试想,若建州出现两个汗王,国人将如何是从?当时,如果任三叔分裂,我们很快就会被李成梁灭掉。所以,先汗痛下决心,解决了三叔分裂隐患。对此,阿敏兄一直心怀怨恨,先汗驾崩时,他给朕写条子,若答应他带着镶蓝旗到黑扯木,便拥立朕为新汗,朕当时便拒绝了他。朕即位后不久,他便要悄悄移兵黑扯木,被二哥发现后,及时制止。征朝鲜时,他拉拢杜度,欲自立为汗,经岳讬、抚西额驸、济尔哈郎等力劝,才班师回国。如今他驻守永平,贪恋女色,不理政务,明军来犯,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便弃城而逃。更不可容忍的是,他竟敢不顾朕的再三嘱咐,屠杀已归降民众,视国法军法为儿戏。事不过三,阿敏罪行累累,磬竹难书,你们大家说,阿敏该当何罪?”
众贝勒齐声道:“阿敏之罪当诛。”
代善和莽古尔泰却没吭声,皇太极只好问道:“二位兄长意下如何?”
代善看了看莽古尔泰,莽古尔泰道:“汗王,阿敏之罪确实当诛,但先汗有言,凡我宗室一脉,无论所犯何罪,都不能以刀锯加身,臣以为可高墙圈禁之。”
皇太极露出一丝苦笑:“先汗圈禁三叔,朕圈禁阿敏,父子二人,竟是同样下场,咳!就依五哥所言,高墙圈禁,永不叙用。留给他庄园八所,奴仆二十,羊五百,牛二十头,其余财产一律归济尔哈郎。岳讬、萨哈廉、阿济格,你们带上护卫出城,拦住阿敏,就地拘捕之,朕不愿见他。”
代善因为刚才没有表态,怕皇太极多心,便主动申请道:“还是我去吧,也许会更顺利一些。”
皇太极道:“那就有劳二哥。”
阿敏虽是逃归,但收获同样不小,众将士都是大包小裹,一路行来十分缓慢。孙承宗担心有埋伏,穷寇勿追,没有跟袭,否则阿敏必溃不成军。
行了近一个月,总算见到了沈阳,他根本没料到汗王会惩处他,上次在朝鲜,不也是纵掠三天吗?谁敢把我怎么样?然而,这次他打错了算盘。
距沈阳不到十五里路时,就见代善率岳讬、多尔衮等十几位贝勒来到了跟前。他捋着稀疏的小胡:“皇太极为何不来接我,是不是在后头?”
等到代善、岳讬等到了近前,他发现气氛不对,只见众贝勒一个个都绷着脸,怒气冲冲,下马后,鳌拜与正黄镶黄等八十余名护卫将阿敏团团围住,阿敏吃了一惊:“你们要干什么?”
代善厉声道:“阿敏听旨。”阿敏看了看周围,众贝勒众护卫手握刀柄怒目而视,他意识到大难临头了。
代善宣布了由大学士希福起草的阿敏十六条罪状,最后一句是送高墙圈禁,永不叙用。阿敏跪在地上听罢,浑身直冒冷汗,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爱将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躲避着他的目光。阿敏见大势已去,发狂地大笑起来:“好,高墙圈禁,走阿玛的老路,瞧我们这爷俩。哈哈,哈哈,二哥,今天圈禁我,明天该谁了?是二哥,还是五弟?”
代善见他胡说八道,当即下令:“押回去!”
金兵撤围而去,孙承宗收复了永平四城,京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痛定思痛,人们追根溯源,将责任都推到了袁崇焕身上。从百姓到官员,都认为袁崇焕违背圣意,私下与女真勾结,纵敌入京。在百姓心中,袁崇焕成了比秦桧还要坏上十倍百倍的大卖国贼。然而最恨袁崇焕的不是百姓,也不是各级官员,而是崇祯皇帝,在群臣面前,只要一谈起袁崇焕,便恨得咬牙切齿。
京城的舆论及圣上的态度传到了宁远,祖大寿和何可纲觉得不妙,二人会同佘明德动身到山海关求见孙承宗。孙承宗见如此三位重要人物一齐来访,知是定为袁崇焕之事而来,他立刻撂下手头军务,与三人会见。三人见到阁老大人,跪倒便拜,同时放声大哭。佘明德哭得更为伤心,他边哭边诉:“袁都堂一直将老大人视为恩师,处处以老大人为楷模。受命以来,先是宁远大捷,炸伤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为此发痈而死。接着是锦宁大捷,炸死了奴酋大将觉罗拜三。皇太极对袁都堂恨之入骨,千方百计欲除掉袁都堂。他们现在用的是反间计,我们不能上当啊。吾三人愿以项上人头和全家人性命担保,袁都堂绝无勾结女真之事。如今能救都堂的唯有阁老大人了,请老大人仗义执言,为国家,为辽东民众留一干城,如此,国家幸甚,辽东军民幸甚。”佘明德说完,磕头十余个,血浸地面青砖。
孙承宗再三搀扶,三个人才站起身,孙承宗道:“老夫的心情与你们一样。老夫曾就此事恳请过圣上,但圣上对袁崇焕恨之入骨,老夫即便再言,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祖大寿与何可纲齐声道:“若是阁老大人再不出面的话,袁都堂真的休矣。”
孙承宗见状,长叹一口气:“这些天来,老夫一直为此事所困扰,老夫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支撑几何?若崇焕有难,辽事更不堪矣。也罢,老夫就豁出老脸,亲赴京城,直接面圣。”
三人喜出外望,以为只要孙阁老一出面,袁都堂定可无虞。他们叩头拜谢再三而去。
崇祯二年七月初七,崇祯与老师孙承宗相见于中极殿平台,崇祯对老师此番临危受命的非凡表现十分满意,他亲为老师端茶:“先生连日劳苦,朕无它,一杯清茶尔,先生请。”
孙承宗感动得老泪纵横:“老臣从山海关返京,有要事相奏。”
“凡事先生做主就是了,朕一切按先生之意办。”
“老臣是为袁崇焕一事而来,请圣上容老臣一言。”
崇祯脸色立刻变了:“如此良宵,提他作什么。”
孙承宗跪下:“老臣与袁崇焕相识多年,其人对朝廷忠贞不二,且有胆有识,才干超凡。朝中大将,唯有他几次重挫奴酋,其功足以掩过。臣垂垂老矣,连日来已疲惫不堪,如此繁重军务,非老臣所能承受,胜任辽事者,唯袁崇焕尔,请圣上能网开一面,允其立功赎罪。”
崇祯冷笑道:“忠贞不二?我们都被他骗了。”
孙承宗困惑不解:“被他骗了?”
崇祯道:“传杨太监。”
杨太监此时已由御马监升到了司礼监,现就在平台边上侍立。听到圣上传见,立即来到面前。
“先生,此事朕从未对任何人讲过,今天就让先生听个明白,看看袁崇焕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对杨太监道:“你将那天所见所闻,跟孙大人细说一遍。”
孙承宗听了杨太监的讲述,沉思良久:“这是明显的反间计,杨太监便是蒋干。以圣上之天资,不可能看不出其中之诈,可圣上为何深信不疑呢?”
崇祯见孙承宗默然无语,便说道:“先生是否以为朕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
孙承宗心中一震:“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在想,圣上之所以相信杨公公的话,其中必有原因,还请圣上明示,以解老臣心中疑团。”
“先生可知尚方宝剑刑及何等官员?”
“在军中可刑及总兵级别。”
“那么毛文龙是什么级别?”
“官拜左都督,武一品。”
“如此一品大员,袁崇焕说杀就杀,先斩后奏,这是为什么?袁崇焕历来十分谨慎,可在此事上为什么如此轻率反常?朕看是其中有鬼,他是怕毛文龙揭穿他与奴酋暗中勾结的丑行,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此事袁崇焕作得确实不妥,经不起一问,孙承宗道:“圣上疑得有理,袁崇焕如此反常,的确令人费解。”
崇祯接着说:“他身为蓟辽督师,坐镇宁远,奴酋率六万大军离境,竟毫无所知,你相信吗?他的谍工哪里去了?这又应作何解释?”
是呀,鞑子们六万大军偷袭京师,行程月余,袁崇焕竟毫无察觉,这也是连日来一直困扰孙承宗的一个疑问,上次在天牢,袁崇焕的回答令人难以信服。对圣上的质问,孙承宗点了点头没发表看法。
“先生,袁崇焕主持蓟辽军务,蓟州一带长城,防守如此薄弱,鞑子们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关而入,他应当承担什么责任?”
崇祯越说越生气,干脆站了起来:“朕即位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志在中兴,天下人对本朝寄以厚望。袁崇焕却纵敌入京,以致京城险些沦陷,几乎陷朕于万劫不复之地,是可恕,孰又可恕?杨镐不过是打了一次败仗,王化贞、熊廷弼也不过是丢了广宁。而袁崇焕此次丢失城池三十余座,令鞑子们铁骑蹂躏京畿,如此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明军威?且杨、熊、王三人地下有知,将作何想?其家人又如何能善罢甘休?”
孙承宗被圣上的问话逼得步步退缩,无言以对,但无论崇祯怎样说,他也不信袁崇焕会通敌。崇焕与鞑子们有杀父之仇,根本不可能与之相勾结,即使暗中有所往来,也是兵家之权谋。正是经圣上恩准的‘守为正著,和为奇著’的方略的实施。他看出来了,袁崇焕最大的罪过:是让圣上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惊破了他中兴之梦,毁了这位尧舜之君高大形象。论罪,袁崇焕确实要比杨、熊、王三人的罪大,但眼下大明将领能与鞑子们相抗衡的,唯有崇焕,崇焕一死,辽东怎么办?指望老夫?吾已风烛残年。他想力保崇焕却找不到充足的理由,他看着圣上那张年轻而憔悴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似乎有几分狰狞,联想到近日来兵部、刑部两位尚书被处极刑,心中叹道:“圣上年轻,血气方刚,完全是意气用事,非纳谏之主也,崇焕休矣。吾多言无益,搞不好反遭不测,老夫一死不要紧,关外事就更不可收拾了。”
于是,与崇祯又谈了些宁锦军务后,第二天便返回了山海关。
祖、何、佘三人望眼欲穿,听说孙阁老回来,兴冲冲地连夜赶来求见,但见到孙承宗一脸愁容,便知希望破灭了。孙承宗将圣上的话转述一遍,三人都低下了头。孙承宗叹道:“老夫老矣,关外事就依仗你们了。”此时,他已拿定了主意:过些日子便告老还乡,不然的话,老夫很可能就是第五个被诛的辽东统帅。
告别孙承宗出来,祖大寿道:“明德先生,我与何将军军务繁忙,无法脱身,有劳先生带上常思恩,速去北京,要多备些银两,尽量周旋打点,别让都堂在天牢中受罪。但得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注释:
①时下以为太监不得识字,此大谬也。试想,倘二十四衙门中的太监都不识字,皇帝在大内的起居记录,成千上万件物品的登记、保管、领取,各种仪式程序的实施,尤其是各种印鉴的保管、使用,宣读圣旨等,若都是些文盲的话,岂不乱了套,所谓不识字的太监,仅限于皇帝身边的长随而已。
第四十八回 佟养性独领汉军旗 袁崇焕蒙冤遭活剐
显佑宫密笈载:天聪五年七月,佟养性仿红夷大炮成,上封红夷大炮为天佑神威大将军,以佟养性为汉军旗总兵,总理汉军民事务。时汉人已占金国人口大半,佟养性为名符其实之佟半朝矣。七月二十六日,上再发兵征明,于蒙古各部会于旧辽河,径直南下,包围大凌河。是月十六,明袁崇焕被凌迟,上叹惋之。
从关内返回沈阳,皇太极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外,又多了一件事情,而且是非常繁忙的事情,那就是接待。蒙古各部几乎天天有来朝拜者,他们从这次征明中尝到了甜头,看到了皇太极的大智大勇,大仁大义,同时也看到了大金国兵力的强盛,对大金更加依附。皇太极则对他们格外礼遇,天天设盛宴款待,凡有所贡,仅象征性地留下一点,其余大都返回,而且还另有赏赐,蒙古各部与大金国已融为一体。
而孙承宗此次进京面圣,算是领教了这位小皇帝的威严和刚烈,圣上可以将袁崇焕待若帝师捧上天,也可以视之为卖国贼,一下子打入地狱。他对自己这位昔日的学生的印象渐渐模糊起来,而对袁>藏书网崇焕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但现在自己还是蓟辽统帅,在其位必须谋其政,必须抓紧设防,以图恢复,待将蓟辽军务捋出个头绪后,便立即告老还乡。
修筑大小凌河二堡是他的既定方针。当年,他出任辽东,下令修筑了二堡,阉党高第接任,尽弃关外要塞,退守山海关,二堡遂废。天启元年,袁崇焕抢筑二城堡,被皇太极摧毁。现在,趁收复永平四城的大好时机,一并将?二城城堡修筑起来,锦州城前便有了两座坚固屏障,同时也更靠近了金兵,以便监视其动向。他命祖大寿、何可纲立即率一万五千精兵开赴大小凌河。
皇太极闻报,召集众人议之,皇太极道:“孙承宗又要修筑大小凌河,他是在搞步步恢复的老一套,修城的是祖大寿部,明军能战之兵尽在关外,而祖大寿所部是辽东明军之主力。我们若能全歼祖大寿的一万多精兵,明在关外便再无可战之兵矣。”
莽古尔泰却不以为然:“一万五千人,两个小小城堡,何足挂齿,他修便修,又能有多大用处。”
“五哥不可轻视,孙承宗此举,一是在于推进,二是在于窥我。若让他们修复了大小凌河,就等于让明军向前推进五十余里。他们若再以大小凌河为中心,大搞屯田,屏蔽锦州,恢复广宁,我们面前就会出现两座雄关,一道防线,我们的行动便会在其掌握之中。”
代善却道:“汗王所言极是,但孙承宗、祖大寿既然敢修,就一定有准备,我们如何攻之,还应斟酌。”
皇太极道:“敌兵善守,前番宁远、锦州的失利在强攻,这是教训,所以这次要改攻为围,作长远打算,围上他一年半载的,要活活将祖大寿他们困死城中。孙承宗必会派兵来援,打援乃野战,野战则是我们的优势,避吾所短,扬吾所长,未有不胜者也。此次出征,依然要声东击西,要先奔蒙古,与蒙古各部会于旧辽河,造成再袭京师的假象,然后径直南下,包围大凌河。”
众人无不叹服。代善道:“孙承宗一老朽尔,袁崇焕在天牢中,若再灭了祖大寿,明在关外还有何人?”
皇太极正欲调兵遣将,汉军总兵官佟养性回来了。皇太极与众贝勒几乎是异口同声:“快请。”
佟养性与张秉一一前一后走进寝宫,佟养性叩拜道:“汗王,臣等前来报喜,红夷大炮已试制成功。”
皇太极激动得从炕边蹦到地上:“红夷大炮已研制成功?”
“是,”佟养性再次奏道:“红夷大炮确已研制成功。”
皇太极放声大笑,眼眶中溢出了喜悦的泪花:“这么说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大炮了?太好了,太好了!从此,我八旗兵攻守兼备矣。”
众人亦无不欣喜异常。代善道:“汗王,我们一同到演武场,亲眼见见大金国红夷大炮的雄姿,如何?”
皇太极道:“走,咱们同去演武场。”
所谓红夷大炮者,乃红头发外国人所造之炮也,比起将军炮的威力要大上几十倍,一炮下去,可洞裂坚城。宁远锦州之战,明军凭借大炮的威力,两次击溃无往而不胜的八旗兵,令八旗兵闻声胆寒。
众人到了演武场,只见两尊庞然大物卧于操场中央,上面用红布遮盖。皇太极等走到近前,佟养性揭开红布,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了一声:“嗬,好大个家伙。”
这两座尊大炮比起明军的又长出五尺多,足有两丈,炮口有半尺左右粗细,炮身比明军大炮多了几道铁箍,炮耳、准星、照门一应俱全。
佟养性道:“汗王,这两尊炮用铁和少许铜铸成,铜性柔,我们在炮身上又多加了几道铁箍,这样,可防炮身炸裂。”他拍着大炮炮身:“这家伙重得很,每尊都足有三千斤,射程可达十里。”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佟养性道:“请汗王及大贝勒、三大贝勒到操场北边稍候,吾与佟图赖、张秉一为汗王演示。”
佟图赖指挥着炮手装好药点燃引信,就听“轰”地一声巨响,三里多外的一面土墙被炸上了天,众人一片欢呼。
代善手捋短须道:“此炮之威力不在明红夷大炮之下,了不得,了不得。”
范文程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此一来,攻城便不再是吾之弱势了,佟养性功不可没。”
皇太极微微一笑,他知道范文程是在提醒他。便率众走进了演武场议事厅。未等坐下,阿济格喊道:“要是早有这红夷大炮,十个宁远也打下来了,父汗也不至于受伤。”
多尔衮却道:“去年围困北京时,若有红夷大炮,北京可下矣。”
代善比较冷静:“我们现在大炮的数量太少,加上缴获的也不过十余门,若要攻坚,还远远不够。再者,这两尊炮太重了,还应搞些轻的,射程不必十里,三至五里足矣。”
佟养性道:“大贝勒所言极是,我们正在浇铸轻型大炮。五天之内即可完工。”
“重量多少?”
“五百余斤。”
代善称赞道:“额驸想得周全,这样的话,置于战车上,两匹马便可轻松拉走,随军行进便方便多了。”
皇太极道:“此炮之威力,足可抵十个牛录的兵力,朕今天就封红夷大炮为天佑神威大将军。”
佟养性跪拜:“谢汗王封赐。”
范文程道:“汗王,明称红头发的外国人为红夷,但夷字也是明人对非汉人的东方人和北方人的一种称谓,含着明显的贬义,臣见此炮身披红衣,就称它为红衣大炮如何?”
“好!过去,朕一听‘红夷’两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文程先生改得好,就叫它为红衣大炮,今后任何人不得再称‘红夷’二字,否则,按蔑视朝廷命官论处。”皇太极转而对代善道:“额驸此功当如何嘉奖?”
没等代善说话:佟养性先奏道:“此功当记在张秉一父子身上,张秉一之父为研制红夷大炮,死在了发射现场,红衣大炮的成功,是他们父子用命换来的。”
皇太极眼前立即浮现出尼玛兰城中火光映照下的张老汉倔强不屈的身影,不禁心生几分感伤:“张秉一乃朕的包衣,封之恐为人们非议,从今以后,朕便将他划归在你的门下,至于官职,由额驸定夺就是了。额驸一家乃我爱新觉氏的恩人,先汗有言,无佟氏则无我大金,故许额驸为佟半朝,但佟半朝乃虚名尔,朕今日就要让额驸成为名符其实的佟半朝。”
皇太极微笑着看看大家,众人眼光中无不现出疑惑:汗王不至于与佟养性平分江山吧。
皇太极道:“现我大金国土日广,人口日众,莽阿图曾作过统计,除去主动来投并早已融为旗人的汉人,新归顺的汉人数量不下三十万,其中明军降卒近六万。为避免旗人欺侮汉人,朕意将各旗未入旗的汉人全部划出来,成立汉军旗,由额驸总理汉军旗及汉人事务。”
他转而征询代善及莽古尔泰,二位平时没少受佟养性的恩惠,岂有不应之理,何况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皇太极又从他们的盘中抢 8d70." >走了一块肥肉。
代善先应道:“理当如此,这才叫真正的佟半朝。”
皇太极道:“西屋里额驸听封。”
佟养性跪下。
“天聪五年七月,佟养性督造红衣大炮再立奇功,其早年散万贯家私助大金建国,实为我大金不世之功臣,朕特封其为汉军旗总兵官,总理汉军旗及汉民所有事宜,望额驸勤免政事,勿负朕望。”
佟养性叩拜道:“如此重任,臣敢不尽心,只恐能力有限,辜负汗王重托。”
皇太极没有理会佟养性的谦让,问及身旁的宁完我:“先生以为汉军旗当为何种颜色?”
宁完我答道:“汉人自秦以来,崇尚黑色,秦称百姓为黔首,百姓皆以黑布裹头。黔者黑也,黑在五行之中司水,明为火,水克火,正应五行相克,臣以为汉军旗以黑色为宜。”
皇太极叹道:“先生弘论,朕再受教矣。就依宁完我所奏,汉军旗之帜其色为黑,其余图案与八旗同。”
莽古尔泰道:“额驸,如今你成了大金国名符其实的佟半朝,还不请我等痛饮一番?”
佟养笑道:“明日在下便摆它三十桌,请三大贝勒一醉方休,也算是为汗王及众贝勒出师征明壮行。”
七月二十七日,皇太极命少贝勒杜度、贝勒萨哈廉和长子豪格等留守沈阳,自己与代善、莽古尔泰率六万大军直奔蒙古方向,五天后与蒙古科尔沁、敖汉、喀喇沁等八部两万人马会于旧辽河。蒙古众贝勒现在视皇太极若神明,执臣礼甚恭,当天,少不得又是一番欢宴。
八月三日,皇太极升帐,却不急于点将,而是大声喝道:“固三泰额驸何在?”
固三泰此时已被叫在帐下听令,听到吆喝,急忙应道:“奴才在。”然后迈着碎步走到帐中,打千跪倒:“奴才固三泰叩见汗王。”
固三泰与叶赫贝勒金台石同族,天命年间来归,努尔哈赤以族女妻子,封为固伦额驸。其人勇猛善战,屡立战功,但性格粗暴,不知体恤部下,部下多有怨者。皇太极这次之所以唤他,是因为此次征明的前一天,有一战死者的家属告状,说固三泰对待战死的士兵,用马就地拖之,拖得一个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以至尸首不全。
皇太极大怒:“这个混帐东西,简直没有人味,如此对待死难将士,岂能得到兵士们的拥戴?”于是,他选择了这一时机,予以惩处,同时,意在对众贝勒训诫。
皇太极看着跪在下面的固三泰,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喝道:“固三泰,你知罪吗?”
固三泰整个一个丈二和尚,根本就摸不着头脑,他抬起头,见汗王一脸怒气,心想我没作什么啊,仗还没打嘛,我到底犯了哪条哪款了?他支吾道:“奴才……奴才是不是不知不觉地犯了什么?奴才知罪。”
“混帐,你不知犯了什么,知的是什么罪?”
固三泰可怜巴巴地说道:“汗王,奴才确实不知犯了什么,请汗王训示。”
皇太极一声冷笑:“朕念你早年归顺,屡立战功,即位之初,便封你为八大臣,可你却如何给朕带的兵,你又如何对待手下将士?”
“奴才对他们挺好啊。”
“挺好?朕来问你,将士们战死后,你如何处置?”
“用马拖回来呀?”
“用马拖回来?将士们跟着你浴血奋战,战死在疆场,他们都是我大金国的铁血男儿,是大功臣,应世世代代享受祭祀和供奉。古人讲马革裹尸,你却象拖死猪一样,将这些英雄们藏书网拖回来,你的良心何在,这些英烈们的灵魂又如何能得到安息?古有良将,得酒一篓,不敢独专,倒入河中与士兵共享酒味。而你呢,用马拖回来?倘是你的儿子战死,别人也如此对待,你将如何?古人待兵如子,你却待兵如兽,如此带兵,岂能得到士兵们的拥戴。朕今天免掉你八大臣之职,替死去的英烈们出口气,你可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固三泰被皇太极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自知理亏,耷拉个头乖乖站在一边。
皇太极依然怒气未消:“怪事尽出在镶蓝旗,济尔哈朗,你要好生整顿一番旗务。昔姜太公将带兵之将分为三类,一为礼将,二为力将,三为止欲之将。所谓礼将,冬天不穿裘,夏天不执扇,雨天不打伞;力将,涉险阻,走泥泞,身先事之;止欲之将,在军中不追求口腹及女人之乐。三种将领其实说的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与士兵甘苦与共。如此方能上下一心,才能众志成城。朕崇尚德治,唯有德,方能服众,方能凝聚大家,你们记住了,如有谁再像固三泰那样对待士兵,朕绝不宽恕。听到了吗?”
“您请好吧!”众将士齐声道。
皇太极道:“至于军纪,朕不想多说,有犯者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齐声回答:“杀无赦。”
“德格类听令。”
“臣弟在。”
“朕命你为主将,阿济格、岳讬为副将,率两万人马,会同科尔沁、喀喇沁部等即刻出发,奔义州,直插锦州与大凌河之间,切断大凌河与锦州的联系,从西面包围大凌河。朕与大贝勒、三大贝勒率四万人马,奔广宁大道,从正面包围大凌河。八月六日,两路大军相会于大小凌河城下。”
七月中旬,祖大寿与何可纲二人率一万五千精兵赶赴大凌河,二人不顾天气炎热,昼夜督促修城。七月二十八日,他们突然接到报告,说是皇太极率数万大军,离开沈阳,奔旧辽河,朝蒙古方向去了。
祖大寿大惊,他惟恐皇太极再来一次偷袭京师,火速派人将消息报告给了孙承宗。孙承宗亦吃惊不小,急忙颁令燕北及宣州大同一带长城守将,严加防范,防止金兵来犯。同时奏明圣上,于是京城又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震动。
然而令孙承宗、祖大寿更为吃惊的是,皇太极并没奔袭京师,而是搞了个声东击西,从旧辽河处径直南下,八月六日晚,六万人马悄悄地将大凌河城包围,围得如铁桶一般。八月七日清晨,守城的士兵发现:城四周女真的旗帜猎猎飘扬,营房绵延相连,吓得大叫起来:不好啦,金兵将咱们包围了。
祖、何二人闻报,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城头。二人看罢,也是暗暗吃惊。何可纲叹道:“皇太极用兵果然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祖大寿眉头紧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样子,皇太极这次是势在必得呀。”
他下令抢修尚未竣工的北墙头,并在城头密布火器:红夷大炮、将军炮、火铳等,他信心十足:“弟兄们,瞄准了鞑子们的大官打,只要炸伤了他们的头儿,鞑子们就会不战自退。”
奇怪的是女真人并未攻城,而是在距城三里多远的地方挖起了濠沟,靠锦州一带的濠沟,挖得格外宽深,祖大寿道:“皇太极这是想干什么?还想长期围困不成?”
何可纲道:“深沟宽濠,此计何其毒也,这个皇太极出手实在是太狠了。”
祖大寿道:“城中粮草仅够月余,如果任其挖下去,一个月后怎么办?要冲出去,我们必须清除西面之敌,不能让其横在大凌河与锦州之间。”
祖大寿亲率五千精兵,冲出西门,但却遭到了德格类红衣大炮的迎面痛击,不得已退回城中,专等孙承宗派兵来救。
孙承宗此时正在病中,听说皇太极用了围困之计,万分焦急,在病榻前招集辽东巡抚禾嘉、总兵吴襄等议道:“金兵此举,意在切断大寿与锦州的联系,若让其阴谋得逞,大凌河就成了一座孤城,祖大寿的一万五千精兵则危矣。尔等要立即组织人马前去救援,将锦州与大凌河之间的金兵赶走,以解大凌河之围。”
禾嘉与吴襄不敢怠慢,他们派出六千大军,增援大凌河,但都被八旗兵击败。到了八月中旬,八旗兵已在城外挖了四道濠沟。其中一道为陷马坑,宽五尺,深七尺,上面铺上秫秸。皇太极又调来佟养性的火炮营,在锦与大凌河城之间布下红衣大炮、大将军炮等四十余门,专候明之援军。大凌河此时已被牢牢困住,一个人都休想出来,皇太极与代善、葬古尔泰每天坐在高坡大帐中,静观敌人的动静。
话说佘明德与常思恩奉祖大寿之命,来到京城。进城不久,便觉得风声不对,几乎所有的酒楼,街头巷尾都可听到人们在咒骂袁都堂,说他是卖国贼,是秦桧。找到袁都堂昔日的朋友,皆拒之不见。二人怀揣着银子,却求佛无门。常思恩气得大骂:“这些个势力小人,袁都堂就任兵部尚书时,你看看他们那副嘴脸,现在都堂有难,都成了缩头乌龟。”
佘明德一声长叹:“世情识冷暖,人面逐高低,从来如此,你休要怪罪他们,怪只怪这个皇太极太狠毒了,他用的这个反间计,不容圣上不信,袁都堂纵有百口也难辨其一呀。”
八月十日,袁夫人和袁都堂的两个弟弟亦被押到了京师。十一日,刑部以谋逆罪判袁崇焕凌迟,也就是活剐。谋逆大罪本应灭族,据说圣上格外开恩,判袁夫人及两个弟弟流刑三千,流放回东莞老家去了。
八月十六日,是明朝历史上最阴暗的一天,袁崇焕大限之日到了。从天牢到西市口的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巳时整,天牢大门打开,袁崇焕被押上囚车示众。
人们都在咒骂着:卖国贼,狗秦桧!唾沫、石头块、各种杂物一齐向袁崇焕飞来。袁崇焕惊呆了,他出生入死多年,亲眼见过血肉横飞,尸首分离,对死看得非常淡,在天牢中,心情一直比较平静。被判成谋逆罪后,心中曾为之一悸,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人生自古谁无死,大丈夫死则死尔,又何惧哉?自古及今,忠臣蒙冤而枉死者,何止几千几万,吾上任之初,便已作好了死难的准备,今日被冤,不足为怪,日后定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但眼前的情景,令他实在无法接受。圣上被皇太极蒙蔽有情可原,百姓们不该这样。你们不记得宁远大捷了吗?不记得锦宁大捷了?不记得奴酋围城之时,吾在广渠门痛挫金兵了吗?你们为何如此看我,这世界真的一点天理都不讲吗?老天爷啊,你就不能睁开眼睛,为崇焕喊上一声冤屈吗?
他终于爆发了,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越睁越大,露出绝望和恐怖,双手用劲晃动着囚车,用尽了一生的也是最后的力气,大喊一声:“天呐,崇焕冤枉!”
这一声喊,惊天动地,直贯长空,两旁屋顶的瓦被震得哗哗直响。霎那间,人们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这位狗秦桧,只见他双目龇裂,眼角往出渗血,一大口鲜血从嘴中喷出,更令人奇怪的是,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整个天色变成了血红。一些本来就不相信袁崇焕谋逆的人,现在见他一喊,天地为之变色,知道其中定有冤情,纷纷悄悄离去。但仍有一部分年轻士子和民众在起哄,佘明德和常思恩见此情景,咬着嘴唇,生怕哭出声。
午时三刻,三声炮响,凌迟开始。刽子手手执剐刀,先在袁崇焕的前额发际处动刀,用额前肉挡住袁崇焕的眼睛。袁崇焕一声惨叫,听得佘常二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可怜这位八面威风的袁大将军,如今成了刽子手的砧上肉,真正的任人宰割。围观百姓却是一片叫好声,刽子手听到人们赞扬,十分得意,在袁都堂身上卖弄起手艺来,剐胸脯,剐胳膊、剐大腿,一刀刀,一片片,每刀下去,都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叫,胸前被剐得已露出白骨,惨叫之声仍不绝于耳。一位不明真相的热血士子,义愤填膺,他出银一钱,叫道:“吾卖袁贼肉一片,生食之,以解心头之恨。”
刽子手接过钱,顺手将一小块胸脯肉递给他,这位士子真的吃了进去。于是又有许多士子争相出钱,争食其肉,佘明德看得昏了过去。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到了晚上,京城的上空乌云密布,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从西市口回来,常思恩便不见了,二人已商议好夜半时为袁都堂收尸。佘明德担心道:“这个家伙上哪去了?也不打声招呼。”他是个文人,收尸的事,还全仗着常思恩,急得他在院中直打转。一个半时辰后,常思恩回来了,只见他手中提拎两个包袱。
佘明德道:“真急死人了,你跑哪去了?”
常思恩哭诉道:“先生,都堂他死得太惨了。我……我他妈的将这两个王八蛋杀了。”
他将包袱扔到了地上,佘明德一惊:“谁?”
“刽子手和那个带头买都堂肉的。”
佘明德瞅着那个大包袱,一脚踢去:“这个刽子手该杀,他太残忍了,要是在致命处下手,袁都堂今天也不会遭这么大罪。你应该将他捆了来,当着袁都堂的牌位也活剐了他,让他尝尝活剐的滋味。”
常思恩道:“这我也没便宜他,我先砍了他的手,然后剁了他的脚,耳朵、鼻子都割了下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儿子、老婆一家七口都杀了。出来时,我又放了一把火。”
佘明德道:“干得漂亮,总算出了口恶气。”他又用脚踢了踢那位士子的头:“混帐东西,放着好好的圣贤书不读,吃活人肉?君子远庖厨也,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真要将来为官,也是个残害同僚和百姓的酷吏,袁都堂的肉也是你吃得的。”他想了一会道:“思恩贤弟,你还得走一遭,将那个士子的尸体背到西市口。”
“背他干什么?”
“袁都堂是钦定大案,明天若是不见了尸首,定要全城大搜捕,万一你我一暴露,袁都堂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先生说得有理,我这就返回,半个时辰后咱们在西市口见。”
子夜过半,浓浓的乌云闪出了一条缝,一缕月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白天沸腾的刑场现在静得阴森森的,令人恐怖。佘常二人摸到了袁都堂殉难处,几条野狗正在那啃着袁都堂的尸骨。他们先将那个士子的尸体抛出,野狗们立即扑了过去。常思恩爬上丈余高的长竿,将袁都堂的头颅取下,换上那位士子的。下来后,二人将头颅和尸骨合在一起包好,返回了住处。第二天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将尸骨运至广聚门外佘明德的读书下脚处,含泪将其安葬。
佘明德道:“袁都堂惨死,吾对大明已绝望,这个崇祯是历史上最大的昏君,忠奸不辨,善恶不分,乱施淫威,这样的朝廷还有个不亡的?以袁都堂之英武,有时都斗不过皇太极,何况崇祯一痴儿?我与都堂同乡,都堂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又没有子嗣,总要有人为都堂守陵祭祀,从此,我便在这里陪伴都堂,我要在这里与都堂一起,看着金兵如何进京,亲眼见昏君的下场。”
常思恩含泪道:“先生守陵,晚辈岂能抛下先生而去?我愿在此与先生一道陪伴都堂。”
“你还年轻,还有前程,守陵的事就交给我吧,况且,祖帅的银两总要送还回去,你要尽早返回宁远才是。”
常思恩道:“正如先生所言,都堂一死,大明也就完了,我还有什么前程?返回前线干什么?还为那个昏君卖命?算了,一想起袁都堂死时的惨状,我恨不得将崇祯小儿杀了。至于银两,我想,待将来袁都堂昭雪后,我们用它盖个祭祠,也算是祖帅的一分功德。”
佘明德沉思了片刻:“好吧,那就委屈你了。”
后来,佘明德将家眷从广东接了过来,佘明德有一女儿,嫁给了常思恩,佘明德一家便开始了漫长的守陵生涯,这一守便是十七代三百七十余年。都堂地下有知,足可慰藉矣!
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传到沈阳,沈阳城一片欢呼,那些死于或伤于袁崇焕大炮下的家人士兵,皆拍手称快,觉罗拜山家竟放起了鞭炮。
皇太极在前线率众贝勒焚香向东跪拜,将这一喜讯告知先汗在天之灵。
高兴之余,皇太极心中颇不是滋味,他觉得有些惭愧:毕竟不是阵斩仇敌,而是用的反间计。崇祯小儿也太阴毒了,怎能如此对待大臣?一个忠臣被朕搞成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些?不管怎样,父汗大仇已报,挡在大金国前面最大的一块石头已被踢开,崇祯小儿,看你还能蹦达几天?
第四十九回 犯天威御前露刃 援大寿张春被俘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上命正黄旗兵扮成明援军,诱祖大寿出城,祖大寿中计,损兵折将逃归,再不敢出。是役,莽古尔泰于城外西山岗与上争执,拔刀相向,上怒不可遏。众议削其大贝勒之职,罚银一万,夺其牛录五。二十四日,大破明援军战车阵,生擒明监军道张春等三十余名将领。
皇太极率众贝勒告祭先汗毕,入帐议事。鲍承先道:“臣闻祖大寿最尊崇袁崇焕,今大凌河被围,城中必不知袁崇焕死讯,请汗王以书信告之,必可动摇其军心。”
皇太极道:“夫战,攻心为上,承先将军得其精要矣。文程先生,就以你的口气给祖大寿书信一封,劝其速速来降。”
范文程只身来到城下,向城上喊道:“祖将军,在下范文程,现有重要之事相告,将军看信后便知。”说罢,张弓搭箭将信射入城中。
祖大寿拆开看到:“祖帅,学生范文程谨拜于足下:久闻祖帅忠肝义胆,文武兼备,学生不胜仰慕。今去书特告知祖帅,袁都堂已于八月十六日被处凌迟矣。剐三千余刀,每刀所剐仅拇指盖大小,剐见白骨,都堂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然竟有士子民众争食其肉,以袁都堂为卖国贼也。
“是日,天地为之变色,江河为之饮泣。汗王闻之,唏嘘不已,扼腕良久。学生才疏学浅,但亦闻自古刑不上大夫,崇祯如此对待朝廷重臣,令天下人心寒,与商纣王食比干之心何以异?
