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王莽与刘秀》 引子 本文的初衷来自一个知乎问题:“为什么说刘秀是位面之子,王莽是穿越者?”这当然是戏谑的说法,即王莽推行了各种超越时代的改革措施,疑似是现代人穿越回去的;而上天觉察到了这一点,派出位面之子刘秀,强行将历史发展拉回正常轨道。既然是天意,自然如有神助,尤其是在著名的昆阳之战中,刘秀化身大魔导师,会陨石术,能呼风唤雨,又自带主角光环,以数千人大破王莽百万大军。 随着对封建正统史观的祛魅,王莽“乱臣贼子”的形象已经有很大的改观,称他为“穿越者”就包含着理解和同情。但是对于王莽上位的过程,以及元、成、哀、平时期的宫廷斗争,仍然有一些模糊的认识。一提到汉元帝就说懦弱无能,一提到汉成帝就说沉迷酒色,一提到汉哀帝就说断袖之癖,实际上他们遇到了帝制时代的第一次制度危机。站在当时的历史节点,帝制才刚刚运行了二百多年,与持续上千年的夏商周三代相比,实在是太年轻了。人们自然而然地会向后看,试图回到那个想象中的理想社会,王莽也不过是这种思潮的追随者。 而光武帝刘秀,因德才出众,受到后世一些人的追捧,王夫之甚至声称“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刘秀和阴丽华的“爱情故事”,也为他吸了一大波粉。这其实要归功于《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他通过饱含感情的文笔,和精心选择的史料,刻画出一个出身布衣、天赋异禀、内圣外王的光武帝形象。其实通过整理相关的人物列传,以及《东观汉记》中的一些细节,可以发现:刘秀出身豪强地主,绝非循循书生,他也有犹豫彷徨的时候,也有阴险腹黑的“必备素质”。昆阳之战和光武中兴也存在很大水分。 在平民励志和书生逆袭的形象幻灭后,自然而然又会出现一波刘秀黑。但不管是粉还是黑,都应该代入到具体的情境中,去分析内在的逻辑,毕竟形势比人强,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越历史环境而存在。王莽与刘秀有着相似的家庭出身,虽是死敌,却面临着同样的社会问题。一个逆势而上,一个顺势而为,最后得到完全不同的结局。然而刘秀真的是胜利者吗?在历史的车轮面前,即使帝王也是可怜的蝼蚁。以土地私有为基础的东方帝制,必然会引起土地兼并、豪强崛起和统治集团的蜕变。即使按照汉宣帝“霸王道杂之”的政治路线一直走下去,中华第一帝国仍然会走向分崩离析,不过是换了一群演员而已。 1.1西汉王朝的全面危机(穿越有风险) 如果王莽真的是穿越者,何不直接穿越成皇帝?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又是一个不幸的人,他出身富贵之家,却从小爹爹不疼、舅舅不爱,这是怎么回事呢? 王莽家族的历史非常久远。后来王莽同志亲自考证了自己的家世,起初他们家并不姓王: 黄帝的孙子是颛顼,颛顼的六世孙是虞舜。虞舜出生于姚墟,故而姓姚,又迁居妫水,故而姓妫。 武王克商,虞舜后裔妫满被分封于陈国,故而以陈为氏。妫满十世孙陈完,因避内乱,逃至齐国,以田为氏。 田氏代齐,传至末代齐王田建,被秦所灭。秦亡后,项羽分封田建之孙田安为济北王,后来田荣恢复齐国,吞并了济北国。 韩信灭齐,齐地人惋惜地称旧主为“王家”,故而以王为氏。田安的后代散居在济南郡,他的一个孙子王遂在文景时代为人所知。 王遂的儿子王贺,于汉武帝时出任绣衣御史(类似于锦衣卫),负责督办魏郡追捕盗贼之事,当地官员畏敌如虎,按律当斩,王贺却宽恕了他们。 其他绣衣御史可没有这么仁慈,比如一个叫暴胜之的,一次大案,就株连太守以下上万人。王贺因此被免职,他自知与酷吏政治格格不入,自我安慰道:“听说救活千人,子孙可以封侯,我救活万人,后代应该会兴旺发达吧!” 这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是中国人的一种朴素的价值观。 王贺举家迁居到魏郡元城县,当地人感恩戴德,推举他为三老(相当于乡贤),教化乡里。元城县有位老先生,看了王贺家的风水,煞有其事地说,八十年后必出贵女。这便是王莽的本家——元城王氏。 王贺的儿子王禁,于汉宣帝时赴长安学习法律,毕业后在廷尉署任职,重新步入仕途。他身居实权部门,长袖善舞,很快发家致富,妻妾成群,共生四女八男。 四个女儿是:王君侠、王政君、王君力、王君弟;八个儿子是:王凤、王曼、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其中王凤、王崇、王政君是嫡母李氏所生。 据说王政君的母亲怀她的时候,梦见明月入怀,大人物嘛,总要有点祥瑞啥的。王政君两次许嫁于人,都是还没过门对方就死了,俗称“望门寡”,其中有一位还是宗室东平王。 