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雪星光剑》 序章夜 夜幕已经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山村,村民在一天辛苦的劳作后也已经进入睡梦之中,月照中庭,安宁祥和。 冷阳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正在哄孩子睡觉的妻子,无奈的露出一丝苦笑,却又透露出少许的欣喜。 妻子抬头看了看他,嘴角露出微笑,又接着哄孩子睡觉。那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儿子,出生还不足百日。 冷阳看了看妻子,叹气道:“后悔吗?” 冷阳的妻子抬头看着他,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只见她目深鼻高,明眸皓齿,一头红发自然垂下,容貌极是美丽,竟是位异族美人。 “并没有,”冷阳的妻子用并不纯熟的汉语简单的回答,但语气之中却透露出一股异常的坚定。 “家族的追杀,明军的缉捕,还有钦察人的刺杀,我真的有愧于你。”冷阳苦涩的说。 “这是我自己的抉择,我自己来承担。” 冷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半晌,才又开口:“等孩子再大一点,我们再换一个地方吧,这里虽好,却并不是久留之地。” “夫唱妇随,我跟定你。” 山坳处。 一队兵马列队齐整,腰佩雁翎单刀,背负弓弩,整装待发。 为首一人透过重重树木枝叶的遮挡看着远处的小山村,不禁冷笑,微微侧头向下属问道:“他们就躲在这里吗?” “禀大人,正是此间。” “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那人接着问道,“其他人呢?” “回大人,其余几队人马已在四面将前面的村庄紧紧围住,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定可将人贩缉拿。” “那就动手吧。”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人马便已点燃火把向着小山村冲去,一时间,犹如一片火海如同燎原之势向着小小山村席卷而去。 火光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人马,为首下令之人年逾不惑,白面无须,身着蟒袍,华贵无比,但他眼神阴郁如同冷电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其余人等皆着赤色武官服饰,当胸绣着四爪飞鱼纹,所谓飞鱼纹“飞鱼类蟒,亦有二角”,此外,各个腰佩雁翎长刀,刀鞘装饰华丽,正是绣春刀。 在这大明的天下,上至宗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又有谁人不知“飞鱼绣春,人鬼之分”的谚语,来者正是在世人眼中如同黄泉恶鬼一般的大明锦衣卫。 不过多时,火光便已在这小小村落冲天而起,村民在哭喊之中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锦衣卫的屠刀之下。这些锦衣卫面无表情的举手,落刀,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残忍的送到阎罗殿,让那些逝去的灵魂去喝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孟婆汤。对这些锦衣卫而言,这些空洞的惨叫声与虫鸣鸟叫也无甚区别,他们的信念就是完成任务,他们的职责就是杀人,至于死去的人有罪与否却是与他们无关,他们只负责将人送到阎王爷面前,有没有罪就要看看阎王爷的判决了。 不过几瞬的时间,一个仅仅两百多人的小村落就已经在大队官兵的冲击之下死伤殆尽,唯有冷阳与其妻子还在勉力支撑。 冷阳的妻子左腿中了一箭,只能紧靠墙壁而坐,双臂紧紧搂住两个尚且年幼的儿子,将他们护在胸前。 冷阳双手紧握一柄五尺倭刀,凝神紧盯正在缓缓将他围住的一众锦衣卫,他看着为首带队之人,不禁呵呵一笑: “我还道是谁来了,不想竟是东厂督主亲自到了,我还真是有面子啊,陈公公,”冷阳言语戏谑,并未将陈公公放在眼里。 陈公公并不生气,而是看着冷阳手中的倭刀,只见那刀刃长四尺,柄长一尺,刀身明亮如镜刃口寒光闪烁,刃纹蜿蜒如蛇纵及全刀,月光照耀之下,刀刃折射出幽深蓝光,一股寒意激荡而出,令人不敢直视。 陈公公问道:“这道便是‘斩日’吗?” “不错,”冷阳毫不在意,“正是我家传至宝‘斩日’,怎么,您想要吗?” “你倒是什么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人生一世,都不过一死了之,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冷阳反唇相讥。 陈公公依旧淡然:“把刀交出来,然后跟我走,我留你一命。” “你们唐人就是事多,”冷阳大笑道,“我祖上虽为唐人,但自宋辽之时移居扶桑已有三百年之久,虽,说汉语,习孔孟,但却已是倭人无疑。我倭人只有战死,绝无投降。” 陈公公突然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要来我大明?” “哈哈哈,”冷阳大笑,但笑声中却夹杂着些许无奈,“我说了,我祖上乃是唐人,现在虽已不是大宋,但我仍愿回归故里,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汉人,是你们将我视为异族不愿接纳,那我也只能继续做回倭人。” “这么说,我们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了。” “没错,”冷阳冷冷的说道,“你可以杀了我,我的刀归你,但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却是想也别想。” “既然如此,那就莫要怪我手下无情。” “求之不得。” 陈公公自马上腾空而起,一张劈空而去,冷阳急身侧避,顺势冲向陈公公举刀斜劈,此时陈公公刚刚落地尚未站稳,急切之间只得向后翻跃方险险避开。 这时冷阳招式已老,陈公公极速欺身而进,变掌为爪一把握住冷阳左腕,冷阳大惊。原来元朝之时蒙古人血腥统治中原,其时天怒人怨,各地汉军纷纷起义,近百年时间无数的汉族义士死于蒙古人的屠刀之下,也因如此,众多大宋之时的武功也慢慢失传,其中便包含双手刀法。锦衣卫惯用的绣春刀多属雁翎刀型,属单手刀。而冷阳所用的倭刀刀柄长有一尺,便于双手持握。右手前,左手后,左手发力挥刀,右手加以控制,左手用七成力量而右手只用三成,因此左手对于双手刀者才是真正的命门。 冷阳左腕被钳制,无法使力,不及多想,左手仍紧握倭刀,右手一掌拍去,一股冰寒之意夹杂着劲风向陈公公面门袭去。 “冰全掌吗?” 陈公公不敢大意,这门武功在武林之中甚是有名,在江湖之中如神话版被流传了几百年,威力自然不容小觑。 陈公公别无他法,只得与冷阳硬拼一掌,内力激荡之下,两人各自后退十数步。陈公公依旧面无表情,但实则内心大惊,一股极阴极寒之气已顺着手少阴心包经侵入,若非他内力高强及时化解,这时只怕已被冻得全身僵硬。 反观冷阳,此时已是单膝跪地,一口鲜血早已喷涌而出染红衣襟,二人武功此时高下已分,但可惜这并非擂台比武而是性命相博。冷阳牙关紧咬,再次提刀而上,一刀反撩自下而上,刀身几近陈公公身侧之时刀锋横转,向着小腹横削而去。 陈公公不敢托大,施展出小巧身法,于闪转腾挪之间避开那锐利的刀锋。 冷阳一招抢占先机,手中不再停留,当即使出基传绝学七旋斩,处处抢攻。 陈公公武功并不弱,实则高出冷阳许多,但他多年来稳坐东厂督主之位甚少与人动手,因此临敌经验欠佳,这才被冷阳的一阵急攻逼得束手束脚。 冷阳的七旋斩其实颇耗内力,加之刚刚与陈公公对掌而致内腑受伤,此时他的速度竟慢了下来。 陈公公知道自己在临敌经验上颇为吃亏,因此只守不攻,存心要将冷阳拖垮。渐渐地,冷阳的动作越来越慢,招式间隙之间破绽微露,陈公公忍耐多时就是在等这一时机,只听他大喝一声一拳击出正中冷阳胸口,一旁的锦衣卫不等下令,立时将冷阳团团围住。 陈公公那一拳留有暗劲,实则已将冷阳心脉震伤,已然无救,此时的冷阳已经跪倒在地,再也无力站起。他看了看一旁的妻儿,又看向陈公公,平淡的说:“你赢了,我的刀归你了。” 陈公公冷哼一声:“你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刀。” “宝藏吗?”冷阳哈哈大笑,“那还不简单吗!” “简单?” “你答应饶过我的孩子,我就告诉你该怎么找宝藏。” 陈公公略微思考下,点头说道:“我答应你。” “我只能告诉你方法,但不能告诉你具体的地方,”冷阳看着陈公公已经有些愤怒的眼神,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宝藏在哪里,但是很简单,你只要将两个孩子中的一个送回扶桑,另一个由你养大,那时候我家族之人必来寻你,抢回孩子。我族中长老早就想将宝藏带回扶桑,他们一定会借着找孩子的机会寻找宝藏,这就是机会,你懂吗?” “就这么简单?”陈公公面带讥笑。 冷阳咳了口血,笑道:“别忘了我是怎么从家族中逃出来的。”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盯着陈公公。 陈公公思考良久,道:“姑且信你,我会送一个孩子回扶桑,另一个我会养大,但若是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我定会派人到扶桑将你全家杀个鸡犬不留。” “哈哈哈,”冷阳不禁大笑,“有本事你就去吧,看看是我全家鸡犬不留还是你的属下尸骨无存!” “冷阳,”陈公公叹口气,“我们曾经也是朋友,你已将死,还有什么心愿?” “没有,只想叮嘱你,”冷阳淡淡的说道,“你只要将一个孩子养大就好,也可以让他成为东厂的爪牙,但武功你就不必教了,几年后自会有人上东厂收他为徒,记住了,是鬼炎门的人,无妄凝冰诀与冰全掌的功法也在他们那里,他自会教导我儿。” “鬼炎门!”四周的锦衣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竟然将鬼炎门的人也扯了进来。 “好手段,”陈公公语带愤怒,“竟然能把那群黄泉恶鬼也搅进来,你还真是好手段,他们的人只怕也正在此间暗处看着这一切吧!” “不错,他们正在看着这里的一切,放心,他们现在绝不会插手,但你若不守约,东厂则会后患无穷。” 陈公公强压心中的怒火:“我会在东厂静候鬼炎门人,你儿子也一定会随他们学成武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冷阳再次看了眼妻儿,他的妻子也正望向他,两人相视一笑,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顷刻间便已殒命。 “你们动手吧,我要去陪我的妻子了。” 夜深。 火焰已经焚灭。 陈公公看着眼前已经焚尽的村落,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他总是这么骗自己。 他看着唯一幸存的一对双胞胎,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两个孩子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走了。 第一章天山 大明宣德二年,前朝仁宗皇帝长子朱瞻基继位第二年,大明的天下迎来了一个平和,稳定,强盛的时代。仁宗一朝,“停罢采买,平反冤滥,贡赋各随物资产,陂池与民同利。”息兵养民,并停止宝船下西洋,停止皇家采办珠宝等,百姓中能休养生息。 宣德帝继位之后,迅速平定汉王朱高煦叛乱,延续仁宗治国之理念,重农之策,赈荒惩贪,息兵养民,重用“三杨”,大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大明虽已稳定,但北方草原的蒙古人依旧对中原虎视眈眈,因此明军仍旧重兵驻守以防蒙古人侵犯边疆。 此外,东南沿海时有倭寇犯边,不仅沿海劫掠,而且走私贸易。倭寇之患自明初伊始便已存在,早在元朝顺帝二年足利尊氏废黜后醍醐天皇,另立天皇,自任征夷大将军,设幕府于京都。后醍醐天皇难逃吉野,建立朝廷,史称南朝,足利尊氏掌控下的京都被称为北朝。后醍醐天皇为了恢复皇权,推翻足利幕府,派遣儿子在九州设征西府,故此倭国进入南北朝时代。南北分裂的局面衍生出众多割据势力,称之为“守护大名”。他们除了相互争战掠夺财富之外,常支持并勾结海盗商人骚扰并掳掠中国沿海,因此形成了元末明初之倭患,虽较后世嘉靖年间多有不如,但仍是给大明朝廷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宁波府。 沿海。 一队倭寇洗劫了一个沿海的渔村,刚离开还没多久就遇到了巡视的官军,双方没有犹豫,纷纷拔出兵刃战成一团。 倭寇一行五十余人,大明官军只有三十余人,因此倭寇占了人数上的优势。倭寇仗着倭刀锋利,一步一击,只一刀便可砍断明军枪杆。但倭寇虽然悍勇,却只知一味好勇斗狠。明军随处劣势,但军纪严明,刀斧手依靠坚盾抵挡倭刀劈砍,右手短刃径直砍向倭寇双腿,长枪手依托刀斧手的抵抗在层层盾牌间隙之间奇袭突刺倭寇,一时间双方呈胶着之势。 不远处,一个高瘦的人影正在注视着明军与倭寇的交战,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正在看着一场闹剧。 这场明军与倭寇的战斗,规模虽小但依旧惨烈,此时倭寇人数尚留一半,而明军却只剩十一二人,依旧结盾阵配枪刺顽强抵抗。 就在这时,明军盾阵中心的一名兵卒或是力竭,举盾稍慢,一倭寇见状一刀直刺,直将那明军兵卒咽喉刺穿登时毙命。霎时间,明军军阵出现极大的破绽,阵不成型,倭寇一拥而上,顿时将明军一分为二分割合围。 眼看明军就要被倭寇残杀殆尽,就在这时,站在远处的那个高瘦的身影以快捷无伦的身法冲入战场之中,顺手拔刀一刀斩下,其余人等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个倭寇已被由颈至腰斩成两段。 此一招先声夺人,在场倭寇皆被震慑,明军仅剩的士兵抬头看去,只见来人身长八尺,九尺长发凌风飞舞,皮肤雪白晶莹,俊秀的瓜子脸上,双眉斜挑,一双大眼黑白分明,眼梢微微斜吊,傲气凌人,眼神凌厉,睥睨之间自有一股狂傲霸气。他身着黑色锦纹飞鱼服,右手握着一把五尺倭刀,来者竟是锦衣卫。 只见那锦衣卫双手胸前持刀,手臂不动,腰腹使力上身顺势下劈,以借全身之力将刀劈出,一个倭寇不防,一瞬之间人头已经落地。 所剩明军见此情景,顿时士气大振,在那锦衣卫的带领之下奋力杀敌,再瞧那锦衣卫,手起刀落绝不拖沓,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具具倭寇的尸体。 半柱香未过,所有倭寇便被歼灭,所剩明军看着满地尸首不禁落泪,不到半日这些同袍便已是阴阳相隔。这时一个仅剩的军阶略高的明军士兵走到那个锦衣卫身前行礼问道:“敢问大人尊姓?下官定当答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我乃北镇抚司总旗——冷天峰,”他伸手一指一具被他斩成两段的倭寇尸身,“我今次前来是奉命将此人首级带回去复命,并非专程搭救你们,你们也不必感恩。” 说罢,他挥刀砍下那倭寇的人头拾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脸惊恐地明军士兵。这些士兵也绝想不到救他们性命的人竟然是东厂督主的义子,锦衣卫的第一杀手冷天峰。 洪武十五年,明太祖朱元璋正式设立锦衣卫,直授于皇命,不受其他任何人调动,专设“诏狱”审问犯人,不受三司管辖,逐渐成为百官之梦魇。直至太祖驾崩前,锦衣卫因“非法凌虚,诛杀为多”权利被极大削弱。建文后期,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篡夺皇位,后世称明成祖。成祖继位之后恢复了锦衣卫的一切职权,但又因锦衣卫职权过大,最终成祖在永乐十八年设东缉事厂,后称东厂。东厂权利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从而开启了明朝宦官干政之始端。 锦衣卫最高首领为都指挥使,正三品,有事需向皇上奏表,东厂首领为东厂掌印太监也称厂公或督主,在宦官之中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因宦官的特殊身份有事可直接面奏皇上,因此,有明一朝锦衣卫始终居于东厂之下,以致后期锦衣卫都指挥使多拜东厂督主为义父以求权力。 这冷天峰虽只是锦衣卫中的一个小小的总旗,但却是权力通天的东厂督主的义子,无人知晓其来历,只是近年来在江湖中才崭露头角,四年前仅凭一人之力剿灭为祸数年的太湖匪盗,因此成名于武林之中,之后便以锦衣卫的身份行走于江湖为官家卖命。直至半年前,江湖之中有人传言冷天峰竟然是东厂督主的义子。 在官家眼中这冷天峰是人人羡慕的少年英才,在江湖人士心中却是一只为官府卖命的走狗,在寻常百姓眼中却因其锦衣卫的身份而被视作地狱的恶鬼。 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东厂。 东厂督主陈公公端坐于大堂之上,冷天峰静立于陈公公身前几尺之处,他手中则提着那颗刚从宁波带回来的倭寇人头。 “天峰,这次差事办的不错。” “还好,”冷天峰的回答异常干脆,“比较顺利。” “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 “奖赏实在不敢,”冷天峰思索了一下,“天峰只是想问,我不在的几日东厂发生了什么?” 原来今日冷天峰回到东厂后发现多名守卫身带伤痕,房屋监舍多有打斗痕迹,可想而知东厂必定有过一番争斗,但是东厂乃是朝廷重地又有何人敢在此撒野,故此冷天峰心中存有疑惑。 “你可知道林梦婷?” “天山派的新任掌门?” “不错,正是那个小丫头,”陈公公点头道,“两年前我东厂奉命整顿江湖势力,天山派拒不归顺朝廷,还妄图联合其他门派一起对抗朝廷,这件事你总不会忘吧?”陈公公反问。 冷天峰点点头:“我当时奉命前去云南镇压当地夷族势力,后来听说义父带人将天山派掌门斩杀,并镇压下其他武林门派。” “正是,”陈公公接过话,“我杀了那个老头,他徒弟林梦婷便接手掌门继续与我东厂作对。” 三日之前,入夜时分。 东厂各部早已进入休憩,只余各处守卫夜巡。东厂作为朝廷机构立于京师之地,守卫定当森严。虽是如此,却从未想过真会有人夜袭东厂,渐渐地,安稳日子久了,守卫也就松懈起来。 一个暗处守卫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着:“这守夜的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还有两个时辰才换班,又四下无人,干脆双臂抱胸打起盹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那暗哨身后,一刀干净利落的切开那名暗哨的咽喉,一个生命就在转瞬间即逝。不仅如此,此时隐藏在东厂周围暗处的三十余名暗哨已经悉数被杀。 来袭的刺客共有四十余人,皆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手持长刀利刃,轻松翻越过墙壁,趁夜色潜入东厂之中。 “就被他们这么轻易地进来了?”冷天峰不禁有些惊奇。 “不错,”陈公公淡然的说道,“想来是久居安稳,守卫也就懈怠了吧。” “之后呢?”冷天峰接着问。 潜入东厂的刺客两人一组,从不同的方向向着陈公公的居所潜行,想是早有暗查地形,竟然未被巡逻的兵卒发觉。 陈公公虽为东厂督主,却并未像其他有权势的宦官一般于京城内置办宅邸,而是日日居于东厂之中,故而也常常被其余手握大权的太监暗地里嘲笑。可深知陈公公性情的近侍却知实情绝非如此,陈公公看似对一切事务处之泰然,实则心思诡谲残忍狠戾,东厂位于京师重地,守卫极严,居于东厂之内定然百倍安全于外邸。 不仅如此,陈公公对外宣称居于东厂之内,居所位于东厂正中,实则东厂百余间厅室皆有暗门通道相通,这些是他继任东厂督主后命人在暗中修建,所有的机关暗门也只有他一人全部知晓,完工后更将修建的工人坑杀于荒野之地,以防机密泄露。即使是他亲近之人也绝难知晓他前一晚回房休息后第二日又会自哪一间房出现。 那些刺客慢慢靠近陈公公所居之处,为首之人右手一挥,几名手下当即从四周破窗而入,其余人等立刻分为两队,一队在房间正门守卫,另一队则警戒四周,一席变化如同计划一般无一丝纰漏。 然而计划总会与现实相悖,几名刺客刚刚冲入房间欲将陈公公杀之而后快,不到片刻,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自房内传出,巨大的爆炸更是将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抛出。 是**。 众刺客呆立当场,片刻前还安好无损的同伴此刻却已化作无数片的尸块,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陈公公竟然会将**埋于自己所居的卧室。 巨大的轰鸣立刻引来东厂内所有巡逻的兵卒,东厂内留守的高手更是召来了一队协防的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自拜陈公公为义父后便将北镇抚司最为精锐的铁浮屠调派于东厂指挥,美其名曰共同协防,实则是向陈公公表忠心。 锦衣卫铁浮屠共一百人,分四队于四面将众刺客紧紧包围,每队共二十五人,共分五排每排五名锦衣卫,一排手持齐肩高的长方铁盾与短刀以掩护身后之人,二排左右手分持步兵盾与腰刀以防有人破一排盾阵后可立时反击,三排手持镋枪,以防有人破盾阵后可以用镋的两翼将敌人勾倒,四排手持长枪,可在三排将敌人勾倒后给予协助,将敌人刺杀,最后一排手持火铳,可以在阵型变换之际将敌人射杀。 这时陈公公出现在众锦衣卫之后,数名东厂高手将他紧紧护住,果然,陈公公入夜后利用卧室的暗道去了其他的房间,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看着犹如瓮中之鳖的刺客,冷笑一声:“不知是何人竟敢进东厂行刺?” “陈阉狗,我就是来取你狗命的。”为首的刺客高声叫道,只听语音细腻,竟然是个女子。 “哈哈哈,”陈公公讥笑,“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可你又怎知东厂是什么地方,居然胆敢行刺,就算是阎罗王来了也休想完整离开。” “死阉狗,姑奶奶要是怕死今天就不会来了,我们是来报仇的,你们人多,但我们命硬,不信你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们。” “禀公公,”一旁的属下躬身向陈公公 问道,“属下请命将这些刺客拿下,不知公公意下?” 陈公公瞧了他一眼:“去吧,别留活口。” “嗯?”下属有些发懵,不留活口那该如何追查同党。 陈公公见属下呆讷,心中大怒,只见他双眉倒竖须发皆张,冲着属下大吼:“若是被外人知晓有人潜入东厂我的卧房行刺,丢的可是我的脸。” 一众东厂高手瞬间明白,如若外人得知东厂督主在东厂内被人行刺,丢人事小,若是被小人抓住把柄向皇上进谗东厂身为机要机构却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障,皇上一怒之下必定重惩东厂,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名下属不敢耽搁,立即下令将被围住的刺客立即格杀,只见手持火铳的锦衣卫立刻向刺客们开火,眨眼间便有十几名刺客倒下,紧接着铁浮屠将阵型散开呈环形阵列将所有刺客包围,防止他们趁混乱逃脱。其余的东厂高手纷纷持刀在手步入场中欲与众刺客近身相斗。 刺客们虽为武林高手但实际却是一盘散沙,相较东厂高手与军阵的加持实则是以卵击石。那个带头的女刺客,心知此刻已是危难当头所以不再留手,她拔出一柄四尺缅刀,刀身柔韧,如同软剑一般可随意弯曲,只见她一刀直刺而去与敌人兵器正要相交之时忽见她手腕一抖,刀身便如蛇一般向着对手手臂卷去,对手大惊,猝不及防之下握刀的手便已被削断四根手指。她一招得手并不恋战,转身向着另一名东厂之人砍去,那人正自与一名刺客相斗,忽见一柄长刀向着自己面门劈砍而来,不及细想赶紧举刀格挡,只见那女刺客刀势一变,刀身又如蛇一般绕过那东厂高手的刀劈中他的额角,立时毙命。 不过两合之间,东厂两名高手便已在那女刺客手下一死一伤,场外的陈公公面色一变,不由说道:“天山派的云影雾扰。”陈公公不由大怒:“天山派的小贼,你们不服朝廷约束,可咱家早就放你们一马,今日竟然还敢前来挑衅,咱家今日便将你们碎尸万段。” “东厂又怎么样,我林梦婷可不怕你。”女刺客一边还击应对东厂的高手一边高声叫道。 原来那女刺客就是天山派现任掌门林梦婷,原来大明天下虽已安定,但是江湖武林各门派间却仍是江湖私斗恩怨情仇交织不清,为了使江湖安定,两年前东厂奉皇命整顿江湖各大势力,如若归顺朝廷,可在东厂的监督之下继续招揽门徒并经营自家生意,若是不服朝廷之命,东厂便可将之铲除。 东厂作风一向霸道,将江湖中几个自持势力强大的帮派以雷霆之势迅速剿灭,此番举动如杀鸡儆猴般给武林中人带去了极大地震慑,短短几日便纷纷对外宣称忠于朝廷,一切唯皇命是从。 当然,天山派是个例外。 在大明建立之前,蒙古察合台汗后人在天山南北建立政权,汉籍称作“别失八里”或“亦力把里”,后世称之为“东察合台汗国”,建立之时比大明还要早整整二十年。洪武二十四年,黑的儿火者汗即位后不久,就派遣使臣千户哈马力丁等至明朝贡马和方物,从而开启与大明交往联系之先河。是以有明一朝,西域地区从未归入大明版图。 此时,退守蒙古大漠的蒙古人已经分裂为瓦剌和鞑靼两部,但仍然与大明为敌,永乐年间成祖曾五次带兵御驾亲征北方,五战五捷,由此可见蒙古人始终视中原为盘中餐一般,欲要恢复大元的荣光。 东察合台汗国虽与大明交好且并未听从瓦剌与鞑靼之号令,但究其本源却同是蒙古一族。因此东察合台汗国始终是大明西北安防的心腹大患。 为了了解东察合台汗国的内部情况,东厂与锦衣卫不得不安插细作于内,因此他们便找到天山派。天山派立于天山北峰,门人虽有异族人士,但仍是以汉人为主,因此对中原有极大的归属之感。时任掌门的林介之也就是林梦婷的师父欣然接受东厂的任命,并协助东厂与锦衣卫安插细作在东察合台汗国内,以安大明西北之安防。东厂也答允林介之的请求将天山派大批门人迁移至陕甘一带,虽然地处偏远但对天山门人而言终究是回到了汉地。好景不长,在林介之的协助之下东厂与锦衣卫的人很快便打探至东察合台汗国内部,并建立了消息传递的渠道,因此对东厂与锦衣卫而言林介之与天山派也同时失去了可以利用的价值。 江湖不同于朝廷,武林也不受国家疆域的限制,因此天山派虽常年居住于天山林介之在武林中却极具威望。林介之作为一派掌门,协助东厂只不过是个人的家国情怀与对胡人的憎恨,但心地仍旧是坚持着江湖中人的爱恨情仇,在他看来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江湖之事也应由江湖中人自己来解决,因此当东厂受命整顿江湖势力之时林介之协同众门派掌门竭力反对。彼时陈公公虽然不悦,但看在林介之曾协助东厂以安大明西北之安防,因此也只是派人好言相劝并未做什么卑鄙之事,林介之不为所动始终坚持江湖不应收朝廷管辖,最终双方言语激动之下林介之错手将东厂来人打伤。陈公公得知之后气的直将手中茶盏捏碎,他作为东厂督主已经屈尊对一个小小门派之掌门以礼相待好言规劝,可是那人却敢拂他脸面,一个江湖之人的性命对陈公公而言可比皇命要轻的太多了。因此陈公公并未过多思考,当即派出二十名杀手将林介之就地处决并将人头带回,并派陕甘当地的驻军协同 欲将天山派残杀殆尽。一个偌大的天山派一夜之间便遭灭顶之灾,三百多人只逃出去区区八十余人,这其中便有林介之的二徒弟林梦婷。 林梦婷深知东厂势力庞大,并非他们能与之为敌,没有过多的犹豫便决定带着逃出来的门人重回天山。以求日后能为师报仇。 “既然已经派出了铁浮屠与东厂的高手,那林梦婷又是怎么逃出东厂的?”冷天峰眉头微皱。 “这也确实是我并未想到的。”陈公公喝了口茶,眼神透出微微寒意,但语气依旧淡然。 “天山派门人武功虽强,但还不足以冲破铁浮屠的围困,究竟是何缘由?”冷天峰接着问。 林梦婷虽贵为女子,但性格却十分勇悍,天山派的众刺客虽已经被团团包围,但她却悍不畏死施展轻功绕至东厂众位高手身后以施偷袭。她所用的刀法名为“云影雾绕”,缘由天山山巅常年云聚不散连绵不绝,其状如水波翻腾层层影叠难以一眼看穿,天山掌门见此云海之景色心有所悟,以刀势连绵变幻无穷之特点创出“云影雾绕”之法。 只见她一刀劈出虚晃之间刀身已化作六道虚影,真正的杀招隐没其中,对手无法不得已后撤,以守待攻。林梦婷一招得手,心中冷笑,此时她已与其他刺客分开立于东厂众人之中,她右手仍以变幻莫测的刀法迫使对手不敢近身,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几颗黑色如同药丸的东西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向着东厂与锦衣卫铁浮屠激射而出。 突然间,一丛丛火焰自那些小小的药丸爆炸开来,其中更有几个产生了大量的烟雾在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猝不及防的爆炸与瞬间遮挡的烟雾使东厂一方产生了混乱,不仅如此,其余的刺客也纷纷开始掷出随身所带的**与烟丸,又一轮的爆炸与烟雾再次席卷场中,这时东厂与锦衣卫已经看不到了敌人。 林梦婷以及一众刺客已经跃至一旁的屋顶,铁浮屠的铳兵纷纷开火,虽然又射杀了了两名刺客,但却已经无法阻拦他们逃离。 陈公公看着已经逃离的的刺客,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一旁的下属急忙请命:“公公,属下这就派人将刺客缉捕。” “不必了。”陈公公淡然的道:“让他们走。” “可这刺客......”那名下属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天峰什么时候回来?”陈公公问。 “禀公公,据宁波府卫所回禀,冷总旗已于十日前启程回京,想来这一两日便可回东厂复命。” “等他回来,带他来见我。”说罢陈公公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哦?”冷天峰略有些奇怪,“为什么要等我回来?” “你觉得呢?”陈公公反问。 “您是想派我去天山追杀林梦婷?”冷天峰问道。 “你是我的义子,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定然有重赏,我可以许诺,等你从天山回来可以直接跳过百户升为千户,”陈公公看着冷天峰,突然露出了微笑,“义父可是很看好你的。” “多谢,”冷天峰不置可否,“但您知道我对这个破东厂和锦衣卫一直都没什么兴趣,升不升官奖不奖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启程去天山。”冷天峰说完也不行礼,转身便走。 “等等,”陈公公叫住冷天峰。 “义父还有何事?”冷天峰扭头问道。 “你虽是我最为宠爱的义子,但是你可别忘了这里可是东厂,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陈公公的话语间带着一丝怒意。 “多谢义父提点,”冷天峰扭回头一边向着屋外走去一边说道,“但是您也别忘了我不仅是您的义子,更是鬼炎门人,行止由心,望您多担待。” 看着冷天峰离开的背影,陈公公的眼中突然间多了一丝杀意,心下无比愤怒,不由忖道:“若不是留着你的小命还有别的用,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他咬牙平息心中的怒火,喝了口茶稳定住心神,大声说道:“你们出来吧。” 这时后堂走出两个人影,一个身长八尺身披斗篷,用一副面具遮挡住面孔让人不知其面容;另一个是一位妙龄女子,身着一套淡黄色衣裙,杏眼桃腮,甚是娇媚。 “小女子河野美绪见过东厂督主陈公公,”只见她向陈公公鞠躬行礼并接着道,“这位便是我河野宗家的长老,这次奉家族之命前来与陈公公商榷。” “在下河野宗政。”那身披斗篷之人说道,他声音嘶哑让人雌雄难辨,口音更是怪异,吐字虽然清晰但仍是让人觉得奇怪。 “二位请坐,”陈公公不以为意,“那人便是冷天峰,你们苦寻了二十二年的人。” 这时河野宗政与河野美绪刚刚坐定,河野美绪看了看河野宗政开口道:“陈公公,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我河野家愿不惜一切来换回我的堂兄。” “不惜一切,”陈公公脸上挂着笑意,“那你们就应该还记得二十二年前送你另一位堂兄回东瀛时所写的信吧。” “当然记得,”这时河野宗政插话,“但是你要的东西我们却还未找到。” “二十二年,仍未找到?”陈公公面带讥笑。 “不错,”河野宗政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嘶哑难当,没有一丝变化,看起来他并未受陈公公嘲笑的影响,“那个地方在宋真宗年间便已损毁,我们也只知道大体的位置,还需要慢慢找寻。” “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的耐心已经消磨的所剩无几,不要再让我失去耐心,那个后果可不是你们想要的。” “陈公公,还请多宽限,”河野美绪急忙说道,“我河野家定当竭尽所能来完成。” “哈哈哈,你让我怎么信你们这些倭寇。”陈公公大声嘲笑着面前的两个人。 倭寇二字一出,河野美绪脸上怒意闪过,正欲说话,这时河野宗政再次接过话头:“陈公公,您究竟何意不如明示在下。” “好,”陈公公拍手道,“你们也看到了,那小子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若不是那东西你们还未交到我手上我早就杀了他了,我给你们一个最后的期限,他从天山回到京城那一日若你们还不能将东西交于我手,那我就将他斩首示众。”陈公公越说越怒,等了整整二十二年却依旧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漫长的时间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耐性。 “陈公公...”河野美绪刚刚开口,便被河野宗政打断,他略一沉思向着陈公公说道,“好,我答应您,他回到京城之日,便是我将那宝藏交付于你手之时。” 陈公公嘿嘿冷笑:“你们也不要想着半路将他劫走,这里可是我大明的天下,你们这些倭寇是掀不起多大风浪的。我要说的也说完了,二位请回吧。”陈公公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河野家的两人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谈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当下告退离开了东厂。 两人自后门离开东厂,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分头走向不同的街道。河野美绪走进一条小巷,七转八转之后走回大路,又走进一家胭脂水粉店径直自后门离开,那里早有一顶软轿在等她,河野美绪对着轿夫一招手那轿夫赶忙掀起轿帘请她坐了进去,接着招呼同伴抬轿起行。 莫约一盏茶的功夫,轿子停在了一座茶楼之前,河野美绪出了轿子看看四周小声用倭语对那轿夫说道:“派人四周巡视,若有可疑人不可动武,迅速来报。”说罢,她转身进了茶楼。 那轿夫与同伴假意辛劳,将轿子抬到了街上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在一旁的摊上叫了两碗清水挂面与同伴进食,实则已在暗中招呼其他隐没于人群的暗桩将茶楼四周警戒,而他所坐的位置则可以将茶楼附近的情况尽收眼中。 河野美绪进了茶楼之后直接上了二楼,这座茶楼是他们河野家在京城内安置的据点,因此并不害怕有外人潜入。她来到一间房中,一开房门便见到河野宗政已经摘下面具正坐在桌边品着一壶上好的庐山云雾。河野宗政也刚好看到河野美绪进屋,当即笑道:“美绪,快坐下与为兄一起品茶,这中原的茶艺确实要比我们的茶道要精深。”河野宗政又品了口茶,只见他眉间舒展眼含笑意,爽朗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河野美绪看着摘下面具后面容极是俊朗的的河野宗政,只见他一头黑丝垂肩,皮肤雪白晶莹,俊秀的瓜子脸上,双眉斜挑,一双大眼黑白分明,眼梢微微斜吊,却满含笑意,笑容更是爽朗,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此时若是陈公公与冷天峰在此必定会大吃一惊,原来河野宗政的面容与冷天峰竟然能一模一样,只是冷天峰给人的感觉更加冷峻令人望而生畏。 “宗政堂兄,”河野美绪向河野宗政微微行礼后在下首入座,“我已确定,并无东厂的人跟踪。” “那个老狐狸不会派人跟踪的,”河野宗政将一杯刚刚沏好的茶递给河野美绪,“他手里有我们最大的把柄,所以他知道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监视是不可避免的,但派人跟踪确实没有必要的,因为我们还要去找他。”河野宗政一边饶有兴趣的品着手中的庐山云雾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河野美绪略微有些焦急。 “别急,喝茶,”河野宗政不慌不忙,全然不放在心上一般,“你可不要太小瞧了你宗弼堂兄,哦,不对,他现在还叫冷天峰。”河野宗政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仿佛在自嘲,“我总忘,看来我还是不喜欢讲中原人的名字。” “可是,”河野美绪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堂兄现在奉东厂命去追杀梦婷师妹,从京城至天山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返最多只需一个月,可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月之内找到宝藏,我们该如何是好?” “既然找不到,”河野宗政突然冷笑一声,一瞬间,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依然荡然无存,一股肃杀之气已经围绕在河野宗政身周,他看着河野美绪眼神中已经杀意盎然,“那就不找了。” 河野美绪不禁打了个寒战,河野宗政瞬间散发出的杀气令她着实受惊不小,她怯生生的看着河野宗政,半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河野宗政看着张惶无措的河野美绪,忽然“哈哈”一笑,周身杀气慢慢退去,又换回了那温暖的笑容,“美绪,不要害怕,快喝茶,不然茶可就凉了。” “可是我们...”河野美绪刚刚开口便被河野宗政打断,“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莫说我们不一定能找到那宝藏,即使找到了也不能交给东厂,”河野宗政喝了口茶,抿了抿嘴,感觉味道不错,“那个姓陈的阉狗难道是好心将宗弼养大吗,他也只是想要宝藏,根本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性命,所以我们交不交给他宝藏他都会杀了宗弼的。” “那我们该如何制止,还请家主示下,”河野美绪郑重的问道,河野宗政作为河野家的当代家主在家族有至高的权力,平时闲谈河野美绪会称其为堂兄,但当正式之时则必会称为家主。 “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做,或者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东厂一把。”河野宗政看着河野美绪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河野美绪完全呆住了,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不帮助冷天峰反而要帮助东厂,这让河野美绪一时间难以接受,“家主,万万不可!” “美绪,”河野宗政微笑的看着河野美绪,“不要吃惊,我有我的想法。若我所料不错,不管我们能否交出宝藏还是宗弼能否杀了林梦婷,当他回到东厂后陈公公一定会向他动手,但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让他脱离东厂的好机会吗?” 河野美绪还是一头雾水,她摇摇头依旧表示不解,河野宗政笑笑继续解释道:“汉人有句话叫‘未经磨砺,又怎知宝剑锋利’,宗弼在东厂的时间太久了,虽然已经有了东厂的作风习气,但据我们的了解,他在江湖上的磨炼却是少之又少。我们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帮他脱离东厂顺便让他在江湖之中磨练一番。我们可以在暗中帮助东厂将他逼入绝境,在他彻底仇恨东厂却又无能为力之时再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让他可以见到家族的温暖与强大。” 河野美绪细细品味着河野宗政的话,虽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在她内心的深处却觉得有些不敢苟同,但她却不敢透露出一丝与河野宗政相左的相反,而是简单的问道:“敢问家主,那我该做些什么?” “你吗,当然是启程回天山,”河野宗政看着河野美绪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或者真的只是巧合,当年为了寻找他的下落,我们派家族年幼之人分别加入不同的门派潜伏打探,而你则进了天山派,更没想到你师父林介之与鬼炎门门主竟然是多年好友,也从而得知宗弼竟然在鬼炎门学艺,这次他竟然奉命上天去杀你的掌门师妹,真是世事难料啊。” 河野美绪也不禁感慨,事实却是难料,莫非真的有天意让这些巧合能够凑到一起,她叹了口气,道:“宗政堂兄,那美绪便不再耽搁立即启程回天山,严密监视宗弼堂兄。” 河野宗政摇摇头,苦笑道:“美绪啊,你做事就是太认真,要懂得变通,而且你可不是去监视他,是在暗中协助,千万不要理解错误,更不要太死板。” 河野美绪当即点头:“美绪明白,还请家主宽心。” 河野宗政看着一脸认真的河野美绪,心里想着:“我这个傻妹妹,还是不懂啊。”但他也没有指责,而是漫不经心的说道:“那我就吩咐你最后一件事情,从现在开始你还是用你的汉名苏净萱,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不可让他知道家族的存在,只有在适当的时机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净萱明白。” 冷天峰骑在马上,溜溜达达的出了京城,此时的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色长袍,将刀挂在马鞍之上,还带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袱,他双腿一夹马肚子,胯下宝马吃痛一溜烟的向前小跑而去。 此去天山共四千五百里的路程,若是快马加鞭每日疾行三百里,只需半月时间便可抵达天山。天山派众人已经离开三天,据天山沿途东厂暗探的飞鸽传书所述林梦婷正在赶回天山的途中,因为天山不在大明的管控之内,即使东厂明知林梦婷回到天山也不会派出大队人马追杀,这或许就是林梦婷的想法。 冷天峰没有在路上过多的耽搁,一路轻剑快马,向着天山的方向疾驰,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已过了宁夏卫,度过黄河,领略了河套风光,在一处驿站换过快马正要稍事歇息,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身穿红色袈裟头戴红帽手持一根五尺铁棒的僧人自驿站门前慢慢走过。 那僧人约四十多岁,体态健硕,面部似长期受阳光灼射呈暗红之色,但他走的比寻常之人更加缓慢,每走一步脚下必定留下一个半寸之深的脚印,若说武功精深之人内功越是高深脚步则愈加轻盈,若是武功未有大成脚步虽重却不会有如此之深的脚印。不但如此,以冷天峰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个僧人拿的铁棒定当有三四十斤之重,可那个僧人拿在手中却如同一根普通的木棍,这般举重若轻绝非常人。冷天峰识得那僧人是藏传密宗佛教的乌斯藏(西藏,明朝时称乌斯藏)喇嘛,心中略有疑惑。 “这位大师,还请留步。”冷天峰叫道。 那僧人停下脚步,转身向着冷天峰行礼,用生硬的汉语道:“见过施主,不知施主有何请教?” “没有,”冷天峰甩甩手,“就是见大师走的累了,想请您吃点东西。”这时驿卒刚好告诉冷天峰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冷天峰一挥手,道:“大师,饭菜已经准备好,请进。”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驿站。 那个喇嘛见状,讪讪一笑,也不多说什么紧跟冷天峰进了驿站之中。两人面对面的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水酒,那个喇嘛也不客气,径自给自己倒了杯酒,一杯水酒下肚仿佛已经开胃,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盘子里的菜送往口中。 这番景象直看的冷天峰瞠目结舌,可那个喇嘛对冷天峰好似视而不见,只顾自己大快朵颐,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大师,”冷天峰略有怒意,“主人还未动,你这客人怎就先动了。” “不需叫我大师,叫我索朗便可。”那个喇嘛打了个嗝,“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索朗喇嘛口中虽说着话,但却没有停下进食的动作。 “大师可是来自乌斯藏?”冷天峰略有无奈,只好换上他最擅长的面无表情。 “正是,我奉上师之命下山游历,”那个喇嘛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冷天峰郑重的回答道,“我乃宁玛派上师身侧铁棒喇嘛。” 冷天峰一听这索朗喇嘛竟是位铁棒喇嘛,顿时来了兴趣。大明初年,吐蕃归降大明年年岁贡称臣,朝廷因此在沿用元朝时吐蕃的旧称乌斯藏设立乌斯藏都司以便管理。乌斯藏佛法昌盛,举国信奉密宗佛教,而其中宁玛派亦称红教最为悠久。密宗之中,铁棒喇嘛是主要负责维持僧团清规戒律的寺院执事,因常随身携带铁杖,故又“铁棒喇嘛”之俗称。不仅如此,铁棒喇嘛也时常作为宗派上师的贴身护卫,故此铁棒喇嘛通常武功高强罕有敌手。 “大师既然是铁棒喇嘛,想必武功定然高强,不知可否切磋一下?”得知这索朗喇嘛的身份,冷天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神也突然冷峻起来,仿佛只有比武才可以让他亢奋起来。 谁知索朗只是看了冷天峰一眼,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施主,这就是你的志向吗?你的人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令你动容了吗?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吗?” 听到索朗的一连串问话,冷天峰心中突然一动,紧接着眉头紧皱:“大师,你这番问话是何用意?” 索朗放下酒杯,从一只烧鸡上扯下一只鸡腿,一边放入口中大嚼,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冷天峰:“施主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礼?” 冷天峰呵呵一笑:“原来你自己知道啊。” “那你是不是很羡慕我的随性?”索朗接着问。 冷天峰突然有想要大笑的冲动,这等无礼之人有什么好让人羡慕的,不过是个不懂礼数的臭喇嘛。 索朗见冷天峰不答话,便自顾自的继续说:“施主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你的隐藏了自己的内心。” 冷天峰听到这话,猛地怒睁双眼目光如利剑一般仿佛要将那喇嘛刺穿,周身杀气如利剑出鞘向着那喇嘛袭去,“臭喇嘛,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索朗看着突然发怒的冷天峰并不慌张,反而是咧嘴大笑:“施主切勿发怒,还听小僧细细表明,”他看着已经剑拔弩张的冷天峰依旧保持了出家人的那副淡定,“施主眼神凌厉杀气内敛,武功已臻化境,但内里实则隐没了一丝悲伤,唯有以杀意掩盖。你可以掩盖过所有人却瞒不住我这个一直在参悟人间八苦的出家人。”索朗停顿了一下,见手中只剩下一根鸡腿骨便扔在一旁,接着扯下另外一只鸡腿一边接着大嚼一边继续说着,“我并不知道施主的过往,但是施主给我的感觉确实你周边的人与事压抑了你的内心,你不知道你是谁,该怎么活,又能做些什么。只有说到比武时,好像才有一件事真的触碰到你的心,也只有这时你的眼神才真的有光,其他的时间,更像行尸走肉。你想要随性洒脱,却不得其法。我说的对吗?” 这番话语说罢,冷天峰的怒意渐渐退去,他面上古井不波但心中却知道这个喇嘛说的分毫不差。他自小长在东厂,自打记事以来见到的都是阿谀奉承杀人放火,周边的人无不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哪一件事办砸就随时会脑袋搬家,整日提心吊胆,即使这样也要互相踩踏诬陷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到别人的把柄罗织罪名好借机上位,这样的日子,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扭曲,除了金钱和欲望能安慰自己,所谓的仁义道德早就抛之脑后。对冷天峰而言,也只有在鬼炎门学艺的那几年才算是心灵上真正的自由时光,在东厂与锦衣卫能学到的也只剩下尔虞我诈而已。 “施主不答话,那就是小僧说对了,”索朗放下鸡腿与酒杯,向冷天峰合十行礼,“还望施主见谅小僧的莽撞之语。” “大师不必道歉,”冷天峰此刻杀意尽消,“你都说对了。” “既然如此,小僧便向施主辞行,”索朗站起身再次向冷天峰合十行礼,“小僧多谢施主的款待,今日你我在此相见便是有缘,你我定会再次相见,下一次小僧必会与施主比武切磋绝不推搪。”说罢,便向着驿站外走去。 “好,我们下次再见。”冷天峰向着索朗的背影大声道。 冷天峰看着桌上的饭菜,此刻却再无食欲,当即起身吩咐驿卒给他装备好干粮,便乘马继续向西而行。 冷天峰一路之上尽量避开市集村镇,越向西行,便越靠近西北边疆,越是这样就越需要谨慎。西北之地与鞑靼和东察合台汗国接壤,因此西北之地虽在大明边境之内但依旧是各族混居鱼龙混杂,难免会有敌方细作潜伏。冷天峰此番虽只奉命追杀林梦婷,但他依旧不想惊动太多人,因为他既是锦衣卫又是东厂督主义子,有人想杀他侮辱东厂与锦衣卫,有人想活捉他探听东厂虚实,更有无数人曾瞒过东厂耳目私下许诺给他大笔金银以求他能充当潜伏东厂内的暗桩。 就这样,在不断地绕行之中冷天峰在几天之后便已出了大明边界进入了天山的范围之中。自此,冷天峰昼伏夜行,避过了几批巡视的蒙古骑兵,终于在出京后第十五日的晨曦之中到达了天山脚下。 此时正值初春,而春日暖意尚未到达天山,抬眼望去,此时的天山依旧银装素裹,高耸的山峰如利剑直插云霄。冷天峰远远地看着天山北峰,突然间泪水夺眶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双膝缓缓跪倒在雪地之中,悲伤在此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表达,因为她曾经的爱人此刻正躺在天山之上,“师妹,我来看你了。” 良久,冷天峰慢慢自地上站起,手牵缰绳,缓缓而行,此刻的他心中早已充满了愧疚与不甘,他想要见到那个令他难以忘却的人,但又害怕见到她。他就只能这样慢慢的拖延着向前走着,虽然他知道,无论他自己怎么拖延但是他都会走到那里。 四年前,冷天峰在鬼炎门学艺有成,因此下山回归东厂,与她一同下山的还有他的师妹璩凝雨。二人在鬼炎门学艺之时情投意合大有私定终身之趋势,鬼炎门人在江湖之中速来离经叛道也从不在意什么礼法,因此对二人之情义多是祝福,并未干涉。然而下山之后一切都变了,那时成祖朱棣尚在人世,那时大明在成祖统治之下异常繁荣,但是成祖末年始终坚持宝船下西洋并增加了皇家采办珠宝等因此一些贪官污吏借此时机大肆搜刮百姓,东厂更是借机收编了一批武林败类与黑道帮派欺压武林各大门派,这一切都被刚下山的璩凝雨看在眼中。 那时候冷天峰已经回归东厂,在陈公公任命之下成了北镇抚司的一个小旗官,专司刑讯暗杀之责。这一切都在璩凝雨意料之外,她劝说冷天峰离开东厂二人携手游剑江湖岂不美哉,但冷天峰念及陈公公养育之恩并未答允,璩凝雨恼怒之下与冷天峰大吵一架后便离开了京城。 几个月后,太湖畔传来消息,太湖匪盗竟然劫了皇家采办珠宝的队伍,更是将抢来的财物分给太湖周边的渔家大有劫富济贫之势。当地官兵几次围剿都是损兵折将,更是被匪盗连杀数名带兵将官。成祖得知后龙颜大怒,下令东厂将太湖匪盗剿灭并且一律斩杀不留活口。 冷天峰在北镇抚司内部得到消息,原来那太湖匪首竟然是自己的师妹璩凝雨,冷天峰大惊之下,立即动身前往太湖,总算赶在东厂大批人马到达之前找到了璩凝雨,想要将她带走,但璩凝雨却坚持要冷天峰离开东厂,否则就要与朝廷始终作对。就在两人争吵之际,东厂的大批人马已经赶到,璩凝雨一掌推开冷天峰持剑与东厂杀手大战,冷天峰想要插手却被东厂众人拦住,只是片刻的阻挡璩凝雨却已被人用暗器暗算,最终在八名高手的围攻之下香消玉殒。 冷天峰见到璩凝雨倒在自己身前,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人生都失去了意义,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冷天峰的内心就封闭了起来,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周身杀气围绕,无伦是谁都无法与之亲近。他在璩凝雨死后,将他最爱的师妹的尸身置于棺椁并带到天山,放置于一个常年冰封的山洞,使遗体不致腐朽。 冷天峰牵着马默默地走了半日,终于来到了一处山谷,谷中有寒风掠过,冰冷刺骨,积雪齐膝,异常难走,就这样他又在山谷中行进了两个时辰才到达一处山洞。 那山洞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冷天峰只好将马拴在洞口旁一块大石之上,取下那柄五尺倭刀挂在腰间,又将带着的一根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然后转身走进山洞,走过七八丈远洞内却开朗起来但光线也无法射进洞中,冷天峰只能靠那火把的光线才能看清洞内的一切。 