“辽东主帅从李维翰到杨镐,到熊廷弼、王化贞,无一善终者,今又以袁都堂为甚。下一位被杀之帅,不知将为何人……汗王对将军十分仰慕,赞佩之情常溢于言表,曾云:得祖帅一人,可当三军,将军>99lib?岂有意乎?若将军归金,汗王必红毡铺地,亲迎城下,将军在金,必可大有作为也……”
祖大寿看罢来信,脸色惨白,失声痛哭,他颤抖着将信递给何可纲。何可纲看罢,怒发冲冠,大骂道:“昏君、暴君,都堂大人赤胆忠心,为你支撑辽东危局,却遭你如此毒手,天下之冤,莫过于此。”他拔剑在手,怒指北京:“有朝一日,吾定要提师进京,废了痴儿,另立新君,为都堂雪冤。”
辽军将士视袁崇焕为父母,闻都堂殉难,皆如丧考妣,举城哀嚎,声闻于天。祖大寿与何可纲则每日清晨和黄昏率城中军民向北京方向跪拜,同时高喊:都堂,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大祭整整进行了七天。祭罢,祖大寿召何可纲密议:“今城中粮草将尽,皇太极将城围得又是如此坚固,这四道深壕,我们如何能冲得出去?若朝廷再不派来援军,城中三万余军民,必被困死城中矣。”
“祖帅莫非想归金?”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祖帅,末将以为,不可降金者有三:其一,都堂之死,乃皇太极一手所为,你我受都堂大恩,现已无法报答,但也不至于返身适仇。末将现在恨不能将皇太极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让末将在他手下称臣,今生办不到,来世也办不到。其二,祖帅忘了永平屠城了吗?鞑子们对已归顺之民,到头来还是一个字:杀。降亦杀,不降亦杀,降而被杀为人所不齿,战而被杀则留下英名,何去何从祖帅自当明断;其三,崇祯小儿虽然昏暴,但你我毕竟是大明臣子,若叛明降金,将来有何面目见袁都堂于地下?再者孙阁老不会坐视不救,不出十天,必会有大军来援,所以末将以为应再等等看。”
祖大寿听他说得有理:“好吧,那就再等等看。”
围城已近两个月,其间从锦州、松山等城来过几次援兵,但都被击退。皇太极料到,必会有更大规模的援军,若城内城外一齐夹击,吾必不堪。因此,命总兵官阿山,额驸达尔汉道:“尔等率兵六千,扮成救援的明军,从西向东而来,诱敌出城。”
他又命多尔衮、图赖、扬古利道:“尔等率兵四千作迎敌状,如此这般……”
祖大寿站在城头,忽见东面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遥见明军的大纛迎风飘扬,又见金兵纷纷向西涌去。何可纲道:“祖帅,援军到了。”
祖大寿大喜,他命道:“可纲,你在城中留守,我率军出城,前后夹击,杀他个屁滚尿流。”
祖大寿率精兵六千,大开东门,向西杀去。皇太极站在高岗之上哈哈大笑:“祖大寿中朕计矣。五哥,你速派正兰旗兵袭其后,祖大寿可擒也。”他说了好大一会了,却没听见莽古尔泰应声,皇太极完全陶醉于自己计谋的成功,便又说了一遍:“五哥,快派你的正兰旗袭其后。”
没想到莽古尔泰一反常态:“汗王,吾手下人连日伤亡过重,昨日又被阿山调去了一些,现在就剩下五牛录了。”
皇太极仍未在意,他随口说道:“五牛录再加上朕的护军,足矣。”
莽古尔泰顶了回来:“汗王想让正蓝旗人拼光吗?”
皇太极大惊,他睁大眼睛,看着莽古尔泰:“怪不得有人说,正兰旗每有差遣,多有违误,原来根子在你这里。”
莽古尔泰毫不退让:“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违误,汗王此话有何凭据?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皇太极十分气愤:“岂有此理,朕对各旗从来都是秉公处置,绝无偏私,怎么会专意和你过不去。正蓝旗违误之事,有案可察,一察便知,真有违误,朕一定要严惩。”
莽古尔泰一看皇太极还要严惩,更加恼怒,破口骂开了:“爹个鸟,想严惩我?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拥戴你,你是大汗,若不拥戴,你就什么也不是。”
皇太极勃然大怒:“你莽古尔泰不拥戴,朕就不是大汗了吗?你阵前抗命,可知按军法该当何罪?”他瞅了瞅身边的侍卫。
莽古尔泰一见:怎么?你还想拿我。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刀柄:“本贝勒不是好惹的,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没门。”说着,将刀抽出五寸许。代善、萨哈廉、德格类及众大臣都在侧,无不大惊失色。德格类冲了过来,照着莽古尔泰便是狠狠一拳:“你疯了,竟敢在汗王面前撒野。”
代善气得大骂:“混帐,反了,简直是反了!如此大逆不道,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德格类连推带搡,将莽古尔泰推下了山岗,皇太极瞅着身边的侍卫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气得他一脚将身边的一个踹了个跟头:“你们这群窝囊废,人家都拔刀了,你们还像没事似的,朕要你们这些个侍卫何用?”
众侍卫一齐跪倒:“奴才们以为汗王与三大贝勒兄弟间相争,不过是一时气愤,不会有大碍。”
皇太极怒目圆睁:“放屁,朕与他虽是兄弟,但更是君臣,以臣弑君,你们还不上去将他捆了。为臣的都如此对待君王,大金国朝纲何在?等打完这场仗,朕再和你们算帐。”说罢,他飞身上马,率领正黄旗及护军们冲下山去。
祖大寿带领众将直奔多尔衮身后,多尔衮佯装不支,向四处溃败。城外的援军和城内的明军眼看就要会合,祖大寿高兴极了:东面之围一解,大凌河便无忧矣。
正当他欣喜万分之时,对面援军却万箭齐发,向他阵中射来。祖大寿破口大骂:“他妈的,瞎了狗眼的,往自家人身上射箭。”一瞬间,他醒悟过来:“不对,怕是上了皇太极的当了。”
果然,对面军中的旗帜已换成了八旗,祖大寿急忙掉转马头:“撤,快撤!”
多尔衮杀了回来,皇太极亦率军来围,祖大寿被团团围住。他东闯西杀,一口大刀,上下翻飞,十分了得。皇太极下令:“不要放箭,要捉活的。”皇太极视祖大寿为笼中鸟,早晚必将擒之,因此,不想要他的命。
何可纲、祖大乐、祖可法等知道上当,急忙率兵来救,双方一场恶战,祖大寿总算冲出了重围,回到城中清点人马,六千将士损伤了三千余人,气得他大骂皇太极狡诈阴毒,并下令紧闭城门,再勿上当。
皇太极返回中军大帐,此次虽未活捉到祖大寿,但已令其胆寒,若再来他一两次的假救援,就是日后真有援兵,祖大寿难分真假,还敢出城吗?
一想到战前与莽古尔泰的冲突,他火气立刻冲了上来:“莽古尔泰,朕一直容忍你,你竟视朕软弱可欺,胆敢在朕的面前露刃,朕这次绝不放过你,也好,三尊佛今天就再搬倒一尊。”
他正在解甲更衣,代善、阿济格、多尔衮众贝勒进入帐中。岳讬率先说道:“三大贝勒今天御前露刃,乃大逆之罪,若不严惩,君臣之道废矣。”
多尔衮当即附和:“御前露刃,其罪当诛,是可忍孰不可忍?”
硕托、萨哈廉、总兵官阿山等亦纷纷赞同:“冒犯大汗便是死罪,何况拔刀相向。”
皇太极此时显得十分沮丧,他有气无力地说:“二哥、诸位,大家都坐吧。朕受众贝勒拥戴,继承汗位,上有二兄长,下有诸爱弟。父汗常讲,心生一念,天必知之,头上三尺有神明,朕自以为,凡事均能出以公心,绝无偏私之意,都是自家兄弟,没有偏心的必要嘛,若诸位觉得朕有处事不公之处,尽可提出,若以为朕无德,二哥亦可召集众贝勒会议,另立新君,莽古尔泰无端污朕,朕无法忍受。”
代善一听:“怎么?汗王又要不干了,你可真是弃江山如敝屣呀。”他急忙站起,“汗王,咱们就事论事,汗王英明仁德,我们无不心悦诚服,大金国除了这个疯子,谁敢说汗王无德?莽古尔泰欺君,咱们就按欺君罪处置,别把事扯远了。”
众人亦齐声道:“汗王英明,吾等真心拥戴,请汗王息雷霆之怒,不要与一粗鲁之人一般见识。”
皇太极道:“朕感到非常伤心,二哥,你是知道的,五哥小的时候常常惹祸。九岁时,他一拳将礼敦伯父的幼孙眼珠子打了出来;行路遇到长者,从来不知避让;他放火烧官家的盐铺;经常欺负大臣家的孩子,为此,大臣家的福晋们经常到父汗那告状。父汗骂他是忤逆,多次将其赶出家门。有两次,父汗甚至想学额亦都大义灭亲,而每次都是我额娘讲情,父汗才饶恕了他。被赶出家门时,是朕一次次地给他送吃的,送穿的。没有朕和朕的额娘,他恐怕早就跟达启一块去了。后来,立了几次军功,才当上了执政贝勒。可他酗酒,人传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额娘;他染指娇娘,以至娇娘自尽;父汗大祭之日,他在家喝大酒,狂呼乱跳,醉成一团,毫无人子之情;前番征明,他又鼓动二哥,欲中途撤军。这些朕都宽恕了他,朕对父汗‘兄?弟同心,其力断金’的训诫不敢须臾忘怀。朕对兄长及众兄弟,爱之深,有时难免责之切,为何?意在完成父汗灭明大业也。扪心自问,朕一心为我大金,心中无愧。莽古尔泰却视朕可欺,意欲拔刀杀朕,真要是单打独斗,你莽古尔泰就是朕的对手?朕不能与之斗,非惧之也,君与臣殴,恐为天下笑尔。”
说到伤心处,皇太极竟落了泪。皇太极看着身边的亲兵:“莽古尔泰拔刀了,你们为何不拔,为何不站过来,拦在朕的面前,你们就看着朕受他凌辱吗?汉人讲,君父有难,臣当死之,你们该当何罪?”
萨哈廉道:“所有在场的汗王侍卫,都应罚银十两、马一匹,以示惩戒。”
代善道:“不惩前无以毖后,就按萨哈廉说的办。”
众人正议到此,侍卫来报:“莽古尔泰在德格类贝勒的陪同下,到了帐外,正跪在地下哭诉,说是今天一大早,空腹喝了四杯酒,酒力发作后,胡说八道起来,现在对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作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恳请汗王原谅。”
皇太极的权威受到继承汗位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挑战,他绝不能轻易罢休:“他白天要杀朕,现在又来干什么,又要来杀朕不成?朕不见,亦不敢见,见的话,朕怕压不住火。”说罢,站起身,怒气冲冲,进入后面寝帐,将众人扔在了大帐中。
代善见莽古尔泰前来赔罪,刚要相劝,皇太极却怫然而去,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愣:“这却如何是好?”
宁完我站了出来:“大贝勒,自古道疏不间亲,汗王与三大贝勒乃亲兄弟。学生一汉人,本不该妄议汗王家事,但事关君臣大义,又不得不冒死进言。昔春秋时,晋国中军元帅先轸,因一时义怒,唾君之面。事后,他自惩己罪,故意冲入敌重围中,杀敌数十人,力尽而死。三大贝勒今日此举,若在明朝,就是灭门之罪。学生如此说,绝非有轻慢大金之意,参汉酌金,乃先汗遗训。明也好,大金也好,都是朝廷,都有国体,都有君臣,君君臣臣,乃朝纲之本,丝毫不能紊乱。今日之事,涉及汗王,汗王不便处置,还请大贝勒出面主持公道。”
众人无不赞同:宁完我此意甚好。佟养性与蒙古众贝勒齐声道:“请大贝勒主持公道。”
代善对莽古尔泰的狂妄,当时十分气愤,可他刚回到帐中,莽古尔泰就派部下冷僧机来解释,并请大贝勒多多周旋。代善反复思量着,“莽古尔泰空腹饮酒之说,纯粹是扯谎。凭他的酒量,再饮四杯也不至于胡说八道,今日的发作乃多年积怨所致。但代善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莽古尔泰会真的要刺杀汗王,若真要行刺,便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肯定是他的古怪脾气又犯了。可看今天大家的意思却是非要将莽古尔泰问成死罪不可,这不行,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就真的成了手足相残。汗王也不见得非要除掉莽古尔泰,不过是想杀杀他的威风罢了。也好,趁此机会,削了他的大贝勒称号,免去他的议政之权,降为一般贝勒,省得总是瞎放炮,同时再适当予以处罚,汗王的气就会消了。”
想到这,他对身边的侍卫道:“你去告诉三大贝勒,就说我们在帐中正在议他的事,请他先回去,让德格类进来吧。”
德格类进来后坐下,代善道:“既99lib.t>然诸位让我来主持公道,那我就得说公道话,莽古尔泰今日之举,虽属大逆不道,但绝非真的想刺杀汗王。诸位都知道,他脾气暴躁古怪,今天又喝了点酒,前几天他的几员爱将阵亡,心里一直觉得堵得慌,老毛病就又犯了。先汗有言,我爱新觉罗子弟,无论所犯何罪,都不得以刀锯加身,先汗曾领着我们为此发了誓,谁也不可轻易违背誓言。莽古尔泰与阿敏不同,阿敏是要搞分裂,永平屠城更败坏了大金的名声。莽古尔泰却是战功卓著,对大金国忠心耿耿,在拥立汗王一事上,真心诚意,若因一时之错便处以重刑,恐怕不妥,也不见得是汗王的本意。吾意削去其大贝勒之职,罚银一万两,夺其五牛录,拨给德格类,尔等以为如何?”
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想:“大金就是大金,这要是在大明,莽古尔泰绝无生理。”
众人见代善搬出了先汗遗言,知其有成全之意,便不好深究。多尔衮先表态:“大贝勒能秉公办事,小弟佩服。”众人也就顺水推舟。
代善微微一笑:“多尔衮、萨哈廉,你们爷俩到后帐去,奏与汗王,此事就到此为止。”
莽古尔泰今天的行为,不但惹恼了汗王,还激起了众怒,他意识到:现在的汗王已不是刚刚即位时的汗王,已经成了大气候了。他为自己今天的冲动万分懊悔。德格类回来,告诉了对他的处罚,他恨得咬牙切齿:“皇太极,我登门赔罪,你竟一点面子不给,抓住我手握刀柄的动作,小题大做,借机削了我并肩议政之权。你不是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吗?早晚有一天我要收拾了你。”
他对德格类道:“皇太极猴拉稀坏肠子了,他收拾完了阿敏,现在又收拾我了,二哥那个大傻子,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德格类对自己的亲哥哥受到这么重的处罚,也抱着不平:“汗王现在的翅膀硬了,用完五哥了,真是卸磨杀驴。”
莽古尔泰悄声道:“反正我也背上了行刺汗王的虚名,还不如来他个实的,省得以后像阿敏似的,叫他关起来活受罪。”
德格类喝斥道:“五哥,不许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就真的灭门了。”
莽古尔泰道:“皇太极与吾之怨恨,应从咱额娘和大福晋孟古时开始,他以为是咱们额娘求人施魇魅术害死的大福晋,然后又是娇娘。我早就想到了,他迟早会对我下手,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
德格类道:“以五哥之力,不见得打过皇太极。若想趁其不备,皇太极身边的侍卫机敏得很,恐难得手,况且,真要杀了他,谁当大汗,大金国岂不乱了套。”
“杀了皇太极,咱们就推举二哥为新汗,他要是不干,就推举多尔衮。”
德格类以为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现在一听,竟要来真的:“五哥,此事不可造次。皇太极现在如日中天,大金国臣民,以至蒙古各部对他十分崇拜。对皇太极下手,不是儿戏。即使真的得手,国人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凡事多加些小心。”
莽古尔泰默然无语。
至八月中旬,孙承宗已递了三次辞呈,同时力荐永平府兵备张春接替自己,并再三要求朝廷速派援兵解大凌河之围。崇祯曾在平台接见过张春,知其确有才干,但比起孙承宗来,小不了几岁。思之再三,文臣中能知兵者惟有张春尔,加之又是老师力荐,于是,便擢其为监军道,命其率四万大军开赴关外。
张春到了山海关,拜见了孙阁老。孙承宗见张春虽年过花甲,但精神矍烁,仪表堂堂,心中又多了几分赞许。他对张春道:“老夫已风烛残年,古稀为帅,乃兵家大忌,徒增军中暮气,今张大人赴任,老夫可以稍安矣。”
“学生仗阁老栽培,但年已六十有五矣,恐有负阁老恩荐。”
“张大人不必过谦,还请大人速速发兵,大凌河城内尽我辽东精锐,再迟的话,一万五千将士就要成饿殍矣。”
“请阁老放心,学生不日就将开拔,绝不敢有误。”
“鞑子狡诈,长于野战,不知张大人有何破敌良策?”
张春道:“袁崇焕得利,在于固守;满桂失利,在于浪战。女真之长无非骑射尔。兵法云,战车与步兵比,一战车可抵十步卒,与骑兵比可抵十骑。今欲解大凌河之围,当避吾不善野战之短,以战车组成战阵,使之成为活动之城。我军于城中缓缓而进,虽为攻,却同守无甚两样。女真来犯,就像守城一样,以火器,连弩射之,使之无法靠前,最终可推至大凌河城下。”
孙承宗叹服道:“车阵森严,确可弥补我野战之弱势,但皇太极非等闲之辈,张大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张春再拜道:“学生记下了,就请阁老大人静候佳音。”
八月二十四日,张春与总兵官吴襄、宋伟,率四万大军,战车两千辆,浩浩荡荡,向大凌河方向开来。
皇太极闻报立即升帐:“明派援军四万,现正向大凌河杀来,距此尚有五十里。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接近大凌河,不能让城内明军看到城外的援军,要立即迎上去拒敌。二哥,你率兵把住东门,防止祖大寿从城中冲出,其余人等随朕出发。”
在距大凌河四十余里的地方,双方相遇。只见明军前排,左右都是战车,正缓缓前行。
皇太极对左右道:“这样的战阵在打辽阳时见过,但那时明军的战车不过二百余辆,现在却是千余辆,攻之必难,谁敢上去打头阵?”
阿济格挺身而出:“臣弟愿打头阵。”
“十二弟勇气可佳,但要小心。”
皇太极并未将战车阵当回事,以为像以往一样,只要冲开个口子,便可大败敌兵。然而阿济格未等靠近战车,就被阵中发出的火铳、连弩所伤,败下阵来。皇太极大惊,这战车阵竟这般厉害:“快撤,撤。”
他一口气撤出了十多里,撤到了佟养性火器营处。
“额驸,准备好红衣大炮,待明军进入射程,便立即开炮,让他们尝尝我大金国红衣大炮的滋味。”
“阿济格,你带上五千人马,绕到明军 80cc." >背后,于大道旁埋伏下来,专候败兵,降则纳,拒者杀。”
半个时辰后,张春的战车阵缓缓地推进过来,佟养性一声令下,十门红衣大炮,三十余门大将军炮齐鸣,顿时炮声轰隆,明军中血肉横飞,乱作一团。皇太极亲擂战鼓,八旗兵呼啸着冲了上去。
张春对此早有防备,未炸坏的战车很快又聚拢在一起,重新组成车阵,当八旗兵冲至跟前时,明军阵中再次射出火铳火箭,金兵阵中立刻成了一片火海,许多将士都烧伤,面对战车阵,八旗兵真的没了办法,不得已只好慢慢后退。而战车阵却像个大圆铁砣,向前缓缓滚动着。
突然,天空乌云密布,几声雷鸣后,下起了大雨,八旗阵中的火被浇灭了。皇太极大喜,他高呼道:“此天助我大金,额驸,放炮!”
待金兵第二排炮发出,明军虽然又是很快地合拢,但因战车损失五百多辆,左右两翼便出现了豁口。皇太极命多尔衮攻左翼,阿山攻右翼。八旗兵从缺口处冲进,明军的阵脚一下子便被冲乱了。这些明军与祖大寿部不同,他们很少打过大仗,对女真人本来就怀着几分怯意,全仗着战车阵壮胆,现在战车阵已破,哪里还敢抵抗,一个个掉过头便跑。张春想押住阵脚,将身边的十余辆战车连成一排阻止溃逃。但兵败如山倒,溃败的明军像崩堤的洪水,一泄不可收,根本无法遏止,最后,连张春也被卷进了溃逃的大潮中。
跑了不到十里,又进入了阿济格的埋伏圈。后有追兵,前有伏兵,明军被团团包围,总兵吴襄是武将,他会同宋伟拼命冲杀,带着不到三千人逃回了锦州,而张春三十余名战将被生擒。
第五十回 监军道义不帝金 大凌河粮尽食人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五年十月二十四日,大凌河城被围近四月,有商人张翼辅者从城中逃出,言城中已人相食,上悯之。副将石廷柱与祖大寿之子祖泽润为旧时盟兄,上乃命石廷柱劝其速降。祖大寿无奈,于十月二十八日,杀何可纲,率众降金。
大凌河城头的明军见西边杀声震天,炮声轰鸣,急忙跑下去报告给祖大寿。祖大寿上了一次大当,皇太极于头几天又搞了几次假增援,他被骗怕了,已分不清是真是假,哪敢轻易出城。但他也觉得这次炮声之激烈和以往不同,登上城头看时,东门下,鞑子们已布下了重兵,看样子,这次增援备不住是真的。
他对何可纲道:“近些天来,城中士兵大部分只能吃个半饱,战马瘦得根本就跑不动,即使是真的援军,我们又如何能冲出城去?万一这次增援再是假的,我们就彻底交待了。我看还是等等看,待援军来到跟前,看清了再说。”
何可纲道:“祖帅,鞑子们哪里有这么多的红夷大炮,这次增援肯定是真的。我们应立即冲出城,与援军会合。”
祖大寿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想冲出去,可能冲出去吗?不用多,鞑子们只需一千人马往那一横,我们就休想冲过去,何况还有四道壕沟。”
何可纲道:“祖帅,机不可失,背水一战吧。胜了,围就解了;败了,顶多是一死而已。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祖大寿沉思半天,最后终于下了决心:“好吧,那就由可纲率兵三千出城,还要小心是盼。”
何可纲道:“请祖帅放心,末将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当三千精兵集中起来后,却令何可纲大失所望。所谓精兵一个个无精打采,东倒西歪,战马瘦得更是直打晃。祖大寿大惊:“本帅的精兵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部将张存仁道:“祖帅,这些精兵从昨天早上开始断粮,连半饱也吃不上了。”
祖大寿看着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饿得瘦骨如柴,不禁心如刀绞,他挥挥手道:“算了,散了吧。”
何可纲也只好作罢。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西边的炮声喊杀声停了。祖大寿上了城头,只见大队的明军战俘被押解着,向东走去,他一拳砸在城墙垛上:“完了,又败了。”
张春等三十余名将领被押进皇太极的大帐。因永平屠城之故,大家都以为必死无疑。在八旗兵的喝斥下,众人跪了在地上,唯独张春怒目圆睁,昂首而立。
代善不知他是何许人也,见其如此傲慢,不禁大怒,大喝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竟敢如此放肆,拉下去,射死他。”
阿济格道:“汗王,这位就是监军道张春张大人。”
皇太极一愣:“怎么?原来张春是个老者?”他立刻笑道:“原来是张大人,失敬,失敬。”他吩咐侍卫:“快给张老大人看座。”张春却根本不买帐,看都不看皇太极一眼。皇太极宽容一笑,转而对众降将道:“厮杀了大半天,想必各位一定都饿了,咱们先吃饭,就算朕为大家接风。一切等饭后再说。左右,为各位将军上酒。”
众降将抬起头看了看皇太极,只见这位汗王爷身材伟岸,相貌堂堂,一身金甲,声若洪钟,不禁肃然起敬。又见其和颜悦色,并无恶意,遂放下心来。酒菜上来后,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石廷柱、孙得功等几十名汉官作陪,他们中间有的原本就认识,有的虽不认识却也听说过,气氛当即便松弛下来。而张春坐在那,不吃不喝,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宴罢,皇太极对众明军将领道:“尔等今既降金,便都是朕的爱将,”他指着身旁的佟养性道:“这是汉军旗总兵,大金国的驸马爷佟养性,尔等都编入他的麾下,至于官职,一律按在明时的级别,待日后凭军功升黜。”
众将没有想到,除了保住性命,还保住了官,齐声叩谢:“谢汗王不杀之恩,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汗王看了看张春:“张大人,众人皆降,尔愿归顺否?”
张春极其鄙视地看着他手下这群软骨头:“吾乃天朝之臣,受圣上股肱之托,今未能殄灭尔等跳梁小丑,惟有一死而已。”
“张大人真的不怕死?”
张春放声大笑:“老夫于天地间已枉活了六十五个春秋,还能再活几年?今日之死,无非早辞人世几天,又何惧哉?”
皇太极道:“人生一世,固然是草木一秋。但既生而为人,就应为天下苍生尽一份赤子之情。大金与明相争十余年矣,十几年中,不知多少生灵涂炭,又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如此争斗下去,何时是个尽头?天下百姓对争战早已厌倦,都希望两国能就此休兵,还天下一个太平。张大人乃朝廷重臣,为崇祯所倚重,朕劝你能在有生之年为天下百姓作点事情,徒然赴死,轻如鸿毛。朕之所言,请张老大人深思。”
众降将见汗王语重心长,以为张春定会为之所动,没想到张春怒斥道:“胡说,尔等乃九服之外的大明边臣,叛逆作乱,早应授首就擒,还敢和天朝开什么和谈?今圣上恰值英年,德追尧舜,志在中兴,平定尔等是迟早的事。”
阿济格大怒:“你个老杂毛,给脸不要脸,看本贝勒不剥了你的皮!”
张春却毫无惧色,他上前一步,去夺一个侍卫手中的刀:“好,你剥,你剥,老夫正想赴死。”侍卫吓得往后便躲,从后面上来两个侍卫将张春摁住。
众降将无不为张春捏了一把汗:“张大人,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固执了。”
皇太极并未生气,反驳道:“张老大人,朕看你是瞪着眼睛说胡话。你说崇祯德追尧舜,朕看他是桀纣。他杀杨镐、诛熊廷弼、王化贞,刚刚活剐了袁崇焕,敢问这便是崇祯的尧舜之德?朕今天在这里断言,你留在大金国还有一条生路,若回到你那朝廷,崇祯绝不会放过你。”
一句话引起了众降将的共鸣,纷纷道:“汗王说得有理,朝廷对边将毫无情意,张大人回去绝无生理,我等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张春无言以对。
皇太极又道:“崇祯一痴儿尔,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高高在上,不恤下情,表面看似英明,实则残暴无比。今大金国兴于东,高迎祥,李自成等乱于西,眼见着你那大明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其亡也最多不会超过十年,中兴?作你的白日梦去吧。”
张春心中暗暗吃惊:这个皇太极,算是把圣上看透了。他闭上眼,依旧是一言不发,但人们发现,他那苍老的脸上,淌下了两行热泪。
皇太极没有心思与他争论:“带张大人下去歇息,好生侍候,不得怠慢。”
张春被押下去后,阿济格道:“既然不降,杀了算了。”
皇太极道:“张春之忠,鬼神敬之,留他一条性命,也好向明将展示我大金的胸怀。”
张春被带下去后,众降将也都被安排歇息。
皇太极叮嘱众贝勒道:“今汉官归顺者日众,尔等切不可轻慢欺侮之。汉人讲士可杀不可辱,凡降者大都为不得已。以降者身份进入大金,自觉低人一等,心中已怀自悲。我们一定要平等待之,要热情,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凡有敢恶意辱骂降将者,朕绝不宽恕,尔等要记住了。”
众人道:“记住了。”
阿济格道:“汗王,援军已被击溃,不如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大凌河城拿下算了,这么围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太极喝斥道:“你就知道攻,古人云,帝王之兵,贵谋而贱战。勇不足恃,用兵先在定谋。攻城是要死人的,兵不血刃而胜,才是上策。吾已将其围困两月有余,小小大凌河城,还能撑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得上兵伐交,次兵伐谋的道理?朕平日的兵法白给你讲了。今天晚上,朕命你将孙武子十三篇《谋攻》再写三遍。”
阿济格被训了一顿,坐了下来,他的两个弟弟,多尔衮、多铎在一旁偷着笑。
范文程道:“臣料城中已断粮矣,派人劝降的机会已经成熟。”
代善道:“何以见得?”
“此次明四万大军来援,炮火连天,声震九霄,城中安能不知?知而不敢出战,必已断粮矣。”
代善道:“或许是被汗王假增援骗怕了吧。”
范文程道:“大贝勒,学生为祖大寿算了一笔帐,城中军民共三万余人,每人每天吃一斤半粮食的话,一天便是四万五千斤,十天四十五万,三十天便是一百三十五万斤,加上战马的草料,至少是一百八十万斤。大凌河城不是粮仓,以学生看来,城中已断粮十余日矣。”
范文程的账算得众人心服口服,皇藏书网太极道:“文程先生说得有理,朕料城中的情况怕是比我们想像得还要严重。劝降之事,朕看一是要让所有新降汉官给城中故旧写信,通报城外情况;二是可派与祖大寿有旧的人,亲赴城中面谈,但不知何人能往?”
副将石廷柱道:“臣与祖大寿之子祖泽润是结义兄弟,臣愿前往。”
皇太极笑道:“石将军深藏不露,关键时刻为朕解忧,好,那就请石将军代朕赴城中劝降。”
石廷柱徒步来到东门城下,向城上喊道:“吾乃大金国副将石廷柱,祖泽润将军故人,请城上的弟兄们通禀一声,就说石廷柱求见。”
祖大寿闻报,与众将商议道:“石廷柱必是为劝降而来,现援军已溃,粮草已尽,不妨见他一见,也可趁机得到些城外的消息。”
副将张存仁道:“见是见,但不能让他看到城中情景。”
祖大寿道:“言之有理,泽润,你就在瓮城中与廷柱会面。”
石廷柱在城下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就听城门吊桥嘎嘎作响,城门开了。城门的士兵喊道:“请石将军到瓮城中等候。”
石廷柱进入城中,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眶立刻模糊了:“泽润兄弟。”
祖泽润也非常激动,他失声喊道:“廷柱兄。”二人的手紧紧拉在了一起。
原来祖泽润与石廷柱,当年同在广宁城军中任千总,二人志同道合,都是热血青年,都胸怀大志,欲建功立业。每天公务之余,时常在一起相聚,几乎是形影不离。祖泽润道:“你我二人虽为异姓,但情同手足,不如效当年桃园之事共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你看如何?”
石廷柱道:“吾早有此意,此事应与伯父商议,请他老人家定夺。”
祖大寿见石廷柱长得一表人才,言谈中,知其志向远大,正是儿子的最佳挚友,当即便应承下来。祖大寿在这一点上与老汗王有些相近,一是喜欢与人结拜,二是愿收义子,其实,这都是他们笼络人才的一种手段。祖大寿择定了吉日,摆了十几桌席,为两位青年的结拜大肆庆贺了一番。石廷柱比祖泽润长一岁为兄,祖泽润当然就是弟了,从此二人更是无比亲密。后来广宁失陷,石廷柱降金,祖泽润随父去了觉华岛,二人便天各一方,一别就是十年,但二人谁也没忘了对方。世事沧桑,谁也不会想到,彼此会以敌对双方的身份重逢。
石廷柱热泪盈眶:“一别十年,弟弟怎么瘦成这样?”
祖泽润也是热泪横流,他长叹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问了声:“兄长一向可好?”
“好,好,伯父可好?”祖泽润勉强地点了点头,“请兄长进屋说话。”
进入屋中,石廷柱打开了一个大包袱,他特意为祖泽润带来些好吃的:“兄弟,这是你爱吃的羊腿,这是去年进关时带回来的迁西板栗,这是我们大金国御供贝勒爷酒,还有十个大烧饼。吃吧,我知道城中断粮了,吃饱了咱们再说正事。”
祖泽润十多天来,每天仅能吃个半饱,只有父亲和何可纲二人还能吃上饱饭。他看着眼前这些好吃的,真想抓起来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可他毕竟是堂堂的副将,不能有失身份。他对侍卫们说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口站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侍卫们一出去,石廷柱立刻拿起羊腿递到祖泽润跟前:“吃吧,兄弟,看你饿的,哥哥都明白,没人能看到。”
祖泽润觉得很委屈,堂堂大帅之子,大明的一员副将竟落到这步天地。肉香在诱惑着他,顾不了许多了,吃饱了再说。他接过羊腿,上去就是一大口,然后便狼吞虎咽起来。石廷柱又递过去一藏书网块饼,他看着弟弟,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祖泽润一边啃着羊腿,一边问道:“兄长,前天朝廷是不是来了援军?”
“来了,由监军道张春率四万人马来解大凌河之围,但已全军覆没,张春等三十余名将领都被活捉。”他掏出了降将们给城中故旧写的信:“你看看吧,这里也许有你认识的,这是降将们写给城中故旧的信。”
祖泽润看着这些信:“这些是他们情愿写的?”
“是不是情愿,你一看口气就知。”
祖泽润看了几封,点头道:“看来汗王确是位仁义之君。”
“我们大学士范文程给你们算了一笔账,城中三万军民每天所需粮食四万五千斤,还未包括战马草料,现已围城两月有余,城中恐怕是连几千斤粮食都没有了,他料到你们城中已经断粮至少已十天。我担心弟弟,汗王今天问有谁愿意赴城中劝降,我第一个站了出来。兄弟,你们不可能冲出去了,两三个月内,朝廷恐怕也派不出援军,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降金。”
祖泽润压低了声音:“兄长有所不知,去年都堂被抓,父亲便有降金之意,但何可纲等人坚决反对。”
“何可纲能作得了伯父的主?”
“辽东士兵大都是父亲的人,但将领中大都是袁都堂旧部。都堂在时,最看重的是何可纲,其次才是父亲、赵率教。何可纲在将领中颇有影响。说起来这个何可纲确是个人才,都堂许多良策都出自他的筹划。都堂死后,他便成了一些将领的依托。他若不降,真就不好办。”
“那就眼见着城中军民都饿死不成?”
“这就怪你家汗王了,你们占了永平,封白养粹为巡抚,可孙承宗大军一到,你们便屠城而走,降亦死,不降亦死,谁还能降?”
“兄弟,屠城一事,乃二大贝勒阿敏所为,为此,他已受严惩,被关进了大牢。汗王对归降汉官十分礼遇,这些,伯父应有所耳闻。”
“永平屠城太惨了,我和父亲都是亲眼所见,你们说恩养,到头来,不论老幼一律屠之,出尔反尔,叫人如何能信?”
“吾大金所下城池多矣,抚顺、沈阳、辽阳、铁岭、开原、镇江、广宁,去年入关所陷城池有遵化、香河、通州、良乡、固安等,都没有屠城嘛。相反却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些都有目共睹。”
“人传汗王用反间计害死了袁都藏书网堂,辽军将士视都堂为父母,其中多有怨恨者,归降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多长?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到那时城中大概都饿死了吧。还从长计议?至于反间计一事,我从未听说,退一步说,即使用了,也是各为其国,袁都堂的红衣大炮,还炸伤了老汗王呢。两国交兵,或谋或战,死人的事总是难免的。”
“兄长说得不无道理,但何可纲等人是绝对不会投降的,他与一些将领现在还不断地在军中鼓动,真要举大事,何可纲这一关就很难通过。”
“举大事,当不拘小节,不行的话,就先除掉他。”
“所以,我说需从长计议,但这个长不是遥遥无期。如因不慎,内部先乱起来,就更不好办了。”
“兄弟,你转告伯父,汗王对他器重得很,若能归金必受重用。”
“好吧,我一定会力劝父亲早下决心。”
灯光下,祖大寿正在看降官们的信,他一口气看了二十余封,至此,对皇太极已消除了疑虑。祖泽润今天说祖大寿不降主要在于何可纲,没完全说对,祖大寿不降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祖大寿有一个非常美丽贤能忠孝的妻子。祖夫人小大寿十五岁,为大?寿生有三子。这个女人的动人之处当然首先是她的美貌,人称辽东第一美女。但更重要的是她不但貌美,而且贤,贤字的后面又加上个能,如果说何可纲是袁崇焕的张良,她就是祖大寿的孔明。祖大寿每遇难关,都是这位美人出面筹划,每次都是逢凶化吉。她出身书香门弟,对女真人从心眼里鄙视,视其为蛮夷膻腥之国,宁死也决不降金。去年,祖大寿一怒之下,率军离京,回到宁远后,被妻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恰好孙承宗赶到,这才有了祖大寿再度勤王,祖大寿谁都可以离开,唯独离不开他的爱妻。
七月初,他奉命筑大凌河,当时并未作长期征战的准备,全军将士仅随身带了一些干粮,大凌河附近便是子章台,粮草都在那,离大凌河不过十多里路,随时都可运来。但没想到皇太极如此狠毒。
将士们随身带的那点粮食吃了不到五天,便吃光了。城中原有些积蓄,十天后,便露出了仓底儿。现在除了他、何可纲和一些重要将领,其他人早就断粮了,城中每天都有人饿死。这些天来,他一直在降还是饿死的问题上,反复掂量着。降,宁远妻子那边怎么办?她肯定会以死相报,她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丈夫背叛朝廷,也绝对不会作叛将之妻。不降,就是活活饿死,我一死不要紧,儿子、全军将士,城中百姓都得饿死。看了降官们的信,又听了泽润几乎是一字不露的叙述后,他于深夜将弟弟、三个儿子、几员心腹爱将招来密议。
祖大乐早有降金之意,这些年他一直和孙得功保持着联系,因此他第一个表态:“哥哥,大明气数已尽,据孙得功讲,汗王确是个贤明之君,这个崇祯太可怕了,他竟将袁都堂活剐了。伴君如伴虎,崇祯不是虎,分明是个吃人的恶鬼,给他卖命,说不定哪天也被他剐了。”
祖大寿的几个儿子和爱将们都还年轻,都有活下去的渴望,遂一齐附和:“与其为昏君卖命,还不如改弦更张。”
祖大寿道:“何可纲的态度十分坚决,光他一个人还好办,问题是他身边还有十几员战将。”
祖大乐管着粮仓:“这好办,我断了他那几个爱将的粮就是了,饿他们十天八天的,然后再看。实在不行,”祖大乐用手一比划:“就把他们喀嚓了。”
祖大寿点头道,“这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把何可纲那几个爱将解决掉,剩下个何可纲就无大碍了。”
祖可法是大寿的养子,年近四十,比众人多了份心计:“父亲,孩儿以为,降金一事,必须慎重,鞑子们出尔反尔,已有先例。因此归降之前一定要将所有的细节和条件都敲定下来,孩儿愿亲赴金营,与之谈判。”
十天后,城中所有的皮革,死马都被吃光,所有房屋中的门窗都被当作柴火烧掉,陆陆续续已有几十人饿死,一天晚上,人吃人的现象终于发生了。
何可纲手下有个游击叫韩刚,是位刀山火海中闯出来的铁汉,他已经十多天一粒米没沾了,饿得两眼昏花,有气无力。他意识到,再这么饿下去,不出三天,非死不可。这时,他身边的又一个弟兄倒了下去。凡饿极之人,一旦倒下,便很难再爬起。韩刚看着他,想过去搀扶,可哪里有这份力气。他看了看身边其他人,意思是想让他们帮一把,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些令人十分恐怖的目光。他打了一个激灵,这是恶狼般的光,是绝望的光,是垂死挣扎的光,莫非……
一个士兵道:“韩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都饿死吧?”
韩刚知道他要说什么,可这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反问道:“不饿死又怎么办?”