王禁心中纳闷,请人算了一卦,算命先生巧舌如簧,说这姑娘命中大富大贵。他想了一宿,莫非女儿命太硬,连诸侯王都压不住,比诸侯王还高的那只能是皇帝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禁在这个女儿身上倾注了心血,教她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并在她十八岁那年,送入宫中做了一笔风险投资。 这确实是风险投资,掖庭中的女子何止上千,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得到宠幸的,飞黄腾达,锦衣玉食;不得宠幸的,孤苦终老,凄凄惨惨。王禁既然如此自信,想必没少在掖庭上下打点。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过等来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子。 汉宣帝的太子刘奭(读作是),性格仁柔,与雄才大略的父亲截然不同,政治见解自然也不一样。在一次宴会上,趁着轻松的气氛,刘奭试探着说:“陛下文治武功,但是用刑太深,应该多用儒生治国。” 不料汉宣帝怒气冲冲,训斥他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怎么能搞周朝那一套?儒生们不分名实,厚古薄今,百无一用!你呀,江山社稷早晚毁在你手里!”帝国的继承人怎么能如此幼稚,汉宣帝甚至动了废黜太子、改立淮阳王刘钦的念头。 刘奭在婚姻生活中也是个老实人,他最宠爱的司马良娣病死,在临终前哭诉,说自己是被其他妃嫔诅咒而死的。刘奭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当真再也不碰别的女人。 身为父亲的汉宣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让王皇后在掖庭中挑选几个美丽大方的姑娘,安排相亲。皇后怎么可能亲自挑选,自然是让手下的女官去办,王禁的投资终于生效了,王政君顺利入选。 当然有时候还是要靠点运气,一天,王皇后唤来刘奭,让他在五位佳丽中挑选一位。刘奭不厌其烦,像挑萝卜白菜一样,看都没看,随手一指:“那就她吧!” 负责的女官不知道太子指的是谁,但是也不敢多问,只见为首的一位气质高雅,举止得体,穿着一件红色镶边的大袖衣服,很是显眼,那就她吧! 王政君沐浴更衣,被送往太**中,洞房花烛之夜,气氛一度非常尴尬。刘奭偷偷瞄了一眼,哟,这颜值这身材,还不错嘛。很久没碰女人的他,又被唤醒了荷尔蒙,此处省略一千字。呵,男人。 说来也怪,好几年了,刘奭的妃子一个也没有生育。而王政君一夜风流,就怀上龙种,不久生下了皇长孙刘骜。汉宣帝非常喜欢这个孙子,再加上刘奭是发妻许皇后贫贱时所生,不忍废弃,最终打消了易储的念头。 黄龙元年(前49年)十二月,汉宣帝驾崩,太子刘奭即位,是谓汉元帝。王政君母以子贵,先被立为婕妤,后被立为皇后,其父王禁封阳平侯。王禁死后,嫡长子王凤袭爵,出任卫尉(禁军司令)、侍中(皇帝近侍)。 正当王家在宫中的事业红红火火的时候,家里却出了变故。王禁的次子王曼,自幼体弱多病,此时撒手而去,撇下了两个儿子,孤苦无依。长子叫王永,次子叫王莽。王莽出生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生得脸大、眼大、嘴大、鼻子大,名“莽”即有大的意思,字“巨君”再次强调了这一特征。 1.2汉元帝是昏君吗 历史给汉宣帝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不喜欢的儿子刘奭,反而在位期间有着陈汤远征、昭君出塞的盛举;他喜欢的孙子刘骜,反而沉迷酒色不能自拔,断送了西汉王朝。 汉宣帝临终之时,为儿子量身打造了辅政团队。以表叔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可以理解为中央军委第二副主席兼国防部长),与太子太傅萧望之、太子少傅周堪共领尚书事,这是明的一手;他在生前以宦官统领中书,组成核心秘书班子,中书令弘恭、中书仆射石显继续留任,这是暗的一手。 什么叫霸王道杂之?这就叫霸王道杂之。外戚、儒臣、宦官组成三驾马车,既有合作又有制约,共同为大汉帝国保驾护航。 这对皇帝本人的手腕有较高的要求,因此汉元帝即位不久,弘恭、石显就联合史高等人,扳倒了萧望之、周堪。不过汉元帝好就好在不折腾,并没有试图改变父亲制定的游戏规则。 比如外戚一方,史高的继任者是王接,王接是汉宣帝的舅表兄弟;王接的继任者是许嘉,许嘉是汉元帝的堂舅,又是刘骜的岳父。儒臣一方,以丞相为例,韦玄成、匡衡都是汉元帝钦点的当世大儒。