再走几步,前方出现一个石台,而石台之上则放置着一副棺木。 “师妹,我来看你了。” 第二章复命 冷天峰缓步走到那具棺木之前,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在世人眼中犹如凶神恶鬼一般的杀手也只有在已经逝去的师妹灵前才会卸去所有的伪装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感情。只可惜二人的情感却隔着一碗虚无缥缈的孟婆汤。 冷天峰在那棺木前盘腿坐下,用几块碎石将火把夹紧立在地上,火把的的光照亮了棺木周围,其实也照亮了冷天峰的内心。 “师妹,我又来天山了,”冷天峰默默地说道,“义父派我来杀天山派的林梦婷,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让我干这件事的,我也知道,你肯定还是想让我离开东厂,但我还是接下了任务。”冷天峰叹了口气,“当我知道我需要来天山时,我答应了,因为我可以来看你了,这其实才是我最想做的。来看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很想你。” 冷天峰静静的坐着,回答他的却只是黑暗中的沉默与寂静。他知道,已经故去的人不会给他任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鬼神能够听到他对璩凝雨的思念,他只能在在心中祈祷师妹的灵魂能在天堂听到他的诉说,哪怕只是一场梦。 冷天峰无奈苦笑,继续诉说着璩凝雨离开后的四年间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已经太久没有和其他人好好说说话。在其它人的面前,他只能无奈的摆出一副神鬼莫近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有在他心爱的人面前才能打开心扉,说出自己心中的苦闷。 “凝雨,其实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冷天峰突然说道,“东厂于我只是枷锁,我并不求荣华富贵,四年间也为义父铲除异己,也算是报了恩情,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留在东厂的必要,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决定了,在杀了林梦婷之后我便会离开东厂,无论义父是否同意,是否会杀我,我都会这么做,以后的我只会是一介浪人,流浪于江湖中,再不会是东厂的鹰犬,那时候我能够经常来看你了。” 失落良久,冷天峰终于收拾心情思索接下来的事情,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四年未来此间,璩凝雨生前也是爱洁之人,此间虽是一个简陋山洞,但他仍不想让璩凝雨遗体安放于污秽之处,也不多想,当即走出山洞捡了一些干枯树枝编成一把笤帚,想要给山洞内打扫一番。 冷天峰回到山洞中捡起那根火把,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打扫这个山洞。一经动手才发现并不简单,原来这个山洞内部空间极大,四年前冷天峰前来安放璩凝雨遗体之时心神恍惚如行尸走肉一般,再加上火把的光源有限,因此并未一窥山洞全景。此时打扫之下才发现,这个山洞如同一间巨大的石室,他向内走了走了足有三四十丈才到尽头。 冷天峰心中暗道:“如此巨大的山洞若是有野兽该如何是好,若是冰雪封山野兽难以觅食,那师妹的尸身难免葬于兽腹,我当真该死。” 念及此处,冷天峰扔掉笤帚,左手执着火把右手抽出倭刀,开始沿着石壁细细检查,以防有任何危险。走着走着,突然在一处角落见到一处洞口,洞内隐隐有微光射出,冷天峰心中一紧也不多想闪身进入。 冷天峰半蹲着向前走着,监视一条狭窄的天生甬道,其实是山腹内的一条裂缝,走了有十多丈远,甬道渐高,再前行三丈便已可站直而行,而那微光也越来越强。 终于,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天然的石室,约有一丈高两丈见方。冷天峰举起火把环顾四周,不禁一呆,只见地上散落着十几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那透过甬道的光亮不言而喻,正是来自这些夜明珠。而一旁的山壁前则端坐着一具早已腐朽的骸骨,骸骨身侧摆放着一个狭长的的石匣,不知里面所装何物。 冷天峰看了看周围,还有一些早已锈蚀刀剑兵器和一些腐化杂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冷天峰略感疑惑,天山本就已经十分偏远,这个山洞更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就连蒙古人的骑兵亦不会到此处巡视,否则他也不会将璩凝雨的棺木安放于此了,更何况这是山洞内的一处裂缝甬道。是以此处出现一具无名骸骨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冷天峰好奇心起,走到了那句骸骨之旁,略一思索之下伸手打开了那个石匣,盖子掀开,率先看到的是一块宽三寸长四尺的铁牌,上面细密刻满了蝇虫大小的文字,贴牌之下赫然躺着一柄四尺长的汉剑。 冷天峰眉头紧皱,实在想不通为何此处会藏有一柄长剑,但他知道,自己瞎猜是不会有答案的,不及多想便将那铁牌拾起又用火把凑近,好更清晰的阅览铁牌上的文字。铁牌在洞中尘封多年早已是锈迹斑斑,好在当年刻字之人将文字刻的甚深,因此自己还可依稀辨认,再仔细瞧那文字,刻的竟是篆体,这可就苦了冷天峰。 冷天峰自小习武,精研杀术,虽也习文但也只是寻常水平,如若刻的是楷书对他而言却是轻松,但是隶书字体与楷书虽然相近但仍是颇有不同,这铁牌上足有千余字,使得他不得不细细辨认,莫约半个时辰,总算才将文字贯穿而通。 冷天峰默然站起身来,看着那具骸骨,说道:“前辈高义,受冷天峰一拜。”说罢,他双手执前,双膝跪下,俯首于地,对那骸骨行了个大礼。若是与冷天峰相熟之人看到此番情景必然大为吃惊,他们绝想不到一向孤傲的冷天峰竟然会对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行如此大礼。 可那铁牌之上的文字,让冷天峰看的却是冷汗淋漓,他实在想象不到那些文字所记载的故事是那样的令人澎湃。 西晋惠帝元康元年,皇后贾南风谋害杨骏家族,掌握实际大权,把握朝政,从而导致朝廷内忧外患。惠帝司马衷先天之资质较差,智商堪虞,后世之人常用其言“何不食肉糜”讽刺其智力低下。惠帝司马衷的爷爷的兄弟赵王司马伦乃晋高祖宣皇帝司马懿第九子,其人继承了“冢虎”司马懿的狼子野心,年少时碌碌无为,全倚凭家族势力才得以身居高位,而他又见到他二哥司马昭的孙子竟如此不堪,是以起了不臣之心。元康九年,司马伦设计杀死贾南风,篡位夺权,从而导致了七年之久皇族内乱,称之为“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直接削弱了晋朝国力的削弱,不仅如此,由于内乱,负责镇守晋朝各边疆的大军也被调回内地平叛,因此在大汉武帝时期起就已被压制几百年的胡人得到了喘息之机。以匈奴.鲜卑.羯.氐.羌为主的胡人部落开始反晋,后世称之为“五胡乱华”。 百余年间,北方各族及汉人在长江以北建立的国家达数十个,强弱不等、大小各异。西晋皇族司马睿不得已举国南迁,定都建康,由此长江以北彻底沦为胡人的天下。而北方汉人彻底沦落为胡人铁蹄之下的奴隶。 其时,五胡之人是连文字都没有的未开化的野蛮民族,甚至有些部落依旧保持着食人的兽性,其中羯族尤为可怖。羯族首领石勒率领羯族部落进犯中原之时,从长安杀到洛阳再杀到邺城,所过之处,将树上挂满尸体,汉人人头挂满城墙,不仅如此,羯族军作战从不携带军粮,他们将汉人女子称之为“两脚羊”,夜间奸淫,白日烹食,即可满足淫欲,又可食之果腹。竟将汉人人命当做猪狗,随性屠戮。 石勒死后传位于子侄石虎,石虎有一汉人养孙名冉闵,果断敏锐,以勇猛著称。出仕后赵,授游击将军,封修成侯。数从征伐,屡立战功。石虎死后,羯族人陷入皇权内乱,不但如此,当权之人对冉闵颇为忌惮,最终还是对冉闵下了杀手。 冉闵侥幸逃脱并反杀来人,多年间他亲眼目睹了无数次羯人对汉人的屠杀,心中早已是无比悲愤,他作为汉人为羯族卖命在汉人眼中早就是助纣为虐的汉族罪人,心中的悲愤与愤怒交织,对于羯人的仇恨最终爆发。 石虎死后,其儿子们爆发夺位之战,冉闵趁机控制了一部分兵权,并颁布杀胡令。团结汉人和被欺负的其他族人,共诛羯人。杀胡令一出,各地汉人无不欣喜雀跃,仅仅三天之内就有几万羯人被汉人所杀,邺城一战更是斩杀羯人二十余万。 邺城之战,各地汉人纷纷前来投奔冉闵,其中便有一个叫做夺岳的年轻人,据传此人祖上乃是师从春秋时期铸剑大师徐夫人,虽然年纪尚轻但铸剑之技艺却无第二人可与之匹敌。夺岳为民族之义,投身于冉闵军中颇得冉闵赏识,夺岳也视冉闵为天命之人,因此为其铸剑八柄,分别对应先天八卦的卦象,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夺岳所铸第八柄剑名为“天魂”,上应天之力,铸剑之时夺岳纵身跳入铸剑炉中,以血肉之躯为献祭,终使天魂剑成形。夺岳舍身祭剑,终成无上利器,冉闵听闻不禁泪洒衣襟,为完成夺岳遗志,他亲佩天魂剑,更将其他七柄剑赐给手下几名大将,与敌交战之时更是所向披靡,冉闵军中称之为“夺岳八剑”,以纪念舍身祭剑的夺岳。 之后,冉闵佩天魂剑,建国称帝,国号为魏,后世称冉魏。冉闵称帝后两年之内,六战六捷,胡人皆称佩天魂剑者上应天命,百战百胜,更有传说夺岳八剑对应八卦,乃天命之剑,故此胡族之人皆相信得夺岳八剑者可得天下。 直至永兴三年,冉闵大军与鲜卑慕容氏所建立的前燕作战,此一战冉闵被困连环马阵,为前燕君主慕容儁所擒,斩于遏陉山,追谥武悼天王。混乱之中,夺岳八剑有四柄遗失,不知所踪,天魂剑与其余三柄为慕容氏所得。 冉闵战败之时,多数部下尽皆战死,但仍有一部份人忍辱负重选择投降活下来,以求日后再有机会推翻胡人政权,其中便有一名冉闵的近身侍卫。此人武艺甚高,轻功尤为最佳,因此最是擅长潜入暗查之事。他心中悲愤,不忍天魂剑被胡人染指,因此在投降两年得到信任之后,潜入前燕皇宫,盗出天魂剑。他不敢耽搁,连夜潜逃出城。 他猜想鲜卑人必定以为他一路南行去投靠东晋,故此反其道而行之,一路西行,前往前秦再绕道向南回到晋国。可谁知他盗取天魂剑的事情泄露,同样为胡人所建立的前秦对夺岳八剑的谣传也是深信不疑,因此在前秦至东晋的关隘处处严查。他无奈之下只能继续西行。 前秦的正西方乃是吐谷浑汗国,而吐谷浑君主也是鲜卑慕容氏族人,与前燕皇室实为一家,四十年前,慕容氏内部因皇位继承产生巨大分歧,因此一支族人西迁至凉州一带建国吐谷浑。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年,但两个慕容氏的分支吐谷浑与前燕依旧是水火不容,但是那只是内部纷争,对外还是一致的,因此那冉闵的近侍不敢确定吐谷浑是否已经得到消息。他前思后想,最终决定向着西北而行进入西域前凉地界。 前凉张氏乃西晋时凉州刺史之后人,虽在西北,但凉国仍以汉人为主。那近侍原以为到了凉国便已是安身之地,谁知张氏后人得知他所携带的便是天魂剑时,竟欲将天魂剑夺之,以此对天下宣称得天魂剑乃上应天命,自此张氏皇帝为天下正统。 直至此时,那名近侍才最终明白,天魂剑并不只是一把剑,他代表并不是夺岳舍身祭剑的信念,更不是冉闵平定天下的愿望,只是天下人的欲望。他看着已经兴奋地有些癫狂的张氏族人,不再犹豫,抽出天魂剑,一路冲杀出去,直杀到凉州城外,才抢到一匹快马继续向西北疾驰。 此一战,天魂剑大发神威,足有千人死于剑下。那侍卫也深感天魂剑杀气之重,握剑在手仿佛夺人心智,一味斩杀而不知疲倦。 最后,那侍卫带着天魂剑逃到了天山一带。他明白,天魂剑需要一位仁义之君才相匹配,而此时天下只是艰险之辈的尔虞我诈,他心灰意冷之下决意将天魂剑藏于天山,看后世之人是否有机缘可找寻。他找到一处山谷的一个隐秘洞穴,将天魂剑放在一个石匣之内,留下一块铁牌讲述了天魂剑的来历,而他也重伤发作,于天魂剑旁坐化。 冷天峰行过礼后,取过一旁的天魂剑,想也没想,直接佩戴佩戴在腰间,他才不信什么上应天命,更不相信什么兵器能左右天下,他只相信剑在手中才能体现剑的价值,而这天魂剑已经一千年未出世了,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前辈,”冷天峰看着那具骸骨,“剑乃凶器,无分好坏,只有人才有对错,剑没有,宝剑藏于此实是暴殄天物,我带着它重回尘世,看看它是否真的能带来天意于我。但请放心,总有一天我还会带它回来,重归于此。”说罢,冷天峰拾起火把想着甬道外走去。 冷天峰举着火把回到璩凝雨的棺木前,用衣袖将棺木擦拭一遍,道:“师妹,我还有任务,不能在此多陪你,你要见谅。你放心,这次结束之后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不要生气。”冷天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山洞。 他看了看山洞洞口,想了一下,还是找来了几块大石头将洞口封堵好,这样才不会让野兽得以进入。冷天峰又看看刚才擦拭棺木的衣袖,叹了口气,从马上取下那个一直带着的包袱,找到一个背风之处,从包袱中取出那件常穿的黑色锦纹飞鱼服换上,将倭刀与天魂剑佩在腰间,又变作了那个令人恐惧的锦衣卫。 苏净萱一路快马加鞭向着天山疾驰,在她心里其实不只是家族任务为重,她确实十分挂念天山派的一众同门。冷天峰一路之上在驿站停歇过几次,更在到达天山之后先去看了已经去世多年的璩凝雨,因此,冷天峰虽比苏净萱早一日出行,但苏净萱却比冷天峰早半日抵达天山派。 苏净萱停下马,此时早已有人向内通传正在歇息的林梦婷他们的大师姐回来了。苏净萱看着天山派的方舍,此间占地极大,但屋舍并不密集,建筑虽以汉人样式为主但也有些胡人风格融入,看上去有些怪怪的。但天山附近胡汉杂居已经几百年,这样的建筑早已不稀奇。 苏净萱把马交给守卫,快步进门,穿过中庭来到会客厅室,而此时林梦婷也刚从侧门进入,两人都是快步行走,差点撞了个满怀。 林梦婷见到苏净萱那娇媚的脸,笑意已经挂在脸上,她走近苏净萱拉住了她的手开心地说道:“师姐,你可算回来了!” 苏净萱却是眉头一皱:“你个死丫头,我都快被你气死了。”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嗔怪,但苏净萱性格一向温柔,就连嗔怒也带着一丝柔弱。 林梦婷嘿嘿一笑:“师姐,你不是回扶桑探亲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天山派久居西域,而西域一向是胡汉混杂,久而久之胡汉之分也就不那么明显,因此天山派门下弟子也不乏异族之人,是以苏净萱当年也是如实说自己乃是扶桑倭人,只是隐瞒了找寻冷天峰的事情,故此天山派内部人人皆知苏净萱来自扶桑,只是甚少有人提及此事。但天山派素有遗训,掌门只能由汉人来当,因此晚入门的林梦婷继承了掌门之位,而苏净萱与其余两位师兄弟只是长老之位。 “我害怕天山派人手不足,便早些回来了,”苏净萱没好气的说道,一边向一旁的椅子坐下,“还好我回来的早,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天山派夜袭东厂虽然只过去半月而已,但是东厂遇袭是何等大事,虽然东厂对外封锁消息宣称只是夜间失火,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半月之间在江湖上也已经被传的沸沸扬扬,各方势力也是蠢蠢欲动。 一些被东厂欺压的武林门派纷纷拍手叫好,更有甚者甚至想要与天山派结盟,妄图抵抗东厂对武林人士的打压;另一些已被东厂收为爪牙的门派,此时已经在暗地里收集了各门派的言行,正要向东厂揭发这些所谓的诋毁东厂的言论;但是更多的人只是在暗中叫好,实际上却只是在观望,既想借这次机会摆脱东厂,却又害怕引火烧身,因此陷入两难之间。 林梦婷此时也已坐在苏净萱的身旁,狠狠道:“东厂杀害师父,我们与东厂有不共戴天之仇,据我们潜伏在京城的人来报,最近东厂的几大高手都不在京城,那死阉狗的身侧并无得力护卫,因此我才决定动手。” “梦婷啊,我该怎么说你好,”苏净萱只感觉一阵头痛,“你是不是把东厂想的太简单了,如果东厂是那么容易被外人攻破的,那东厂早就该被朝廷裁撤了。”苏净萱看着林梦婷只感觉好生无奈,她这个师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执拗而且还十分莽撞,做事的时候总是只凭一股血勇之气,从不认真考虑细节也不考虑后果,倒是像个莽汉。 “做都做了,你现在数落我也没用。”林梦婷耸耸肩,满不在乎。 苏净萱轻轻地摇了摇头,也很是无奈,“你为什么就不能等我回来之后商议一下再做决定,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苏净萱又开始语重心长,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婆婆妈妈,但是这个师妹实在是没办法让人省心,师父林介之去世前曾好好叮嘱苏净萱要好好看住林梦婷,别让她任性而为,结果她就出门没几天就惹出祸来。 林梦婷见苏净萱还要说教,大感头疼,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姐了,温柔漂亮,但就是有些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像江湖人士的雷厉风行,她最害怕苏净萱的长篇大论,赶忙打岔道:“师姐,我比你早几天回来,因此还不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有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东厂有没有什么动作。” 苏净萱刚刚只顾着和林梦婷说别的,这时才想起正事来,连忙说道:“我回天山之前听说东厂已派出冷天峰前来杀你,他比我还要早一日出发,如今看情形应该还未到此,但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冷天峰,人称冰冷剑的冷天峰?是他要来?”林梦婷听到冷天峰的名字,表情开始有些凝重。冷天峰在江湖成名只有短短四年,但名气却十分响亮,不仅因为他是东厂的人,更是因为他的武功。 冷天峰以掌法与刀法成名于江湖,一身阴寒内功伤人于无形,中招者无不血液凝结,死状奇惨,为他兵刃所伤者更是伤口冰封,血液流出之前便已被凝结,故此人送绰号“冰冷剑”,但是他用兵刃却是一柄倭刀,却没有人唤他做“冰冷刀”,江湖人士皆笑称冰冷剑叫起来比冰冷刀有气势,但玩笑背后却是对冷天峰深深的惧意。 “不错,就是冰冷剑冷天峰,”苏净萱看着林梦婷已经皱起的眉头,慎重的说道,“东厂派他而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必是要取你性命,这几年江湖之上谁人不知,冷天峰出手从不留人性命,你这次是真的激怒了东厂。” 林梦婷突然哼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是祸躲不过,来就来吧,我又不怕他,我要是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净萱看着顷刻间又开始满不在乎的林梦婷,突然觉得自己脑仁都疼了起来,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着林梦婷有些生气的道:“我看都是师父把你惯坏了,没事总给你讲什么水浒传,你真把自己当山大王了啊,你能不能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别整天和那些江湖莽汉一般德行,动不动就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你要是死了那咱们天山派怎么办,你自己莽撞可以,但天山派要是因为你的莽撞毁了,我看你九泉之下怎么和祖师爷交代。” 林梦婷幼时其实也是个温柔细腻的姑娘,虽然习武,但也是天真烂漫,直至两年前师父死于东厂之手,她在存亡之际接手天山掌门之位,一时间同门性命与天山派的存亡如两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肩上,竟让这未曾经事的少女开始彷徨无措,两年之间,不仅要躲开东厂的追杀,更要筹划复仇之事,渐渐地戾气也越来越重,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怪,这些一切都被苏净萱看在眼里。 林梦婷看着已经生气的苏净萱,知道师姐有些生气了,到底是自己师姐也不敢顶撞,悄悄伸了伸舌头,然后笑着问道:“师姐,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跑吧,我们要是跑了,传到江湖上我们天山派可就真的颜面扫地了。”这话其实甚有道理,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江湖历来是强者为尊的世界,更何况天山派刚刚创下了夜袭东厂的壮举,如若不战而逃,那定会被当做笑柄,从此江湖人士提起天山派那就只能是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苏净萱也知道林梦婷说的是实情,此时不战而逃,天山派颜面扫地,对天山派更是无益,她略一思索:“我听说东厂只派了冷天峰一人前来,我们不妨等他来,事已至此,我们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不如静候敌人到来,全力一搏说不定真有一线生机。” 林梦婷看着面色凝重的苏净萱,也是苦笑,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天山派为了死去的师父,他们不得不全力一搏。 此后二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回到卧房歇息,只是吩咐守夜的笛子要严加巡视,不得有半分马虎。 入夜后,天山的气温降至更低,冷天峰将马留在一处背风的地方等他,自己则背负双手慢慢的走向天山派的所在。 他很喜欢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走,周围没有息壤的人群,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过往的一切,去努力回忆从记事以来的的每一个细节,去幻想着如果自己能改变过去那现在的自己可能会活的更加快乐,他把自己的过往想象成一个可以任自己修改的故事一样,就好比话本小说一般,他真的希望可以借此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是,这也只能是他脑海中的想象,不会成为真实的一切。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只是漠然的向前走着,没有点燃火把,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就好像他的人生,看着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实则只是在黑暗中苟且的可怜虫。 就这样,在积雪中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雪中艰难的前行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其实有些抗拒。可能是下定决心想要离开东厂,因此这也将会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他原以为自己会非常果决,可是到了天山之后尤其是拜祭了璩凝雨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动摇,不自觉的放慢脚步,好像时间拖得越久自己的心就会更安定,但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他也只是想骗自己安心而已。 冷天峰抬头看着夜空,今夜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与月光,天地之间只有让人压抑的死寂。他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就算这么拖时间也不会改变结果,终究是认命一般,开始向着天山派快步前行。 虽然都是在天山,但是从存放璩凝雨棺木的山谷到天山派路途却不近,再加上冷天峰放缓了步伐,这让他走了足足四个时辰才到达天山派的居所。 从远处看去,天山派正门左右各两名弟子手持火把,执刀守卫,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他也不在乎是否有什么埋伏,他一贯如此,有人阻挡,杀了便是,这就是东厂从小到大的教诲。 冷天峰大咧咧的走向天山派的正门,一名天山派的弟子远远瞧见,立时大喝:“什么人?” 冷天峰也不答话,只是径直向前走着,那名弟子也不含糊,“仓啷”一声拔出佩刀,“你是什么人,再不说话小心我手下无情。” 这时冷天峰已经走至他们身前三丈,他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叫冷天峰,锦衣卫都指挥使麾下北镇抚司总旗,直属东厂管辖,奉命取你们掌门林梦婷的首级,都听清楚了吧,去叫她出来吧。” 那几名弟子听到这儿都傻了,冷天峰的大名他们是听过的,不久之前大师姐苏净萱刚刚回到天山也带来消息称东厂派冷天峰来追杀林梦婷,不想刚过了几个时辰人就来了。不仅如此,都不知道掩藏一下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走到了天山派门前说要杀林梦婷,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啊。 那四名弟子面面相觑,一名弟子转身就向后跑,冲进内院大喊有敌来袭,一时间各屋舍的灯纷纷亮起,有几人更是不急穿外衣,只顾穿上鞋子就立刻拔出兵刃冲到屋外。 那个问话的天山弟子二话不说,是一招力劈华山对着冷天峰迎面砍下,冷天峰冷笑一声左移一步顺势让开,这一刀便已劈空。那天山弟子见冷天峰躲开,不等招式变老顺势变招一刀横削而去,哪知右臂一抬已经架住那持刀的手臂,右手向下一按,那天山弟子的右臂就随之被按下,冷天峰不在留手,趁此破绽一掌前拍,正中那人胸口。 那天山弟子就在中掌瞬间,胸口后背几处要穴瞬间刺出几支尖利冰锥,立时毙命。那冰锥呈暗红之色,竟是体内血液凝结成冰刺体而出,原来冷天峰掌力阴寒,中掌之人血液在瞬间凝结,甫一出手便可取人性命。 “你们也想动手吗?”冷天峰看着其他两名守夜的弟子冷淡的说道。 另外两名天山弟子也已拔出了随身兵刃,正欲向冷天峰出手,突然见同伴毙命死状还极其诡异,巨大的恐惧立时笼罩在心头,哪儿还敢动手。但是江湖中人极重面子,他们也不敢弃刀而逃,只能是硬着头皮持刀防备,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下。 就这样冷天峰先前进一步,那两人也退一步,就在这样一进一退之间,三人终是进了大门。进了大门便是中庭,此时中庭内已经站满了天山派的门人,各持刀剑将冷天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冷天峰看了有些皱眉,大声道:“我只杀林梦婷一人,识相的就赶紧滚,还能活命。” 天山派门人除了那两个守夜的弟子其余人等并没有见到那个死去同门的诡异死状,所谓不知者无惧,只当冷天峰是虚张声势,也不知谁大喝一声,一群人便同时动手,欲将冷天峰立毙刀下。 冷天峰也知道,此刻动手便是不死不休,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狠下杀手。他所用的武功名为“无妄凝冰诀”,乃是内功心法,以阴寒之气聚九阴之脉,因此掌力阴寒可凝水成冰,所用掌法为“冰全掌”,这其实只是武林人士所取得名字,这掌法与内功实为一套功夫,一内一外。内里“无妄凝冰诀”积蓄内力,掌法外用,将内力释放,相得益彰。 冷天峰运起掌法,右掌内力激荡之下已将右侧身旁刺来的长剑荡开半尺,接着向后连退两步,双掌齐出,又将正前方冲来的人震的连退数步口吐鲜血倒地不起。突然,猛觉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不及细想,回身一肘中背后偷袭者的面门,正欲下杀手,旁边又有兵刃袭来,无奈回身反击。 冷天峰周边围满了天山派弟子,如若大意定然身首异处,但他毫不见惊慌,见准时机抓住一人手腕,另一只手扼住喉咙,运气于双臂将人丢入人群,其余人见被丢来之人乃是同门便纷纷让开,因此围困之局便有了空隙,冷天峰只一步便冲到那空隙之处连环掌出,又有四人被击倒在地。紧接着只见他双掌一分,向左右两侧拍去,又有二人中掌,鲜血凝为冰锥自后背刺出,掌力余势未歇已经成为尸体的两人依旧向后撞去,借着鲜血凝成的冰锥又刺伤两人。 趁此间隙,冷天峰已经冲出包围,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场战斗将由他主宰。他没有任何犹豫,抽出了腰间的天魂剑,挽了两个剑花以剑脊荡开两柄长剑,接着一剑直刺,只一招便刺穿一人喉咙,此时冷天峰听到身后又有兵刃破空之声,冷天峰拔剑顺势向后一剑斩落,那人见状举刀相格,刀剑相交并无半点声响,而天魂剑已经连人带刀斩成两段,冷天峰天魂剑顺势横削又将身侧一人连人带兵刃横断腰斩。 围攻冷天峰天山派弟子瞬间已是心惊胆寒,两合之内便有两人被斩成两截,他们绝想不到那天魂剑竟然如此锋锐,在他们眼中冷天峰手中长剑就如同地府判官的勾魂笔,一沾即死。故此纷纷退开,唯恐成为下一个殒命之人。 冷天峰看了一眼手中的天魂剑,也是一时错愕,绝想不到天魂剑竟然有此威力,他出剑本就奇快,天魂剑又锋利的邪乎,剑过人体,如同风过虚空,无所阻碍。 此时天山派弟子忌惮冷天峰,因此再也不敢上前,只敢在两丈之外将冷天峰再次围住。冷天峰只是一时惊愕,但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左掌直劈,一股大力涌向前方,几名天山弟子只觉一股寒风袭来,还未反应过来,冷天峰脚下步伐一变,施展轻功用快捷无伦的速度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持剑冲杀而至,冷天峰不断变换脚步,虽然身遭兵器交错但偏偏无任何一柄刀剑可沾到他的衣衫,他用的正是鬼炎门的轻功——飞仙。 冷天峰此时又已化作那心冷如冰的绝世杀神,快剑疾出,连着削断三人持剑的手臂,左手变掌为爪,硬生生插入一人胸膛,等他再将手拔出之时已经摘出那人心脏,正是一招“九鬼摘心”。 此招一出,霎时间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被这如同恶鬼夺人般的招数吓得不敢动弹。江湖厮杀,东昌围剿,蒙古人的压迫从未使天山派门人像现在这样恐惧。 冷天峰看着已被吓得不知所措天山弟子,大声道:“我说过了,我只杀林梦婷一人,把她带来,我放你们走。” 林梦婷刚刚合衣睡下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弟子敲门急报说东厂冷天峰已经杀到。林梦婷不想几个时辰前苏净萱刚刚告诉她东厂派出冷天峰追杀而追杀她的人现在就已经到了,一时间她怒火中烧,取过随身长刀又将一条长鞭挂在腰间,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苏净萱也是听到消息立刻赶来,与林梦婷同时到达中庭,正巧听到冷天峰的话,林梦婷顿时怒不可遏,她左手取下腰间长鞭向着冷天峰抽去,那长鞭施展开来足有十尺之长宛如一体长蛇在空中蜿蜒。 冷天峰乍见一条十尺长鞭袭来,无丝毫惊慌,左手扔掉那颗还抓在手中的心脏,已经抓住那条长鞭,谁知刚刚将那长鞭抓住左臂便如遭雷殛,赶忙松手,林梦婷手腕急转那长鞭又如龙卷残云之势向着冷天峰头颈缠去。 此时冷天峰左半边身子麻痹酸软,急忙运气,但是却无法抵挡那长鞭的缠绕,不得已展开轻功跃开三丈,堪堪避开,紧接着他又连奔几步退到林梦婷长鞭无法触及又远离天山弟子的方位才停下。 冷天峰站定,定睛一瞧,几丈开外正站着两个女子,只见左侧之人莫约十七八岁,左手执着长鞭右手握着一柄四尺长刀正对他怒目而视,只见她身材高挑,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微显腼腆,但此时已是怒容满面,身穿月白衣衫,虽说不上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右侧之人,年纪稍长,左手徒自撑着一把四尺长的雨伞,体态较小,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眼神清澈,说不出的娇媚,容貌也是甚美。 “你们谁是林梦婷?”冷天峰一边问道,一边运气于左臂,此时左臂经脉虽仍有滞涩但却已无大碍。 左边那个女子用到指着冷天峰,恶狠狠地道:“老娘就是林梦婷,有胆你就过来杀我。”明明是个极美的少女却是以老娘自称,若是旁人看来定是啼笑皆非,但熟知林梦婷的人却知道她已经盛怒到了极点。 苏净萱知道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便是便是自己从未蒙面的另一位堂兄河野宗弼,他与他的大堂兄河野宗政乃是双生,因此面容一般无二,她此刻多想上去与堂兄相认,但是此刻的她是苏净萱不是河野美绪,她必须按照河野宗政的计划行事,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但是眼下的情况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默不作声的看着。 而此时的冷天峰正直勾勾的看着林梦婷,眼中露出一丝迷惘,还夹杂着一丝欣喜与悲伤,就在片刻之间他已经不再是刚刚激斗时的冷酷,即使是旁人也可感受到他身上的黯然神伤,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原来她才是那个人。” 林梦婷看着有些奇怪的冷天峰,略感惊诧,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刀护在胸腔,以防冷天峰突袭,而苏净萱则是轻轻叹口气,则是撑开了手中的伞轻轻举起,右手则从伞柄抽出一把四尺长的细剑,一手撑伞一手执剑,竟有一种奇美之感。 冷天峰这时也已回过神来,他也明白了多年来从未想通的事情,他苦笑了一下,举起了手中的天魂剑,剑尖直指林梦婷,但此刻的他眼中杀意渐已退去,周身杀气尽散。 林梦婷看着冷天峰手中的长剑,只见剑长四尺,八面六棱,剑身乌黑,月光下刃口闪烁幽深血光,此剑虽刚刚斩杀数人,剑身且未留下半点血迹,但自带一股戾气,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血腥之气,只是剑的威压就已经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林梦婷瞧着天魂剑,心中不由打个突,心中暗忖:“这剑不知杀过多少人,竟然有如此暴戾杀气。”她强振心神,不再等待,左手一挥,长鞭已经击出。 冷天峰刚刚已经抓过长鞭,并且吃了暗亏,知道那鞭子不好对付,也是不敢托大,以步法让开,正欲找寻破绽,不想苏净萱却已经持伞而至。 苏净萱左伞一晃,已然挡住冷天峰视线,冷天峰急退两步,苏净萱右剑紧接着直刺而去,连环三剑分上中下三路刺去,冷天峰正欲反击,不想林梦婷长鞭已经缠向冷天峰脚踝,冷天峰无奈只能再次施展轻功“飞仙”以身法躲避。 林梦婷的长鞭并不一般,她用正是天山派的不传之秘雷鞭之法,天山派有一门内功奇异,修炼之人内力正应先天震卦,以雷电之力伤人,但修习起来异常艰难,故此只有继承掌门之位的人才可学习,借以长鞭施展更可事半功倍。而她手中的长鞭也不一般,那本是一条寻常皮鞭,上缠金丝银线又以牛筋绞之,故此坚韧异常,不仅如此,因雷电之力可假借金属传导,因此长鞭之上的金丝银线可更好的施以雷鞭之术。 林梦婷借长鞭优势拉开距离与冷天峰缠斗,苏净萱则欺身抢攻,以纸伞遮目再以四尺细剑偷袭。二人一远一近,各为互补,确是相得益彰。 冷天峰在二人夹击之下却并不慌张,看似左支右绌手忙脚乱,实则已经稳住局势,如同一叶扁舟入翻涌大海,任凭浪潮汹涌却难以将他覆灭。 苏净萱其实已经觉察出不对,她早在暗中就已去过东厂,明白冷天峰的实力绝对不止于此,但却想不明白冷天峰为何深陷二人夹击之中却不还手,只是一味的躲闪避让。不但如此,冷天峰眼中还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竟一直看着林梦婷。 过不多时,冷天峰好似突然想明白什么事情一般,天魂剑急出,与还在空中长鞭缠绕在一起,接着他剑柄一转剑身随之而转,竟然借着宝剑之利将长鞭断成两截。他甩脱还缠绕在剑上的半截长鞭,转身对着身后的苏净萱以力劈华山之势一剑劈落,苏净萱赶忙伸剑格挡,刃口相交,天魂剑已将苏净萱长剑劈断剑尖三寸长的一截,冷天峰一剑劈下又顺势自下而上一剑反撩又将那把油纸伞劈成两半。 两招之间,苏净萱手中兵刃已近尽毁,大惊之下急忙后撤,而林梦婷也已经持刀赶到。她手中缅刀化作龙蛇,借以身法之利施展“云影雾绕”之术。 冷天峰第一次见到这眼花撩乱的刀法,瞧的甚是有趣,心中便起了玩乐之心,剑随心走,天魂剑也已化作无数道剑影与林梦婷的重重刀影交叠在一起。 场中剑气纵横刀影环绕,林梦婷虽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依旧被冷天峰狠狠压制着,完全无力还击,不但如此,她深知天魂剑锐利无比,自己手中缅刀难以敌手,只能不停变换招式,寻求间隙反击,二百多招一晃即过,两人兵刃却是始终并未相交。 此时,两人的战局已经容不得第三人加入,苏净萱在一旁是旁观者清,她早已看出冷天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下杀手,两人看似激斗实则是林梦婷不住移动四处抢攻,而冷天峰则只是只是站在原地以手驭剑脚下却未移动半分。 冷天峰一边出招一边看着奋力抵挡却眼神倔强的林梦婷,终于下了决心。一招“云罗仙境”使出,林梦婷已被一片剑光笼罩,紧接着又出两剑直刺,顺势一招“长河落日”一剑下劈,只听“铮”的一声林梦婷手中缅刀已应声断成两截,冷天峰又一剑刺出,林梦婷赶忙举起半截断刀格挡,谁知天魂剑竟一剑刺穿刀身,直指林梦婷咽喉。 林梦婷冷汗直下,却知已是必死,嘴角露出冷笑,准备慷慨就义。可谁知那一剑并未刺下,而是停在了林梦婷咽喉前半寸之出。 冷天峰看着眼前的林梦婷,呼了口气,突然很轻松地说道:“是我赢了。” 林梦婷一怔,大声道:“什么你赢了,难道我们是比武吗?快把剑刺过来,老娘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哈哈哈,”冷天峰突然仰天大笑,他的神情也变得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我是不会杀你的!” “你说什么?”林梦婷又是一怔,这都什么和什么。 一旁的苏净萱也是一脸懵,她对于冷天峰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失散二十二年的堂兄,对他的过往实是一无所知,更是想不通为何会对林梦婷就此罢手。 冷天峰向后跃开一丈,右手挽了个剑花,将天魂剑在地上一插,剑身已经刺入石砖之中,又随手将剑鞘扔在地上,伸个懒腰,笑着对林梦婷说道:“我说了,我不会杀你的。” 林梦婷瞪大双眼,实在是难以相信冷天峰真的会放过自己,但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难道又会是东厂的阴谋? 冷天峰盯着林梦婷看了良久,林梦婷与苏净萱在内的天山派众人却都不敢轻举妄动,也只是紧盯着冷天峰,背上却是冷汗淋漓。 冷天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向着大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向着身后的林梦婷大声道:“林掌门,那柄剑是在天山找到的无主之物,现下赠与你,我也要回东厂复命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着便出了大门,只留下了天山派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冷天峰出了天山派的大门,心中却是一片狂喜,他施展轻功飞奔至坐骑所在的地方,他终于如释重负,明知道没有完成任务就回东厂复命必受重责,但是对他而言,已经真的再也没有牵挂了。 第三章双刀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但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年的耕作,希望今年能有个好的收成。 出了杭州城一路向北,沿着京杭运河可见两岸田间百姓俯首于稻田之中,一年之计在于春,此刻正是播种的好时候。此时的江南不同于北方,天气已经回暖,运河之上也可看见有不少的富家子弟结伴游船于河上,想来是那西湖美景看久了也会心生疲惫,运河风景相较西湖之上那自是不可比拟,但细细看去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河上渔家驾着小船一边躲避着迎面而来的大船,一边寻觅水深之处下网,为自己的收成兀自担心。大船上的纸醉金迷与小船上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的对比,也组成了这运河上的独特风景,远远望去竟是另一番滋味。 一艘大船之上,一个富家公子正卧于船中榻上,左搂娇妻右搂爱妾,看着船舱中从青楼妓坊雇来的几个舞姬那曼妙的舞蹈,左边喝着娇妻端来的上等花雕,右边吃着爱妾递之唇边的闽南新进的水果,真是好不快活。他色眯眯的看着一众舞姬,心中想着是不是该再添几房妾侍,就连笑容都开始猥琐起来。 他正在想着该如何下手的时候,突然隐约的听到一阵歌声,似是个男声,声音略显粗犷,并不似江南口音。过不多时,那声音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响,好似是有人在岸上放声大歌,那声音说是唱歌,倒真的好似杀猪,不但是音调难寻,若是夜晚,定会让人觉得是有人在哭坟。 一时间,两岸耕作的农户停下耕作,河上捕鱼的渔家不再下网,就连船中对歌女舞姬连同那富家都忍不住停下舞乐,走到船舷边看看是何人打扰了他们雅兴。 远远望去,运河左岸有人远远驾着一辆破旧牛车在田间小路之上缓缓向北而行,而那个驾着牛车前行的就是那唱歌之人。他一边向北缓行,一边继续唱着,从“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唱到“雁飞过正伤心,满地黄花已堆积,旧时匆匆渺渺身影去,去年与你共花影”又唱到“六月飞雪千古冤,血溅白绫三年旱,何时借得屠龙剑,斩尽不平天地宽”。 驾牛车行了不过短短百丈的距离,这驾车的仁兄就先从《西厢记》唱到了《梧桐雨》,又从《梧桐雨》唱到《窦娥冤》,不但前后不搭,不伦不类,更是难听至极,这要是上街卖唱,别说挣钱,不让人打的头破血流就已经是万幸了。 此时那牛车已经越来越近,已经可看清楚那驾车之人,只见那人二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也谈不上丑陋,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但好像有很多日未曾洗漱睡眼惺忪胡子拉碴,身穿一身青色的锦缎丝纹袍,上绣仙鹤流云图,脚下踩着一双软底小牛皮靴,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但那锦袍好似多日未曾换洗,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靴子更是满是泥泞,好像刚从水田里走过一圈。 那牛车车板比寻常牛车宽大不少,若说是像个床榻也无不可。车板之上随意铺了点稻草,上面还摆放着两个红漆木箱,木箱上还挂着两柄单刀。木箱之侧有一个已经被揉成一团脏的快要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被褥,除此之外牛车上再无他物。 牛车的主人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倚靠着木箱一边拿着根树枝赶着牛车,一边用杀猪哭坟般的嗓音接着唱着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岸边耕作的农户与捕鱼的渔家都看傻了,这是什么人,若说是落魄之人怎还会有此闲情唱歌,若说是普通人又怎么穿得起这般名贵的衣服,但若是富家子弟又怎么会是这般德性,唯独那大船上的富家子弟掀开船上围帘,大声嘶吼:“哪个王八蛋在那儿瞎唱,扰了爷的兴致,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牛车之上,那驾车之人寻声望去,正看到船上一脸怒容的富家子弟,挠挠头,向着那大船方向拱手道:“在下后天,途径贵宝地,不想竟扰了公子雅兴,小弟在此道歉,愿公子千年万年,长盛长青。”说着用树枝猛抽两下牛臀,那拉车的老黄牛吃痛,一溜烟的向前小跑了。 “你大爷的,居然敢骂小爷,信不信爷爷我弄死你。”船中的富家子哪还顾得上斯文,开始破口大骂。原来那个叫后天的看到船中男子左拥右抱,骄奢淫逸,虽然他那杀猪般的歌声搅了别人,但一看那富家子弟也不是什么好人,干脆就拐着弯骂人,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千年万年就是让他做乌龟,长盛长青,青色近绿,就是让他永远戴绿帽子。 那富家公子气呼呼的坐回船舱,平白无故挨了顿骂,心中要多气有多气,也没了看歌舞的兴致,挥挥手让舞姬们退下,一边喝酒一边生闷气。 后天驾着牛车跑了有二里地才停下,看了看身后没人追来,仰天哈哈大笑,接着从怀里掏出个馒头,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想着想着该去哪儿。 “我说牛兄啊,你也说说我们去哪儿啊,”后天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的对着拉车的老黄牛说道,“每次都是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也提个意见呗!” “哞。” “你说的啥,我没听懂。” “哞。” “去北面是吗?”后天问道。 “哞。” “好,那就去北边看看,刚好很久没见冷天峰那个臭小子了,我们干脆就去京城看看他吧。”后天自言自语的说道,说到冷天峰的时候,那原本睡眼惺忪的双眼突然变得有神,一瞬间,整个人都变得英气勃发,他回身拿起双刀分左右挂在腰间。 “好久没和人打架了,是该找人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了。”他自言自语着,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表兴奋,他望向远方京城的方向,是该去京城看看了。 “牛兄,我们去京城。” 京城,宣武门外。 卯时,苏净萱此时正坐在一处卖早点的摊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算是武林高手连着十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依旧会疲惫,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水挂面,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客官,这汤面一定要趁热吃味道才足,”一身破旧衣衫的卖面老板端过一碟咸菜放置在苏净萱面前,一边憨憨的说道,“我做的面在这外城是有名的,您可一定好好尝尝。”说着又嘿嘿一笑。 苏净萱赶忙粗着嗓音道:“那可就多谢店家了,我一定好好尝尝您的手艺。”一旁的面摊老板傻傻一笑,唱个喏又接着回去煮面了。 苏净萱无奈,拿起筷子开始吃起了这碗清水挂面。她身后的街上人群拥簇,到处都是叫卖之声,虽是一大清早,但却是热闹非凡。 自永乐十九年成祖迁都于北平,到现在也有七八个年头了,这京城在三代明君治理之下更是日渐繁荣。这宣武门外已算是外城,城外农户常将自家蔬果运送至此贩卖,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这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场,沿街菜摊小店众多,寻常百姓也皆来此地购食果蔬,渐渐地京城附近的百姓便将菜市最集中的街口称作菜市街。 因为此地鱼龙混杂,又多是寻常百姓,东厂对于此地监视相对较弱,大都是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在管辖,因此隐没于此地会比其他的坊市要容易许多。苏净萱更是头戴斗笠身穿一件破布麻衣,又用香灰将脸涂脏,并将斗笠压低让人看不清面容,从远处看去倒真的像一个瘦小的村汉。 苏净萱刚刚将面吃完,正欲付账,就见到林梦婷拿着个羊肉烧饼一边啃一边向着自己走来,林梦婷的装束与苏净萱看着差不多,不过她没戴斗笠,更是满手泥巴,又在唇上粘了两撇胡子,远远看去就是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精瘦汉子。 林梦婷走到桌旁,用脚从桌子下勾出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拼命往下咽嘴里的羊肉烧饼,一边冲着卖面老板大叫:“赶快给我来碗面,来盘咸菜,再给我上俩馒头。”这样子让人看着倒是真有几分梁山好汉的架势。 苏净萱看着林梦婷的样子,一脸郁闷,就算是易容乔装也总要顾及一下自己是个女儿身吧,哪有这个样子的。可是林梦婷才不管这些,三口两口将羊肉烧饼吃完,一把端起刚上桌的汤面,连汤带面,一股脑的往嘴里倒,还不忘再啃一口馒头,倒也真是豪爽。 苏净萱撇撇嘴,小声问道:“女侠,要不要再给您来根大葱?” “葱就不用了,吃不惯,”林梦婷含糊不清的说着,“蒜倒是可以来两瓣。” 苏净萱翻个白眼,忍不住说道:“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好不容易扮回男的,谁还管这些啊!”林梦婷不以为意,她是真把自己当男的了。 “你这样子,以后谁还敢娶你,你还要不要嫁人了?”苏净萱大是气恼,感觉自己比当妈的都累。 “我才不怕,”林梦婷却是满不在乎,“那个哥哥说了等我长大了就来娶我,他一定会来的。” 苏净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生气,她知道自己肯定说不过这个师妹,干脆换个话题,“都打听清楚没,到底是什么情况?” “打听清楚了,看来消息是真的,”林梦婷一边“哧溜”着往嘴里吸面,一面小声的对苏净萱说,“据我们安插在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他们南城兵马司的人前天协助过东厂和锦衣卫将冷天峰押送至诏狱,看来东厂真的要杀冷天峰。” 那一日,冷天峰在天山突然放了林梦婷,继而回归东厂,林梦婷与苏净萱越想越不明白,明明林梦婷的性命已经交在了他的手上,却在最后又放手而去,这于情于理都不是冷天峰和东厂的作风。林梦婷与苏净萱简短商议之后,将天山派众弟子立即散去,并定于两个月后在洛阳聚头,以防东厂再次袭来。而这对师姐妹则立即尾随冷天峰回到京城,在他们看来,这一定是东厂的阴谋,不可不防。因此他们二人决定暗中跟踪冷天峰,秘密探查东厂的动作。 五日前,冷天峰回归东厂,随即传出冷天峰被东厂当场缉拿并关押在锦衣卫的诏狱,几日后在西市问斩。林梦婷二人比冷天峰晚一日抵京,刚到京城就立刻联系潜伏在京城的暗桩,得知了冷天峰将被处斩的消息。两人听后,更是惊疑不定,如果是因为未完成任务,那冷天峰明明可以动手却为何又要放过他们,尤其是苏净萱感觉更加疑惑,她知道陈公公早晚会对冷天峰动手,却绝想不到会这么快,现在她和林梦婷在一起又不便与堂兄河野宗政联络,心中更是担心。 一晃已过了四日,林梦婷从暗桩那里终于得到确切消息,看来明日的西市真的会将冷天峰处斩。 “师姐,”林梦婷咬断嘴里的面条,略有疑惑的看着苏净萱,“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特别关心冷天峰啊。” 苏净萱心中一凛,但是面不改色:“我只是很奇怪,东厂这个太监窝虽然会重罚未完成任务之人,但冷天峰这样的高手即使是失手被重罚,也绝不应该被斩首示众,你想,高手难求,他们难道真的不怕再也找不到能替代冷天峰的人吗?”她顿了一顿,“最重要的是,东厂杀人,除非是为了立威,不然绝不会在东厂之外的地方行刑,他们绝不会为了冷天峰如此大费周章,此番大张旗鼓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我才如此关心。” 林梦婷一手端着碗,嘴里接着“哧溜”着吸着剩下的小半碗面,脑中却在思索着苏净萱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东厂这么大费周章确实不符常理,她看着苏净萱说道,“那我们明天混进人群里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宣武门外的菜市街上人群依旧拥挤,每日清晨都是如此,京城的百姓很多人的一天都是从菜市街买菜开始的,虽然地处外城,但却是热闹非凡。 后天一个人闲庭漫步般走在菜市街上,此时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青色劲装,也好好洗漱了一番,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未梳发髻显得有些放荡不羁,身上斜背着个细长包袱,里面正装着他那两柄佩刀。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他人虽浪荡但也不敢真的就随身携带兵器进京城,这要是进去了还不马上被巡城的官兵拿下。 他右手拿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闲逛,他三年前曾来过一次京城,这是第二次,对他而言京城依旧充满了新鲜感。他本身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会儿跑到这边问问菜价,一会儿又去那边瞧瞧鱼新不新鲜,倒是忙的不亦乐乎。 “这样的生活才最逍遥自在。”后天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冷天峰在哪儿?” 他和冷天峰的关系比较奇怪,既像朋友却又不是朋友,只是三年前的一次不打不相识才让他们互相认识,也就是那次他来过一次京城。