“我们都不想死,到了现在这个份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咱们把他吃了吧,反正他也死了。”
韩刚瞅了瞅刚刚死去的弟兄,又瞅了瞅大家,背过身道:“你们看着办吧。”
他话音刚落,那些士兵“忽拉”一下冲了上来,你一刀,我一刀,一会就分光了。一个士兵拆了两个马鞍子当柴火,烤起了..人肉。韩刚闻到了一股肉香,馋得直咽口水。士兵们吃了肉,顿时有了气力,一个士兵走过来:“韩将军,吃一块吧,别硬撑着了。”
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人性,韩刚接过来,闭上眼睛大嚼起来。但到了第二天早上,韩刚疯了,他满大街乱跑,边跑边喊:“吃吧,吃吧,人肉也是肉……”
人们听着浑身发糁,但疯子的狂喊,倒成了一暗示,于是凡有死的,便不再掩埋,而是悄悄吃掉。
先是烧马鞍,马鞍烧尽了烧人骨,每天都有几百人饿死,有的还没咽气,就被吃掉了,何可纲手下的爱将已被吃了六七个了。
城中有一商人叫张翼辅,曾数次到过抚顺马市,他经历过多次被围,颇有经验。刚一被围,他就卖了许多粮食藏了起来。光是炒面就够他吃半年的,原想不论战降,几个月内围就解了,可没想到一围竟是三个多月。而现在,开始人吃人了。这太可怕了,在京城,他还有许多产业,他担心说不定哪一天,这些饿极了的士兵们把他也吃了。于是,他拿出了积粮,疏通了守城的士兵,从城上放下了根长绳,逃了出来。
在皇太极的大帐,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城中的情景,皇太极摆摆手:“不要讲了,不要讲了,朕听说只有阴间才会人吃人,这……这……这大凌河岂不成了一座活生生的阴曹地府,一座鬼城?”他问张翼辅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为什么还不投降?”
张翼辅道:“他们是担心屠城,反正也是死,活一天算一天,万一朝廷能派大军增援呢。”
岳讬道:“阿敏叔永平屠城,真的是后患无穷。”
皇太极道:“石将军,快快抓紧劝降,让城中人尽快结束这场恶梦。”
于是,双方又进行了几次接触,城中因吃人而疯,疯死后被人吃,吃了疯人肉的人再疯,大凌河城真的成了光天化日下的一座鬼城。
何可纲却依然到处宣讲降亦死不降亦死的老一套,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便在吃人、疯死、再吃人的恶性中循环着,何可纲爱将们因饿死已全被吃光。
祖大寿见时机已经成熟,招集众将议道:“吾等被困已三月之久,摆在我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降金,二是饿死。等待援军和突围都已不可能,吾意决定降金,不知众意如何?”
张存仁第一个说道“早就应降金了,头一个月降的话,也不至于饿死这么多弟兄。”说完,张存仁哭出声来。
副将刘天禄道:“崇祯活剐了袁都堂,是个地地道道的暴君,我等凭什么在这为个暴君饿死,吾愿降金,祖帅你下令吧。”
十天多没议事,何可纲打量着这些将领,发现都是祖大寿的嫡系,而自己的弟兄却都死光了,他当即明白了,原来祖大寿是想把我变成孤家寡人。他不禁怒火中烧:“降金?祖帅,亏你说得出口。难道你甘愿作叛臣贼子?你就不怕留千古骂名?再者,都堂刚刚殉难,都堂又是死于皇太极毒计,末将不敢想像,祖帅如何能屈膝在皇太极的脚下?你就不怕都堂显灵?况且,皇太极是个胸无大志之人,他进了关,占了永平不思巩固,却返回了沈阳。结果是永平四城得而复失。观其所为,专在劫掠,乃土匪流寇耳,吾等堂堂朝廷大军,安能适身匪巢?”一连串的发问,大义凛然,问得祖大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祖大乐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只有饿死了。”
“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正是大丈夫之所为也。”
张存仁道:“算了,何中军,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现在天天有饭吃,将士们呢,天天在吃人肉,我倒要问问你,你就不怕那些饿死的弟兄们,化为厉鬼半夜掐死你。”
何可纲官至左都督,一品大员,张存仁一小小的副将竟敢如此跟他讲话,大骂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本都督如此讲话。”
张存仁道:“何中军,你就别摆都督的臭架子了,你看这些弟兄们,瞅你直眼红,备不住明天你就被他们吃了。”
“混帐,来人,把他绑了。”他喊了一嗓,没人听令,他看了看祖大寿的这些侍卫,真都是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战死疆场不可怕,要是叫将士们生吃了,可就太惨了。但只是一瞬间,凛然正气又占了上风,他怒骂道:“袁都堂怎么会重用你这样的一条恶狗?”
祖泽润道:“中军大人,你说的降亦死,不降亦死,那是永平。我的盟兄石廷柱,已归金十年,现任副将之职。鲍承先、李永芳、孙得功、宁完我、范文程,去年大金国开科取士,录取了二百多生员,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吗?你就别危言耸听,自欺欺人了。至于都堂之死,两国交兵,斗智斗勇,势所必然。皇太极说什么,你崇祯就信什么吗?明天,皇太极说你何中军通敌,他就信,然后也将你活剐了?都堂之死,完全是崇祯昏暴所至,与皇太极有什么干系?”
祖大寿道:“好了不要吵了,何中军,你说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祖帅,真要降金,你家中夫人那边怎么办?”
一句话问到了祖大寿的要害,他低头不语。
何可纲道:“末将以为既然已经吃人了,索性将城中工匠杀了,让将士们吃顿饱饭,半夜突围,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祖大寿道:“这……这……,”
“祖帅,别再由于犹豫了,生死存亡,在此一搏。”
“好吧,就依何中军所言。”
中午时分,祖大寿忽听门外一片喊声,他急忙奔了出去。
原来祖大乐、张存仁等众将领认为,所谓突围,纯粹是白白送死,他们将何可纲的意思告诉了工匠们,工匠们听罢,怒火万丈,把何可纲抓了起来,吵着要见祖大帅。
祖大寿见事已泄露,工匠们群情激昂,一致要求开城降金,许多士兵亦跟着附和,他只好应道:“好吧,本帅决定降金。不过,你们得放了何中军。”
工匠们喊道:“不成,不能放他,放了他,他还要搞鬼。”
“大帅,你不能骗我们,我们为你修城,你反倒要吃我们,天理何在?”
“杀了这个狗中军,看大帅降是不降?”
众人一齐喊道:“对,杀了这个狗中军。”工匠们推着何可纲,向东门涌去。
守门的兵士放下吊桥,工匠们来到城外,对面的金兵见城门大开,急忙报告了皇太极,皇太极率众将出来观看。一工匠喊道:“汗王,这位是何可纲,狗中军,他要吃我们,我们杀了他,祖帅已决意降金了。”
只见何可纲仰天大笑:“都堂,末将跟你去了。”一士兵手起刀落,何可纲一腔热血,洒在了大凌河畔。
第五十一回 祖大寿滞明不归 大金国始设六部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五年十月二十八,祖大寿率众归降,上以抱见礼相迎,大寿为之涕零。为报汗王之恩,大寿潜回锦州,欲以城来献,上纵之归。然大寿归而复叛,上宽待其子侄,众汉官为之折服。宁完我奏请设六部。
祖可法、祖泽润、刘天禄、张存仁等四人一同到了金兵大营,皇太极亲自迎接,四人跪倒便拜。皇太极急忙上前一步搀扶:“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并要与四人以抱腰礼相见。这四位久居辽东,知道女真抱见礼的尊贵,顿感温暖,祖泽润道:“我等既已归顺,便是汗王臣属,臣等有罪,不敢享此大礼。”
皇太极却道:“尔等现在是客,日后是臣,贵客到来,礼当抱见。”遂执意相抱。
祖泽润心中叹服道:“堂堂大汗,如此礼贤下士,天下人岂有不愿投之麾下之理?”
进入大帐,帐中已摆下盛宴,四人被请至座中。皇太极道:“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特为四位将军压惊。”他端杯道:“四位将军请。”
祖可法道:“久闻汗王仁德,今日一见,果非虚传,吾等恨归之甚晚,只因城中将士担心屠戮,才延至今日。”
皇太极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笑道:“看来尔等尚有疑虑,不如这样,四位将军想必知道,我女真素来敬天畏神,为表吾大金之诚意,朕和大贝勒及众贝勒愿与祖总兵及城中将士盟誓,城中将士归降后,原来官职不变。士兵们想当兵的继续当兵,不想当兵的可编为民户,一律恩养,绝不会有半点伤害。若违背誓言,当天诛地灭。”
四人于席上跪拜:“汗王如此待我败军之将,古来罕见,吾等亦代表祖总兵及城中将士发誓,吾等皆真心归顺,若有二意,必遭天谴。”
皇太极道:“盟誓非同一般,待祖总兵到后,朕和大贝勒率众贝勒与祖总兵登坛祭天。”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祖大寿率众将来到金营。只见金营营门大开,礼炮三响,鼓乐齐鸣,从营门到中军大帐间真的铺上了一条红毯。皇太极与代善在前,莽古尔泰及众贝勒众大臣在后,一齐隆重迎接祖大寿一行。皇太极、代善与祖大寿分别以抱见礼相见,然后双方登坛祭天:
“金国汗,执政贝勒代善及莽古尔泰、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岳讬等与大明总兵官祖大寿、副将刘天禄、张存仁、祖泽润、祖泽洪、曹恭诚、韩大勋、张定辽、裴国珍、陈邦选、李云、郑长春、刘毓英、窦明德、参将游击吴良辅、高光辉、刘士英、盛忠、祖泽远、胡弘先、祖克勇、祖邦武、施大勇、夏得胜、李一忠、刘良臣、张可范、萧永祚、韩栋等盟诸于天:大凌河城内官民归降大金,如大金国对归降将士诳诱诛戮,及得其户口后,离析其妻孥,分散其财物,天将降谴,夺其纪算,使之夭折。归降将士若怀挟诈,或逃或叛,亦夺其纪算,使之夭折。如能践此盟,天地垂佑,寿命延长,世享太平。”
盟誓祭天毕,皇太极携祖大寿手进入大帐,为祖大寿设宴庆贺。大帐内放了四十余张桌子,挤挤腾腾,坐了二百余人。四角置四个大火盆,外面虽已严冬,帐内却春意浓浓。桌上虽无山珍海味,却是大块肉大碗酒,另有脆生生的白梨。新降众将从大凌河地狱中走出,一下子仿佛进入了天堂。
席间,皇太极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今祖总兵归金,朕胜得三军,倍感欣慰。”
祖大寿道:“臣何德何能,得汗王如此垂青,从今后,臣愿尽毕生微力,报答汗王。”
皇太极道:“永平屠城虽是阿敏所为,朕亦难辞其咎,朕之错在于用人不当,以至失信于天下。否则,大凌河断不会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朕知罪矣。”言讫,潸然泪下。
祖大寿及新降众将见汗王罪己,惶恐不已,于席间一齐跪倒:“吾等为何中军所蒙蔽,错怪了汗王,罪在吾等。”
皇太极道:“何将军一不识时务之庸人也。他责朕胸无大志,唯以劫掠为是,此大谬也。明泱泱大国,虽失德败政,尚有可用之兵近百万。朕遵从先汗教诲,以明为大树,当一斧一锯磔之,磔之过半,大树必倒。而今方磔其少半,灭明时机尚未成熟。不当取而取之,必遭其祸。而劫掠明之府库,意在富我大金。国富才能强兵,国不富而乱用兵者,是穷兵黩武。穷兵黩武,民必生怨,怨久必生祸乱。吾大金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以此与南朝争,崇祯痴儿岂是朕的对手,朕料明之大乱必不久矣。朕趁乱而取之,必事半功倍,易如反掌。”
祖大寿听罢,心中惊叹:“怪不得我等斗不过他,皇太极雄才大略,要高出那个小皇帝多少倍呀。”
皇太极今天格外高兴,继平定朝鲜,蒙古会盟,纵横京畿,除袁崇焕,俘张春,收降祖大寿,扳倒阿敏,惩处莽古尔泰,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其声望真正是如日中天,他继续说道:“尔等皆知我大金能征善战,不知我大金亦尊儒敬文,先汗早在赫图阿拉时,便建了文庙。对朕读书一事,先汗课之尤严。因此朕得以通览典籍。记得孟子曾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为犬马,臣视君为国人;君之视臣为土芥,臣视君为寇仇。’尔等归金,便都是朕之手足。崇祯酷待边将,视将士为草芥,不知抚恤,唯有严惩。岂不知自古及今,从来就没什么常胜将军。朕亦有锦宁之败,大金国众将谁没打过败战?战败并不可怕,重要的是要在战败中找出之所以败的原因,以后如何能不败,这才是上策。而崇祯对战败之将,动辄杀头,今后谁还敢带兵?如此下去,明国必无将可用矣。再者,臣子真的有罪,亦不当施以酷刑,袁都堂被活剐,残忍阴毒,朕听后为之心悸,如此暴虐,令天下人心寒。吾对张监军道张春曾说过,崇祯一痴儿尔,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高高在上,不恤下情。表面看似英明,实则残暴无比,朕当引以为诫。愿诸位能与朕精诚同心,共图大业,他日定鼎中原,尔等便都是大金国的开国功臣。”
皇太极的一番话令众人感动不已,祖大寿更是激动万分:“臣三生有幸,能得遇明主,从今后愿肝脑涂地,为大金效命。”
皇太极笑道:“祖总兵今日归金,当有何策教朕?”
祖大寿一时兴起:“汗王既有平定天下之意,不如先夺了锦州,然后再下宁远,直逼山海关。”
“锦州城坚固异常,攻之伤亡必重,朕不忍为之。”
祖大寿献计道:“臣可扮作兵败,混进锦州,会同旧部开了城门。正如汗王适才所言,事半功倍,易如反掌。”
皇太极大喜:“如真能夺了锦州,祖总兵便为大金立下了大功,此事宜速不宜缓,缓则泄矣。不如趁夜遁去,朕在后派兵追之,配之以火炮,扮得更像些,定可成功。”
祖大寿当即站起:“臣归金蒙汗王知遇,当以锦州来献,以表精诚,臣现在立即动身。”
宴会后,代善劝皇太极道:“祖大寿万一有诈,一去不回怎么办?”
“朕见其席间之态不像有诈,但真的有诈,由他去就是了。若身在金营心在明,留在这里何用?可万一夺了锦州,便是意外的大收获。若不归,无非失一大寿罢了,又有何憾。”
午夜,皇太极亲扶祖大寿上马:“祖总兵,尔此番入锦州,一定要谨慎小心,不必操之过急,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祖大寿热泪盈眶,于马上一抱拳:“臣谨记汗王教诲,锦州见。”他一扬鞭,率从子祖泽远及二十余名亲兵,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看看走了近半个时辰,皇太极命岳讬率兵追赶,在距锦州十余里处放了几炮,然后返回。
祖大寿来到城下,命亲兵们高喊道:“城上的弟兄们,快开门,祖总兵回来了。”
巡抚邱禾嘉、总兵吴襄、宋伟已听到城外火炮声,闻报后连忙登上城头,见果然是祖总兵,命放下吊桥,亲自出迎。
祖大寿道:“鞑子们攻陷了大凌河,吾等拼死冲出,余者不知死活。”言罢,几乎落泪。
吴、宋二人劝道:“皇太极实在狠毒,我们数次救援,均吃了败战,就连张监军道张春亦被生擒,现已无力增援,请祖总兵见谅。”
邱禾嘉第二天为祖大寿设宴压惊,祖大寿见巡抚大人毫无疑虑,心中暗暗惊喜:“汗王,待吾为你夺了锦州,你将如何待我?”
从皇太极侵扰京师,祖大寿随袁崇焕勤王,到大凌河被围,已整整一年。一年之中,祖大寿与夫人相聚的时间,加一起不到十天。
大凌河被围,祖夫人心急如焚。城中不但有他的丈夫,还有一个义子和两个亲生骨肉,从来不烧香磕头的她,却亲赴觉华岛大悲阁敬香许愿。也许是佛光普照,菩萨保佑,祖大寿竟神奇般地出现在她面前,看着朝思暮盼的夫君,她顿时惊呆了:是梦,还是现实?眼前的夫君又黑又瘦,双眼充满血丝,她泪如泉涌:“夫君,真的是你?”
祖大寿忘情地喊道:“夫人!”泪水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祖夫人却转过身,面向觉华岛方向作揖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回过身来:“夫君笑话了。”她吩咐下人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爷备饭。”
祖大寿刚刚吃过,但不能扫夫人的兴,同时他也真想感觉一下久违了的齐眉举案的温馨。席间,祖夫人轻声软语:“夫君被围城中,三月之久,一定非常艰苦,夫君要多吃些。”她夹过一大块肉。
一提起围城,祖大寿眼前立刻浮现出骸骨满街,用人骨烤人肉的惨状,他长叹一声:“夫人,我以为今生再也不会相见了,苍天有眼,咱们又团聚了。”
“可法,泽润,泽洪他们怎样?”
“二十四日晚,城中将士哗变,他们杀了何中军,献了城门,引金兵入城,可法他们均已被俘,我是拼了性命杀出来的。”
“那润儿他们?”祖夫人心重新悬了起来。
“情况不明,待过几天后,派人打探一下再说吧。”
祖夫人咬着牙,没吭声。
七天后,祖可法,泽润,泽洪兄弟三人捎来了一封信。祖夫人看罢,柳眉倒竖:“这几个败类,可耻,家门不幸,出此忤逆。”
祖大寿劝道:“夫人息怒,如今降金将领已有数百之众,都得到礼遇。皇太极在永平义释陈此心,已传为佳话。张春宁死不降,他不但不为难,还着意恩养,这正是皇太极的过人之处。吾与皇太极打了多年交道,发现其人志向不小,也许大金国将来真的能坐天下。”
祖夫人惊讶地看着夫君,心想:夫君这是怎么了?为何出此无君无父之言?
“夫君,妾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人生天地间,气节是最重要的。设想妾如果舍君再嫁,夫君将如何看妾?”
祖大寿料到想说服夫人归金绝非易事,他叹了口气道:“为人臣者,谁肯轻易背主求荣?许多人都是被逼无奈。圣人道,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待臣如草芥,臣视君为寇仇。袁都堂忠心耿耿,却被活剐了,每念及此,吾辽军将士莫不痛心疾首,怨恨冲天,这也是将士们哗变的重要原因,我看长此下去,大明江山真的难保了。”
祖夫人一反常态,在大是大非面前,顶撞起了夫君:“妾闻君为天,臣为地,君之过,如日月之蚀焉,为臣者岂能因人君一时之过而变节投敌,请夫君立即派人与可法、泽润他们联系,责其速速来归,否则,妾只有一死尔。”
祖大寿暗暗叫苦:这倒好,没劝服她,反倒叫她逼着劝儿子。他应承道:“夫人不必着急,待吾小心筹划就是。”
皇太极原以为三五天之内祖大寿便会行动,因此他正严阵以待,但十天过去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召祖可法兄弟三人问道:“祖总兵已返回十天,却一直没有音信,不知是何缘故?”
祖泽润道:“汗王,吾父平生最敬爱者二人而已,一是袁都堂,另一位便是末将的母亲。母亲为人刚烈忠孝,对吾等归降,必十分怨恨。想劝说母亲归金绝非易事,这大概便是父亲迟迟不能得手的原因。”
祖泽润道:“吾父既已与汗王盟誓,必不会失信,或许城中情况吃紧,一时不得施展。”
祖泽洪埋怨道:“父亲也真是,十多天了连个音信也没有,真要是不归的话,置吾兄弟三人于何地?”
皇太极笑道:“想不到祖总兵竟有如此忠义之妻,难得,可敬。尔父是尔父,尔等是尔等,二者岂可混为一谈?你们放心,不论尔父将来如何,朕绝不会慢待尔等。”
兄弟三人怀揣个小兔子,忑忐不安地走出了皇太极大帐。
又过了几天,皇太极见还是没有回音,便下令将大凌河城拆毁,率大军回到了沈阳。
十二月初一日,皇太极特意为新降汉官设盛宴接风。大凌河一战,张春及祖大寿部下归降者共六十五人。皇太极、代善坐在首席,莽古尔泰稍偏,其次是阿济格、多尔衮等众贝勒。余下则按一旗一蒙一汉相间排坐。鼓乐声起,盛宴开始,皇太极举杯道:“此次大凌河之战,大金国又得了一批精兵猛将,此最大之收获也。自古有天子沦为虏囚,如南唐李后主李煜、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有布衣贵为天子者,如:汉高祖刘邦、南北朝刘宋的刘裕、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古来凡成大事业者,必有文臣武将相辅佐,非一人之力也。楚霸王之力大矣,力拔山兮气盖世,却败在一个小小亭长之手,为何?他不善得众人之力,以至分崩离析,乌江自刎,成千古之憾。海不辞涓涓,才可成汪洋,山不拒拳石,方能高万丈,明主重人才,终能平四方,今朕得众爱将,大业可成矣。”
张存仁道:“末将等虽非人才,但入金以来,见汗王仁德,有口皆碑,吾等都有归顺恨晚之感,吾等愿为汗王身先士卒,赴汤蹈火,佐定天下。”
皇太极大笑:“有诸位鼎力,何愁大业不成?”
皇太极忽然发现,坐中怎么不见祖氏兄弟?他问张存仁道:“祖氏兄弟为何未到?”
张存仁回答说:“祖将军他们见祖总兵迟迟未归,十分不安,末将适才来时,泽润将军言,每日里如坐针毡,心急如焚,觉得没有脸面见汗王,正在等待处治。”
皇太极道:“朕说过要处治他们吗?这不是没影的事。朕说过了嘛,祖总兵是祖总兵,他们是他们。多尔衮、萨哈廉,你们二人速速去请。”
祖氏兄弟进入大帐,倒头便拜:“父亲言而无信,违背盟誓,吾兄弟深感羞愧,吾等皆有罪之身,有何面目来见汗王及众贝勒?”
皇太极安抚道:“尔等不必过于内疚,祖总兵定有许多难言之隐,朕不怪他。只要尔等能真心为大金效命,谁也不敢慢待尔等,你们快快请起,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原来,锦州谍工报信,祖大寿已重新掌了锦州山海关的兵权,根本没有归来的意思。皇太极乍一听说,十分恼恨,但仔细一想,恨亦无用,不如好生恩养祖氏兄弟们,给祖大寿看,给新降众汉官们看,给大明国看,给天下人看。
祖氏兄弟含着泪,再次叩拜后入了坐。
皇太极道:“今日盛会,岂能没有张春张大人?文程先生,张大人现在何处?”
“已安顿在三官庙中。”
皇太极非常满意:“好,三官庙还算清静,快快去请。”
张春被俘的前两天,欲绝食而死,后来在汉官们的轮流劝说之下,于第三天早上开始进食。对皇太极的恩养,他感到很意外,意外的同时,多少有些感激:想不到一个蛮夷之主,竟有如此博大之胸怀。也许,大金将来……
他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好在三官庙中有许多汉家典籍,每日间唯有读书而已。他知道今天宫中盛会,隐隐约约,可听到管乐的吹打声。快过年了,家中老妻现在干什么呢?朝中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吗?儿子们……
他正在思前想后,范文程到了:“张大人,今日汗王举行盛大宴会,特命下官请老大人赴宴。”
“尔等君臣相会,外臣多有不便,还是免了吧。”
“汗王一番盛情,老大人莫要辜负哟。”
张春沉思片刻道:“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春在范文程的引领下,昂首进入大殿,在清一色的旗人服饰中,他独着明朝官服,格外的抢眼,来到皇太极面前,不卑不亢,并不下跪,而是轻轻一揖,算是行了礼。众降官惊愕地看着张春,担心他的大不敬会遭到严惩,皇太极却不愠不怒,微笑着问道:“张老大人,连日来歇息得可好?朕回来后,便忙于政务,未能前去看望,还请老大人原谅。”
张春见皇太极如此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老朽怎敢劳汗王大驾,多谢汗王关照,老朽歇息得非常好。”
“快请张大人入座。”
范文程将其安排在众贝勒下面的一显要席位。皇太极道:“张老大人入我大金多日,不知对大金印象如何?”
“宫殿还算壮丽,城池亦称坚固。”
皇太极道:“沈阳城当然不如北京气派宏伟,但朕听说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固国不以封疆为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尔国人才源源不断地归顺大金,江山走势,日见明显,张老大人乃识时务的大英雄,何不弃暗投明,助朕共成大业?”
张春连日来在降与不降的问题上作了一番激烈的斗争,他知道大明现在处境的艰??难,陕西流民已变成了起义,声势越来越大,朝廷财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女真人又是如此的虎视眈眈。若不及时处置,时局将不可收拾。他决定活下来,在朝廷与女真之间起个沟通作用,设法说服圣上重开和谈,以争取一段喘息之机,最终使鞑子们恭服大明之威。
他料到今天皇太极会有此一劝,慨言答道:“春乙榜出身,受圣上重托,率将出征,此大丈夫一生最大之荣耀。然春无能,丧师辱国,本当自裁以谢天下,苟活至今已是偷生,何敢言降?当今圣上不近女色,不亲奸佞,勤于国事,躬行节俭,日理万机,心系天下。召臣于平台时,废寝忘食,几近子夜。古往今来,人臣莫不盼得遇到明主,而春遇到了,此三生之幸也。若皇上是个昏君,臣自有离之而去的理由,可当今圣上偏偏不是,春只有事之以忠了。夫美女者,人人见而爱之,但美女却不能对人人都爱,对人人都爱,那是荡妇。夫高士者,人主都想得到,但高士不能事所有明主,否则便是奸佞。当年曹操对关云长可谓厚矣,但关云长最终还是离曹而去,为何?士为知己者死也。为士者若朝三暮四,春所不齿,况汗王乎?”
宁完我当时站起欲批驳他,皇太极对宁完我摆摆手,示意其坐下,然后对张春道:“张老大人之高义,朕领教了。但美女高士之说,朕不敢苟同,你做你的关云长,各位作韩信、陈平。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今日盛会,不谈这些,不要扫了大家的兴。”
皇太极指着宁完我道:“刚才站起来的这位,大家知道是谁吗?他叫宁完我,是个汉人,且身在隶籍。朕发现他是个人才,擢其为大学士,现在是朕的股肱。朕手里现在有他的三个奏折,宁完我,你来念。”
宁完我离席,走到前面,接过自己写的奏章,打开念道:“汗王,臣再拜。现大金国人口日增,兵力日盛,国事日繁,已成泱泱大国。然政令不能统一,各旗间壁垒森严。莽古尔泰贝勒冒犯汗王,虽有不敬之罪,但究其根源在于各旗各自为政也。旗主视本旗为一己之私产,以至为本旗利益,与国家斤斤计较。此祸乱之弊端,应革除之。否则,还将会有其他旗主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严重者,难免出现先汗所担心的手足相残之局面。先汗有言,参汉酌金,臣请参汉家之制,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既设,国家大事则职责分明,如此,必可杜绝相互推诿现象发生。”
他又打开了一个奏章:“汗王,臣再拜。辽阳城陷之时,张铨、袁应泰等十余名官员,宁死不屈,从容就义,令金国上下震动。先汗对张铨赞叹不已,许多人为之困惑,以张铨为愚。究其能舍生忘死之原因,在于儒家之教也。圣人之学,可使人正心,修身,齐家,忠于君王,报效国家。先汗在时,便有命大学士读史的先例,但未成定制。臣请汗王参汉家之制,设日讲制,请汗王与诸贝勒习古之典籍,为大金国臣民作表率,如此,日积月累,必大有所获。”
接着,他又打开一个奏章:“汗王,臣再拜。夫人君者,一人之智慧也,纵天资绝伦,终有视所不能见,听所不能及者。臣请参汉家之制,设言官之职,以匡正汗王及百官得失。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设言官,必可对国事有所补益,亦可扶正驱邪,使吏治清明。如此,国必大治。”
宁完我念完,大殿中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被冲荡得一干二净。佟养性在下面暗自赞叹:“这个宁完我,果然好胆量。一下子点到了要害,看众贝勒作何反应。”
诸贝勒被宁完我的一番话搞懵了,一个个心中都在猜测着:宁完我敢如此讲话,必是经汗王同意了的,但汗王要干什么?要用六部代替八旗?
莽古尔泰心中骂道:“爹个鸟,你他妈的帮虎吃食,你想把八家变成一家?绝对不成,杀了我也不成。”他顾不得刚刚被惩处的境地了,站起来喝斥道:“宁完我,你他妈的拿本贝勒垫牙,本贝勒那天喝了酒,已向汗王赔了罪,你还叼住不放了?你说,除了醉酒之事,谁还不听汗王调遣了?你这是离间我兄弟之情。”他转过身面向皇太极:“汗王,臣请治宁完我侮辱众贝勒之罪。”说着,跪在地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众贝勒谁也不吭声,都在看着皇太极,沉默是无声的抗议,佟养性、范文程等都在为宁完我捏着一把汗。
皇太极想起了佟养性说过的话,迟早会有汉官站出来,对三大贝勒与朕同肩并坐及八家分立的情况提出质疑,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了,而且还真的是汉官。他扫视了一下诸位贝勒,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佟养性的身上。
佟养性会意,毫不迟疑地挺身而出:“诸位贝勒,养性以为,宁完我适才所讲各旗间壁垒森严,各旗主为了自家利益斤斤计较等,不过是说出了一个存在多年的实情。不是吗?阿敏不顾军纪,两次纵兵劫掠,为的是什么?说到家,为的是一家之私利。他之所以敢公开提出欲拥兵自立,就是因为他将镶蓝旗看成是自家的财产。五阿哥,你也不要发火,那天你喝了点酒是不假,但那些话正是你内心深处之所想,不过是借着酒劲发泄出来罢了,不要不敢承认。养性敢说,你们任何一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我就不说是哪一家了,每次出征,都要派一些根本无法上阵的老弱病残充数,为什么?还不是想多分些东西。这是真正的斤斤计较。而六部一设,职责便分明了,此利国之举也,臣赞成宁完我设六部的提议。”
五虎上将作古之后,佟养性已是响当当的老臣,他的话在大金国不说是一锤定音,也是格外的有份量,莽古尔泰无论如何也不敢和佟养性犯混,他瞅了瞅诸位,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太极却轻松地笑开了:“怎么?设个六部,天就塌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朕在打你们各旗财产的主意呀?笑话,天大的笑话。朕是在打主意不假,而且每天都在打主意,但朕打的是南朝的主意,朕从来不会在财产上打兄弟们的主意。各家财产是先汗留给大家的,朕从来就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以后也绝不会动。但六部一定要设,大金国的兵力必须要归兵部统一调动,钱粮的征调必须由户部牵头,大金国必须有一个统一的礼仪,统一的刑法;官员的考绩升黜,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如此,大金国才能更强盛,尔等才能更富有,这些便是朕每天在打的主意。”
众人这才放了心,原来汗王并不是要取消八家共分的局面。
代善说话了:“汗王有关设立六部的事,已跟我说过多次,我以为这是完善国体的必要举措,苟利于天下,虽个人有所牺牲亦应在所不惜。但言官一事就免了吧,明之言官,在后方捕风捉影,动辄奏本弹劾,前方将士吃了他们多少苦头?设言官,弊大于利,况我大金国人人都是言官,何须另设?”
皇太极道:“二哥所言极是,不如趁此机会,将六部人选公布出来算了。”
代善应道:“也好。”他手捧诏书:“奉天承运,汗王诏曰:为完善国体,统一政令,以期职责分明,现设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如左:多尔衮掌吏部,图尔格为承政,满朱习礼为蒙古承政,李延庚为汉承政,索尼为启心郎;德格类掌户部,英俄尔岱、觉罗萨壁汉为承政,马思翰为蒙古承政,吴守进为汉承政,布丹为启心郎;萨哈廉掌礼部,巴都礼、吉孙为承政,布彦代为蒙古承政,金玉..和为汉承政,祁充格为启心郎;岳讬掌兵部,纳穆泰、叶克书为承政,苏纳为蒙古承政,金砺为汉承政,穆成格为启心郎;济尔哈朗掌刑部,车尔格、索海为承政,多尔济为蒙古承政,高鸿中、孟乔芳为汉承政,额尔克图为启心郎;阿巴泰掌工部,莽阿图、康喀赖为承政,囊努克为蒙古承政,祝世荫为汉承政,苗硕浑为启心郎,罗绣锦、马鸣佩为汉启心郎……”接着代善又公布了各部所设参政八至十名不等。
莽古泰这才知道:原来设六部一事,皇太极和二哥早已商量好了。代善宣读完,又是一阵沉默,但不大功夫,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大殿恢复了开始时的气氛,旗蒙汉之间掀起了一阵劝酒、敬酒、相互祝贺的热浪。
第五十二回 李伯龙血溅龙廷 皇太极南面独尊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五年十二月,众汉官密议撤莽古尔泰贝勒与汗王并坐事。宁完我于大政殿直言,五阿哥怒甚,欲杀之,佟养性劝止。汉官李伯龙以莽古尔泰贝勒咆哮朝堂,请治其罪,并讥大金国朝议如草寇,众贝勒怒,令射杀之,李伯龙头触大政殿外盘龙柱,血溅龙廷,众贝勒为之惧。大贝勒代善主动下座,上乃独尊,实汉官之力也。
莽古尔泰回到家中,恨恨不已,皇太极今天搞出了六部,定是和那些汉臣们蓄谋已久了的。这等于夺了各家的兵权,如今众贝勒只剩下财产和阿哈,成了皇太极所不齿的守财奴臭地主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晚饭后,将妹妹莽古济、弟弟德格类延至家中。
莽古济乃衮代所生,长得酷似其母,所不同的是,衮代是柳叶眉,莽古济却是吊眼梢,乍一看去,便给人一种刁蛮奸诈的印象。她在秉性上,与其母没什么两样,胆子大,好斗,尤善拨弄是非。她多次在皇太极众福晋间传老婆舌,搞得福晋们时常反目,皇太极对其深恶之,以至命哲哲,布木布泰等不许与她交往。
莽古尔泰是她的支柱,也是她的骄傲,如今哥哥被惩处,她岂能善罢甘休?所以一进屋,便发狠地说道:“五哥,这个皇太极也太霸道了,就这么将五哥的大贝勒给免了,我看这仅仅是个开头,他下狠手的时候在后边呢。”
莽古尔泰也想到了这一点:皇太极对额娘是旧恨,对我则是旧恨加新仇,虽然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还是因一时冲动,叫他抓住了把柄。他对汉官那份宽容,那份优待,而对我这个当哥哥的却是如此绝情。看起来,以前那些个恭敬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眼见着其权势越来越大,将来能不为他额娘、娇娘报仇吗?
“妹妹说得对,我已经感到了皇太极在步步紧逼,但眼下哥哥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不是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吗?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太窝囊了。”
“阿姐,你就别煽风了,本来不大点个火星子,叫你这一煽,还不成了燎原大火。事情已经快过去,汗王已将五哥的五个牛录从我那拨回来了,过一阵子,咱们找二哥再疏通疏通,也许还会恢复五哥的大贝勒之职。你们要是一闹,将事情搞僵了,就不好办了。”
“哟,哟,哟,好一个大金国的户部贝勒,你到是忠心耿耿。连一奶同胞的亲哥哥都不顾了?亏你还是我们的亲弟弟。”
“正因为我是你们的亲弟弟,才这么劝你们。五哥被惩处,你以为我就好受?还是那句话,眼下咱们能斗过皇太极吗?你们也不好好看看,大金国上上下下,莫不对皇太极十分崇拜。二哥他们父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佟养性和他的汉军旗,还有蒙古各部,无不心悦诚服地听命于他。皇太极的话在他们那里,就是圣旨。我不知五哥注意到没有,自从你御前露刃之后,皇太极身边的侍卫寸步不离左右,要是五哥在场的话,他们更是万分警惕,时刻都在提防着你,你能得手吗?退一步讲,你就是得手了,大金国的文臣武将们能放过你吗?你是以臣弑君,是叛逆,论起罪来,比三叔的还要大。”
莽古济听了德格类的一番话,没了主意。
莽古尔泰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觉得非常委屈,现在,在朝议上,他虽依旧坐在皇太极身边,但已没了执政贝勒之权,成了聋子耳朵,配搭。坐在上边,他感到下面的臣子们时刻在看着他,皇太极在耻笑他,时时刻刻都如坐针毡。
在弟弟和妹妹的眼中,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从未见哥哥流过泪,更没.99lib.
见过哥哥如此伤心。莽古济劝道:“五哥,你别哭了,哭得人心里直难受。”说着,也抹开了眼泪,“十弟,叫你这么说,咱们就真的咽了这口气不成?”
“五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生气。你打心眼里就从没将皇太极当成大汗,你总觉得你是兄,他是弟;你是长,他是幼,你又独掌一旗,加之拥戴有功,就不拿皇太极当回事。这种心态早晚得出事。你看看人家二哥,那才叫真正的尽臣子之礼。你骂我这个弟弟几句,打弟弟几下,谁也不会说什么,可你骂的是一国之君,辱的是堂堂大汗,这个罪确实不轻啊。那些汉人们私下里说,这要是在南朝就是灭门之祸。那天,也多亏二哥说了公道话,要不然,还不将你也关进高墙中去。要我说,五哥你就别犟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了错咱就改呗。服个软,以后咱们好好作他的臣子,量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他还得作样子嘛,他得给众贝勒看,给汉官们看,给大金国的诸申看。咱们尽到了臣子之礼,他要是再敢胡来,理就在我们这了,到那时你看你兄弟怎么说话。咱们现在理亏,理亏就得认了,是吗?过一阵子,我出面与二哥说,求他从中周旋,也许真的能恢复你大贝勒的称号。”
德格类满以为这番苦口婆心的忠告能打动莽古尔泰,没想到莽古尔泰却是嚎啕大哭:“父汗,儿子窝囊啊,我听了你老的话,保了八弟,可他现在却如此待我,父汗,你就睁睁眼,替儿子说句公道话吧。父汗……”
德格类和莽古济二人一时竟不知所措,莽古济劝道:“哥,你别这样,别哭坏了身子……”
莽古尔泰哭了一阵,诉说道:“你们哪里知道哥哥的苦衷,想当初我跟着父汗打天下,东征西杀,立下战功无数,我这浑身的伤疤无数。本来父汗对我十分疼爱,二哥和大妃的事犯了之后,父汗也不是没想到让我继承汗位。可这个皇太极,有心计得很,总是在父汗面前转悠,找机会就说我坏话。他认定额娘用魇魅术害死了他额娘,就派人盯咱额娘的梢,挑唆父汗搜查额娘的家。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在父汗面前表现自己,父汗被他蒙骗住了,执意要让他继承汗位。我当时也是没主意,叫他表面上的恭敬给骗了,要是坚持不同意,汗位还说不定是谁的呢。现在他卸磨杀驴,开始一个个的收拾我们了。说起来,他最早收拾的是二哥。大哥死后,汗位明摆着是二哥的,可皇太极利用德因泽,将二哥和大妃的事捅了出来,一下子就将二哥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再说阿敏吧,谁出去带兵打仗不劫掠?别人纵掠他不圈禁,阿敏兄一抢,就被他关进了高墙。我看他是朱元璋,非将咱们这些功臣宿将一个个的都收拾光了不可。德格类,你就别作梦了,你还指望他给我恢复大贝勒称号?我这话撂这,用不多久,他就又要玩新花样了。”
莽古济一咬牙,发狠道:“哥,咱们明的干不过他,就来暗的。”
“怎么个暗法?”
“兴他皇太极不仁,就兴咱们不义,他不是说咱额娘用魇魅术害死了孟古吗?咱们不能白背这个黑锅,这回就给他来个真格的。冷僧机当过萨满,法术大得很,叫冷僧机作法,魇魅皇太极。”
“那玩意能管用?”
“管用,灵验得很。”
“他能干吗?”
“有什么不能干的,咱们多给他些好处就是了,事成之后,咱们封他为全国萨满之首。”
“若真的灵验,倒不防一试。”
德格类听得头皮发炸:“姐姐,这万万使不得,万一事情败露,我们可就都成了褚英第二了。”
“败什么露?除非你出卖我们。”
德格类脸气得煞白:“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十弟,你别生气,我是说咱们暗中进行,不会有人知道,况且,这件事交给我一人办,即使将来败露,也与你们无关。”
“父汗说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时间长了,还有个不露馅的。”德格类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莽古济道:“我也听父汗说过,仁不带兵,义莫经商,干大事,就别怕这怕那的,事情露了,大不了一死。”
德格类见他们执意要干,便叮嘱道:“此事性命悠关,千千万万要小心从事。”
“你们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麻烦的,用不多久,我就让他皇太极活受罪。”
晚饭后,宁完我就觉得心中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捧起书看了几眼,心不在焉,看不下去,便站起身,到了院中。
家人报:“鲍承先、高鸿中、罗绣锦、刘弘遇等位大人求见。”宁完我急忙说道:“快请。”
只见鲍承先打头,一群汉官十多名,跟在后头,进入院中。众人拱手问候:“宁大学士好?”
为提高文臣的地位,汗王已将范文程、宁完我等授为参将,但汉官们仍然称其为大学士,在汉官的眼里,大学士的称号虽是个空衔,但比起参将来,要赫亮得多。
宁完我道:“好什么好?我这脑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搬家了,来吧,屋里请。”
众人进了宁完我的书房,仆人倒上茶退下。鲍承先道:“完我兄今天好胆量,吾等佩服,今晚来,一是表示敬意,二是略表安慰。”
“设六部一事,吾早已向汗王奏请过,汗王担心众贝勒误解,迟迟未能进行。八家各行其是,汗王有时非常难,许多事想作而不能作,完我唯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大金国若再不设六部,哪还像个朝廷,你瞧瞧张春那副德行,分明是对大金国的藐视。”
鲍承先道:“完我兄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发吾等之不敢发,一言正了朝纲,堪为吾等领袖。”
宁完我淡淡一笑:“什么领袖,不过为报答汗王知遇之恩罢了。其实我还有一块心病,未能消除。”
鲍承先道:“完我兄不用说,在下就知道是什么心病?”
宁完我笑了:“看来,咱们都是心照不宣啊。”
“我等今天就是为这心照不宣之事而来,如今六部已设,汗王就应南面独尊。”
众人齐声说道:“是呀,汗王应南面独尊,象这样三人同坐朝堂,实在是不成体统。”
这正是宁完我今天晚上之所以心神不定的原因。他在想:莽古尔泰已被革去了大贝勒之职,就不应再与汗王及大贝勒同肩并坐,可这个人不识相得很,赖在上面不下来,非得有人说话将他哄下来。这个莽古尔泰是个魔王,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敢于染指汗王的女人,敢于在汗王面前破口大骂,敢于在御前露刃,也就敢杀了我。他现在是恨透我了,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既然冒犯了就冒犯到底。此人脾气暴烈,气性极大,要设法气死他,为汗王,为自己,除掉这个祸害。
..宁完我道:“南面独尊之事我尚未想好,但最起码莽古尔泰现在已没资格在上面与汗王同坐,他已被革去了执政贝勒之职了嘛。”
刘弘遇道:“明天朝议,咱们就将他请下来,至于独坐之事,慢慢来。”
宁完我道:“不知文程先生之意如何?”
“我们刚才来时,文程先生还在汗王宫中,还用问吗?文程先生当然赞同汗王南面独尊了。”
“汗王与大贝勒之间,现在感情甚笃,南面独尊,涉及大贝勒,汗王怕不会同意。”
一位叫李伯龙的说道:“有什么不同意的,不过是碍于情面罢了。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也是不同意嘛,吾等的作用就是为汗王找个台阶,让汗王顺理成章的南面独坐。”
众人一听这位李伯龙说出了大实话,不禁哄然而笑。
宁完我笑道:“李大人快言快语,说得敞亮。但这是个重大问题,一定要慎重。这样吧,今天咱们就议到这,一会我去文程先生处,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你们各回各家,人多了不好,别给文程先生添麻烦。”
众人又坐了一会,聊了些其他,便起身告辞而去。
范文程从汗王宫中回来,正在用晚饭,宁完我进府了,他见范文程低头吃得正香,笑道:“怎么这么晚了,汗王不管饭?”
二人莫逆得很,根本无须客套,范文程边吃边让道:“坐吧,管饭是管饭,可在汗王面前,怎么好狼吞虎咽的,不过象征性地吃点就是了,哪里能吃饱。”
“到底是文程先生,换了在下,不吃饱我是绝不撂筷的。好,你先吃,我在外面候着。”
“不用,你坐你的,咱们边吃边聊,也许我还能多吃点。”
“那就打扰了。”
“完我兄是为莽古尔泰贝勒之事来的吧?”
“正是,在下还要多多请教。”
“说吧,下步棋你想怎么走?”
“先生,莽古尔泰已被革去执政贝勒之职,可眼下仍然与汗王及大贝勒同肩并坐,在下以为不妥。所以,我想在下一次朝议再奏一本,将莽古尔泰请下来。”
范文程本已夹起了一筷子菜,听宁完我一说,又放下了:“完我兄真的好胆量,你这是舍得一身剐,要把贝勒爷拉下马呀,范某佩服。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你要想好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死而已。这一想法,我早就跟汗王说过,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哪有三个人同坐朝堂的,此事迟早得解决,总要有人先出来说话,为了大金国,在下愿冒此风险。”
范文程干脆撂下筷子不吃了,他穿鞋下地:“走,咱们去书房谈。”
范夫人嗔怪道:“再忙也得吃完饭呐,快给老爷备碗参汤过去。”
“对不起喽,弟妹,也得给在下备上一碗吧。”
夫人无可奈何地一笑:“还敢少了你宁大人的?”
二人进入书房,范文程道:“三尊佛现在剩下两尊,莽古尔泰被革去执政贝勒,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时机。但莽古尔泰性格暴烈,有可能当即爆发,其他贝勒未必敢为你讲情说话。此事涉及汗王,汗王又不便表态。搞夹生了的话,你搭上条命不算,将来要想再解决这一问题怕就难了,那就等于帮了汗王的倒忙。”
“不瞒先生说,刚才鲍承先、高鸿中等十几名汉官一齐到了寒舍,他们都想趁此机会理顺朝纲,李伯龙更直接,他想一并将大贝勒代善也请下来,我觉得此事重大,所以特意前来请教先生。”
“要解决这一问题非佟养性不可。在众贝勒眼中,佟养性最大公无私,胸怀坦荡,他的话有一言九鼎之威力。只要他表态,莽古尔泰就不敢胡闹,其他贝勒也就敢顺水推舟了。”
宁完我一拍大腿:“对呀,额驸今天在朝议上态度不就很..明朗吗?我这就找他去。”
“你急什么,据我所藏书网知,大贝勒早有尊汗王独坐之意,但碍于莽古尔泰,他不好说话。我们俩分头行动。你去额驸那,我去岳讬、萨哈廉处,让他们将此意渗透给大贝勒。在朝议上,你不要提及大贝勒,到时大贝勒自会主动说话。有佟养性的鼎力,有大贝勒的主动退位,不怕他莽古尔泰不下来。”
“先生高见,吾不及也,在下佩服。”
“好了,别来这些个客套,咱们这就走。”
接下来几天,朝议都是在汗王寝宫举行的,有一次在大政殿,但佟养性却不在,直到六天后,蒙古喀喇沁、鄂尔多斯等部等来朝拜,朝议才又定在了大政殿。
皇太极在御座坐下,大贝勒代善、贝勒莽古尔泰分左右坐定。众贝勒众大臣跪拜后,喀喇沁部卓尔克图贝勒奏道:“大汗,林丹汗被重创后,正纠集残部,暗中积蓄力量,企图东山再起。臣以为,他毕竟是成吉思汗之后,许多蒙古人视他为正统,而且,他手里还握着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他与明廷狼狈为奸,是我大金最大之祸根,请大汗速速发兵,全力剿灭之,不能让他死灰复燃。”
皇太极听罢赞同道:“卓尔克图贝勒所言正合朕意,林丹汗不灭,草原就得不到安宁。朕此番定要倾全国之兵征讨,犁庭扫穴。但林丹汗狡猾得很,一听风吹草动,便逃之夭夭,所以,此次出兵一定要保守机密,何时发兵,朕自有主张。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到时与朕同往。”
蒙古各部最担心的就是林丹汗重新崛起,他们视其为草原上的一条恶狼,一旦强大起来,便会四处侵害,现在见皇太极下决心征讨,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们叩谢道:“谢大汗的庇佑,吾等定当一马当先,为汗王前驱。”
卓尔克图的话音刚落,宁完我走了出来:“汗王,奴才有话要说。”
皇太极微微一笑:“宁完我今天又要说些什么?”
宁完我今天十分庄重,他双膝跪倒,向汗王及众贝勒行了大礼,头磕得咚咚直响:“奴才今天先要请汗王及众贝勒恕我无罪,才敢说话。”
代善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先表态道:“你说嘛,本贝勒不罪你。”
宁完我冲着代善,又是一个响头:“谢大贝勒恕罪之恩。”叩罢站起,众人发现他的前额已经红肿。他大声奏道:“如今我大金国六部已设,国体日趋完善,但汗王赏罚尚不分明,此奴才之所以要言事也。”
“嘿,这个宁完我,天天言事,天天奏本,今天倒好,奏到汗王头上了。”众贝勒面面相觑,悄声议论开了。皇太极也一愣:“这个宁完我,他想说什么?朕如何赏罚不明了?”他厉声喝道:“宁完我,你讲,讲对了朕有赏,若是胡说八道,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宁完我稍停了片刻,他是在给自己壮胆:“汗王,奴才以为,莽古尔泰贝勒既然已不是执政贝勒,就不应再与汗王及大贝勒同肩并坐。”
此语一出如晴天霹雳,震得大政殿直发颤,众人惊讶地看着宁完我,同时也看了看坐在上面的莽古尔泰。只见莽古尔泰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十分难看。
皇太极也没有料到他会将这么重大问题捅出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莽古尔泰到底是个直性子,只见他“腾”地站起:“宁完我,你这个臭奴才,给你脸就上鼻梁,你才吃几天饱饭,就敢欺负起主子来了。”
宁完我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阿敏屠城,已被圈禁,莽古尔泰贝勒御前露刃,被革去大贝勒称号。但莽古尔泰贝勒却仍旧同从前一样与汗王同朝并坐,此即处罚不公也,阿敏高墙之内有知,当作何想法?阿敏族人又作何想法?既是贝勒了,便应与贝勒同坐,按礼按法,都应如此。”
莽古尔泰牙咬得格格直响,他骂道:“好啊,你个臭奴才,真是墙倒众人推呀。我告诉你,本贝勒虽然不是执政贝勒,可还是贝勒,我照样能杀了你。”
宁完我淡淡一笑:“奴才启奏此事之前,已作好了成仁的准备,为了理顺大金国的朝纲,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莽古尔泰被他激怒了,他一步跳下台阶,直奔宁完我而去,一把薅住了宁完我的前胸:“好,那我今天就成全了你。”
佟养性急忙站了出来:“五阿哥息怒,朝堂之上,不可动粗。”
这句话起了作用:“是啊,这是朝堂,我要是在这把他杀了,便又是一大罪状。”莽古尔泰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手,“额驸,你来评评理,宁完我以奴欺主,该当何罪?”
“五阿哥,你先回去,听我慢慢给你理论。”
佟养性刚要说话,就听又有一人高声喊道:“臣李伯龙有话要说。”
大家顺声望去,只见李伯龙已走上前来。这位李伯龙是大金国第一批录取的生员,已年过三十,在范文程手下当个书记,朝议上只是低头记录,平时很少讲话,谁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李伯龙一脸怒气:“大政殿乃大金国的龙廷,莽古尔泰贝勒咆哮朝堂,目无汗王,当治其大不敬之罪。”
莽古尔泰意识到,自己又被人抓住了把柄,他气得两眼直冒火,但却不敢再说话。
李伯龙振振有词:“宁完我作为大臣,有奏事之权,对也好,错也好,应按规矩处置,即使有罪也应交刑部议定,莽古尔泰贝勒无端侮辱大臣,今后谁还敢言事?”
代善道:“莽古尔泰脾气暴躁,人所共知,李伯龙不要计较。”
李伯龙却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大贝勒不要为其开脱,臣之所以参加大金国生员考试,是因为臣亲见汗王之仁德。然大金建国已十余年,朝堂上毫无规矩,简直就像打家劫舍的山寨,臣感到羞耻。”
众贝勒大怒,岳讬先骂道:“李伯龙,你个混帐东西,竟敢侮辱我等为土匪草寇,你活得不耐烦了吧?”
李伯龙毫无惧色,他反驳道:“不是吗?朝堂之上,君臣不分,未经汗王允许便狂呼乱喊,甚至要动手杀人,哪里看得到一点点王法,不是草寇又是什么?”
众贝勒已怒不可遏,齐声喝道:“把他推出去,乱箭射杀。”
侍卫们冲了过来,李伯龙仰天大笑:“如此朝堂,不居也罢。”他喝道:“不劳你们众位大驾,我自己会走。”他走出大政殿,猛地一头撞向盘龙金柱,血当时便流了出来。佟养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伯龙身边用手一试,见还在喘气,连忙喊道:“快抬下去,快叫御医,这是个忠臣,不能死了。”
侍卫们一齐上前,将李伯龙抬了下去。
佟养性返回大殿,环视着众贝勒,眼光中满是责备。众贝勒觉得对李伯龙有些过分,都低下头不再吭声。佟养性道:“汗王,各位阿哥,关于三大贝勒与汗王同肩并坐一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汗王主动提出来的吧,这是汗王对兄长的尊敬。但如今大金国国势日益强盛,汉人归附日众,国事越来越繁杂,完善国体,理顺朝纲,已成为当务之急。所以前几天才有成立六部之举。养性入金之前,生活在汉人中间,汉人讲,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一说法有没有道理?我看有,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佟家有人丁千口,主事者唯养性一人尔。吾与先汗少年相交,先汗主张参汉酌金。养性以为,二位贝勒与汗王并肩同坐之状况,已不合时宜。养性掌管汉军旗,汉官及汉人士兵对同坐一事议论纷纷,以为不伦不类,不成体统,不合朝纲。我们既然真心拥护汗王,就应以汗王为尊。李伯龙的话说得重了些,但仔细琢磨却不无道理,我们这是大金国,不是山寨,汗王不是山大王,众贝勒也不是小头领,一切都应合法度。宁完我今天提出了一个人人想提,人人又都不敢提的大问题,养性以为,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此朝纲之要旨也。所以,同肩并坐一事,我看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请大贝勒及莽古尔泰贝勒三思。”
代善当即站起:“额驸所言,正是吾意,有关并坐之事,我早已与汗王在私下议过。汗王以为,既已并坐,何必拆分。否则,让臣子们看了,还以为我们哥几个不合呢。今天,既然宁完我将这一问题提了出来,我看就按额驸说得办。来人,将我的座椅搬到下面去。”
皇太极道:“这如何使得?二位是兄,朕是弟,兄居弟下,同样不成体统。”
鲍承先发话了:“大贝勒能以国事为重,高风亮节,令吾等汉臣敬佩。大贝勒在上,请受我等一拜。”殿中所有汉官,包括范文程一齐给代善跪拜。
萨哈廉带头说道:“吾等愿尊汗王南面独坐。”众贝勒齐声应和。莽古尔泰万分尴尬,他恨不能一头钻到地里去。
代善见状,过来拉住他的手:“五弟,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到咱们应该坐的位置上去。”
现在,上面只剩下皇太极一人了,他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一天终于盼到了,他俯视着下面为理顺朝纲不顾身家性命的汉官们,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感激:“治国需重文臣,人臣必须读书,读书才能明礼,明礼才能忠君,今后,朕定要进一步弘扬儒道。”
第五十三回 皇太极谆谆教子 三贝勒暗设机关
显佑宫秘笈载:莽古尔泰贝勒因撤座事,怒而呕血。德格类设下圈套,诱宁完我上当。宁完我将计就计,反得佳人。莽古尔泰气极,再次呕血,几乎身亡。上颁令严申:宗室子弟,十五岁以下,八岁以上必须读书。
莽古尔泰被代善拉着手走下台阶,分左右两侧在皇太极下首处坐定,便觉得胸口处发闷,血一阵阵地往上涌,喘气都费劲,突然,一股热乎乎的又咸又腥的东西冲上了嗓子眼,他急忙用手捂住,怕吐出来叫人看笑话。可当他往手上看时,却惊呆了,是一块黑红黑红的血块子,他当时两眼发直,立刻想起人们常说的:英年吐血,性命不长。莽古尔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好在吐出来后,心里不再像刚才那样堵得慌了,可接下来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坐都坐不住,幸亏皇太极和众贝勒都没再说什么,不大会便散朝了。
德格类发现了哥哥的异常,急忙走过来搀扶。莽古尔泰强挺着站起身,伸开手:“你看,刚吐的。”
“啊?血?”德格类失声地叫了起来。
人们正相互议论着,大政殿里闹哄哄的,谁也没听见德格类的喊声。莽古尔泰道:“不要声张,你挨着我,也不要搀扶,我自己走出去,别让人家看笑话。”
早在天命七年时,努尔哈赤便为游击以上的官员配了轿,可八旗官员们骑马骑惯了,谁也不愿坐那玩意,只是一些文弱的汉官们在坐,德格类管着户部,朝中上下有不少要好的同僚,他叫过来一台汉官小轿,将莽古尔泰扶了进去。
来到贝勒府门前,德格类翻身下马,揭开轿帘,见哥哥此时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急忙吩咐道:“直接抬进院去。”
德格类搀着哥哥下轿,就觉得莽古尔泰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躺在床上后,福晋们围了上来:“十弟,爷这是怎么了?”
德格类道:“快,快将老山参汤端来。”
莽古尔泰喝了几口参汤,便觉了好了许多,他府中有现成的郎中,郎中来到床前,为莽古尔泰把脉。他手轻轻往莽古尔泰左手寸关上一搭,便觉得脉像微弱,时快时慢,十分凶险,他皱着眉头问道:“贝勒爷见红了?”
德格类含泪嗯了一声。
“贝勒爷这是怒气伤肝所至,待在下为爷开几副药,服用后,一定要好好将养。半年内不得骑马,不能习武,千万别再累着,要是再吐血,就麻烦了。”
郎中走后,莽古尔泰心烦得很,他挥挥手:“德格类,你让他们都退下。”
待福晋和儿子们退下去后,莽古尔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德格类今天也气坏了:“这个宁完我,真他妈的该千刀万剐。你想让汗王独坐,可私下商量着来嘛。或是找我,或是找二哥,然后由我和二哥再跟五哥说,五哥不见得不答应。那样的话,二哥和五哥主动撤下来,多体面。可这个挨千刀的,偏偏要硬摘瓜,把五哥气成这样,我绝绕不了你。”他安慰莽古尔泰道,“哥,俗话说,宰相肚里能行船,咱们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沟小坎就过不去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不能想不开,叫个奴才气个好歹的。”
莽古尔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轮到自己时,就想不开了。我看皇太极和这些个汉臣是纯心往死里逼我,老八是利用这些汉人的忠君理念,打击咱们这些个开国功臣。”
德格类道:“这些汉臣,越来越嚣张,还反了他们了?”
“他们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势力,宁完我是他们的头。”
德格类恶狠狠地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让他好好出头,到时候,先打他这只出头鸟。”
“对,就先打这个出头鸟。”莽古尔泰这时已觉得好了许多,“宁完我这个王八蛋,确实有些才干,但同时也有许多恶习,贪酒,好女人,尤其嗜赌。在永平时,聚赌输了一百多两银子,被李伯龙弹赅后,老实了一些日子,听说现在又和大凌河的一些降将凑合一块去了。你想办法找个高手,和他赌个大半夜,然后再给他找个女人,灌醉他,耽误了朝议,就可治他的罪,除掉宁完我,给汉官们点颜色看看。”
德格类道:“只要宁完我一倒,那些个猢狲们自然就散了,但一个赌博小事,不见得能致其于死地。”
“老八整天喊着军纪朝纲,宁完我践踏朝纲,他敢不治罪?就是不死的话,也让他哪来哪去,还当他的奴才去。”
“五哥,你要是早这么有心计,也不至于叫他们整到这个地步。”
莽古尔泰苦笑道:“还不是叫他们逼的。”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吃过晚饭,兴冲冲地来到了汗王宫。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父汗终于南面独尊了,这绝对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他以为父汗今天一定会庆祝一番,可进入宫中,发现寝宫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父汗正在和文程先生低头看着什么。他知道父汗一定是在研究军国大事,因此不敢吭声,蹑手蹑脚地想溜进内室,给大福晋请安去。皇太极却头也不抬地说道:“鬼头鬼脑的,干什么?过来吧。”
豪格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走到皇太极跟前,打千跪倒,请了安,然后站起,又问了文程先生好,便乖乖站在一旁。
豪格乃皇太极长子,为继妃乌拉纳拉氏所生。说..到纳拉氏,应交待几笔。纳拉氏乃女真人一个大姓,就如汉人的张王李赵遍地刘一样。女真人有八大姓,即:佟、关、马、索、齐、富、那、郎。那,就是纳拉氏。纳拉氏主要分布在叶赫(今吉林省梨树县境内)、乌拉(今吉林省永吉县境内)、辉发(今吉林省辉南)、哈达(今辽宁开原境内)一带,分别叫作叶赫纳拉、乌拉纳拉、辉发纳拉、哈达纳拉。皇太极的生母孟古是叶赫纳拉氏,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是乌拉纳拉氏,豪格生母也是乌拉纳拉氏。
豪格长得如同皇太极一样,高大魁梧,外貌上看去,酷似皇太极,但面色不像皇太极那样红润。松花江沿出美女,乌拉纳拉氏是个美人坯,豪格长得也十分英俊。皇太极看着自己这位长子,心中泛出几丝甜意,但他绷着脸问道:“这么晚了,不在家呆着,跑到朕这里闹什么?”
“父汗,今天朝议散后,众贝勒、众大臣都非常高兴,纷纷议论,这么些年了,总算理顺了朝纲。”豪格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皇太极抑制着心中的喜悦,训斥道:“区区小事,看把你乐的,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养气,要养吾浩然之气,要练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游于左而目不瞬,你这点城府,哪像个干大事业的人?”
豪格今年二十五岁,十六岁时从军,如今已是身经百战,且战功赫赫,在将士们眼中是个大英雄。但到了皇太极面前,就像耗子见了猫,听父汗一番训斥,当即脑袋耷拉下来。
皇太极道:“我来问你,你从宁完我和李伯龙今天的表现上看出了什么?”
“这些汉官忠于父汗,正直敢言,都是大忠臣。”
“咱们女真人谁敢言?”
“当然是萨哈廉。”
“他为什么敢言?”
“他也是忠臣。”
“还有呢?”
“还有……”豪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了。
皇太极喝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汉官们正直敢言,是因为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恪守三纲五常,深明君臣大义。佟养性和萨哈廉敢言,同样是因为他们读了圣贤书。孔孟之书乃千古之经典,治世之纲鉴。赵匡胤的宰相赵普有言,臣以半部 href='2195/im'>《论语》治天下。为什么?因为圣人之书中有修身之道,作人之本,齐家之方,治国之术。通读之,可令人豁然开朗;精读之,可使人脱胎换骨。所以,汉人从董仲舒时开始,便罢黜了百家,独尊儒术。历朝历代都将它视为国学,列为士子必读之书,可见其博大精深。你若想立身,齐家,带兵,就必须精读孔孟。”
豪格一看书便头疼,也许是小时候叫皇太极逼得太紧,落下的毛病。他看那些个之乎者也,就像读天书,但父汗之命他哪敢违抗:“是,儿臣用心读就是了。”
“你是朕的长子,朕对你寄以厚望,军功当然重要,但朕更看重你的学问,懂吗?”
“儿臣明白。”
“好了,下去吧。过些日子,朕要亲自看你的功课。”
宁完我未入金时,曾有过那么一段浪荡不羁裘马轻狂的日子。他常常出没烟花柳巷,歌楼妓馆,吃喝嫖赌,吹打弹拉,浪荡公子的手段,样样精通。
有一次,萨哈廉在家中与福晋们博戏,时宁完我在侧,萨哈廉的大福晋坐庄,将骰子摇完后,往炕桌上一放。宁完我悄悄对萨哈廉道:“爷,是七,你猜小,准赢。”
中原那些文化人将什么都搞得十分复杂,掷骰子也是这样,从数量上说,玩的是六颗,什么抱啊,全红啊,说道大去了。到女真这就简单多了,六个骰子变成三个骰子,只论数的大小,不论其它。
萨哈廉瞅了瞅他:“好,就听你的。”他大喊一声:“小。”
大福晋揭开一看,果然是七。萨哈廉心想:这个宁完我还有这两下子?大福晋又摇开了,摇完放到炕桌上,萨哈廉大声问道:“宁完我,这回是几?”
宁完我毫无犹豫,脱口便道:“两个三,一个六,是十二,大。”
大福晋揭开一看,果然是大。众人惊呆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奴才:“神了,你怎么知道是十二?”
宁完我笑而不答。萨哈廉道:“再来一次。”
大福晋这回上上下下摇了十几个来回,撂下后,宁完我还是张嘴就来:“一个五,一个三,一个二,是十,大。”
大福晋揭开,众人看时,几乎是异口同声:“哇!真是十。”
接着一连又试了几次,宁完我没一次猜走眼。这下子轰动了,萨哈廉府中的女眷们争着求宁完我教她们几个绝招。
宁完我对福晋和格格们道:“各位主子,奴才练到这个地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开始赌时,我将家中的六十亩地都输进去了。后来,在千山拜了个师傅,苦练了整整两年,几乎试遍了天下可能有的各种骰子。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两年后,师傅那边一摇,我看着他的手势,再加上听声,便能断定是几。靠着这一绝招,我将输出去的六十亩地都赢了回来。”
他的这些本事,被皇太极知道了,皇太极索性利用他这一特长,让他趁机多接触些下层汉人官吏,以便掌握其动向。
大凌河的降将中,有七八个原本是打家劫舍的绿林,被祖大寿降服后归了官军,但恶习难改,常常赌博嫖妓。这帮人四面八方,三教九流,没有不认识的。加之口无遮拦,有啥说啥,所以,常常能从他们这得到些极其重要的情报。
宁完我早已和他们打得火热,他出手大方,不论输赢,散局儿后肯定请大家喝两盅。这些人视宁完我为头儿,对宁完我的为人赞佩得五体投地。宁完我的一句话,在他们面前不说是圣旨,也差不哪去。他们几天要是看不见宁完我,肯定来找。这不,宁完我从宫里出来刚到家,大凌河降将刘士英就来请了。宁完我夫人知道他玩也是公务,并不阻拦。
宁完我随着刘士英直奔沈阳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一品香”。路上,刘士英带着几分神秘道:“大人,一品香冯老板那来了个姑娘,是冯老板的干女儿,长得甭提多漂亮了,简直就是月里嫦娥,仙女下凡,真正的天姿国色。”
宁完我骂道:“放屁,别遭践嫦娥了,从哪来了个傻大姐,也敢称天姿国色。”
“ 5927." >大人,你看你,不信是不?等一会见到你就服气了。”
宁完我被请到了楼上雅座,坐下后环视一周,除了平日里在一起厮混的几个弟兄,哪有什么国色天香。他正要问刘士英,却见刘士英拍了几下巴掌,然后向门口一指:“大人请看。”
宁完我顺势看去,见一个丫环将门帘一挑,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这位被称作国色天香的女子,脸色白皙,柳眉杏眼,一对大眼仁如秋波荡漾,一对酒窝令人未吻先醉,站在桌前亭亭玉立,恰如一朵绽开的龙岗山天女木兰。宁完我大吃一惊,他一生中阅过许多女子,但如眼前这位姑娘气质风韵的,还从未见过,他一时看呆了。
刘士英道:“冰清姑娘,快来见过宁大人。”
冰清姑娘走至桌前,一个万福:“给宁大人请安。”
宁完我失态片刻,已经清醒过来,他脱口赞道:“玉树临风,洁白晶莹,冰肌雪肤,清水芙蓉。好个冰清姑娘。”
冰清姑娘微微一笑:“果然是大金国的大学士,脱口成诗,何必七步..,奴家佩服。”
一句话轻声软语,如柳浪传莺,宁完我长叹一声:“宁某空活了三十八岁,今天才知何为绝代佳人。”
小二早已将酒菜摆下,刘士英道:“末将今天是立了大功的,宁大人应敬我一杯。”
宁完我笑道:“应该,应该。”他为刘士英倒了一杯酒,同时为自己满上:“吾先饮为敬。”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刘士英道:“冰清姑娘,还不快敬宁大人一杯。”
冰清站起身:“奴家久仰宁大人英名,不知今天谁是东道,我借花献佛,敬大人一杯。”说罢也先自饮了,然后为宁完我满上。
宁完我道:“冰清姑娘爽快,宁某也干了。”
酒过三巡,刘士英道:“冰清姑娘,既然你久慕宁大人英名,还不为宁大人唱上一曲?”
宁完我道:“对酒当歌,冰清姑娘若是唱上一曲,宁某将三月不知肉味矣。”
冰清姑娘离席走到地当中,丫环抚琴,冰清边舞边唱:
欲寄君衣君不还,
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与不寄间,
妾身千万难。
冰清广袖漫舒,舞姿轻盈,唱得如泣如诉,歌声中带着淡淡哀怨,离愁万种,宁完我听得如醉如痴。他心中叹道:“唱得好,唱得好啊,北方虽不乏佳丽,但论起来还是中原姑娘娇好。”
张定辽道:“你唱得文诌诌的,这不成,也不能冷落了我们,唱个荤的我们听。”
众人一齐起哄:“对,唱个荤的我们听。”
冰清姑娘瞅瞅宁完我,宁完我笑道:“既是作乐,唱上一曲何妨?”
“那奴家就出丑了。”她回到座中,挨着宁完我坐下,轻声唱道: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
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恣采,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香腮。
座中只有宁完我看过 href='2196/im'>《西厢记》,他听了此曲,放声大笑:“但蘸着个些麻儿上来,哈哈……便一把搂过冰清,我这里也要软玉温香抱满怀。”
“大人。”冰清含羞带嗔,也是半推半就,似倚未倚。
张定辽道:“冰清姑娘,你真是势力眼,尽唱些个我们听不懂的,不行,你得唱个我们也能听懂的。对不?”
众人道:“对!唱个我们也能听懂的。”
冰清无奈,只好低眉唱道:
红绫被内成双对,
鸳鸯枕上一枝梅。
玉簪花轻轻插在花瓶内,
绣球花翻来覆去揉不碎。
揉软了鸡冠,湿透了红梅。
露水珠点点滴在花心内,
玉美人杏眼朦胧如酒醉。
这回,人们都听懂了,刘士英道:“我的娘,要是这么唱下去,还不将老子唱跑马了。”
众人哈哈大笑。
张定辽道:“宁大人,冰清姑娘还身怀绝技,精于博艺,不知大人想不想会会。”
宁完我这些天有些郑人疑斧,草木皆兵,时刻提防着莽古尔泰的暗算,..对这个冰清当然也不例外。他逢场作戏,可以忘情,若要让他丧失理智却绝不可能,他可以将那物插入,在女人身上大动,心里却仍在想着第二天的奏对,所以,一些女人骂他是人精。
宁完我听了刘士英的话,笑着问道:“冰清姑娘也是来骗本大人的钱来了?”
冰清却道:“奴家以艺会友,凭真本事赢钱,从不敢骗。”
“好大的口气,我宁某人今天便要与冰清姑娘会上一会。撤下去。”
店小二麻溜地将酒桌收拾干净,骰子便摆了上来。
宁完我道:“有道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宁某今天有幸见到冰清姑娘,怕是要一败涂地哟。”
“宁大人不必过谦,在大人面前,奴家是小巫,还请大人指教。”
宁完我道:“那我就是大巫喽,冰清姑娘请。”
冰清打开盒盖,将三颗骰子倒在桌子上,宁完我拿起掂量了一下:“骰子没问题,开始吧。”
冰清将筒往桌上一掠,三个骰子便进入了竹筒中,她微笑道:“诸位大人,咱们今天以艺会友,不以输赢为主,每注一百钱,如何?”
“一百便一百。”众人一致同意。
冰清这才将骰子筒抓起,飞快地摇了起来,摇了十几下,她一撒手将筒抛向了空中,那筒在空中飞快旋转,最令人叫绝的是,她那长袖亦随之飘舞藏书网,根本看不清是筒还是袖。
宁完我暗暗叫苦:“坏了,这下遇到高手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筒在空中转了足有几十圈,然后落下,冰清接过来顺势往桌上一按:“宁大人,诸位大人,请吧。”
宁完我蒙了,他真搞不清里面到底是几,便胡乱猜道:“大。”
刘士英跟着也猜大,其他人当然也猜大,冰清姑娘揭开后,众人惊呆了,一个一,两个三,七,是小。
第一局众人便被冰清姑娘通吃。宁完我对输赢不大在意,他只想快些结束,与冰清共度良宵,结果五局下来,冰清一直在坐庄,张定辽已输得冒了汗。
宁完我道:“定辽老弟,还赌下去吗?”
张定辽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打住吧,再赌下去的话,我就得输光腚了。”
宁完我道:“冰清姑娘博艺出神入化,我等均不是她的对手,宁某今天真的开眼了。现已子夜,明天宁某还要上朝,我看今天就到此为止,如何?”
众人见冰清姑娘实在是太厉害,赌下去,只有一个字:输。趁宁大人发话,正好收场。便一齐应道:“散了吧,改日再聚。”
刘士英瞅瞅宁完我,又瞅了瞅冰清,说道:“宁大人就这么撇下冰清姑娘一走了之?”
此时的冰清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宁完我,宁完我并未推让:“能与冰清姑娘共度良宵,宁某亦不枉活此生。”
“在下已为大人准备停当,就请大人早早歇息。”
宁完我道:“难得你一片美意,将来吾定要好好谢你。”
“在下告退,祝大人今宵有个好梦。”
第五十四回 宁完我将计就计 三贝勒人财两空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五年十二月,莽古尔泰为报撤座之仇,欲致宁完我于死地,设美人计,暗中挑唆李伯龙弹劾宁完我。宁完我将计就计,反得佳人。莽古尔泰人财两空,气极,再次呕血。
宁完我和冰清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到了二楼东边的一大间屋子,推开门一看,只见里面红烛高照,对面墙上贴着个大喜字,床那边挂的是红缎幔帐,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整个房间亮亮堂堂,喜气洋洋。
宁完我笑道:“难为刘士英了。也罢,宁完我就在这再作回新郎。”
二人手拉手来到床边,宁完我将冰清姑娘搂过来,发疯般地亲开了。此时他心迷意乱,左手搂着冰清,右手在冰清身上乱摸,冰清闭着双眼任宁完我轻薄。宁完我轻薄了一阵子,放开手欲为冰清宽衣解带。冰清道:“今天是你我合卺之夜,合卺酒是必须喝的。”
宁完我猛地清醒过来,暗想:好嘛,这就要下手了。他应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二人虽是萍水相逢,日后天长地久也未可知,一些礼节还是马虎不得的。你把酒倒上,我出去方便一下。”
宁完我有意给冰青留下了个作手脚的机会,冰清暗自高兴:这可真叫天助我也。冰清收了刘士英八十两银子,要他侍候好宁大人,并且一定要设法让宁大人睡到明天中午。刘士英特意嘱咐道:“这些个大臣们都有上早朝的习惯,要想让宁完我睡到明天中午,非用些手段不可。”
冰清接过银子满脸诧异:“为何偏要让宁大人睡到中午?”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是受人之托,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给人家办事,人家怎么说,咱就得怎么办,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就是让你跟他睡觉呗。宁大人真是好福气,有人出这么大的价钱为他找女人,真他妈的不可思议。这是蒙汗药,我试过了,没毒,你放心用吧。”他将一个纸包递到了冰清手中。
宁完我走到外廊,掏出解药倒入口中,没水,干药面子,差点没喷出来,靠着吐沫将药面润湿,咽了下去。这些天,他作了各方面的防范,几种解药不离身,外面另有两个侍卫在暗中保护。
他返回洞房,冰清姑娘已将外衣脱下,仅剩下绣着一对并蒂莲的贴身小兜兜。烛光下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晕,恰如一朵盛开的海棠,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荡漾着动人的秋波。宁完我惊叹道:“难怪人们说灯下看美,老天爷怎么将你生得这么漂亮。”
冰清含羞带笑,将酒杯端至宁完我跟前:“奴家刚到沈阳城,便闻听到了大人的英名,只恨无缘相见,今日终于如愿以偿。宁大人不但才学出众,人又长得如此英俊风流,大出奴家意外,只恨奴家相识太晚,无缘侍奉大人终生。”言讫竟落下两行热泪。
宁完我安慰道:“冰清姑娘莫要悲伤,宁完我还真想独占了你这个花魁。冰清姑娘有所不知,宁某已年近不惑,却膝下无子,吾与夫人早就想物色一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吾宁家留一脉香火。与冰清相见的一瞬间,宁某便知此人终于被我遇到了,不知冰清有意否?”
冰清听罢万分惊喜,当即改变了主意,将酒杯放到了桌子上,主动投入到宁完我的怀抱:“这酒咱待会儿再喝,奴家现在酒还没醒,再喝的话就多了。喝多了,还如何能侍候好大人?”她主动为宁完我脱去衣裳,二人相拥上床,宁完我就觉得拥着一块润亮的美玉。
冰清姑娘贴着宁完我的耳朵,悄声道:“大人,来吧。”
……
二人云雨作罢,彼此十分畅快,宁完我看着冰清凌乱的长发,秋水般的眼睛,再次忘情地一阵狂吻。又是一番亲热后,冰清道:“奴家今生能遇到大人,用句俗套的话讲叫三生有幸。但奴家有一事不解,今晚有人出钱让奴家务必陪好大人,并一再叮嘱,一定要纠缠大人到明天中午。”
宁完我见冰清说了实话,笑道:“有什么不解的,无非是想害我。”
“让奴家陪大人睡觉,怎么会是害你?”
“睡到明天中午,宁某便不能准时参加朝议。误了朝议,轻则降职罢官,重则入狱杀头,不知是谁如此阴险?”