后天知道冷天峰是为东厂做事,他倒是不在乎什么东厂不东厂的,只是觉得既然来找人,总要收拾一下,最起码不能在东厂人的面前丢了面子,因此特地在靠近京城的小镇找了个客栈好好洗漱一番,又将牛车寄存在客栈,这才又来到这里。 他听说菜市街人比较多,卖吃的东西的也多,这几年他一直在江浙一带游荡,也很想尝尝京城当地的美食,就特意来到这菜市街想从早饭先开始品尝。 他四下一打听,听人说有一家面摊的汤面在这外城堪称一绝,也不多想,径直来到那家面摊想要大快朵颐一番。 这面摊一共就三张桌子,他也没多想,就坐在了其中一张桌子,跟老板点了两碗面,开始细细品尝。他身旁的一张桌子坐了头戴斗笠衣衫破旧的村汉,脸上脏兮兮的,斗笠压的很低,因此看不清容貌。听他说话虽然嗓音很粗,但是有一种尖细的声音夹杂其中,好像是故意粗着嗓子说话,后天奇怪的看了两眼然后接着吃面了。 这面虽然普通,也不是精细材料所做,但汤的味道却是无比鲜美,后天心中暗赞,正要大声夸赞一番,就在这时看到一个手拿羊肉烧饼,面色黝黑,留着两撇山羊胡的精瘦汉子走了过来,那人一脚勾出桌下的长凳一屁股在那个戴斗笠的汉子身旁坐下,还把一只脚踩在了凳子上,接着两人开始小声交谈,显然二人是相识的。 后天原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他只是想来看看所谓的朋友而已,就在他想要让老板添点面汤之时,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两个村汉在提到了冷天峰的名字,后天瞬间心中一凛。 冷天峰作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总旗更是东厂陈公公的心腹,不仅如此,更是名满江湖的武林高手,名声自然响亮。但是,有明一朝,锦衣卫与东厂皆专司监管暗查朝廷百官,所以百官将锦衣卫与东厂视作恶鬼但对百姓而言却是无足轻重,因为这两个衙门寻常之时绝不会直接接触普通百姓,而江湖武林更是与百姓无关,因此冷天峰的名字也绝不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 后天微微侧头向旁边一桌看去,那两人依旧在小声交谈,但声音太小再加上两个桌子隔得却是有点远,因此他无法将二人谈论之事听得真切。这时他已瞧的仔细,那两人虽然将面孔涂脏,但泥污香灰之下依旧依稀可见雪白肌肤,尤其是那个作风豪迈之人,他双手虽然沾满泥巴,但是手指修长腕骨纤细,绝不是男子之手,后天又仔细看了看二人咽喉之处并无喉结,心下断定这二人定是女扮男装。 后天心思稍微一转,三下五除二的将碗里的面吃完,顺势端起碗,又向炉灶走了两步,含糊不清的对老板说道:“老板,你这面味道真不错啊,我吃了两碗了都吃不够,赶快再给我上一碗。” “得嘞,”正在煮面的老板一瞬间喜笑颜看,不光是因为生意好才高兴,更是因为得到了客人的认可,“还是客官您识货,不过还请稍等,这面才刚刚下锅,还要再煮一下才能上桌。” “嗯,不急,我等你。”后天满不在乎的说道,顺势一屁股坐在了那两个村汉的一桌,刚刚他端起碗时看似向着炉灶方向走了两步,实则是离那两人的桌子更近了,因此这时坐下在他人看来也只觉得有些莽撞,但绝想不到他是故意为之。 那两个村汉正是林梦婷与苏净萱二人易容假扮,他们突然见到有人坐到与他们同桌,瞬间警觉起来,后天看着两人的样子,咧嘴笑道:“我坐这儿没关系吧。”说着把还在端在手里的碗又端到口边喝了口仅剩的面汤。 林苏二人互看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的暗想:“这是何人?”此时他们刚到京城几日,东厂又将他们天山派列为朝廷要犯,因此极为警惕,唯恐这人是东厂派来的。 这时面摊老板端着一碗新出锅的热汤面放到了后天面前,后天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也不看面前的两人。苏净萱看着眼前男子心下越是疑惑,冲着林梦婷使个眼色,林梦婷心领神会,眼神瞟向四周以防有人暗中接近,苏净萱则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欲要结账离开。 “二位姑娘等等,”低头吃面的后天小声说道,“我有事想问问二位。”他依旧低着头,吃着面,并未看他们。 林苏二人一惊,不约而同扣住暗器,随时可以袭向后天。 “二位姑娘,动作不要那么大,”后天依旧淡定的低头吃着面,“被人注意到可就不好了,自然一点。” 苏净萱悄悄扫了一眼四周,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才略微放心,“你是什么人?” “嘿嘿,我叫后天,”后天抬起头,满面笑容的冲着眼前的两个人说道,嘴里还嚼着没有咽下的面条,样子滑稽又可笑,“刚刚无意间听到二位谈论冷天峰,就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后天?”林梦婷心头一震,“你是龙狼刀后天?”龙狼刀正是后天的绰号,他在武林之中惯用双刀,刀法更是以快捷无伦、迅猛无惧著称,故此人送绰号“龙狼刀”。 “原来你就是那个二傻子,”林梦婷眼中不屑,后天的大名她可是听说过的,早就已经是江湖笑柄了,“我还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你,荣幸之至啊!” “嘿,你什么意思,”后天将筷子在桌上一拍,撸起袖子来就打算要和林梦婷算账,一旁的苏净萱赶忙劝说。 “后公子,还请见谅,在下天山派苏净萱,这位是我掌门师妹林梦婷,我师妹不会说话,还请见谅则个,”说着双手向前微微行礼,算是赔罪,但心里却暗叫倒霉,竟在这个地方碰到了江湖上最爱管闲事是的傻子,“不知公子叫我们二人到底有何事?” 后天见苏净萱举止有礼,也不计较林梦婷刚刚的失礼,拿起筷子一边搅碗里的面,一边问道,“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你们说什么冷天峰明日在西市什么的,但我没听清楚,就想问问二位发生了什么,哦,对了,我这次来京城就是找他的。” 林梦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你为何找他?”苏净萱也很疑惑。 “肯定是找他打架呗,不然还能干嘛?喝酒聊天吗?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后天撇撇嘴,心中想了想和冷天峰两个喝酒聊天的画面,不禁毛骨悚然,还是打架更有意思。 “你最近在江湖上难道没有听说什么吗?”林梦婷紧盯着后天,但始终没有发现他说谎的迹象,难道只为了打架就来找冷天峰,这也太可笑了吧。 “听说什么啊?”后天反问,在他的想法里就是简单打个架,怎么这么麻烦,“我从杭州过来,路上走了四十多天,虽然没有游山玩水但也差不多,我走的是运河沿岸的小路,一路溜达过来也没碰到什么江湖人士,所以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怎么了?有大事?”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林苏二人,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林梦婷与苏净萱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东厂与天山派的事早已传遍江湖,冷天峰回到东厂后被革职羁押也已在江湖上传开,实情无人知晓,惹得武林人士纷纷猜测,但天山派尽数败于冷天峰却是不争的事实,林苏二人自知实情所以就算是想要遮掩也不可能,但若说出实情又觉得会堕了天山派的威名,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后天解释。 林梦婷看了看苏净萱为难的表情,转头向后天问道:“你来找冷天峰打架,你不怕东厂吗?” “我就是找他打个架,看看他武功进步了没有,跟东厂有什么关系?”后天很奇怪,打个架要不要这么麻烦,他又不是去东厂挑衅,干嘛要怕东厂。在他的眼中恐怕没有比打架更重要的事了。 林梦婷也傻眼了,这世界上真有这么无聊的人吗,就是为了打架而打架?她只能接着问道:“你和冷天峰很熟吗?是朋友?” “朋友算不上,只能说是不打不相识,”后天想了想,接着道,“只能算是认识,比武切磋过几次,只是这样。” 苏净萱看着后天,她也听说过后天,只知道他武功高强做事又不经大脑,从不思考利弊,只是按自己喜好办事,说不定可以可以成为救她宗弼堂兄的助力,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如实和他说了,只是省去了天山派的事情,“冷天峰明日午时将在西市斩首示众。” “什么?”后天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把面摊老板吓了一跳,他赶忙又坐下,面色凝重的问道,“此话当真?” “不错,”林梦婷接口道,“我刚刚从我们安插在京城的人那里得到消息,确实如此。” 这时的后天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脸色数变之下,向着林苏二人拱手道:“多谢二人位姑娘告知。”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一百文的大明宝钞拍在桌上,大喊道,“老板,结账。”说罢,转身就走。 那面摊老板赶忙过来收钱,一看竟是张一百文的宝钞,忙向着后天的背影大喊:“客官,您给的钱太多了,三碗面用不了这么多钱。”后天头也不回的挥挥手,接着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真是阔绰啊。”那老板喃喃自语。 苏净萱看到后天匆匆离开,也知道这面摊不是久留之地,也不多说,赶忙结账离开,只留那老板一人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离开面摊之后,后天隐没于人群之中,匆匆疾走,只一刻时间便已来到京城西市。路中有个高大牌楼,上书西市二字,街上往来皆是各地商贩,人头攒动口音繁杂,比肩接踵,当真是热闹非凡。 这京城西市与东面的东市遥相呼应,东市所售产品尽是大明各大商铺的奢侈之物,专供达官贵人享用,能够舍得花钱购买的寻常百姓并不多,因此略显清冷。而西市就不同了,西市往来贸易皆是各地特产与其他属国邦国的外贸交易,因此西市才会更显拥挤,更显热闹。 后天观察到西市正中正是一座简易木台,此时四面已被西城兵马司的卫兵围住,这里平日是西市官员宣布指令之地,而在有犯人将被斩首时也作刑台。平日里也就闲置着,而此时被官兵围住,那自是证明很快将要被使用,看来那两个人说的是真的。 后天深吸口气,心中有了打算,也不犹豫,当即于人群中假意询问买卖,实则开始将西市周围的街道地形暗暗记住,可是推敲撤退的路线。 林梦婷与苏净萱此时已经来到一处城外的农户家,这里是他们来到京城后借住的地方,屋主是一位年近八十老妇,老伴去世多年,唯一的儿子参军后又被派到到了辽东一带,已有三年未归。老太太一个人独居,老眼昏花,也鲜有人来往,日子过得极是清苦。 林梦婷见老太太可怜,而自己又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因此拿了一贯的大明宝钞给老太太借住于此。老太太欢天喜地的接过钱,也就任他们住下了。林梦婷父母是上一辈的天山派弟子,在与天山一带的蒙古人交战时被害身亡,所以她是被自己父亲的师兄上一代的天山掌门林介之抚养长大的,她自小无父无母,虽然师父对她宠爱有加,但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自己的身世却总是无比落寞,因此她对敌人凶悍却对孤寡之人无比同情,所以她才会决定住在这里。 苏净萱深知林梦婷心中悲伤,见她做了决定也就由她去了。这几日,每日天刚刚亮林梦婷便起床挑水砍柴,为老太太熬粥做饭,真的像老太太的亲人一样,老太太也十分喜欢她。他们在打听消息之时不得不易容乔装,而老太太也就真的将他们当做亲孙子一般。 苏净萱看着刚刚躺在床上就已睡着的林梦婷,微微一笑,轻轻地给她盖上了被子。从天山马不停蹄的赶到京城,又是打探消息,又是帮老太太干活,林梦婷这几日确实劳累,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正当苏净萱在考虑要不要也休息一下时,突然床边传来一声轻咳,苏净萱面色一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冲出屋外。此时一个高瘦的身影背对房门站在院子之中,苏净萱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她的堂兄河野宗政。 河野宗政侧过身,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苏净萱不要出声,接着转身就走,苏净萱见状赶忙跟上。二人走到房子二百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之后才停下。因为那个老太太住的较偏,周围也没什么邻居,倒也不怕引起别人注意。 “宗政堂兄,你怎会在此地?”苏净萱一脸欣喜。 “我们的人早就注意到你们了,只是你师妹一直在你身旁,我们不方便暴露。”河野宗政向苏净萱解释着,但见他满面阴郁,显然心情糟糕至极,“我们长话短说,计划有变,东厂提前对我们下手,我们明日法场劫囚,救出宗弼。” 苏净萱一怔,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原以为东厂为了宝藏,会在宗弼回到京城,我们告诉他消息之时再动手,但是在宗弼回城前两日,他们便探查到我们的藏身之地,趁夜偷袭,”河野宗政面色铁青,显然已经愤怒到极致,“京城内的三处据点,仅存北城的那座茶楼,我们从东瀛带来的人手也是半数重伤,我已经传信回东瀛,让长老们尽快增派人手。” “怎会如此?”苏净萱也是大惊,她也完全想不通,“东厂难道不想要那宝藏的消息了吗?” “这个我也不知,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救出宗弼。”河野宗政语带决绝,他确实很重视这个弟弟,虽然他们还没有真正的见过面。 “还请堂兄吩咐?”苏净萱也知道事情紧急,毫不迟疑,决心听从一切指令。 “明日法场之上,我会带人搅乱现场,你想办法劝说你师妹带走宗弼,过程之中我们不要接触,不要让宗弼和东厂以为我们是一伙人。”河野宗政言简意赅的说着,听上去也确实简单,但苏净萱却疑惑了,为什么救人之后却要这么做。 “请恕美绪得罪,但美绪确实不懂为什么这么做。”苏净萱鞠躬向河野宗政说道。 “美绪,宗弼是在大明长大的,虽然东厂要杀他,但是他始终觉得他是大明的人,所以我们要救他,让他被东厂追杀,当他进入绝境之时就会对大明仇恨、失望,那时我们在告诉他真相,他才会更加乐意与我们一起回东瀛,先让他失望,再给他希望,这才是最重要的,懂了吗?”河野宗政讲述了他的计划,计划是那么的简单,却已经给冷天峰未来安排了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道路。 “美绪明白,我一定拼上性命也要救宗弼堂兄出来。”苏净萱眼神无比的坚定。 “好的,那你回去吧,不要被你师妹发现。” 就在苏净萱与河野宗政商议之时,后天已经在西市绕了好几个来回。他去过很多地方,喜欢看人群走动,享受着闹市的生活,他不喜欢清净,越热闹越好。因此他也最了解每一个不同的地方都有各自的特色,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风,不同的路人,不同的节奏。他要在每一条街道之上推敲最好的撤退的路线,如果没有走过几次,他也对明天的计划没有任何信心。 就这样,在走走停停之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后天虽然已经推敲出了最佳的路线,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又想不出来,抬眼见到一旁有个小小茶摊,就过去坐下要了碗茶喝,一边喝茶一边愣神。 一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在人群之中走过,所有人经过他身旁的都用衣袖捂鼻,唯恐闻到他身上那难闻的气味,纷纷将他轰开。 这时那个叫花子看到正在路旁喝着茶的后天,扑通一下跪在后天身前,大哭道:“这位大爷行行好啊,小的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求大爷赏小的几个钱让小的能填饱肚子,求求大爷了。” 原本正在喝茶愣神的后天被这叫花子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不耐烦地掏出了几个铜板,一边挥手打发:“快走,快走。”那叫花子欢天喜地的接过钱,向着后天作个揖,然后准备离去。 后天抿了口茶,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叫住那个叫花子:“你给我等等。” 那叫花子见后天叫住他,赶忙作揖:“大爷,您还有吩咐?” 后天看着眼前的叫花子,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向着叫花子问道:“你还想不想要钱?” 那叫花子一听,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要,要,当然要。” 后天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可疑的人,小声对叫花子说道:“你帮我办件事,我给你一百文钱,干不干?” 这叫花子都穷到要饭了,为了能活命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忙点头答应:“干,干,只要大爷给钱,一句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好,”后天悄悄说道,“这件事你一个人不够,你把你要饭的兄弟们都叫上,有一个算一个,来一个我给一百文钱,你是带头的所以你找人我再给你加五百文倩,前后加在一起你拿六百文钱,其他每人一百,你不亏。” 这叫花子都听傻了,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可是这么多钱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赶忙向着后天磕了三个头,“您放心,我在在西市要饭多年,跟我一起的兄弟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您放心,我肯定给您全叫来。” 翌日,东厂抽调五城兵马司官兵,锦衣卫与东厂协同,将冷天峰自诏狱提出押送往西市刑场问斩。 此时刚至午时,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将刑台团团围住,观刑的百姓被隔十丈之外,冲着跪在台上的冷天峰指指点点。此时的冷天峰身穿一件黑色长衫,面容略显憔悴,九尺长发拖地极为凌乱,但他嘴角微露微笑,他本就是男生女相,此时笑容挂在脸上远远看看去竟有一股奇美之意,他身上缠着数条黑色铁索,手脚被铁索相连外加脚上脚镣,就是想动都难,更不要提挣脱。 刑场周围人群密布,将刑台围了个水泄不通,足有上千人之多。就连平日里在西市乞讨的叫花子都来了四五十人,混在人群之中,想要看看热闹。 陈公公此时坐在旁边一座茶楼的二楼之中,从窗外看去便可将刑场尽收眼底,陈公公看着窗外的情景,淡然的问身旁的属下:“都布置好了吗?” “禀公公,一切已准备妥当,”一名属下赶忙跪倒在地,恭敬的说道,“我们的人已经混在人群中,刑场周围的三条街也已经部署好人手,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也已经到达位置。” “做的不错,”陈公公的话很简单,但这已是难得的奖励,那属下听陈公公这么说立刻明白陈公公今日心情大好,他心想一定要将今日之事做的万无一失,将来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你确定他们会来吗?”此时陈公公身后一个角落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那群倭寇难道不明白这是你设的局吗?” 陈公公听着这疑问的声音,也不生气,也不回头,淡然的回答:“他们当然知道,但是他们必须跳进这个坑里。” “哦?这么肯定?”那个声音继续问着。 “我前几日翻阅宫廷旧档,在当年大明建立之初缴获的元庭旧档中找到了蒙古人从南宋赵氏皇宫中得来的密档,上面记载着离火的消息,和那些倭寇知道的一样,既然我已经自己找到了线索也就不用留着他们了,”陈公公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我前几日清剿了他们在京城的据点,立刻拿下冷天峰,冷天峰对他们河野家的人太重要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救,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们跳进我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好手段啊,对手明知道是陷阱也必须来。” “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看戏,”陈公公饶有兴趣的说着,“你不打算下去玩玩吗?” “我更喜欢追杀猎物,如果他们有人逃了,你不说我也会去的,但守株待兔可不是我的爱好。” “那也全由得你。” 林梦婷与苏净萱此时也正挤在人群之中,两人都穿着这几日的村汉服饰,接着易容乔装成跟着看热闹的村汉。林梦婷一脸兴奋地看着台上将被斩首的冷天峰,她确实是来看热闹的,无论冷天峰因为什么原因而将要被杀,他都曾经帮助过东厂杀了不少天山派的人,因此在林梦婷心中冷天峰被杀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而一旁的苏净萱则是面带焦急,前一夜,苏净萱劝解林梦婷不如救下冷天峰,她不得不编造理由,冷天峰即将被斩首,那就代表着彻底失去了东厂的信任,既然如此不如救下冷天峰收为己用,也许可以更快的扳倒东厂。这虽然是个理由,但却说服不了林梦婷。苏净萱知道理由太过牵强,林梦婷又贵为掌门,因此她只能规劝却不能强令,更重要的是决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身份,最后只能连哄带骗的劝林梦婷来刑场,至于救人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观看斩首的人来的太多了,场上无比嘈杂,等候观看斩首的人互相聊起天来,有人猜测是得罪了东厂,有人说这么大阵势肯定是叛国,更有甚者说冷天峰是男扮女装勾引皇上被人发现才要被斩首,后天隐没于人群中一边听着这些胡言乱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挤到了靠前的位置,可以将刑台上的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就这样,时间在百姓的猜测中慢慢过去,时间已经离午时三刻越来越近,后天估摸着那些他买通的叫花子也已经到了提前说好的位置,他不禁握紧了满是汗水的手,能否成功就在此一举。 又过了半刻时光,终于,台上的官兵开始有所动作,监斩官也拿起罪状准备宣读冷天峰的罪名,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突然有四五十人同时扔出了四五十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布包,从四面八方扔向刑台。那些布包并未扎紧,在空中散开,一团团白色粉末自布包中散开,被风一吹向着四周散开,有些更是落入围观人的眼睛之中。 只听人群之中响起一声声惨叫,有人大声喊叫:“是石灰粉。” 那些抛出布包的正是后天雇的四五十个叫花子,他们每人都在身上藏了十个包裹着石灰粉的布包,躲藏在人群中伺机靠近刑台,就在准备行刑之时抛出。在第一波石灰粉抛投之后那些叫花子立刻将剩下的石灰纷纷抛出,一时间刑场之上到处飘散着石灰,犹如一场大雾大雾笼罩,一片朦朦胧胧。 旁边茶楼上的陈公公见此情景,不假思索的说道:“那些倭寇动手了,赶快下去将他们拿下。”站在一旁的一位锦衣卫千户,不敢怠慢,立刻冲下楼去指挥着兵卒与锦衣卫冲进人群中抓人。 此时刑台之上石灰粉已经散去不少,但是却已是一片慌乱,刚刚叫花子抛洒石灰之际后天已经将面门遮住,所以并未受到石灰的影响,此时他已经将背上双刀取下,双刀出鞘,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向着刑台上冲去。 守卫刑台的两个士兵,还未从石灰粉的影响中缓过神来,就见到有人冲了上来,二人不及细想,挺枪直刺。后天左刀格挡,右手横砍,将一人双腿砍断,也不恋战,接着直冲向台上。 后天离刑台足有十丈,守卫刑台的士兵纷纷前来阻挡,后天不闪不避,左右双刀如狂风骤雨,不闪不避,只攻不守,一路向前冲杀。他身后的士兵纷纷向他追砍,他却连头也不回,硬生生将挡在前面的士兵一个个砍倒在地。 前后不过片刻间,后天的衣衫已被鲜血染尽,但他依旧狂傲,将身后的士兵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向前冲着,所有士兵未有一合之将,那双刀好似附有雷霆之力,每一招都如雷霆万钧。后天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血海和残肢断臂,他面前的士兵仿佛自己看到了阴曹地府的罗刹恶鬼,所过之处只留下腥风血雨。 终于,后天终于冲出重围,来到了冷天峰的身侧,他一边接着还击,一边大叫:“姓冷的臭小子,我来救你了。” 冷天峰看到来救自己的竟然是后天,也是满脸惊疑:“你这个傻子怎么来了?” 第四章脱困 河野宗政原本紧锁的眉头这时终于舒展开来,他原本还在担心着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但是刑场上的乱局却让他突然如释重负。此刻的他正站在刑场外的一个拐角处,此处远离刑场,在东厂的包围之外,刚刚他在旁边一座房子的屋顶上远远地看到了石灰粉扰乱了刑场,看到后天冲入刑场救人的场面,心中还想着原来宗弼居然还会有朋友,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宗政,现在已经乱了,我们是进去救人还是立刻撤退?”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河野宗政的身边响起,已经有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突然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河野宗政身侧,身形无比瘦削,就像是一副骷髅骨架上套了件衣服。 “键次叔叔,您也来了。”河野宗政看着身侧的中年男子,十分恭敬的说道。 那个中年男子面容大概四十多岁,眉眼十分英俊,但双眼始终饱含杀气,双鬓斑白,一脸胡子拉茬,有一种饱经沧桑之感,从左颊至右嘴角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划过,面目更显狰狞。 “我怎么可能不来,我和你父亲一起长大,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当年我年少不懂事,他叛逃家族想来中土,还是我一路护送他而来,但却没能保护好他害得他命丧中途,自从他去世后我川岛键次就立誓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孩子,宗弼这孩子在中土流落太久了,我不想他继续受苦。”川岛键次的话很普通,但却在语气之中流露出深深的恨意。 “那您的意思呢?我尊重您的意见。”河野宗政依旧十分恭敬。 “从个人角度我是一定要救他的,但是从家族角度,我们应该保护好更多的族人,我们都知道这是东厂给我们设的局,但我们却别无他法,但此刻既然已经有人搅乱局势,未曾不是一件好事。唐人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这就是转机,我们不如撤退以观其变。”川岛键次简单明了的说着自己的想法,虽然他很想冲进去救人,但是从大局考虑,既然局势有了变化,那不如先离开,而且他相信冷天峰的实力能够脱困,所以不如先行离开。 “您说的很有道理,即使他们脱困了,我相信美绪也一定有办法跟着宗弼,我们不如相信美绪,更何况除了天山派的武功她还有您所传授的忍术护身,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河野宗政快速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对河野美绪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也很相信美绪那孩子,那我们赶快撤退吧。”川岛键次说完便快速离开,河野宗政则紧随其后。 事实上,他们两人的选择撤退是最正确的选择,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东厂的人马已经快速包围周围数个街区,包括了刚刚他们所在的位置。东厂本就是设了个局等着这些倭寇自己钻进去,但是陈公公绝想不到会冒出一个后天坏了他的好事,当他看到有人用石灰粉搅乱刑场自然而然的以为是倭寇的人开始动手,不假思索的便下令抓人,可是谁又能想到其实真正开始救人的只是四五十个叫花子和一个后天。 东厂的人迅速调动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将外围团团围住,东厂的高手分作两批,一部分分散于刑场周围屋顶阁楼张弓搭弦,只待命令一下便可射杀刑场内可疑之人,另一部分则与锦衣卫手持兵刃直接冲入人群将人分散开来,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并配合刑台上的守卫捉拿后天。 这可就苦了躲藏在人群中的林梦婷,她本就是想来看看冷天峰将如何被斩首,冷天峰双手也算是沾满了天山派门人的血,他的死确实可以让林梦婷心中怒火平息不少,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却也让她始料未及。 一旁的苏净萱心中除了紧张还更是充满了疑惑,她此刻也认为是河野宗政已经动手,但是她却完全想不到她的堂兄怎么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法来救人,但是情势已乱,容不得她有更多时间思考,她必须当机立断赶快配合就出冷天峰。 今日行刑,东厂督主不仅亲自到场,随行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副使,因此在人员指挥上有着无比娴熟的调度。此刻周围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将刑场团团围住,锦衣卫分作几队将人群分割,分为小范围的包围,东厂的人则分为两队,一队冲到刑台上协助刑台上的士兵捉拿后天并防止冷天峰逃脱,另一队则在锦衣卫将人包围后迅速筛查可疑人。 此时的后天刚刚冲上刑台,四周守卫的士兵纷纷挺举长枪向他刺去,但这些只是寻常士兵,如若是战场之上依托军阵之严谨,那后天早已命丧多时,但此刻士兵尚未来得及结阵便已被搅乱,实则与江湖乱斗无甚区别,若论武功高强,又有谁能是后天手下一合之将。 后天左手持一柄唐式横刀,右手乃一柄汉式环首刀,二者皆是长直刀身,不禁可以劈砍更兼有长剑直刺之凌厉,配合着后天的武功身法当真是浑然天成一般。 后天的武功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速度奇快,双刀施展之间亦有不少破绽,但都是一闪即逝,几名士兵手持粗大长枪在这小小地方施展不开,因此便给了后天可趁之机,后天虽非弑杀之人,但他此刻为救冷天峰已是身陷敌营,因此也不得不痛下杀手。 “你这个傻子怎么来了?”冷天峰满脸惊疑的问道,此时后天已经砍伤身侧的几名士兵,有了一些喘息之机。 “来找你打架的。”后天趁此间隙之间,也不犹豫,一边回话一边一刀劈下欲将冷天峰脚上铁链劈断,哪知只听得“叮”的一声,那铁链却丝毫未损。 就在这时从远处射来几支弓箭,冷天峰不及细想,九尺长发甩动,如长鞭一般将弓箭凌空缠绕,接着又一甩,将那几支箭甩向正在赶来几名锦衣卫身上。 “傻子,别白费力气了,这是东厂的囚龙锁,你那两把破刀根本劈不断,赶快先带我离开,然后再想办法。”冷天峰挣扎的从地上站起,他武功虽未被废但那数条缠绕的囚龙锁却限制了他的行动,只有脖子还可以动,这时他只能一边甩动长发当下远处袭来的飞矢,一边提醒着后天先离开再说。 “怎么离开啊!你有没有办法?”后天大叫道,这时已有一名锦衣卫杀到近前,冷天峰长发一卷已将那锦衣卫脖子缠住,用劲一拉那锦衣卫就被拽到身前, 后天见准时机举刀横削,便将那锦衣卫人头砍下。二人虽在慌乱之中,但配合起来却是无比精妙,仿佛早已预演多次。 “你问我干嘛?你来之前就没想过怎么出去吗?”冷天峰大声问道。 “没有啊,我只想到怎么进来救你,还没想到怎么离开,你再坚持一下,我再想想,很快的!”后天挺刀再次冲向的赶来的锦衣卫,口中大呼小叫的十分兴奋,他倒是很喜欢现在这样子,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打个痛快了,现在的情况倒是正合他意。 冷天峰听到后天的回答,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这时后天竟能舍身相救,已然是重情重义,自己也没什么好责怪的,也不再多想什么,接着甩动长发以此抵挡箭矢。 不远处茶楼之上,陈公公一边品着茶一边将台上情景看的分明,“那就是鬼炎门的‘鬼索鞭’吗?”陈公公看着冷天峰将九尺长发当做长鞭,顿时饶有兴趣,这么多年来他也只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鬼索鞭原来竟是这般使法。” “我也是第一次见,相传鬼炎门祖师湖月公子创派之前双手曾被废,故而无法使用其他武功只能以长发当做长鞭防身,不想竟真的将这方法流传了下来,着实厉害,”一直隐藏陈公公身后角落的那个冰冷地声音再次响起,“鬼炎门的七大绝技,今天又见识到一个,确实是荣幸之至。” “那就但愿你见不到那一个最恐怖的,”陈公公喝了口茶淡然的说着,“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那个声音说道。 “自那石灰粉搅乱刑场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但救人的只有那一个用双刀的小贼,倭寇却没有出现。”陈公公的语气依旧平淡。 “确实,公公有何想法?” “如我所料不错,那个用刀的小贼与倭寇并非一路,看那小贼用刀的架势,应该就是‘龙狼刀’后天,我也知道他和冷天峰有那么点交情,看来他是听说了冷天峰今日斩首所以特地来救人的。”陈公公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此时茶盏已空,陈公公将茶盏放置桌上,一旁属下赶忙为陈公公添茶,“那小贼率先动手,让我们错以为是倭寇动手,所以我们的人开始行动,躲在暗处倭寇又看到我们的人所以决定在一旁静观其变。那小贼的莽撞倒是令我们满盘皆输啊,都是天意啊。” “那公公意下如何?”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问道。 “既然错了,那就将错就错,让他们传令下去,让属下不要逼的太狠,让冷天峰和后天有点喘息之机。”陈公公说完,从桌上的盘子拈起一枚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这是为何?”那个冰冷的声音有些不解。 “如果把他们二人擒住,那我们就可以继续威胁那些倭寇,如果让他们逃了,你就派人到江湖之上随意杀戮武林人士,让冷天峰背着个黑锅,那些倭寇也定会救他,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出手,还能顺便整顿一下武林势力。”陈公公说的异常的平静,好像早就想好了一般。 “您不觉得这样太麻烦了吗?”那冰冷的声音有些不屑的说着,对陈公公的想法嗤之以鼻。 “不麻烦,”陈公公毫不在意,“那些倭寇也知道我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也必会去找寻,我们就给他们添些麻烦就好,悄悄跟着,先削弱他们的实力,等他们找到之时再夺过来就好。” “借刀杀人吗?” “不错,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陈公公慢慢的说着,仿佛在讨论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倭寇和冷天峰是敌人,武林势力不一定是朋友,引武林各门派去追杀冷天峰,而我们不用出力,正是借刀杀人。” “希望如此。” “夺岳八剑,可遇不可求,我大明已夺得四柄,剩下的不花些心思怎么能到手呢,只要能到手,无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你明白吗?”陈公公若有所思的说着。 就在这时,刑场围观的人群之中又起了一阵骚动,原本人群之已被锦衣卫和东厂分割合围,开始快速排查人群中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人士,可是谁又能想到那个曾夜袭东厂的天山派掌门林梦婷却躲在其中。 林梦婷见东厂和锦衣卫将他们百十来人围住,唯恐暴露,心下无比紧张。站在她身侧的苏净萱虽也紧张,但是她明白先下手为强道理,那些锦衣卫早晚会查到他们,此刻率先动手还能抢得先机,而且还可以协助冷天峰逃离此处,一瞬之间她心思百转,她看了一眼一旁还有些犹豫的林梦婷,心中下定决心,对林梦婷说道:“师妹,我们动手吧,局势已乱,我们不如乱上加乱,或能有一线生机。” 林梦婷听到苏净萱的话先是一愣,但转念便已明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心中大叫晦气,原本想着看冷天峰被斩首,却没想到把自己也搭了进来。她一边瞎想一边暗暗地取下背后的包袱,把里面的兵刃取了出来。 此时苏净萱已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软剑,脚下步伐一变,脚踏震位,如有雷霆之威一般身形化作一道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挺剑直刺,一名东厂侍卫尚未反应便被一剑穿喉而过,登时毙命。 一旁的两名锦衣卫和三名东厂侍卫见状,一起开始围攻苏净萱,苏净萱这时眼中杀意凛然,手中软剑急转使出“云影雾绕”与对手五人缠斗一起。 林梦婷随身携带了两件兵刃,一柄四尺长刀,另一柄是冷天峰留在天山的天魂剑,她虽然不喜欢天魂剑但也知道那是一柄绝世神兵不忍丢弃,但若交给他人却又不放心,故此随身携带,此刻她将天魂剑插在腰间,抽出那柄四尺长刀,与又赶来的三名东厂侍卫缠斗一起。 林梦婷惯用的那柄缅刀在天山之时被冷天峰用天魂剑斩断,而这一柄则是她师父林介之所留遗物“龙阳刀”,刀身刚直,锋锐无比,但却无法配合使出那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的“云影雾绕”,不得以只能使出尚未修习纯属另一套刀法“雷霆九霄”,刀法共有九招,每招又有九个变化,合共八十一式,刀刀如奔雷闪电,雷霆万钧,但她毕竟修习未久,所以在此乱局之下,保命尚可想要退敌却仍是有些吃力。 林梦婷与苏净萱一经动手,顿时使原本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原本要冲到台上捉拿冷天峰和后天的人又分出一半前来围攻他们二人。那台上毕竟地方有限,原本在上面防守的多为五城兵马司的寻常士兵,武功也不甚高强,后天还可以勉力支撑。而他们二人,可就不一样了,身周敌人皆是锦衣卫与东厂的高手,顿时压力倍增。 苏净萱一看过来围攻的人更多了,额头不禁冷汗直冒,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梦婷,见她也是被几人围攻,一柄长刀舞的密不透风护住周身要害,显然也是被狠狠压制,不得以她只能大叫道:“梦婷,上处刑台。” 林梦婷也不多想,急使一招“迅雷风烈”,将几名敌人逼退,说时迟那时快,与苏净萱同时使出轻功跃起,踩着人群的头或肩,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处刑台上。 林苏二人此时脸上易容装束仍在,冷天峰无法辨认,只见有人持兵器而来,也不多想,长发一卷化作长鞭向着林梦婷袭去。 这时又有几支弓箭射来,此时东厂与锦衣卫的高手也已经接到了陈公公的命令,也不敢将冷天峰和后天逼得太紧,所以那箭雨也只是稀疏的几支并不密集。林梦婷见状赶忙挥刀将来箭挡开,谁知冷天峰的长发却突然缠住了她的脖颈,用力一拖便将林梦婷拽至身前。林梦婷猝不及防之间脖颈被制,顿时难以呼吸,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一旁的后天只看到冷天峰又把人拽了过来,他想的也只是肯定又有敌人上来了,右手长刀迅疾劈出,锐利刀锋带着破空之声劈向了林梦婷脖颈处。 眼看林梦婷就要身首异处,苏净萱赶忙出手,只听“叮”的一声,苏净萱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后天的刀,冲着冷天峰大叫道:“那是林梦婷!” 冷天峰定睛一看,被长发缠住之人鹅蛋脸庞,虽被涂脏有着胡子,但依旧可依稀看出白皙肤色,仔细一看不是林梦婷又能是何人?冷天峰心下大惊,他心里知道自己与林梦婷的渊源,窘迫之下想说些解释的话,但现在哪有哪个时间,他只好一甩头发忙不迭的松开缠绕的头发,赶忙问道:“你没事吧?” “冷天峰,老娘劈死你!”林梦婷恼羞成怒,也不管别的,左手抚着咽喉处,二话不说,右手举刀就要劈向冷天峰。 苏净萱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用左手拉住林梦婷,右手继续挥剑挡开射来的箭矢,一边大叫:“师妹,别胡闹,大敌当前,先想办法离开再说。” 茶楼上的陈公公看着刑场上发生的一切,继续喝着茶,但眼神却露出怒意,他伸手一指在处刑台上的林梦婷,声音略微嘶哑的说道:“那人用的是天山派的雷霆九霄吧。” 他身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则回答:“不错。” 陈公公冷哼一声:“杀了他。” “不过是个天山派小辈,杀他脏手。” “你可知道,雷霆九霄在天山派只有掌门人可以修习,林介之早就是,现在还能用雷霆九霄的只有林梦婷一个人,”陈公公怒极,转身冲着身后那人吼道,“那个小贱人敢去我东厂捣乱,害的我被人嘲笑,今日必须杀了她。” “原来如此,”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道,“可以,不过她不在我们的约定中,要杀她,得加钱。” “钱会如数给你,赶快动手!” “那就多谢厂公赏赐。”那个声音依旧冷漠,仿佛对一个人的性命毫不在意,他也只是对着他的身后说了一句,“老三老四,你们去吧。” 处刑台上,此时已经冲上十几名东厂侍卫,分站不同方位将四人围住,远处更有箭矢不断射来,一时间四人已如同瓮中之鳖一般,就等着变成东厂的刀下亡魂。 “哎呦,两位姑娘,你们也来了啊,”后天此时认出了林苏二人正是昨日在面摊谈话之人,顿时兴高采烈的打起招呼,“你们和他也是熟人?” “我说你能不能干点正事,”冷天峰此刻依旧被囚笼锁捆着,只能吃力地用头发使出鬼锁鞭的功夫与敌周旋,他却没想到后天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跟人聊天打招呼,要不是还被铁索缠着无法脱身,他真的恨不得现在就真的一脚踢死后天。 “人家姑娘都来了,总要说两句啊,不然显得我太无礼了。”后天一边乒乒乓乓的和人打着,一边和冷天峰胡扯。 “你能不能先想办法把这囚笼锁弄断让我出来?”冷天峰大声道,一边使鬼索鞭拽到一个敌人,林梦婷手起刀落,一刀刺下,那敌人顿时殒命。 “哟,冰冷剑冷公子也有被困的时候啊?”林梦婷面带讥笑,“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厉害能把你困住?” 冷天峰苦笑,却没有说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林梦婷表达,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们间真正的关系,也可能他当时上天山就是一种错误,此时看到在处刑台上奋力抵挡敌人的林梦婷,他突然意识到原来真正的错误是一种莫名其妙,让你不知不觉中陷落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喜悦,越是让人惊喜,就越是一种沉痛的结局。 冷天峰在心中暗暗叹气,其实他早已看淡生死,如果后天不来,他也许就会放弃了抵抗,东厂的一切让他早就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他也思考过无数次人为什么要活着,但是他不会得到答案,也许也没有答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会有答案,他的人生本就是混乱不堪,早就心丧如死。 谁知道后天的出现却打破了一切,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单的活着,却不知道原来还有人将他当做朋友,居然会来刑场冒死相救,后天出现的一瞬间让他原本赴死的念头打消,本能到求生欲望占据了内心,原来他还有朋友,这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不仅如此,他更想不到林梦婷也会出现在刑场,他也知道林梦婷绝不是来救他的,但是两人间早有的羁绊却是让他有些情不自禁的感觉,他知道林梦婷仍会将他视作杀戮天山派的凶徒,但他可毫不在乎,他只是希望林梦婷安全,当然,这些内心的想法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冷天峰心下决心暗定,当即甩动长发全力施展“鬼索鞭”的功夫,将身侧的林梦婷护住,口中叫道:“我守你攻,想办法冲出去。” 林梦婷的“雷霆九霄”本就未练至大成,再加上这功法极耗内力,连番消耗之下手上动作也开始慢了下来,冷天峰此刻挺身而出将她护住,也给她带了些喘息之机。 “冷公子,后公子,”一旁的苏净萱已是大汗淋漓,一边用软剑扫开来矢,一边配合着后天,百忙中连忙叫道,“我们四人现在被困台上,东厂已将我们视作瓮中之鳖,若各自突围,定当被逐一所擒。” “那你的意思呢!”后天大叫道,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是他也无法乐观起来。原本对这样的混战还满是兴奋,但随着敌人越来越多,重压之下也已是气喘吁吁。其实他不知道,若不是陈公公另有计划放缓了对他们的围攻,只怕几人早已死去多时。 “不如我们四人联手冲出去,”苏净萱知道情况紧急,也不绕弯子,直接表明想要联手的想法,“四人合力当有一线生机。” “不行,我恨不得立时杀了这姓冷的为同门报仇,我不同意。”苏净萱话音方落,林梦婷立时反对,她的心中可放不下对冷天峰的恨意,毕竟冷天峰还背着天山派的十几条人命。 “不许胡闹,”苏净萱没有多想立刻搬出师姐的架子,强压林梦婷,她现在没有办法对林梦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能大声道,“冲出去才是第一要务,你要想报仇,就等出去再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向他讨回公道。” “既然苏姑娘说了,那就按姑娘意思吧。”冷天峰的回答仍旧冷漠,让人看不穿心思,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欣喜,“你们可有办法斩断我身上铁索?” “师妹,用那柄剑!”苏净萱赶忙说道,此刻的她听到冷天峰应允她的建议,也总算是有机会能协助冷天峰逃离此处,听冷天峰疑问,也就不再迟疑,赶忙让林梦婷用天魂剑斩断冷天峰周身铁索。 林梦婷柳眉倒竖,但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反手拔出天魂剑,右手龙阳刀护身,左手一剑斩断缚住冷天峰双手的铁索,将剑插在台上,“你的剑还你,剩下的你自己来。” 冷天峰接着苦笑,右手将天魂剑自台上拔出,“唰唰”几剑便将仍缚在身上的几根铁索削断。一得自由,冷天峰天魂剑在手,顿时如有神助,手腕连挽三个剑花,“无往不利”“无所不至”“无坚不摧”三招连使,这“三无三不手”虽是江湖上的寻常招式,但是冷天峰使将出来却是威力大增,连将五人兵器削断,转瞬之间便将敌人压制占据上风。 冷天峰身前几名东厂侍卫建冷天峰神威,顿时大惊,连退数步,唯恐死于天魂剑下。其他三人建冷天峰只用三招便逼退数人,心中一喜,总算是多了能逃出去的可能。 就咱三人眉间喜色稍露只是,只见冷天峰身形一晃,好似脚下不稳,紧接着左手抚胸,右手用剑拄地单膝跪倒,喷出一大口鲜血。 “嘿,你小子怎么了?”后天也是刚露喜色,就突然见到冷天峰跪倒在地,好像希望突然被灭一般,赶忙大声问道。 原来冷天峰并不是被东厂之人直接缉拿,当日他回到东厂复命,还未交代任何事情,哪知陈公公却叫他先行午饭再述职,冷天峰不明其理,但也未拒绝。哪知陈公公竟让人在酒菜中下了毒,那毒虽不致命,但却让冷天峰无力再抵抗。中毒至今虽已有几日,冷天峰在诏狱中也有用内力逼出大部分,但毕竟是尚未痊愈。刚才被囚笼锁束缚,因此运功不便,所以没有体现。此时束缚已脱,内力激荡之下,毒素瞬间发作,所以才会口喷鲜血。 “中了毒,还没好,”冷天峰知道情势紧急,也不多解释,“想办法先冲出去。”当下强运一口气,施展轻功“飞仙”,冲入敌阵之中,他仗着长剑锋利,剑法又凌厉绝伦,东一刺,西一劈,削断了无数兵刃,几合之间便有五人丧生于他剑下。 冷天峰虽杀了数人,但他此刻也已是无力再战,只不过是咬牙死撑。那毒素蔓延之下,他胸口如有千万毒虫在同时咬啮,痛楚难当,无可形容。 茶楼上的陈公公此刻双目圆睁,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贪婪之色,喃喃道:“那是什么剑,竟会如此锋利?” “我也看不出端倪,”那个冰冷的声音也十分疑惑,“我记得冷天峰一向惯用‘斩日’刀,即使是他的江湖绰号乃是‘冰冷剑’,但却从未听说过他会剑法。” “剑法他是会的,”陈公公冷哼一声,“四年前他从昆仑山学艺归来,那时他已学会鬼炎门的‘凌霄剑法’,是我将‘斩日’给他,告诉他那是他爹的遗物,所以他才弃剑用刀,所以他会使剑。”他停顿了一下,又很疑惑地说道,“但这么多年他从未有过佩剑,这柄长剑是如何得来,绝不是他私藏。” “难道是这次他从天山所得?” “天山派又怎么可能有此宝物,”陈公公嗤之以鼻,天山派有多少斤两他还是知道的,当年招揽天山派门人做密探潜入东察合台汗国之时便已了解清楚天山派所有家底,“再说如果真是天山派重宝,林梦婷怎么会交给冷天峰。” “总不会也是夺岳八剑之一吧。”那个冰冷地声音语带调笑。 陈公公面若凝霜,沉吟道:“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了,就算是也说不定,不管别的,先把剑抢过来再说。” 处刑台上,四人依旧苦苦支撑,林梦婷越来越急躁,张口大声道:“姓冷的,你杀我天山派门人时不是挺厉害吗?怎么现在让这群人拖住了,还是你就是想让我们死在这儿好戴罪立功。” 冷天峰哭笑不得,无奈回答:“你天山派门人虽多,但是更擅长江湖争斗,单打独斗自是可以,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不但武功高强,平日里更是军阵配合,进退有度,配合无间,这时你天山派比不了的,我能伤你门人,但确实冲不出东厂和锦衣卫的包围。” 他说的是实话,江湖之人武功虽高,但实际上却是乱打一气,若是和配合多年的军阵对战,那必是有死无生。 林梦婷气结,正欲反唇相讥,突然间自台下冲上来两个面戴青铜面具,身穿东厂服饰的高手,一人用剑一人用刀,施展出小巧身法绕过冷天峰直直攻向林梦婷。二人刀剑配合有若一种阵法,刀法刚猛,剑法阴柔,取太极两仪之势,阴阳协调,破绽互补,刀剑劲力互为激荡。一时间林梦婷如坠泥潭,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而那二人配合之下,招式相协,真气互补,刀剑交织成一座无形牢笼,是林梦婷深陷其中。 冷天峰心中大惊,这二人虽然身穿东厂服饰,但他确信在东厂这么多年绝没有见过这二人,他想要前去相救,但那二人冲上处刑台后满天的箭矢好像得到命令一般,十成中竟有七成的箭矢向他射来,顷刻间,满天箭雨以遮光蔽日之势轰然而下。冷天峰别无他法,只能将剑舞的越来越快,这才能将自己护住,不至受伤。 后天和苏净萱也已看到林梦婷深陷围攻,但此刻的苏净萱内力消耗之下已再无余力相救林梦婷,只能勉强抵挡,全靠一旁的后天才得以支撑,但后天若相救林梦婷那苏净萱必然为东厂所杀,故此亦是分身乏术。 此时此刻,四人实则已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若非奇迹出现,四人只能是命丧当场。 林梦婷此时已是面如寒霜,这二人身法诡异,刀剑招奇,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二人配合之下,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将她罩在其中,任她如饿狼野兽般疯狂,却也只是困兽犹斗,终究是事与愿违。她一个失神之下,破绽露出,那柄阴柔长剑就如长蛇一般已至此而来,但此刻她招式已老不急变招。林梦婷突然间心灰意懒,闭上了双眼,心中想着:不想竟会如此含恨九泉。 眼看林梦婷就要命丧当场,突然间一声巨响响彻刑场之上是,同时一片白色粉尘笼罩在处刑台之上。围攻林梦婷的二人眼看就要得手,心中正是得意,突然间被一片白色粉末所笼罩,一时间眼中无法视物,不及多想刚忙后退,林梦婷也因此逃得一命。 原来后天猛然想起怀里还藏着两个石灰包未用,他连忙逼退眼前敌人,从怀中掏出抛向林梦婷所在的位置,于危机之中救了林梦婷一命。 此刻刑场人群之中也是一片混乱,就在后天抛出石灰包之时,不知何处射来一箭,上面还绑着支燃着的**桶,那飞矢射入处刑台前锦衣卫与东厂聚集之处,一时间东厂侍卫锦衣卫众人死伤惨重,残肢断臂漫天落下,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本来被东厂分割包围的百姓见状,顿时被吓得惊慌失措,开始四处逃窜,也顾不得东厂的威胁,唯恐波及到自己。 