冰清吓了一大跳:“大人,幸亏这酒没喝,奴家是下了蒙汗药的。”
宁完我哈哈大笑:“宁某早有提防,我已经吃了解药,就是喝了,也奈何不了我。我来问你,是刘士英叫你干的吧?”
“是。”
“我与刘士英交情不薄,他为何要加害于我?”
“听刘大人说,有人出银子让他这么干的,背地里是谁,他也搞不清。”
宁完我一声冷笑,心中说道:“还能有谁?莽古尔泰,如此雕虫小技,也想和宁某人斗法?”
他对冰清道:“宁某自知有个毛病,平生喜欢漂亮女人,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好色。宁某平生阅过许多漂亮女子,姿色如冰清者却从未见过,你跟我说实话,你倒底是什么人?”
“奴家是冯老板的干女儿嘛。”
“你休要再瞒着我,哪有当干爹的让干女儿在自己店里随便跟人家上床的。吾与你已有夫妻之亲,你若真有意的话,便跟了我,宁某要用八抬大轿娶你,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既然大人能真心相待,奴家便实言相告,奴家祖籍山东济南,随父亲跨海到了辽阳。父亲因经商被骗,患病而亡,那时奴家才十岁,为还父债,母亲无奈将我卖进娼门。老鸨传授给奴家博艺之技,让我哄着客人耍钱,许多大卖买人都被奴家赢得血本无归。奴家从不接客,但同样是老鸨的摇钱树。两个多月前,有人出两千两银子,将奴家赎了出来,到底是谁出的钱,奴家不知道。”
至此,事情的来龙去脉已大致搞清,宁完我道:“你就在冯老板这好好呆着,不出三天,我就明媒正娶的来接你过门。”
第二天朝议,宁完我先于众人进了宫,并将昨天晚上的事,跟汗王从头到尾叙了一遍。皇太极哈哈大笑:“这可真叫周郎妙计高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大金国的宁完我真的要演上一出三气周瑜啊。”
“一会上朝,奴才就先到书房中躲一躲,将昨天的公文处理一下。奴才料定必有人弹劾我,看看到底是谁。”
李伯龙头触盘龙柱,当即昏死了过去,幸亏御医来得及时,很快便止住了血,将养十多天,保住了性命,现在已基本恢复。但前额处的伤口还有三寸多长尚未长好,用白布缠着,已无大碍。在佟养性的力荐下,他已由书房中的一个书记,擢升为礼部参政,在萨哈廉手下任职。这天早上,他正要上朝,家人禀报,说是门口有个人送来了封信,请老爷亲自拆阅。
李伯龙问道:“是什么人?”
“来人将信交到我手中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伯龙将信封捏了捏,薄薄的,里面不会有什么,也就是一张纸,便将信拆开,上面写道:“李大人,宁完我昨日聚众财博,博后又眠花宿柳,现正在‘一品香’二楼东边屋内,与一青楼女子纵淫。”
他看罢气得将信一摔:“这个宁完我,恶习不改,刚刚受到惩处,毛病就又犯了,而且这回还嫖上了。”他对宁完本虽然有着很深的成见,但对其正直敢言还是相当服气和敬佩的。倘官员们都象范文程那样唯唯喏喏,左右逢源,大金国就成了势力小人的天下了。
成见归成见,他担心宁完我误了朝议,立刻坐轿去了“一品香”,进楼后直奔二楼东屋。冰清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又与宁完我几番鱼水之欢,送走宁完我,天就快破晓了。睡梦中就听门被敲得山响,她吃了一惊:“什么人,这么早就敲门?”她披上衣服走到门前,从门缝望去,发现只有一个人,便问道:“谁呀,一大早的?”
李伯龙没好气地道:“快开门,我是大金国礼部参政李伯龙。”
冰清一听不敢怠慢,打开门道:“奴家给李大人请安。”
李伯龙见冰bbr>99lib?清酥胸半露,薄纱透体,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冰清一眼,站在门口问道:“宁大人何在?”
冰清按宁完我的吩咐:“宁大人还在睡觉。”
“你告诉他,快些起来,不要误了早朝。”
冰清却道:“宁大人说了,他今天不上朝了。”
“什么?胡闹,因眠花宿柳就敢不上朝?”他往里面看时,只见两只大蜡烛已燃了一大半,烛泪堆积,墙上大红喜字高高挂,屋中红绸绿缎,俨然就是一个洞房。他满腔义愤“腾”地爆发出来,冲着屋里大声喊道:“宁完我,你丢尽了汉官的脸,今天我定要参你。”说罢一跺脚,返身而去。
冰清姑娘暗自发笑,朝着李伯龙背影万福道:“李大人慢走。”
李伯龙强压着心头怒火,皱着眉头,走进大政殿,站在了礼部贝勒萨哈廉的身后。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看了,知其已经上套,遂相视会心而笑。
多尔衮出班奏道:“汗王,臣弟有事要奏。”
皇太极道:“十四弟讲。”
“大凌河一战,汗王责臣弟擅自行事,不听号令,实在是冤枉了臣弟。臣弟当时以为,汗王日理万机,千头万绪中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臣弟自当理解。可近日来,臣弟反复思之,此事不仅是臣弟受点委屈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大金国的政令能否准确及时畅通的大事,因此臣弟必须要说。”
皇太极心想:“十四弟从未对任何事情抱过委屈,想必上次真是责错了他,朕历来主张有错必究,若是朕的错,朕当向十四弟赔罪。”
多尔衮双手捧上皇太极当时下给他的谕旨:“汗王请看这条谕旨。”
皇太极从侍卫手中接过来看到,上面是用金国文字写的一条命令,命多尔衮率部向锦州西北处一个叫塔镇的地方劫粮。他看了几遍没看出个门道:“十四弟,你给朕看这个东西是何意。”
多尔衮道:“?99lib.臣弟接此谕旨后,反复琢磨,这个塔字既可读成特,还可读成德、扎、雅、叶,臣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是什么镇?问了二十几个汉人,耽误了足足大半天,才最后确定是塔镇。这时明军已有了准备,因而贻误了战机,究其原因,是由于我国文字在表达上不准确所致。”
皇太极重新拿起谕旨认真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不禁自言自语道:“看来当时真是罚错了十四弟。十四弟今天说到了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你们大家都看看吧。”
众人传阅后,皇太极道:“我国文字在读音和形体上相似相近甚至相同的地方太多,极易引起异义,像这样的还有很多,若不想办法,今后怕要出大漏子。”
范文程道:“多尔衮贝勒今天所奏之事,吾等汉官感触更深,一些奏章文书常常不知如何翻译,就连希福和达海有时也是一头雾水。臣请立即着手改进我国文字。”
皇太极道:“我国文字已草创二十余年,原有文字确已无法承载如今日益繁杂的国事军事,但改进文字一事,非同小可,尔等以为何人能担此重任?”
希福道:“臣荐达海。达海对金、蒙、汉三种文字造诣最深,可胜此任。”
皇太极道:“希福所荐正合朕意,达海。”
达海出班道:“奴才在。”
“朕命你立即着手改进我国文字,先汗所创文字,由朕之恩师额尔德尼具体实施,借用的是蒙古文字,体现了我国与蒙古各部的一脉相承,足见先汗眼光之远大。现在已为八旗、蒙古、广大汉人所知晓,故不要大改,可加些圈点,以示区别。”
达海道:“奴才谨受命。”
皇太极走下鹿角椅,来到多尔衮跟前:“十四弟,朕当时责错了你,朕刚才说过了,朕有错必究,朕要向十四弟赔罪。”说着向着多尔衮便是一躬。
吓得多尔衮当即站起:“汗王,这如何使得,如此岂不折杀了臣弟?臣弟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否则,日后怕还会有此类事的发生。”
皇太极对群臣道:“多尔衮今天所奏之事关系极其重大,朕当嘉奖之。古人有言,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一字之差有可能酿成千军覆没的惨祸。朕之智,一人之智尔。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不就错责了十四弟了吗?朕之错与百姓之错不一样,百姓之错危及的是自身、家人,顶多是亲戚邻里。但朕之错危及的是国家,是将士们的生命,是百姓们的安宁。天聪元年,我们在锦宁受挫,就是朕的一次失误,结果导致近一千将士阵亡,朕每念及此,都万分懊悔。所以,今后凡有发现朕之错谬并直谏者,朕必重赏。”
众贝勒众大臣没想到皇太极会如此坦言自己的失误,无不十分敬佩,纷纷赞道:“汗王真乃千古明君,虽尧舜再世,亦不如也。”
众人正在议论,就见李伯龙在萨哈廉身后喊道:“汗王,臣有事要奏。”
皇太极见李伯龙头上缠着白布,满脸怒气,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提意见,当即应道:“朕已说过,凡直面朕之错谬者,朕皆重赏之,李大人请讲。”
“臣非直谏汗王,臣要弹劾宁完我。”
众人这才发现,宁完我没参加今天的朝议。皇太极问道:“你弹劾宁完我何事?”
李伯龙道:“宁完我昨天晚上在‘一品香’聚赌,赌后嫖妓,现尚在‘一品香’拥妓而睡。”
范文程道:“李大人,你弹劾大臣可要有真凭实据。”
李伯龙没有理睬范文程,他继续说道:“臣对宁完我虽多有不满,但他毕竟是大学问者,其远见卓识非一般人所能比,故臣对其既恨又敬。闻听他聚赌嫖妓,恐其误了朝议,特意去‘一品香’酒楼提醒他。可宁完我放浪之极,为了一个婊子竟连今天的朝议都不参加了。臣请严惩之,以儆效尤。”
范文程道:“李大人恐怕是误听了吧,宁完我今天来得很早,范某刚才还看见他在书房整理昨天的文牍,他告诉范某,说有一重要奏章要整理,一会儿便到,怎么会在‘一品香’?”
李伯龙个子不高,嗓门满大,他走上前一步道:“范大人,宁完我与你是至交,你偏袒些是情理中事,但你说宁完我现在书房,让他出来嘛。”
皇太极坐在上面冷眼观察:这个李伯龙,你上了莽古尔泰的当了。他用眼角扫了莽古尔泰一眼,见莽古尔泰正注视着李伯龙。
范文程命门外侍卫:“传宁完我上殿。”
不一会儿,侍卫们便回来了:“报范大人,宁大人没在书房。”
皇太极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宁完我,躲到哪去了?
莽古尔泰见火候已到,在座中大声道:“汗王,宁完我身为大臣,因聚赌嫖妓而误了朝议,该当何罪?臣请汗王禀公处置。”
皇太极道:“今日当值侍卫索尼上朝之前跟朕说,宁完我在书房处理一些公文,一会便到。若是骗朕,并误了朝议,便是欺君。”
莽古尔泰道:“好,汗王执法如山,臣佩服,就请汗王下令,命侍卫赶赴‘一品香’,将宁完我押上殿来。”
皇太极道:“鳌拜,你带上人马包围‘一品香’,将宁完我捉来见朕。”
鳌拜应道:“您请好吧!”他招呼护卫们道:“弟兄们,跟我来。”
忽然,大殿外响起了一阵人们熟悉的笑声,几位文馆的大学士异口同声:“宁完我。”
只见大政殿门口处,宁完我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他先叩拜了汗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李伯龙:“李大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为何污我清白,我宁某人今天早你半个时辰便已进宫,并已将昨日公文处理完毕,有今日当值侍卫官索尼可以作证。”
皇太极道:“传索尼进殿。”
皇太极问跪在地上的索尼道:“你何时见到宁完我进的宫?”
“天刚亮,大约是寅时。”
“你说的是实话?”
“奴才不敢撒谎,况且,看到宁完我进宫的不是奴才一人,所有宫门前的侍卫都可作证。”
皇太极道:“那就再传几个侍卫进殿对质。”
六位侍卫被传上殿后,说的与索尼完全一样,皇太极变了脸:“李伯龙,你诬告大臣,该当何罪?”
李伯龙此刻像泄了气的猪尿泡,瘪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宁完我:“这个家伙是人是鬼?莫非他有分身术?他早我半个时辰进宫,怎么可能呢?那时他不正在‘一品香’睡大觉呢吗?这……这……到底是么回事?”
皇太极问道:“朕来问你,你听谁说宁完我聚赌嫖妓?”
李伯龙“咕咚”跪倒:“汗王,今天一大早,便有人给臣送来了一张条子,说是宁完我正在‘一品香’鬼混。臣恐其误了朝议,便亲自去‘一品香’叫他。‘一品香’的姑娘那个叫冰清的说:宁大人正在睡觉,并说宁大人今天不早朝了,臣一怒之下才参了他。”
“你亲耳听到宁完我说不上朝了?”
“没有,臣只是在门外听冰清说的。”
“荒唐!凭一张没来头的纸条和一个女人的话,便在朝堂上向一个大臣发难,你也太轻率了些。虽说是言者无罪,但也不能信口开河,来人,将李伯龙拖下去,鞭刑二十七,以示惩戒。”
宁完我平时与侍卫处得如同弟兄,他们见李伯龙无端攻讦宁完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听汗王下令,齐声应道:“您请好吧!”上前就拖。
宁完我却道:“慢着。汗王,李伯龙有言之不当之罪,理应受罚,但其一片为公之心可嘉。今日攻讦奴才的人,是幕后那位,李大人不过是上了人家的当。若要鞭刑也应鞭那位幕后者。我大金国臣子如李伯龙这样正直敢言的,实属难得,因此奴才请汗王绕了他这一回。”
“就这样放了过去,其他人效法起来如何是好?”
“那就稍示惩戒。”
皇太极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如何稍示惩戒:“那你说应怎么办?”
“就让他给奴才当堂陪个不是。”
李伯龙这时已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但他亲耳听冰清说,宁完我正在睡觉,这说明他昨晚嫖妓无疑,只不过是算他聪明,先逃了。因此他不肯向宁完我认错:“要鞭就鞭,让我向宁完我认错,这不成。”
皇太极看着这头犟驴:“你为何不肯认错?”
“宁完我他昨晚肯定在‘一品香’,只不过是臣没有堵着罢了。”
范文程、鲍承先、高鸿中等人七言八语,先后责道:“宁大人胸怀坦荡,不与你计较,你连个错都不肯赔,岂不是太不近人情?”
李伯龙见犯了众怒,只好向前一步,吭哧了半天:“宁大人在上,下官今天多有冒犯,还请大人原谅。”
宁完我哈哈大笑:“有伯龙老弟这一躬,宁某足矣。”
宁完我奏道:“汗王,奴才有一请,请汗王恩准。”
“朕不知你所求的是什么,如何应你。”
“奴才所请非军国大事,乃儿女私情。”
皇太极已知他是为冰清之事:“这好办,你说,朕成全你。”
宁完我道:“奴才先谢过汗王。李大人攻讦奴才嫖妓,并非扑风捉影。奴才昨天在‘一品香’的确遇到了一位红颜知已,冰清姑娘。但她不是妓,而是店老板的干女儿。奴才如今已快近不惑,却一直膝下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奴才的父母为之望眼欲穿,奴才的拙荆想必是不能生养了。冰清姑娘才貌双全,人品亦佳,臣已为之心动,欲将其脱了籍,收为偏室,也好为吾宁氏续一脉香火。”
“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办就是了,朕如何帮你?”
“要娶冰清姑娘,非八百两银子不可,臣拿不起啊。”
“闹了半天,你是想敲朕的竹杠。”
“奴才不敢,但奴才也是大金国的臣民,汗王既然曾为鲧夫者妻,自然也应当为臣之无后着想。”
皇太极笑道:“好你个宁完我,还赖上了,朕就资助你二百两。”
宁完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汗王,二百两?还有六百两啊,叫奴才上藏书网哪讨还去?况且,还得迎亲办酒宴,非八百两不可。”
皇太极道:“这个口子开不得,朕又不是你的主子,剩下的银子,找你的主子要去好了,退朝。”
宁完我抬起头喊道:“汗王。”
鲍承先道:“行了,起来吧,别耍赖皮了,剩下的我们大家凑份子。”
高鸿中一把将其拽起:“走吧,上‘一品香’去,让咱们大家都开开眼,看看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天姿国色,将咱们的宁大人颠倒成这副模样。”
第五十五回 拼酒量二气三贝勒 会蒙古再征林丹汗
显佑宫秘笈载:莽古尔泰于婚宴上,逼宁完我以酒,宁完我故作不胜酒力,诱莽古尔泰入彀。莽古尔泰大醉,再次呕血。天聪六年四月,上率十万大军二征林丹汗,因达尔汉额驸属下二蒙古人逃遁,剿灭林丹汗大计落空,上乃严惩达尔汉。范文程相救,免于死。
三天后,范文程作媒,萨哈廉出银三百两,范文程、鲍承先、高鸿中和罗绣锦等各出资一百至二百两不等。有了银子,宁完我真的用八台大轿将冰清姑娘娶回了家。迎亲场面故意搞得十分张扬,整个沈阳城为之轰动。当迎亲队伍路过三贝勒府时,宁完我示意吹鼓手卖力气使劲吹,并在其门前稍作停留。按女真习俗,这叫拜门,是对府中主人的一种尊重,主人应赏钱。但宁完我知趣,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吹了不一会,便继续前行。莽古尔泰在府中气得火冒三丈,将宁完我送来的请帖撕了个稀巴烂。
冰清姑娘技艺出众,莽古尔泰99lib?是花了大价钱,从辽阳买到的。他暗中见过冰清,当即被冰清的美貌所打动。他原想事成后,就将冰清收为小福晋。为了防止宁完我对冰清染指,他精心策划了搬倒宁完我的每一个步骤:先灌醉,后下蒙汗药,让宁完我连冰清姑娘的毛也休想摸到。然而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宁完我轻轻一击,便击得粉碎,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幸亏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则的话,脸就丢大了。
快到中午了,宁完我打发人来请他喝喜酒,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德格类此时正在宁完我处,他见汗王、代善以及众贝勒都到了,就差莽古尔泰,便赶紧抽身来到三贝勒府。进了屋,看莽古尔泰正在生闷气:“五哥,上次朝议,你因南面独坐一事和宁完我闹翻,今天这个场面你一定得去,不能叫人看着咱们太小家子气了。”
莽古尔泰气得一拍桌子:“爹个鸟,也太便宜了这个王八蛋。”
莽古尔泰赶到时,宁完我与冰清刚刚拜完堂,按规矩宁完我须扶着冰清去帐中坐斧(福),鲍承先却喊道:“喂,喂,各位,静一静,静一静。”
众人撂下杯筷,瞅着鲍承先,鲍承先道:“都说宁完我娶了个天姿国色,可咱们谁也没见到庐山真面目,鲍某提议,咱们应先睹为快,请冰清为咱们敬酒如何?”
众人跟着起哄:“对,鲍大人说得有理,就请新娘为咱们敬酒。”
宁完我心中笑骂道:“好你个鲍承先,这两天‘一品香’的门槛都让你踏破了,还说没看到庐山真面目,瞧我改日怎么收拾你。”他生性洒脱,本来就没那么多臭讲究,便欣然应道:“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宁某现在就与冰清为大家敬酒。”
此时的冰清就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自己稀里糊涂地被卖到了沈阳,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大金国声名赫赫的宁大学士,并且是明媒正娶,坐着八台大轿被抬进了宁大学士府,从此再也不用曲心与那些个臭男人周旋了,这正是所有青楼中姑娘们日夜盼望的苦尽甘来。然而,这巨大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直到现在,她还在反复问着自己: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吗?
宁完我轻轻将她头上的红盖头揭开,一个绝色女子出现在人们面前,众人几乎同时一声惊叹:“啊!”
不知是谁竟喊出声来:“太漂亮了,像个仙女。”
皇太极也是一怔:“宁完我艳福不浅,一辈子能娶到这么个漂亮女人,也算没白活。”他觉得冰清像一个人:“像谁呢?噢,像娇娘。”一恍七年过去了,繁忙的政务,连年的征战,一天天的日理万机,娇娘的影子在他心中已渐渐淡忘,但眼前的冰清一下子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而一想起娇娘,便想到了莽古尔泰,他斜视了坐在下首的莽古尔泰一眼:“恶魔,朕绝绕不了你。”
宁完我与冰清已走了过来,夫妻二人双双给皇太极跪下:“汗王,奴才能有今天,全是汗王的恩德,奴才就是当牛作马,也无法报答汗王的知 9047." >遇之恩,奴才与冰清给您敬酒了。”
皇太极道:“快快请起,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不是朝议,不可行此大礼,你们敬酒就是了。”
冰清见皇太极仪表威严,相貌堂堂,便生了几分胆怯,端着酒壶的手直发抖,宁完我伸出手在旁把持,冰清道:“汗王,奴家作梦也没想到能为汗王敬酒,能站在汗王身边一睹天颜是奴家十辈子修来的。奴家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道:“大学士好一双慧眼,识得如此佳丽,朕祝你们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这句话是宁完我最爱听的,他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汗王金口玉牙,赐奴才贵子,奴才叩谢了。”
皇太极笑道:“朕的话就那么灵验?”
“汗王每到重大关头都有异象发生,必是天公在相助,今日赐子,奴才有后矣。”
一番话说得皇太极十分滋润,他端起酒杯:“朕就为你们早生贵子,饮了此杯。”
敬完汗王敬代善,接下来便是莽古尔泰。宁完我心中暗自发笑:“三贝勒,不知你此刻是何滋味,恨?酸?气?羞?怒?大概不止是五味吧。”
自从因设六部和南面独尊一事与莽古尔泰发生争执以来,宁完我便再未与莽古尔泰公开接触过,双方一直是在暗中较量,他面带微笑,态度十分谦恭:“三大贝勒在上,奴才给您敬酒了。”
莽古尔泰自恃酒量大,生出了一个十分歹毒的念头,心中骂道:“爹个鸟,老子赔了银子赔了人,今天非喝废你不可。”
“宁大学士,本贝勒恭喜你了,来,咱们共同喝一碗。”他将小酒杯推向一边,端起酒篓,咚、咚、咚便倒满两大碗。
莽古尔泰又失策了,宁完我平时在官场很少纵酒,却是少有的海量,真要是喝起来,莽古尔泰两个也不是对手。但他表面上装得十分害怕:“三贝勒,这,这,这是一大碗啊,奴才要是喝下去,当时就得趴下。”
莽古尔泰心想:“正好,本贝勒就是要让你趴下。”他微微笑道“有道是喜酒不醉,我先饮为敬,祝你们夫妻恩爱百年。”他后手一高,一碗酒便见了底。
有几个人齐声叫好:“三贝勒真是海量。”
宁完我双手故意发抖,皱着眉头:“爷喝了,奴才哪敢不喝。”咚、咚、咚一碗酒也干了下去。
莽古尔泰心想:老子今天要一解心头之恨。他又抱起了酒篓:“好事成双,大喜之日,哪有喝一碗的道理,来咱们再来一碗。”说着又将两碗倒满。
宁完我劝道:“三贝勒,酒不能过量,更不能太急,还是少饮慢饮为好。”
“本贝勒喝酒从来就这样,你看着。”莽古尔泰端起大碗,悬在空中,离嘴有半尺多,开始往嘴里倒,碗中酒如一股清泉,淌进莽古尔泰口中。
宁完我装作十分敬佩的样子:“自古英雄皆海量,三贝勒乃大英雄也,奴才敢不追随。”他一扬脖,一碗酒也喝干了。
两大碗进去,莽古尔泰有.99lib?些发晕,他看着宁完我。见宁完我已是东倒西歪,舌头发硬:“三……三贝勒,奴才还没给您敬酒呢。”他也倒满了两大碗,双手颤颤微微地端到莽古尔泰跟前,“爷,这酒喝得痛快,奴才敬爷一碗。”
莽古尔泰真有些发怵了:“这碗要是再喝下去,可就够呛了。”但他看宁完我那里倒外斜的模样,他要是再喝一碗的话,不死也得扒层皮。
“来,喝。”他豁出去了。
德格类劝道:“五哥,你身子骨刚好,千万不可多喝。”
代善也劝道:“五弟休要逞强,喝多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莽古尔泰开心大笑起来:“这点酒就能将本贝勒醉倒?笑话。”他端起碗又倒了进去。
宁完我也不含糊,紧跟着也喝了下去。几天的接触,冰清姑娘知道宁完我有些酒量,但这是三大碗啊,照这么喝下去,非出大事不可,她搀着东倒西歪的宁完我,宁完我身子一软,倒在了她怀里。她哪里支撑得住,只好顺势将宁完我放到了地上。只见宁完我嘴中直吐白沫,冰清吓得魂飞魄散。她抓着宁完我的手:“夫君,夫君!你醒醒,你醒醒呀。”
宁完我用食指轻轻挠了一下她手心,冰清立刻明白了,宁完我在装醉。她知道其中必有奥秘,因此照哭不误。
莽古尔泰此时看人已是重影,他见宁完我被喝倒在地,不禁开心大笑起来:“爹个鸟,宁大学士,装……熊了?起……来,咱们……再喝……喝一碗。”
皇太极脸色骤变:“胡闹,这哪像大金国的重臣,简直是山大王,快将宁完我扶下去。”
众人还等着宁完我和冰清敬酒呢,新郎官却被灌成了一堆泥,大家都看出来了,莽古尔泰存心想灌倒宁完我,于是,纷纷私下议论道:“三贝勒太过分了。”
一个大喜的日子被莽古尔泰搅得不欢而散。
莽古尔泰走出宁府大门,叫风一吹,酒劲便上来了,三大碗足有二斤半,而且是烈酒,他感到地在飞,天在转,身子一歪,什么也不知道了。
德格类护送着哥哥回到府中,将大夫传来。大夫一进屋,便闻到酒气薰天,见三贝勒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气息微弱,像个死人,他一拍大腿:“这是何苦,怎么喝成这样。”
德格类问道:“大夫,没事吧。”
“这么喝还没事?比得一场伤寒都厉害,还不得扒层皮?现在什么药也不能用,用了也得吐,白搭,吐完了再说吧。”
果然,不到一刻功夫,莽古尔泰吐开了。先吐的酒菜,接着吐的是水,吐了一阵水后,水中又带红。德格类一看又是血,顿生一种不祥之感。
大夫叫苦不迭:“这……这,如何是好。咳!”
莽古尔泰一直吐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折腾到半夜,才渐渐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渐渐苏醒过来,但浑身瘫软,全身每个骨头节都酸疼酸疼的。他想坐起来,不成,还是天悬地转,根本坐不住,只好依旧躺下。他此时最想知道的是宁完我怎么样了,便派人出去打探,派出去的人回来报道:“爷,宁完我上朝去了。”
“胡说,他不死就算万幸,还能上朝?再探。”
探信的人不敢再报,在外面等着德格类。
中午时分,德格类来了:“五哥,你醒过来了?可吓死我了。你干嘛和他拼酒,人家没事似的,你却撂倒了。”
“宁完我真的上朝了?”
“那还有假,朝议上他还就先汗圣训成书一事说了一大堆呢。”
莽古尔泰本想将宁完我灌死,没想到自己差点没送命,他又气又恨又恼:“宁完我,本贝勒……”没等话说完,便觉嗓子发咸,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莽古尔泰第二次病倒了。
进入腊月,沈阳城就被浓浓的节日氛笼罩了,渡海而来的南方商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年货,四平街上,上千种商品琳琅满目,商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采购年货的人们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腊月二十九,是女真人祭祖的日子。努尔哈赤的陵寝已经竣工,皇太极率众贝勒众大臣赴先汗陵寝祭祀,莽古尔泰大病初愈,但祭祀先汗他不敢不去,再者他也想求得先汗在天之灵的护佑。
进入正红门,拾一百零八级台阶而上,但见两侧青松翠柏,挺拔俊秀,空中飘浮着缕缕香烟。隆恩殿雄伟壮丽,气势恢宏,恰似先汗当年居高临下,俯视山河。皇太极放眼望去,浑河如一条素练,从东飘然而下,两岸白雪皑皑,各旗大营相连,村村落落的上空,炊烟渺渺,沈阳城更是巍峨壮美,紫气萦绕。他高兴地对代善道:“二哥,此处真的是一块风水宝地,不知邢道长现在何处,一晃已是六七年没见到老神仙了。”
“上次棋盘山分手,老神仙就有羽化之意,想必已在三清界上了。”
“朕意我们各家都出些银两,捐赠于显佑宫,也算是对老神仙的一份报答。”
代善道:“汗王所言极是,臣回去就办。”
今日之祭祀与先汗头七之祭祀大不一样,今天的祭祀由礼部贝勒萨哈廉及文馆的大学士们筹办,仪仗如云,声势浩大。而且如今的大金国已在辽东地区深深扎下了根,旗汉之间水火之势已大为缓解,蒙古各部均已臣服归顺,疆土日益扩大,国力日益强盛,灭明只是个时间问题。更重要的是皇太极已如当年的父汗,实现了南面独尊,在众贝勒间已树立起至高无上的权威。因此在先汗灵前,他踌蹰满志,颇为自得,大学士希福宣读完祭文,他率众贝勒跪拜上香:“父汗,儿臣与众兄弟告慰您在天之灵,吾等兄弟没有辜负您的厚望,定鼎中原已指日可待矣。”
莽古尔泰却在心中默默祷告:“父汗,你管管老八吧,他快将儿臣逼到绝路上去了。”在先汗灵前,他回忆起当年四大贝勒轮流执政时的威风,想起父汗对他的关爱,想到今天艰难的处境,不禁痛哭失声,且越哭声音越大。祭祀先汗,无论怎样哭都无可非议,众人则免不了一番相劝。祭祀完毕回到城中已是日落西山。
进入正月后,众贝勒开始相互宴请,皇太极先请,然后是代善、莽古尔泰、塔拜、阿巴泰、阿济格、佟养性……,一直闹腾到二月初二。
天命六年三月初十,皇太极于大政殿举行朝议,商议征讨林丹汗事宜。皇太极道:“林丹汗妄图借助崇祯小儿的势力,死灰复燃,近日来不断对蒙古各部骚扰劫掠,朕已应允了蒙古各部要征讨之,以解除蒙古各部之忧。朕亦一直视林丹汗为心头之患,要真正实现对明的反包围,就必须剿灭林丹汗。”
此事在正月各家宴席上已谈了多遍,皇太极一说,大家立刻一致赞同。
皇太极下令道:“兵部贝勒岳讬,你立即派人传朕之命,着蒙古各部于四月初三抵昭乌达会齐。”
四月初一,皇太极亲率大军渡过辽河,经都尔鼻,于初三日准时到达了昭乌达。
蒙古各部第一个到达的是喀喇沁,然后是科尔沁部土谢图汗奥巴额驸和他的儿子济农。自从奥巴被皇太极惩处后,再也不敢违犯盟规,凡有所召,都是最先响应。其他各部的贝勒们调笑道:“奥巴额驸学乖了,听话得像个孩子。”
奥巴怎么想?既然已听命于天聪汗,就坚决按天聪汗说的去办,左右也是办,办就办好,就像今天会盟一事,早来也是来,晚来也是来,为什么不早来?早来一步,汗王一定会高兴。
继奥巴之后,扎鲁特部、阿鲁部、土默特部等先后也到了,最后一个到的是巴林部,而且巴林部贝勒色特尔称病,打发儿子来的,率众不到二百,马仅五十匹。皇太极心中掠过一丝不快。
待蒙古各部到齐后,皇太极当然是照样设盛宴款待,看看大家喝得差不多,皇太极道:“朕与林丹汗相距两千余里,井水犯不着河水,朕之所以几次发兵征讨,全是应尔等之邀。朕知道,林丹汗乃草原上的一条恶狼,此害一日不除,尔等便无一日安宁,朕为尔等着想,尔等却不能同心协力,朕大失所望。”
巴林部的几位低下了头。
皇太极接着说道:“此番会盟,喀喇沁部来得最早,率众一千,马八百。其次是科尔沁部,奥巴额驸率众最多,三千余骑,马一千匹,驼五百峰。朕当予嘉奖。而巴林部,却率众二百,马不到五十,迟到三天,按天聪元年所定盟规,当罚马十匹。”
色特尔之子色不腾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认罚。皇太极不依不饶:“尔父托言有病,他有什么病?朕听说他患的是纵酒之病,一个贝勒不以国事为念,日夜纵酒寻欢,此亡国之行也。”皇太极厉声道,“朕命你现在立刻返回,催尔父前来,就说朕在这里等着他。”
色不腾当即站起:“臣遵命,现立刻动身。”说罢转身走出帐中。
阿鲁部贝勒道:“汗王说得好,征剿林丹汗是我们蒙古各部的事,如果谁都不想出兵出力,就只有等着被豺狼吃掉了。”
皇太极道:“朕从来是听其言,观其行,你说得好听,但所行却不足为道。尔等虽准时抵达,但所带兵马甚少,仅四百骑,这便是你的出兵出力?”
众蒙古贝勒哈哈大笑,阿鲁部贝勒大惭,皇太极道:“朕反复告谕尔部,不要在林丹汗附近放牧,要向科尔沁部靠拢,尔等就是不听,结果三个部落的人畜被劫掠殆尽。各部中唯有尔等与林丹汗之仇最深,尔等却出兵甚少,朕视之不公,尔等速速派人回去增兵,以平公意。”
阿鲁特贝勒含羞带愧应道:“臣谨遵汗王之命。”
扎鲁特部几位贝勒道:“大汗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吾等心悦诚服。”
皇太极道:“林丹汗现在已成了惊弓之鸟,若闻听吾大军来征,必闻风而逃。如此,我十万大军千里之行,便成了徒劳,所以,务必严守机密,有走露风声者,乱箭穿身,尔等记住了吗?”
蒙古诸贝勒齐声应道:“记住了。”
皇太极道:“兵贵神速,各部均要轻装前进,四月初十越过兴安岭,十二日达公古里河,铁壁合围,务求将林丹汗一网打尽。”
当天夜里,皇太极召长子豪格,十四弟多尔衮到中军大帐秘嘱道:“朕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即夺取玉玺。大军包围林丹汗后,你们叔侄二人可率军直插林丹汗老巢,对林丹汗宫中之人要一个一个的过筛子,半个也不能放过。蒙古各部中还有对林丹汗抱幻想者,他们以为林丹汗手中握有玉玺,是天授皇权的象征,是天命所归,迟早是要称帝的。巴林部,阿鲁特部此次会盟为何出这么少的兵?他们是在留后手,是想两不得罪。将来林丹汗问起时他们就会说,我们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出兵应付一下。因此,此次围剿,一定不能让玉玺旁落,只要我们掌握了玉玺,蒙古各部的幻想便会彻底破灭。玉玺归,天命归,得到玉玺者朕要重赏之。”
大军迅速翻过大兴安岭,过了公古里河,这时,一个令皇太极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空空荡荡,连林丹汗的一兵一卒也没见到。众贝勒十分失望,莽古尔泰自然是埋怨不已。皇太极意识到:肯定是有人走露了风声。他召集会议,下令各部排查,一个士兵一个士兵的点卯登记,结果发现达尔汉额驸属下的两个蒙古兵及六匹良马不见了,毛病就出在这,肯定是这两个蒙古兵逃跑去报信去了。皇太极十分震怒,立即升帐。达尔汉自知罪行严重,未等皇太极传唤,便主动跪在了帐外。
达尔汉额驸姓郭络罗氏,早年随父杨书投奔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将亲妹妹长公主许配给杨书,达尔汉为长公主所生。后来因达尔汉战功卓著,努尔哈赤又将女儿嫩哲格格嫁给了达尔汉。皇太极继承汗位,任命达尔汉为八大臣之一,是大金国的重臣,人称达尔汉额驸。
皇太极并未因为其战功赫赫、主动跪拜而饶恕这位驸马爷,他大喝道:“将达尔汉押上来。”
众人很少见皇太极如此暴怒,都为达尔汉捏了一把汗。
“达尔汗,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你知罪?你如何抵罪,朕十万大军,千里奔袭,日费靡万,本想过了公古里河与敌一战,便可有所收获,如今却是空空如也。谁的部下都没有走脱,唯独你的两个蒙古部属。大军轻装前进后,辎重都落在了后面,运送补给的队伍至少需五天才能赶到,这五天之内我们吃什么?朕已严令尔等保守秘密,泄露机密者乱箭穿身。现在十万大军因你的疏忽被陷入了绝境,军法无情,你有何话说?”
达尔汗浑身战栗,泪流满面:“臣无话可说,臣愿伏法。臣走后,请汗王善待吾妻室儿女。”
皇太极道:“尔之妻,吾之妹;尔之子,吾之甥,用不着你牵挂。左右.99lib?t>,押下去,乱箭射杀。”
护卫们齐声应道:“您请好吧!”押着达尔汗就往外走。
众人大惊失色,阿巴泰急忙喊道:“汗王,箭下留人。”阿巴泰与达尔汗之妻嫩哲格格为一奶同胞,均为努尔哈赤侧妃伊尔根觉罗氏所生,达尔汉是他的亲妹夫。现在见皇太极真的要处死达尔汉,焉能不救:“汗王,请念及额驸早年追随先汗,屡立战功,饶其一死。”
皇太极声音冰冷:“七哥,吾兄弟与达尔汉额驸感情甚笃,处死达尔汉朕亦万分不忍,但军法如山,容不得私情。朕今天不能答应你,你若不起,朕亦不受。”说罢,他转过身去,给阿巴泰一个后背,以示不受其拜。
阿巴泰见皇太极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求也是无用,转而对代善、莽古尔泰求道:“二位兄长就这么看着达尔汉额驸被处死,不肯出面相救?”
代善给阿巴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求蒙古诸贝勒讲情。阿巴泰心有灵犀,立刻领会了代善的意图:他向蒙古诸贝勒求情道:“各位贝勒,请救达尔汉一命,我这里替达尔汉给大家叩拜了。”他跪在地上便给蒙古各贝勒叩了三个响头。
十几位蒙古贝勒面面相觑,他们因军纪涣散曾多次受到皇太极的责罚,都已领教了皇太极执法的威严,谁也不敢先出面讲情。昂坤杜稜比他们有心计:“达尔汉是额驸,今天犯了法,犯的又是如此之重,汗王若不严惩,将来如何约束蒙古各部?汗王担心的是蒙古各贝勒挑理,若是我等讲情,也许汗王能网开一面。”他带头恳求道,“大汗,达尔汉额驸追随先汗灭叶赫,征宁远,又追随大汗入关征明,围大凌河,多次以少胜多,功足可以抵过,今因小错而诛之,实在是可惜,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请大汗三思。”
蒙古众贝勒心中也有个小九九,若赦免了达尔汉,日后他们就是偶有小错,也不至于受重罚了。于是便跟着昂坤杜稜一起求情:“请大汗三思,饶了达尔汉这一回。”
皇太极一声冷笑:“朕三思什么?朕只知道令行禁止,违背军令者杀无赦,管他是什么功臣宿将,皇亲国戚。你们心里那些个鬼点子,朕还看不出来?今天赦了达尔汉,以后将如何约束尔等,尔等休言,退在一边。”
阿巴泰见汗王仍不肯放人,转而恳求范文程:“文程先生,请救达尔汉一命。”他左手一撩下摆,右腿打千跪下。阿巴泰这一跪,是破天荒的一跪,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旗人给汉官下跪的先例,帐内所有旗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莽古尔泰更是怒不可遏,他大喝一声道:“阿巴泰,你胡来!”
范文程吓得双膝跪倒:“七贝勒,这是怎么说,你这一跪,岂不乱了朝纲?快快请起,否则,文程只有一死了。”
阿巴泰豁出去了,已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先生若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范文程无奈,只好应道:“好,我答应你。”
阿巴泰这才站起:“多谢文程先生。”
范文程一直在旁观察,他料想:汗王不见得非处死达尔汉不可,但若想赦免达尔汉,必须有充足的理由。他出列奏道:“汗王,达尔汉今日所犯之罪,罪不当诛。”
叫范文程猜着了,皇太极真的不想杀达尔汉,真要杀了,如何向嫩哲格格交待?范文程一出面,他心中升起一线希望,也许文程先生能给朕一个台阶,但仍然是声色俱厉:“泄露军机,致使吾十万大军徒劳,罪该万死,为何还不当诛?”
“汗王,所谓泄露军机一事,尚待查实,如今我们只知其部下两个蒙古人逃匿。这两个蒙古人是否真的去了林丹汗处报信,尚不可知。林丹汗之逃遁,也许另有原因。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而来,林丹汗再昏聩。也不至于连个游骑探哨都不设,或许是这些哨探得到了消息。
“汗王说此次出征将一无所获,臣不敢苟同。林丹汗之逃遁,仅其一小撮而已,大多数部众不会追随。我大军再往前行不久,定会遇到林丹汗部众来归。两三日之内,臣的预言便可被证实。再者,林丹汗老巢归化十分富庶,许多粮草辎重他是带不走的,我军此行必大有所获,绝不会徒劳。归化城距明之宣、大二州,仅三百余里,急行军两三天即可到达。占了归化,战可纵深京畿,和可开边贸易,吾大金将再次扬威于明,此最大之收获也。臣还记得,先汗因达尔汉之父杨书攻打叶赫有功,曾赐其免死一次。今达尔汗之罪,其父免死之赐可以抵之,故达尔汗罪不当诛。”
阿巴泰大声喊了起来:“对呀,先汗的确曾赐过杨书免死一次,达尔汉不当死。”
众贝勒众大臣一齐跪倒,代善、莽古尔泰恳请道:“汗王,达尔汉的确罪不当诛,请汗王网开一面。”
皇太极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以为朕非要处死达尔汉吗?达尔汉是朕的亲妹夫,是至亲,但军法无情,不得因私废公。文程先生谏得有理,朕纳之。但其部属逃匿之罪仍不可放过,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革去一等爵之职,没收财产一半,令其在军中戴罪立功。”
阿巴泰大喜:“谢汗王。”
达尔汉被押了回来,他觉得已经摸着阎王爷鼻子了,现在却绝路重生,他叩拜道:“谢汗王不杀之恩。”皇太极却道:“谢朕什么,朕是要处死你的,多亏了七贝勒和文程先生,你该好好谢谢他们才是。”
达尔汉被押在帐外,不知道帐中发生的一切,听皇太极一说,才知是阿巴泰和文程先生救了自己,他用感激的目光瞅了阿巴泰一眼,走到范文程跟前,向范文程一抱拳:“多谢文程先生鼎力相救,日后达尔汉必将重报。”
第五十六回 陷绝境天降黄羊 议和谈易市开边
显佑宫秘笈载:上率大军行一千六百余里,竟一无所获,粮尽,几陷绝境。幸天降黄羊数万,乃得食。随即入归化。范文程与库尔缠出使张家口,于口外开市交易而还。
赦免了达尔汉,大军继续前行。走了不到一天,各旗纷纷反应,士兵们所带粮食仅够五六天之用。皇太极命户部贝勒德格类催粮,无奈运粮的队伍主要由骆驼组成,负重而行,正在攀兴安岭。等粮草运到,至少还需七八天,十万大军岂能在此空耗。皇太极下令:各旗可组织狩猎,以补军粮之缺。
士兵意识到了千里草原断粮的危险,开始节食。这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天至少要吃三斤粮,现在只能吃一斤半,又过了两天,就只能吃一斤了。靠每天狩猎捕获的几只黄羊,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叫范文程料着了,从第三天开始,便不断有察哈尔部来归,或几十人或上百人,但所带粮食极其有限。而且,皇太极下令,不许动用来归者的粮食。一些蒙古士兵坚持不住了,三三俩俩地开起了小差,尽管追杀了几伙,但仍有冒着生命危险逃遁者。
艰难时期,皇太极以古之名将吴起为榜样,每天升火造饭之时,他都亲到士兵中去,与大家共同用餐。早上在正黄旗,中午到镶黄旗,晚上到正白旗,如此在八旗各营中轮流。将士们都十分感动,鳌拜却非常担忧,他与护卫们商议道:“汗王乃万金之躯,若是饿病了,十万大军靠谁统帅?”
他和护卫们每天出去打猎,每天晚饭后,都要为皇太极端上来一碗野味,皇太极有时实在饿了,便吃上一碗,但大多时候都送给了病号。
鳌拜劝不了皇太极,只好求助范文程,范文程道:“汗王历来主张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现在无非是饿两顿而已,吉人自有天相,关键时刻必有上苍相助,将军不必担忧。”
其实,此刻的范文程除了偶尔能从汗王那吃到些野味,也是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饿得他同样是两眼直冒金星,面对鳌拜,他能说些什么,只有空头安慰几句罢了。
到了第六天,军中彻底断粮了。晚上,一勾弯月低垂在草原的夜空,天地间静悄悄的,十万大军守着星星点点的篝火,默默地坐着,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皇太极仰望着星空,十分焦虑:“断粮了,明天怎么办?后边运粮的队伍还有几天能到?一天两天还能坚持,三天五天就不好说了,不能让大凌河的惨剧在我八旗中重演。实在不行,就往回撤?那可真就是两手空空,徒劳而返了。”
他知道身后的诸贝勒都在瞅着他,尤其是莽古尔泰,正在那看笑话。
“不成,绝不能后退,实在不行,就杀一批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归化。”
他转身对众贝勒道:“林丹汗这只老狐狸,将大部落都赶走了,他是想饿死我们。我们已走出了一千六百余里,不能功亏一篑,眼下只有杀马为食,只要赶到归化就好办了。”
事已至此,众贝勒只有唯唯而已。
第二天早上,因为杀马一事,各旗均有冲突发生。八旗将士们与自己的战马感情极深,战马通人性,每匹战马与主人之间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不少战马救过主人的命,现在要让他们杀死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伙伴,简直是等于要他们的命。一些被选中要杀的马的主人们,手持钢刀,护着自己的座骑,怒目而立,几乎都在喊:“就是饿死也不能杀我的马,谁敢动我的马,我就跟他拼了。”
杀马的决定硬是贯彻不下去,天已大亮,原定避开烈日,早晚赶路,现在都没吃饭,怎么赶路。
皇太极当然理解这些士兵们的心情,但总不能就这么都饿死吧,他下决心道:“下了他们的兵器。”
各旗的护卫们得令,分头开始行动。一个叫苏海的小校护着他的座骑,声嘶力竭地喊着:“走开,谁敢动我的座骑,休怪刀下无情。”
鳌拜大喝道:“苏海,你想造反?”
“造反我不敢,可杀我的马,没门儿。”
鳌拜见如果不制服他,马就真杀不成了,他再次怒喝:“苏海,我叫你闪开,不然的话,就对你不客气了。”
苏海却轻蔑一笑:“哼,老子什么战阵没见过,就凭你们几个?来吧。”
鳌拜实在是不忍动手,他第三次命令:“不杀马都饿死不成?你闪开!”
“杀马可以,但杀我的马不可以。你们的马为什么不杀?汗王的马为什么不杀?”
鳌拜大怒:“混帐东西,你竟敢和汗王攀比,弟兄们,把他给我拿下。”
护卫们冲了上去,索海挥刀相迎,十几个人竟火拼在了一起。
皇太极闻讯赶到,他听到了苏海的叫喊:“是呀,要让我杀死小白,不等于杀死我一样吗?”他大喊一声:“住手。”
护卫们听是汗王的声音,都撤了下来。鳌拜道:“汗王,这个东西出口不逊,十分可恶。”
皇太极却一摆手:“算了吧,看看能不能再想点别的办法。”
突然,苏海大喊起来:“汗王,有情况。”
众人一愣,向四周望去,空旷的草原无边无际,哪里有什么情况?再看苏海时,已趴在地上,侧耳贴着地面:“汗王,有大队人马向我们奔来。”
鳌拜和一些侍卫也都将耳朵贴在地上听着,果然,从地面上可听到轰隆隆的声音,鳌拜一跃而起:“汗王,真的有情况。”
皇太极暗暗称奇:“这个苏海不得了,不但胆子大,还如此机敏,是个人才。”
皇太极与众贝勒向东方望去,真的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他感到奇怪:是林丹汗杀回马枪?不可能,听察哈尔归顺的人说,林丹汗已跑了多日了。是明军?除了袁崇焕谁敢与我大金对垒?可袁崇焕已死了快两年了。
“汗王,不要着急,待我来看。”苏海从一个士兵手中拿过一杆长枪,将枪头插入地中,然后将枪杆折弯,借着枪杆的弹力,“嗖”地一下蹿上了空中,足有两丈多高。鳌拜带头喝彩:“好功夫。”
众人抬头望时,就听苏海喊道:“是黄羊。”一瞬间,苏海已轻轻落地,他惊喜万状:“汗王,这回有救了,不用杀战马了,是黄羊,铺天盖地,望不到边,不知有多少。”
真的?皇太极有些不相信,众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不大功夫,就听到如潮水般的声音由远而近,大家向东望去,只见黄压压的一片,卷着黄沙,正滚滚而来。
范文程正盼望着奇迹的出现,现在真的有奇迹出现了,他带头惊叫起来:“神了,神了!天降黄羊,天降黄羊啊!老天爷给我们送给养来了,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蒙古各贝勒惊呆了,他们曾听说老汗王和皇太极屡次得天公相助,但毕竟没亲眼见过,有些人一直是半信半疑,现在却眼见为实了。奥巴领着儿子先跪了下来,其他蒙古各部的贝勒也都跪了下来:“汗王有上苍保佑,必将无敌于天下。”
士兵们已欢呼起来:“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代善和莽古尔泰也都暗中称奇:“这可真叫绝处逢生啊。”
皇太极大喜,他下令道:“上马,围猎。”
久违了的狩猎号角声响起,八旗将士们高兴地打着口哨,吆喝着,有组织地向羊群奔去。
汉人士兵们看着旗人们此时的队形,才知道原来八旗建制真的源于狩猎。在狩猎中,每圈为十人,大围二十人,即一牛录。人们从东南西北等四个方向吆喝着,将猎物轰入围中,叫行围。边吆喝边缩小包围圈,叫合围,待猎物进入射程后,由牛录(汉语的意思为大箭)先射箭,然后其他人才允许射猎。先射中的分配时可多得,其他人均等。
努尔哈赤组建八旗后,将一牛录扩展为三百人,大的行围时,一牛录分为三组,每组一百人。牛录在军中的称呼汉译为佐领。五个牛录组成一个甲喇,汉译为参领。五个甲喇组成一个固山,汉译为旗,首领叫固山额真,汉译为都统。每旗七千五百人,八旗共六万人。这六万铁骑构筑了八旗的中坚力量。
黄羊很快被切割成若干圆圈,八旗兵们施展开射猎的手段,皇太极的这一围,他是当然的大箭,鳌拜和护卫们看时,只见汗王拉开十石硬弓,瞄准了一只跑在前面的大羊,一箭射去,就见那只大羊和另一只羊同时倒地。
鳌拜带头喝彩:“汗王神力,不减当年,一箭贯双羊。”
皇太极接着是箭不虚发,一口气射中了?99lib?五十八只,这一围成了皇太极的射猎表演。皇太极见众人都不射,便收弓道:“大家射。”
鳌拜等这才与众护卫射开了。一个时辰不到,三万多只黄羊全部被射杀。护卫们抬着皇太极一箭贯的双羊,来到中军大帐前。
“大家来看呐,这是汗王一箭射的。”众人围了过来,只见一只上面标有皇太极名字的箭,将两只羊穿在了一起,不由赞道:“汗王真神力也。”
因汉军旗没参加狩猎,皇太极命每牛录拿出三十只分给他们。随着缕缕的饮烟升起,草原上弥漫着烤肉的香味。一连五六天了,将士们都在勒紧腰带,现在,不但有了吃的,而且还是羊肉管够,所有人都放开了肚量,饱饱地美餐了一顿。接下来的几天,大军向归化进军,其间自然少不了一些行军之苦,什么缺水呀,酷日呀,但毕竟能填饱肚子了,不到三天,大军便进入了归化城。
归化城从汉代开始营建,是从中原进入蒙古的第一大城,也是蒙古富商云集之处。林丹汗将其视之为除察哈尔城之外的第二大老巢。逃走时,他将城中的所有富商都强行驱走,但怕被皇太极追上,所带之物都是些细软,辎重则丢弃在了城中。归化城不愧是一座大城,城中积蓄甚多,八旗军大有所获,在归顺的察哈尔人指引下,八旗军挖出了三十余门火炮和近百万石粮食。
皇太极进入林丹汗行宫,高兴的同时,又难免有些遗憾。此次征讨林丹汗,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得到玉玺,但却叫林丹汗这只狐狸溜了,玉玺当然也就无从得到了。
在归化城内稍事休整后,皇太极在林丹汗行宫召开了议政会议。
“林丹汗已逃往青海方向,青海一带严寒无比,且是不毛之地,达尔汉额驸,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朕命你率精兵三千,继续向东追赶,这次可大造声势,不怕人知道,越张扬越好,要一直将林丹汗轰到青海大戈壁滩,饿死他,冻死他。”
达尔汉叩拜道:“谢汗王,末将一定完成任务。”
达尔汗得令而去,皇太极继续道:“归化,归化,朕看是既未归,也没化,看林丹汗对全城的部署,这里倒像是攻打南朝的前沿阵地。归化城内如此大量的辎重,如全部携之而归,必将不堪,朕意要在张家口大集市上与南朝开市边贸,换些布匹杂物,以补军需。”
众贝勒几乎齐声赞同,莽古尔泰却不以为然。若在以往,他立即便能站出来反对:大军既已压境,就应当突进去,再掀他个天翻地覆。他已不是议政大贝勒,不愿再多说话,只好瞅瞅代善。代善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试探着说道:“汗王,我们既然已经到此,为何不再次征明?”
皇太极笑道:“朕料定尔等必会有此一问。此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我们是千里偷袭,神不知鬼不觉,打的是措手不及。现在我们是奔林丹汗来的,林丹汗已经远遁,南朝必已严加防范。若要征明,必是一场恶战,不到万不得已,朕绝不拿将士们的性命硬拼。我们每仗都力求出奇制胜,要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莽古尔泰不屑一顾,心中骂道:“鸟!尽说些个漂亮话,大凌河之战,你不是拿我正蓝旗弟兄们和性命硬拼了吗?”
宁完我当时站在莽古尔泰对面,他捕捉到了莽古尔泰的神色,当即补充道:“诸位爷不妨想想,自打天聪二年,锦宁之战后我们就从未再硬拼过。”
众位细细回想,果真是这样。多尔衮道:“汗王爱兵如子,此吾八旗将士之福也,但不知如何才能与明人在边境进行贸易?”
众贝勒亦齐声问道:“是呀,如何才能与南朝在边境实现贸易?”
众贝勒为何对贸易如此感兴趣?原来,辽东一带因气候寒冷,只有海城、复州一带可种棉花,宽甸、岫岩一带可以养蚕,但产量既低又少,根本满足不了需要。起初,只要是打了胜仗,打扫战场时,便将死者衣服统统扒光,就连内衣也不留,可见布匹在建州的奇缺。对此,明人们十分怨恨,一些归降的汉官多次进言要求制止这种丑行。天聪三年征明时,皇太极便颁布命令:不许再扒死者衣服。这样一来,布匹在大金国就更显珍贵了。
皇太极道:“要想与南朝实现边贸,必须先示之以威,要大造声势,搞他个大兵压境,迫其开市。但尔等要注意,自从阿敏屠城后,明人视我为豺狼,此番边贸,我们更要格外注重军纪,一定要秋毫无犯,要让明人知道,上次屠城乃个别人行为,要千方百计挽回影响。”说到这,他用严厉的目光瞅了瞅蒙古众贝勒。
喀喇沁卓尔克图贝勒当即表态:“请大汗放心,此番吾等一定严约部众,绝不敢添乱。”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你与希福、库尔缠等先行一步,传书沿途明军城堡,申明我军和谈之意,并到张家口与沈都堂面议和谈之事。”
宣化巡抚沈启、总兵董继舒得知林丹汗远遁,便已加强了防守,一方面,他们派出哨探,严密监视金兵动向;一方面,六百里加急,随时向京城禀报。他们二人希望皇太极征讨林丹汗不成,便返回老家得了,但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哨探来报,八旗军浩浩荡荡,遮天盖日,已杀过来了。二人抱定了必死的信念,他们调集了所有兵力,坚决誓死一战。正当他们二人在城头巡防时,侍卫报:“鞑子们派来的使者范文程带着十余人已在城下,这是他们射入城中的一封信。”沈启拆开看了一遍,信中言辞非常谦恭,主动提出和谈,并要求开市贸易。沈启与董总兵登上大境门城楼,向下望去,果然见范文程一行十二人正在城下,远处并无尘土飞扬,遂放心道:“放下吊桥,请他们进城。”
吊桥放下,沈、董二位亲自出迎:“久闻大学士英名,今日一见,胜传闻十倍,幸会,幸会。”
范文程道:“文程徒有其表尔,见笑,见笑。”
双方客套了一番,进入府衙坐定,沈启道:“大学士及诸位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范文程道:“看来,沈都堂心中尚存疑虑,我八旗大军今番此来确怀一片诚意,不然为何直奔你这重兵防守的张家口?”
董总兵问道:“大学士此话怎讲?”
范文程笑道:“兵法云:避实就虚,出奇不意。宣府一带长城绵延几百里,防守薄弱之处比比皆是,我八旗大军突之而进,易如反掌,之所以不进而避虚就实,为今日之和谈也。”
董总兵直言道:“只怕和谈有诈,永平屠城重演。”
范文程道:“永平屠城一事乃二大贝勒所为,汗王已对其严加惩处,夺了他的兵权,高墙圈禁永不叙用。对军纪之事,汗王十分重视,凡大军行进之前,必反复宣谕,然违犯军纪之事仍偶有发生,阿敏便是其中一例。其实,自古及今违犯军纪之事就从未彻底根除过,崇祯二年我大军兵临京师,山西巡抚耿如杞的勤王之师,不也大肆劫掠了京畿百姓吗?
“如今在我大金任职的明之官员,已不下百余人,李永芳、鲍承先、祖大寿的子侄及部将等近四十余人、张春部下三十余人等,均身居要职,就连张监军道张老大人也一直被恩养,这些足以证明汗王的仁政。”
范文程所说的都是些事实,沈启听了不住点头:“议和之事关系重大,非我二人可以做主,沈某立即将汗王欲和谈之意报于圣上。”
范文程想进一步引起二人对和谈的重视,便接着说:“和藏书网
谈一事的确关系重大,它不但关系着宣府一带百姓的安危,同时也关系着二位大人的前程。”
二人一愣,沈启道:“请大学士赐教。”
“二位大人比杜松、刘、熊廷弼、袁崇焕、赵率教、祖大寿、张春等如何?”
“此皆一代名将,吾等远不如也。”
“所谓一代名将者,或降或亡,均败于我大金之手,恕范某直言,真要是兵戎相见,二位大人恐难逃厄运。”
二人皆默然不语,这正是他们二位所担心的。
范文程继续说道:“设想我十万大军从宣府一带突进,再次蹂躏京师的话,二位大人能辞其咎吗?搞不好袁都堂的昨天便是二位大人的明天,范某此话虽有冒犯之罪,但还是要请二位大人深思。”
沈启道:“吾等皆知道汗王屡有求和之意,但当今圣上,年轻有为,志在恢复,边将们谁也不敢上奏,恐圣上降罪。”
范文程道:“以今日形势看,二位大人非奏不可。上书言和,怪罪下来,最严重不过是罢官;若不奏,则必有一战,宣府京畿一带难免生灵涂炭。一旦战败,二位大人轻则下狱,重则传首九边矣。”
沈董二人相视点头:“多谢大学士指点迷津,吾二人定要冒死一奏,还请大学士在城中逗留三天。”
沈启的奏章写得非常巧妙,他闭口不谈战与和,而是请求开边贸易,以安女真之心,避免双方再起兵端。当奏章送到内阁时,崇祯正在文华殿坚持每天的日讲。他身着登基时制做的常服,正襟危坐,担任今天主讲的是内阁大学士周延儒,他正在为皇帝讲读易经的《系辞·下篇》:“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崇祯听到这,立刻联想起高迎祥、李自成:“如何才能禁这些贼人为非呢?”
他现在坚持日讲,实在是给臣工们看的,眼下内忧外患,国事日非,他哪里有什么心思在这听日讲?时已盛夏,按朝廷惯例,每年的端午节,皇帝应赠每个朝臣一把扇子。一把扇子本不值几个钱,但因为是皇帝御赐,朝臣们都以之为荣。崇祯为了节省开支,连这个小小的惯例都给废了。他看着朝臣们汗透浃背,心中觉得有些不大自然,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朕登基五年多了,外有女真,内有流民,江河日下,中兴无望。昨天听东厂的人报,河南、河北一带的歌谣流传到了京城,什么‘日将没,月不明,十八子,坐龙廷。’十八子的说法,隋朝时便流行过,但今天联想起来,贼首中..真就有个李姓李自成。女真虽说厉害,但并不可怕,朕就不信他一个蕃邦能坐了中华。但李自成可不一样,他是汉人啊。”他一拍书案:“凡李姓为贼者一律诛之。”他这一拍,常服龙袍的破袖口露了出来,身为九五之尊,露出了破袖子,不免有些尴尬,他急忙往里塞。
周延儒见皇上拍桌子,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是自己讲错了什么,他看着皇帝,发现其并无怪罪之意,相反却现出了几分的不自然。周延儒是万历四十一年的三甲头名,即状元。长得英俊潇洒,学问也好,并且为人十分聪明圆滑,他当即跪倒:“圣上恭行节俭,身着敝衣,此尧舜之行也,当为天下表率,何必遮掩?”
崇祯听罢,稍觉释然:“朕反对奢华,这宽衣大袖要浪费多少布料?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才有中国将士们的短衣紧袖,唯独这百姓和官员们的服饰,依然无大的变化。不用多,每件衣服上的袖子省上半尺布,两个袖子便是一尺。天下两亿黎民,便可省下两亿尺布。两亿尺布足够将士们冬装御寒的了。此弊俗也,朕今天便作个表率。”
崇祯从来是说干就干,他立即命尚衣监秉笔太监带着裁缝来见,当时将袖子便剪短了半尺。剪完后仍不大满意:“短是短了些,仍很肥大,若瘦一些还可省些布。”
崇祯这一剪,的确起到了为天下作表率的作用,这应当是明服装上的一次重大改革,上行下效,先是官员,后是商贾,然后是百姓,袖子都短了许多,但绝不会省两亿尺,陕西、山西的灾民们,一辈子都穿不上一套新衣服,哪里有布可省。
正当崇祯这边服装改革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将六百里加急呈了上来。崇祯知道女真人到了蒙古,已命令宣府大同一带严加防范,他将文书草草看了一遍,见内阁票拟上仅写了一句:“呈圣上御览。”是否同意,内阁什么也没说。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阴沉着脸问周延儒道:“先生对沈启所奏持何态度?”
周延儒是今天早上接到这份加急文书的,他之所以没附任何意见,就是想在今天的日讲上观察圣上的颜色。听皇上现在一问,他立刻明白了圣上的心思。伴驾几年来,他已摸透了这位年青天子的脾气。他发现圣上越来越喜怒形于色了,类似开边贸易这样的主张,圣上若是不同意,当即就能将女真大骂一顿。但眼下没表态,这就是说,圣上没反对。他从容答道:“圣上,开边一事非战非和,商贸之事尔,由沈启等人作主就是。”
崇祯心可想:“这倒是个好办法,言官们若是反对,也不关朕的事。女真无非想获利罢了,开边可满足其苟且之欲。当今最大之忧患不在女真,而在流贼,应集中全部兵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高、李二贼剿灭,万万不可再开第二战场。”
想到这,他对周延儒道:““朕不忍见边境再起冲突,更不忍见生灵涂炭。开边一事就由先生安排。但要告诉沈启,我们天朝的身份不能变,双方交往中,女真必须以臣子之礼事之。”
范文程带着崇祯的意思,回到军中。皇太极闻报大笑:“崇祯痴儿,何其愚也,别说是让朕尊你为天朝,就是称你为玉皇大帝又何妨。但这个臣朕不能白称了,既已为臣,就应与林丹汗享受平等待遇。崇祯每年都拿出四十万两银子给林丹汗,也应如数赏给我们。喀喇沁贝勒,就以尔部的名义向明国索要银两。再有,察哈尔部有近万人逃到了口内,这些人必须还给我们。”
经过几番周折,皇太极所有请求都得到了满足,但赏银不是四十万两,而是二十万两,沈启的理由是,那二十万两已于年初拨给了林丹汗。
六月二十九日,范文程、希福、库尔缠等与沈启、董继舒在张家口城外筑坛盟誓。六月三十日,在大境门外大开马市。开市这一天,八旗军后撤三十里,商贾们一如既往携货前来,马市秩序井然,十分热闹。所有参加马市的女真人都将眼光盯在了江南绸缎上,半天功夫,一万多匹苏绸便被抢购一空。老板乐晕了,从口内又调来了一万匹,但又是被抢购一空。在遵化城立功的备御萨木克图新婚不久,为妻子买到了半匹苏绸,高兴得他合不上嘴。在以往,作为战利品,像这样的苏绸,是绝对分不到他名下的。旗人女子无不以有一件苏绸旗袍为荣,这是她们的一个梦,现在,萨木克图为妻子圆了。
沈启见开边成功,喜出望外,他暗自庆幸,百姓们因此得以安宁,将士们避免了一次流血,他们几位大员也保住了乌纱帽。但他哪里知道,皇太极派出的叶木济、德尔德和等百余名哨探正活跃在宣府大同一带的长城各关隘,将几百里的长城防御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此番出征,八旗军几乎是一仗未打,却收获极大,皇太极与从众贝勒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喜悦,于七月一日,返程回国。
第五十七回 悼达海文职始世袭 散阴风君臣起纷争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六年七月十四日,达海病故,上大恸,亲临祭奠,赐谥号为文成,令其子雅泰袭职为轻骑都尉,开大金国文职世袭之先河,抚恤甚厚。三贝勒莽古尔泰暗中散布皇太极为夺汗位,假传先汗遗嘱,逼大妃殉葬。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兄弟三人上当。
大军行了十余天,于旧辽河一带接到噩耗,三等轻骑都尉,文馆巴克什达海已于七月十四日去世。
皇太极大吃一惊,他手抓缰绳,仰天一声长叹,泪水涌了出来:“天既授命于朕,为何又夺朕的臂膀?”
皇太极与达海私交极深,达海九岁时,从师于抚顺范文程之父范楠家,十六岁时,因精通蒙汉文字,名闻建州,经大学士额尔德尼推荐,被努尔哈赤召入书房,常与皇太极在一起谈诗论文,十分投缘。皇太极继承汗位后,更加受到重用,是皇太极的股肱重臣之一。如今英年早逝,皇太极如失手足。
范文程与达海有同窗之谊,更是十分悲痛,他哭诉道:“才病了一个月,怎么走得这么快?可怜师兄一生清贫,为大金编著翻译典籍,昼夜伏案,今日之死,实是过度劳累所致。”
达海的死讯像一块阴云,笼罩在大家的心头,继续前行时,谁也不说话,皇太极只是一个劲地加鞭赶路,不到三天,便到了沈阳城下。
阿巴泰于六月时,奉皇太极之命与皇太极的侍卫带着蟒缎银两,回沈阳看望重病中的达海,闻听汗王返京,阿巴泰与杜度、扬古利等一起率众出城迎接,他们知道达海在汗王心中的份量,欢迎时并未奏乐,众贝勒几乎是一声不响地进入了沈阳城。
皇太极顾不上鞍马劳顿,进城后直奔达海府。达海之子雅泰年方十九,他带着辰德和另外两个弟弟身披重孝,当街跪迎。皇太极上前搀扶:“朕没料到你阿玛走得这么快,竟未能见上一面,令朕抱憾终生。”
雅泰双手高擎着一尺多厚的文稿:“汗王,这是我阿玛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昼夜研究,于十天前才定稿的大金国新文字。阿玛临终前嘱托我们,务必将此稿亲呈汗王御审。”
皇太极轻轻拿起一卷翻开,密密麻麻的新旧两种文字展现在眼前,达海将新老文字一一作了对比,凡是有可能出现歧义的地方,都用了圈点,改革后的文字表意更加准确,皇太极双手发颤:“你们看看,这是达海的心血呀。”
众人传阅后,一片唏嘘。
皇太极进入灵棚,亲自祭奠亡灵,见达海身着新赐的蟒缎礼服,脚上却是一双破靴子,再看其家中,四壁空空,唯有一些尚未译完的《通鉴》、《六韬》、《孟子》、《三国志》、《大乘经》等遗稿,不禁痛哭失声:“达海,吾大金之颜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达海不改其乐,贤哉达海!”
范文程在灵前哭拜:“达海师兄乃吾同窗,今之亡故,弟当以文祭之:
三十年前,初相逢,师兄正是童蒙。
幼年求学辞父母,鹤立已觉不同。
囊萤映雪,学富五车,壮志凌长空。
少年英姿,才气潇洒纵横。
有幸得遇明主,随王伴驾,重任称股肱。
一朝新文,几多译著,不肯任尘封。
抛妻别子,英年早逝,留遗恨无穷。
呜呼哀哉,把酒临祭东风。
范文程吟罢,灵棚中顿时哭声一片。
皇太极道:“多尔衮,达海一生清正廉洁,堪称吾大金国官员之典范。如今英年早逝,我们不能亏待了他。再者,达海的遗著应有人完成,其子雅泰聪慧敏达,当继承乃父之志。你们吏部是否商量出个办法来,以慰达海在天之灵。”
多尔衮听出来了,汗王是想让雅泰袭达海之职,达海虽是三等轻骑都尉,实为文职,大金国尚无文职官员死后世袭的先例。多尔衮应道:“请汗王放心,臣弟明天就拟出个条陈上奏。”
第二天朝议,萨哈廉遵照皇太极的御旨,命汗宫外的东西两个乐亭奏起哀乐,为达海致哀。多尔衮出班奏道:“汗王,达海为官清正廉洁,编译注释中原典籍,参汉酌金,为吾大金臣民所遵循。后授命改革大金文字,从根本上解决了我国文字容易引起歧义的弊端,其功可垂万世。为表彰达海之功,臣请更改大金国文职不能世袭之旧制,由达海长子雅泰以低其父一级,袭轻骑都尉职。”
皇太极赞道:“多尔衮虽然年轻,但眼光远大,能看到文化之大用。掌管吏部以来,对官员奖黜陟升,有理有据,公平公正,朕当褒奖之。达海一生贡献卓著,其子袭职,理所应当,就按十四弟所奏的办。朕另要赐达海号为文成,以彰其德。大金国中,文职大都清贫,此弊制也。从达海起,文职可世袭,凡有所分,与武职同。”
众文官一齐向多尔衮投去感激的目光,多尔衮注意到了文官们的表情,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继续奏道:“此番征讨林丹汗有功有过者不一,臣弟已拟出奖黜名单,请汗王审定。”
皇太极接了过来大略看了看:“一下子赏罚这么多官员,还须召开议政贝勒会议共议之。”
多尔衮接着说:“豪格侄儿少年从军,征蒙古,征宁远,入关征明,屡立战功,先汗在时,便已封之为贝勒。如今汗王国事日益繁忙,两黄旗事务纷杂,豪格虽是多罗贝勒,但所作都是和硕贝勒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弟请擢豪格为和硕贝勒,正式参与中枢议事。”
皇太极早有此意,但因豪格是自己的儿子,他不好提名,现在由多尔衮提了出来,心中十分高兴:看来朕对这个吏部贝勒的人选并未看走眼。但他推却道:“豪格军功尚微,还应再历练些日子才是。”
代善道:“岳讬二十三岁为和硕贝勒,如今豪格侄儿虽二十二岁,但战功卓著,立之为和硕贝勒,当之无愧。”
众人齐声附和:“豪格立为和硕贝勒,当之无愧。”
皇太极见大家都已表态,便顺水推舟道:“豪格,还不快谢谢大家。”
豪格却道:“官员升黜,不得徇私,若以为儿臣之功可以擢升则擢之,儿臣何谢之有?”
豪格的话说在了理上,顶得皇太极哑口无言。
多尔衮道:“豪格从来不以自己是汗王之子而自诩,战场上与众将一样奋勇争先,今立之为和硕贝勒,确实是当之无愧,臣弟之荐,亦绝无逢迎之意。”
皇太极道:“朕担心尔等有意抬举他,若无功而居高位,大金国岂不乱了朝纲,有了臣弟及众贝勒今天的态度,朕放心了。”
莽古尔泰后来听说,宁完我的酒量大得很,大金国君臣还没有能喝过他的,那天的样子全是装的。他气得大骂:打了一辈子的鹰,却叫鹰叨瞎了眼,我一个堂堂的贝勒爷,生生叫个奴才给耍了,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
一天,他与德格类和妹妹莽古济商议除掉宁完我的办法。德格类道:“宁完我之所以如此猖狂,全仗着皇太极在背后撑腰,要想除掉宁完我,必须有个充足的理由。”
莽古尔泰道:“父汗当年制定的刑律实在是太简单了些,对嫖妓赌博行为,根本没有约束。济尔哈朗现正在修订刑律,我们应借此机会,将有关条款补充上去。到那时,我们下功夫抓住宁完我赌博的证据,一下子就可以整倒他。”
“五哥高见,这一条虽说是我们特意为宁完我所设,表面上却是堂堂正正,不怕他皇太极不同意。听人说赌瘾甚于酒瘾,我看宁完我是绝对改不了这一恶习的,整倒他是迟早的事。”
莽古尔泰问莽古济道:“妹妹,你那边的事进行得如何?”
“冷僧机说,皇太极现在命相正旺,不好下手,搞不好反会将作法的人致伤或致死。”
“还有如此一说?该不会是个冒牌货吧?”莽古尔泰有些怀疑。
“不是,绝对不是。冷僧机的本事不在赫图阿拉城那些萨满之下。”
“但愿是真的,皇太极的谍工遍及各角落,此事必须格外小心。”莽古尔泰叮嘱道。
莽古济道:“五哥,我看咱们干脆就来他个一不作二不休,皇太极一死你就当汗王,二哥是个墙头草,随风倒,只要咱们得手,二哥就会倒向我们这边。那样的话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半。”
德格类道:“不行不行,岳讬和萨哈廉怎么办?阿济格、多尔衮他们会跟我们走吗?皇太极的两黄旗就更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济尔哈朗呢?”
莽古济驳斥道:“你挺大个男人,胆子小的像只耗子,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难道咱们就这么等着让人家来收拾吗?”
莽古尔泰道:“小心一些是对的,但不能坐以待毙。莽古济说得有理,只要稳住了二哥,其他人就好办了。有道是树倒猢狲散,皇太极一死,岳讬和萨哈廉的态度很快就会变过来。至于多尔衮,我略施小计便能将他拉过来。”
德格类眼睛瞪得老大:“五哥,那么容易?”
“哼,十弟,你忘了父汗是摸着多尔衮的头咽气的吗?”
“那又怎样?”
“我们在暗中散风,就说父汗临死前是要将汗位传给多尔衮的,叫皇太极给抢了去。至于让大妃殉葬的遗嘱,无凭无据,我们就说那是皇太极假造的。杀母之仇,夺位之恨,多尔衮他们兄弟三人会放过皇太极?至于济尔哈朗,别看他现在围着皇太极转,那是迫不得已。皇太极圈禁了他的一奶同胞,他心中会无怨?皇太极死后,他也会立刻倒向我们这边。”
德格类道:“说一千道一万,我看最关键的还是二哥,他和皇太极的关系十分密切,他要是不表态,皇太极就是死了我们也不好办。”
莽古尔泰大笑:“十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哥之所以与皇太极关系密切,是因为他的短处在皇太极手里攥着。你想,这汗位本来是二哥的,但因皇太极在暗中下手,将大妃和二哥的事捅了出来,二哥险些成了褚英第二,他内心恨着呢。还记得吗?大妃殉葬前,二哥嘴唇不都咬破了吗?”
德格类点头称是:“五哥说有理,二哥城府极深,我就不信他真的是高风亮节,甘居皇太极之下?真要是将二哥争取过来,我们正蓝旗,加上二哥的两红旗,多尔衮他们的两白旗,以及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就是六个整旗,剩下皇太极那两个黄旗就好办了。”
莽古尔泰道:“两黄旗是八旗中的劲旅,真要动起手来,怕是一场恶仗,皇太极不是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也吗?妹妹,你可找人制作金国汗大印,调兵信牌,皇太极那边一病危,我们立刻动用印信将两黄旗护军调走,换上我们的正蓝旗护军,并速将我们人马从岫岩宽甸一带调回沈阳。”
德格类兴奋地拍起手来:“如此,大事济矣。姐姐,现在就看你的了。”
莽古藏书网济道:“你们放心,秋后冬初就会见分晓。”
莽古尔泰道:“皇太极一死,那些个混帐汉臣们就会煽风点火,鼓吹什么父死子继,拥立豪格,所以动手之前,必须先控制住那些个汉臣,现在要紧的是先除掉宁完我。”
进入十月,一个谣言像阴风一样在大金国中悄然刮起,而且越刮越凶,大金国上上下下都已知晓,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唯独瞒着一个人,谁?皇太极。凭皇太极的耳目,这样的大事会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确不知道,因为谁无法启齿将此事告诉他。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兄弟三人听到这一传闻后,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天晚上,他们相聚在多尔衮府。阿济格道:“十四弟,我看这事咱们不能轻信,八成是个阴谋,是在挑拨咱们兄弟三人和汗王之间的关系。”
多铎却道:“无风不起浪,父汗驾崩的那天,额娘一直在父汗身边,真要是让额娘随葬,怎么还会让额娘伴驾?”