慌乱之中,又有几只带着**的箭矢射向了四周东厂布置得弓箭手,火光四起,惨叫声弥漫开来,人群更加慌乱,百姓们更加慌不择路,更有甚者甚至跑到了处刑台上。冷天峰四人,互相看了看,后天大喊道:“西门。”四人不约而同混入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又有三四十人同时向空中抛出了上百个石灰包,白色粉末再次如同大雾一般笼罩刑场。东厂各路高手彻底傻眼,人群慌乱,又有石灰遮目,根本无法将人辨认清楚,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百姓开始四处逃窜,而冷天峰四人也借着慌乱的人群,逃得不知所踪。 出了西市一路西行,不远处便是阜成门,也就是后天所说的西门。今日西市行刑,阜成门又近在咫尺,故此阜成门卫也是重兵把守,冷天峰四人在在慌乱的人群中再次聚集,远远看到身披重甲的守卫,冷天峰心一横,大声道:“杀出去,城中到处都是东厂麾下检校,我们根本无从躲藏。” 检校在洪武年间由太祖朱元璋成立,起初在锦衣卫麾下,后永乐年间成祖成立东厂并将检校移交东厂管理。检校不同于东厂和锦衣卫,他们虽为朝廷打探情报,但却是隐没于民间。检校人员多是地痞流氓或闲散之人,受朝廷之命打扮成各色人等在不同的地方潜藏,可能是酒家小二,可能丫鬟下人,可能是乞丐,也可能是商铺老板,也可能仍旧是地痞流氓。但他们却无所不至,在京城各处隐藏。冷天峰若留在城内可能连半天不到就会走漏风声,故此,只能杀出城外。 此时的刑场上变得更加混乱,就在冷天峰混入人群之时,四面八方射来无数的弓箭,每一支都绑着一个燃烧的**管,把刚要去追冷天峰东厂侍卫与锦衣卫炸的人仰马翻。空中的石灰还未散去,本就无法视物,再加上**的袭击,这些加在一起导致东厂根本无法追捕冷天峰。 远处的一棵树下,河野宗政正在听一名属下的汇报,当他得知冷天峰已经混入人群离开刑场,又听到他们准备的**也终于派上用场,不禁哈哈大笑:“健次叔叔,我们总算是成功了一次,他们逃出来了。” 川岛健次那瘦削的身影立于风中,如同鬼魅,远远看去,只觉得无比诡异。他冷冷的说道:“成功就好,宗政,那些石灰也是你的安排吗?” 河野宗政摇摇头,道:“不是,我也很奇怪,还有什么人会来救宗弼?” “我们在这里是想不出任何结论的,不如早点准备下一步计划。”川岛健次并没继续那个话题,而是催促河野宗政赶快开始下一步计划。 “那么我们就先去少林寺吧。”河野宗政对川岛键次说道。 “可以。” 阜成门的门卫守将远远看到,一大批人从西市方向冲来,人群无比慌张,有些人甚至满脸带血,他刚刚有听到西市方向传来不少巨像之声,好似**爆炸,他知道今日西市刑场要行刑,显然,西市刑场已经发生变故。 那守将不及多想,赶忙命令手下之人立刻紧锁城门,城楼上弓箭手张弓搭箭,如若有人胆敢闯城门,格杀勿论。 谁知他命令刚下完,手下之人还未有所动作,突然之间闪出几个黑色人影,还未来的及反应,就已经有十几名守兵身首异处。 那几个刺杀之人身法极是诡异,绝非中土武功,就是一个快字,几瞬之间便已将阜成门守兵残杀殆尽。城楼上的弓箭手刚发现异样,正要射箭,一名黑衣刺客已经掏出一把短弩射了上去,弩箭上也帮着一个和刑场上袭击东厂一样的**管。顷刻间,几名弓箭手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几名黑衣人互相看了看,一齐动手重新打开城门,然后迅速逃离现场。当冷天峰四人到达城门时,只看到了满地尸首。 冷天峰满脸诧异,向后天问道:“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不赶紧跑,问这些有什么用?”后天一边施展轻功奔向城外,一边高声叫道。 林梦婷也不说话,紧随着后天奔出城外。苏净萱一把拉住冷天峰的衣袖向外狂奔,一边说道;“冷公子,我们先逃得性命再说其他。” 刚出城门,原本冷天峰以为会遇到大批的围捕的官兵,结果只有来往的百姓,不过许多百姓被城楼上那一片火海吸引,纷纷驻足观看。 原来陈公公此次对城内的部署十分满意,虽然也想过放冷天峰一马,好实行另一个计划,但他仍然认为不需要在城外部署,在他看来即使放冷天峰一马他也绝无可能逃脱。陈公公素来刚愎自用,对此部署属下众人虽觉得不妥,但却无一人胆敢顶撞陈公公。谁知今日之事竟能如此巧合,给了冷天峰可趁之机。 城外刚好有一个商队停留,原本他们正要入城,却被城楼上火光吸引,提下驻足观看。后天看到后心中暗叫:“天助我也。”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抢下一匹运货的驽马,他身后三人见此情景,也是不由分说各抢一匹向远处疾驰,只留下那愤怒的商队在身后怒骂。 四人骑马一路向西北而行,京城西北多山,一旦躲入其中,追兵就更难追击。四人一路急行,直至黄昏才停下。 这是一个静谧的山谷,人迹罕至,四人观察一阵确定没有追兵赶来,这才下马歇息。四人自上午激斗又骑马狂奔至黄昏,已有四五个时辰水米未进,四人虽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但仍是浑身筋骨累的如同散架一般。 后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道:“累死个爹了。” 他们抢来的四匹驽马上有商队的水袋,冷天峰解下几个分别抛给三人,后天和苏净萱都拿过水袋喝了几口,对冷天峰称谢。唯独林梦婷将水袋扔在地上,还啐了一口,别过头去,丝毫不领情。 见此情景,冷天峰也无甚表情,只是盘腿坐在一旁,这时后天刚喝完水,他看了看冷天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打开里面竟然是两个羊肉烧饼,他抓起一个就开始大嚼,把另一个递给了冷天峰。 “哎,还有没有,也给我一个,我也饿了,”林梦婷刚扭回头就看到后天在吃东西,她不争气的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便问后天还有没有。 后天双手一摊,含糊不清的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俩也要去刑场,就准备了两个。” 林梦婷顿时气结,大声怒道:“没看我们是姑娘吗?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让给我们?” 后天挠挠头,反问道:“我和你们又不熟,干嘛给你们?”他又咬了一口,“你怎么没提前准备,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自己不准备能赖谁?” 林梦婷眼冒怒火,就要上去抽后天两个耳光,苏净萱赶忙将她拉住,这时冷天峰伸手将他那个羊肉烧饼递向林梦婷 ,“我不饿,给你吃。” 林梦婷一看是冷天峰递过来的,冷哼一声,又别过头去,看也不看一眼。冷天峰默默地将手缩了回来,眼神中微微闪过一丝落寞。他略定心神,对一旁的后天道:“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想不到的事情很多吧。”后天笑笑。 “谢谢。” 第五章江湖 冷天峰语气虽然淡漠,但那一句谢谢说的却十分真诚,后天可以感觉到,他也知道冷天峰性格孤傲不像他那么无拘无束,因此能道谢便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反倒是林苏二人觉得没什么,他们毕竟与冷天峰相识甚短,所以也不了解冷天峰的性情,因此才不知道这简单的谢谢含义有多大。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后天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冷天峰略微愣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我今天会活下来,所以我没有打算。” “那我们还是一起吧,四处走走,到处看看,”后天看了看冷天峰,又看了看苏净萱,继续说道,“今天我们一起逃了出来,东厂肯定会认为我们是同伙,一起缉拿,我们干脆一起走,也有个照应。你说呢,林大小姐?”后天最后一句话向着林梦婷喊道。 “当然可以,”林梦婷冷冷的看着冷天峰,口中却对后天说道:“这样我也好有机会杀了他给天山派的同门报仇。”说着,忍不住将刀握在手中。 一旁的苏净萱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师妹,今天也累了,你不如先休憩一下。” 林梦婷看了看苏净萱,没有再说什么,苏净萱则对着冷天峰歉然一笑,冷天峰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盘腿坐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四人一时无语,只是枯坐着,气氛略显尴尬。冷天峰闭目盘膝,对一切视而不见;林梦婷则是手紧握刀,仿佛随时都可能会拔刀砍向冷天峰;苏净萱坐在二人中间,将两人隔开,脸上表情略有紧张,唯恐他们打起来,只有后天摇头晃脑的四处乱看。 “哎呀!”后天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苏净萱刚刚放松了一点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有取,”后天一脸焦急,“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啊。” “东西在哪儿?”这时冷天峰也睁开双眼,“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你就别管了,总之很重要,”后天现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的都快要乱窜起来。 “那你去取回来不就行了。”林梦婷突然插口。 “对啊,”后天一拍手,“那你们在这儿等我,我明天一早准回来,你们别乱跑。”后天也不等其他几人反应,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苏净萱一脸焦急的看着冷天峰,问道:“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冷天峰一脸苦笑,摇了摇头:“他不会,等他就好。”他太清楚后天了,一贯是随心所欲,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过他武功高强,就算是有危险也应该可以全身而退。 苏净萱看着冷天峰,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太清楚不过冷天峰真正的身份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坐在他身旁,也很想多和他说说话,拉近一点关系。可谁知坐下之后,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冷天峰又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确实让她无从开口。 “姓冷的,”林梦婷突然对冷天峰说道,“既然今天都在这儿,那我就把话都挑明了。” “嗯?”冷天峰眼中带着疑惑,但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等着林梦婷继续。 “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林梦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其实和我们天山派无冤无仇,我知道之前你只是听命于东厂,所以对我天山派下毒手的罪魁祸首不是你,所以你如果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陈阉狗,我和你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冷天峰看着林梦婷,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林掌门,你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的官职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我怎么会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杀了东厂督主,我确实无能为力。” “你不是他的义子吗?”林梦婷面带不屑。 “不错,我确实是他的义子,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从小被他收养,”冷天峰语气极其冷淡的回答道,“但我从小到从未进过他的房间,他始终防着我,四年前,我师妹被他害死,从那时起,我虽仍为东厂之人,但我们之间已经彻底决裂,他对我的警惕日盛一日,所以你要问的事情我确实一无所知。”冷天峰的话语淡漠至极,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梦婷听完,心中刚压下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怒道:“好,我现在既然杀不了陈阉狗,那账就算在你头上。” 冷天峰看着林梦婷的脸,似笑非笑的说道:“那就算在我头上吧,你随时可以杀我,我会还手 ,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杀你。” 听到冷天峰的话,林梦婷一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的苏净萱突然插口问道:“冷公子,恕小女子冒昧,请问为何在天山之时没有对我们下杀手,我问过其他弟子和你交手的经过,突然罢手可不是你的作风。” 冷天峰叹口气,看着林梦婷,说道:“因为林掌门长得太像一个人。” 这是林梦婷和苏净萱绝对没想到的答案,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良久,林梦婷再次开口:“姓冷的,江湖上传闻你师承鬼炎门,是吗?” “不错。” “那我问你,那你在鬼炎门有没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左肩纹了一个楚字的师兄弟?”林梦婷赶忙问道,语气中带了一丝丝的焦急。 “你认识他?”冷天峰语气依旧平淡,心里却十分震惊,心想:“原来她还记得?” “他现在还在鬼炎门吗?他过得好不好?”突然间林梦婷双目大放异彩,好似说到了她最在意的事情。 “不好,”冷天峰暗暗苦笑,“他早就离开师门了,现在过得不好,说不定哪天在江湖上你就会遇到他了。” 林梦婷没有再说话,眼神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一旁的苏净萱微笑得看着满脸笑容的林梦婷,她明白林梦婷的所想,这么多年了,林梦婷一直在等那个人,即使现在还没有见到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但是江湖相见,总是值得期待的。 一夜无话,三人就静静地在山谷中等着后天。一直到次日,晨曦微露之时,才见到后天匆匆赶回。 “后天,你大爷的,信不信老娘真的一刀砍死你。”林梦婷看到后天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的准备拔刀相向。 苏净萱赶忙拉住林梦婷,一边说道:“师妹,师妹,别这样,有辱斯文。” 林梦婷用到指着后天大声对苏净萱说道:“他去了六七个时辰,结果就带回来一辆破牛车,难道你不生气吗?” 冷天峰看着后天,摇头笑了笑,只见后天吊儿郎当的斜躺在他那辆破旧牛车上,又变成了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问道:“就为了取他?” “不然呢?”后天很疑惑,心想:“我的牛车怎么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难道丢了不成?” “后天,”林梦婷拿刀指着后天,“你不是说这是你的身家性命吗?你给说清楚这辆破车贵在哪儿了,说不清楚我肯定砍死你!” 后天一脸无奈的挠挠头,无奈的说道:“那就给你们看看吧。”说着他起身打开了一直放在身上的两个大木箱,不打开还好,一大看反倒是把其他三人下了一跳。 第一个箱子刚一打开,顿时金光耀眼,里面竟摆满了金条,大约五两一根,足足有几百根,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夹杂其中。另一个箱子,一揭箱盖,耀眼生花,一大箱满满都是宝玉、珍珠、玛瑙、翡翠之属,没一件不是价值巨万的珍物。光是一件朱红的珊瑚树便是价值连城,那珊瑚有两尺来高,遍体晶莹,难得是无一处破损,无一粒沙石混杂,奇丽无比。 “你这是从哪儿抢的?”林梦婷一脸吃惊的看着后天。 “什么抢的,我家的,我爹去世前将家产传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后天一脸无奈,“四个人游荡江湖,总要用钱的啊,我这不是赶紧取回来了。” “切,我才不信你能有这么多钱,”林梦婷啐了一口,表示怀疑,“这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你家里人一去世你就把家产都卖了,然后散尽家财,天天闲着没事去行侠仗义,你能有钱?我才不信。”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后天突然一脸坏笑,“我这叫财不外露。” 原来后天生于杭州的富商之家,其父在年幼时随家人从北方避战乱而迁居于杭州,因此后天从小说话学的是家里人的北方口音,与江南那软绵绵的口音大不相同,在其祖父与父亲两代人努力多年经商之下,后家家业逐渐壮大,在杭州一带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商。正所谓“穷文富武”,若是贫穷之家一般定然让孩子专心念书,长大后以求取功名。也只有富家子弟可以不用顾及温饱的问题,专心练武,逍遥自在。 后天自幼不爱习文只爱练武,好在家里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里人也不求他取得功名,所以他要练武也就由得他去了。不想后天年纪越长性子却越来越野,一天到晚想着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天天往外跑,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也不知道去哪儿,倒是渐渐地混出来个“龙狼刀”的名号,名头也是越来越响。后来江湖中人得知了原来他竟是个杭州富商之子,不禁笑掉大牙。 原来江湖之上并非后天所想的那样逍遥自在,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不得先有钱填饱肚子才行吗?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所谓的武林世家名头虽响,暗地里哪个其实不是个富豪乡绅,都是借着江湖中的名号扩大自己的势力,然后再经商赚钱,不然又怎么能养得起一大家子人。再说各个门派,掌门收徒不光是为了继承门派武学,也是要扩大自己的势力的,多收徒弟,进门之后师门管理衣食住行,武功有所成者便可为师门处理事务,管理自家门派的田产,有时候也收些记名弟子收些学费,还有时候也受人委托接个保镖的活儿,赚些散碎银子贴补家用,有些有出息的可能就进了各地的藩王府成了王府的侍卫,也算是高人一等。只有那些闲散的,无亲无故的人才会到处行侠仗义,搏个美名,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后再接着走前辈们的老路。 所以像后天这样本就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不在家享福,只想着闯荡江湖的人,在其他人眼中,也就只能用“傻子”来形容。仔细想想,就连少林寺和大相国寺那样的方外之地都有自己的田产、庙产,更何况其他人呢。常言道:“少年子弟江湖老”,少年英侠出入江湖时意气风发,可是过不久就又变成了那些他们可能最不想变成的人,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又能有几个。真因为江湖上明面光鲜,暗地里却是错综复杂,因此东厂才不得不奉命整顿江湖势力,而那些乡绅富豪的武林世家唯恐得罪朝廷,明面上是江湖人士,暗地里却成了东厂的走狗,替东厂打探各种消息。 两三年前,后天的父母去世,祖父母也已辞世多年,他便回到家中接手家产,原本江湖上都认为他自此就要经营自家生意,再少涉及江湖之事,可谁知刚过了两个月,后天突然宣布要变卖家产,将所有钱的三分之一分给家里下人,剩下的都分给杭州城里的穷苦百姓,而他自己只留了一辆破牛车,从此一人一牛接着闯荡江湖。此番行径再次惊呆众江湖人士,从此江湖之上再提起后天皆称其为“二傻子”。 此时后天继续说道:“我那点事江湖上早就传开了,我估计你们也都知道,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这家产是我爹留给我的,又不能让人抢了去,我自己又不爱管,干脆就都卖了。” “那然后呢?江湖上都说你把钱都分给了家里的下人和杭州城的穷人,是真是假?”这时就连苏净萱都开始疑惑起来。 后天看着其他三个都盯着自己,只能无奈地说:“分是分了,但是也没全分给那些人。我拿了一小部分钱分给家里下人和穷人,然后又花钱雇人四处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说我把家产都散光了,穷的就只剩一辆牛车了,这样以后也就没人惦记我的钱了,一个穷光蛋赶着个破牛车闯荡江湖,谁会在乎我,”他看着其他三个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他只能接着说,“你说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钱都不留呢,对吧?” 冷天峰冷哼一声:“你就是傻子。”林梦婷少有的选择支持冷天峰的话点了点头,苏净萱则是用衣袖掩口笑而不语 。 “后天,既然你把东西也取回来了,你就可以继续闯荡你的江湖了,”冷天峰冷然的说道,然后对着林苏二人说道,“两位姑娘,在下告辞。” 后天与林梦婷还未反应过来,苏净萱却是一惊,赶忙问道:“不知公子要去何处?” 冷天峰看着苏净萱,眼神却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林梦婷,然后淡淡的说道:“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处理,你们二位要是想为天山派的的人报仇,可以随时来找我。”说罢不等其他三人反应,转身施展轻功向远方而去,只留下林梦婷那愤怒、苏净萱那失望和后天一脸惊疑的表情于风中独立。 才刚刚进入五月,但是中原的天气却已十分炎热起来,此时洛阳的大街上可谓是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大街上各色行人正在悠闲地逛着,虽只是一大清早,但仍旧是热闹非凡。 冷天峰身穿一袭黑衫,头戴个斗笠,谨慎的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在一家小店坐了下来,说是小店,其实也就是个小摊位,摆了几张破旧的桌子,但是吃朝食的人却不少。其中有几个大汉尽是江湖人士打扮,几个人正在扯着嗓子谈论最近江湖上的事情。 “店家,来碗胡辣汤。”冷天峰随便要了份朝食,漫不经心的吃了起来,顺便偷偷听听那几个江湖客说些近期江湖上的事情。 其中一名豪客一边呼噜呼噜的喝着胡辣汤,一边大声道:“你们说,最近也是奇了,江湖上尽出些怪事,两个月前东厂的法场被劫,半个月前有个喇嘛敢去少林寺闹事,关键是三天前居然还有两位少林寺般若堂的高僧被杀,就连江湖上好多门派都有人离奇被杀。” “就是啊,”另一个人附和着,“你就先说这东厂,这些年来一直打压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谁知道竟会被人劫法场,真是让人奇怪。” “我还真不知道细节,你们赶快说来听听。”又一个人赶快插话,生怕落下什么细节听不到。 最先说话的那名豪客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两个月,在京城的西市,东厂督主陈岳庭陈公公要当众斩首他的义子冷天峰......” “冰冷剑?”另一人打岔问道。 “对,就是他,”先前那人说道,“说是他勾结天山派,意图对东厂不利,然后不知怎的那个二傻子‘龙狼刀’后天就冲到刑场把人救了,不光如此,听说当时救人的还真的有天山派的林梦婷和苏净萱,看来冷天峰和天山派勾结确有其事。” “哎,那你说我们要是帮东厂杀了冷天峰东厂会不会也给我们个一官半职的。”旁边有一人眼冒金光,口水都快留下来了,已经陷入了升官发财的美梦。 “这也是条路子,你说我们这些江湖散客,也不像那些个武林世家,要么有钱要么有势力,就靠着自己在江湖上瞎混,要是混出个名头还好,要是混不出,这辈子可就歇这儿了,所以要是能给官府做事,那才真是条出路,要是在能跟东厂扯上点关系,那我们以后在江湖上可就能要眉吐气了。” “我听说的还不止这些,”另一个人接口道,“最近两个月,北直隶和河南两省有不少武林人士被杀,听说都是一刀毙命,而且都是伤口冰封,血液凝结,一看就是冰冷剑下的手,这冷天峰是真的疯了,如此滥杀不就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吗?” “说的就是啊,”先前那人又接过话头,“听说两天前,有人夜闯少林寺,般若堂首座被杀,浑身鲜血自自周身各处穴道凝结成冰锥刺出体外,这和江湖上传闻冷天峰所用的冰全掌是一样的。”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赶快附和。 那人又接着说道:“般若堂首座遇刺前的三天,好像还有个拿着根铁棒的乌斯藏喇嘛去少林寺闹事,要与少林高僧比武,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冷天峰是一伙的。” 临座的冷天峰心中一震,猛地想起了他上天山前在在宁夏卫驿站见过的那个叫索朗的铁棒喇嘛,“难道闹事的是他?”心中甚是疑惑。 这时他身旁的那些豪客继续大声谈论:“我也听说了那个喇嘛,只听说他是乌斯藏来的,这两个月在咱们中原地界四处找人比武,好像至今未有败绩,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甚是奇怪。” “眼下东厂正在四处缉捕冷天峰,少林寺也广发英雄帖,欲联合江湖人士为武林除害,”一豪客大声说道,“要我说,般若堂大师两日前被刺,至今时间尚短,冷天峰那厮说不定还未走远,肯定还在河南境内,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怎么说?”旁边人赶快问道。 “若我们杀了冷天峰,对东厂那就是头功一件,必有重赏,也帮少林寺报了仇,少林以后肯定也会买我们个面子,这事要是办成了,以后我们可就是大大出名了,哈哈哈。” “确实如此,那我们不如赶快让兄弟们四处打探,定让冷天峰那厮插翅难逃。” 几人下定决心要将冷天峰捉拿,以换取日后的风光,也就不再多呆,将几枚铜钱在桌上一拍,匆匆而去。 冷天峰见他们走的远了,轻轻叹口气,他不去惹麻烦,但麻烦总会找上他。那一日他与林梦婷三人分开,离了京城地界便一路南行,此时他已是自由之身,无须从前那样来去匆匆,便买了匹青驴,一路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就这样过了足有两个月,直到今日方到洛阳。 谁知到了洛阳还不到半天时间,就在这里听到了自己居然已经成为了杀了多为武林人士的武林公敌,居然更是不惜让少林寺广发英雄帖,他苦笑一声,他居然还有这种面子,还真是想不到。 冷天峰原本还想好好品尝一下胡辣汤的味道,此时却再也没有了心情,如果说那些被刀剑所杀的人,伤口冰封,血液凝结,若只是如此只需使用阴寒内功便可诬陷,但是那少林高僧的死状却是无妄凝冰诀所独有的,旁人决计无法模仿,看来此是大有蹊跷。他还记得他师父曾经告诫过他,这无妄凝冰诀的秘籍是他父亲的遗物,即使是他师父也从未看过,因此冷天峰一直认为这天下只有他一人通晓无妄凝冰诀和冰全掌法,从未想过居然还会有人能够冒充。看来此事背后大有文章,不得不防。 冷天峰心中一凛,既然已经被诬陷了,那不妨就把水搅得更混一些,他冷笑一声,匆匆吃完胡辣汤,用手将嘴巴一抹,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翻身跨上青驴,驾着驴向城外走去。 嵩山少林寺位于洛阳东南方向,路程不过一百六十余里,最多不过一天路程,但是冷天峰唯恐被东厂和江湖人士盯上,因此在出城之前特意买了些干粮带在身上,准备绕远去少林寺,找了一条荒僻的小路,尽量避开人群。他将钱袋在身上装好,一边想着:“钱不多了啊,早知道就多拿点了。”原来那一日后天取回牛车之时曾打开两个箱子让他们看其中的财物,冷天峰趁其他三人不注意便将两枚金锭顺手揣入怀中,因此这两个月才会有钱财使用。 冷天峰性格虽不算孤僻,但脾气也十分古怪,自师妹璩凝雨去世之后更是愈加阴沉,因此他在江湖之上并无朋友,反倒是因为隶属东厂的原因仇人倒是不少,之前他自有锦衣卫的身份和东厂关系庇护,但现在他已经成了逃犯,不需东厂紧逼,只怕仇人就会先找上门来。 他一边慢吞吞驾着驴,一边思考着今后该怎么办,但是想了许久却依旧没有头绪,他默默地叹口气,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五月的少室山已经是一片绿色的汪洋,郁郁葱葱的山林显得一片生机盎然,山林之中偶有鸟叫几声,更显灵动,远远望去只觉得肃穆之中略带禅意。此时,山中寺庙传来钟声,声音并不响亮,但却传至甚远,所过之处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心静,忘却心中不平之事。 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九年,乃是禅宗祖庭,被称为“天下第一名刹”。少林寺僧在江湖上虽是以武成名,但却始终以弘扬佛法为己任,在江湖上虽然为泰山北斗,但是僧人们始终看淡江湖虚名,并未有雄霸武林之心。 此时少林寺内,全寺寺僧集结于大雄宝殿之内,盘膝而坐,为摆放在香案前的般若堂首座清明大师的遗体超度。佛家素有因果之说,百事有因必有果,人虽死,但心愿已了,则是超脱,那就是圆寂,并无悲伤之意。 良久,寺僧才将往生咒念罢,年少的晚辈弟子无不眼眶通红,无比悲伤,而年长的寺僧却早已看淡生死,脸上并无悲伤之情。少林方丈清净大师看着众寺僧,面上无喜也无悲,只是命中寺僧退去,而将几位长老留下。 “师兄,”达摩院首座清空大师对方丈说道,“超度仪式已完毕,其他事宜还请方丈意下。” “清空师弟,”清净大师淡然答道,“清明师弟生前曾有言,他一生最厌繁文缛节,出家人逆来顺受,又已跳脱红尘,是以无需俗礼,只需火化将骨灰舍利放入塔林即可,无需其他。”清净方丈叹口气,“我们不如遵循清明的意愿,不知几位师弟意下如何?” 其他的几位高僧口宣佛号,并无异议。 这时戒律院首座清健大师说道:“禀师兄,师弟略有疑问,不知是否当讲。” “阿弥陀佛,清健师弟不必拘礼,你但讲无妨。” “既然如此,师兄,我想问,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我们既已确定凶手就是冷天峰,我们是否清明师兄报仇?”清健大师讲出了自己想问的事。 “阿弥陀佛,清健师弟,老衲何尝不想捉住凶手为清明师弟报仇,但此事却有疑问,我虽广发英雄帖,但却依旧不敢下定论。”清净方丈慢条斯理的说道,丝毫不见他有慌乱。 “师兄,”清健略微有些着急,“那冰全掌乃冷天峰独门绝学,试问江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用?”其他几位高僧听到清健大师所说都不由得点点头表示认同。 “师弟,老衲只是有些好奇,那冷天峰刚刚从东厂的刑场之上逃得性命,却又为何在江湖上四处行凶,”清净大师依旧不见急躁,“此时他理应四处躲避东厂的追杀,但他却在四处惹事,你不觉得这不合常理吗?” “这...”清健竟一时语塞,不错,清净方丈的疑惑也是他所想过的,如果说现在的冷天峰竟然还敢四处行凶,这绝对不合常理。 “清健师弟,”清净大师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知道你与清明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但是这事关人命,不可大意,你是出家人,此事虽然急切,却不可失了定力。” “但是那冰全掌又该如何解释,这可是冷天峰的独门武功,东厂的人可不会。”清健略一思索,继续说道。 “独门武功?”清净大师微微一笑,“我看未必吧。” “嗯?恕清健不明,还请师兄示下。”清健双手合十道。 “几位师弟,”清净方丈看着他的几位师弟,淡淡的说道,“我们几人出家修行也有四十余年,寺中大小事务我们也都是见证者,故此,我想请问诸位师弟,你们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位姓楚的少年吗?” “师兄说的可是那个自称楚阳的少年?”这时达摩院首座清空大师接口道,“师兄这么一说,我确实还记得,当年他来我少林挑战,用的也是一门极为阴寒的内功,只是那时他武功并未大成。” “方丈师兄,我也记得他,”清健大师继续接口道,“当时我大意之下也曾中他一掌,说起来那时的感觉就好像全身血液凝结,将会破体而出一般。” “正是如此,”清净方丈微笑道,“还记得我们年幼时师父给我们讲的武林轶事吗?” “不知师兄指的是哪个故事?”清空大师略有疑惑。 “师父曾经讲过,三百多年前北宋之时,魔门余孽曾建立一个叫天际的组织,专司暗杀行刺之事,其时天际有天地玄黄四位圣使,其代号分别为情缘、怒风、冷言、龙宇,后来不知怎的,这四人与天际反目成仇,最终四人灭了天际,之后便隐退江湖,再无半点音讯。”清净大师慢慢说着,“那玄字使冷言真名为楚言,擅使一门阴寒内功,他惯用的掌法便是冰全掌,当时被旁人零星学得几招,虽只有几招却也足够震惊江湖,故此冰全掌的威名才会在江湖上流传了数百年。” “清净师兄,我也记得师父所讲的这个故事,只是不知您在此时重提用意为何?”清健大师依旧不明白方丈的意思。 清净方丈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们认定凶手为冷天峰只是因为武功相似,但那楚言的后人也必会那一门阴寒内功,这二十多年来每当我想起那个叫楚阳的少年,我就不禁猜想他或许就是那楚言的后人。”说道这里,清净方丈顿了一顿,略微思考下继续说道,“或许真凶真的是那楚姓后人也说不定。” “可是楚家已经几百年未曾踏足武林,为何会在这时又出现?这也不合常理。”清健大师对于方丈的这番猜测不敢认同。 听到清健的话,清净方丈突然叹了口气,继而眉头紧皱,半晌,才又继续说道:“或许是时机吧,你我虽已遁入空门,但对江湖之事却也十分了解,这些年东厂奉朝廷之命整顿江湖,武林之中早已是人心惶惶,私下里早已是暗流涌动,或许对楚家人这才是最好的时机。”清净方丈突然停下看了看清明大师的遗体,不仅又叹了口气,“我最近总有些预感,江湖不久或会有大乱,不只玄字楚家,恐怕天地黄三使的后人也会出现,更何况还有东厂,一场武林浩劫说不定便会突然而至。”说罢,清净方丈突然陷入了沉思。 其他几位大师看着静静出神的方丈,又想着方丈刚刚所说的,不禁暗暗心惊,若真是如此,一场武林浩劫或许真的会在所难免。 入夜时分,冷天峰隐匿于少林寺外树林之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些虫鸣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小心翼翼在树林中穿行,唯恐被人发现。这少林寺毕竟是天下第一大门派,虽不像东厂那样暗桩无数,但依旧是戒备森严,冷天峰深知决不可轻视少林的实力,因此不敢托大,哪怕仍在寺外也依旧十分警惕。 早在下午冷天峰便已到达少林寺的地界,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少室山,因此对此地也不甚了解。简单思索之后,他便佯装成一个从京城而来准备投奔亲友的路人,在路经少林菜园之时向看守菜园的老和尚讨了碗水喝,顺便和那老和尚闲聊了几句。 那老和尚年纪甚老,须眉皆白,两个眼角连同眉毛一同下垂,一双老眼半睁不闭,面上肌肤干皱,腰背佝偻,几欲无法站起,整个人无比干瘦,只用老态龙钟都难以形容。 老和尚听闻冷天峰想讨碗水喝,不禁呵呵一笑,露出了几枚稀疏的牙齿,说道:“烦请施主稍等,老僧这就为施主去取水。”说罢便颤颤巍巍向着一旁的木屋走去,过不多时,双手便端着一碗清水而来,走的依旧颤颤巍巍,让人看得唯恐他一不小心就把碗摔碎了。 冷天峰双手接过碗,浅浅的喝了一口,对那老和尚说道:“多谢这位大师赐水,敢问大师法号?” “这位施主不必多礼,”那老和尚体弱已久,给冷天峰端完水后便不得不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老僧法号缘生,在寺中只是一介杂役,奉命看管这菜园,大师二字实在是担当不起。”老和尚坐定之后便双手合十道。 “原来是缘生大师,晚辈有礼了,”正所谓“做戏做全套”,冷天峰既想从老和尚这里探听消息就要显得十分尊敬,也双手合十道,“晚辈原本来此想要看望家叔,不想第一次竟会走错了道路,多有叨扰,还望大师不要介怀。” “呵呵,小施主太过客气了,老僧一介方外闲人,理应以佛学指点世人,只可惜我佛学不精,不能下山传道,只能在此看管菜园,今日我能遇见施主便是有缘,更应帮助施主才是,既然不能传佛学大道指点迷津,那就竭尽所能帮助周边之人,这才是我出家人的本分。”缘生和尚一边微笑一边娓娓道来心中所想。 “那就多谢大师了,”这时冷天峰脸上忽现疑惑之情,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上山的路上我也曾遇到几位少林寺的大师,只是见他们多有悲伤之色,晚辈心中疑惑不解,莫不是寺中有了大事发生?” 缘生和尚叹了口气,轻轻说道:“我听送斋饭的寺僧所说,两日前寺中般若堂首座清明大师遇刺身亡,听说是个官家的高手行凶,好像是姓冷。” “哦?”冷天峰装作无比惊疑,接着问道,“居然有人敢在少林行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少林乃天下第一大派,敢在动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难不成那人要与整个武林为敌不成?” “小施主此言差矣,”听罢冷天峰所说,缘生和尚淡然道,“老僧说了,少林寺僧皆是方外闲人,天下第一大派不过是江湖虚名,不提也罢。”他顿了一顿,又道,“达摩祖师所创少林七十二绝技本意不过是让我等少林弟子参禅打坐之余活动筋骨,不至疲惫,用作强身健体之功效。后经发展,也不过是用于危难之时护寺而用,绝不是为了武林争雄,只不过江湖中人见我少**功还算是有些本事,所以给我们添了些虚名罢了。” “那贵寺不打算为清明大师复仇吗?”这才是冷天峰最想问的问题。 “复仇,”缘生和尚接着说道,“那就要看凶手了,佛法本就是为了消灭世间的冤仇而存在的,我们又怎可以暴制暴,凶手若有悔恨之心,我等佛门弟子理应加以感化,这才是佛法的真理。” “那若凶手冥顽不灵呢?”冷天峰接着问道。 缘生和尚合上双眼,叹气道:“世间之事,皆有善恶之分,佛,亦有两面,一面普渡正道,一面除魔卫道。若那凶手冥顽不灵,继续危害世间,那也只有除魔之手段。” “缘生大师,晚辈想要请教,世间不平之事甚多,为何多数却并未行走天下去化解仇怨,而是避世而居?”冷天峰随口问道。 这时,那缘生和尚又睁开双眼,静静的看着冷天峰,缓缓说道:“佛法本为修身之理,绝非济世之道,你可懂吗?” 此话一出,冷天峰突然心中一惊,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过,但又模糊不清,难以理清思绪,一瞬之间,内心竟迷惘起来。 “施主,”缘生和尚对冷天峰说道,“天色已经不早,施主不如早些离去,我这菜园太过于简陋,实在不便施主留宿。” 冷天峰听到缘生和尚的话,瞬间惊醒,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确实将黑,当下对缘生和尚拜别。 离开少林寺的菜园之后,冷天峰反复想着那老和尚所说的话,越想越是心惊,那老和尚说的十分通俗,实则内涵禅意,他绝非一般杂役,只是冷天峰此刻也并没有闲情去了解那个老和尚,只能在心中反复思索那个在脑海中灵光一闪却模糊不清的念头。 冷天峰在树林之中小憩片刻,又吃了些干粮,看看天色,已是亥初时分,此时少林寺内寺僧应该刚刚结束晚课,回到禅房休息,若想夜探少林,此时最为合适。 冷天峰此时在少林寺西侧外墙之外,他使出轻功飞仙,轻易落在墙头,下面正是六祖殿。六祖殿不足百尺之外正是大雄宝殿。 冷天峰轻身一跃,轻巧的落在六祖殿屋顶之上,伏低身子,此时他一身黑衫,正好隐匿于夜色之中。他缓缓的向四周张望,六祖殿附近并未见到有少林寺僧的身影,心中暗喜,正欲跳下,忽然间见到六祖殿正对面的那罗殿屋顶跳下一个黑影。 冷天峰定睛一看,那人身穿黑色劲装,黑布蒙面,见四周无人,径直进了大雄宝殿之内。冷天峰心中疑惑,不由忖道:“难道那凶手又来少林行凶不成?”不及多想,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之间便已跃上了大雄宝殿的屋顶,冷天峰轻轻掀开一片瓦片,向下看去。 那黑衣人进了大雄宝殿先是警惕的检查了四周,确定殿内无人,当即走到香案之前。原来今日少林方丈刚刚超度完清明大师的遗体,此时遗体依旧停放在大雄宝殿之内,那黑衣人走向清明的遗体,先是双手合十对着遗体拜了一拜,然后开始解开清明遗体的外衣,开始细细检查。 那黑衣人检查的很仔细,认真检查着遗体上每一道创口,就连屋顶之上的冷天峰都看的清清楚楚。只见清明大师的上身各处要穴皆有一个圆洞,看那伤口的形状确实是自内而外刺出,冷天峰瞧得分明,正是中了冰全掌独有的伤口。看来江湖上的传言所言非虚,冷天峰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嘀咕:“这武林之中除我之外难道真的还有人会无妄凝冰诀?” 正在冷天峰疑惑之时,大殿之外却在此时传来了脚步之声,那声音极轻,如不细听,绝难察觉,可见殿外之人武功极高。 那个黑衣人显然也听到了,慌乱之下,不及给清明大师的遗体重新穿好衣物,只能草草的将袈裟盖在遗体上,匆忙躲在佛像之后。 冷天峰从瓦片间的缝隙看去,来着是三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年老僧人,为首的那名老僧在清明的遗体前站定,对着遗体拜了拜,然后对着其他两位僧人说道:“清空、清健二位师弟,夜间叫我来此不知还有什么要要事?” “清净师兄,我二人私下商议一番,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妥。”清健率先说道。 听三人的称呼,冷天峰立时没明白,来者竟是少林方丈和达摩院与戒律院二位首座。 “师弟觉得有何不妥?”清净方丈说道。 “我少林虽是方外之地,但也在武林之中,如若放任凶手,我少林在江湖上定然颜面无存,师兄虽然已经发出英雄帖,却始终未派人下山缉凶,是以我二人觉得不妥。”清空大师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清明的遗体合十一拜,突然之间,他身形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清净方丈与清健大师察觉了清空的异样,是以也走上前去,仔细一看,脸上也是微微变色。他们师兄弟三人与清明自小一起在寺中长大,情同手足,是以清明圆寂后是他们三人亲自将遗体入殓,而此时看去,清明的遗体衣衫明显被人为弄乱了,而他们实则离开大雄宝殿才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就已返回,所以在这期间定然有人进来过。 清空示意两位师兄弟不要出声,口中继续道:“清空以为,为了维护少林声誉,师兄应该尽快派人下山缉凶。”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确定四周无人,然后目光落在了大颠正中的佛像之上。 清净方丈接口道:“我自明白师弟是为了我少林的威名着想,但此事却是还未查明,我们自要捉拿凶手,但也不能冤枉好人。”他一边说,一边打手势令两位师弟缓步从左右包抄到佛像之后,这大雄宝殿前面一目了然,难以藏人,若有人躲藏于此,只能是在佛像之后。 “那就请师兄示下,我等该如何做。”清健接口道,口中所说看似是问方丈该如何缉凶,实则是问清净方丈是否动手。 那躲在佛像后的黑衣人听得三维高僧对话如常,以为已经蒙混过关,正在暗自庆幸未被发现,突然之间,佛像左右和上方猛然袭来三道掌风,正是三位高僧从不同方向攻向于他。 那黑衣人顿时大惊失色,立即施展轻功,犹如游鱼之滑,硬生生从两道掌风间隙之间逃出,他不及多想立刻向着大殿外奔去。清净方丈出手如电,使出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的须弥山掌,此招势大力沉,狂烈劲风如泰山压顶般袭向那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自知避无可避,不得已转身出掌,硬接一掌,就在这时其他两位高僧已经将黑衣人围住,封住了他的去路。黑衣人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双手成爪,反攻而去,与三位高僧战成一团。 三位少林高僧的武功自是不必多说,多年间的默契将黑衣人紧紧压制。那黑衣人若论武功决计比不上三位高僧,但是他那爪功却极是诡异,一经使出周身如鬼气森森一般,每每从不可思议之角度攻向三位高僧的要害,配合着轻功身法,虽难以脱困,但三位高僧一时间也难以将他擒住。 冷天峰自屋顶看着那黑衣人的身法,竟然十分眼熟,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一人,立时一掌拍向屋顶瓦片,顿时屋顶出现一个大洞。冷天峰二话不说便从屋顶打洞中跳下,顺势一掌拍向清净方丈。 清净大师未曾想屋顶竟会有人下来,慌乱之间急忙后撤,这时冷天峰已经落在那黑衣人身旁,大声喝道:“且慢动手。” 三位高僧依言住手,各自后退两步,却仍将冷天峰和黑衣人三面围住。冷天峰看也不看三位高僧,只是扭头对黑衣人说道:“明师弟,是你吗?” 第六章混乱 那个黑衣人哈哈一笑,说道:“冷师兄好厉害,居然一下子就认出我了。”说罢那黑衣人便摘下遮面的黑布,露出了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只见他大约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眉目英挺,一丝温柔笑意始终挂在脸庞,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头长发拖地,显然也是鬼炎门的人。 那黑衣少年向清净方丈拱手道:“晚辈鬼炎门明溦霖,参见方丈大师。” “小施主不必多礼,不知小施主为何深夜到访,不但对我师弟遗体不敬还躲藏于佛像之后不知所为,敢问施主有何解释?”清净大师问道。 明溦霖正欲答话,冷天峰突然一挥手将他制止,然后自己冷声说道:“在下冷天峰。” 听到他的名字,一旁的清健大师忍不住一声大喝:“呔,兀那小子,就是你杀害了我清明师弟,还不偿命来。”二话不说,已然运足内力就要与冷天峰殊死一搏。 “清健师弟,且慢动手,我还有话要问,”清净方丈拦住清健大师,继而又对着冷天峰问道,“冷公子,前日里可是你出手加害于我清净师弟。” “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你们不是已经认定我就是杀人凶手了吗,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冷天峰双臂环抱于胸,神色冷傲,不屑一顾的对清净方丈说道。 “阿弥陀佛,冷公子无需动怒,”清净大师淡然道,“我等虽有疑惑,但却并未认定你就是凶手,我们也不过是怀疑,还请公子见谅。” “哦,没想到居然能让几位大师都感到疑惑,我还真是荣幸啊。”冷天峰面带讥笑,“说实话,我也就是听说了我在少林寺杀了人,所以就过来看看我到底杀了谁。” 清净方丈拦住正欲发怒的清健大师,然后从容问道:“听公子说法,那这凶手就并非是你。” “呵呵,这江湖上的事情有什么是可以说清楚的吗,我说是我,就是我吗,我说不是我,就不是我吗?”冷天峰依旧不屑一顾,“江湖上的说法我根本不在乎,我自己辩解也毫无意义,我即使不承认认识我杀的,你们就会相信吗?” 一旁的明溦霖听到冷天峰话中带刺,不禁暗暗摇头,暗自忖道:“还是那副臭脾气。”他不得不赶忙插嘴,“清净方丈,还请恕罪,我师兄自小就脾气怪异,就算是被人冤枉也从不辩解,但我相信绝非我师兄所为。”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却从未出声的清空大师突然说道:“阿弥陀佛,请问明施主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冷施主的清白。” 明溦霖先是转头看了看冷天峰,又转头看向清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师兄曾为东厂做事,因此在江湖上名声不佳,说他助纣为虐等等,但是敢问三位大师,你们可曾听过他在江湖上滥杀无辜?更何况他与少林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清明大师?你们是否思考过个中细节?” 三位高僧并未立即回话,而是思索了起来。确实,东厂对江湖势力的打压使得江湖人对冷天峰充满敌意,而冷天峰作为直属东厂执行任务的锦衣卫却多被派作暗探,多是潜入刺探消息,平乱沿海倭寇等朝廷要务,与江湖中人接洽并不多,更是从未无故杀害江湖中人。故此,冷天峰名声不佳多为东昌拖累,但在江湖之中却从未有何劣迹,若说冷天峰无故杀害少林高僧,此事确实不合常理,更何况此时冷天峰已经脱离东厂,更不会是被东厂派遣,相反,被东厂诬陷的可能性倒是不小。 三位高僧互相看了看,沉吟良久,清空大师率先开口:“阿弥陀佛,明施主所说确实不错,冷公子此前虽然归属东厂管辖,但是却自有风骨,从未为祸武林,是以我们也不能笃定凶手就是冷公子,但是老衲还是想问冷公子,我师弟死于冰全掌下,不知该作何解释。” 明溦霖听得此话,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开口,确实,冰全掌可不是谁都能学的,即使在鬼炎门中也只有冷天峰一人可以修习,这也曾让鬼炎门众弟子暗中嫉妒。 “哼,没有解释,”冷天峰冷哼一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也懒得解释。” “冷公子,老衲有一想法,”清净方丈插口道,“公子虽不愿解释,但是从你话中可以听出你并不承认就是凶手,但是此间疑问甚多,因此老衲想请冷公子和明公子先在敝寺住下,待事情查清二位可虽是离去,少林绝不会冤枉好人。” “怎么,想要将我强行留下吗?”冷天峰冷笑着说道,左手已经反手握住天魂剑剑柄。 “冷公子,这也是为你好,我们少林只为查出真相,绝非故意为难公子,若公子不能应允,还请勿怪老衲将公子强留于此,阿弥陀佛。”清净方丈淡然的说道。 “好啊,那我就会会少林的三位高僧,看你们怎样将我留下。” 昏暗的牢房中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闪烁的火光隐约将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照应出模糊的轮廓,点点血迹沾染在墙上,讲述着一个个惨无人道的故事。 突然间,一声痛苦的嘶喊响彻了整个大牢,一时间所有关押在牢房中的犯人都不禁被惊醒,原本已经沉寂的夜晚又变作恐怖的噩梦,每一个犯人都不禁在瑟瑟发抖,唯恐受到那非人折磨的会是自己。 这里是诏狱,锦衣卫的诏狱,在世人眼中比那十八层地狱更加恐怖的诏狱。 自洪武年间成立锦衣卫,这诏狱便由北镇抚司署理,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诏狱刑法极其残酷,共有十八道酷刑。 一名低阶的锦衣卫端起一盆凉水将刚刚昏厥的犯人泼醒,不厌其烦有抄起一根皮鞭继续抽打着刚刚苏醒的犯人。旁边摆放着一张木桌,桌前则坐着一名锦衣卫百户,一边喝着陈年花雕,一边吃着小菜,眼中却是堆满笑意。 一名属下在他一旁一边轻挥扇子,一边谄笑道:“大人,您就在这儿品酒,剩下的粗活就都交给小的们,保证让您满意。” 那个百户喝了杯酒,笑道:“还是你小子懂事,不过这人可是东厂的要犯,手下有点分寸,千万可别打死了,到时候可不好交差。”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那名下属赶忙又招呼其他人继续加紧对那犯人用刑。 那百户看着全身上下已无一处完好肌肤的犯人,脸上虽然继续挂着笑,心中却是无奈,暗想道:“我本恶鬼命,无奈人间情。”想着这些,略有无奈的又倒了杯酒,一口饮下。 此时后天若是在此,看到那已经体无完肤的犯人,定然大吃一惊,那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后天劫法场前一日在京城西市所收买的那个叫花子。 那一日,后天让这个叫花子又找来四五十个叫花子,并且分给他们每人十个石灰包,让他们在刑场上制造混乱,他便可趁机将冷天峰救出。未曾想,就在他们逃脱之后,东厂下令将刑场观看的所有人统统拿下,逐一排查,这四十多个叫花子怀揣银钱,形迹可疑,立时被锦衣卫发现,不由分说便将所有叫花子关押进诏狱,严刑拷打。而负责之人便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刑讯之王——严辙。 在严辙的刑讯之下,终于得知,这些叫花不过被人收买,利欲熏心,才会铤而走险帮助后天劫法场。事情简单,但却合理。然而严辙却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因此这两个月来依旧对这些叫花子施以酷刑,想要再得到些线索,然而始终一无所获。 严辙继续喝着陈年花雕,闭着眼睛,细细品尝,突然间,一股寒意遍布全身,紧接着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左肩,严辙立刻扭头看去,突然呆住,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东厂督主陈岳庭陈公公。 严辙不及多想,立马跪倒在地,大声道 :“卑职参见厂公。”周边的锦衣卫也赶忙跪拜。 陈公公一挥手,道:“罢了,都起来吧。”