多尔衮自幼非常受父汗的疼爱,努尔哈赤常常当着众人的面夸多尔衮天资聪慧,堪寄大任。尤其是有一次,竟当着代善的面直接道:“朕死之后,多尔衮可继承汗位,汝与众兄弟辅佐之。”只是没有在贝勒议政会议上正式提出。而在公开场合,努尔哈赤从来强调新汗要由众贝勒共同推举产生。人们将努尔哈赤对多尔衮的那些话只是当作爱子之言,并未当真。
多尔衮却将先汗驾崩时抚摸自己的一幕永久地刻在了心间,当时父汗想说什么,是不是说要由我来继承汗位?可惜,父汗的话未说完,便撤手去了。
多尔衮道:“哥,我当不当汗王无所谓,论起当时众贝勒的德与能,大家的确不如八哥。但额娘之死必须搞明白,那个遗嘱是怎么出笼的,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八哥伪造的,那他就是害死咱们额娘的凶手。”
多铎道:“八哥一肚子心眼,为了夺得汗位,很可能耍些个手段,咱们别太傻了。”
阿济格对皇太极一直非常崇拜,现在冷丁听到这样的谣言,一时还转不过弯子:“八哥宽厚仁德,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我绝对不信。”
多尔衮道:“自古以来,为了帝位,父子兄弟之间相互残杀的事屡见不鲜。杨广杀了他父亲,李世民杀了他的哥哥和弟弟,据说,赵匡胤死得也是不明不白。先朝金熙宗和海陵王时,宗室手足相残更是十分惨烈,八哥为了夺得汗位,假传遗嘱,害死咱们额娘,也不是不可能的。”
阿济格反驳道:“十四弟,你说得不对,父汗驾崩时,八哥说死也不愿继承汗位,后来还是咱们大家硬把他从府中驾出来摁到汗位上的嘛,你怎么忘了?”
多尔衮不吱声了,多铎却道:“哥,我知道皇太极对你好,可咱们额娘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呀。”
阿济格有些急了,摆出了哥哥的派头:“十五弟,你怎么讲话?什么皇太极对我好不好的,他对你就不好?对多尔衮就不好?他对我再好,要真是杀死咱额娘的凶手,我就能饶了他?但此事关系重大,咱们千万不能偏听偏信,更不能捕风捉影,轻举妄动,一定要将事情弄清楚再说。”
多铎还要和阿济格理论,多尔衮却一摆手:“好了,不要吵了,哥哥说得有理。可事情过去这么些年了,皇太极现在是位高权重,一言九鼎,咱们怎么才能将事情搞清楚呢?”
阿济格和多铎谁也不吭声了。
沉默片刻后,多尔衮道:“莽古尔泰现在是皇太极的死对头,他的话不可信。阿敏被禁在高墙中,咱们没办法见到他。当年的四大贝勒,现在只有二哥可信,其次就是一些老臣,如佟半朝、李永芳、范文程、希福等。你们二人分别去佟养性、范文程处,我去二哥那,咱们多方访听,定能弄出个水落石出。”
三天后,哥仨又聚到了一起。多尔衮问道:“你们二人打听得如何?”
阿济格道:“我先去了西屋里额驸处,他说,他只是听说有这么个遗嘱,但并未亲眼见过,也未听先汗对他说过。他说他当时一心扑在红衣大炮上了,很少回城里来,对当时的情况知之甚少。”
“李永芳怎么说?”
“李永芳正在病中,他说这些事都记不清了。但我看他是装的,他现在真的学起了徐庶,凡事一言不发,生怕树叶掉下来打脑袋。”
“这么说这两个人都不知道?”
阿济格点了点头。
多尔衮问多铎:“范文程怎么说?”
“我一直没见到范文程,这两天他每天都是半夜才从汗王宫中回来。”
“希福那边呢?”
“希福说,他当时仅仅是书房中的一个书办,这样重大的事情,先汗如何会跟他说?”
多尔衮皱着眉头:“我跟二哥谈了好半天,他说父汗从未跟他谈过什么遗嘱。”
多铎对额娘感情最深,听到这,他眼泪流了下来:“这么说,遗嘱压根就不存在喽,那咱们额娘死得可真冤呐。”
多尔衮道:“这里面肯定有鬼,咱们一定要向皇太极讨个说法。否则,咱们三个当儿子的愧对额娘在天之灵。”
阿济格也发生了动摇:“十四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私下访听没用,有也好,没也好,都得当面对质。干脆,明天朝议,我们兄弟三人就当着众贝勒的面质问皇太极,看他怎么说。真有遗嘱咱们作罢,若是没有,他就是弑母的元凶,其丑恶嘴脸便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我们三人便可根据先汗遗..
训,提议废掉他。”
“万一皇太极恼羞成怒,对我们下手怎么办?”
多尔衮道:“量他不敢,三哥不会答应,二哥也不会答应。至于其他贝勒,真相大白后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他跑。”
阿济格道:“我看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让城内两白旗的护军做好准备,万一发生意外,立即包围汗王宫,我们三个人也都要内披重甲。”
“哥哥想得周到,就按哥哥说的办,从现在开始,所有护军及家丁都不许随便出入,防止走露风声。”
宁完我是从刘士英一伙嘴里听到这个传闻的,这个传闻太敏感了,疏不间亲,他真不敢向汗王轻易禀报。为了更多了解多尔衮等人的情况,他派出人远远地盯着这哥仨。对多尔衮他们这几天的行踪,宁完我掌握得一清二楚。当他听说正镶两白旗的护军在集结,便顾不上什么疏不间亲了:“这是要兵变。”下半夜时,他闯进了汗王宫。
皇太极在睡梦中被叫醒,十分吃惊:“发生了什么事,后半夜了,宁完我还来搅朕的好梦?”
他披上衣服,从炕上坐起:“让宁完我进来说话。”
宁完我一步跨了进来,一眼看见布木布泰仅穿着个小红兜肚,连忙低下了头:“汗王,多尔衮他们正在调集护军。”
皇太极哭笑不得:“就这么点事你深更半夜的跑来禀报?”
“汗王,近些天来,城中谣言四起,奴才一直不敢向汗王禀报,现在已火烧眉毛,不报不行了。”
皇太极惊问:“什么谣言?”
“有人造谣说,汗王当年假传先汗遗嘱,逼迫大妃殉葬,夺了本应属于多尔衮的汗位。”
皇太极大怒,他腾地从炕上蹦下来:“放屁!朕假传遗嘱?朕夺了他的汗位?”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他们正秘密串联,这两天分别去了佟养性、李永芳、希福、范文程处,今天晚上开始集结护军,是不是要搞兵变?”
皇太极已怒不可遏:“就因为大妃殉葬,朕才对他们兄弟三人格外关照,没想到他们竟敢背地里策划兵变。鳌拜!”
鳌拜今天不当值,已在宫外歇息,以往,只要皇太极一声喊,立刻就会听到鳌拜的回应,今天却没人答应,皇太极气得大喊:“鳌拜!”
宁完我知道汗王是要让鳌拜调兵,这样一来就真的酿成内乱了,他直言道:“奴才请汗王息雷霆之怒,多尔衮兄弟三人毕竟年轻,今天之所为,定是上了人家的当,只要将幕后的阴谋家揭出来,就会真相大白。”
皇太极从震怒中猛地惊醒:“是呀,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兄弟之间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股谣言。”他轻声道:“速传文程先生来见。”
范文程深夜进官已是家常便饭,但下半夜传见极为少见。他知道定是十万火急,遂命轿夫一路小跑,进了宫中。
宫中除了汗王外,还有哲哲、布木布泰、豪格、宁完我、鳌拜。范文程行了跪拜礼,汗王道:“文程先生,宁完我刚才报,说是现在有人造谣,污朕假传先汗遗嘱逼死了大妃,夺了汗位。多尔衮他们正调集人马,不知要干什么,请先生为朕筹谋之。”
范文程一愣:“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徘徊片刻,“汗王,这是阴谋,是天大的阴谋。臣以为,不是明的谍工,便是三贝勒一伙所为,他们暗中煽风点火,想搞垮汗王,然后夺了汗位,致汗王于死地。”
范文程一针见血,众人听得毛骨耸然。
“臣绝非危言耸听,咱们不防退一步想,真要是汗王伪造了遗嘱,明天朝议上多尔衮发难,结果会是如何?”
众人心往下一沉:“是呀,这遗嘱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大家的目光一齐聚到了皇太极身上。
皇太极坦然道:“朕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斜。”
范文程道:“阴谋当以阳谋破之,无须大动干戈,明天朝议,多尔衮要是真的发难,汗王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众人听罢,都轻松地笑了:文程先生真是我大金的孔明。
皇太极道:“重大关头,我们不可掉以轻心。鳌拜,你立即悄悄调集两黄旗护军,护住汗王宫,不得让一兵一卒擅入大内。.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豪格立即出城,集合两黄旗人马,包围沈阳城。不许任何人出入。文程先生,你立即去拜音图府带上朕的调兵信牌,令其接管沈阳城门,除两黄旗外,其它各旗不许进城。
“宁完我,你速去济尔哈朗处,传朕旨意,要他配合你连夜追查,顺藤摸瓜,务必在明天散朝前,将幕后的黑手揪出来。”
第五十八回 多尔衮大闹大政殿 皇太极宽仁释大逆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六年十二月,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兄弟三人为大妃殉葬事大闹大政殿,范文程出示先汗笔录,多尔衮兄弟三人大惭,痛哭请罪。上剖心明志,宽怀释其大逆,众皆感动。正蓝旗都统色勒、昂阿喇等因散布谣言下狱。
第二天朝议刚刚开始,多尔衮便站了出来,:“各位兄长,兄弟今天有一事要问个明白。”他面带怒气,并未叩拜汗王。
众人一愣:“多尔衮今天是怎么了,连朝议的规矩都忘了吗?”
多尔衮未等皇太极和代善等人说话,接着道:“兄弟今天要请各位重温一下先汗圣训。”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个本子。众人看到,是由文馆刚刚编纂完的《先汗圣训》。
“先汗圣训,”多尔衮念道。众人一齐跪下,皇太极亦从汗位上站起跪下。
“继吾为汗者,不能是以强凌弱之人。若以此种人为国主,必获罪于天。一人之见识,何能及众人之见识,今尔八子为王,凡事当共议之,或可减少失误。继吾为汗者,心须纳尔等之言,不得独专。若不纳尔等之言,不遵善道,八王可另立纳尔等之言者为新汗。”多尔衮念完将圣训合上。众人大惊:多尔衮想干什么?他这是冲着汗王来的,该不是发疯了吧。
皇太极站起来微笑着道:“十四弟今天宣读先汗圣训,是不是想鼓动大家另立新汗呐?如此,朕也可以轻松轻松了。”
“另立新汗兄弟不敢,但今天确有大事请教。”
大政殿内静极了,掉下一根针来都听得见。众人发现,多尔衮今天对皇太极没有任何称谓,也不称自己为臣弟,这是要向汗王发难了。
..多尔衮道:“父汗驾崩时,八哥说先汗有遗嘱要我额娘殉葬,请问遗嘱何在?”
“怎么?你怀疑遗嘱的真实性吗?”
阿济格和多铎一齐站了出来:“我们兄弟三人都怀疑先汗到底有没有这个遗嘱?”
皇太极口气变得威严起来,他面向代善:“二哥,看来十四弟要翻这些个陈年老帐了。”
代善听着浑身一激灵,他立刻意识到,如果认真翻起来,势必要涉及到他和大妃的那段丑闻,一旦揭开了,我还如何作人。想到这,他站起来喝道:“多尔衮不得无礼,你这是犯上,是欺君。”
“二哥,在家中你是兄长,在国中你是大贝勒,治国治家都要讲个忠孝。今天是朝议,兄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弄清我额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是当儿子的权力,谁也不能不让我们讲话。”多尔衮态度非常强硬。
皇太极道:“你额娘殉葬是由当时的贝勒议政会议共同决定的,朕当时与尔等一样,不过是一普通贝勒而已,这件事你问朕,怕是问错人了吧。”
多尔衮却不依不饶:“八哥,你不要回避问题,谁都知道八哥在我们兄弟中的份量,兄弟今天就是想知道父汗到底有没有这个遗嘱。”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有,我额娘殉葬是天经地义,没有,哼,那便是伪造遗嘱,杀我额娘,此仇不共戴天!”
“多尔衮,你放肆,谁杀你额娘干什么?”
“杀了我额娘他好当汗王啊。”
“你是说朕因为杀了你额娘才当上汗王,对吗?这我到要请教十四弟了,杀你额娘和朕当汗王有什么关系?”
“父汗生前多次说过,他百年之后,由我继承汗位,我额娘若在,便如同父汗在。杀了我额娘,便削弱了我的势力,道理非常简单。”
皇太极放声大笑:“十四弟,你到底还是个娃娃。你如果有军功,有威望,众贝勒自会推荐你为新汗,大金国不是中原,不是随便谁都能坐上这个汗位的。你不是宣布了先汗圣训了吗?好,朕也要和诸位,和十四弟一起重温一段先汗圣训。先汗讲,继吾为国主者,须由众贝勒共同推举。难道朕逼死了你额娘,就能得到众贝勒的推举和拥戴吗?岂有此理?你的额娘对朕来说是母,以子弑母,禽兽之行也,朕为何要留此恶名?”皇太极不经意地轻轻一点,就将大家的心思引到了莽古尔泰身上,众人立刻联想到了莽古尔泰弑母丑行,莽古尔泰心中有愧,非常不自然地耸了耸肩膀。
“大妃殉葬是天大的事,当时朕与你们一样,是你们其中的一员。朕当时让大妃殉葬大妃就殉葬吗?你把当时的朕看得也太了不起了,朕不敢当。就是在今天,朕想让你们的哪位福晋殉葬,就能办到吗?十四弟,我劝你要冷静,不要上人家的当。阿济格,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怎么头脑也如此简单?这明明是有人在背地里煽风点火,挑拨你我兄弟之间的感情,想把水搅混,他好从中渔利。”
多尔衮听着皇太极分析得有理,低下头,琢磨开了:“是呀,八哥当时和我们一样,不过是个旗主贝勒而已,他说有遗嘱让额娘殉葬,额娘就殉葬吗?”
皇太极继续说道:“谈到遗嘱,先汗与朕、阿敏兄、五哥、杜度、岳讬、萨哈廉都知道,五哥就在这,你可以当面问嘛。”
多尔衮问道:“五哥,你告诉我们,到底有没有遗嘱?”
当年,宣布遗嘱的是莽古尔泰和阿敏,他今天不敢当众撒谎,可又不甘心为皇太极说话,便含糊其词道:“先汗私下里是说过,但不过是私下里随便说说,并未在议政会上公布。父汗驾崩,汗王说要有人殉葬,先汗平时最喜爱大妃,生前他又说过那样的话,大妃不去谁去呢?”莽古尔泰话里话外的将责任推到了皇太极上。
多铎哭喊道:“私下里随便说说的话就可以当作遗嘱吗?”
皇太极一声冷笑:“好一个私下里随便说说,传阿敏上殿。”
众人大惊:阿敏?大殿中的人无一例外的将目光转向了门口。
阿敏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大殿。原来,今天早上,范文程去了阿敏处,跟他说明了情况,作通了他的工作,让他出庭作证。
三年半的光阴,阿敏已是满头白发,脸色苍白,背有些驼,但看上去身体还算可以。人们看到:昔日趾高气扬的二大贝勒,如今变得行动迟缓,眼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皇太极竟有几分不忍,他命侍卫道:“给阿敏兄看座。”
阿敏此刻心情极不平静,仿佛从阴间一下子回到了阳世。这里的一切,他是多么的熟悉啊,他曾在这里独坐过好几次,那时是何等的威风,而这些已成为永久的往事喽。想着想着,泪水流了下来。
皇太极道:“十四弟,阿敏兄在这,有关先汗遗嘱之事你可以问他,他是当时的见证人之一。”
多尔衮道:“阿敏兄,父汗当初到底有没有遗嘱?”
阿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多尔衮,好半天不说话。多尔衮急了:“阿敏兄,你倒是说话呀。”
阿敏又停了好大一会:“有,事情过去这么些年了,还追究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阿济格道:“你先别说这些,父汗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阿敏瞅了瞅代善,又沉思了好大一会,显然他是在琢磨,这话该怎么讲,讲不好就会得罪代善:“大妃出事后,先汗当时想杀了她,因为你们都还小,不能让你们幼年失去额娘,便饶了大妃一命。宁远之战,先汗受伤后,身体一直欠佳。他吩咐我和杜度去辽阳为我阿玛和大阿哥褚英烧纸。临走,先汗对我和杜度说,‘朕近日来觉得神情恍惚,大概是阳寿快尽了吧。朕死之后留给你们的是一堆烂摊子呀,尤其是大妃,怕是个惹祸的根苗,你们记住,朕死之后就让他随朕一起去。’先汗的话一出口,我和杜度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先汗说完,便挥了挥手,‘你们要记住我的话,去吧,快去快回’。”
“此话当真?”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还能骗你们吗?况且杜度还在嘛。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们。”
阿敏还算知趣,说完后不等别人来押,主动站起身,缓缓地走出大殿。
皇太极看着阿敏远去的背影,悄声对鳌拜说:“以后可放松对阿敏的看管,可以让他在自己的庄园内行走,只要不进镶蓝旗大营就行。”
鳌拜应道:“奴才明天就办。”
皇太极却道:“不,散朝后就办。”
“您请好吧!”
这时,杜度、岳讬、萨哈廉都表态道:先汗当时确有如此安排,没人敢假传遗嘱。
范文程站了出来:“汗王、十四贝勒、各位爷,今日之事乃汗王和各位爷的家政,臣本不该多言,但正如先汗所说,大金国的家政就是国政,国政也是家政,家国二字在大金是最分不开的,因此臣要说几句。”
众贝勒知道范文程此刻出面必有高论,便纷纷道:“文程先生请讲。”
“臣事天命、天聪两朝已十七年矣。十七年中,大金国由赫图阿拉一隅之地,攻抚顺,战萨尔浒,克沈阳,下辽阳,破广宁,会蒙古,踏京畿,已成为地阔千里令南朝胆寒的泱泱大国。南朝内外交困,民不聊生,其亡也指日可待,大金国入主中原之日已为期不远矣。臣三生有幸,弃暗投明,蒙主上及众贝勒知遇,唯思戮力报国,鞠躬尽瘁。臣近日来常常幻想,有朝一日明灭金兴,臣在汗王及众贝勒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走进北京,京城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该是一种何等令人陶醉的场面啊。记得先汗曾反复诫谕诸贝勒:兄弟同心,其力断金,若离心离德,互相争斗,是自毁大业,自戕其身,必为敌所乘,后果不堪设想。人们常说江湖险恶,其实,宫中又何尝不险恶?南朝在大金国内有许多细作,一些遗民表面归顺,心中对南朝尚怀幻想,他们在暗中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兴风作浪。大金国内也有个别人唯恐天下不乱,拨弄是非,意在把水搅混,为臣者要时刻提防,万万不可听风便是雨。今日发生的事情,臣看着心中非常难过。这样争下去,不就内讧了吗?我们还能进北京吗?”范文程说到动情处,流下了热泪,众贝勒洗耳恭听,多尔衮兄弟三人已低下了头。
“关于汗王逼大妃殉葬的谣言沸沸扬扬传了好多天了,大妃殉葬到底是怎么回事?臣因当时追随先汗左右,对先汗的心思不敢说了解,但比各位知道的要多些。臣今天要冒死说句话,还请十二爷、十四爷、十五爷恕罪。”范文程走上前给多尔衮兄弟三人跪了下来。
阿济格道:“文程先生,你说嘛,这是干什么?”
“三位爷若不先恕臣无罪,臣不敢言。”
多尔衮道:“我们恕你无罪,请起来说话。”
范文程叩了个头:“谢三位爷。”他站起身道:“先汗之所以让大妃殉葬,就是因为大妃太漂亮了,太有心计,也太为汗王宠爱了,留之必为大金国祸乱。”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说得大家目瞪中呆藏书网。
“一次,臣与邢道长在清河温泉伴驾,汗王与道长谈了很多,臣对此记忆犹新,但有些话臣不敢讲。尤其是关于大妃殉葬一事,更是一个永远也不能外传的秘密。臣觉得先汗所言十分重要,当晚追记下来,这些记录现仍在文馆老档中,只有臣一人掌管。”
众人一听,还有记录?便纷纷道:“还不快快取来。”
“请各位爷稍候。”
片刻功夫,范文程手拿着一本笔录返回大政殿:“汗王,诸位爷,臣这个笔录,涉及宫闱秘事,只能请十二爷他们兄弟三人看,不宜当众宣读。”
皇太极道:“朕亦不看。”
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多尔衮接过来打开看到:“天命十一年七月十日,汗王与显佑宫道长在清河温泉言及大妃事。汗王说,大妃丰姿异常,聪敏机变,亦多权谋,然心怀嫉妒,与大贝勒有染,吾死之后,大妃归谁?留之必生祸乱,俟吾终,必令殉之……”
多尔衮翻来复去地查验本子的装订,看不出一点破绽,确是当年的笔录,他手开始颤抖,头上冒出了冷汗。莽古尔泰、阿敏、杜度、岳讬、萨哈廉等都说有遗嘱,现在范文程又拿出了当时的笔录,遗嘱的真实性已不容怀疑:“看来,我们是真的上人家当了,我……我今天都作了些什么啊。”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汗王,臣弟有罪,臣弟上了人家的当了。臣弟罪该万死。”阿济格和多铎随着跪下,磕头请罪不已,哥仨在殿上嚎啕大哭。
皇太极见状,心软了下来:“因大妃殉葬,你们年幼,朕对你们格外关照,没想到你们却以如此龌龊之心揣度朕,朕实在是非常难过。”他声音有些哽咽:“算了吧,一是你们确实不明真相,属上当受骗;再者,你们也是一片孝心,朕就饶了你们这次。”
多尔衮却道:“臣弟今天所为,实为大逆不道,若不治罪,国法难容。”
“此事仅伤及朕一身,并未影响国家,若是影响了国家大事,朕当然不会轻饶。算了,你们起来,朕还有话要说。”
“十四弟,你今年刚刚二十出头,涉世不深,对政坛险恶知之甚少。你知道当年的两头政长吗?你理解父汗为什么反复强调,新汗必须由众贝勒共同推举产生吗?你以为凭父汗疼爱你时说的几句玩笑话,就能当上大金国汗吗?父亲的疼爱仅仅是一个微乎其微的条件,要想当好大金国汗,必须要有军功,有胆识,有韬略,还要有操守,要有待人的真诚。就凭你,当时一个十四岁的娃娃,就能号令八家?就能让八旗的功臣宿将们俯首听命?你想得也实在太简单了些。这些人中,不论谁,暗中给你下个绊子,都能摔你个头破血流,到时,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就是现在,朕将这个位子让给你,让你坐上一年,你看你能不能驾驭得了这个局面?
“至于大妃殉葬一事,父汗在时,跟我说过好多次。父汗驾崩时,朕并不想让大妃殉葬,但大妃还年轻,子妻后母,由谁来娶,由朕吗?这里面的事复杂得很,还用朕说明白吗?”
多尔衮哭着喊道:“汗王,别说了,别说了。”
“不,朕要说,朕不说出来心里不好受。大妃是你们的额娘,同样也是朕的额娘,让大妃殉葬,谁有这么大的胆量?那是弑母,这个罪名谁担当得起?真要是假传遗嘱,将来如何见父汗于地下?你们以为朕视大妃为障碍,必欲除之而后快。且不说当时朕愿不愿意当这个汗,就是真有障碍的话,也不是大妃,而是手握重兵的各旗旗主。大妃和你们兄弟三人,在朕的眼里当时不过是幼儿寡母,能对朕构成什么威胁?真是笑话。”
一席话说得多尔衮汗流浃背,心服口服,他再次跪倒磕头:“汗王,臣弟知罪,臣弟知罪。”
皇太极道:“文程先生,你手中那个笔录就不要留着了,留给后世算怎么回事?”
范文程道:“汗王,这万万使不得,史家直笔,才能给后人留下些可借鉴东西,这份笔录,绝不能毁掉。”
皇太极正色道:“朕让你毁掉,你就照办吧。”
范文程面带难色,皇太极十分坚决:“烧了!”
鳌拜走上前,当众将笔录点着,火苗在跳动,灰烬在飘散。
多尔衮泪流满面:“谢谢汗王哥哥,谢谢汗王哥哥。”
皇太极看看已过中午,宁完我还没动静,..便说道:“朕累了,今天就到这,散朝。”
突然,就听宫门口有人喊道:“汗王,慢着,奴才有要事禀报。”
宁完我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众人向殿外看去,一群人足有十多个,在刑部衙役的押解下,正站在大政殿门外。济尔哈朗大喝道:“进去,跪下!”
一群人分成单排,被押上了大殿,有一品香酒楼的两个店小二,有大凌河降将张定辽,有正蓝旗觉罗昂阿喇、克什纳,还有几个也都是正蓝旗的人。莽 53e4." >古尔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心中骂道:“好你个宁完我,你是跟老子叫上劲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皇太极心中暗暗叫好:“宁完我,好样的,借此机会,一定要弄他个一清二楚,要让大家识破你莽古尔泰的嘴脸。”
宁完我奏道:“汗王,几个月来,国中谣言四起,一些人在暗中煽风点火,恶毒攻击汗王,实属十恶不赦,奴才经明察暗访,现已会同刑部将部分恶人缉拿归案。”
济尔哈朗上前审问,先从店小二问起,店小二道:他是听张定辽在‘一品香’喝酒时说的。
再问张定辽,张定辽说,他是听正蓝旗佐领克什纳说的。
克什纳是莽古尔泰麾下的一员得力战将,是一位生死不怕的滚刀肉,但不知怎么的,见到皇太极却像耗子见到猫一样。当皇太极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时,他浑身发起抖来。
皇太极两眼目光如箭,直透克什纳的五脏六腑,克什纳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人们无不十分惊讶,凭克什纳的胆量,不至于吓成这副德行,这可真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你说,你是从何处听到的谣言?”皇太极声音中带着杀气。
克什纳磕头如捣蒜:“奴才是……奴才是从……,是从昂阿喇那听说的。”
“你好大的胆,竟敢挑拨我爱新觉罗兄弟手足之情?来人,把他押下去,乱箭射杀。”
“汗王饶命,汗王饶命啊……”
“要你一命,已是便宜了你,若不是看你有军功在身,便抄了你的全家。推下去!”
侍卫们拖起克什纳往外就走,克什纳绝望地回过头来喊道:“三贝勒救我,三贝勒救我……”
莽古尔泰铁青着脸,咬着牙,上身动了动,但没吭声。
“昂阿喇。”
“奴才在。”昂阿喇此时已堆成了一滩泥,大鼻涕流得老长,地上不知是他的眼泪还是尿,湿了一大片。
皇太极鄙夷地看着他:“你也是六祖之后,瞧你这副德行。早知如此,传什么谣?你说,你是从何处听到的谣言?”
昂阿喇乃六祖中三祖索长阿之孙,是莽古尔泰之母衮代和前夫威准所生之子,与莽古尔泰和德格类是同母异父兄弟,也是皇太极未出五服的堂兄。他浑身抖比克什纳还厉害:“奴才是……是……听色勒大人讲的。”
他话音刚落,大殿上便开了锅。色勒是谁?色勒乃努尔哈赤伯父礼敦的亲孙子,努尔哈赤时被任命为十六大臣之一,皇太极即位。擢升其为八大臣,为正蓝旗固山额真。固山额真汉译为都统,乃一旗中的总理。莽古尔泰和德格勒虽然是贝勒,但旗务上的事主要由固山额真负责。所以,色勒是仅次于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正蓝旗中的第三号人物。色勒很精明,昂阿喇被带进来的一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一定会牵扯到自己,为了保护莽古尔泰,他决定一个人将事情承担下来。
他主动出班跪倒:“汗王,臣弟于两个多月前喝醉了酒,酒后的确说了些混帐话,但到底说了些什么,臣弟都忘了。后来,昂阿喇提起,说臣弟言及大妃和多尔衮之事,臣弟这才知道铸成了大错。臣弟贪酒,酒后常常胡说八道信口开河,臣弟罪该万死,臣弟现辞去八大臣之职,听候汗王发落。”说完,他主动摘下了顶戴花翎。
皇太极一声冷笑:“你倒是有些胆量,主动承担全部责任。酒后胡言?你怎么没说崇祯杀了他母后,酒后胡言?朕看你是酒后吐真言,你们平时就在琢磨如何中伤朕,灌了几杯猫尿,便借机发泄出来。朕也喝过酒,就是喝到十分,心里什么都明白,你休要拿酒盖脸。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是离间一国之君手足之情罪,是在往朕的头上泼脏水,是欺君罪,这在南朝便是凌迟,灭门。来人,推下去,斩!”
众人大惊,色勒毕竟是宗室至亲,况且,礼敦一枝在先汗创业之初,有拥立之功。代善先站起来讲情:“汗王,色勒之罪,固不可赦,但念及其父追随先汗,色勒本人也曾立战功无数,还请饶了他这一回,允其戴罪立功。”
莽古尔泰暗中庆幸:“真要是色勒死了,便是死无对证,此事就可不了了之。”照理说,处死正蓝旗都统,他应站出来讲情,可他却没动弹。
宁完我急忙站出来道:“汗王,色勒大人不能杀,奴才以为,事情的原委还没彻底查清。色勒大人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奴才看好像是在代人受过,里面定有隐情。若杀了色勒大人,就断了线索,奴才请汗王法外开恩,饶色勒不死,也好彻底查明真相。”
其实,皇太极本来就不想处死色勒,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也有激怒莽古尔泰的意思,但莽古尔泰今天出奇的稳当。
“既然二哥讲情,就先留下他的脑袋,来人,将色勒押进大牢,待审明后定罪。”
皇太极看着昂阿喇、两个店小二、张定辽及其他几个正蓝旗将士,心里盘算着:“这几个人不能杀,店小二是他多年的眼线,只有他和范文程知道。而张定辽是明的眼线,还要继续利用。”
“济尔哈朗,这几个人随梆唱影,是局外中人,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交由刑部裁夺。至于昂阿喇,鞭刑五十,免去一切官职,罚没全部财产。”
店小二一伙被押下去后,皇太极道:“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谣言的根子在哪?在正蓝旗。朕不明白,正蓝旗的将士们想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吗?五哥,德格类,你们知不知情?好端端的一个正蓝旗,怎么叫你们搞成这个样子?朕非常难过。你们能不能整顿好旗务?实在不行,朕可派人帮你们整肃,朕绝不允许大金国各旗之间闹分裂。”
正蓝旗的都统色勒被关进大牢,与莽古尔泰关进大牢几乎没什么两样,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最大的惩罚。若在以往,他早就跳出来了。但今天他不敢,他知道,若是再追究下去,势必要追到他和德格类的头上。就连刚才宁完我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他都不敢接茬。一旦接茬,将这条疯狗的火点起来,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牙咬得格格响:“忍,忍,一定要忍,总会有办法的。”
问题是色勒在大牢中还不定会说些什么,真要是把他递出来,今后还如何面对众兄弟?他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心悬了起来,脑袋一片空白。他看着皇太极的嘴在动,至于皇太极说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进去。突然,就觉得眼前发黑,昏倒在了座位上。
第五十九回 三贝勒暴病身亡 孔有德率众投金
显佑宫秘笈载:天聪六年十二月,三贝勒莽古尔泰恐阴谋败露,一气之下,暴病身亡,年仅四十六岁,上亲临哭祭。宁完我得意忘形,因赌博被刘士英奴仆告发,汗王为全其性命,贬回萨哈廉府为奴。明参将孔有德来降。
莽古尔泰被抬回府,已是气息奄奄,郎中看罢,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德格类和莽古济跟了过来:“怎么样,先生?”
郎中悄声道:“三贝勒已连续吐了两次血,这次虽然没吐,但比吐更厉害,血淤在了内脏,以在下的医道,怕是无回天之力了。”
德格类吓了一大跳:“你是说五哥他……,”郎中点了点头。
德格类一把薅住郎中的前襟:“你胡说,五哥他壮得像头牛,怎么会有事?”
郎中道:“十贝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快些将宫中御医请来,也许他们比小的医术高明。”
莽古尔泰这边生命垂危,宁完我却进了赌场。他今天太高兴了,得意中未免有些忘形。从蒙古返回沈阳后,他便觉得手痒,但因达海病故,汗王将一些达海未竟的翻译工作交给了他,他不敢怠慢,只好昼夜伏案。到了八月,大金国新的律条规定:“凡官员等严禁赌博嫖妓,有犯者,革职查办,并罚没财产及阿哈等。”皇太极对德格类在修改刑律上的态度有所警觉,特意嘱咐道:“朕觉得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在盯着你,你身上放浪不羁的文人恶习要收敛些,千万不要叫他们抓住把柄,到时就怕朕也救不了你。”
如此一来,宁完我更不敢动弹了,实在手痒,便在家中与冰清切磋。还别说,与冰清切磋后,宁完我的赌技一下子提高了好多倍,有好几次,他想冒着风险出去与赌友们会会,亮亮刚学会的几招绝活,都被冰清再三劝阻作罢。
闭聊中,冰清问道:“夫君,奴家就搞不明白,你这么一个大个学问者,为什么偏偏好赌呢?”
宁完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历朝历代大都禁嫖禁赌,但从来就没能彻底根除过。为什么,圣人云:食色,性也。这就是说,男女间的互相需要,就如同人要吃饭一样,是人的本性。赌也是如此,其实,人生在世,处处都在赌,有的赌钱,有的赌命运,有的赌女人,有的赌国家。赌者,无非是分出个高低上下,输赢多少而已。我宁某就是好斗,就是喜欢与人分出个高低上下。普天之下,一个‘赌’字而已”
冰清抿嘴一笑:“夫君连赌博也能找出个堂皇的理由来,但赌博终归不是正道,还望夫君改掉为好。”
新条律颁布后,刘士英一伙照赌不误,他曾打发人请过宁完我,宁完我没有赴约。但是,当宁完我将《三国志》译一半时,觉得该喘口气了,赌瘾便像恶魔一样在他身上发起淫威来。现在,莽古尔泰就要完蛋了,我宁某还怕什么?下了朝,便派人与刘士英一伙取得了联系。
就像莽古尔泰对他一直怀恨在心一样,他对刘士英也一直耿耿于怀:“平日里我对你不薄,你却和莽古尔泰相勾结害我,那天若是误了朝政,宁某就惨了,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
刘士英一伙已经得知宁完我今晚要来,都十分高兴,财神爷又送上门来了。他和大家一直在恭候,可一直等到亥时一刻,宁完我还没来,众人有些着急了,张定辽道:“宁大人八成是不来了。”
刘士英却道:“你们什么时候见宁大人失信过,放心,他准来。”果然,又过了不大功夫,窗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响起了敲门暗号。众人轻声惊呼:“来了,宁大人来了。”
屋内的门一开,众人一齐站起,但大家都愣住了,来者哪里是宁大人,前面是个更夫模样的汉子,后面是一位罗锅巴虾的老.99lib?头。刘士英觉得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会知道咱们的敲门暗号?他问道:“宁大人为什么没来?”
那位罗锅说话了:“你们群混蛋王八蛋,本大人换了身行头就认不出来了?”
众人仔细看那老者时,不禁哄然大笑,这位罗锅正是仪表堂堂的宁大人。
“宁大人,是不是叫冰清姑娘迷住了,怎么这么些天不朝面啊?”
宁完我脱下了破衣服:“惧内,乃怜香惜玉大丈夫之本色也。你们懂什么?都等急了吧?来,咱们开始。”宁完我走到赌桌旁坐下,众人依次而坐。宁完我瞅了瞅各位,手伸向身后的仆人宁肯,宁肯从怀中掏出一块大银锭,宁完我往桌子上一放,只见这块银锭在灯光下熠熠发光,足有二十两,看成色,定是大明朝国库中的库银。宁完我将银锭翻了过来,众人将头一齐伸向桌内,果然见银锭后面铸有“太仓银库”四个字。
宁完我道:“我宁某人带来了十个银锭,十张银票,共五百两。一晃快大半年没和弟兄们在一起热闹了,憋得我两眼直冒金星,今天咱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一个叫马老四的道:“二十两一注,太大了,我们可赌不起。”
“二十两还大?想当年,宁某在辽阳时,一注一百两,最大时赌过一千两。二十两不过是小菜一碟。”
马老四道:“我们哪里比得过您宁大人,您老拔一根汗毛也比我们腰粗,二十两一注,我们瞅着都眼晕。”
“那你们说多大?”
马老四道:“老规矩,二两。”
众人一齐附合:“对,二两。”
刘士英瞅着二十两一锭的官银直眼馋:宁完我不大计较输赢,这次分明又是送银子来了,到了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他折中道:“宁大人,我看这样,二两太小,二十两太大,今天咱们破回例,一注五两如何。”
宁完我装作有些失望:“五两?太没意思,太没意思。”
马老四道:“大人,不瞒您说,我浑身上下只带了五十两,一下子要是输进去的话,就干碗了。”
“你还有房子,还有地,还有女人嘛,过去又不是没有先例。”
众人纷纷道:“宁大人,就五两吧,我们真的和您比不起。”
“好吧,五两就五两,找庄。”
刘士英一扬手:“宁大人请。”
宁完我抓起骰子掂量掂量,环视了一周:这一局共九个人,从左往西数刘士英在第六位,按八卦卦象看,六是个最高位,满位,也是个变位,当然也是险位。今天你坐了个输钱的窝子,看我不赢你个倾家荡产。他轻轻一掷,是六,刘士英乐坏了:“头把就坐庄,好运气。”
刘士英开始摇骰子了,摇了一通后放下,宁完我知道是十,却故意猜了个小,其余七人有押大的,有押小的。骰子一揭,刘士英十两银子便进了腰包。接下去两把刘士英连着赢,第四把还是个通吃,一下子搂进了四十两。四把庄坐下来,刘士英已赢了九十两。他心花怒放,头把坐庄,果然十分吉利。于是,头脑便有些发热:“宁大人,五两一注的确没劲,咱们改为十两如何?”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宁完我就是个冤大头,今天是给大家发饷来了:“刘将军说得有理,改成十两。
宁完我面带难色:“宁某人已输了五十两了,还是五两的好。”
刘士英激道:“宁大人害怕了?”
“我宁某人怕过什么?岂有此理?”他将袖子往上一撸:“十两就十两。”
快到半夜了,宁完我已输进去了四百三十两,座中的都是赢家,众人无不心花怒放。丑时报更声起,该宁完我作庄,人家坐庄都赢,他却又输了四十两,这下子就剩三十两了。轮到刘士英坐庄时,宁完我想:“行了,你上套了。”他听得真切,最后一个下的注“我押二十两,成吗?”
“成,你就是下五百两也成。”
宁完我道:“好,我押小。”
一亮骰子,是小,刘士英眉头皱都不皱一下,笑嗬嗬地将二十两银子推了过去。接下来宁完我把把赢,十几把庄坐下来,四百两七十银子统统赢了回来。众人惊呆了:宁大人今天来神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刘士英是个久经杀场的老赌棍,从军前,因为赌,将家中的产业都输光了,不得已投了绿林,后来被官军招了安。在战场上,他同样是个赌徒,敢打敢拼,不到两年,便从一个小校升为偏将。此刻他被宁完我赢红了眼,见又是宁完我坐庄,便将上衣脱下,露出胸毛,摆出了一副孤注一掷的架势。
宁完我亮出冰清教的绝活,刷地一下将骰子盒抛向了空中。刘士英右手示意大家不要吱声,他左手按着桌子,侧着头,竖起耳朵,仔细听骰子在盒中的撞击声。
霎那间骰子盒已落下,宁完我顺势接到手中,往下一按“诸位,请。”
刘士英听出是小,将眼前的一百两全推了上去。
众人惊呼道:“刘将军说好了的,一注十两。”
刘士英哈哈大笑:“刘某一辈子就这么滚出来的,宁大人刚才不也押了个二十两吗?一百两,用宁大人的话说小菜一碟,你们该怎么押还怎么押。”
宁完我盯盯地瞅着刘士英:“你若是赢了,我给你二百两。”宁完我将二百两推了上去。
刘士英大喊一声:“我押小。”
宁完我一揭盖,果然是小。刘士英仰天大笑:“胆小不得将军坐。”他得意洋洋地将二百两银子搂了过去。
赢家坐庄,该刘士英的了,宁完我听得真切,刘士英摇了个小,他推上去三百两:“我押小。”
众人一声惊叫:“我的妈,三百两!”
刘士英大喊一声:“开。”
众人将脑袋伸向桌中,瞪大眼睛看时:六,是小。刘士英一下子便输干碗了,按规矩输光就得下桌,可他岂能甘心:“宁大人,我押五个家奴如何?”
“可以,写个字据来。”
赌桌旁有现成的笔墨,刘士英几笔写就,画上了押。
结果,当然是又输了进去,接着押地,押房子……
刘士英的仆人刘流儿见老爷被宁完我赢了个鸟蛋精光:“这个宁完我,没安好肠子,他是存心收拾咱们老爷来了。”他太了解自家老爷了,输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不行,不能这么赌下去,反正老爷现在也输干了,宁完我,你不让我们好,你也别想好。按大金国新颁律条,我告你去。”这小子鬼点子特多,他知道宁完我平日里有人缘,告不准,就有可能被人压下,便借口上茅房溜了出来,直奔三贝勒府。
此时的三贝勒府已乱成一团,正在忙着抢救莽古尔泰,哪有功夫搭理刘流儿。刘流儿急了,要是再耽搁下去,我家老爷就得赌胳膊腿了。他不顾护卫的阻拦,往府中便闯。护卫大怒:从哪里蹦出个杂种,上这儿来撒野,扬起鞭子便抽。一鞭子下去,刘流儿杀猪般地叫上了,恰逢德格类出来,见门口处乱哄哄的,便问道:“怎么回事,闹什么?”
护卫道:“爷,不知从哪蹦出个小兔崽子,哭着喊着要见爷,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非常时期,德格类十分敏感,他立即吩咐:“把他带过来。”
刘流儿将事情跟德格类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德格类又怒又?喜,怒的是自己派出去监视宁完我的都是些废物,宁完我今天的行踪谁也没发现。喜的是终于能整倒宁完我,终于能出一口恶气了。真要是将宁完我搬倒,也许五哥的病就好了。他顾不上重病中的哥哥了,兴奋地大喊一声:“左右,操家伙。”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不行,不能由我去抓赌,要让刑部和吏部的人去。”
于是,他带着刘流儿到到了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处。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心中都清楚,这是公报私仇。多尔衮气得心中骂道:“宁完我这个混帐东西,难为汗王对你的器重,这如何是好?刚刚颁布的条律呀,怕是谁也救不了你。”
有新条律在,举报人又是贝勒,吏部和刑部责无旁贷。他们在刘流儿的带领下,将宁完我一伙赌徒逮了个正着。
第二天朝议,皇太极闻报,十分震怒:混帐东西,恶习不改,终于叫人家抓着了把柄。
“济尔哈朗,宁完我触犯律条,当如何处治?”
“按律当罚没相当于赌资十倍的财产,降为无职书办。”
皇太极想:“宁完我性格刚直,锋芒太露,继续在朝中任事,无职无权,搞不好,叫莽古尔泰他们抓着毛病,就有可能掉脑袋。”他打定主意:“宁完我行为不端,屡受惩戒,却不知悔改,降职使用太便宜了他,罚没其所有财产,让他从哪来的还回哪去,到萨哈廉那当奴才去。”
为区区赌博之事,处罚如此之重,大出众贝勒意料。岳讬出面讲情,皇太极一挥手:“脚上泡都是自己走的,身为朝廷重臣、文馆巴克什,举手投足,当为道德楷模,他却不知修身,不知检点,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下了朝,德格类便立刻到了莽古尔泰家,一是他担心着哥哥的病,二是他要将整倒宁完我的喜讯告知哥哥,但此时的莽古尔泰,已处于弥留之际,听了德格类的话,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抓着德格类的手,眼睛却盯着莽古济,猛地从炕上坐起,一大口发黑的血块子喷出,然后咕咚一下倒在炕上,气绝身亡,一双眼瞪得好大,真个是死不瞑目,年仅四十六岁。
“五哥!”德格类放声大哭。
莽古济已哭昏过好几次,现在见哥哥咽了气,反倒平静下来,她冷笑道:“这下子皇太极称心如意了。”德格类痛哭中仍保持着警惕,他扯着莽古济的衣服,示意不要乱说,莽古济却像发了疯一样:“人都死了,还怕什么?皇太极不就是看咱哥哥为眼中钉肉中刺吗?死了倒也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死了就不用再受气了。”
德格类怕墙外有耳,急忙命莽古济身边的丫头道:“还不快将哈达公主扶到后室去。”
丫头们连拉带劝,将莽古济搀了进去。
德格类与莽古尔泰的儿子披麻带孝,进宫禀报噩耗。皇太极十分震惊:“御医们不是说好些了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到底是什么病?”
德格类哭诉道:“五哥昨日在朝上昏倒后,回到家中一直未醒,御医治后好了些,但今天午后又陷入昏迷,半个时辰前,突然口吐淤血身亡。”
一瞬间,皇太极对莽古尔泰的怨恨似乎都忘了,眼前浮起的是:幼年时在一起玩耍,长大后又在一起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父汗驾崩时莽古尔泰的主动拥戴的情景……件件往事,涌上心头,不禁落下泪来。他立即传来了萨哈廉,令其拟定葬礼规模,并与代善率众贝勒一起前去祭奠。
此时的大金国国力强盛,因此莽古尔泰的葬礼办得异常隆重,皇太极亲临哭祭,莽古尔泰的福晋和子女们心中多少得到些安慰。因莽古尔泰已死,皇太极念及旧情,对莽古尔泰一党不再深究,色勒一干人等都获赦免。
莽古尔泰死后的半个月,皇太极病倒了。皇太极的病来得非常快,非常奇怪。这天,他正在大政殿与众人商议与明正式议和之事,突然,就觉得一阵晕眩,接着鼻子中便涌出血来。侍卫们吓得慌作一团,连忙扶皇太极回寝宫躺下,御医又是扎银针,又是用凉水敷前额,但就是止不住,后来,干脆将皇太极下身放到温水中,折腾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总算慢慢止住了。
皇太极突然病倒,代善与众贝勒万分惊恐,他们围前围后,一直在外室候着,见汗王血止住了,才放下了心。
众人充满疑惑,代善问道:“郎中,汗王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正在为汗王把脉,他示意众人稍候片刻。大家屏着呼息,看着皇太极那原本枣红的面庞变得十分苍白,又过了好大一会,御医才说:“大贝勒,奴才医道不精,从脉相上看,汗王根本没病。”
多尔衮道:“胡说,出了这么多血还说没病,莫非把血流干了才算有病不成?”
“邪就邪在这,奴才把过各种奇脉,从未见过患此大病在脉相上却毫无反应的。”
一个邪字提醒了大家,女真人非常相信鬼神,代善道:“是不是叫什么迷住了?”
阿巴泰道:“我看不像,要是叫黄仙或狐仙迷住了的话,是手舞足蹈,连哭带笑,汗王的症状根本不是。再说了,什么黄仙和狐仙敢蛊祟汗王?”
代善道:“那……是不是有妖人在背地里行魇魅术?”
多尔衮道:“真有此等妖人,当碎尸万段。”
皇太极已清醒过来,他觉得脑袋像被掏空了似的,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也感到非常奇怪,众人刚才的议论他都听到了,他心中合计着:“是啊,是不是有妖人在暗中搞鬼?”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见范文程在侧,便问道:“文程先生,你看朕今天得的是什么病?”
范文程当年考场失意,曾萌生过浪迹天涯的念头,用了近三年的功夫,在父亲的辅导下,潜心于医道,想作个江湖郎中,也好混口饭吃。皇太极知道这些,故有此一问。
范文程道:“臣乃生员,不敢言医,但却有三个妙方可治愈汗王之病。”
众人用怀疑的眼光注视着他,御医对此病都说不出个子午卯酉,你就敢言治愈?
范文程道:“臣自幼习孔孟之书,孔孟之道,博大精深,用之治国,可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用之修身,可使人胸怀坦荡,正气昂扬。臣依据孔孟之道、为汗王开三个妙方。”
萨哈廉、多尔衮等人在皇太极的督促下,都读过 href='2195/im'>《论语》、《孟子》,多尔衮道:“ href='2195/im'>《论语》、《孟子》不是医书,里面怎么会有治病妙方?文程先生休要取笑。”
皇太极摆摆手,示意大家让范文程说下去。
范文程道:“臣岂敢开这样的玩笑?请听臣为汗王开方:
“第一方、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二方、敬鬼神而远之;
“第三方、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所谓魇魅者,旁门左道尔,人君以浩然之气立天地间,妖邪鬼魅必畏而退之。”
皇太极被邪魔所侵,正徘徊于阴阳迷津,范文程的三个药方一出,扶正驱邪,激起皇太极胸中浩然之气,一瞬间,就觉得有一股浊气从脚下溜走,他立刻清醒过来,将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揭,自己坐了起来:“朕授命于天,乃天地万物之主宰,一些阴暗角落中的鬼魅能奈我何?”
众人无不称奇:“没想到文程先生真能治病,以后咱们就不用请御医,找文程先生就是了。”
范文程笑道:“各位爷若是偶有小恙,还应问病求医,臣所能治者,正与邪也。”
他转而对汗王道:“扶正驱邪还有许多事要作。近年来,国中寺院越盖越多,为僧者也越来越众,行萨满术的人更是遍及各地,这些都是不劳而获的人,不宜无限制的滋生。臣并非反对敬天畏命,黄教和萨满有助于劝人为善。但古人曾说过,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为君者,应以爱民勤政为本;为民者,当以忠君敬业为根,舍本而求末,此大谬也。况且,僧人、萨满遍及国中,鱼龙混杂,难免为奸邪之人所乘,以致误入歧途。因此臣以为要适当裁抑之。”
皇太极听出来范文程对萨满的话外音,他坐在炕上,双手抱膝,深思开了:“萨满是沟通诸神与诸申的使者,若一律取缔必遭国人反对。黄教是维持与蒙古各部的重要纽带,更不能废止,但文程先生说的是治国之本。”
他对众人道:“文程先生所言,谈的是以何种方法教化百姓的大文章,我们总不能以黄教和萨满作为治国之本吧。因此黄教也好,萨满也好,都不能成为风化之主流。萨哈廉、阿巴泰你们二人听着,从即日起,立即清理全国寺院,沈阳和赫图阿拉的寺庙按原规模不动,其它地区,千人中可保留寺院一座,充许有僧人二十,最多不得超过五十,不足千人的要并寺,多余的僧人一律还俗。寺院僧人土地,按诸申一半分配,他们还有香火嘛。所有萨满一律并入寺院管理,哪里的萨满出问题,就找哪里的寺院算帐。非法行萨满术者,按妖人论处,杀无赦。孔孟之道,不语怪、力、乱、神,以浩然正气立国,此治世之本也。萨哈廉,记住,被并寺院,一律改为学堂,要令诸申子弟读书,尤其要读 href='2195/im'>《论语》《孟子》。你告诉宁完我,要抓紧翻译中原典籍,尽快将‘四书’‘五经’都译成国文。”
御医见皇太极此刻就像没病时的好人一样,十分纳闷:“范文程出的什么破方子?赶上灵丹妙药了,真真是不可思议。”
天聪七年三月初三,忙碌了一天的皇太极正要躺下歇息,侍卫报:“酒师邵愈坚求见。”
皇太极笑道:“这位混世魔王,头些日子来信还在中原,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京城。快宣他进来。”
邵愈坚并未剃发,一身汉人富商大贾打扮,他笑嘻嘻地进了寝宫:“臣邵愈坚叩见汗王。”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朕的酒师大人。”
“臣刚刚进城,还没回家,便直接到汗王这报到来了。”
“深夜求见,你一定有重要事情。”
“叫汗王说着了,臣有重大事情禀报。”
皇太极立刻精神了:“重大事情?快讲。”
“汗王,是否赐小臣一杯水来,也好解解干渴。”
“好你个邵愈坚,跟朕.卖关子。”他瞪了身边侍卫一眼:“还不快给酒师大人看茶。”
侍卫们那边沏茶,邵愈坚笑道:“原毛文龙部下孔有德、耿仲明叛明起义,率将士及家眷一万余人,携战船四百余艘,火炮三百余门投奔大金而来,现正在双岛上等候命。”
“什么?你再说一遍。”
“毛文龙部下孔有德和耿仲明投诚来了。”
“孔有德投诚?可靠吗?”
“孔有德乃盖州人氏,与臣是世交。毛文龙被杀后,被调任山东,在山东巡抚孙元化麾下任参将。前年汗王围困大凌河时,孙元化接朝廷之命,令孔有德从海上增援祖大寿,途中遇到风暴,险些丧命。回到登州后,又让他率八百人从陆地增援,他一百个不情愿。行至吴桥时,断了军饷,士兵们哗变。孔有德安抚无效,怕朝廷问罪,索性率兵起义。他义旗一举,应者云集,迅速发展成五万余人的大军。一路杀奔登州,连克临邑、陵县、青城等。并与耿仲明里应外合,攻下了山东重镇登州府。义军们推举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天下为之震动。官军全力围剿,孔有德寡不敌众,遂率众突围,从海上投奔大金。在此期间,他多次捎书给臣,求臣从中斡旋。这些是孔有德写给臣的信,这封是写给汗王的信。”
皇太极接过来一目十行,飞速浏览了一遍,这个消息太令人兴奋,太重要了,他顾不上已近子夜,命亲兵道:“立即传众贝勒到寝宫议事。”
第六十回 佟养性垂危进忠言 皇太极夜闯贝勒府
显佑宫秘笈载:孔有德反明,自称都元帅,意在张扬,以壮军声。入金后,上如其称,划辽南之地令其自治,除刑法、出征,一切均允其自主,实国中之国,对汉官之礼遇,已无可复加。佟养性病危,痛陈大金国奢糜之风,并献节制孔有德之策。
寝宫内,灯火通明,皇太极正端坐在南炕上等候。
众贝勒都已睡下,见汗王半夜升殿议事,以为一定发生了边庭警报,没想到竟是两个明将来归。
阿巴泰打着哈欠:“汗王,我当是什么事呢,闹了半天是两个明将归降,兴师动众,大惊小怪的。”
皇太极看着众贝勒,一个个睡意朦胧,他大喝一声道:“七哥,”接着又改口道:“阿巴泰,你睡醒了没有?”
阿巴泰一激灵,他瞪大了眼睛,看皇太极正绷着脸,连忙打起精神,堆笑道:“汗王,臣醒了。”
皇太极对众人喊道:“你们都睡醒了没有?”
众贝勒此时都已精神过来,遂齐声应道:“睡醒了。”
皇太极转过脸偷偷一笑,随即正色道:“明参将孔有德、耿仲明,率一万二千余众,携战船三百余艘,红衣大炮十余门,其它火器上千,投奔我大金而来,现正在镇江海上的双岛龙安塘听候我们的回音。”
众人一听,我的妈,一万多人,还有这么多有火器,这下子可发了大财了。大政殿一下子像开了锅:“这回好了,我们各旗就都能有红衣大炮了。”
皇太极并未急于打断大家的兴奋,他有意让大家热闹一番。众人议论了半天,见汗王不说话,才静了下来。
皇太极道:“尔等如此兴奋,就是因为他们带来了很多东西?”
代善道:“那当然,这要比打一场大仗的收获还要大,能不叫人高兴?”
皇太极叹道:“尔等目光何其短也。朕连夜召你们议事,就为了这个吗?”
众人愣了:“还为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
“你们想过没有,我大金征明以来,有明军如此大规模来投的吗?”
一句话把大家问住了,众人想了半天:“没有,从来没有。”
“所以,这次孔、耿二人归顺,开明军大规模主动来投之先河,意义十分重大。你们还记得大凌河之战吗?明军将士们宁肯饿死,也不肯归顺。为了招降祖大寿,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再说如今关在三官庙里的那位张春吧,到现在仍不肯投降。要让明朝将领归顺,该是何等的不容易。而今,孔、耿来归,说明阿敏屠城的恶果正逐渐消除。再有,令朕倍感欣慰的是,孔、耿二人举义时,正在河南吴桥,距农民军非常近,他们不去投奔农民军,相反舍近求远,舍易就难,这正说明我们优礼汉人的政策,在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你们看着吧,从今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明军来投。”
兵部贝勒岳讬道:“孔有德部熟悉水战,在皮岛一带的明军中颇有影响,如今来归,明在海上牵制我们的防线便告崩溃,有了这支队伍,我们以后也可以在海上作战了。”
皇太极带着几分赞许道:“到底是兵部贝勒,岳讬侄儿看得远些,这是孔有德来归的又一重大意义。”
礼部贝勒萨哈廉道:“臣以为,我们还可以在孔有德的孔姓下作文章。臣听说,天下孔姓是一家,孔有德想必也是孔氏之后,汉人尊孔称孔子为圣人,而孔子一生讲忠孝仁爱,今孔氏后人来归,正说明南朝伦理大厦正在坍塌,我们应借机大肆张扬。”
鲍承先道:“汗王,臣以为不妥。孔子讲忠孝仁义,今孔有德叛明归金,与孔孟之道相悖,若大肆张扬,岂不成了天下笑料。”
萨哈廉道:“不然,孔孟讲忠君,..但更讲爱民,对虐民者孟子主张革命,因此汤伐桀,武王伐纣,孟子说是诛一独夫,未闻弑君。孔有德来归,正说明孔氏传人在顺天应时,高张革命,我们借此宣传孔孟的革命之道,正是大好时机。”
皇太极大加赞赏:“萨哈廉不愧是礼部贝勒,一贯主张忠君的孔氏传人都能背明归金,其他人还有什么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搞一次大范围的尊孔敬儒,一来可凝聚已归顺的汉人之心;二可进一步以孔孟之道教化国中军民;三可向明人表明我们对孔孟之道的态度,定能吸引更多的汉人来归。一举三得,何乐不为?德格类,你立即着手将国中所有孔孟之姓的人查清,凡为阿哈者,立即脱其隶籍,就地抬为旗人,把他们集中起来,组成一支特殊的欢迎孔有德的队伍。文程先生,你与萨哈廉拟出个迎接藏书网方案,报给朕,然后由你率两黄旗承政,前去迎接孔、耿二位将军。”
孔有德与耿仲明于天聪六年十一月初,从登州突围,由海陆投奔大金。在海上漂流了三个多月,时值冬季,海上虽无大的风浪,却寒冷异常,将士们穿着甚是单薄,粮食又不可能带得十分充足,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旅顺口在天命年间曾被莽古尔泰攻克过,但不久被明的天津、登、莱水师凭借船坚炮利夺了回去,并再也没收回来。从此旅顺口便成了明军在辽东从海上牵制大金的又一重要据点。现在的守将叫黄龙,也是员骁将,他听说孔有德欲从海上投奔大金,便在海上拦截。孔有德以疲惫之师不敢碰硬,便绕了好大的弯子,转向大金的海防重镇镇江。
辽东海岸,除了旅顺口外,其它一带冬天都结冰,孔有德无法靠岸,便在双岛上驻扎下来,一晃便是冬去春来,大批的候鸟从南方归来,杏花梨花开得异常绚丽,将岛上闹得春意盎然。他们随船带有大批粮食,虽然不能敞开肚皮管够吃,却也饿不着。此刻他与耿仲明正十分焦急的盼望着大金国的回音,二人用过了晚饭又来到了海边,向大海上眺望,又是一天过去了,仍然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耿仲明道:“元帅,你那个姓邵的朋友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别把咱们的事耽误了。”
“不会,我这个老弟,表面上看去无拘无束的,内心精明得很,我看他经商卖酒是个幌子,实际是皇太极的细作,这伙计那两只眼睛提溜溜的乱转,全是鬼点子,这么大的事他敢耽误?”
“问题是我们派出去的张文焕和杨谨也没有消息,这就怪了。”
孔有德叹了口气:“是呀,是有些怪。”
耿仲明反倒安慰起孔有德:“等吧,急也没用,总得有个回音吧。”
正在这时,就听礁石上的一个士兵喊道:“元帅,船,船!”
孔、耿二人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岸边礁石,放眼望去。果然,晚霞中二十多艘船只,正从镇江方向朝双岛驶来。孔有德激动地喊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投奔大金,他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在吴桥举义,农民军立刻派人邀其入伙,他坚辞拒绝,在他眼里,农民军不过是群流寇,能成什么气候?再者他的部下都在登州,他必须打回去。占了登州,进可攻掠山东全境,退可入汪洋大海,谁也奈何不了他。
毛文龙曾有过投金的念头,后来被害,队伍便被拆散了。这期间孔有德不断收到大金国朋友的来信,劝他早日归顺。他儿时的朋友邵愈坚,也时不时的亲自登门拜访,劝其投金。从这些人的嘴里,他知道汗王对汉官十分礼遇,便动了投金的念头,但最后下决心是在举义以后。他清楚得很,凭他这七八千人,若在山东固守,用不多久,便会被官军彻底剿灭。就是到了海上,粮草也需要接济,可由谁来供给?他必须有个归宿。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船,心中竟有些异常的滋味:“毕竟当了一年多的都元帅了,七八千人中,一言九鼎,前呼后拥,现在又要给人家当臣子了。”他未免有些耽心,“女真人真的能礼遇我这样的降将吗?”
船已经靠岸,邵愈坚在船头喊道:“友德兄,文程先生来了。”
孔有德知道范文程是汗王手下的重臣,这样一位重要人物来迎接自已,立刻令人感到了一种份量。
他望情地向前冲去,侍卫们喊道:“水,水。”
他鞋子里一下子灌满了水,但顾不得了,他亲自为范文程搭上舷板,搀着文程先生下船。
到了岸上,范文程双手一抱拳:“学生受汗王之命,前来恭迎元帅,元帅一路幸苦了,汗王命学生问候元帅。”
孔有德打量着范文程:三十六七岁的年纪,眉清目秀,面庞白皙,虽是文臣,却是一身武将打扮,风流儒雅,气质超凡,不愧是名人之后。他深深一躬:“先生在上,受末将一拜。末将久闻汗王神威,早有归顺之意,一直延至今日,才如愿以偿。今后,还望文程先生多多关照。”他左手向中军大帐方向一挥:“文程先生,请。”
进入大帐,刚刚坐定,孔有德便吩咐备宴。却见邵俞坚带着船上的士兵们端着酒肉走了进来,孔有德急忙劝止:“这怎么能成,到了末将这里,怎么好让文程先生操办。”
范文程道:“汗王知元帅在海上已漂泊多日,一定非常辛苦,特备薄酒为元帅接风。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何分你我。”
孔、耿二人这才注意到,整整两大船都是酒肉,岛上所有将士都有份。将士们一片欢呼声:“汗王万岁,汗王万岁。”
第二天天一亮,孔有德便号令登船起锚,直奔镇江。下了船,见岸边全是战马,黑压压的有两千多匹,在马群前另有一排战马,大约有二百余匹,这二百匹战马,一个个龙腾虎跃,十分的欢实。
范文程道:“元帅,耿将军,汗王知道你们没有马匹,特从各旗抽调战马两千匹,供将士们骑乘。前面的二百余匹,是各旗佐领以上官员的座骑,上面都刻有他们的名字,献出来,供元帅手下的将领们骑用。”
这时有两名正黄旗侍卫,各牵着一匹马来到孔有德跟前,他们打千跪倒“元帅,耿将军,汗王和大贝勒特将他们的座骑赐给元帅和将军,请将军上马。”
这两匹马一青一黄,身上无一根杂毛,昂首刨蹄,咴咴直叫,马背上是金鞍,上面真的刻有汗王和大贝勒的名号。二人热泪盈眶,朝沈阳方向跪倒:“臣受汗王如此隆恩,今生何以为报?”
分配马匹的场面十分热闹,孔有德的部下们昨天刚刚开怀畅饮,今天又得到了战马,更是高兴异常。
大军一路前行,几乎每隔三十里便有一道御旨:“孔元帅、耿将军于海上漂泊,极其辛苦,不必急于赶路,一天行四十里即可,沿途军民务必盛情接待,不得怠慢。”
第一天行至盖州一带,汗王又专程派人为孔有德及参将以上官员送来了酒菜。
快到辽阳时又是一道御旨:孔元帅及耿将军所率部众可驻扎于东京辽阳,于辽南划出一片土地供其军民栖息,除剃发、出兵、刑律外,所有建制不变,封孔有德为都元帅,耿仲明为总兵官,凡事可自主决断。
此封大出孔、耿二人所料,当时于登州称都元帅,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权作号召之宜。没想到到了大金国真的成了都元帅,耿仲明亦成了总兵,二人真有些感激涕零:“汗王之胸怀,虽曹孟德再世亦不如也。更令他们感动的是辽南一带是他和他的部将们的故土,汗王竟把国中最肥沃的地方划给了他们,其优待已无以复加,何况又让他们独自驻守辽阳,这无疑是国中之国。”二人于穷途末路之时,投靠大金国,竟受到如此厚待,孔有德仰天长叹:“今后就是粉身碎骨,亦难报汗王之万一了。”
进入辽阳城,第五道御旨到了:大金国初占辽阳时,汉民多受侵扰,至今诉告不止。今孔有德率部来归,便是大金之兄弟,有敢侵扰者,诛其妻室及身,绝不宽恕。
孔有德在辽阳忙了六天,将部众安顿妥当,于六月二日,率游击以上官员,奔沈阳晋见。行至浑河边,就见对岸旌旗蔽日,鼓乐齐鸣,一片沸腾。
孔、耿二人下船上岸,一正黄旗侍卫,导引他们沿着一条红地毯走至黄色大帐前。帐门口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高大魁梧,含笑而立。身后是十几位胸前绣有团龙的诸贝勒。时范文程在孔有德身旁,孔有德悄声问道:“那位身材魁梧者就是汗王?”
范文程道:“正是。”
孔有德与耿仲明急忙快走几步,来到汗王跟前便要跪倒,礼部启心郎索尼高声宣道:“请孔元帅耿总兵与汗王及众贝勒行抱见礼。”孔、耿二人久居辽东,知道抱见礼在女真人中的份量,二人含着热泪,与汗王众贝勒一一抱见,然后进入了帏幄。在帏幄中,先是一番寒暄,接着,举行了正式授都元帅和总兵大印的仪式。
沈阳城下,八门九关同时炮响,城头上鼓乐齐鸣,怀远门大开。令孔有德更为惊奇的是,进入城中,一大群人抬着孔子塑像迎面而来。这群人将近一百,全是姓孔的,他们打着孔氏各代辈号的旗帜,为首的是位老者,他走上前,向汗王及孔有德深深一鞠:“老朽率辽东孔氏族人欢迎都元帅,特献辽东孔氏族谱一册,请都元帅审阅。”
孔有德接过族谱,激动地向族人一抱拳:“先人主张仁爱孝悌,大金国汗王乃天下仁爱孝悌第一人,孔某愿与众族人一道,真心效命于汗王,早日成就大业。”
皇太极拉着孔有德的手,代善则拉着耿仲明,后面是孔氏族人,过武功坊,进入了大政殿。
皇太极在御座坐定,孔、耿二人行了三拜九叩臣子大礼。皇太极道:“孔有德都元帅,耿仲明总兵官,二人本是明将,尔等审时度势,毅然举义,历尽千辛,投我大金,携火炮、战船、甲胄、兵器无数,开明将整旅投金之先河,令明之军心为之瓦解,其功可追日月。为表彰其功,孔有德,耿仲明二人今后在我大金所犯一切过失,尽皆原谅。你二人当恪尽职守,建功立业,以垂青史。”
这简直就是一道免死牌,孔、耿二人再次跪倒:“臣受汗王不世之恩,定当竭忠尽虑,报效朝廷,如有懈怠,天地不容。”
皇太极笑言抚慰:“元帅、总兵之心,朕已知之,何必发此大誓?二位将军今来归,不知藏书网将何以教朕?”
二人知道汗王必会有此一问,他们早有准备,孔有德从容对答:“臣对旅顺黄龙部知之甚详,臣请率所部灭了黄龙,立个首功,也算是吾二人的晋见之礼。”
耿仲明道:“臣等与明广鹿岛守将尚可喜有旧,我二人共同修书一封,劝其来投,大金国的水师便更具规模。”
皇太极大喜:“若攻克了旅顺,招降了尚可喜,元帅和总兵便是首功,朕将不惜封侯之赐。”
接下来便是一番盛宴,孔氏族人皆成为座上宾,气氛之热烈,无须赘述。
天聪七年九月,佟养性家人报,西屋里额驸患病,十分严重,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皇太极急忙率众贝勒去府上看视,佟养性果然已是气息奄奄,见到汗王后,却立刻精神了许多。
皇太极坐在佟养性病榻前,心中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是回光返照吧。
佟养性道:“汗王,老臣与先汗相识那年,刚好十八岁,先汗一番慷慨陈词,激得我热血沸腾,从此追随先汗走上了统一女真,创立大金的宏图伟业。你们父子不愧是我女真的匡世英豪,真的成就了大业,这是老臣一生中最感欣慰的事。人固有一死,老臣的一生,死而无憾了。”
他眼望着天花板,脸上泛出非常满足和幸福的光彩:“老臣要走了,临走之前,想跟八阿哥说几句话。一是关于孔有德的事,此二人入金后,攻克旅顺口,拔掉了黄龙这个钉子,接着他们又招降了尚可喜,对我大金之忠,已为人们所公认。但明的谍工还在,孔、耿二人和其部将们有许多故旧还在南朝,策反的事随时都在进行着。凭汗王对他们的礼遇,他们绝不会背叛大金,但那些个部下就不好说了。军中之事,有时主帅常常是左右不了的,比如说哗变,因此,臣以为,要将汉军旗中的一些骨干拨到孔、耿的队伍中去,万一有什么不测,也能及时处置。”
皇太极泪水流了出来,他想起了佟养性为监制红衣大炮付出的心血,想起他分权和优抚汉臣从而达到南面独坐的主张:“额驸,你先安心养病要紧,这些事等病好了再说。”
“八阿哥,不,汗王,老臣的日子不多了,你要听老臣的话,一定要把沙子掺进去,以防不测。”
皇太极握着佟养性瘦骨嶙嶙的手,心中充满感激:“额驸,你放心,朕照办就是了。”
“这就好,这就好。”佟养性继续说道,“臣有句话,憋在心中好长时间了,一直想说而未说出口,今天也算作是临终别言吧。”
“额驸,你这是说哪里去了,以我大金国现在的实力,还怕治不好你这点小病?”
佟养性摇了摇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臣已七十有五,开国老臣中,臣算是最长寿的了。老臣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个奇迹。臣所憾者,未能目睹汗王率师进京,登上金銮殿。”
“朕还盼能多得到额驸的辅佐,你放心,回头朕便吩咐大金国最好的御医来,一定会瞧好你的病。”
“没用了,没用了。老臣自知寿禄已尽,要说辅佐,只有到另一个世界去辅佐先汗了。汗王,大金国能有今天,不容易啊,从先汗十三副遗甲起兵到今天,有多少大英雄血洒疆场,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啊。正如先汗所说的那样,我们现在一方面在创业,一方面也在守业。创业难,守业更难呐。老臣于一年多以前便觉察到,在一些贝子和觉罗中,奢糜之风渐起,他们打着汗王‘易俗’的旗号,有的在家中蓄妓;有的在家中仿明人的穿戴,视我女真马蹄袖为耻;有的在郊外放鹰,肆意践踏百姓庄稼;更有甚者,在家中养小男孩,效南朝的官吏,好男风;听说巴布海还令福晋们裹脚,搞什么三寸金莲。”
皇太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回头问萨哈廉:“这些你都听说过吗?”
“臣有所耳闻,但这些都是在贝子们的深宅大院中,臣不好验证。”
“济尔哈朗,老百姓庄家被踏就没有上你那去告状的吗?”
济尔哈朗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皇太极怒斥道:“济尔哈朗,朕一向十分器重你,你今天的态度真令朕失望,身为刑部贝勒应一身正气,大公无私,怎么连个实话都不敢说?岂有此理?”
济尔哈朗憋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有,告的是大贝勒之子瓦克达。”
皇太极瞥了代善一眼:“二哥,瓦克达的事你知道吗?”
代善满脸通红:“臣不知道。”
皇太极对佟养性道:“额驸,你好好养病,回头朕再来看你。你放心,我爱新觉罗氏绝不会辜负佟氏一族的厚望。”
佟养性老泪从眼角中溢出,他微笑着:“去吧,去吧。”
皇太极在前面气冲冲地走,众贝勒在后面紧跟,直奔巴布海府。
巴布海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一子,此人性情极其散漫,常常不上朝,上了朝也是心不在焉,找个因由,便提前退朝。为什么,只因为他家中有一绝色妻子。这个巴布海可称作是大金国的第一淫人,大白天的常常与福晋赤裸相拥,也不挂幔帐,当着仆人就公开行云雨之事,他的内弟叫塔占,有好几次竟撞了个正着,把塔占气得直骂:“你们两个人,干这种事也不背个人,简直是畜牲。”
巴布海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登上巴布海府的台阶,侍卫见是汗王和众贝勒,先是跪倒,这几个侍卫机灵得很,他们很会跪,跪成一排,正好将大门挡住。皇太极当时就明白了,屋里面一定有事,他怒斥道:“闪开。”
一个侍卫胆大:“汗王,众位爷,让我通报一声行吗?也好让我家主子出来相迎。”
皇太极上去一脚,将这位踢开:“混帐,连朕你也敢拦?鳌拜,把他们看起来,不许他们乱动。”
其中有一位一看不好,冲着正室大声喊道:“爷,汗王来了。”
鳌拜大怒,一巴掌将这名侍卫得滚下了台阶。
房门口处还有两个侍卫,他们看到汗王和众贝勒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急忙跪下。皇太极破门而入,只见巴布海身着宽衣大袖的明人衣裳,脸上化着粉装,与一女子正在室中演戏,另有两个跑龙套的,锣鼓家什敲得正欢。皇太极突然出现在眼前,巴布海脸当时就吓白了,惊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连叩拜都忘了:“汗王哥,你来这干什么?”
“干什么?来看你干的好事,你平时不是脑袋疼就是屁股疼,闹了半天,你是在家里唱大戏,好啊,今天你就给朕好好唱上一段。”
巴布海这才缓过来神,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怎么,不唱了,唱啊?”
巴布海哆里哆嗦地道:“臣弟不敢,臣弟不敢。”
皇太极看到,戏子是个女孩,年纪有十六七岁,身材娇好,一双小脚,是真正的三寸金莲,另两个跑龙套的也都是小脚,皇太极问道:“你们是汉人还是旗人?”
唱戏的回答道:“奴家是汉人。”
“你们两个呢?”
“我们是旗人。”
“谁让你们裹的脚?”
“是……是主子。”
皇太极厉声追问:“什么时候裹的?”
“快八个月了。”
“你们站起来走两步,让大家看看。”
两个小女孩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bbr>.99lib.,人人想笑又不敢笑。
皇太极命道:“把鞋脱下来,将裹脚布打开。”
大家看时,发现这两个旗人女孩,穿的不是马蹄鞋,而是汉人的绣花鞋。裹脚布一打开,一股刺鼻的臭味猛地向众人扑来,众贝勒连忙捂住嘴,一个劲地用手。皇太极走到近前,只见其脚趾已被裹变了形,有的地方正在化浓,臭味就是从化浓的地方散发出来的:“好端端的一双脚被硬勒成了三角角,这样一双脚如何能劳作?”
皇太极气得大吼起来:“巴布海。”
巴布海吓得一哆嗦:“臣弟在。”
“你也是先汗之子,是朕的亲兄弟,可你竟敢违背祖制,改穿汉人衣服,让旗人裹脚,在家蓄妓,你知罪吗?”
“臣弟知罪,知罪。”
“你站起来。”
巴布海头几乎碰到地了,不敢起来。
“朕让你站起来。”皇太极大喝一声。
巴布海只好站起,皇太极打量着他这身宽衣大袖:“哼,巴布海呀,你是真让朕开了眼呐。”皇太极指着巴布海的明人服装:“脱了,朕看不得你这副德行。”
“这……这……”
“这什么,脱!”
代善也喝道:“脱。”
巴布海无奈,只好从命,可当他一解开前襟时,众人的眼睛都直了,里面竟是赤条条的,什么也没穿。皇太极更是火冒三丈:“二哥,咱们今天先行家法,抽他二十七鞭子再说。”
代善也被气得发了昏:“抽,给我狠狠抽。”
侍卫们的鞭子刚刚举起,就听到南炕头巴布海的福晋尖叫起来:“汗王哥,饶命啊,巴布海可禁不起这二十七鞭子啊!”
皇太极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二十七鞭子算便宜了他,抽。”
侍卫们抡开鞭子,啪地一声,抽了下去。巴布海细嫩的皮肤当即被抽裂了一道口子,血浸了出来。
巴布海的福晋像疯了一样,从炕上蹦下,用白花花赤条条的身子挡住了皮鞭,侍卫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还行什么刑,吓得连忙转过头去。
皇太极和众贝勒也都愣住了:“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
皇太极道:“舒穆禄氏,你休要耍泼。鳌拜,朕数三个数,她要是不肯离开,就杀了她。一、二……”
鳌拜“刷”地拔出刀,刀锋逼人,寒光闪闪,架到了舒穆禄氏的脖子上。舒穆禄氏养尊处优多年,弱不禁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浑身一软,昏死在地当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