他拿过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道,“你们都下去吧,严辙留下,配咱家喝上一杯。” 其他的锦衣卫听到陈公公所说忙不迭的离开了这间刑室,只留下陈公公、严辙和那个人犯。严辙深吸口气,说道:“厂公,不只有何吩咐。” “辙儿,何必和咱家客气,别忘了我们可是师徒,此间并无他人,一如当年就好。”陈公公端起酒杯品了一口,“这酒不错,辙儿好口福。” 严辙见陈公公此般,也不再拘泥,坐在长凳上,也端起了酒杯,小声说道:“徒儿未曾想师父会到此处,有些受宠若惊。” 原来在成祖皇帝设立东厂之前,始终依靠锦衣卫暗中调查朝中大臣,并且保卫自身安全,然而未曾想依旧险些被建文旧臣刺杀,因此决意设立东厂牵制锦衣卫,而陈公公在成为东厂督主前一直在暗中为成祖培养死士,这严辙便是其中翘楚,因此陈公公便收他为徒并将他安插在锦衣卫之中,暗中监视北镇抚司的一举一动。 “为师今日找你有些事情商量。”陈公公突然间目光如电,语带阴森。 “不知师父有何事要交于徒儿?”严辙向着陈公公恭敬行礼。 “辙儿,冷天峰已经逃了两个月,我派出的人至今还未找到他的踪迹,为师想派你前去将他拿下,不知你可否愿意?”陈公公语气并不强硬,更是带着一分商量的意思,但是在严辙听来这就是命令。 “师父放心,徒儿定会将冷天峰拿下。”严辙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更是单膝下跪行礼,“定然不辱使命。” “不错,”陈公公脸上露出笑意,又斟了杯酒给严辙,“辙儿,起来吧,再陪为师喝一杯。” “是,师父,”严辙小心起身,双手端起那酒杯一口饮下,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徒儿听说您已经将那四个怪物派去捉拿冷天峰了,为何还需徒儿前去,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纰漏倒是没有,但是,”陈公公喝了口酒,脸色愈发阴沉,“刑场劫囚那天,林梦婷曾交给冷天峰一把长剑,那柄剑锋锐异常,杀气充盈,后来我曾翻阅古籍,发现那柄长剑的形制与传说中的天魂剑极为相似,所以冷天峰其实不重要,但你必须将那柄剑带回来,你可懂了吗?” 严辙听到陈公公的话瞬间呆住,他是陈公公的绝对亲信,自然也知道陈公公的意思,但他们绝未想到天魂剑竟会如此出世,但他明白,只要有一点点可能,那就必须将剑夺回来。 “师父,请恕徒儿斗胆,敢问师父是否已经此事告知圣上?”严辙知道此事重大,是以不得不张口询问。 陈公公不以为意,一边拿起酒杯一边说道:“我已告知陛下,陛下也已派出四剑侍暗中潜入江湖,近日江湖上传闻的那些被冷天峰所杀戮之人,一半是我东厂所做,另一半则是四剑侍所做。” “师父,‘夺岳八剑’之事,事关重大,那四剑侍与我东厂和锦衣卫素无交情,如若在江湖之中起了冲突该如何是好?”严辙自听到四剑侍已展开行动,额上便冷汗不止,他太清楚四剑侍的分量了。 “辙儿,”陈公公将酒杯放置桌上,叹了口气,“‘夺岳八剑’关乎我大明国运,此事事关重大,不容半点大意,而那四剑侍直属御前,你若与他们在江湖上相遇,绝不可起冲突,无论如何都要忍让,毕竟我们所坐做的事都是为了大明的天下,懂了吗?” 严辙听到陈公公的话,心中已经开始小心盘算着计划,他向陈公公拱手行礼道:“师父放心,徒儿明白该怎么做,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出发前去捉拿冷天峰,”忽然他又想起一事,继而问道,“师父,那这些被关押着的四十多个叫花子该如何是好?徒儿已经刑讯两月之久,但始终未得到半点有用的消息,看来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公公看着严辙,随口说道:“既然无用,那就杀了吧。”说着又喝了杯酒。 严辙听到陈公公所说,心中一凛,但仍旧恭敬行礼,然后转身出了牢房,步入黑暗之中。 大雄宝殿之上此时已是内力激荡,拳掌交错,五道人影交相缠斗一起,一时间,这佛门重地已被杀伐之气所笼罩,宝相森严的佛门大殿已经成了斗殴之所。 少林寺三位高僧联手将冷天峰与明溦霖围住,清空大师将所穿袈裟一摆,一道浑厚劲风便将二人裹住。那劲风所成气墙犹如实质,此时冷天峰一人以一敌二对战清净、清健两位大师,明溦霖功力不足,故此无法冲破气墙。不得已,明溦霖只能施展出鬼炎爪的功夫自保。 清空所有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袈裟伏魔功”,此功法全仗内力伤人,袈裟一摆之下,终身气流以袈裟为介质,化作无形之力,将明溦霖紧紧困住。他见明溦霖无法冲破,顺势欺身而进,右手长袖如同有风鼓动一般,向着明溦霖胸口袭去。 明溦霖见状,不及多想,双爪齐出,反击而去。清空却已将明溦霖招式看的分明,衣袖一摆已将明溦霖左手罩住,僧人僧袍衣袖向来宽大,清空手掌隐没于衣袖之中,明溦霖难以看清清空掌势变换,突然间只感觉脉门被扣,慌乱间不及细想,手腕反拧指尖已反扣向清空脉门。清空转瞬间变掌为指,一记大力金刚指已经戳中明溦霖掌心劳宫穴。 明溦霖左掌吃痛,迅速撤手急防,右手并指如刀直刺向清空双目。清空见状,左手衣袖一摆又将明溦霖右手罩住,袖中变掌为拳,反向明溦霖一拳击去,明溦霖再次受制。 清空大师作为达摩堂首座已有三十余载,不但佛法精深,武功更是高强,此时他所用的正是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袖里乾坤”,双手隐没于衣袖之中,令人无法辨清招式。 一旁正在围攻冷天峰的清净清健二位大师却并不如清空那般轻松。动手之前冷天峰曾将左手搭在剑上,清健见状不及细想,一招“擒拿十八打”抓向冷天峰左臂,欲要让他撒剑,谁知冷天峰只是诱敌。清健只顾着让冷天峰撒剑,匆忙出手,已失先机,冷天峰看准时机,右手画圆,已将清健手臂格开,左掌顺势推出,一股阴寒之气已自掌中散出。清健此时招式已老,未及变招,只得后撤两步。冷天峰则是上步抢攻,一时间已攻出连环十二掌,层层掌力将清健压得难以透气,眼看一掌就要正中面门,突然间一股大力自右侧袭向冷天峰。 清净方丈眼见清健被压制,间不容发,一记“大力金刚掌”拍向冷天峰,掌势携雷霆之威,豁然而落,如同山岳压顶,不容半分喘息。冷天峰避无可避,运内力于右掌,与清净方丈硬撼一掌,阴寒之气沿手太阴肺经借对掌之机已侵入清净大师右手经脉。 清净方丈面色如常,仍旧是古井不波,但内心极为震撼,直觉一股冰冷之气沿全身经脉侵入,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冻僵,好在及时运起内力才好化解,清净方丈内心大震:“竟想不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郎竟会有如此功力。” 而冷天峰也不好过,大力金刚掌的伏魔之威之下,虽然凭借冰全掌硬接一掌,但此时右手竟然有些脱力,更是筋骨欲裂,疼痛难忍,要知道,鬼炎门的内功不同于别家功夫,修习鬼炎爪需将罡气集中于双臂之上,因此鬼炎门弟子双臂无不是刀枪不入,而冷天峰硬接以及大力金刚掌竟会手臂剧痛,可想而知少林方丈的武功竟会是何等高深。 冷天峰一招之下已然明了少林方丈的修为,他知道,如是单打独斗二人或会平分秋色,但是二位高僧同时联手他终是落得下风,如不快些脱身只怕会失手被擒。 他微微侧目,一旁的明溦霖已完全被清空大师压制,虽不致落败,却也无法脱身,冷天峰心中主意已定,不在留手。周身真气萦绕,护住全身,双掌齐出,内力迸发,阴寒之力迅速笼罩身周一丈范围,霎时间,就连大雄宝殿的温度也降了几分。 清净方丈越斗越惊,周身受冷天峰内力影响,温度越来越低,仿佛置身于冰雪之中,身子亦越来越僵硬,闪转腾挪之间身法竟开始迟滞,慢慢竟受到冷天峰的牵引,处于被动之中。冷天峰修习内功“无妄凝冰诀”已有多年,“无妄凝冰诀”共有三层,几年前他就已突破第一层“踏雪”之境,已经到第二层的“幽寒”境。到达此境界之时,不但可将体内阴寒内力融于掌中,更可在激斗之时经手三阴经与足三阴经于周身穴道释放内力,将自身笼罩于寒气之中,而那寒气与自身气息相通,如入通玄之境,一丈内风吹草动,皆能知觉。而对手在激斗之中,血气翻腾,体内热能自内而外散发,而那阴寒之气受冷天峰掌力牵引亦可通过穴道如钢针般侵入,虽不致暗伤对手,却也可使对手身法迟滞,内力滞涩。 清净方丈绝未想到冰全掌配合无妄凝冰诀竟会有此妙用,只当是冷天峰暗中下毒才是身体会有如此不适。而正在他恍惚之间,突然自大雄宝殿之外飞入一个半只手掌大小的黑影,那黑影夹杂着劲风直直袭向清净方丈面门,清净大师刚接冷天峰一掌还未及撤掌那黑影已到面前不足三寸,凌厉劲风夹杂着一股腥臭之气,显然是剧毒之物,这时已可看清那黑影竟是一枚十字飞镖。 清净方丈方丈顾不得其他,于百忙之中一掌于侧面将那飞镖击落,还未来的有喘息之机,直觉一股磅礴之力夹杂寒气已经袭来,清净不得已灌注全身内力于右掌猛然拍出。两股大力激撞之下,清净方丈竟不自觉的的向后退了十步之远才稳住身形。 原来冷天峰见那十字镖袭向清净,知道机不可失,双掌猛烈而出,分别击向清净清健二位高僧。内力激荡之下两位高僧竟无法自抑,后退十数步,而冷天峰则借着后退之力顺势转身使出一招“雪暴无垠”向着一旁的清空轰然而下。 清空原本正施展“袖里乾坤”与明溦霖缠斗,哪知猛然间冷天峰已经一记重掌击来,他也不及多想,僧袍衣袖一甩已用袖里乾坤将冷天峰手掌笼罩,手掌于袖中硬接了这一掌,双掌相交,真力迸发,清空的僧袍衣袖已在真力迸发之下猛然炸裂,那衣袖也化作片片碎布,如数十只灰***般在大殿之中上下翻飞。 清空大师猝不及防硬接一掌,转瞬之间已是脸如淡金之色,口角溢血,跌倒在地,难以爬起。而清净与清健尚在十数步之外,难以援手。明溦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之间冷天峰一把抓住明溦霖的手臂,大喝一声:“快走。”二人身形便已化作离弦之箭冲出大殿之外。 清净见清空倒地不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清空身边,左手托起清空手臂右手将两根手指搭在清空脉门之上,以了解清空伤势。 清健速来脾气暴躁,虽修行多年,但总是难以戒掉嗔怒,他见冷天峰二人逃出大雄宝殿,心下更是愤怒,大声说道:“方丈师兄,你先行为清空疗伤,我去追那两个凶徒。”说话间,不等清净方丈说话,他便已经奔向大殿之外,眼看就要一脚跨出,就在这时,大殿佛像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等等。”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苍老,大雄宝殿本就宽阔异常,可那说话声却可在大雄宝殿之中萦绕不息,仿佛就在耳畔边人语,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清健绝未想到佛像之后竟还会有人,猛然转身向佛像望去,却听清净方丈躬声说道:“阿弥陀佛,师父,是您来了。” 清健听到清净的话,猛然一惊,细细看去,只见佛像之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接着烛光望去,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老和尚正颤颤巍巍的慢慢走出,他身材干瘦,好似一副骷髅骨架上套了件僧袍,显得空空荡荡。又走了几步才可看清面容,只见他须发如雪,两个眼角连同眉毛一起下垂,双目半睁不闭,皮肤干皱,远远看去就好似树皮一般。此时冷天峰若是还在定然会大吃一惊,来者竟然是他下午在那菜园所见的看守菜地的那个叫缘生老僧。 清净方丈急忙上前搀扶缘生和尚,缘生轻轻挥挥手:“不用不用,老和尚自己还走的动。” 缘生和尚一步三晃的缓缓走到清空身旁,清空正想说话,缘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抓起清空的手臂,把了把脉。这时清健已经回到缘生身边,有些着急的问道:“师父,清空师兄伤势如何?” 缘生并不说话,示意让他们二人退后,自己则走到清空身后,伸出双手,一手抵在至阳穴,一手抵在灵台穴,缓缓将内力度入,过不多时,清空面色转红,脸露舒畅之色,想来是伤势得以稳定。 “清净,扶我起来,”缘生和尚轻轻咳嗽两声,“年纪大了,稍微运运功就开始累了,不服老不行。” 清净与清健赶忙将缘生和尚扶到一旁的蒲团坐下修习,只留清空一人独自打坐调息。清净先向缘生和尚郑重行礼,然后小声问道:“师父,您感觉怎么样?师父平日都隐居与菜园,不知今日怎么会回到寺中?可是有要事要吩咐?” 缘生和尚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是那个死板的样子,佛法随缘,你恪守佛法很好,但是如此刻板,只会故步自封,不懂变通,又怎么会有更多的领悟。” 清净闻言,低首恭敬道:“师傅教训的极是,弟子定当多加领悟。” 老和尚看他还是那死板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我今日到寺中确实有事,今日日落之前,刚才与你动手的那个年轻人曾假装路过之人在菜园与我讨了碗水喝,还借着我闲谈了解了下寺中情况。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我感觉到,他心中对少林并无杀意,刚才你们动手之前我就已经躲在佛像之后,也听到了你们的对话,知道他就是冷天峰,但据我观察,即使动手之时他身上杀气并不浓烈,所以我觉得事有蹊跷。” 听到缘生老和尚的话,清净略略思考一下,说道:“师父,其实弟子亦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只是不知该如何查起,还望师父指点。” 缘生老和尚静静的看着清净,脸带微笑,并不说话,清健略有茫然地看着缘生,不知何意,清净原本也有些奇怪,突然之间,心中一动,脸色立时柔和下来,对缘生施以微笑,俯首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明白了。” 缘生哈哈一笑,说道:“迦叶尊者拈花一笑而得道,道,就在一切事物之中。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将方丈之位传于你,寺中大小事物均有你来决断,无须过问于我,如遇两难之事,只需想想何为道,自然迎刃而解。” 这缘生和尚原来竟是少林寺前任方丈,二十五年前将方丈之位传于大弟子清净,此后便隐居于半山菜园之中,不再过问寺内与江湖之事。清净自四十岁接任方丈现今也有六十五岁,而缘生已经九十多岁。 “还请师父放心,弟子定当查清事情原由,”清净说道。 缘生老和尚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大殿之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而此时众弟子早就应该就寝,本不该再有喧闹,清净眉头一皱,缘生和尚却早已开口:“我们去看看吧,前日有人行刺,今日又有人潜入,少林这几日也许会有些不太平。” 清健大师赶忙起身先奔至殿外,大殿之外已经有不少寺僧起身奔走,寺内已有些乱了起来,清健眉头一皱,先是招呼两名寺僧进殿守护还在运功疗伤的清空,接着便和缘生与清净一起走出大殿,向其他寺僧询问到底所为何事竟会在夜间如此混乱。 一问才知,原来是塔林方向传来有几名寺僧被杀,三人面面相觑,接着赶快奔向塔林方向。 刚进塔林,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塔林正中有四五个手持火把的武僧将几丈方圆的地方围住,但是火光微弱,从远处看的并不真切,清净默默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再无言语。 三人走近几名武僧,此时离的近了才看清楚,原来地上竟有八名武人的尸首,其中还有三人乃是少林的武僧,其中一名武僧尸首之旁还用手写了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想来是临终之前用尽最后气力所留遗言,仔细辨认之下发现竟然是罗刹二字。 罗刹? 难道是罗刹恶鬼索命不成,清净方丈在心中思索。 “参见方丈,”一名武僧走近清净方丈,将手中一物交给清净,“这是被丢弃在实体一旁的,被弟子捡起。” “啊?这是...”清净一见竟无比震惊,那事物竟是一份帖子,正是日前由清净所发出的英雄帖,而收帖之人正是离少林最近的洛阳大侠。此时据少林发出英雄帖不过两日,有不少江湖人士尚未收到,而此人则是因洛阳路途较近而先行收到,看来是刚收到英雄帖就赶来少林寺,谁知刚到塔林附近就被奸人所杀。 “方丈请看,”另一名武僧带着清净方丈三人走到一座石塔之旁,之将上面赫然被人用血写了几个大字“杀人者乃冰冷剑冷天峰是也。” 清净大师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又看了看石塔上的字,沉默不语。良久,还是缘生和尚先开了口:“清净,还是我去吧。” “师父,徒儿不知您是何意?”清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缘生叹口气,说道:“既然又有人被杀,那我们则必须问责凶手,无论凶手是否为冷天峰,我们都需将他带回少林当面对质,你是方丈,所以不便出马,不如由我带着清健前去,你看可否。” “师父年事已高...”清净刚刚开口,便被缘生和尚一挥手止住。 “清净,为师已经九十六岁,时日无多,也想再下山看看江湖的风景,就这么定了,我和清健前去,你坐镇寺中。” 清净知道素来缘生坐了决定就再难以更改,只能无奈说道:“那就有劳师父操劳。” 缘生则扭头对清健说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再带上你戒律院的两名弟子,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出发。”一旁的清健赶忙称是。 冷天峰拉住明溦霖的衣袖,施展轻功出了大雄宝殿,急切的说道:“快追。”他扭头一看,十丈开外,一个黑影刚刚翻墙而出,冷天峰没有过多犹豫,向着那个方向急追而去。 他们二人越过围墙,只见那个人影正站在十丈之外的距离,借着月光,冷天峰将那人容貌看的十分清楚。只见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眉目英俊,但双眼饱含杀气,双鬓斑白,一脸胡子拉茬,有一种饱经沧桑之感,从左颊至右嘴角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划过,面目更显狰狞。一身黑衣,更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说不出的诡异。 冷天峰冷声问道:“你是谁?” 那中年人只是报以冷笑,突然转身急奔,窜出三丈之后,身子忽的俯倒在地,双臂撑地,双腿蹬地又窜出两丈远,紧接着双手先落地,远远看去就好似一直野猫在向前奔走,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然而那中年人虽然似猫而动,但速度却是奇快,几个腾跃便已身在二十丈外。 冷天峰不敢大意,急忙向前追去,然而无论他如何急奔却始终无法更近一步,他与那中年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就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停滞,再也无法变化。 冷天峰知道,此番他独身上少林绝无泄露,而前面那个中年人却在他与清净二人动手之时,突然发出暗器相助,这人若非跟踪他那就是一直躲藏于少林之中,因此只有追上他才能了解真相,如果真的是这人杀了少林高僧,那他就要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冷天峰冷笑一声,集运内力,猛一提气,瞬间又向前奔近五丈。就在这时已经落后冷天峰几丈远的明溦霖突然在冷天峰身后运起内力喊道:“冷师兄,若我所料不错,前面那人所用的应该是倭人忍者善用的‘猫遁’之术。” 冷天峰心中大为震惊,不想那中年人竟会是倭寇。一瞬间,心思百转,更加肯定那人就是陷害自己之人。 原来自太祖洪武时期,扶桑国便已是天下大乱,国内更是各藩国之间战乱无数,皇权危殆,已仿佛战国在现。战乱之间,无数的倭人武士成为一无所有的浪人,因此这些浪人集结一起,远渡大明成为了劫掠大明海疆百姓的海盗倭寇。虽然来劫掠者甚多,但是来者不过是些流寇,即使聚众却也是对大明无甚为威胁。时至今日,宣德帝朱瞻基虽然年少但是性格刚毅,对这些流寇并无怜悯之心,更是曾下令东厂协助官军剿灭倭寇。而这些倭寇之中也不乏武艺高强的浪人,因此冷天峰曾无数次被东厂派遣苏浙闽三省协助边防的官军,因此,即使是在倭寇之中冷天峰的名字依旧如死神一般。 倭人自大唐盛世之时就曾无数次派遣唐使学习中原文化,并将中原文化带回扶桑,即使大唐覆灭之后依旧与之后的宋元进行通商贸易。大明开国之后,扶桑在官方依旧与大明保持着贸易,因此大明也居住者不少扶桑商人。因此,也有不少倭寇仗着自己精通汉语便潜藏于大明的市井充当细作。即使如此,这些细作也十之八九被东厂和锦衣卫联手铲除,因此对东厂与锦衣卫有着刻骨铭心之仇。 若说是潜藏于大明的倭人细作听闻冷天峰反叛东厂从而落井下石,妄图杀害中原武林人士嫁祸于冷天峰却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倭人的忍者之中确实也有不少奇人异士,若说暗杀少林高僧也并非不可能。 此时冷天峰已是面若寒霜,他其实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出身锦衣卫又在东厂供职多年,江湖风评对他而言,当真是狗屁不如。如果说此时是东厂所为,那他定当隐忍,毕竟东厂势力遍布江湖,他一人却是难以抗衡。但是一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倭寇所陷害,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冷公子虽名声不佳,但也自有自的傲气,还轮不到一个倭寇来随意揉捏,想到这些心中不自觉怒意渐盛。 那个中年倭人始终身形如猫,向前不住地狂奔,姿势虽然无比怪异,但紧随其后的冷天峰与明溦霖就是无法更靠近。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看到两点火光,急奔之下,三人冲进了少林寺的塔林之内,而那个两点火光就在塔林之内,而那个中年倭人自进入塔林之后便加速狂奔,直到那火光之旁才停下。这时才可看清,原来地上竟还有五具尸体,无不是被一刀砍成两端,四处鲜血淋漓,尸体更是惨不忍睹。 冷天峰见那倭人停下脚步,心中暗道:“奇怪。”因此也停下脚步,立于那倭人五丈开外。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然后小心地环顾四周,少林寺的塔林实为寺内高僧圆寂火化之后,存放舍利的墓地,因此此处石塔也是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只见到两个火把一左一右分别插在两座塔上,右边一座塔身较大,想来是这位高僧生前佛学修为极高,因此才会将圆寂后的舍利子存于这座石质宝塔之中。 而此刻,那石塔在火光映照之下,塔身之上清晰可见的用鲜血写了几个字——杀人者乃冰冷剑冷天峰是也。 “哈哈哈,”冷天峰突然开口大笑,“明师弟,看到了吗,我又在少林寺杀人了,我还真是艺高人胆大,竟然连名字都留下了。” 明溦霖还未来得及回话,对面那个中年倭人却率先说话了:“冷天峰,我们终于见面了。”阴翳的目光透露出森寒的杀意,如鹰隼般直勾勾的盯着冷天峰,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就好似肉已到嘴边,让人欲罢不能。 “我们认识?”冷天峰反问。 “我们不需要认识,”那个倭人缓缓的从腰间拔出一柄倭刀,嘿嘿笑了两声,“来吧,动手吧,你只要能胜过我一招,我就让你杀了我,不然我就杀了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面具戴在脸上。那面具是一张鬼面,后面连着无数的红色细绳,如长发一般,那倭人双目透过面具竟闪过幽幽绿光,甚是诡异。 赤发,黑身,碧眼,青面,獠牙,心坚如冰,心冷如钢,乃恶鬼之最强——罗刹!!! 那倭人一身装扮竟仿佛是佛门密宗十二天之一的罗刹鬼众。 “你叫什么名字,”冷天峰冷冷地问道,“既然敢跟踪我,那就把名字留下。” “左铭。”那倭人简洁的说道,但他的名字却更像是中原人士。 冷天峰右手刚刚握住剑柄,正欲拔出天魂剑,突然一道黑影已至面前,那个叫左铭的倭人已化身做一道黑色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五丈的距离,一刀劈向冷天峰脖颈,雪亮的刀锋闪烁着火焰的光芒,夹杂着破空之声,仿佛将空气都斩成两半。 冷天峰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未料到世间经还会有如此快的刀法,身体本能的向后急退一步,堪堪避开那断喉一刀,即便如此,刀尖依旧将冷天峰咽喉划过一道细细的伤痕,如若稍慢半步,必定会身首异处。 冷天峰大气未喘,那柄倭刀已如跗骨之蛆一般,再次砍向他的头颈之处,这次冷天峰瞧的分明,双手成爪,抓向左铭持刀的手臂。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冷天峰就要成功之时,左铭身法一转,已经极其诡异的绕至冷天峰身后,自上而下一刀劈落,冷天峰不急回身,冷天峰左臂顺势回身向后一肘,哪知道左铭侧步一闪,已站到冷天峰左侧,冷天峰尚未反应过来,左铭右脚已经踢出,正中冷天峰左膝弯。冷天峰只觉那一踢力道奇大无比,饶是他武功高强却也无法躲避,左膝更是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此时冷天峰单膝跪倒,不及躲闪,而那左铭则在冷天峰左侧由右向左一刀斜劈而下,远远看去就如同刽子手斩首行刑一般。眼看冷天峰人头就要落地,冷天峰匆忙之间急抬左手,那一刀则砍在了他的左臂之上。谁知那猛烈一刀居然未将他的左臂斩断,而他则趁机贴地滚出,翻滚之间已将天魂剑拔出。 左铭见状心中也是大惊,他那一刀势大力沉,即便是一头水牛也能被断成两截,可谁曾向那一刀砍在冷天峰手臂之上如中顽石,只是将他的衣袖削下来一截,当真是怪异无比。 说来也真是冷天峰幸运,他自小于昆仑山鬼炎门学艺,而鬼炎门的镇山绝技乃是鬼炎爪,令江湖中人无不闻风丧胆,而修习鬼炎爪之人则须将罡气注入于双臂之中,因此鬼炎门人皆是双臂刀枪不入,与江湖中的“金钟罩”“铁布衫”有异曲同工之妙。 冷天峰翻身站起,心中却无比愤怒,他武功高强那自不必多说,素来都是他将其他江湖中人于几招之间斩杀,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时,竟会接连几招差点毙命,此时他长剑在手,但盛怒之下竟连执剑的手都气的颤抖起来。冷天峰怒哼一声,身形如风,长剑直刺,满腔怒意化作杀气,剑招带着充盈杀意,如狂风骤雨,笼罩左铭周身,欲将他斩于剑下。 左铭见冷天峰周身杀气如有实质,身形如电,剑招凌厉,显然已经狂怒至极。但他却毫不在,再次发动那诡异身法,在冷天峰剑招空隙间穿梭,连连避过三式杀招,左掌在间不容发之间平拍而出,正中冷天峰胸口。一瞬间,冷天峰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右手拄剑跪倒在地,一时间竟无力站起。 左铭站在冷天峰身前,用倭刀指着冷天峰,透过那罗刹面具说道:“小子,你输了。”说着就要举刀劈下。 “何人在此,竟敢在我少林寺行凶。”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他人说话之声,左铭侧目看去,只见来人是三个和尚,每人手持一根齐眉长棍,身着武僧衣袍,竟然是三个巡夜的武僧,三人正站在那五具尸首之旁,大声喝问。 左铭转回头,对着冷天峰说道:“算你运气好。”然后转身对着三个武僧大声道:“我杀的,你们能耐我合。”语气中透满了不屑之意。 “大胆狂徒,还不束手就擒。”为首的一名武僧大喝道,说着手中齐眉棍一摆,就要与其他两名武僧上前捉拿左铭。 左铭冷哼一声,罗刹鬼面下的双目碧光一闪,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向三名武僧,口中发出凄厉鬼啸之声,锐利的音波,将空气撕裂,如尖刺般刺痛着众人的耳膜,倭刀趁势挥舞而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那鬼啸的伴奏,此一招,必中,必杀,必死,正乃罗刹最强一式——鬼啸斩。 鬼啸之声终停,三名武僧有两人只在一招之间便已身首异处,另一人胸腹间被一刀斩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也看也要毙命。 左铭并未多看,转身对冷天峰说道:“今天玩够了,我下次再来杀你。”说罢,转身使出猫遁之术,消失于一旁的树林之中。 冷天峰见状,强运内力压制内伤,招呼着早已看傻的明溦霖:“明师弟,过来扶我。” 明溦霖听到冷天峰的呼唤,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扶起冷天峰,问道:“冷师兄,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快走,”冷天峰又喷出一口鲜血,但也顾不得这些,忙说道,“那个叫左铭的杀了三名武僧,除了你我再无他人知道还有他人来过此处,而那石塔之上又写着我自认凶手,等下其他少林寺僧赶来定然以为我们就是凶手,我此刻已无力再战,先走未上。”明溦霖听到冷天峰所说,一想果然如此,二话不说便背起冷天峰想山下奔去。 不过一碗茶的时间,其他寺僧便已赶到塔林之中,未想到竟会有八人命丧于此,几名僧人见此惨状,皆是眉头紧皱,然后念起往生咒来。 往生咒念罢,四五名手持火把的武僧留下看守现场,其他寺僧则将少林方丈带来,随行的还有戒律院首座清健和一个年老和尚。 远处树林之中,河野宗政身形隐没于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一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健次叔叔,多谢了,这次任务十分成功。” 这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头戴罗刹面具,正是与冷天峰交手的倭人左铭,而左铭就是川岛健次,他哼了一声,冷漠的说道:“只要能将宗弼带回扶桑,无论你的计划有多么残酷,我都会执行,你放手去做就好。” 河野宗政转过身来,先是向川岛健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多谢健次叔叔,”接着他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也真的未想到,健次叔叔会将真名告知宗弼。” 川岛健次也探口气:“早晚都要让他知道的,”他看着河野宗政,略有深意的说道,“宗政,别忘了我们其实都是汉人,我川岛家姓左,你河野家姓楚。” 第七章龙狼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后天依旧斜倚在他那辆破牛车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用手里的破鞭子轻轻抽了两下拉车的老黄牛,慢慢悠悠的走在田间小路上,嘴里还哼唱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是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大侠啊,想当个大侠,就要这样才行。”唱到此处,后天突然来了兴致,畅想着自己以后成名,救人于危难之中然后事了拂衣而去的潇洒场景,竟不自觉的兴奋起来。 念及此处,后天立刻跳将起来,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然后忍不住在牛车上瞎比划了一通,这还不算完,最后他立于牛车之上,单刀横拜,比划了一个自己想象中的帅气姿势,忍不住一声大喝道:“呔,我乃龙狼刀后天,尔等宵小之辈还不速速退去。”话音未落又忍不住双目圆睁,好似面前就有敌人一般。 “哞。” 一声牛叫打破了后天名震江湖的美梦,他看看周围,虽然是在田间,但是此时却无人在田间耕种,想来是农夫都已回家吃午饭去了。不然外人看到他这幅傻样,又要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一时间后天又变得兴致缺缺,叹口气,然后收刀入鞘,接着躺在牛车上,无聊的赶着老牛,忍不住说了句,“怎么这么无聊啊,连个聊天的姑娘都没有。” 他此时驾着牛车已经离开封城不远,只剩不到二十里的路程,只可惜这老牛走的太慢,不然他倒是真的想赶快飞到开封城。 那一日,在燕山附近,冷天峰率先离开,使得后天三人有些错料不及,后天原本还想与冷天峰打上一架过过瘾,结果还没打,冷天峰倒是先跑了。不光如此,林梦婷还打算多问问冷天峰那个她一直在心底默默喜欢的鬼炎门的哥哥,苏净萱本想着可以与冷天峰结伴而行,一路之上也好慢慢与他改善些关系,好为他日后回归家族做些准备。结果冷天峰一走,三人心事尽皆泡汤。 三人为了营救冷天峰,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现今都成了东厂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东厂则早已下发各地海捕文书,命各地协查,将冷天峰等四人捉拿归案。不得已,后天只好与林苏二人结伴而行。 一路之上三人各怀心事,心情愈发郁闷,尤其是林梦婷,一路之上无比暴躁。后天不善察言观色,一路之上只顾自己夸夸其谈,苏净萱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林梦婷听的却是无比烦躁,最后忍无可忍,与后天连吵几架,林梦婷被后天气到差点拔刀相向,好在苏净萱及时将二人制止,这才相安无事。 后天见林梦婷大怒,又不知为何惹她生气,搔首挠头,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忍不住悄悄问苏净萱,“我说苏姑娘,你师妹到底是怎么了?这都一个月了,还能天天气不顺不成?” 苏净萱转身悄悄看了看坐在远处的林梦婷,估计这距离林梦婷听不到,然后悄悄对后天说道:“这不是因为冷公子走了,所以我师妹不开心。” “嗯?”后天听闻此言,顿时来了兴趣,“苏姑娘,这时什么情况,难道你师妹喜欢我兄弟?” “冷天峰什么时候成你兄弟了?”苏净萱突然愣了一下。 “这你就别管了,赶快说说,让我听听。”后天连连摆手,催促苏净萱快些讲。 苏净萱又悄悄看了一眼林梦婷,叹口气,然后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后天。原来在林梦婷十岁那年,鬼炎门主曹琰曾带着一名男弟子拜访那时的天山派掌门林介之,那名弟子年方十二,年长林梦婷两岁,二人年纪相近,并且玩得甚是投缘,因此在曹琰拜访天山的三天之中,都是林梦婷在陪那名鬼炎门弟子四处玩耍。三日时光,一闪即过,曹琰准备下山之时两个孩子却是恋恋不舍,眼看二人就要分别,那男弟子缺突然在众人面前说道将来会到天山来求亲,迎娶林梦婷,一时间众人哈哈大笑,只当是童言无忌,却不想林梦婷突然开口:“那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自那时起,林梦婷便立誓非那人不嫁。 后天接着挠头,不解的问道:“可这只是你师妹自己的事,和冷天峰离开又有何干?” 苏净萱轻轻叹口气:“我师父与鬼炎门主私下交情确实不错,但江湖中人素来知道鬼炎门名声不佳,是以为了避嫌,我师父他们二人也只敢私下结交,江湖中人言可畏啊,所以自那之后我师妹再未见过鬼炎门人,直至见到冷公子。” “哦,我懂了,”后天一拍大腿,说道“所以冷天峰是你师妹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遇到的鬼炎门人,所以她想问问冷天峰她的心上人现在怎么样了,结果还没来得及问冷天峰就走了,对不对?” “差不多吧,”苏净萱无奈的说道,“所以这两个月来她心情极差,我劝你离她稍微远点,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说罢又摇了摇头,她也劝过林梦婷几次,让她少发脾气,但终究是于事无补。 自从听苏净萱讲了林梦婷的心事,后天倒也是知趣,再未与林梦婷争吵,就连说话也少了很多,一路之上难免有些无趣。好在后天是个乐天之人,一路躺在牛车之上唱着小曲,倒也是怡然自得,有时候唱的兴起就跳将起来,挥舞双刀,想象自己乃是神兵天降,拯救世人。苏净萱瞧的十分有趣,但她素来端庄,是以只是掩嘴偷笑,偶尔才和他说几句。林梦婷倒是瞧的心烦,但是后天却只是自顾自的耍宝,从不招惹于她,故此也只能自己闷闷不乐,却为多说什么。 三人就这样一路慢慢向着洛阳进发,早在冷天峰夜袭天山之后,林梦婷便下令,命天山弟子速速下山,以防东厂再有动作,并于五月初五端阳日集结于洛阳,共同商议如何应对东厂。 三日前,林苏二人突然收到飞鸽传书,乃是天山派众门人来信,信中所示,天山派门人已经到达洛阳,不想近日河南一带多位武林名宿突遭暗算,死者身旁都留有“杀人者乃冰冷剑冷天峰是也”的字样,不仅如此,死者之中不仅有少林般若堂首座清明大师,就在少林广发英雄帖后的第二天,冷天峰还曾经夜上少林,并于少林寺塔林暗杀了五位洛阳的武林人士和三名少**僧,因此河南一带的武林人士无不义愤填膺,欲将冷天峰杀之而后快。就连东厂也已经得到消息,暗中下令河南布政使司,必须将冷天峰捉拿归案,一时间洛阳一带已被推至风口浪尖。天山派门人本就在东厂的追捕名单之上,不得众弟子不得不连夜潜逃至开封一带,并飞鸽传书至林苏二人。 林梦婷读完信中内容,眉头紧蹙,将苏净萱拉之一旁,仔细将信中所述细细告知苏净萱,二人商议一番之后,先是将事情告知后天,毕竟他们三人现在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三人简单讨论一下,别决定林苏二人先行折道向开封赶去与天山派弟子会和,而后天的牛车太慢,只能随后赶到,三人定于今日在开封铁塔之旁的九曲阁汇合。 “冷天峰啊冷天峰,你小子怎么尽惹麻烦,”后天嘴里依旧叼着那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我就已经是个惹祸精了,你怎么比我还厉害,难怪咱俩是朋友呢。” 此时,刚值午初,后天抬头看看天,拿着鞭子猛抽了两下牛臀,那拉车的老黄牛吃痛,开始快速向前奔跑起来,速度虽比不上骏马,倒也不慢。二十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过了三刻时间便已遥遥看到开封城的城门。 后天在江湖之上虽有些名气,但是真正见过他的并不多,再加上那一日在京城他要去寻冷天峰之前,害怕在东厂的人面前丢了面子,是以事先已经好好洗漱了一番,又特意换了见新的袍子,虽不能说俊郎非凡但也是顺眼不少,所以他在法场救走冷天峰之后东厂所发海捕文书上所画的画像,都是后天那一日的形象,谁知在这两月之中,后天又恢复了一贯的邋里邋遢,一身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一头乱发,满脸的胡子拉渣,城门守卫扫了他一眼就挥挥手让他进了城,根本想都没想城门上的画像与眼前邋遢鬼是同一人。 后天在城门处买了根糖葫芦,一边吃着,一边向街上的人打听九曲阁的方向。那九曲阁比邻开封铁塔,于阁中可观黄河九曲,故此而得名。 后天打听清楚方向,手中糖葫芦随手一扔,赶忙驾着牛车前去,心想:“总算要到了,还吃什么糖葫芦,越吃越饿,还是留着肚子吃饭吧。” 只一柱香的时间,后天便已到达九曲阁前,跳下牛车,将牛拴在门前的一棵树上,又将藏有双刀的包袱跨在身上,举步就要往进走。 就在他要进门之时,店中小二正好送一位客人出门,那名客人大腹便便,一身商贾打扮,见迎面走来的后天,连忙向旁边移了一步,用衣袖遮住口鼻,对旁边的店小二怒道:“你们九曲阁怎么连要饭的都能进?” 那店小二赶忙点头哈腰的赔不是,“大爷勿怪,小的也不知道哪儿来了这么个臭要饭的,大爷放心,我们九曲阁素来是只欢迎您这样的贵人,小的这就将他轰走。” 那商贾用眼睛斜着瞪了后天一眼,大袖一甩,头也不回的走了。那个店小二见客人走了,转身叉腰,对着后天破口大骂:“哪儿来的臭要饭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赶紧滚,可别逼着大爷我拿棍子抽你。” 后天看着转瞬间开始嚣张跋扈的店小二,随口说道:“我是来吃饭的。” “你爷爷的,你个臭要饭的还敢来我们九曲阁吃饭,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店小二一听后天居然是来吃饭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们九曲阁可是这开封城首屈一指的酒楼,你这样的竟敢来捣乱,还不赶紧滚。”说着,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作势要抡向后天。 后天见这情景,倒还真是见怪不怪。他素来随性,最讨厌繁琐规矩,因此一贯行止由心,毫不在意他人看法。但也正因如此,他想进酒楼行饭食之事多被拒之门外,只因他不爱整洁,总被人当做是要饭的。 后天虽不在意他人看法,但却十分厌恶狗仗人势之辈,他看着眼前的店小二,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偷笑:“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子,今天落我手里,看大爷我怎么收拾你。” 后天先是嘻嘻一笑,对那店小二作个揖,说道:“对不住您了。”那店小二一愣,以为后天是害怕了,正要得意,突然之间,只见后天出手如电,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那店小二脸上,这一掌虽已极为收敛,但仍是沉重异常,那店小二被刮得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摔倒在地。 那店小二直觉眼前金星直冒,“扑”的一声从嘴中突出和了血的两枚牙齿,转瞬之间左脸已经像个开花的馒头,他右手颤巍巍的指着后天口中“你你你...”的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后天一脸贱笑的看着那店小二,说道:“我说大爷,我这一巴掌您觉得舒服可否?” 那店小二赶忙赶忙连滚带爬的跑进店里,含糊不清的大喊:“快来人啊,打人啦,有个臭要饭的打人,还在门口闹事。”一时间,店里的人听到有人闹事,纷纷跑出来观看,店里的酒保和茶博士一人拿着根棍子跑了出来,炒菜的厨子拎着把杀猪刀快步走出门外大声嚷嚷着:“是哪个不要命的泼皮敢在我们九曲阁闹事?”一时间整个九曲阁都乱了起来,就连食客也 都纷纷探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了看一身邋遢的后天,不屑道:“就是你在闹事。”说这一挥手,就要让几个酒保厨子上去将后天痛揍一顿。 后天看着,倒是满脸堆笑,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大明宝钞,少说也有二百贯钱,他一边将手中的银票当做扇子扇着风,一边笑嘻嘻的说着:“我说这位是掌柜吧,你说我来吃个饭还要被你的伙计赶,天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那掌柜倒是见过世面,他见后天衣衫虽然破旧邋遢,言语虽然调侃,但却有一种不怒自威之势,又见他手中银票之多,这自然不是一般人。猛然之间明白过来,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显贵之人自是喜爱华贵衣衫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可偏偏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明明身份高贵又富甲一方,却偏偏是不拘俗礼,不修边幅。明明可以一身显贵,却非要一身破衣烂衫,将金钱视作粪土,就喜欢特立独行,这种人最是不能得罪,他们虽然喜欢打扮的普普通通,但真正的背景又有几人能知。那掌柜的看着后天,心想:“不用说,这位爷就是,这么多钱,肯定是个大户。” 掌柜的见状,立马拦住几个的伙计,自己小心翼翼的捧着双手,快步走向后天,一脸谄笑的说道:“这位爷,是小的管理不得当,还请您见谅,小的这就收拾他。”一扭头,对着刚才那个店小二大叫道,“刘二,还不赶快过来给大爷赔罪。” 那店小二也见到后天掏出银票之时就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了,这时听到掌掌柜的叫他,忙不迭的跑过去给后天赔罪,“这位客官,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 后天看着眼前的一帮人,也懒得计较,随手抓了五张宝钞塞到那店小二手里,随口说道:“拿去治伤。” 那店小二哪能想到挨了一巴掌居然还能拿五贯宝钞,要知道,五贯钱已足可让让一个寻常的三口之家过上一整年舒心的日子,一时间那店小二又感激涕零,“这位客官,刚才是小的冒犯了您,您要是觉得还不够出气,您就在扇小的几巴掌,小的挨打活该。” 一旁的掌柜也说道:“是啊,您要是觉得不够,就再给他几巴掌出出气。” 这掌柜的和店小二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旁人听到此言,就算是生气估计也就算了,毕竟面子已经挣回来了,哪知道后天一听此言,眉眼带笑,结结实实的又给了那个店小二两记耳光。 一时间掌柜和那店小二都懵了,还未反应过来,后天又给那掌柜十贯钱,说道:“好酒好菜赶紧上,我饿了。”也不管旁人,自顾自的向店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挨打挨不够,还非要我抽他,活这么大都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只留下一脸欲哭无泪的掌柜和店小二。 此时店内餐食之人甚多,后天便被一名就到领到了三楼靠窗之处坐下。三楼之上,乃是观景最佳之处,开封城的青年才俊,名人雅士,素来喜爱相约于此,远看黄河九曲,波涛不觉,颇有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之豪情。 后天一脚踩在櫈上,一边大声催促店小二赶快上酒,原本酒楼中充斥的诗情之意被他一人搅得荡然无存,其他客人纷纷向他看来,他却只是视而不见,只是大声要酒。其他食客见状纷纷摇头,纷纷暗道:“晦气”,被一个粗人搅扰了酒兴。 过不多时,那个被后天打了几巴掌的店小二满脸赔笑的把就端了上去,后天看着那店小二高肿的左脸,故作惊疑的问道:“哎呦喂,您这脸一边高一边低,可不好看,要不我帮你把另一边也扇肿了,这样就对称了。” 那店小二闻言都快哭了,忙道:“大爷,小人知错了,您就饶了小人吧。”说着,话里都带出了哭腔。 “好,那我就饶你一次,但你记住了,以后可别看不起人,”后天大手一挥,“还不赶紧上菜去。” 那店小二一听,赶忙就溜了,生怕再惹后天生气,那可就要再挨几巴掌了。 这九曲阁生意虽好,但上菜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六七道菜上桌,后天只说好酒好菜经管上,那掌柜又知道他是个有钱的主,那还不是尽挑名贵的上。就说那一碗卧龙凤雏汤,先是用两只二两重的活鲍,去脏取肉,再将五只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成丝,再加椒料、葱花、香菜之类,花半个时辰揭成清汤,干的丢掉,只留汤汁。鲍鱼是卧龙,雏鸡为凤雏,故有此名。 此间菜肴味美,后天尝了一口,连连称好。这两个月来为躲避东厂追查,唯恐被人发现行踪,因此天天以干粮度日,嘴里早就淡出鸟了,这时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佳肴,当真是喜笑颜看。后天本就不怎么在意形象,此时也顾不得吃相难看与否,一手抓起一个盘子,另一只手则连连向口中拨菜,塞得满口都是。直瞧的众食客目瞪口呆。跟有人连连叹气,小声说道:“牛嚼牡丹。” 后天正在此间大快朵颐,就在这时,掌柜突然领着五名客人来到三楼大厅之中,为首一人体型肥硕,络腮胡子,身穿鱼鳞龟背甲,应该是个武官。其余四人,分别为两男两女,像是官家,俱是身穿赤色景绣蟒纹袍,样式极似飞鱼服,但细看之下却又不尽相同,每人皆佩一柄剑,面色阴翳,远远看去竟有一丝阴森之感。 那几人刚一上楼,立刻引起了后天的注意,那个武官看着虽然威武,实则只是普通人物,而那四个身着蟒纹袍的人却不一般,虽然相隔甚远,但却仍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气。 后天悄悄侧目,只见掌柜将那四人领进了一间雅间之内,此时他所坐的位置与那间雅间相距甚远,无法听到几人在谈论什么。 自京城劫囚之后,后天与林苏两位姑娘唯恐被东厂盯上,在来河南的路上,不断有消息传来冷天峰性情大变,不断在江湖之中滥杀无辜,几日前甚至传闻他曾大闹少林,甚至还杀了少林般若堂首座清明大师,一时间,大批的东厂暗探潜入河南一探究竟,甚至一向不和的锦衣卫南北镇府司都摒弃前嫌,通力合作,派遣了大批锦衣卫进入河南,欲将冷天峰捉拿归案,因此一如河南地界后天便异常小心。要知道蟒纹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蟒纹在大明除了皇亲国戚估计也就只有东厂督主能穿了,而那四人竟敢堂而皇之的穿着蟒纹袍,必定不是一般人士。 后天此时苦于消息不够灵通,既害怕这些人是来抓自己,又害怕冷天峰已居于险地。不作多想,右手一拍桌子,大喝道:“店小二呢?你给我过来!” 那个被后天扇了好几个耳光的店小二,赶忙走了过了,一脸赔笑道:“大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后天看看四周,脸上故作怒容,举起一个酒杯,用力砸在地板之上,只听“啪”的一声,那酒杯摔得粉碎,后天大声怒道:“你个狗东西,给老子安排的什么地方?” 那店小二都傻了,他哪儿见过这架势,九曲阁的客人素来都是文人雅士,富甲商贾,在店中纵有怒意也绝不会自损身价做出这无礼之事,就算是发怒也最多是怒斥几句,绝不会如此,那店小二见后天怒不可遏的样子,不得已又赔笑道:“这位爷,小店如有不周还望您海涵,只是不知您为何发怒?” 后天伸手一指周围几桌客人,大声道:“瞧瞧你给我安排的作为,周围一群穷书生,臭酸丁,吃饭就吃饭,非要谈什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平白扰了我吃饭的心情,你信不信我砸了你们店?”作势就要掀桌。 那店小二见状,赶忙将桌子按住,以防后天掀桌,正要再说些好话,谁知周边几桌客人已经开始大骂后天。要知道,自古以来天下分为四民,士、农、工、商,故此读书之人一向自命清流,为高雅之士,故而相聚于此多是把酒吟风,炫耀才学。周边几桌客人,皆是文士,正自聊得畅意,谁知邻座的后天突然破口大骂,赶忙细听,这一听不要紧,刚好听到骂他们穷书生,臭酸丁。登时气的是七窍生烟。 要知道这些书生,自命乃是孔门后人,识四书五经,最是自豪不过,故而常常故作潇洒,不仅言语文绉,更是自是甚高,瞧不起那些商贾之人。世人虽尊崇读书之人,却也瞧不起那些没有本事但总端着架子的穷酸书生,因此常称其为酸丁,这正是读书之人的禁忌之语,而后天此时如此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这一下可惹恼这些文士,脾气好些的只是张口怒骂,脾气差些的已经撸起袖子欲与后天大打一场。 那店小二见此情景,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拦住震怒无比的文士,一边急忙对后天说道,“大爷,您就扰了小的吧,您有什么要求,随便提,只要小的能办到,保证让您称心如意。” 后天也不看周围愤怒的文士,大咧咧的凳子上一坐,说道:“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换个安静的地方就行,就那间屋子吧,”后天随手一指,正是紧临刚刚那间雅间的旁边一间,后天偷偷观察过了,那间雅间并无客人,两间屋子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板,如果可以进去定然可以偷听到那几人在说些什么,“我就要去那间屋,你看着办吧。” 那店小二一看,赶忙说道:“这没问题,但是那间屋子要另掏些钱才行。” 后天一瞪眼,大声道:“老子缺钱吗,赶快带我过去。”说着便起身走了过去,那店小二见状,赶快招呼另外两个跑堂的然后一起给后天把酒菜端了过去。 这雅间之内颇为宽敞,后天往桌前一坐,跑堂的赶快将菜放在桌上,后天斟了杯酒,一口闷下,然后挥挥手对着几个跑堂的说道:“你们出去吧,我不叫你们,就不用进来。”店小二和跑堂的见状,点头称是,赶忙出门并将房门关好。 后天见他们出去,酒杯在桌上一放,赶忙走到那隔断木板之旁,附耳贴上,仔细听着隔壁房的动静。 另一侧的房间之内,先是传来几声碰杯之声,然后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今日能见到几位大人,真是荣幸之至,下官再敬四位大人一杯。” 接着又是几声碰杯之声,然后那粗豪的声音又说道:“刚才有些仓促,还未向大人介绍,下官乃是开封城副参将董坤,今日得几位大人召见,当真是三生有幸,还望几位大人多多提携。”他停顿一下,谦卑道,“下官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几位大人,还望大人赐教。” 这时一个声音无比飘忽的人说道:“叫我剑风就好,其他三位分别是剑水、剑山、剑泽三位大人,我四人直属御前,归陛下差遣,与东厂和锦衣卫并无瓜葛。”虽只短短一句话,但声音却让人觉得如堕风中飘忽不定。 “下官董坤,参见三位大人,”后天隔着墙板听到了椅子的挪动声,想来是那董坤正在站起来行礼,“下官敬四位大人一杯。” 后天先是听到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只听一个气势甚足的声音说道,“董参将,我们四人到此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来捉拿冷天峰,酒当然要喝,但是你最好还是先说明一下你知道的情况。”那声音无比浑厚,让人听了仿佛山岳置于身,一种强大的压迫之感让人喘不过气。 “回剑山大人,”董坤恭敬地回答道,“据暗探来报,三日前,冷天峰曾在洛阳出现,当夜便潜入少林寺中,并在大雄宝殿与少林方丈大打出手,期间还有一个神秘黑衣人出现,但身份却不得而知,之后更在少林寺塔林发现八具尸首,有少**僧也有其他江湖人士,少林寺已对外宣称他们会将事情调查清楚,并且在冷天峰第一次上少林杀害般若堂首座清明和尚时就已发出英雄帖,是以现在整个河南武林都已经乱了起来。” “只是这些吗?”这时响起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如同蜿蜒流水,潺潺不绝,“董参将莫不如直接说你现在知不知道冷天峰在哪儿,至于少林寺中所发生的就不必说了,我们已从潜伏在少林寺的锦衣卫暗探那里了解到了所有细节。” “剑水大人,锦衣卫的人都潜伏到少林寺中了?”董坤大吃一惊,在他印象之中,少林寺自古便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地位极高,寺中僧人佛法精深,戒律严明,江湖中地位尊崇却从不张扬,想要入少林出家更是要经过筛选,却从未想到锦衣卫竟能潜入其中。 “哼哼,董参将,这可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你只要说你知道事情,无须再有疑问。”这时另一个一直未曾开口女声也说话,想来就是那个叫剑泽的,她虽是女子,但却与剑水全然不同,那声音就感觉像个无底沼泽,四处陷空,一旦踏入就再难出来,一股淡淡死气萦绕不绝。 “剑泽,董参将只是无意,不必太过在意,”剑风用他那轻飘飘的声音随口说道,“董参将,不必在意,我们四人此次与东厂和锦衣卫也只是合作,刚刚你的问题我们不会记录在案,大可放心,请继续。” 董坤赶忙说道:“多谢剑风大人,”锦衣卫素来专司暗查、刺杀之事,所以锦衣卫行事多为机密,董坤一时不察随口一问,实则已犯了大忌,若落在叵测人耳中,定然给董坤安个刺探情报之罪,好在剑风放他一马,不然可能午夜未过,他就已经身在诏狱之中。 董坤定了定神,有点紧张的说道:“早在清明死时,我们便在少室山附近部下了不少眼线,在他与那神秘黑衣男子下山后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我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跟着,一直随着他们来到开封,此刻他们就在城中,而且,”董坤又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而且,冷天峰好像受了伤。” “是吗?可知缘由?”剑水继续用她那无比温柔的声音问道,“能伤他的人可不多。” “下官并不知他如何受伤,只知道他从山上下来便已将受伤,会不会是少林方丈将他打伤的?”董坤其实也有疑惑,冷天峰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想要伤他,哪怕是偷袭也绝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不会,”剑山说道,说话声音虽不大,但那气势却将坐在对面的董坤吓了一跳,只听剑山继续说道,“锦衣卫的人说过,冷天峰只是与少林方丈打了个平手并未受伤。” “剑山,别忘了那个锦衣卫还说过,冷天峰逃出少林先是与人在塔林打了一架才下的山,看来是那时受的伤。”剑水温柔的打断了剑山,“会不会是那些人出现了?” 这时剑风接过话头,“董参将,你可知最近江湖之上有不少死于冷天峰手下?” “禀大人,下官已经知晓,”董坤连连点头,自冷天峰在京城刑场被救下之后,这两个月来江湖已有十九名素有威名之人被害,而尸体旁皆留有“杀人者乃冰冷剑冷天峰是也”的字样,此事轰动武林,江湖中人议论纷纷,就连董坤这样一个小小的参将也有所耳闻。 “董参将,这两个月冷天峰其实没有杀过人,”剑风笑着说道,“我们杀了四人,东厂杀了九人,剩下的是被一伙我们都不知道的人杀了,我们四人也与那些人交过手,但却没有占到便宜,你懂吗?” 这董坤只听得是额头冷汗直冒,“下官,下官不太明白?” “董参将不必惊慌,”剑风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除了我们和东厂,还有人想要冷天峰的命,我们与东厂都是为陛下做事,无论谁捉了冷天峰都是为陛下了却了一桩烦心事,但若是被那些不知底细的人捷足先登了,你可知道后果?” 此话一出,董坤立时一个激灵,他太明白了,如若被外人捷足先登,那便是死罪,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派往协助眼前的四个大人,可一旦失败,只怕罪名就要被推倒自己头上,大明的官场就是如此,像他这样的小官在权势之前不过一只蝼蚁。 “董参将,”董坤还未回过神来,剑风却已经接着说道,“我们如此陷害冷天峰的目的你肯定能懂,但你可曾想过为何我等一定要在河南动手?” 董坤现在已经没脾气了,什么都不想猜,只想着该如何办好差事能保住自己小命,但剑风发问却又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下官实在不知。”他看着剑风一脸淡然,心中不禁暗骂:“我去你奶奶个腿,尽拖老子下水。”但面上依然赔笑。 剑风并未并未说话,而是看了眼身旁的剑水,剑水点头示意,开口说道:“两个月前,冷天峰被天山派的林梦婷和苏净萱联手龙狼刀后天救走,之后冷天峰便单独行事,而东厂早已在天山派门人中安插了眼线,据称天派近日将会在开封聚集,商讨如何对付东厂,所以我们认为冷天峰会在开封与其他三人汇合,”剑水停顿下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与东厂商议过,届时东厂之人引诱天山派出手,我们从旁协助,你的人马负责包围,将他们一网打尽,董参将,此事一成,你的功劳少不了。” 这时正在隔壁偷听的后天两眼一翻,心中暗骂:“妈的,一帮笨蛋,竟然以为我们是一伙的,真是笑话。”然后叹口气,忖道:“没想到啊,天山派居然会有叛徒,一定赶快通知净萱姑娘。”他此刻只想赶快将消息传出去,但却最先想到的要尽快告诉苏净萱,而不是天山掌门林梦婷,倒是有些耐人寻味,只怕他自己都未曾注意。 董坤一听原来竟还有这么打个计划,倒是有些喜出望外,忙问道:“几位大人,那你们可知那后天与天山派众人身在何处?” 那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忙着说话,倒是先一起喝了杯酒,然后久未说话的剑泽突然阴笑道:“你以为我们为何要选此地饮酒,”董坤又是一愣,茫然摇头,剑泽接着阴笑道,“就在隔壁。” 后天听到剑泽的话,心中一凛,不及多想,急退半步,只听“嗤”的一声,一柄长剑已经已经透墙刺出,距离后天鼻尖不过半寸距离,若非后天躲得及时,只怕此刻已经丧命。 后天撕破随身包袱,双刀已经在手,正欲拔刀,猛然间只听一声巨响,一柄巨剑直接将墙板砸了个粉碎,一个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闪了进来,巨剑翻卷,向着后天头颈轰然砸来。后天无法,只能狼狈的贴地向前一滚,才堪堪避开,翻滚之间已经双刀左右插在腰间。 后天借翻滚之力,顺势站起,一脚踹出,将房门踹开,就要冲将出去,谁知刚欲出门,一柄细剑如同长锥夹杂破空之声迎面刺来。慌忙间,后天已是避无可避,右手极快拔出环首刀,刀脊一档,终是将那细剑撞的向右偏离半寸,但右颊仍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后天无意缠斗,借机冲出门外,刚走两步,心中一动,只觉脊背发凉,本能的向左就地一滚,撞翻了一张桌子,顺手抓住桌腿,向着身后猛力抛出,借此间隙左手已拔出腰间唐刀,反手向后护住后心,只听“铛”的一声,金属相交,总算是挡住了那鬼魅一击,但后心仍是被划出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白肉翻卷,鲜血淋漓。 后天心中大震,前三剑来的虽然迅疾,但总归是有迹可循,可这一剑无声无息,难以寻迹,若非这几年在江湖上多有历练,对危险有所感应,只怕连那剑的影子都为见到,就已命丧黄泉。 “好身手!没想到你竟然能躲过我们四人联手,龙狼刀名不虚传。”后天此时半跪于地,大口喘着粗气,而那四个身穿蟒纹锦袍的人已将他四面围住,一个年逾不惑的白面男子,用无比飘忽的声音对后天称赞道,想来正是那个叫剑风的人。 这四人并不急着动手,只是相隔两丈将他围住,后天有了喘息之机,他缓缓站起,环顾一下,虽是几招之间,但是三楼食客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就连店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董参将站在外围,不知何时已经传出号令,已有一队身披铁甲的官兵冲上楼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后天看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心中忖道:“这次不好往外冲了。”忽然他脸上换作笑容,向剑风问道:“这位大人,小人正在餐食,不知何事得罪了大人,竟要将小人置于死地。” “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就是龙狼刀后天,”这是一个阴森森的女声在他左侧响起,后天扭头看去,只见那女子三十来岁,一道长长的剑伤自左眼至右嘴角,使她左眼突出,右边嘴角歪斜,说不出的丑恶难看,听她阴森语气,正是剑泽,“自你入城我们便盯上你了,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来此喝酒?” 后天一呆,他全然未想到,原来自他一入开封城门便已被隐没于人群的检校发觉,检校素来隐藏于市井之中,不像锦衣卫那般大张旗鼓,只是如寻常人一般,反而更难被发觉。 “哈哈哈,”后天大笑三声,“原来如此,我原以为没人认出我,真是失策。那你们还浪费什么口舌,还不赶快动手。” “后公子,不要那么凶嘛,”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在后天右侧响起,正是一直温柔无比的剑水,后天侧目望去,只见右侧是一个样貌清丽的少女,只有十四五岁,面容娇俏,一双大眼柔情无限,后天一眼看去,剑水羞赧之下脸颊上更升起两朵红云,更显豆蔻之美,只听她娇羞的说道,“后公子,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要为难我们嘛,你就放下刀和我们走,我们绝对不会上你分毫,你放心就好啦!” 后天一懵,看着眼前略有做作的剑水,心中暗想:“小姑娘是挺可爱,可惜还是净萱姑娘更美,”后天突然又一愣,“大敌当前,我为什么要想苏净萱,真是荒唐。” 后天正欲答话,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正是一直未说话的剑山,只听剑山大骂道:“剑水,你他妈能不能要点脸,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太婆了居然还天天装嫩,信不信老子一剑砍死你。” “呵呵,剑山,你不要急,我最讨厌别人提我年龄的事了,等眼前的事一了,我一定先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切成一段一段的喂狗。”剑水的语气无比恶毒,可说话之声依旧是如少女般无比温柔。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先干正事,”剑风说话依旧无比飘忽,就好似风一吹就连他整个人都会被吹走一般,“后公子,其实我们并不想杀你,即使我们知道你在这九曲阁也并未一上来就动手,你可知为何?” “你就是剑风吧,”后天见剑风点头,接着问道,“那我也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一上来就动手,这不是你们东厂的风格,顺便问一句,你说话这么飘忽,你不会是太监吧?” 只见剑风呵呵一笑,并不生气,反而耐心的道:“我们四人乃是御前四剑侍,直属御前,只听从皇上圣旨,并非东厂之人。剑侍既侍卫,所以我不是太监,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后天随口说道,“还有什么想说的,接着说吧。” 剑风笑了笑,接着说道:“京城劫囚之后,东厂安插在天山派的暗桩便已将告知你们的行踪,你和天山派的林梦婷与苏净萱其实并无深交,即使是冷天峰和你也不过是几年前在常州切磋过一次,我们知道劫囚之事不过是你被天山派的人蛊惑,你又何必陪着他们一起受难。” 后天心中又是一动,“原来他们以为是天山派要救那个臭小子,看来东厂也并没有告诉他们全部实情。”后天笑笑,“你接着说,我听着。” “既然你只是被迫,为何不弃暗投明,要知道这大明天下皇权至上,你不如加入朝廷,我保你荣华富贵。”剑风微笑着说道。 “条件呢?”后天知道,眼前这四人都不是善茬,他们这么说,必然有条件。 “条件很简单,回到天山派,杀了林梦婷和苏净萱,并通知冷天峰让他为林苏二人报仇,你只要将冷天峰带到我们面前就好,”剑风顿了一顿,“当然,你要先交个投名状,听说你后家有一神兵利器,作为传家之宝,把它交给我们。” 后天一听传家之宝四字,顿时大吃一惊,面色巨变,失声道:“你们从何得知?” “你无需管我等如何知道,只要交出来就好。我们知道,你变卖家产之时并未变卖任何兵器,想来那神兵利器依旧在你手中,不知是也不是?”说着,剑风的目光落在了后天手中双刀之上。 后天察觉剑风紧盯着自己手中双刀,脸上依旧摆出惊恐的表情,其实内心已安,忖道:“幸好他们将这双刀误以为是我传家之宝,不然麻烦就大了。” 后天定了定神,淡然回答:“我不会出卖朋友,虽然我与他们交情不深,但我已将他们当做挚友,所以恕难从命。” “哼,不自量力的狗东西,当真是给脸不要,”剑风大怒道,“天下是大明的天下,我等奉皇命铲除威胁皇权之人,朝廷才是天下正主,只有进入朝廷才能掌控天下,为天下设立秩序。”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只有百姓安居乐业、畅所欲言,只有消除隔阂,才能使天下大同。像你们和东厂这样监视、滥杀,又如何能够服众,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后天亦是大怒,江湖之上,他见过太多朝廷众人欺压百姓,只尊皇权,不顾百姓,如同畜生一般。 “那又怎样,没有皇权哪来的大明安稳的天下,那些不尊皇命之人,不听朝廷之令的人,若没有东厂和锦衣卫又如何能被查处,那些猪狗就应被斩首示众,只有让那些贱民跪在地上,他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只有如此我大明才能成为远超汉唐的盛世,这才是伟大的文明!” “贱民”二字一出,后天原本愤怒的表情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剑风,眼神变作无比刚毅。他知道,眼前之人久居高位,已将平民视作家奴,再无平等。他不想再多言语,再多的话也不过是浪费口舌,毫无意义。 后天低下头,几人一时间无法视其面目,“你可知龙狼刀的含义,”后天默默地说着,不等剑风回话便已自顾自的说起,“左刀为龙,右刀为狼,执刀双手,万里长屠。” 后天猛然间抬头,双眼充血,已作血红之目,他浑身颤抖,显然已经愤怒极致,圣贤自古教导:“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后天读书不多,但却始终将圣贤之言铭记于心,他不过一人,无法左右天下,但却始终遵循孔门圣人之礼,不敢奢求有所建树,但是极力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然而,总有些人借自身地位之高,行欺人之事,他看不过眼,却又无可奈何,是以隐忍依旧。 后天双手紧握双刀,刀柄此刻已仿佛与双手成为一体,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的愤怒,他不需要与人分享他的内心,在这一刻一切都已成为无须在意的废话,东厂能怎样,朝廷又如何,皇权也不过尔尔,这一刻都比不过他心中的杀意,后天看着剑风,冷冰冰的说道:“如果让百姓跪在地上就是盛世文明,那我也只好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野蛮。” 后天暴喝一声,身形化作闪电,双刀携雷霆之威,化烈火之猛烈,向前冲杀而去。剑风见状,冷笑一声,左手一挥,周围的官兵纷纷冲上前将后天紧紧围住,四剑侍则趁势退开。 第八章联手 一旁的董参将一见剑风的手势,立刻明白,当即向四周的官兵下令,转瞬之间,后天便已被团团围住。这些官兵深知九曲阁内地方狭小,长枪大戟无法施展开来,因此只是身披盔甲手持短刃,甚至连盾牌都没有带上楼来,这也刚好给了后天施展的机会。 后天依旧是左手持唐横刀右手持汉环首刀,左防右攻,虽然四周都是敌人,但是却不显慌乱,进退之间颇有法度。也幸好这董参将乃是开封城地方参将,手下官兵皆是驻屯军,因此所穿盔甲乃是轻甲,只将身体前后两侧以及双肩护住,因此后天刀刀向着四周官兵手脚砍去,官兵一时间对他也是无可奈何,如若是身着重甲的大明边军,后天决计讨不了好处。 然而身在阵中的后天却是有苦说不出,刚刚他虽然躲开了那四人四剑围攻,但其实颇为耗力,只因四人剑势极快,仓促之下他现在竟有些脱力,不仅如此,最后剑风那一剑他虽躲得及时,但后心仍旧被划伤,鲜血直流,疼痛之感受双臂牵引,更是使招数无法像平时一般迅捷。此时,他虽然勉励抵挡官兵的围攻,未曾再多受伤,但是官兵人数之多,他无论多么善战,但总有力竭的一刻,还是尽快找出脱身之策方为上策。 就在这时,一个身高七尺有余身着盔甲的官兵举起一根短柄狼牙棒向着后天当头垂下,后天赶忙将双刀一架稳稳地接住这一击,哪知那官兵却是力大无比,巨力之下后天脚下一软,竟然单膝跪倒在地。后天大惊,他心知决不可与那官兵僵持,当即又向后一滚,翻滚之间右手环首刀一转,将身侧另一官兵的双腿砍断,接着顺势站起,而那个使狼牙棒的官兵刚刚直起身子还未及防御,后天不作他想,一个箭步左手唐横刀迅捷如电,直刺而出,横刀竟一刀刺入盔甲透体而过,只将那名 官兵刺了个对穿。 一时间,周边其他官兵见状,都是大吃一惊。原来交手之间,后天也曾几次挥刀砍在铁甲之上,但后天的双刀虽是古物,却并不是神兵利器,因此无法斩断铁甲,因此众官兵多是防护手脚并无盔甲覆盖之处,哪曾想这柄唐刀竟能刺穿铁甲。 这时又一官兵举着一把单刀砍来,后天顺势抽出左手唐刀,举刀一架,那单刀恰好砍在唐刀正中,接着那官兵的单刀突然断成两截,正当那官兵错愕之间,后天一脚踹出,直将那官兵踹的老远。 这时一直站在外围的董参将讲后天的唐刀瞧的仔细,他官位虽不高,但也有些见识,见状大喊:“兄弟们小心,这贼人左手乃是坡刃唐刀,专为破甲之用。”众官兵一听,顿时大惊。 原来这董坤原是读书之人,早年间欲参加武科考试,却屡试不中,之后才当了这开封城副参将。他年少之时也常翻阅兵书,更将大唐代宗时河东节度使都誉侯李荃所著《太白阴经》翻阅数遍,故此熟悉唐代军队所用兵器。 细观后天左手唐刀,刀长三尺六寸,细直刀身,刀背刀尖处三寸开刃,俗称刀尖双开刃,远远看去,外形极似一柄长剑。此样式正是当年大唐安西都护府军士善用的唐横刀,专为破甲而生,因此当年大唐与突厥大军对垒之时才能所向披靡。 后天看着周身官兵,双刀护住周身,一时间官兵也不敢上前动手,就这么僵持着。一旁的剑水细细观察着后天,后天的表情先是紧张,接着又变作迷惘,眉头开始紧皱,两息之后眉头舒展开来,看那神情仿佛突然释然。 剑水突然悄声对剑风说道:“老大,你看后天那厮,好像有些不对劲。” 剑风此刻也已注意到,虽觉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能对剑水道:“我们先静观其变,量他也逃不出去。” 戾气。 后天看着眼前的官兵,突然笑了起来,说是笑容其实不过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下,但是却带出了无铸的杀气。突然间,后天左眼化作血红,一种阴森的戾气浮现脸上,狰狞取代了原有的表情,正剩下一种狰狞的狂怒。 “嘿嘿,你们马上就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野蛮。”后天嘿嘿干笑两声,声音也变得嘶哑,就好像饥饿许久的野兽突然见到了无数的绵羊,正饥饿难耐的要将猎物撕碎,吞下。 一旁的董坤背脊突然不由自主的发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着后天血红的左眼,额头冷汗不止,心道:“不好。”欲下令让众官兵退去,哪知话刚到嘴边就听后天一声狂吼,如闪电一般冲向了众官兵。 一众官兵还未反应过来,后天已冲进人群之中,左手唐代直刺,直将两名官兵刺穿,又一个小兵自后天右侧一刀砍来,后天右手直刀一挑,顺着那小兵腋下一刀刺入,刀尖自那小兵左颈刺出。 后天双手迅速抽刀,右手回转,一刀横削,正砍在又一官兵脖颈出,瞬间人头已被斩落,紧接着左刀回防,右刀向内横砍,原本无法被砍伤的盔甲,连同官兵一起砍成两段。 鲜血此时已经溅满后天全身,染血的后天突然化身为阿修罗一般,身上涌起无穷战意。横削、竖劈、斜砍、直刺,身周十二名官兵,顷刻间便已被砍成数段,尸体变得支离破碎,就好比一个个损坏的提线木偶,再也无法拼回原样。 没有人去过地狱,没有人到过黄泉,那些都只是传说,无须在意天地间是否有神,只需在意是否痛快,放弃了道德与理智的枷锁,疯狂与野蛮将会充斥心灵,这一刻,敌人的惨叫已经成为后天血腥屠杀的点缀,刀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举手抬足之间,便有一个灵魂被送往了阎罗殿,而后天则成为了送葬者。他说过的,左刀为龙,右刀为狼,执刀双手,万里长屠! 此刻的后天已决定不再留手,蓦的狂啸一声,直将楼板般都震得颤抖,后天脚踏坤为,双刀左右分持,步伐一转,顺势将前方一名官兵拦腰斩断,脚下未曾停留,一个箭步冲出,左手唐刀又将一人当胸刺穿,右刀反手横砍,紧接着将身后一人持刀手臂砍断。短短三招,连伤三人。 包围之外的剑泽,原本阴笑的面容此刻却多了一丝惊诧,她疑惑地对身旁的剑山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后天的刀法变了。” “不错,”剑山一脸凝重的看着后天的招式,慎重的说道,“后天的刀法本就狂躁、霸道,但是仍然属江湖流派,但是此刻却变得更加暴戾,刀法虽然相近,但却是全然不同。” “不但如此,”剑水用她那柔媚的声音插口道,“自他刀法变换之后,好似他的情绪全然转变狂暴之气,不仅如此,对敌之初,后天多是伤人手脚并未赶尽杀绝,然而此刻似乎已丧失理智,不但痛下杀手,每个敌人都被他砍得支离破碎。” 剑泽虽为人阴狠,但却是个审时度势的高手,见到此处,不仅内心一动,赶忙对剑风说道:“剑风大人,此刻后天已经难以控制,只靠开封的驻屯军难以应付,不如我与剑山出手将其拿下,即使计划有变也可挟持他来要挟冷天峰。” 剑风看了剑泽一眼,神色淡然的点点头,剑泽见剑风点头,立刻对董坤大声道:“董参将,将你的退下。” 此刻的后天游走于众官兵之中,他的身法变得并不快捷,刀法虽快,但是却让人瞧的明明白白,即使如此众官兵也难以抵挡。眼看直刀就要落于脖颈出,但官兵任凭使出浑身解数却也无法躲开。 剑泽瞧的分明,后天所用刀法应是脱胎于战场之上,战阵之中,战局混乱,因此并无时间像江湖争斗一般比拼招式内力,讲究的就是一击制胜,故此脱胎于战阵的武功多是简洁无华,却又行之有效,最善于以一敌多,而此刻的后天所有的刀法就是这一流派,只是他的刀法更加狂暴无序。 原本冲上三楼的官兵足有四十余人,可此刻却只剩九人在苦苦支撑,其余官兵已全部死伤于后天刀下。剑泽见准时机,冲入阵中,手中长剑直刺,后天此刻灵绝惊异,立觉不对,本能向着剑泽所来方向一刀劈出。剑泽冷笑,长剑横摆以剑脊挡下这力劈华山的一刀。 说来奇怪,后天这一刀势大力沉,更是他理智所失后的暴戾一击,然而只见剑泽手中长剑在后天大力劈砍之下只是颤了两颤便又恢复笔直,那长剑却并无异样。 此刻所余官兵已在董坤命令之下迅速退开,后天与剑泽同时施展小巧步法,咫尺之间,却无半步停留。刀剑无数次相交,后天皆是大力劈砍而出,若换做他人,兵刃即使不断也早已被震飞,就算是冷天峰也绝不敢与后天这等硬扛。 反观剑泽,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冷笑,她手中长剑亦是汉剑样式,外观并无特别之处,但是韧性极佳,任凭后天怎样疯狂劈砍,那柄长剑不是将后天双刀弹开就是微颤几下将后天的劈砍之力泄去。而剑泽借助手中长剑之威,身形化作牢笼,将后天困于其中,就好比困入沼泽之中,无论如何使力,却始终无法脱身,只能越陷越深。 剑泽与后天武功在伯仲之间,因此剑泽虽依靠诡异剑法与长剑特性将后天困住,但是却无法取胜,只能如此僵持。一旁的剑山见状,不由分说,举起巨剑举头向着后天劈去。 剑山的巨剑有四尺之长,剑宽四寸,厚约半寸,足有二三十斤之重,上刻古朴花纹,看起来略有陈旧。那巨剑在剑山挥舞之下,周身气流随之转动,竟带起来小小的旋风。 后天猝不及防,赶忙跳开,剑山剑招横移,如跗骨之蛆,紧随后天。后天见状,知道避无可避,不得已,双刀一架,打算硬接这一招。哪知双刀刚一接触那巨剑,一股大力就顺着兵器涌来,后天错愕之下硬生生被撞得后退两丈。就在后天刚刚站定,剑泽已接着剑山的掩护,鬼魅出剑,又将后天缠住。这一下后天大感头疼,正欲抢攻,忽听破空之声又起,剑山又已一剑当头劈下。 息壤的大街之上,冷天峰与明溦霖正结伴慢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享受着片刻的闲暇。 那一夜,冷天峰被左铭击伤,而二人又在少林地界,明溦霖知道,一旦被少林僧人找到,那必然后患无穷,当即背起冷天峰快步下山,于乡野间躲了两日,直到冷天峰伤势痊愈才离开。 明溦霖本是开封人士,而此刻二人有地处河南境内,因此明溦霖邀冷天峰去开封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避避风头。冷天峰本想拒绝,但看着明溦霖一脸天真的笑意,苦笑一声,勉强答应了下来。 明溦霖是冷天峰的师弟,也是鬼炎门最小的弟子,五年前入门之时不过才十二岁,现今也才不过十七岁,脸庞依旧留有稚气。冷天峰于四年前下山回归东厂,因此二人在鬼炎门相处的时间其实不过一年而已,但是两人却一向交好,如亲生兄弟一般。若说在鬼炎门学艺之时,冷天峰除了与师妹璩凝雨便是与明溦霖关系最为要好。 两人下了少室山,找了个农家买了匹骡子,冷天峰原想让明溦霖骑着,但明溦霖坚持不肯,以冷天峰伤势刚好需要休养为由,坚持让冷天峰骑着,而自己牵着,最终,冷天峰坚持不过只能骑上骡子。 二人一边慢悠悠的向着开封方向走着,一边聊着,冷天峰随口问道:“明师弟,这次怎么突然下山了,师父怎么肯放你下山的?” “几个月前,我在山上收到一封父亲写的家书,父亲说母亲大人对我有些思念,让我有时间就回家中看看,”明溦霖突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接着说道,“我仔细一想,我上山也已有五年之久,也是该回去看看了,就和师父提了几句,没想到师父竟然同意了。”接着明溦霖便咧着嘴嘿嘿的傻笑两声。 冷天峰知道自己这个师弟素来没有心机,待人也是一片赤诚,知他所说比为实情,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啊,那个臭老头居然还有如此开明的时候。” 明溦霖笑着对冷天峰说道:“师兄你有所不知,你这几年不在山上,师父的性情也变了不少,不似往日般严肃,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更是比以前对终是兄弟和蔼不少。” 听到此处,冷天峰一脸震惊,脱口说道:“你可别编故事骗我,那个臭老头居然会笑,居然能和蔼起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冷师兄,这是真的,”明溦霖笑着说道,“你现在既已离开东厂,那就有时间回昆仑去见见师父吧,师父确实变了不少。” 冷天峰很是无奈的摇摇头,他确实想象不出自己师父曹琰笑起来的样子,然后他转过话题问道:“明师弟,你又怎会去到少林寺的?” “那一日我途经洛阳,原本想停留半日再吃些东西之后继续赶路,谁知刚好在街上看到有些江湖人士携刀佩剑,四处散布消息,说少林寺已经广发英雄帖,要杀你复仇,因此我便留心起来,悄悄再一打听才知道江湖传言你两日前杀了般若堂的清明大师,”明溦霖取下腰间挂着的葫芦,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听那些江湖人士所传,清明大师的死状和你冰全掌中招者极为相似,因此我便想上少林一探究竟。” “那你瞧清楚了吗?”冷天峰有些好奇的问道,“前夜我躲在屋顶,你又将清明的尸身遮住大半,我瞧的并不真切。” 明溦霖抬头看着冷天峰,慎重的说道:“冷师兄,那清明大师确实死于的你冰全掌下,他胸前四处要穴各有一个血洞,看伤口是自内而外刺出。”接着他又有些疑惑的说,“师兄,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的无妄凝冰诀还未练至大成,因此不能随心所欲的运用,可是如此?” 冷天峰点点头,并不忌讳,直接说道:“不错,修炼无妄凝冰诀至大成境界之后,便可随心所欲运用阴寒之力,我的功法现在虽可使血液凝结成冰,但是中招者确会如同刺猬一般,全身受伤,实则是我收拾不住内力,全然释放,若是功力更加精深,当可随意操控,内力可随意游走敌人经脉,专攻一处或几处穴道。” “这就对了,”明溦霖一拍手,“对清明大师下手之人只伤了四处穴道,若按师兄的说法,下手之人功力应该在你之上,可是这江湖中除你外又有谁人能够施展无妄凝冰诀?” 冷天峰沉默许久,确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多日。这无妄凝冰诀在武林中失传了三百多年,就连冷天峰自己都不知道他师父曹琰是何处得来的心法秘籍,更何况他师父直接把秘籍扔给了他,自己都未曾修炼,据他所知,这天下除他外并无第二会此功法,哪知现在不光蹦出来一个会的,还冒他之命杀了少林高僧,这个嫁祸还真是让他有口难辩。 “算了,不想了,”冷天峰叹口气,“凶手既敢借我之名杀人,那他早晚会找上我,向他作甚,我们还是赶路吧。” 明溦霖点头称是,二人换过话题,一边闲聊一边赶路,少林寺至开封路途并不算远,只走了两日便已到达。 明溦霖离家已有五年之久,因此甚是怀念家乡,冷天峰虽来过河南多次,但是却从未到过开封,因此二人同时被街上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尤其是冷天峰,过去几年来,一直效力于东厂,每天勾心斗角,干的都是杀人的勾当,无一天不生活在压抑之中。相反,此刻他随意成为朝廷钦犯,但却成了自由之身,于他而言反倒是轻松自在,此刻看到街上热闹的景象,不觉露出了笑容。 今日正逢五月初五端午日,街上四处是贩卖雄黄酒和粽子的摊贩,更有民间艺人在街上舞龙舞狮,表演杂耍,当真是一番热闹景象。 冷天峰与明溦霖驻足停留在一个摊位前,冷天峰掏了几枚铜钱买了两只粽子,将一只豆沙蜜枣的递给明溦霖,说道:“师弟,我们多年未见,本想请你吃顿好的,但师兄我最近有些拮据,正逢端午,所以只能请你吃个粽子了,你可要多担待啊。”说着呵呵一笑,有点自嘲。冷天峰为人孤傲,素来不远与人亲近,也只有在十分熟稔面前才会如此。 明溦霖见冷天峰自嘲,也是一笑,继而说道:“师兄盘缠不够吗?” “盘缠,我哪儿来的盘缠啊,”冷天峰闻言,一脸无奈,“我是从刑场逃出来的,上刑场前身上物品早就被搜光了,我身上的钱还是从救我的朋友那儿偷的,不过这两个月也用的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师兄不妨先拿去用,”说着明溦霖便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就要给冷天峰。 冷天峰一摆手,随口道:“不妨事,钱虽不多了,但是还够用几天,你先留着钱以防有急用,等我见到那个朋友,再从他那儿借点就好了。”说着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后天的时候该怎么再从他那两口箱子里顺点金子出来。 “哈哈哈,那好就依师兄的意思,”明溦霖笑道,“不过既然到了开封,那我就是主人,今日师弟做东,请师兄一尝开封特色,开封城里有家酒楼名九曲阁,据说是宫中退隐的御厨所开,今日请师兄在九曲阁一饮。” 明溦霖为人赤城,从不作伪,冷天峰也知他是一片好意,也不忍心拒绝,因此点头答应。明溦霖见状,心中大喜,当先领路带着冷天峰前往九曲阁。 二人一路并肩而行,闲聊有无,却是无比畅心,明溦霖还好,冷天峰倒是多有感慨,没想到成了朝廷要犯反而开心不少,真是世事难料。 转过一条巷子,二人便到了一条大道,再过两个路口便可到达九曲阁。冷天峰原本只是漫步,突然间,警惕之心顿起,猛然觉得有些不对,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脚步放的更慢,侧眼向四周查看,果然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打扮普通但是神色鬼祟的人,正不疾不徐的跟踪着他们。 冷天峰眉头微皱,一瞬间便已明白,他被潜伏在开封城中的检校盯上了,有检校出没的地方必有锦衣卫暗藏,他做锦衣卫多年,最是明白不过。 冷天峰心知锦衣卫此刻并不上来围堵他,必然是因为还没有十足把握,冷天峰心中冷笑。他眺眼望去,前方人群拥挤,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灵机一动,凑近明溦霖小声说道:“明师弟,速将面罩戴上,周围有锦衣卫的人。” 明溦霖大吃一惊,赶忙从怀中扯出一块遮面的黑布,将脸蒙上,然后低下头小声问道:“师兄,我们该如何是好,我将脸蒙上他们就不认识我了吗?难道刚才他们未见到我?” 冷天峰无奈的道:“我怎么知道他们见没见到你,你先戴上再说,据我观察,前方拥挤,他们既然还未动手那就是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我们先挤进人群,然后伺机而动。”明溦霖不置可否,两人连忙向前快步走去。 两人挤进人群之中,缓步向前移动,终于到了最为拥挤的地方,仔细一看,原来已经到了九曲阁前。此刻九曲阁外已被大批官兵层层围住,分三面阵列弓箭手,张弓搭弦,随时出手。 冷天峰拥在人群之中,四面观察,只见九曲阁正门之外有一根拴马的木桩,木桩之旁则停着一驾牛车。那牛车是寻常牛车的两倍之大,车板上铺着干草,上面放置两个破旧的红漆木箱。冷天峰不由暗惊,他当然识得这是后天的那一驾破牛车。 这是他已从四周议论的人口中听到了个大概,原来九曲阁三层有官府中人捉拿朝廷钦犯,竟然连开封驻军都已出动,众人在三楼激斗良久,但始终未能制服那钦犯,想来那人也非一般人物。 冷天峰虽不完全肯定,但在他看来是后天也到了开封,并且被东厂之人盯上了,此时正在酒楼之中激斗。冷天峰心道:“这傻子怎么也来开封了,难不成和明师弟一样是为我而来?”但他明白,他必须出手相救,上一次后天在京城出手相救,不惜落得自己也成了个朝廷要犯,他现在若不救,实在是难以立足于天地之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四周,见后天的牛车在官兵的包围之外,冷笑一声,心中便有了主意,不由暗忖:“后天,这次要轮到你欠我人情了。” 冷天峰小心对明溦霖说道:“明师弟,如我所料不错,这楼上之人便是在京城劫法场救我的朋友,他现在身陷重围,我不得不救。” 明溦霖微皱眉头,小心说道:“师兄,这会不会死东厂设的局,特意引你前来?” 冷天峰摇摇头,说道:“定然不会,莫说东厂有的是办法捉我,就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回来次中饭,若我们不来,他们这个局可就白设了。” 明溦霖一细想,冷天峰所说不错,点头称是,然后问道:“师兄,我们该怎生相救,你说就好,我唯命是从。” 冷天峰没时间客套,直截了当的回答:“简单的很,你看那边那辆牛车,那是我朋友的座驾,对他十分重要。等下我直接冲进楼去救人,我一进去,楼外围守的官兵势必被我吸引,那时你便趁机将那牛车抢下,然后你在城西门外的五里亭等我就好。” 明溦霖绝未想到计划竟是如此简单,但他对冷天峰十分信任,因此也并不以后,点头答应。 冷天峰拍了拍明溦霖肩膀,不再迟疑,脚下一踏,已然从人群中跃起,踩着围观人群的肩膀,施展轻功,仅仅两个起落便已冲进官兵包围之中。众官兵绝未想到会有人从外围冲进,立马上前合围。 冷天峰并不恋战,使出轻功飞仙,步法微变,以小巧身法绕开官兵,转眼间便已到楼前。冷天峰真气一提,双足一蹬,便已上了九曲阁第一层屋檐。 楼下众官兵见状,纷纷将箭向冷天峰射去,冷天峰拔出腰间天魂剑,连舞三个剑花将来箭纷纷挡住,就在这时只听围观百姓之中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偷牛了。” 冷天峰听到这喊声立时明白明溦霖已经得手,冷笑一声,趁着间隙,提气纵跃两次,便已到了第三层围栏之外。 九曲阁三层,里面一片刀光剑影,冷天峰瞧的真切,此时后天已被打倒在地,眼看一柄巨剑就要砸落,冷天峰不及细查,一个闪身便已冲进楼中,一剑刺向那使剑之人咽喉。 艳阳高照的午时,金光照耀大地,处处充满生机,一片祥和之中充满着暖意。这是开封城南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相传是元朝之时修建,元末明初,洪武皇帝朱元璋的义军与蒙古人交战之时被毁,距今也有六七十年了,现今这庙屋倒房塌,杂草丛生,再也无人问津。 在这破庙中的一块空地之中,林梦婷斜靠在一个躺椅之上,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天空,没有动作。坐在一旁的苏净萱暗暗叹气,她知道,林梦婷又在想那个人了。 林梦婷心中回忆着那年天山之上,那个哥哥问过她,“仰望俯首,停留在你眼眶的景物是什么?”林梦婷当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却反问道:“那是什么景物停留在你的眼眶?”那个哥哥温柔的说道:“我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你。” “师妹,”苏净萱的一声呼唤打破了林梦婷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哦,没想什么,”林梦婷低下头,一边整理衣角,一边掩饰说道,“就是放空一下而已,没有想什么。” “别骗我了,你每次一发呆就是在想那个人,对不对?”苏净萱笑着问道,她太熟悉她的师妹了。 “师姐,不要说出来好不好,”林梦婷被苏净萱说破心事,罕见的羞赧起来,“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想想他吧。” 苏净萱又叹口气,拉起林梦婷的手,温柔的说道:“梦婷,有缘的千里来相会,只要有缘你们一定会再见到的。”苏净萱握紧林梦婷的手,“现在我们亦在危险之中,不能过多想法,等此间事了,闲暇之后,我陪你去找他。你不是说冷公子说过你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江湖之中,无论天南海北,我都陪你去寻他。” “可是,”林梦婷的脸上终起了一丝忧虑,“这么多年也没在江湖上听到过他的消息,就连鬼炎门的消息都没有,我真的十分忧虑。” “师妹,你可别忘了,鬼炎门的名声在江湖上可比东厂好不了多少,”苏净萱开导着林梦婷,“鬼炎门素来特立独行,不与江湖中那些沽名钓誉之人沆瀣一气,再加上鬼炎门本就亦正亦邪,所以他们行事也十分低调,所以你的那个哥哥可能只是行侠仗义,却不愿扬名。” “唉,希望如此吧。”林梦婷有些落寞的说道,之后便不再言语。 两人就着这样各自坐着,原本天山派聚集于此,欲要商讨向东厂复仇之事,谁知二人到了之后才知道,天山派众弟子自洛阳前往开封途中不慎走漏消息,引得大批官兵围剿,因此不得不分散开来,各自想办法混入开封城,因此当二人根据飞鸽传信到达聚集的破庙,发现众弟子到了不过寥寥数人,即使已经过了三天,分批赶来的人也不过十之三四,因此林苏二人也只能在此继续等候。好在消息没有走漏,所以这间破庙还算安全。 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日,按照约定,后天回先行到黄河畔的九曲阁等候二人,但是苏净萱思索之下觉得有些不妥,毕竟九曲阁位于闹市之中,难免有朝廷暗探混于其中,唯恐走漏行踪,最终与林梦婷商议后,决定派两名弟子带着信物前去与后天汇合,并将后天带到此处。而那两名弟子去了也有一个时辰了,想来就快要回来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派去九曲阁的其中一命弟子就狂奔进破庙之中,他不及行礼,口中直呼道:“掌门,大事不好,后天公子在九曲阁被东厂的人围住了,此刻正在激斗。” 苏净萱见那弟子呼哧带喘,显然示是无比紧急,练武之人有内功所持,即使功力不高也决计不会如此,而九曲阁据此虽有些距离但并不算远,只可能是事态紧急,那弟子顾不得调息,只顾着提起狂奔才会如此。 苏净萱将一个皮质水壶递给那个弟子,说道:“孟师弟,先喝口水,然后再讲清楚所有经过。” 那个姓孟的师弟接过水壶,先是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讲述:“我和张师兄先到了九曲阁,在一个茶摊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后天公子才到,本欲上前招呼,却不知九曲阁的店小二对后天公子说了什么惹他生了气,因此当众打了那店小二一个耳光,之后掌柜出来调解,然后后天公子有给了那店小二几个巴掌就进店去了,我和张师兄见九曲阁前有不少人围观,便想等人散去再进楼邀后天公子来此。” 林梦婷点点头,说道:“你们二人也是谨慎,做的不错,然后呢?” 孟师弟接着说道:“后天公子上楼之后,莫约过了两盏茶的光景,我与张师兄正欲进去找后天公子,谁知刚从茶摊站起,就见到一个开封城的副参将领着四个穿着蟒袍的人进了九曲阁,我二人担心是东厂的人,因此不敢大意,只好先继续在楼外观察,哪知过不多时,先楼上突然传来打斗之声,周围街巷突然冲出几队官兵,将九曲阁围住,还有三四十人携带短刃冲上楼去,我们在楼外只能听到打斗之声,却不知道具体情形。” “他们一直打到现在吗?”苏净萱皱眉问道。 “不错,不光如此,”孟师弟继续说道,“打斗良久,楼市突然安静下来,从楼上还传来几声大笑,就在这时,楼外突然跃起一个人影,冲进包围之中,用轻功连着腾跃三次进到三楼之中,然后打斗声再次传来,我瞧的真切,那个人是冷天峰。” 听到冷天峰的名字,苏净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忙问道:“你确定是冷天峰?” 孟师弟赶忙答道:“不错,那一日在天山我差点就成了他剑侠亡魂,又怎会忘了他的面貌。此刻张师兄还在九曲阁外,派我先行回来报信。” 苏净萱扭头看向林梦婷,而林梦婷也正看向她,两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惊诧。林梦婷银牙一咬,嗔怒道:“冷天峰这个天煞孤星怎么会来此地?” 苏净萱深吸口气,强使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师妹,看来此间要有大事发生,你说该如何是好?你是掌门,你来决定,我唯你马首是瞻。” 林梦婷看着苏净萱,心思百转,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师姐,我们即刻出发,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师弟,”林梦婷转身对孟师弟说道,“你先行通知其他人赶快撤离开封,我们事后用鸽子联系。”说罢对着苏净萱一点头,说道:“我们走吧。” 剑山与剑泽想来是多年搭档,自剑山出手那一刻,剑泽便全力防守不再进攻,剑山则全力主攻,无论后天怎么疯狂反击,剑山周身都被剑泽紧紧守卫不留半点空隙。 后天在二人全力夹击之下,仿佛变作困入牢笼的猛兽,再也难以施展,只能全力防守。后天的刀法本就有三分癫狂之意,刀法狂乱,迅猛如雷,两柄长刀细直,却骗不走轻灵路子,一味猛攻,却连连受挫。本就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后天又偏偏遇上让人如坠牢笼的剑山剑泽,攻守之间不住的怒吼,却是毫无用处。反观那二人,已经完全将后天压制住,偏偏如猫谑鼠,要玩够了一般才肯下手。 站在局外的剑风见到两名同伴如此之快便将后天压制,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们四人名义上归属御前司管辖,实际上直属御前,只有皇帝可以调动,不同于御前侍卫,他们平日里只能隐藏于暗处,不为外人知晓。因此已经有十几年未曾与人动手,今日与后天交手,小试牛刀,总要尽兴才肯罢手。 看着后天依旧困兽游斗,原本还十分得意的脸上,慢慢的开始变得凝重,他仔细看着后天每一招的动作,步伐的变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扭头对剑水大声道:“你看后天那小子的步法。” 剑水先是一愣,然后用她那波光似水的眼睛柔媚的看着后天,原本并不在意,渐渐突然明白了剑风的意思,对着剑风失声道:“难道是‘战将’?” “不会有错,必然是‘战将’。”剑风面色阴沉的说道,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剑山剑泽,暂且住手,我有话要问他。” 剑风是四人首领,说话自有分量,剑山剑泽一听剑风发话,赶忙分立后天前后,以防他再有所动作。 后天与他二人激斗半晌,内力已消耗殆尽,全凭一口真气支撑,此时二人一罢手,他只感到有些天旋地转,便也停了下来,一时间脚竟累的有些发软,不得已只能以刀拄地,强自支撑。激斗之中,他肩、背各被剑山巨剑划伤一道,打斗之中难以觉得,但是此刻一停下 剑山一边举剑封住后天来路,一边怒声问道:“剑风你干什么,我真打的尽兴,干嘛绕我雅兴?” 剑泽也用她那阴森森的声音说道:“是啊,这小子筋骨不错,”说着舔了下舌头,“把他宰了,带回去熬汤,正合我意。” 剑风能哼一声,说道:“你们两个少废话,我有话要问他。”接着对后天问道,“后天,你刚才用的刀法可是‘战将’?难道你是侯家后人?” 后天理智虽失,但心智仍在,听到剑风的话原本愤怒的表情突然变作震惊,后天脸色铁青,声音嘶哑的说道:“想不到竟然还能有人认出我的刀法。” “我也没想到我竟会在此地能见到侯君集的后人,”剑风先是冷笑两声,突然冷声道道,“不愧是侯家后人,刀法暴戾、迅猛,果然有战将之风。” 后天看着剑风,嘶哑的说道:“不敢忘先祖遗风。” 后天先祖侯君集乃是北周平州刺史侯植之孙,其出身于上谷侯氏,跟随秦王李世民征战四方,屡立战功,拜秦王府车骑将军。武德九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侯君集率军控制唐高祖李渊和朝臣,封为左卫将军。贞观九年,攻灭吐谷浑,贞观十三年,攻灭高昌国,可谓是屡立战功。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命阎立本画侯君集等二十四人的画像与凌烟阁,后世称“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然而就在同年,大唐太子李承乾担心自己被废,得知侯君集常有怨恨,而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又在东宫任职,于是多次派他引侯君集入东宫。侯君集觉得李承乾无能,担心重演李建成的悲剧,于是劝李承乾谋反。然而李承乾谋反败露,做罪被废,贺兰楚石又将侯君集与李承乾一起谋划之事告知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聚德侯君集有安定国家之功劳,并不想治侯君集死罪,但群臣进谏,侯君集之罪天地难容,不得已,李世民将侯君集处死。临死之前,侯君集向李世民请求赦免妻儿,以求为自己守丧。李世民恩准,将其妻儿流放岭南。 侯君集之子有唐一朝,世居于岭南,直至北宋之初才回归北方。其后人自觉侯君集行谋反之事,羞愧与天地,自觉不耻于世,因此改为后姓,行商贾之术,不再涉足官府之中。然而,侯君集于武德九年攻灭吐谷浑之时,曾从战阵之中领悟一门绝世刀法,名为“战将”,与一柄绝世神兵一起留于后世子孙,直至到后天手中,而后天左手所持唐刀正是当年侯君集攻城略地、拱卫大唐所佩之刀,亦名为战将。 剑风看着面容坚毅的后天,呵呵笑道:“不过是个反贼之后,有什么遗风不能忘的。”说着与剑水一起哈哈大笑。 后天正色道:“侯家遗风乃是,舍身无我,临危当先。先祖虽有谋反之罪名,但是拱卫大唐,安定边疆,并未有丝毫懈怠,故此,家族后人必有舍身成仁之志。” “后天,”剑风一脸冷漠,再次用他那无比飘忽的声音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投降,助我们抓住冷天峰,我不但保你性命,还让你荣华富贵,一生所享。” 后天冷笑一声,用力举起双刀,架起一个防御姿势,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摆明了绝不会就此投降。 “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送你去见阎王爷。”剑风随口说着,一边缓缓抽出佩剑。只见那柄长剑有四尺之长,剑身清亮如水,但是剑身极薄,有若蝉翼,似乎轻风吹来便可随风飘荡一般。 后天紧盯着剑风,愈发谨慎。剑山剑泽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剑风作为四人首领,必然更加强悍。 剑风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宝剑,用衣袖擦拭着剑身,并未有所动作。后天依旧经盯着剑风,额头已有汗水低落,一股从未所见的压力自心中升起,就连握刀的手也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九曲阁三楼之上已沦为几人战场多时,此时桌椅门窗早已尽皆损坏,一股微风吹进,轻轻拨动的几人的衣衫。仍在一旁的董坤一直持刀警戒,但却没有胆量冲上去与后天厮杀一场,然而今次他带着几十人捉拿后天一人竟会死伤三十余人,如果此次难以将后天捉拿归案,恐怕失职之罪难以幸免,他看着剑风依旧慢条斯理的擦拭宝剑,实则心急如焚,可偏偏却又不敢有所动作,已经急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剑风感受到清风吹拂,轻轻吁出口气,说道:“接招。”话音未落,只见一团红云已闪至后天面前,正是剑风所穿红色蟒袍,只因速度极快,已让人看不清踪影。 后天精神极力集中,唯恐对方暗施偷袭,哪知剑风只是一晃,便已到达身前,后天刚刚看清剑风面容,就直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只见剑风手中长剑已经刺穿后天小腹,血液顺着剑锋低落。剑风轻叹一声,紧接着后天眼前又一花,却见剑风已然转回原地,足下便似从未动过。 后天低头只见小腹剑伤此时已将血如全用,衣摆已被血液浸湿大半。后天身子晃了两下,终究摔倒在地。他看着眼前的几人,怒火充斥双瞳,却又无能为力。 一直持剑警戒的剑山见状,不由分说,便要一剑斩落。眼看后天就要命丧当场,突然三楼围栏之外窜入一个身影,一柄四尺长剑携破空之声向着剑山直刺而去。 剑山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收剑护住周身要害,那柄剑的主人趁势连刺八剑,剑山只能拼死挥舞巨剑,全力防守。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尽是双剑相交的撞击之声。 一旁剑泽见剑山受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于猝不及防之间横剑挡住刺向剑山要害的一击,剑山躲过一劫,也有了喘息之机,手中巨剑一剑捅出,一股汹涌大力直撞向对方。剑泽紧随剑山,手中长剑翻转,再次将剑山周身守护的密不透风。 那人见剑山剑泽二人配合无间,心知若不能打破剑泽的防守,绝不可能伤到剑山分毫,当即施展小巧步法,绕开剑山的沉重斩击,全力抢攻剑泽。只见他两瞬时间便与剑泽相交二十余招,他自信手中长剑力道绝不弱于长刀大斧,谁曾向,与剑泽手中长剑相撞却如石沉入海,不见半分涟漪,所有力道竟被化的干干净净。 剑泽心中得意,更加全力防守,剑山见那人难以攻破剑泽的防守,知道机不可失,对方又是好手,当即手中巨剑不再留手,招招如开山劈石一般轰然落下,巨剑带起的劲风直刮得一旁观战的董坤脸皮生疼,可想而知剑招何其迅疾。 剑水脸色阴郁,但依旧用她无比柔媚的声音对剑风说道:“来人武功不弱。” 剑风呵呵一笑,回答道:“不只不弱,而且很强,那可是鬼炎门的凌逍剑法。” “凌逍剑法,”剑水吃了一惊,“那他是谁,鬼炎门的人吗?” 剑风看了剑水一眼,反问道:“你觉得这开封城中会有几个鬼炎门人?” 剑水眼中寒光一闪,狠声道:“他是冷天峰。” 剑风点点头,其实早在东厂告知情报之时已将冷天峰的画像交与四剑侍,但四剑侍向来形影不离其他三人又唯剑风马首是瞻,因此剑风自己看过画像就丢到一旁,是以四剑侍也只有剑风知道冷天峰的面貌,故此才有剑水这一问。 剑风走上前一步,大声对三个打得火热的人叫道:“你们暂且住手,我有话要说。” 剑山剑泽听到剑风发话,立即逃开,退至一旁。忽听有大队人上楼的声音。原来董坤见后天来了帮手,如果让后天跑了他的失职之罪就算是坐实了,当下不由分说,命一个侥幸未曾受伤的手下自楼外又调上来一队人马,唯恐冷天峰与后天逃脱。 冷天峰见对方二人退开,也不恋战,匆忙后退三步,半蹲下右手持剑戒备,左掌则搭在后天右肩之上,缓缓度入真气。后天中剑到底之后,剧痛之下,难以起身,但是理智却已恢复,见来救自己竟是冷天峰,当即强忍剧痛,大声道:“怎么是你?赶紧还钱?” 正在给后天度入真气的冷天峰倒是一愣:“还钱?还什么钱?” “你少跟我装,”后天语带愤怒,对着冷天奉大声怒道,“上次你从燕山一走,我箱子里的就少了两锭金子,肯定是你拿的。” 冷天峰这才反应过来后天说的是上次他从后天箱子中偷拿的那两锭黄金,冷天峰皱眉道:“这你都能知道,你每天还数一遍有多少钱是不是?” “是,我每天都数,就那天少了,肯定是你拿的,少废话,利息我就不要了,赶紧还钱。” 冷天峰正要说话,一旁的剑风见二人自顾自的说什么金子的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大怒。但他是御前四剑侍之首,素来清高,即使心中大怒也不可能表现,故此只能怒哼一声有他那飘忽的声音说道:“你就是冷天峰?” 冷天峰方才只顾救人,未曾细观面前几人,这时望去,只见面前四人身着赤色蟒袍,心中暗惊这四人来头不小。他久在东厂,熟知朝廷规矩,红色蟒袍素来只有大权在太子、亲王才可穿戴,其他的皇亲国戚最多也只能穿蓝色蟒袍,东厂督主最多能穿黑色蟒袍还要皇帝特许,而这四人他在东厂与锦衣卫任职之时从未见过,显然不是东厂下属,而他们竟敢堂而皇之的穿着赤色蟒袍到处行走,必然是皇帝近身之人才可,由此可见四人来头着实不小。 冷天峰看着眼前四人,不卑不亢:“原东厂直属锦衣卫总旗,现逃犯冷天峰,不知四位有何见教?” 剑风饶有兴致的看着冷天峰手中宝剑,笑道:“我且问你,你手中的天魂剑从何而来?” 冷天峰心中一惊,这天魂剑已近千年未曾出世,若非他机缘巧合在天山璩凝雨墓中找到,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世上竟有一把名为天魂的宝剑。不仅如此,这天魂的来历他亦是从那块铁牌之上的文字而得知,从未告知于人,哪知竟被眼前之人叫破,心中惊诧,难以言表。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冷天峰反问,但心中心思急转,他居于官场四年之久,太熟悉这大明官场办事之风,就算是一柄神剑,但这等紧张时刻也不该问这等无聊问题,除非这四人所办之事必与天魂剑有着莫大的联系。 一旁的剑水呵呵娇声笑道:“冷总旗,你只是反问为何要告知我们,却不反驳这剑不是天魂,看来你已经默认此剑就是天魂剑呢!” 冷天峰心中暗道:“失策。”不想他随口一句竟被对方猜到,他看着眼前四人眼神流露出热切之意,显然对天魂剑势在必得,心中更是后悔,如果不是一时嘴快,反倒能与他们再多周旋些时间,现在只怕几人按捺不住即可就要动手。 冷天峰侧目看了眼后天,此刻后天伤重不起,拖着个受伤的人即使是他也并无把握能够脱身。冷天峰把心一横,对后天说道:“钱我回头还你,咱们先出去再说,你忍着点。”说着,左掌内力急催,一股冰寒内力顺着后天肩头穴道进入后天体内,沿经脉在后天全身游走。 后天闷哼一声,显然痛苦至极,然而片刻之间后天只觉全身受伤之处竟然全然凝结冰封,不在流血,寒劲所过之处疼痛之感也大减,这伤就似好了一大半。 原来冷天峰知道此刻紧急,只凭他一人只怕难以应付,到时候不只救人不成,只怕自己也要把命留在此处,不得已,只能运功先行将后天全身伤口冰封,但是此法对经脉会有极大损伤,但此刻保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能等逃出去后再让后天静养几日了。 后天挣扎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喘着粗气对冷天峰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和你联手了。” “我也没想到。” 第九章楚氏 剑水看着面容俊美的冷天峰,忍不住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柔媚的说道:“你就是冷天峰啊,长得还真英俊啊。” 一旁的剑风说道:“既然你喜欢,如果他不降,那杀了他以后,尸体归你。” 剑水双手一拍,咯咯娇笑道:“那可太好了,人皮面具的收藏就可以再多一个了。”说着就已经情不自禁的开始说起该如何将冷天峰的脸做成面具。 对面的冷天峰面色阴沉,显然已经狂怒至极,如此多年还未有人敢如此轻视于他,但是他知道眼前四人身手并不弱,故此不敢大意,始终冷静的思考逃脱之策。 “唉,对面那个老太婆说要把你的脸当成猪皮,做成面具,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感想?”这时后天已经缓了过来,一边掏着耳朵一边说道。 “你少废话,”冷天峰知道他旁边这货又开始一贯的讨人厌,只是看着剑水说道,“你怎么叫他老太婆?” “我也是时听那个长得像头熊的家伙说的,”后天说着一指正在持剑戒备的剑山,这剑山身高九尺,骨骼极大,无比魁梧,所以后天说他长得像头熊,“刚才那家伙说了,别看这女的长得像十四五岁,都六十岁了,不是老太婆是什么?” “原来是个老太婆啊,难怪如此变态。”冷天峰听罢,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剑水听到冷天峰的话大怒,正要怒斥,剑风却拦住了她,对着冷天峰说道:“冷总旗,你可知你手中长剑的来历?” “这位大人,在下现在只是一名钦犯,已经不是什么锦衣卫总旗了,言语间可要注意些了,不然免不了被东厂的人听到给你安个勾结钦犯的罪名。”冷天峰对剑风嗤之以鼻。 “东厂又算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怕他们。”剑风极其平淡的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冷天峰在心中思索了几个计策,但都难以实施,只能再拖延些时间,哪怕是让后天再多恢复些也好,只好回答着剑风的问题:“自然知道,夺岳八剑之首,武悼天王冉闵之佩剑,名为天魂。” 对面的四剑侍听到冷天峰亲口说出他所持正是天魂剑,一时间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剑风急忙问道:“你从何处得来?” 冷天峰见他们四人这般热切,心下更是肯定他们四人所办差事必然与天魂剑有着莫大联系,不自觉间将剑握的更紧了,说道:“三个月前,我奉命去天山取林梦婷首级,机缘巧合在天山之上的一个山洞中寻得,存剑的匣子中有一块铁牌将天魂剑的来历写的清楚。” 剑风听到冷天峰的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还真算是有缘,既然如此,我答应你,如果你将天魂剑和那部剑经交出,我们饶你一命,不仅如此,我向你保证哪怕是东厂以后也不会再追捕于你,你以后大可当个江湖游侠,在江湖之中逍遥自在。”剑风今日终于得知天魂剑的下落,心中甚是欣喜,故此放开条件,愿意放冷天峰一条生路,毕竟对他而言,冷天峰的性命根本无法与天魂剑相比。 “剑经?”冷天峰听到这二字,只觉一阵茫然,“什么剑经?没听过。” 对面四剑侍原本正自欣喜,突然听到冷天峰这般回答,面上欣喜之色瞬间凝住,剑风则是一脸焦急的问道:“你难道不知夺岳八剑对应八卦,各有一部剑经,分别对应八剑,因此八剑各有一套独特剑法。” “不知。”冷天峰的回答无比简洁,不过这却是事实,那一日冷天峰曾在山洞中仔细查看,确实未曾找到有任何武功典籍。 其实千年之前,冉闵战败之时便已将放置内袍中的剑经毁掉,而从前燕偷走天魂剑的那位近侍只是冉闵的一名贴身护卫,是以并不知晓天魂剑的剑法。他之所以能够冲出凉州城,所倚仗的不过是天魂剑的锋利,并非剑法之强。因此天魂的剑法其实千年前便已失传,只是这千年间天魂从未出世,是以无人所知。 剑风听罢,怒极反笑,他可不会相信冷天峰的话,他只当冷天峰已得剑法,只是在耍弄他们,心下怒极,长剑再次出鞘,已经化作疾风向着冷天峰一剑刺去。 后天见剑风出手,一拍冷天峰肩膀,说道:“他又来了,我受伤了打不了,老兄,这次靠你了。” 九曲阁前人围的越来越多,都是周围百姓凑上前来看热闹。有好事者不断向将九曲阁围住的官兵打探,再加上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的对围在身边的老百姓信口胡吹,好像只有他才知道所有经过一般。 看热闹的人觉得有意思,还不辞辛劳的将认识的亲朋好友都叫过来一起围观。这些围楼的官兵皆属驻屯军,都是开封本地人,故此来围观的不少百姓与官兵也是亲戚,就听人群之中这边传来说话:“我说二牛啊,这是咋回事啊,怎么还把酒楼给围了。”那边又传来一句:“大伯,你怎么也过来了,我们这儿有差事,您赶快回家去。”紧接着那边又传来骂声,“嘿,狗蛋,我说你个混小子,你还敢教训你舅舅我了是吧,你就随便跟我说说到底咋会事,我肯定不告诉别人,你舅我嘴最严了。” 一时间,九曲阁前人越来越多,也与来越热闹,人群之中各种瞎猜,更有甚者胡说八道说天上有神仙下凡,在此地饮酒,被朝廷知道了要请到京城给皇帝做法,增福增寿,那神仙不愿意,官兵就把楼围了,还请了个天师跟神仙斗法,要把这神仙抓起来献给皇上。纯属无稽之谈。 九曲阁对角二十丈开外,有一家高有三层的茶楼,此时一间茶室正窗户大开,将九曲阁前的一番景象瞧的真切。一个身穿蓝衫的瘦高人影正拿着一个一尺来长的圆筒,看向对面的九曲阁。 “宗政,这荷兰人的望远镜还好用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那蓝衫人身后响起,那蓝衫人转身看去。只见茶室正中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胡子拉渣,双鬓斑白,面色如霜的中年男子,正是川岛健次。 川岛健次正在喝着一壶刚刚冲泡好的六安瓜片,屋内此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然而川岛健次的脸上始终古井不波。而与他在一起的人自然是河野宗政。 “健次叔叔,您觉得这茶如何?”河野宗政依旧举着那望远镜观察着九曲阁内的一举一动。此时,后天已被御前四剑侍逼出那雅间,董坤则刚刚指挥那队官兵将后天围起。 “还不错,但是比扶桑的茶道强了太多。”川岛健次的话依旧冰冷,但是话语之间却可听出他对中原的茶艺极为推崇。 “健次叔叔,我怎么觉得扶桑的茶道更为正统。”河野宗政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扶桑的一切都要比中原正统、精致、 “宗政,扶桑的茶道源自大唐,扶桑只不过是保持了大唐茶艺的传统,而不是茶艺的正统。要知道茶道也是要有所进步的。大唐之时,文人墨客喜将茶饼敲碎,煮沸,加之精盐、生姜等,其味道有如喝汤,而后传至扶桑,扶桑依旧是将茶饼敲碎、煮沸,只是不再加之佐料,但是其味甚苦。反观中原,茶道不再拘泥烹煮,冲泡之法更可将茶之香气尽显,是以中原的茶道才是王道。”川岛健次素来不爱说话,但他听河野宗政随口说话便已可猜出他心中所想,只好接着道,“宗政,我们四家先祖为避祸而移居扶桑小岛,但无论越前、藤井、川岛还是你河野家,都曾留有祖训,如若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必定举家回归中土。不但如此,这三百年间,我们四家不与扶桑人通婚,只为保持我们汉族血统纯正。我们的扶桑姓不过是为了隐姓埋名之用,战、南宫、楚、左才是我四家真正的姓氏。” 原来河野宗政当年被东厂的人送回倭国之后,便被家族悉心照料长大。当他问起自己父母之时,家族中人也从未对他隐瞒。当他得知自己父母死于东厂之手,自己更有一个素味蒙面的孪生弟弟依旧在东厂的掌控之中,那一刻,仇恨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自那时起,他便将中原视作敌国,发誓要救出自己的弟弟,要以一己之力倾覆大明。 川岛健次从小照料河野宗政,知他心中所想,但也只能无奈感慨。川岛健次心中亦有仇恨,但是那仇恨之心只针对东厂而言,毕竟与他一同长大的表弟冷阳是死于东厂之手,但是川岛健次心底对中原始终有一种渴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归中原,以左铭行走,忘却川岛二字。 “多谢叔叔教诲,宗政绝不敢忘。”河野宗政随口说着,根本没将川岛健次的话放在心上。 川岛健次知道短短几句话根本不会改变河野宗政心中想法,也就不再多说,而是转变话题问道:“我只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盯着那个叫后天的小子?” “宗弼现在已经脱离东厂,但身边并没有什么朋友,他那个姓明的师弟武功太弱,难堪大用。前几日收到美绪的传书,她信中说道那小子是个可堪大用之人,一定可以全力相助宗弼。我们虽然要磨砺宗弼,但是他身旁总需要有些帮手,只美绪一人我担心不足以对抗东厂,所以想让这小子跟在宗弼身旁,最起码有危难时总有个可以帮他挡刀的人。”河野宗政依旧用那望远镜观察着九曲阁,而里面后天已经开始大杀四方,“后天那小子武功不弱,这么多人围攻竟还能游刃有余,健次叔叔,你要不要看看。” “我不需要。”川岛健次傲然的说道。 “哈哈,我倒是忘了叔叔身负玄空之瞳的忍术,目力极佳,确实不需要这望远镜。”河野宗政笑着说道,“话说这望远镜还真是不错,想不到我手下之人打劫荷兰船队竟能得到这东西。” 川岛健次冷哼一声:“宗政,我们虽出身倭国,但不是倭寇,不做海盗生意,你以后少做这些令家族蒙羞的事情。” 河野宗政随口接道:“我会约束手下的,健次叔叔请放心。” “那你现在只听盯着后天,又怎么能让宗弼与后天这小子汇合?”川岛健次有些疑问,他可以理解河野宗政的想法,但是只盯着后天一人却是徒劳无功,必须要先让冷天峰和后天见面才是。 “健次叔叔不用担心,我刚刚收到暗桩来报,宗弼与他师弟正在不远的街上买粽子,我已经派人潜伏在人群之中假扮东厂检校,故意露出破绽令宗弼起疑,但是不会动手,只是将他慢慢引到九曲阁,这样二人就可见面,您觉得如何?”河野宗政反问道。 川岛健次点头说道:“这个办法不错,任何一个计划如果过于复杂都难免让人起疑,但越是简单的办法反而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却行之有效,我很赞成你的做法。” 说罢,二人便不再言语,河野宗政依旧用那望远镜观察着九曲阁,川岛健次也仍然面无表情的品尝着那壶六安瓜片。 过不多时,突然有属下来报,冷天峰已经到达九曲阁前,听到这消息,川岛健次只一个闪身便已来到窗前,他和河野宗政一同望去,只见冷天峰已经窜出人群,躲过官兵的围攻,借着屋檐施展轻功窜入九曲阁三楼,而此时后天已经被打倒在地,冷天峰一入楼中便与朝廷之人交起手来,间不容发之间救下了后天。而冷天峰的师弟明溦霖则趁着楼前一片混乱将后天的破牛车顺走。 “宗政,看来你的计划成功了,很不错。”川岛健次的语气依旧冷冰冰,但是却充满了赞叹。 “健次叔叔,您夸奖的有些早了,现在他们二人却是见面了,但是却还未逃出虎口,只有安然离去计划才算成功。”河野宗政很理智,皱着眉头说道,“现在就看他们能不能冲出来了。” “他们冲不出来,”川岛健次的话犹如一盆凉水,“你有些高估他们了,后天现在身受重伤,已经成了宗弼的累赘,那四人也不是弱手,还有大队官兵围堵,想逃出去很难。” 河野宗政先是一惊,但见川岛健次却气定神闲,心下又是一宽,问道:“那健次叔叔有何高见?” “很简单,我们去,”川岛健次冷冷地说道,“你冲上楼去替他们解围,以你的武功他们万难想留住你,我则带人牵制住楼外官兵,他们便可趁机逃走。” “为何如此?”河野宗政有些不解。 “你只要带上面具就不会暴露,”川岛健次没有解释什么,“但叔叔有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当年我和你父亲闯少林寺之时用的都是本名,我希望你去救宗弼时也可用你楚氏本名,也算是对得起先祖了。” 河野宗政有些茫然不解,但他素来信任川岛健次,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叔叔放心,宗政遵命。” 后天见剑风来势汹汹,自己有伤在身,那一剑绝难抵挡,立刻推冷天峰出去,自己则躲在后面看热闹。 冷天峰听到后天的话,当真是怒不可遏,骂道:“你大爷的,真是白救你了。”他一边骂着,一边闪电出手,一招“随圆就方”迅疾出手,此一招正如其名,随圆就方,无论对手招数如何迅猛,只要使出此招,定能依对手变化而变化,正是凌逍剑法防守的不二之选。 冷天峰与剑风闪电交换几招,都是迅疾如风,剑招九虚一实,都在试探对方,故此几下对攻长剑却无相交,都只在试探。 冷天峰见到剑风出手便已知此人不同于从前所见的任何高手,剑法自成一派,与任何一派的剑法皆不相同,故此不敢大意,只能先以试探为主。反观剑风,剑法看似凌厉,实则有些束手束脚,他深知天魂剑锋锐冠绝天下,是以手中长剑绝不敢与天魂剑锋刃相交。之前冷天峰与剑山剑泽对阵,之所以未将二人手中长剑斩断,只因这两柄剑极其特殊,除两柄剑,只怕再无第三件兵器可档天魂之锋利。 就在二人呈胶着之势,突然只听一道锐响,一个酒杯携破空之声袭来,撞向剑风手腕穴道。剑风见那酒杯来势迅疾,知道那酒杯附着深厚内力,不敢大意,反手一拧,以剑脊将那酒杯弹开,酒杯又被弹出两丈之远才落地摔破,而剑风也被那酒杯撞得手部酸软,难以使力。 剑风见状,知道情形不对,当即将剑交于左手,连退五步,以防冷天峰趁机偷袭。 冷天峰见有人相助,心下也甚是奇怪,侧目看去,发觉那酒杯来自一名官兵身后,被人从官兵站位缝隙间投掷而来。一众官兵也已发现,一时间退至两边,想着那酒杯来处看去。 剑风此时也向那里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衫之人正侧身左在长条凳上,一旁的桌子上还留有酒菜,想来是后天与四剑侍对峙之时次桌离他们距离较远,因此并未被打翻,用饭之人显然刚刚等到上菜,还未来得及享用便被突如其来的打斗所惊吓,迅速离去,故此菜品很是完整。 九曲阁中众人皆惊,至此时,九曲阁已被官兵包围良久,原先客人早已散去,争斗之初众官兵就早已四处查看,这九曲阁除了他们不应再有他人。可这人却如鬼怪一般突然出现,不得不让人无比震惊。 那蓝衫人头戴一个青铜鬼怪面具,样子无比狰狞,只露口鼻做呼吸之用,因此难以视其面目。那蓝衫人看着众人瞧着自己,只是呵呵一笑,衣袖一摆,从那张桌上端起酒壶,晃了晃,察觉还有半壶美酒,也不嫌弃,将壶嘴放置口中,一口气喝完了那剩下的半壶酒,顺手将酒壶扔到地上,动作倒是潇洒自如。 他似乎毫不在意周边的官兵与几名高手,右手自顾自的从左袖中掏出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放入口中品尝起来。而那双筷子仿佛是黄金所铸,长约七寸六分,上刻细小花纹,十分精美,尾端尤一条细小金链相连,不至分散。 剑风见那人如此嚣张,心中怒极,大喝道:“来者何人。” 那蓝衫人不是别人,正是河野宗政。他此刻戴了一个青铜修罗面具,让人无法视其面目,一边把玩着手中那双黄金筷子,一边缓缓起身踱步向着几人方向走来,并将声音变作嘶哑,说道:“我是谁,与你何干?” 周围官兵见河野宗政对他们熟视无睹,如在自家花园闲庭信步一般,无不气恼,只见右侧一个小兵大着胆子一道向河野宗政横劈而去,河野宗政只是斜眼看了一下,右手一伸,单刀挥舞戛然而止,竟被河野宗政用筷子轻松夹住。 那个小兵大吃一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抢拽,但却是纹丝不动。河野宗政冷笑一声,手指加力,只听“铮”的一声,那柄单刀竟从被夹住之处断为两截,河野宗政随口说道:“我把刀还你。”说着,筷子夹住半截刀刃,出手如电,向前一送,那半截刀刃已经将那小兵咽喉刺穿,透颈而过,立时毙命。 眼前的这一幕令众人不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只凭一双筷子,便可将一把钢刀折断,若不是筷子上有什么猫腻,那只能说明此人内力已臻化境。剑风看着这蓝衫人,不禁自忖即使是他也难以做到,看来此人不容小觑。 河野宗政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到冷天峰与剑风四人中间,然后转过身面朝剑风,背对冷天峰,然后说道:“姓冷的小子,你和他们的梁子我接了,你还不快走。” 冷天峰和后天皆是一愣,心中想到:“竟有此等好事?”但冷天峰久居东厂,性格也早已因环境变得多疑,唯恐这又是什么东厂设下的计谋,他不敢托大,还是谨慎说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 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之声,好像是楼外负责守卫的官兵受到袭击,来者应当不乏好手,只听得一阵惨叫,若是胆小之人,只是这惨叫就可将人吓得两股战战。 “我姓楚,名宗政,”河野宗政叹了口气,在扶桑本家之中族人都以自己本名汉名称呼,对外之时才以倭名,整个家族也只有他一人拒绝使用汉名,因此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说出自己的本名,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我救你不为别的,只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需要时你再还我,只有这么简单。” 人情?这是冷天峰绝未想到的答案,冷天峰冷笑道:“你想让我欠你人情我就要欠吗?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河野宗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上楼之前接到消息,这开封里有两位女侠遇到了点麻烦,一个叫林梦婷,一个叫苏净萱,他们好像被东厂的人缠上了,你如果不相欠我这个人情,等下你可就没机会去就他们了。” 河野宗政此言倒也不虚,原来他的人隐没于开封城中,早已与苏净萱悄悄取得联系,故此河野宗政不只知道冷天峰的行踪连同林苏二人的行踪亦了如指掌。而就在林苏二人在来九曲阁的路上便被东厂之人盯上了,只是东厂之人未曾动手,因此她二人此刻也尚未知晓。河野宗政曾从苏净萱那里得知冷天峰对林梦婷的态度奇怪,却不知缘由,但苏净萱却觉得冷天峰虽然性格冰冷,却对林梦婷的安全异常在乎,因此河野宗政故意说出林苏二人有麻烦,却不细说,只是含糊其辞,让冷天峰心里胡乱猜测,反而将冷天峰思绪打乱。 “你确定是她二人?”果然冷天峰一听林梦婷的名字,显得有些焦急起来。 “不错,是她二人,你再不去,他们恐有性命之忧啊。”说罢,河野宗政还叹了口气,竟露出一股惋惜之情。 “兄弟,别想了,”后天挣扎着从地上站起,一拍冷天峰肩膀,说道,“先去救苏姑娘和林姑娘吧,人情欠就欠一个,我和你一起还。”后天身上伤口虽在冷天峰内力之下冰封,但是仍然十分疼痛,他紧咬牙关对冷天峰说着话,但是目光如炬,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 冷天峰扭头看了看后天,但见他眼神坚决,只得叹口气,对河野宗政叫道:“人情我会还,但可不要指望我会谢你。” “我的人情大得很,只怕到时候让你还的时候你会吓得屁股尿流,哈哈哈,”河野宗政大笑三声,然后接着说道,“要走就快走,别再耽误,我的人已将楼外清场,你们下去便是。” 冷天峰扶着后天,冷声道:“下次见。”说罢转身就要使出轻功向从楼上一跃而下。 “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吗?让你们废话半天,还真以为自己能走得了?”对面的剑风见冷天峰和那个自称楚宗政的家伙废话半天,已然狂怒至极,见他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怒意更盛,大喝道:“冷天峰,留下命来。”只见红影一闪,锐利长剑已携破空之声向着冷天峰刺去。 “想拦他们两个,你还嫩。”河野宗政闪电出手,右手筷子横挥,已将剑风荡开,紧接着一双筷子如同点穴笔一般直戳剑风双目,剑风大惊,急忙后撤两步,一旁的剑水细剑一摆,堪堪抵住河野宗政的筷子,紧接着连环出剑。 剑水剑势连绵,一气呵成,招式变化极多,好似流水随行,可以任意变化。河野宗政常年居于倭国,而倭国人剑道如刀,讲究的是一步一击,招式随步法而动,更是追求简洁,多为一刀一斩,一招出手绝不空回,故此河野宗政从未见过如此变化繁复的剑招。 河野宗政的筷子亦连环出手,周边围观官兵只能听到一声声响,就见剑水快速跃开。原来剑水出剑越来越快,一招胜似一招,瞬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一十六招,只因二人出手太快,十六剑浑如一剑,金属交加之声亦太密集,听来仿佛只有一声。 剑水退开半步,右手持剑,左手捂着胸口,额头冷汗直流,快速对剑风说道:“有古怪,要小心。” 反观河野宗政,此时已经转身直击剑山剑泽,原来剑风出剑被他所拦,冷天峰则趁此良机携后天自窗口一跃而下 ,剑山剑泽见状,不及多想,奔至窗边就要跃下,哪知河野宗政与剑水闪电交手将她逼退,转身就向着这二人而来。 剑山剑泽此时背对河野宗政,突然之间只觉心头异感升起,心脏突然咚的一下极速下沉,空气之中仿佛有只无形之手将二人心脏紧紧抓住,极度压抑,如坠深渊。 剑山知道不对,极速回身,却觉得身子比以前重了百倍,简直寸步难行,心脏在巨大冲击之下就连跳动都快要感受不到。 再看河野宗政,右手筷子已将剑泽刺来的长剑夹住,左掌一记“冰花六处”,化作六道虚影攻向剑泽。剑山见势不对,强行运功,护住心脉。举起巨剑,当头劈下,沉重巨剑携开山劈石之威,当头落下,当真是威势惊天。 河野宗政见状,也不纠缠,当即放开剑泽,如同滑行一般,向后滑出两尺。剑山巨剑收拾不住,砸在地上,将地板砸出个大坑。 只听剑水大喝道:“此人武功怪异,先护住心脉再说。”说着又挺剑刺向河野宗政。 河野宗政这时已将那双筷子收起,双掌一分,向着剑水方向一掌拍去,一边笑道:“今日我不想杀人,就将兵器收了,用掌法与四位过过招。”话虽说的好听,他武功虽然高出四剑侍不少,但这四人彼此间配合无间,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何谈杀人,此外,他后续计划更需这四人助力,故此,只要想办法杀杀他们的气焰就好。 河野宗政堪堪避过剑水那一剑,而其他三人已在前后左右将河野宗政围住,四剑齐出,突然之间,这四人只觉得那奇异的压抑之感再起,急忙运起内力将心脉护住,但是受那异感影响,身法迟滞起来。 河野宗政一声冷笑,掌法一变,掌中透出一股冰寒之气,连出两掌,分袭剑风剑水,接着转身一摆,掌力遥击,隔空击向剑山。 几人周围受河野宗政内力影响,温度亦是越来越低。剑风越斗越是心惊,只觉对手掌法招式越变越奇,精妙无比却又杀气内涵。更可怕的是对手掌力一扫之下,周身血液亦受到牵引,仿佛凝结一般。 剑风一边强震心神抵御心头压抑之感,在他对面的剑泽此刻已经嘴角溢血,面露痛苦之色,显然是受那心头压抑之感影响,而剑泽是四人之中功力最浅之人,所以最难抵御。剑风知道情况紧急,一边细看对手招式,一边寻求招式破绽,突然间发觉河野宗政所有招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剑风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大喝道:“赶快退开。”其他三人听到剑风发话,赶忙各自退开,而河野宗政却未继续动手,只是说道:“几位,怎么不打了?我还没玩够呢。” 剑风恶狠狠地说道:“你到底是何人,竟然会冰全掌法和无妄凝冰诀?” 原来四剑侍此次出使任务之前东厂陈公公曾亲赴四剑侍居所告知四人冷天峰武功招式和其他线索,那三人心中小瞧冷天峰故此毫不在意,也未曾看陈公公演示,而剑风作为四人首领,心知此事重大,不敢怠慢,所以专心看陈公公演示冷天峰惯用武功,这也是他为何能认出河野宗政的武功。 原来,这无妄凝冰诀本是他楚家家传绝学,当河野宗政的父亲楚阳化名为冷阳来到中原闯荡,后来在江湖上结识了鬼炎门现任门主曹琰,不过几日便已成莫逆,而后冷阳不幸为东厂追杀,四处逃窜,他便找到曹琰将自己的武功秘籍留下,嘱托如果他被东厂所杀就想办法将这秘籍交给他的孩子。冷阳被害七年之后,曹琰找上东厂,将冷天峰带回昆仑山悉心教导,并将无妄凝冰诀的功法秘籍转交给冷天峰。 曹琰为人极守信诺,知道这秘籍乃是冷阳家传武功,故此从未翻动,而冷阳家族之人又在倭国,这就是为何江湖武林只有冷天峰一人擅使冰全掌法与无妄凝冰诀。实则只是其他会使用之人身在扶桑而已。 河野宗政呵呵一笑,不屑的说道:“会用又怎么了,这本就是我家传武功,难道我不可用吗,别忘了,我姓楚。” 剑风心中一惊,说道:“难道你是楚言的后人,你们楚家不是三百年前宋真宗之时便已移居东瀛?” “说好听点,那叫扶桑。”河野宗政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都是倭奴,”剑风冷嘲讥讽,“所以你是倭寇。” “我是楚家后人,重游故国,有何不可吗?”河野宗政随口说道。 “笑话,我大明可不是大宋,容不下你们这些反贼,我这就送你下地狱去见你的老祖宗。”剑风哈哈大笑。 北宋真宗年间,北方辽国三十万大军挥兵南下,欲要一举将大宋攻下,宰相寇准力劝,宋真宗最终决定放弃难逃,御驾亲征,于澶州督战。其时,大理国靠近大宋边境有一神秘门派,专司暗杀之事,为祸江湖,其名为天际。天际宗主名为启神,下属有四人称之为天地玄黄四圣使,其中玄字是姓楚名言代号为冷言,也就是河野宗政所说先祖。辽国为成功征宋,不惜花重金雇佣天际,在两军阵前趁夜暗杀宋军大将,只为快速取胜。然而事与愿违,最终辽军打败,与宋军合议,签订协议,后世称“澶渊之盟”。 战事结束,宋军开始追查暗杀之事,最终发现楚言乃是大宋刑部左侍郎之子。楚言为人叛逆,年幼之时便离家出走,不知为何误入歧途加入天际,而他楚家于大宋开国之时立有战功,家传武功便是无妄凝冰诀,宋帝念楚家有功,但楚言罪大恶极,被列为反贼之列,故此便命楚言之父与楚言断绝关系关系,自此楚家与楚言再无干系。不到两年,不知因何与天际反目,四圣使联手背叛天际并将天际彻底瓦解,但其时四人已再难于江湖立足,不得已便迁移海外于东瀛,之后便再无消息。汴梁楚家早已弃武从文,不出几代便逐渐没落,也只有在东瀛落地的楚言后人才能继续修习无妄凝冰诀。 三百年间,楚家之往事于江湖之中四处流传,江湖中人只当是他人编造的故事,当做笑谈,更有甚者传授武艺于弟子之时将楚言事迹当做反面教材,告诫后人品德之重要,但从未有人将这故事当真。即使江湖之上偶有几式零落散招的冰全掌出现,江湖中人也只当是有人凭几招掌法胡乱编纂了一个故事,直至冷天峰的出现,江湖之人才有所震惊,原来真的有无妄凝冰诀传世,因而有人猜测这故事可能是真的。 剑风年少之时就听闻过楚家的故事,那时候还以为他师父在骗他,可他哪能想到真的有一天会有一位楚家后人立于他面前。 剑风此刻内心充满一股狂傲之情,自忖道:“几百年间,江湖上尽是你楚家传说,我今天就要让世人知道什么无妄凝冰诀和冰全掌不过尔尔,尽是浪得虚名。”他心中主意已定,剑招化作疾风,连环三剑刺向河野宗政。 河野宗政冷笑一声,用身法让过两剑,眼看第三剑将要刺中咽喉,河野宗政急退两步,伸出右掌,剑风长剑直向着河野宗政手掌刺去。 剑风微觉奇怪,眼看手中之剑就要将河野宗政手掌刺穿,突然间剑风只觉长剑如中顽石,竟难以刺入。仔细一瞧,河野宗政掌心竟将剑尖抵住,长剑再难刺入半分。剑风错愕之下,河野宗政抓住时机,右掌手腕一震,突然之间一股内力依附剑风之剑袭向剑风。 转瞬之间,剑风只觉沿着剑身,有一股阴寒之力便开始侵蚀自身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三条手三阴经,其中侵入手厥阴心包经的阴寒之力最为强势,一瞬间,剑风心头压抑之感更盛,一股难以呼吸之感笼罩心头。 原来无妄凝冰诀共有三层境界,首层境界为“踏雪”,修炼之人可以冰寒之力伤人,二重境界为“幽寒”,冷天峰暂时停于此境,可使人体内血液凝结,打斗之时,真气外泄可侵入敌手穴道,使对手身法迟滞,冷天峰在少林寺与清净大师交手时所用正是此法;最后一层境界称之为“寒阳”,入此境界内里不再以阴寒为主,而是老阴生少阳,可从阴寒之力中生出炽热阳劲,阴阳互生,圆转如意,更可将阴寒真气外泄,可在一丈之内,侵入敌手经脉,沿手三阴经冻结对手心脉,虽不致命,但却能使敌手心头压抑,难以呼吸,有如坠深渊之感,这也是为何剑风四人为何会有那压抑之感。 这时剑风已经退后,其他三人不及回援,河野宗政接着四人站位间隙已然冲出包围。一旁的参将董坤见状,忙不迭的指挥下属将河野宗政围住,为让他逃走。 哪知众位官兵刚刚走近河野宗政周身一丈之内,纷纷感觉头晕目眩,心头压抑。他们的武功与四剑侍相差疏远,难以护住心脉,因此只见他们一个个兵器掉落跌倒在地,手捂心口,面色无比痛苦。 四剑侍追赶不及,河野宗政急忙使出轻功,从窗口一跃而下,口中还大叫道:“今日我还有事,玩的不够尽兴,我们下次再来过。” 剑山大怒,提着巨剑就要从楼上跃下,剑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拉住,说道:“别追了,先看剑泽。”剑山扭头一看,只见剑泽此刻口角溢血,倒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 原来四人之中剑泽功力最浅,为抵御河野宗政用真气冻结心脉消耗了太多内力,是以河野宗政一冲出围堵,剑泽只觉压抑顿消,心力一松懈,便昏死过去。 剑风观察了一下剑泽的伤势,将剑泽从地上扶起,手掌抵住剑泽灵台,慢慢将内力度入,心中默念:“楚宗政,我记住你了。” 冷天峰和后天从九曲阁一跃而下,尚在半空之中,冷天峰掌力轻轻一吐,将要落地之时把后天推出二尺,两人不约而同施展轻功,一个回旋稳稳落地。 两人一看四周,大吃一惊,只见围守在楼外的两队士兵此刻已是死伤殆净,只剩三四个士兵依旧悍勇,与行凶之人殊死相搏,只可惜武功相差太远,眨眼之间便已倒下。杀死官兵的共有十五六人,皆身穿黑衣黑布蒙面,说不出的诡异。 冷天峰与后天互看一眼,都看出来对方眼中的疑惑。二人从这些黑衣人的身法已经认出,这些人正是那一日在京城法场救人之时,在京城西门城楼上杀死守卫之人。 这时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向两人行礼,恭声道:“两位大侠,我等奉主人之命在此接应,还请二位随在下先行离开,我会带二位找到天山派的两位女侠。”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冷天峰知道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犹豫,当下点头,抬脚就要走,谁知这时只听后天大叫道:“我的牛车呢,快帮我找找我的牛车。” 冷天峰头也不回,一边施展轻功,一边大叫:“别在那儿废话了,你的牛车被我师弟驾走了,还不赶快走。” 后天听到冷天峰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当下便不再迟疑,立即施展轻功追上冷天峰。 冷后二人紧随着那名黑衣男子男子在小巷中穿行,刚刚九曲阁前黑衣人对官兵血腥屠戮,周围围观的百姓早就被吓的逃之夭夭,因此九曲阁周边数条街道再无人围观,一时间竟有万人空巷之感。三人以防被人追上,不得不于小巷之间穿梭,奔走至其他人群拥挤的街道。 奔跑之间,那带路的黑衣人为防黑衣太过明显,一边疾跑,一边快速将身上黑衣撕扯脱下,露出里面所穿的粗布麻衣,仅仅刚过两个巷子,衣衫便已全然不同。 那人带着他们左转右转,来到一条大路,此处行人尚未得知九曲阁中早已大战一场,因此人群拥挤,行速缓慢。 当先带头之人,突然扭头对二人说道:“就在那里。”说着伸手一指。 街角之旁有一个小小的茶摊,茶摊之上正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正是林梦婷与苏净萱。林梦婷此刻正一脸警惕的环顾四周,苏净萱则将一杯茶放置嘴边,但却眉头紧皱。 带路之人回过身对二人微微拱手,小声道:“二位大侠,我已经将您们带到地方,这就要回去向主人复命,我们就此别过。”说着微微弯腰行礼,然后便隐没于人群。 冷天峰与后天不作他想,忙奔向那个茶摊。林苏二人乍一见冷天峰与后天同时出现,都是大吃一惊。后天直接张口对苏净萱说道:“苏姑娘,你们还好吗?” 冷天峰看着略有吃惊的林梦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还是冷冰冰的对林梦婷说道:“还好吗?” “我好不好要你管吗?”林梦婷见到冷天峰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禁开声回怼。 这时苏净萱赶忙打圆场,说道:“我们没事,好的很,不必挂碍。” 后天见她二人确实无恙,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但是又想到一件事,看忙看向身旁冷天峰。只见冷天峰向他一点头,冷声说道:“不错,我们被人耍了。” “苏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后天又转回头接着问苏净萱,“我们听人说你们遇到了东厂的人,陷入麻烦,可有此事?” 苏净萱摇摇头:“并无此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我们在落脚的破庙听到师弟传来的消息,说你在九曲阁被围攻,”然后看了冷天峰一眼 ,接着说道,“继而又听说冷公子也出现在九曲阁,所以决定前往搭救你们,谁知刚出破庙不远,就有人用这张字条包裹碎石向我们投射而来,字条上留言让我与师妹在此等候,署名确实冷公子的。” 后天忙不迭的展开字条,确实如苏净萱所述,一旁林梦婷插口道:“我与师姐不知真假,便决定先来看看,结果刚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就到了,”接着柳眉一挑,对冷天峰怒道,“是不是你留的,让我与师姐白折腾一场。” “我可没这个爱好。”冷天峰淡然道。 “你们都先别吵,”后天生怕林梦婷又要发火,现在可不是争吵的时候,赶忙插口,“中间事情十分曲折,有一个叫楚宗政的人说你们遇到了麻烦,让我们赶快来找你们,而他此刻估计还在九曲阁与人对敌,这开封城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不如先行离开在讲述其中原委。” 苏净萱一听楚宗政三字便知这定是自己堂兄的安排,心里顿时轻松不少,但脸上依旧装作惊疑不定,然后附和道:“后公子说的有理,不如我们先出城去,”然后对林梦婷说道,“至于天山的其他同门我们晚些再用飞鸽联系,师妹,你看如何?” 林梦婷此刻其实也无甚主意,听到苏净萱的话也就点点头,算是答应。半天未说话的冷天峰突然开口:“我师弟此刻应该就在开封西门外五里亭处等候,我们先去与他汇合,”然后看着后天面无表情的说道,“毕竟后天的牛车还在我师弟那里,如果我们今后要结伴而行,吃喝还都要靠那两箱子钱。” 林梦婷突然少有的对冷天峰的话点头称赞,说道:“确实如此,”然后突然一笑,对着后天说道,“有个有钱的同伴真好。” 后天瞬间大怒,涨红了脸对冷天峰怒道:“好啊,原来你早就盯上老子的钱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要动手。 冷天峰看了后天一眼,哼了一声,道:“你的命是我救的。”说罢,转身就走。 苏净萱掩口一笑,跟上冷天峰的脚步,林梦婷见苏净萱动身,也自然而然跟上,只有后天怒骂一句:“妈的。”然后恨恨不平的跟上三人。? 第十章故人 开封城。 街角暗巷,一个浑身脏乱的乞丐,一边嚼着刚刚乞讨来的半个窝头,一边拿着一个破烂不堪的碗,佝偻着腰,晃晃悠悠的走进了一个破落旧宅的后门。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哈欠打的震天响,然后借势躺在了那扇门前,一边晃着脑袋看看四周。这里太过偏僻,一个时辰都不一定有人经过。那乞丐眼神猥琐的将四周看了几遍,这才伸手在房门上三重两轻,连敲两次,然后冲着门内喊道:“里面的大爷,给小人口吃的吧,小人已经快饿死了。” 这时门缓缓被打开,一个面有菜色的老者穿着带着补丁的下人服饰,正伸出头看着还在地下躺着的乞丐,老头仔细看看躺着的乞丐,然后说道:“又是你啊,每天来的时间还挺准,”老头又咳嗽两声,“进来吧,剩菜剩饭都给你准备好了。”然后转身就向里面走去,一边还在自言自语:“也就是我家老爷好心,要是我,饿死你们这帮臭要饭的。” 那乞丐赶忙起身,嘴里唱着他们乞丐乞讨时最爱唱的《莲花落》,一边双手作揖,快步跟着老头进了院门。 那乞丐一进门,转身立刻将门关上,神色变得异常冷峻,快步走到那老头身边,小声说道:“我是检校都尉陈三,奉命向林大人传达消息,还请大人带路。” 就在那个叫陈三的乞丐进了门,那个老头也不再老态龙钟,不仅神色沉稳,眉间更是隐含煞气,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磅礴大力,压得令人无法喘气。 那老头听到陈三的话,点点头,说道:“随我来。” 那个老头带着陈三经过了一个破败不堪的院子,来到了一间厅室之前,老头冷峻的说道:“自己进去吧,林大人就在里面。”说罢转身就走了。 陈三轻声慢步的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用适当的声音向里面传报:“开封城检校都尉陈三,请求拜见林大人。” “进来吧。”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陈三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屋内陈设简单,一眼望去毫无有价值的摆设,正中一张圆桌前坐着两个人,都是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衫,系小绦。正是东厂负责侦缉暗查的役帐和番役,俗称“档头”。 陈三一见二人,当即跪下行礼,然后赶忙对着左侧的那个档头说道:“禀告两位大人,城中传来消息,九曲阁有一头戴青铜修罗面具,自称楚宗政的人横插一手,致使冷天峰逃脱,不但如此,御前四剑侍也在楚宗政手下吃了暗亏,现在城中检校与林大人您所派番役正在跟踪冷天峰,我负责回来向您传报消息,还请您示下。” “楚宗政?莫不是督主所说的那个叫河野宗政的倭人?”林大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声音尖细,很显然是个太监。 陈三听到林大人自言自语之言,还以为是在向他问话,忙不迭的回答:“这个下官有所不知,现下冷天峰与后天已与天山派的林梦婷、苏净萱二人汇合,正在向城西逃窜,只怕是要出城。” 林大人看了看坐在一旁另一位役长,问道:“不如让严大人前去?” “严大人?哪个严大人?”另一个役长问道。 “锦衣卫的严辙严大人,”林大人回答道,“几日前我们将冷天峰身在河南的消息飞鸽传回京城,督主便派遣诏狱掌管刑讯的严大人六百里加急前来开封。” 另一个役长冷笑一声:“这可是我们东厂的事情,怎么还轮到锦衣卫的人来负责,他们不过是督主的走狗而已。” “话可不能乱说,”林大人赶快打断他的话,“严大人可是督主唯一的徒弟,传闻是督主为了更好地掌控锦衣卫才派遣严大人于锦衣卫任职,是督主的心腹,传闻严大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在太宗皇帝亲征蒙古时立下战功,他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此刻严大人正在城北,不如请严大人出马,即使最后出了差错也怪不到我们两个头上。” 另一个役长听完林大人的话连番点头称是,林大人见他并无异议,当即对陈三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将冷天峰的行踪告知严大人,一切由他决断。” 冷天峰一行四人混迹于行人之中,缓缓地靠近西门,但是心中十分奇怪。九曲阁之事此刻已在城中传开,无论锦衣卫、东厂还是四剑侍的手下都应该有所行动,但是他们通向西门这一路却并未发现有人跟踪,仿佛各方势力都未有所动作。 后天看着一旁一脸气鼓鼓的林梦婷,悄声问苏净萱:“苏姑娘,你师妹又怎么了?” 苏净萱微微摇头,小声道:“还不是因为见到了冷公子。”她知道林梦婷记恨冷天峰杀了天山派门人,这一路上唯恐林梦婷压不住心中怒火对冷天峰拔刀相向,因此异常紧张。 后天想了一下,又问道:“苏姑娘,我记得你上次和我讲过,林姑娘一直等的那个鬼炎门弟子左肩有个楚字刺青,可否当真?” 苏净萱面带疑惑,说道:“不错,师妹是这么讲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苏净萱看着笑的满脸灿烂的后天,心中无比疑惑,她想不通这都什么时候了,后天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事情。 “哈哈哈,原来如此,”后天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他却毫不在意,“我知道了一间特别有趣的事情,以后告诉你,哈哈哈。”说着,居然蹦蹦跳跳的走都两丈开外的冷天峰身旁。 “师姐,”林梦婷一拽苏净萱的衣袖,疑惑地问道,“你和那个傻子说什么了,把他乐成那样?” 苏净萱在京城到河南的路上之所以将林梦婷的心事告知后天,只是为了让后天知道林梦婷生气的原因,也是为了告诫后天不要再惹怒林梦婷,哪知后天在此时竟又会提起这事,这毕竟乃是林梦婷私事,背后议论已是不该,所以林梦婷一问,苏净萱倒有些心虚了,赶快对林梦婷小声说道:“我没说什么,然后就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兴奋起来了。”苏净萱素知林梦婷并不是爱刨根问底之人,所以只要糊弄两句林梦婷也就不会多问了。 果然,林梦婷看着后天屁颠屁颠的背影,一脸嫌弃的说道:“真是个傻子。”然后就不再多言。 后天一脸奸笑走到冷天峰身旁,然后神秘的对冷天峰说道:“我说老兄,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老姑娘的事情了,嘿嘿。” 冷天峰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用能杀死人的目光看着后天,然后冷冰冰的说道:“你如果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了割了喂狗。” 后天毫不在意,仍旧是一脸奸笑,他拍了拍冷天峰的肩膀接着说:“我记得你左肩纹了一个楚字对吧!” 冷天峰又是一愣,说道:“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这个,反正我知道,”后天没有回答冷天峰,而是接着问道,“我就问你,林梦婷一直等的那个说过要娶她的左肩纹着个楚字刺青的鬼炎门弟子是不是你?” 突然之间,后天只觉得周身冰冷无比,一股森寒杀气笼罩周身,正是冷天峰真气外露所致。冷天峰眉间煞气凝重,森然道:“你怎么知道此事?” 后天看着异常举动的冷天峰,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毫不在意冷天峰的杀气,继续说道:“你这么问那就肯定是你了,来河南的路上,林姑娘心情极差,苏姑娘怕我惹林姑娘生气便告知我此事,我便回想起我见过你左肩有一个这样的刺青,而且你还学艺于鬼炎门,所以便猜想你就是那个人。” 冷天峰斜眼瞧着后天,牙关紧咬,格格声直响,后天看着冷天峰这幅样子,心下更是肯定,不够冷天峰的怒意,接着问:“既然你答应过你要娶林姑娘,那你和你师妹是怎么回事啊?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和你师妹的事情。” 冷天峰深吸一口气,愠怒道:“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什么意思...”后天话还没说完,就被冷天峰打断,“你要是再敢多问一句我立马宰了你。” 后天当即住口,但他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秘密,心理得意,简直是乐开了花,手舞足蹈的向前走去。惹得几丈外的林苏二人一脸疑惑,皆心想:“这傻子又怎么了?” 原本以为城门处定会审查的异常严格,然而却是与寻常无异,四人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走出了城外。走出里许,林梦婷左右看看,这是一片开阔地,并无遮挡之处,确实未发现有追兵的踪迹。 林梦婷不解的挠挠头,对后天说道:“后天,你到底见没见过救你们的人?这也太奇怪了吧,开封城今日闹成这样,不但未封闭城门,竟然连搜查之人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吧。” 后天摆摆手,说道:“我确实未见过,”然后对身侧的冷天峰说道,“我说兄弟,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人,说不定是他们的计谋,你在锦衣卫呆过,说不定是你认识的人。” 冷天峰斜扫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东厂如果有功夫跟我演戏,干嘛不帮那四个人一起抓我。” “说的也对。”后天点点头,但他实在想不出救他们的是何方神圣。 苏净萱知道他们讨论的是河野宗政,她便是河野宗政安插在冷天峰身旁的人,所以听到他们讨论此事,微微感到有些尴尬,赶忙插口道:“这些我们其实可以晚些在想,此刻我们虽已出城,但是尚未到安全之地,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哦,对,差点忘了,”后天一拍脑门,赶忙问冷天峰,“我的牛车还在你师弟那儿呢,他人呢,我们去哪儿找他,我的钱啊,我的宝贝啊,千万不能丢啊。”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那两箱财物至少价值二十万两银子,又怎能不心疼。 冷天峰看着后天心疼钱的样子,竟忍不住想笑,但是素来给人冰冷的感觉,当下赶紧将面皮紧绷,继续端着,唯恐让人看出来他差点就要笑出来。冷天峰赶忙轻咳了一声,说道:“明师弟就在前面的五里亭,我们现在过去便是。”说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后天跟在冷天峰身后继续哀嚎,说着什么自己的老牛真是可怜,自他步入江湖以来,还是第一次让别人驾着走,命不好,接着又说自己的传家宝还在牛车上,可千万别让冷天峰的师弟给顺走了,还说自己原本是要在江湖扬名立万的,现在因为被冷天峰害的四处被追杀,嚷嚷着要让冷天峰赔钱,直把冷天峰气的眼冒火光。 苏净萱从前从未见过像后天这样有趣的人,一直掩面苦忍笑意,想是忍得实在难受,眼泪都不禁从眼角流下。再看林梦婷,一脸的不耐烦,对着后天说道:“行了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这样丢不丢人。” “我的钱可都在牛车上呢,丢了怎么办,我以后花什么啊。” 林梦婷大手一挥,说道:“你的钱要是丢了,我借给你,你的传家宝要是丢了我保证给你找回来,只要你别再烦人,你不管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说着就用手指着后天,“这样行不行。” “行。”后天倒是爽快,见林梦婷这么说了,立刻噤声,瞬间周围连空气都变得异常安静,一股清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林梦婷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又向前走了大约二里,一个极其破旧的亭子便出现在眼前,明溦霖此刻正静静的坐在牛车上,看着四周的风景。这座凉亭元末之时毁于元兵与义军交战,而大明建立之后官道重修,并从此地绕开,因此这个五里亭便不再是出城必经之路,再加上这亭子早已破败,更是鲜有人至,因此周围并无其他行人。 明溦霖远远瞧见冷天峰一行四人,赶忙从牛车上跳下,向着几人挥手致意。 冷天峰四人加紧脚步,快步来到明溦霖身前,明溦霖仔细看看冷天峰,说道:“师兄,没受伤吧?” “我没事,”冷天峰随手一指后天,说道,“是他有事,你有没有金疮药,给他一点。” 明溦霖一听这话,二话不说不说便从怀中掏出两个一黑一白两个药瓶递给了后天,忙不迭的说道:“黑色内服,白色外敷,最多五日创口必定恢复如初。” 后天拿着两个药瓶,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拿起一个放置鼻尖闻了闻,微微皱起眉头。冷天峰看他的怪样子,忍不住问道:“有问题?” “没有,”后天接着端详着两个药瓶,脸上继续疑惑,“这么好心给我药,是不是有诈,你不会是想把我毒死了好霸占我的钱吧。”说着抬头看着冷天峰,突然又觉得华硕的不对,赶忙又冲着明溦霖说道,“兄弟啊,你放心,我信得过你,你肯定是好人,就是你师兄我可不敢多信。” 明溦霖闻言一愣,面露尴尬之色,他偷偷瞄了冷天峰一眼,只见冷天峰脸色铁青,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后天,只怕下一瞬就会拔剑直砍后天。明溦霖见状不对,赶忙一步跨到冷天峰身旁,一把拉住冷天峰,略有焦急的说道:“师兄,莫生气,想来这位公子是与你说笑,不必当真。”接着他一步跨出,站在后天御冷天峰之间,挡住了冷天峰,然后对后天拱手行礼问道:“在下鬼炎门弟子明溦霖,敢问公子大名。” 后天一身锦袍早已污秽不堪,头发蓬乱,胡子拉渣,说是个叫花子都有人信,这时明溦霖称他为公子实是恭维之词,但后天听了却十分开心,说道:“既然诚心诚意的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江湖上人称龙狼刀的后天。” 明溦霖一听他的名字,心中一动:“莫不是那个散尽家财,一人一牛游荡江湖的傻子,”心想着便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辆破牛车,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冷天峰,冷天峰好似知晓他心中所想,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明溦霖扭回头忍不住心想,“看来没错,他就是那个傻子。”赶忙开口说道,“久闻后天公子,今日一见,当真有幸。” 后天笑了两声,正要再说话,一旁的林梦婷见状烦得要死,抬腿就是一脚,把后天蹬到了一旁,大声道:“我你说你烦不烦,一个傻子天天愣充大侠,你是够不要脸的。”然后一把抓住明溦霖,语带急切地问道“你也是鬼炎门的?” 明溦霖先前生怕冷天峰和后天又打起来,只顾着站在两人之间想要调解一下,并未看清林梦婷与苏净萱容貌,此时明溦霖突然被林梦婷拉住,这才看清林梦婷面容,突然愣住了。 “啊——”明溦霖回过神来,一声大叫,接着一把挣脱林梦婷,向后跳了一步,紧张地说道,“你是人是鬼?” 林梦婷也被明溦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明明是个大活人,哪儿像鬼了。 明溦霖忙转头问冷天峰:“冷师兄,她是谁?” 冷天峰轻轻咳嗽两声,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就崩的更紧了,他冷淡的说道:“这位是天山派掌门林梦婷林姑娘,那一位是她的师姐苏净萱。” 明溦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看一旁的苏净萱,苏净萱见明溦霖看她便点头致意,明溦霖赶忙点头回礼。接着她又看向林梦婷,脸上依旧惊恐,他用手指着林梦婷说道:“师兄,她也太像璩......” “我说了她是天山派的林梦婷,”明溦霖话未说完,只听冷天峰一声暴喝,“还不向林掌门道歉。” 明溦霖在冷天峰一声暴喝之下总算清醒过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林梦婷,细观之下,林梦婷虽与那人样貌相似,却并非同一人,明溦霖这才松口气,赶忙对着林梦婷躬身行了个大礼,歉然道:“林掌门,只因您与在下以为逝世多年的故友相貌相似,这才使在下认错了人,还请勿怪。” 林梦婷才不在乎她把自己当做谁,她只在乎想要的答案,当下也顾不得斯文,一把拽起弯着腰的明溦霖,说道:“要我勿怪也可以,那你就回到我几个问题。” 明溦霖差点被林梦婷拽了个趔趄,见状赶忙说道:“林掌门请问,在下定当认真回答。” “这还差不多,”听到明溦霖这么说林梦婷真是喜笑颜开,“你不是鬼炎门的人吗,我且问你,鬼炎门里是不是有个笑起来很好看,左肩纹了一个楚字的师兄弟?” “笑起来好看,左肩有个楚字,”明溦霖脑海中努力着回想着自己的师兄弟,突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是他!”这时冷天峰已悄然走到林梦婷身后,明溦霖的目光越过林梦婷看到冷天峰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明溦霖心下了然,对林梦婷说道,“那是我师兄。” 林梦婷听到明溦霖如此说,简直是喜上眉梢,一时间笑容绽放,如牡丹盛开,周边盛开的花朵瞬间失色,仿佛这笑容才是天地间至美。林梦婷眉间舒展,欣喜之色已经内心心中所想展露无遗,她赶忙接着问: “那他人在哪儿,现在过得好不好?” 明溦霖被林梦婷弄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又见冷天峰向他摇头,只能开口胡说:“他啊,听说在江湖上闯荡,混的还不错。” “嗯?”林梦婷眉头又微微一皱,转身看了看冷天峰,指着冷天峰又转回头对明溦霖问道,“他上次和我说我问的人现在过得不好,你现在又和我说混的不错,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明溦霖微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其实和他相处的不就,我上山一年之后他就下山了,你不如问冷师兄,他们很熟的。” 冷天峰突然听到明溦霖将事情引到他的身上,神情不自觉一愣,他心里当然清楚林梦婷要找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其实也早在天山时就认出了林梦婷,只是无法言明。他只看到林梦婷充满疑惑的向他看来,心中不由的打了个突,但是依旧强装淡定,一脸冷漠的说道:“我和他也很久未见了,只是听说不是很好,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林梦婷柳眉倒竖,正欲发怒,一直未开口说话的苏净萱突然将林梦婷拉住,柔声道:“师妹,你先别急,此时可以从长计议,冷公子与明公子此次救下了后天公子,与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问,我们刚从开封城逃出,应当先行讨论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你的事晚些问也不迟。” 苏净萱的话虽然简单,但是却极有道理,林梦婷也无理由辩驳,只得乖巧的点点头,然后便不再做声。自天山前掌门林介之去世之后,林梦婷唯独信服苏净萱一人,故此对苏净萱也十分听话。 冷天峰见林梦婷不再追问,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下来,躲在一旁的后天偷偷看到冷天峰如释重负的尴尬模样,当即笑开了花,赶忙用手捂住嘴,唯恐笑出声来,笑意强忍之下,眼泪都已笑出顺着眼角流下。 “冷天峰,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啊,”突然之间,一个陌生的声音钻进了几人耳中,而四周一片空旷,并无其他人,这声音突如其来,当真是匪夷所思,“听说你到了开封,我特意从京城赶来和你叙叙旧。” “什么人?”后天一声大喝,双刀已被拔出,其余几人也同样大为吃惊,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师兄,又是来找你的,我们该如何是好?”明溦霖额头上冷汗留下,他久在鬼炎门中学艺,从未涉足江湖之事,此次也不过回家探亲,无意间才欧与冷天峰,不想竟卷入如此麻烦之中,江湖经验欠佳,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寻问冷天峰该如何是好。 冷天峰向明溦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意,说道:“不过是‘慑魂魔音’的功夫,我知道是谁来了,不必在意,”接着只见冷天峰运足内力,突然一声长啸:“是严辙严大哥吗,既然来了不如现身相见。”冷天峰话音之中有如雷声隐隐,正如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雳,声盖数里,足见其内功之强。 在这江湖之上,若论以内力施展音波伤人的武功有两门最为出名,一是少林寺的佛门狮吼功,二是摄人心魄的邪术慑魂魔音。狮吼功内涵佛门慈悲,一吼之下让人如醍醐灌顶,震慑心灵,狮吼功运用之下可清净十方之境,但方圆数里之内皆可闻之。慑魂魔音则不然,看似虽与狮吼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实则全然不同,魔音既出,运用之人可将声音传入想传之人耳中,中招者听来就好似有人在身旁耳语一般,但慑魂魔音最擅于敌人松懈之时偷袭,内力稍浅便可心魂被慑,受摆布于他人。 “不错,是我,我带了酒,我们可以喝几杯。”那是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让人自觉亲近,但是周边无比空旷可那声音听起来却好似近在咫尺,说不出的诡异。 冷天峰又运起内力:“既然来了那就现身吧,在锦衣卫时我们都没喝过酒,今天倒是可以喝一杯。” “哈哈哈。”那个沉稳的大笑三声,声音落下,只见不远初的树林突然奔出五骑,皆穿飞鱼服,正是锦衣卫。 “你们几个莫动,先看看情况。”见那五名锦衣卫骑马飞驰而来,冷天峰赶忙对其他四人说道。 树林距凉亭不过五十余丈,骑马冲刺之下不过转瞬即逝,五名锦衣卫为首之人率先勒马,停在冷天峰等人身前三丈之处,其余四名锦衣卫见首领勒马停住,便在他身旁一字排开,等候命令。 那为首的锦衣卫身着一件银色百户飞鱼服,年约三十六七,既不英俊也不丑陋,面容精悍,但眉宇间有些萧索之情,身披一件斗篷,显得身体无比单薄,腰间陪着一柄镶金嵌银的绣春刀,一柄极长的大枪扛在肩上,显得有些头重脚轻,来人正是锦衣卫诏狱刑讯之王严辙。 站在冷天峰身后的后天眉头一皱,紧盯着严辙手中的那杆大枪,心中却无比震撼。寻常士兵驻屯士兵所用长枪不过是寻常花枪,一人来高,使用起来也算是灵巧多变,武林高手与边境士兵多善用大枪俗称大杆,长约丈八,与长矛相似,虽然沉重但是只要加以练习却可为实战之利器,然而此人手中之枪却颇为不同,枪头便有三尺之长,有若一边短剑,枪杆之长已有一丈五尺,比之大杆仍要长处一人身高,后天细观之下心中更是一惊,那竟然是一柄马槊。 马槊鼎盛于大唐年间,其时大唐重甲骑兵冠绝天下,大唐更是以马槊配重甲横扫西域,即使勇悍如突厥骑兵亦大唐马槊枪挑马下,故此大唐才可征服西域,建立安西都护府。然而,马槊制作无比繁琐,枪杆制作需三年之久,耗资极大,也只有强盛如大唐才可大批量生产使用,不但如此,马槊槊杆极长极硬,不但沉重且并无弹性,无法像长枪那般步战灵活使用,因此只能配备骑兵冲锋使用。然而宋朝之时,北方燕云十六州尽数辽国领地,大宋朝失去了畜马之地,因此北宋三百二十年间无论大小战事皆为以步制骑,骑兵再无优势,因此马槊这等强军利器也渐渐失传。 后天看着不远处的严辙,心中暗道不妙,有人胆敢在江湖之中以马槊为兵刃,那武功定然不弱。他悄悄看了身旁的牛车,心中默念:“希望用不上,希望用不上。” 严辙举起手臂,用马槊指着冷天峰说道:“天峰,很久不见了啊。” “是啊,严大哥,”冷天峰冷笑一声,“你可是东厂督主的亲传弟子,陈公公能派你来捉我,我面子还真不小啊。” 身旁几人原本已经暗自警戒,唯恐眼前的几个锦衣卫动手,突然间听到冷天峰说眼前之人是东厂督主陈岳庭陈公公的亲传弟子,众人无不惊叹一声,后天更是大声说道:“他就是‘枪挑北岭’严辙?” 冷天峰还未答话,严辙就已经淡然的说道:“不才,正是在下,”说着还叹了口气,“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动了,都忘了我在江湖上居然还有这么个绰号。” 建文三年,其时正值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年九岁的严辙于战火中失去双亲,故此开始流浪,为求生存,竟冒险于朱棣大军之中偷食军粮被抓,适逢朱棣视察军营时见到辎重官正对严辙施以鞭刑,但严辙口中绝不呼痛,眼中桀骜,朱棣看出严辙与众不同,因此便将这孩子救下,交给了当时的侍从太监陈公公。 自那时起,陈公公便悉心教导严辙,直至永乐八年,时年十九岁的严辙武艺有成,投身军中。时年,朱棣亲率大军五十万人北征鞑靼,而严辙加入先锋军,以一杆马槊于兴安岭击溃马哈木部,其时严辙一人一槊杀入蒙古人中,只一役便杀蒙古人二百余人,其勇悍之名于军中传开,军中勇士皆称其为“枪挑北岭”。朱棣班师回京之后,朱棣亲自下令将严辙调入锦衣卫受陈公公管辖,当时江湖之中有些宵小之辈只当严辙在北境击杀蒙古人二百余人乃是吹嘘,故此向严辙挑战,妄图一战成名,哪知严辙于鄱阳湖畔一人一槊尽杀江湖高手三十余人,一时间“枪挑北岭”之凶名传遍天下,直至八年前陈公公令严辙专司刑讯之事,故此江湖上严辙的传闻才逐渐变少,但与此同时他却成了锦衣卫的刑讯之王。 严辙看看左右,轻蔑的说道:“没想到来的是我吧。” 冷天峰苦笑一声:“确实未曾想到,你已经不过问江湖之事八年之久,这一次你再次出山,看来江湖上不会太平太久了。” 严辙冷笑道:“确实啊,在锦衣卫和东厂之间呆的太久了,很久没有在江湖上走走,怕是有人都要忘记我的名号了。” “百户大人,”严辙右手边的一名锦衣卫说道,“我们还是先将冷天峰拿下,再回去复命才是要紧之事。” 冷天峰看着说话那人,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是张景易吧,这么想将我捉拿回去,看来还在记恨我抢了你北镇抚司总旗的位置啊。” “哼,冷天峰,你现在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还能猖狂到几时,陈公公都亲自下令将要将你就地正法,你还能逃到哪儿去,还不束手就擒,我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那个叫张景易的狠声说道,接着扭头对严辙说道,“严大人,我们还是快快动手吧。” 严辙用眼睛斜挑了冷天峰一眼,然后扭头冲着右边的张景易冷漠的说道:“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张景易只见严辙眼中寒光一闪,心中不由打了个突,赶忙道:“下官不敢。” 严辙转回头,对冷天峰接着说道:“我说冷老弟啊,打开天窗说亮话,在锦衣卫这么多年其实我也厌倦了天天杀人的日子,虽然你现在被通缉,但我还真有几分羡慕你的自由之身,”说着叹了口气,“在锦衣卫之时你虽比我小了十几岁,但却是我唯一能看的上眼的人,愿意当你是朋友,师父虽派我来杀你,但我可不想杀你,只是你逃出京城时太过匆忙,未及喝杯酒,所以我今日不会杀你,只与你喝杯水酒叙叙旧。” 严辙的话让人始料未及,不只他身边的四名锦衣卫,即使后天等人听了也是一脸吃惊,而其中最为吃惊的就是冷天峰。 “百户大人,您可知您在说些什么。”严辙身旁的张景易大吃一惊,急忙插口。 严辙一挥手,打断了张景易的话,继续说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四个来?” 冷天峰看了看张景易和其余三人,这四人在锦衣卫时可谓是与冷天峰水火不容,他四人皆认为冷天峰阻了他们的晋升之路,故此将冷天峰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即使是冷天峰在锦衣卫时也对他是事事刁难,此时派来追杀于他,自然是要公报私仇。 冷天峰知道这四人来者不善,而严辙的意图也不明朗,心中几经盘算,终是将手搭在了剑柄之上,准备虽是出手。 严辙看着冷天峰剑锋欲要出鞘,微微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带他们来只为了一件事,当你面杀了他们,以防在你逃命的路上他们对你斩尽杀绝。” 话音方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严辙右手马槊横扫,已将张景易扫落马下,紧接着马槊向前直刺,细长槊首已如闪电一般将右侧另一人咽喉刺穿,立时毙命。严辙一招得手,并未回身,急拔马槊,槊杆向后捅去又将身后一人撞下马来,接着马槊一挺,腰胯一扭,马槊越过左肩向后刺去,正是一招“回马枪”,又有一人立时丧命。 严辙收回马槊,又向着地上一人挺槊直刺,将那人钉死在地,接着翻身下马,右手拔出腰间绣春刀。此时倒地的张景易才刚刚起身,刀也只拔出一半,忽见严辙绣春刀一晃,化作三道影子,张景易眼前一花不知该如何抵挡,突然间只觉咽喉一痛,紧接着喷出一口鲜血,就此殒命。 后天和林梦婷也是用刀高手,那张景易武功好坏他们不知,但是却看得出严辙最后那一刀杀气果决,阴狠凶残,没有虚招,杀意纯粹,一瞧便知是在战场之上所磨练出的实战之技,虽然简单,但却比江湖武功更为实用。不但如此,但看严辙出手迅捷便知他内功定然已臻化境,如此对手当真可怖。二人见状无不心想若是自己能否毫发无伤的接下那夺命一刀。 严辙将手中的刀在张景易的尸体之上蹭了几下,将血迹擦拭干净,收刀入鞘,接着转身将刀放在马上,又从马上取下一个水壶和一个极小的包裹,也不理会仍然将尸体钉在地上的马槊,而是转身向着一旁的亭子走去,一边说道:“冷老弟,和你的朋友过来吧,我们一起喝几杯。” 严辙自顾自的走近那间早已破败不堪的亭子,满地的枯枝树叶看的严辙直皱眉头,多年来的刑讯生涯早已令他眼中充满血污,故此日常之中变得异常爱洁。严辙用脚随意拨了拨将地上清出一片地方,右手又将身上斗篷扯下铺在地上,这才盘膝坐在斗篷之上。 他扭头看了看还站在亭子外的四人,笑了一下,将那个小包裹展开,里面赫然放着五只羊脂白玉杯,他又将放在一旁的水壶拿起来晃了晃,对冷天峰说道:“冷老弟,这可是上好的汾酒,我特意准备了白玉杯与你共饮。” 冷天峰看着严辙的此番举动,心中不免诧异,江湖中只知严辙马上功夫高强,但他心里清楚二人武功实则只在伯仲之间,严辙若真要捉拿自己根本无需如此下套,思索之下,便走入亭中与严辙面对面席地而坐。 后天一直立于冷天峰身后,见他踏步走入,也不多想,边坐到了冷天峰身旁。后天素来邋遢,也不在意地上是否干净,只觉得盘膝而坐太累,干脆侧卧于地。明溦霖倒是神情依旧紧张,虽然进入亭子,但只是倚着柱子,四处观察。 林梦婷见几人都已经去,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苏净萱见状,上前一步将她拉住,问道:“师妹,你要去那儿?” 林梦婷瞥了一眼亭中几人,不屑的说道:“里面没一个好人,我进去干嘛?”说着还忍不住翻个白眼。 苏净萱叹了口气,耐心的说道:“梦婷,你还不懂吗?自从京城劫囚之后我们与冷天峰和后天便已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东厂根本不在乎我们几人只见是否有矛盾,他们只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个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林梦婷继续不屑的说道,“那我们也没必要进去跟那个锦衣卫的走狗坐下喝酒吧。”说着又冷笑一声。 苏净萱看了看盘膝坐在亭子中的严辙,无奈的对林梦婷解释道:“梦婷,我们眼下境遇堪忧,而那个严辙看来对冷天峰并无敌意,我们也进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说不定可以探听出什么虚实,可能会对我们之后有好处。” 林梦婷一愣,这确实是她未曾想到的,但是一想到那是个锦衣卫,便又怒从心生:“师姐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是我一见锦衣卫就想起师父的仇就忍不住想拔刀杀了他,让我和他喝酒,想都别想。” “那你就什么都别做,也别说话,就静静地坐着听。”苏净萱无奈的说道,林梦婷想了想,师姐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最终无奈的点头答应。苏净萱见状,赶忙拉着林梦婷快步走如那亭子。 此时严辙已将就斟满五个羊脂玉杯,自己端起一杯,堆积人说道:“酒已斟满,大家自便。” 冷天峰和后天各自端起一杯,其他三人却并未所动,严辙也不在意,冷天峰拿着酒杯有些犹豫,然后开口道:“严大哥...” “冷老弟,”严辙打断冷天峰,将酒杯举至鼻前闻着酒香,说道,“话等下再讲,先干了这杯再说。”说着便将酒杯放置唇边,一口干下。 冷天峰和后天互相看了一眼,便也将酒都干了。严辙见状大笑两声,“不错,不错,正该如此,”他将酒杯放下,看着冷天峰说道,“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我今日可以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看了其他三人,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可以问,不过我只有今日才会回答你们,下次再见我们可就是敌人了,不要错失良机。” “严大哥,”冷天峰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问道,“你为何不杀我?还在此与我饮酒。” “天峰啊,你就从未发现过在锦衣卫中只有你我二人与他人不同吗?”严辙反问。 “不同?什么不同?”冷天峰从未想过这件事,有些奇怪。 严辙轻笑一声:“我是陈公公的徒弟,你是陈公公的义子,陈公公于你我二人有恩,所以你我不得不留在锦衣卫当差,但是只有你我二人自己才清楚,如果不是为了报恩只怕你我早已离开锦衣卫,而锦衣卫的其他人才是真的贪图功名利禄,”严辙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当我听说你叛逃东厂之时,我内心实则替你开心,你做了我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说是羡慕也不过分。” 严辙看了看坐在冷天峰身旁的后天,说道:“你就是龙狼刀后天吧?” 后天见严辙问自己,便坐直身子拱手说道:“正是,不知‘枪挑北岭’有何见教?” 严辙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下次再救人时记得想个周全的方法,别害那么多人。” “嗯?什么意思?”后天一愣。 严辙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细细闻着酒香:“那一日在京城法场雇佣乞丐撒石灰的是你吧,方法还不错,只可惜你们几个一跑,可怜那些乞丐被东厂搜查时发现身上的银钱,当即被抓,然后被关到诏狱之中,被我刑讯了两个月。”说着将酒饮下。 后天听罢,眼冒怒火,一拳擂在地上,怒道:“有能耐你们就冲我来,欺负一群乞丐算什么本事。” 严辙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别拍地,弄得都是灰尘,坏了酒香,”说着又用手挥了几下,想要将空中的灰尘扇开,“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只是皮肉受苦,我知道他们与你们并无瓜葛,只是被金钱收买,所以我并不想要他们性命,我离开京城前命我心腹将他们偷偷放了,东厂是不会在乎几个乞丐的性命的,不会有人追查。” 冷天峰嗤之以鼻,冷笑着说道:“诏狱素来只收押三品以上的官员,品阶不够的都是押解在北镇抚司大牢,没想到今次诏狱竟会收押一群乞丐,锦衣卫真是大不如从前。” 严辙将酒杯放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冷天峰:“看来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今次关押的这些乞丐实则都是被你拖累。”说着严辙伸手一指冷天峰腰间的天魂剑,“你可知这剑对东厂有多重要?” “剑?”冷天峰左手扶住剑柄,心下疑惑,他只道这天魂剑只是一柄神兵利器,但却不知是否还有隐情,“不知道。” 严辙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奉命上天山杀林梦婷出发两日之后,师父便已下令,无论你成功与否,只要你回到京城复命便要将你拿下,斩首示众,所以师父为何要杀你其实我也不原因,”严辙满脸苦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在手中,“但是劫囚之后东厂和锦衣卫同时接到宫中密令,令我等不惜代价将你斩杀,必须将你的天魂剑带回。” “这时为何?”冷天峰不解。 “林姑娘,”严辙扭头看着倚在一根柱子上的林梦婷,问道,“那一日在刑场之上可是你将天魂剑交于他。”说着伸手一指冷天峰。 “不错,是我扔给他的,”林梦婷瞥了一眼冷天峰,然后没好气的说道,“天山之时,他已经胜过我和师姐,但不知他为何突然收手,还把那把破剑留在了天山,我担心这是东厂的欲擒故纵之计,便于师姐带着剑赶往京城,谁知便赶上了他要在刑场被砍头,”林梦婷想着那一夜天山派数位同门死于冷天峰手下,心下越来越怒,当即用手指着冷天峰大声怒道,“你可别以为我和师姐是特意为了去救你,要不是因为东厂封锁刑场我们逃不出去,我们才不会和你联手,我告诉你,天山派和你的账早晚要算。” 冷天峰看着林梦婷怒不可遏的表情,露出苦笑,却是什么也没说,严辙摇摇头,说道:“就是那一日处刑台上林掌门将天魂剑交给你,天魂剑出鞘之时便被东厂之人立时认出那便是夺岳八剑之首的天魂,”说着用手依次指过冷天峰、后天、林梦婷和苏净萱,“自那时起,你们四人便上了朝廷的必杀名单,无论东厂、锦衣卫还是各级府衙官兵都有权将你们四人就地格杀。” 苏净萱心中一惊,略有慌乱,她原本想着可以更好地接近冷天峰,这样便可更早的的冷天峰带回扶桑,哪知原来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冷天峰低头看了看静静插在腰间的天魂剑,戏谑道:“不过是柄剑而已,到底能有何重要,今日在九曲阁那四人便让我交出天魂,甚至说我只要交剑,可免我死罪,真是笑话。” 严辙无奈摇头,看着一无所知的冷天峰说道:“你可知那四人是谁?他们四人便是皇宫内卫四剑侍,名义上归属御前司管辖,实则只听从陛下一人之命,宫中人皆称其为御前四剑侍。” “御前四剑侍?没听说过。”冷天峰耸耸肩。 严辙看着冷天峰的样子,心道:“看来他真的不知道。”便只好继续说道,“千年前五胡十六国时,铸剑师夺岳为冉魏君主冉闵铸剑八柄,称为‘夺岳八剑’,这你应该知道吧?”严辙见冷天峰点头,便继续说道,“冉闵得八剑后便颁布杀胡令,每逢战事所向披靡,但终因兵力不足败于前燕慕容氏,八剑也在混乱之中为鲜卑人所得,但是五胡之时,天下混乱,连年交战之间八剑分别下落不明,但是江湖中一直有所传言,得八剑者乃上应天命之人,不仅可得冉闵兵法统一天下,更可江山永固传千万代。” “哈哈哈,得八剑者得天下,你信吗?”冷天峰哈哈大笑。 严辙也是摇摇头:“我觉得也是扯淡,在我看来不过迷信而已,不过话说太祖在洪武年间曾派锦衣卫找过,但是太祖布衣出身,只信自己不信命,虽未找到却也不甚在意,直至永乐年间却变得不一样了。” 这时其余四人听到严辙所述之事也早已被吸引,后天听到此处赶忙问道:“永乐年间又为何不同?” “你们都该知道太宗皇帝是如何得到皇位的吧,”太宗正是永乐大帝朱棣庙号,后世嘉靖年间嘉靖帝大礼议之时才将太宗庙号改为成祖,严辙见众人点头,便又继续,“建文帝在位之时曾大力削藩,当时还是燕王的太宗便掀起了靖难之役,最终得天下,但太宗终究是得位不正,他乃是篡位所得皇位,唯恐后世子孙再次被人篡位,故此便派遣东厂与锦衣卫四处寻找夺岳八剑,以求大明王朝江山永固,后世子孙可以永享太平。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年之间,东厂终于找到了其中四柄,太宗便将这四柄剑赐给四名信任的贴身近侍,除非再有与夺岳八剑相关之事,不然不可离开太宗半步,而那四人便是御前四剑侍,他们四人所佩之剑分辨是代表巽坎艮兑四卦的风水山泽四剑,而代表乾坤震离四卦的天雷地火四剑却始终下落不明。” 严辙看着眼前的冷天峰,面无表情的说道:“太宗皇帝等了多年,直至驾崩却也再未得到其他四柄剑的下落,直至两月之前刑场之上,天魂剑突然现世,东厂不敢怠慢,立时上报陛下,陛下听闻天魂现世立时派遣御前四剑侍与东厂将你捉拿,锦衣卫从旁协助,也就是先前与你们在九曲阁交手的四人。” “所以呢?”冷天峰反问,“你们就借我名义四处杀人,等我在江湖之上再也无法立足被武林中人追杀之时再坐享渔翁之利吗?” “差不多,”严辙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晃了晃水壶,里面的酒已所剩无几,便把水壶扔到一边,一口饮下最后一杯酒,“但是还有些意外。” “什么意外?” “江湖中借你名义所杀共一十九人,据我所知,锦衣卫一直在从旁协助,从未动手杀人,四剑侍杀了四人,东厂杀了九人,而其他的却是被一伙暗中势力所杀,”严辙想了想,反问道,“我倒是想问你,少林寺般若堂的清明据说死于冰全掌下,是你动的手吗?” “不是。”冷天峰摇头。 严辙点点头,说道:“那看来就是那股暗中势力所做,那你可就要小心了。” 严辙看了看面面相觑的其他四人,笑了一声,接着从地上站起,对冷天峰说道:“我已经说了我所知的,以后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毕竟我还是锦衣卫,下次再见之时,只能生死相搏。” 冷天峰看着眼前的严辙,突然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严辙见状,赶忙一个侧步让开,说道:“别行礼了,我可受不起。”说着转身向着亭子外走去。 严辙刚走出三丈远,突然停下脚步,扭头对冷天峰问道:“你可知道武神宫?” 冷天峰摇摇头,严辙又想其他四人问道:“你们知道吗?”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武神宫?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地方。严辙见状,便直接说道:“师父前不久曾告诉我,他在翻阅前朝密档时发现有记载夺岳八剑中的离卦冥炎剑或可能就在武神宫中。” 苏净萱在凉亭中听了良久一直未作声,此刻心中已充满无数疑惑,忍不住插口问道:“你为何要告知我们如此多的事,到底是何居心?” 严辙仰天大笑几声,然后落寞的说道:“我是个无能的人,我讨厌东厂和锦衣卫,但是我没有勇气离开,所以羡慕冷老弟此刻的自由身,哪怕有人追杀,但心是自由的,所以我将我对自由的寄托放在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远离肮脏的东厂,只此而已。” “我会的。”冷天峰淡淡地说道。 严辙叹了口气:“天峰,去找剩下的几把剑吧,找到了,你就有了和东厂与四剑侍建议的筹码,那时候才有真正的一线生机。还有,要小心躲在暗处陷害你的人。” 严辙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坐骑之旁,先是拔出仍钉在尸体之上的马槊,然后翻身上马,驾着马向着开封城的方向去了。 冷天峰看着严辙离开的方向愣愣的出神,后天与明溦霖则在他身后默默地站着都若有所思,只有苏净萱将林梦婷拉到一旁悄悄商议着什么。半晌,苏净萱与林梦婷走到冷天峰身旁,苏净萱先是唤醒还在出神的冷天峰,然后说道:“冷公子,不知之后你有何打算?” 冷天峰摇摇头,苦笑道:“我也没什么打算,不如就听严大哥的,找找其余的几把剑,就先从找武神宫开始吧。” 苏净萱听了冷天峰的话,微微一笑,然后说道:“我刚刚与师妹商议了一下,既然我们此刻已算是同坐一条船,不如暂时和解,结伴而行,共同找到那几柄剑,你觉得如何?” 冷天峰听了苏净萱所述,忍不住看了林梦婷一眼,林梦婷怒哼一声,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想看他。冷天峰再次苦笑,答道:“既然姑娘有此想法,在下也无意见。”说着扭头看着一旁的后天,问道,“你呢?” “我不在乎,”后天耸耸肩,“我本来就是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就陪你们走一遭也无不可。” “师兄,”一直未说话的明溦霖突然开口,“我这次下山原是为了回家探望双亲,不想竟卷入此事...” 明溦霖话未说完便被冷天峰打断,“明师弟,此时与你无关,你不必牵扯进来,开封城中你应该并未暴露,所以还是回家看看父母为上,不必跟着我做亡命之徒。” 明溦霖看着冷天峰紧咬嘴唇,欲要开口说话,但终是忍了下来,向着冷天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着开封城走去。 冷天峰叹口气,看着明溦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念道:“少年子弟江湖老。” “走吧,”冷天峰对着其他三人说道,“先去找找以前江湖上的朋友,看看谁听说过武神宫。” 第十一章娶亲(1) 第十一章 京城,保大坊。 一只灰色的信鸽自空中划过,飞入了一间极大地宅院。这宅院位于保大坊正中,墙高院深,透露出森寒杀意,让人难以窥测,正门之外两排带刀守卫分立于两侧,正门上牌匾赫然写着东缉事厂。 那灰色信鸽飞入东厂之中,停落与鸽舍之中,一名小吏见到赶忙走去,抓起鸽子。那只鸽子脚上系着一个细小圆筒,里面正放着一个细小的纸卷,上面印有红色印鉴,乃绝密标志。 那小吏见状,赶忙取出,忙不迭的跑向一名番役的房间,将那密信交到番役手中。 那名番役先是细看了一下上面的印鉴,口中不由自言自语道:“这可是锦衣卫严辙大人的印鉴,看来是有大事了。”严辙乃是东厂督主陈岳庭的亲传弟子,虽然身在锦衣卫当值,但东厂之内绝无人看轻看严辙,而是尽力讨好,东厂内人尽皆知,陈公公虽与严辙是师徒,但却真是情同父子,二人交情不知比冷天峰好了多少倍,是以严辙变成了东厂他人的巴结对象,就等着严辙在陈公公面前美言,好能得到升官的机会。 日前听闻严辙被陈公公派遣至河南捉拿冷天峰,算算时日也已经有十日之久,想来是河南那边传来什么重要消息,那番役不敢怠慢,赶忙带着密信前往陈公公所在之处。 此时陈公公正坐在大厅之内,思索着近来之事,不过面色如常,想来是一切顺利。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面露微笑,爱徒严辙已经到了开封有十日,想来应该已将找到冷天峰,他在宫中暗桩早已通过传信告知与他,御前司至今未曾受到御前四剑侍信笺,看来未能完成任务,想到此处,陈公公便不自觉开心起来。 御前四剑侍素来直属御前司管辖,但实则只听命于皇上一人之命,故此从未将陈公公放在眼中,言语之中对陈公公多有暗讽,口中尽是对东厂不屑。陈公公早就对四剑侍多有憎恨,但他们四人不但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更有保护风水山泽四剑之要务,故此陈公公只有强压怒气,不与四人一般见识。可此次天魂剑出世,圣上却派遣四剑侍前往,令东厂从旁协助,陈公公谨遵圣命并未从中作梗,但心中仍有不快,哪知这么多天过去四剑侍却毫无寸功,着实令陈公公心中大感快意。 正当陈公公在心中暗喜之时,突然厅外传来奏报之声,陈公公向外看去,只见正是负责鸽房传报消息的番役,“禀督主,鸽房收到锦衣卫严辙严大人所传密报,属下特此前来禀告。” “哦,”陈公公正在想严辙已经去了河南十日,应该有奏报传回,谁知刚想不久就有奏报传来,“拿过来。”陈公公交手中茶盏放置桌上,一挥手命那番役进厅。 那番役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纸卷的密信,快步进入厅堂,弯腰双手向前递出那密信。陈公公随手拿过,说道:“你下去吧。” 那番役低头唱个喏,快步退去。陈公公见他出去,这才拆开密信,一张两寸宽四寸长的薄纸信笺被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陈公公眯着眼睛细细阅读,脸色越来越差,直到看完脸色已经完全铁青。 陈公公怒气极盛,一掌拍在身边木桌之上,大力之下,那茶盏直被震落于地摔得粉碎。陈公公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唤出手下,说道:“传信给‘九幽四鬼’,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冷天峰就地格杀,将天魂剑带回,”他停顿一下,又对另一名手下说道,“你去备车,我现在要入宫面圣。”说着便起身向往走去。 东厂正门之外此时已经备好一辆马车,陈公公刚刚走出大门便有下属赶忙上前搀扶,陈公公一边登上马车,一边对着搀扶他的那名属下极其小声地说道:“张瑾,赶快命人传信给潜伏在瓦剌的暗桩,让他们前去通知契而尼老,告诉他就说她妹妹的孩子找到了,让他速来大明。”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林梦婷将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头枕着双臂,一脸无聊,“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可以玩的,拿出来分享一下。” 桌对面的后天同样是将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一动不动,如同一滩烂泥:“要是有我早就拿出来了,还用得着你问吗,已经五天了,实在是没办法。” 苏净萱此时正襟危坐在桌前,看着眼前两个丝毫不顾形象的“侠士”也是一脸无奈。他们此时已从开封城逃出五天,那一日他们在五里亭休息了一个时辰,接着便连夜赶路,终在第二日清晨到了许昌,本欲进城找个住处,哪知许昌城四门严查进出人士,城门上更贴着四人画像。 四人眼见情形不对,赶忙离开,在城外不远处的一户农家借住了下来。为求安全,冷天峰与后天二人分别自两个城门乔装混入许昌,一是为了买些干粮,二是为了打探消息。 冷天峰自乔装进入许昌不久之后便发现了东厂番子的踪迹,他不敢大意,赶忙瞧瞧跟上。鬼炎门的轻功名号“飞仙”,施展之时不但擅长长途奔袭,步法变化于咫尺之间更是变化无端,追踪术更是无双,冷天峰在施展飞仙之际,紧紧跟着那个东厂番子,在许昌城中的一座宅邸总算是找到了东厂之人的落脚之地。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冷天峰不敢托大,直至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这才悄悄潜入那座宅邸。宅邸之内守卫并不多,想来是全都散出去追查几人线索,找了几间房舍,总算找到一间有人的,冷天峰借着夜色,跃上屋顶,轻轻掀起一片瓦片,这才听清屋内二人的谈话。 原来陈公公派遣严辙至河南抓捕于他,因陈公公曾下命令河南境内东厂与锦衣卫皆由严辙调遣,因此整个河南境内的指挥人便是严辙。谁知此事涉及夺岳八剑,故此当今圣上便派遣御前四剑侍前来捉拿冷天峰,东厂与锦衣卫只能从旁协助。东厂与锦衣卫素来骄横,此时天降四个从未听说过的人来负责这等重任,东厂与锦衣卫之人自然大有怨言,虽将情报原原本本告知四剑侍,但受到四剑侍指派之时难免阳奉阴违。 御前四剑侍素来直属御前,只听命于皇上,故此自持身份,十分瞧不起东厂与锦衣卫,故此,此次行动虽有详细线报但锦衣卫始终做事拖沓,因此贻误时机,东厂更是推脱人手不足,难以协助。不得已,四剑侍只能持圣上金牌调遣开封城驻军,哪知开封驻军竟连后天一人都无法拿下。 潜藏于百姓之中的检校其实早已查明冷天峰踪迹,但在严辙默许之下,后天与冷天峰于九曲阁逃脱之后东厂与锦衣卫下属皆放弃将二人立即捉拿的机会,只待二人逃出开封,届时功劳就只有东厂与锦衣卫的,再无御前四剑侍何事。 东厂的两名番役将消息迅速告知严辙,希望严辙能将冷天峰拿下,其一,严辙乃是东厂督主之徒,将立功的机会让给严辙,此二人日后在东厂便有了个更好的靠山,其二,严辙一旦得手,二人亦有报信之功,若是失败,二人只是报信并未动手,失职之罪则与他二人无关。故此,东厂与锦衣卫并未在开封城门拦截,只盼严辙能在城外将冷天峰成擒,哪知事与愿违,严辙不但失手,更死了四名属下,这下东厂番役赶忙用飞鹰传书通知河南各地,将河南境内所有要道、城镇封锁,为的就是让冷天峰难以逃出河南。东厂一向有专人豢养鹰隼,如遇紧急之事便以鹰隼传信,寻常之事才用信鸽,鹰隼飞翔之速是骏马所难匹敌,是以冷天峰四人还未到达许昌但东厂消息便已经送达。 冷天峰默默听着屋内两个番子的小声议论,心中无限感慨:“只是这等事情就有如此勾心斗角,看来还是江湖更适合我。”转念又想到,“看来我们在城中能顺利逃出,一切都是严辙大哥在暗处相助,将来再见之日必定要有所报答。” 冷天峰无奈的摇摇头,施展起轻功,只是几个起落便已到达围墙之外。他抬头看了看夜色,心中默默地想着:“看来许昌也不太平。” 冷天峰转过一个街角,走到了大路之上,街上除了有些大的商铺酒楼还有些许昌附近的农户在贩卖一些粗制的手工之物,此时天色已暗,这些摊贩正在整理,准备归家。冷天峰见状走到一个卖农具的摊前,放了三枚铜钱于摊上,顺手拿了一个斗笠扣在头上,将帽檐压低,让人难以视其面目。 冷天峰又看看左右,见到一家卖烧饼的摊贩,心中一喜,赶忙快步走过去,问那摊贩:“老板,此间可卖羊肉烧饼?” 第十一章娶亲(2) 此时已经天黑,那摊贩正自发愁剩下还未卖出的烧饼该如何是好,突然就见到一个大晚上还带着斗笠的怪人问他是否卖羊肉烧饼,那摊贩一听,立刻喜笑颜看,赶忙说道:“有的,有的,不知客官您想要多少?” 冷天峰心中突然想起林梦婷的倩影,不禁一笑,心想:“我记得林姑娘最爱吃羊肉烧饼了,那就多买几个给她。”当下便对那摊贩说道,“你还有多少?” 那摊贩仔细数了数,回答道:“羊肉烧饼尚有六个,芝麻烧饼还剩四个,共十个,”那摊贩想了一下说道,“客官,羊肉烧饼三文钱一个,芝麻烧饼两文钱一个,这十个烧饼加在一起共计二十六文,但是并非刚出炉的新鲜烧饼,这天也晚了,小老儿也想早些收摊回家,不如这样,您将这是个烧饼都拿了,我一共算您二十文钱,客官您看可好?”说着双手在胸口微一抱拳,算是行了个礼。 冷天峰向来对吃食并不在意,也只是刚好看到烧饼摊便想起林梦婷爱吃羊肉烧饼,也只能算是一时起意,并非刻意。听到那摊贩所说,觉得并无不可,变点头说道:“就按你说的吧。”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数出二十文钱放置于案上。 那摊贩用一张油纸将十个烧饼小心包好,双手递给冷天峰,冷天峰伸手接过,点了下头,算是致谢。 许昌也算是座大城,虽是夜晚,但街市之上依旧热闹,许多百姓结束一天的辛勤后都在四处逛逛,以求放松已经疲惫的身心。冷天峰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看着擦肩而过的行人,看着他们的表情,有喜悦,有忧愁,有兴奋,有落寞,一条小小的街市却充满着人间的情感。冷天峰明知城中尚有东厂的人在追捕于他,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却好似有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他并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是突然之间感到轻松。 他自记事以来便居住在东厂,直至七岁被师父曹琰带至鬼炎门学艺,直到十八岁又回到东厂,距今又已过了四年,在过去的二十二年中唯有在鬼炎门学艺之时才真正的笑过。东厂的日子充满了尔虞我诈,充满了笑容的脸庞后面却隐藏无数令人作呕的邪恶,一个表情,一个笑容,一句话,都可能变作被人诬陷的把柄,他自小就见了太多常人难以见到邪恶。他不想成为别人的刀下鱼肉,不得不学会隐藏,将所有的情感变作冷若冰霜的外表,让人望而生畏。多年来,这份隐藏已经成为自己无法摘下的面具,东厂就像是枷锁一样封锁了他的情感,变成了一具面无表情的行尸走肉。 冷天峰突然怔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已经离开东厂,我不再是锦衣卫的杀手,虽然被追杀,但我已经是个自由的人。”冷天峰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夜空,将脚步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明白了,“我不再是那个杀人机器,我可以不再伪装自己,”冷天峰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凝雨,你在天上可以看到吗,我已经有了自由,我不用在继续伪装,我可以学着像后天那样洒脱不羁,可以享受离开东厂的自由,我是时候要学着改变了,你在天上一定会看到的。”冷天峰睁开双眼,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喜悦之情,他终于明白了严辙所谓的自由,离开东厂,即使被追杀,也可以去试着改变自己,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终于可以这么做了。 冷天峰的笑声爽朗,夹杂着喜悦,多年来在东厂之中的压抑也终于得以释放。可那突如其来的笑声却将身边的行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驻足查看,更有人以为他是得了失心疯,不然为何会在街上无故大笑。 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冷天峰身边,轻轻拍了拍冷天峰,一脸疑惑地问道:“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冷天峰侧头一看,见是位满脸皱纹的年老婆婆,便笑着对老婆婆说道:“我很好啊。” 老婆婆还是满脸疑惑,依旧问道:“那你这是笑什么呢,上个月在这条街上就有个年青人失心疯,笑着笑着就晕了过去,后来请了郎中,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是人也傻了,你可千万别有事啊。”说着一只手拉住冷天峰衣袖上下打量他,唯恐他也出事。 冷天峰轻轻将老婆婆的手放下,说道:“婆婆,我很好,只不过是困惑我多年的一个问题终于想通了,欣喜之下才笑出声来,多谢关心。”说着向老婆婆行个礼,便转身笑着走了。 老婆婆看着冷天峰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嘴里喃喃道;“这小伙子真是个怪人。” 冷天峰心结一解,心中喜悦,就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不少,走不多久就到了城门附近。冷天峰左右观察一下,找了个僻静之地跃上城墙,借着夜色潜出城外。 冷天峰找了暗处观察一下,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向着借宿的农家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心想:“也不知道后天这小子有没有事。” 那户农家离许昌城不过五里,但是地处僻静,还算安全,冷天峰心中略有担忧林梦婷的安危,当下不再过多犹豫,施展轻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已回到那户农家。 冷天峰借着月光见那农家安然无恙,不自觉松了口气,快步走到那间借助的屋前,靠近房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笑声,冷天峰想了想,边推门而进。 只见一张方桌之前,后天与林梦婷和苏净萱分坐三面,桌上放了两坛酒,两条熏鱼,两只烧鸡,还有一盘切成薄片腊肉。此时后天与苏净萱正各自啃着一只鸡腿,再开林梦婷,嘴上咬着一只鸡腿,双手衣袖挽起,正在扯那只烧鸡的最后一只鸡腿。林梦婷一见进门的是冷天峰,口中叼着鸡腿,瞪大双眼看着冷天峰,嘴里呜呜不知道在说什么。 冷天峰哪里能听得懂,忍不住望向苏净萱,疑惑地问:“林掌门在说什么?” 苏净萱看了一眼林梦婷,林梦婷又呜呜说了两句不知道什么,苏净萱点点头,向冷天峰捂嘴笑道:“我师妹说,你别看,就算看她也不会把鸡腿分给你。” 冷天峰眉头一皱,将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往桌上一放,拽过一条凳子坐下,忍不住说道:“这你们就不公平了吧,一共四只鸡腿,不应该是一人一个吗?” “嗯?”林梦婷刚把鸡腿扯下,听到冷天峰的话,不禁一愣,就连后天与苏净萱也是愣了一下,后天满脸疑惑的看着冷天峰,吞了下口水,“我说老兄,你没事吧,你进了趟许昌都发生了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了吗?”冷天峰看看自己,没什么变化啊。 苏净萱将鸡腿放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冷公子,如若平时我师妹如此和你说话,你定然是冷淡一笑或者置若未闻,如此回答还真是你第一次啊。”说着不禁将鸡腿紧紧握住,心中惴惴不安。 “你到底想干嘛!”林梦婷嘴里嚼着鸡腿肉,含糊不清的说着。 冷天峰看着他们三人,忍不住翻个白眼,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今夜心结突然得解,原本压抑的内心得到释放,所以他此刻的心境如同回到鬼炎门学艺之时的轻松自在,自然也不再那么冷漠,只是这转变来的太快,他们三人又不知缘由,是以一时难以接受。 “咳咳,”冷天峰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假意咳嗽两声,伸手将包着烧饼的纸打开,推到林梦婷面前,假装很随意的说道,“这时我买的羊肉烧饼和芝麻烧饼,我记得林姑娘喜欢吃羊肉烧饼,所以就买了回来。” “嗯嗯,这个我喜欢,”林梦婷一见有羊肉烧饼,二话不说就把鸡腿扔到一边,“什么破鸡腿,还是羊肉烧饼好吃。” 后天皱眉看着林梦婷,一脸无奈:“我辛辛苦苦从成里买回来的烧鸡,你刚才还说喜欢吃,一见我兄弟的烧饼你就扔了。”说着连连摇头。 “切,反正我喜欢羊肉烧饼,你能拿我怎么办。”林梦婷才不管后天,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拿起一个羊肉烧饼狠狠咬了一口,“嗯,还是这个好吃。”林梦婷自从决定听从苏净萱的话与冷天峰暂时和解之后,心情也开朗了不少,逐渐变回了从前活泼可爱的样子,这倒是让冷天峰和后天吃惊了不少。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羊肉烧饼的?”林梦婷一脸疑惑地看着冷天峰,“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吧?” 林梦婷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冷天峰,十分不解的说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就算你以前是在锦衣卫当差,那你也不可能详细的知道我喜欢吃羊肉烧饼吧,”说着林梦婷双臂环抱于胸前,翘起二郎腿,一副老谋胜算的样子,“来,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十一章娶亲(3) 一旁的苏净萱也很是疑惑,这时也忍不住插口道:“冷公子,我师妹的确喜欢吃羊肉烧饼,但是天山派地处偏僻,无法购买,门下又无人会做,是以我师妹在天山之时已有好几年未吃过了,直至此次下山才买了几次,她也从未与人提起,你是如何得知?” 冷天峰看着林梦婷和苏净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瞬间额头冷汗都差点出来。他其实就是林梦婷等了多年的人,当年他随师父曹琰去天山拜访之时,年幼的林梦婷曾经告知于他喜欢吃羊肉烧饼,是以就记了下来,因此便买了一些让林梦婷品尝,但是他曾上天山追捕林梦婷,更杀了不少天山派门人,现在又如何敢于林梦婷相认,其实冷天峰想要一直将他是那个人的事隐藏起来,可谁知只一天便因这烧饼露了相,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天见冷天峰面露窘色,便知冷天峰此刻已经有点不知所措,他可是现在除冷天峰外唯一知道二人关系的人,冷天峰平素冰冷的面容突然变得如此窘迫,倒是让后天看的忍不住想要拍桌大笑。 冷天峰面色大窘,忍不住悄悄向后天使了个眼色,后天顿时心领神会,后天在从燕山来往河南的路上也早已知晓冷天峰与天山派的恩怨,他知道这是他人之事,按江湖规矩他确实无法管,但自从得知冷天峰便是林梦婷思念之人后边总想着将二人重新撮合一起,让二人再续前缘,当然,他可不是什么好心,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总想着看看二人相认之后是个怎样的情景。 后天人随不正经,但是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只是他性情随意,很多事情只按照自己喜好行事,从不理会他人,自己号称是随性而行,在他人看来确实任性而为。此刻冷天峰实在无法,只得向后天求助。后天一看冷天峰神情,立时明白过来,心中赶忙想着对策:“现在可不是他们相认的时候。”后天低头一看桌上的酒杯,和一个已经喝空的酒坛,眼神一转,心中来了主意。 冷天峰额头冷汗直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见一旁的后天捂住嘴巴,作势欲呕。林梦婷和苏净萱条件反射般起身向后连退几步,林梦婷更是用手捂住鼻子,大声道:“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居然要吐。” 原来林梦婷与苏净萱连着多日未曾安静餐食,也未好好休息,因此身心俱疲之下只想好好吃顿饭,因此后天将食物带回之后只顾着大快朵颐,而那个喝空的酒坛自然是后天的杰作,而他们二人根本未注意后天喝了多少。但是后天此刻身上酒气浓烈,好似刚从酒缸里爬出来一般,去也令人相信他确实已经喝多。 冷天峰见状,立马明白过来后天这是装醉为自己脱身,冷天峰长吁一口气,赶忙将身旁的后天扶起向着门外走去,一边说道:“我带这傻子去外面吐,你们先继续,不用等我们。”而后天此刻身子斜靠着冷天峰,脚下装作虚浮无力,全靠冷天峰搀扶,他一边装着欲要呕吐,一边心想:“笑话,现在要是让你们相认了后面哪儿还能有好戏看,哈哈哈,肯定会有热闹的时候。” 冷天峰哪里能想到后天此刻心中竟是这等想法,只想着赶快借着后天装吐的机会出门躲一下,等下说不定林梦婷就把此事忘了。东厂一直对于天山派密切监视,暗桩早已将林梦婷的一切上报东厂,故此东厂中人对林梦婷可谓是十分了解,林梦婷向来心大,更是有些大条,除非性命攸关,不然她从不将任何事记于心上,后天这么一打岔,说不定她真的就会忘记。 冷天峰扶着后天走出屋外足有百尺之远,冷天峰看了看确定林苏二人此刻再难以听到,二话不说,将后天退到一旁,说道:“自己走。” 后天虽为真的喝到要吐的程度但那一坛酒却实实在在的喝了下去,脚下虚浮也是真的,冷天峰已一推之下后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过后天并不在意,而是开口说道:“我说老兄啊,你就不能注意点吗,非要自己暴露不可吗?” 冷天峰无奈摇摇头:“只是突然想起她爱吃羊肉烧饼,便忍不住买了几个,真是一时疏忽。”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你又不想让她知道,躲又躲不掉,”后天抠着鼻孔说道,“那你说一会儿回了屋她们要是再问起来你打算怎么推搪?” 冷天峰看着后天若有所思,后天看着冷天峰神游天外的神情,不耐烦地问道:“快说啊,你打算怎么办?” 冷天峰突然一笑,说道:“你酒量怎么样?” “酒量?”冷天峰的话把后天问的一愣,“还可以,屋里剩下的那坛酒喝下去肯定是没问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哈哈,天助我也,”冷天峰笑着说道,“我酒量不好,也就几杯的量,所以一会儿你假装吐完回屋,借着酒劲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让我陪你喝酒,我喝醉躺下睡了不就没事了。” 后天瞪大眼睛看着冷天峰,一脸无奈的说道:“是你傻还是他们傻,喝醉了,她俩能相信吗?切。”后天白了冷天峰一眼,觉得此计不可。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冷天峰反问,后天闻言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他本就不爱思考,这时哪里还能想出办法来,冷天峰见后天摇头,便接着说道:“既然别无他法,那反不如就此试试,说不定可成。” 后天又看了冷天峰一眼,疑惑道:“试试?” “试试。”冷天峰点头。 “行,试试就试试。”后天一拍手,“要是没成可别说我没帮你。” 冷天峰不再多说,转身向着那间屋子走去,后天紧随其后。二人行至屋前五丈远时冷天峰就将后天扶着向前走去,后天便假借酒意说着醉话,前言不搭后语,听着倒真像是真的一般。 二人进得屋内,冷天峰赶忙扶着后天做到桌前,冷天峰刚要入座,哪知后天猛地一拍桌子,摇晃的站起身来,指着冷天峰大声道:“我...我告诉你,你...冷天峰...”说着后天还打了个酒嗝,“是...是我后天在京城,劫...劫法场救的,我可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谢我。” 冷天峰看着后天的样子心中暗想:“演的还不错。”向后天抱了下拳,“多谢救命之恩。” “光谢谢就够了?”后天皮笑肉不笑,冷笑一声,“要...要谢我,就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冷天峰假装不知,说着还扭头看看桌旁的两位姑娘,一脸的无辜。林梦婷和苏净萱也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后天顺手将另一坛还未开封的美酒拍开封泥,晃晃悠悠给自己斟了一碗,然后把酒坛直接推到了冷天峰面前,含糊不清的说道:“要谢我,就陪我喝酒,”说着一指酒坛,“你干了,我随意,喝完就算你谢我了。” 冷天峰看着眼前的酒坛,脸上古井不波,但是眼神却闪烁不定,心中怒骂:“后天,你大爷的,你等着今天的事情完了我在找你算账。”说着扭过头,端起酒坛,心一横,眼一闭,将酒坛举到嘴边,大口喝下。 后天眯着眼睛看着冷天峰开始喝酒,心中大笑,但是不敢露出破绽,便顺势瘫坐在长凳上。就这样后天与两个姑娘就这么看着冷天峰举着个酒坛大口喝酒。 估摸着冷天峰喝了还不到三成身子便已经开始摇晃,又过一会儿,大约喝了半坛左右,冷天峰便已经支撑不住,酒坛往桌上一放,还未来得及坐下便已经倒在桌上。 林梦婷撇撇嘴,嘟囔着:“才喝了半坛酒就不行了,真是没用。” 苏净萱看着冷天峰,只见他面红如潮,略有心疼,毕竟是自己堂兄,但是她又不敢抱怨,只能扭头对着后天嗔道:“我本想与冷公子商议该如何寻找武神宫,这下可好,人都醉倒了,又要到明天才能商议。” “师姐,武神宫的事其实不急,”林梦婷突然插口说道,“眼下最为紧急的是该如何离开河南。” 苏净萱点点头,转头又看了看后天,心中略有不快,忍不住说道:“都是你,害得冷公子醉倒,这下两个商议的人都没有了,离不开河南便不能去找武神宫,你害得冷公子醉倒,那就你来想办法。” 后天一愣,心想:“这事怎么又到我头上了?”叹口气,忍不住动手去拍冷天峰,突然手停在半空之中,扭头对苏净萱说道:“我想到办法了?不但能逃出河南,还能将寻找武神宫的是一并解决。” “切,就你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吗?”林梦婷嗤之以鼻,正欲再说几句挖苦的话,苏净萱却将林梦婷制止,说道:“后公子既然有办法,不如先说来听听?”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