宦官一方,在弘恭死后,石显继任中书令,牢牢掌控着内廷权力。 说一句不讨喜的话,被《汉书》黑出翔的弘恭、石显,实际上是汉元帝一朝的政治稳定器。当然这是指客观作用,并不是为他们洗白,政治从来都与道德判断无关。《佞幸传》也不得不承认:汉元帝“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班固站在士大夫的立场上,对汉元帝重用石显颇有微词,但笔者认为他大体上是一位称职的皇帝。 陈汤攻灭郅支单于本来不是主线故事,但陈汤后来与王家人多有瓜葛,因此也需要交代一下。 匈奴是中国大患,虽经汉武帝犁庭扫穴式的打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昭帝宣帝时期,双方仍时战时和,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汉朝出动十五万大军,兵分五路再伐匈奴,经过一年多的奋战,斩首俘虏数万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屋漏偏逢连夜雨,匈奴又遭遇暴风雪袭击,雪深一丈,人口牲畜冻死大半。与匈奴有世仇的丁零、乌桓、乌孙趁机报复,三面围攻,匈奴元气大伤,后来分裂为南北两部。 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款塞入朝,北匈奴的郅支单于则向西发展。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郅支派使者入朝贡献,并请求接回做人质的儿子。朝廷讨论之后,派谷吉为使者,将质子送还,郅支却突然变脸,杀了谷吉。郅支怕汉朝出兵报复,逃到了西域的康居,康居王见他威武雄壮,就招他做了女婿,帮自己开疆扩土。随着战功卓著,他的野心愈加膨胀,最终与康居王反目,屠杀康居宗室,鸠占鹊巢,以武力强迫周边国家向自己进贡。汉朝曾三次派使者交涉,要求归还谷吉的遗体。郅支羞辱汉使,不肯奉诏,气焰非常嚣张。 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朝廷派甘延寿为骑都尉使护西域(简称西域都护)、陈汤为副校尉出镇西域。陈汤此人,沉雄大略有奇谋,每每路过山川城池,都喜欢登高望远,观察形势。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陈汤对甘延寿进言说:“西域原本就从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攻伐乌孙、大宛,威震四方,若得此二国,不出数年,西域各国危矣。若姑息养奸,必为我朝心腹大患!他虽然远在康居,但也有弱点,既无坚城又无强弩。不如尽发屯田之兵,联合乌孙,奔袭康居,千载之功一朝可成!” 甘延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陈校尉你说得有道理。事关重大,我还是请示朝廷吧。”陈汤急了:“军国大计,非凡夫俗子所能见解。陛下若与公卿商议,此事必不能成!”甘延寿素来小心,答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还是等等吧。” 陈汤彻夜未眠,想到不世之功近在眼前,却无法实现,心中闷闷不乐。过了几天,甘延寿突然生病了,在府中卧床休息。陈汤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他假传圣旨,调集戊己校尉所部和西域属国士兵,誓师出征。甘延寿听见外面鼓声隆隆、马鸣萧萧,急忙出来查看,质问道:“陈校尉,这是怎么回事?”陈汤瞪大了眼睛,右手握着剑柄,厉声说道:“大军整装待发,你敢扰乱军心吗!”甘延寿怂了,只好同意出兵,并与陈汤联名上书,自劾矫诏之罪。 汉军四万余人,兵分两路向西进发。途中与康居副王的几千骑兵遭遇,陈汤首战获胜,所得牛羊正好可以补充军粮。到达康居边境后,陈汤又积极联络康居贵族,在他们的引导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挺近到郅支所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郅支原本是准备跑路的,考虑到汉军劳师远征,不能久持,又返回城中固守。联军在离城三里处安营扎寨,斥候远远望见城上旌旗飘扬,几百名甲士凭城坚守,城外又有一百多骑兵来回奔驰,一百多步兵摆出了夹门鱼鳞阵,耀武扬威。他们还嚣张地对汉军叫骂:“来呀,互相伤害呀!”说完那一百多骑兵就向尚未完成的汉军大营冲杀过来,陈汤早有准备,派弓弩手以密集的箭雨招呼。城外的匈奴兵落荒而逃,退入城中躲避。 陈汤命令擂鼓前进,将城池四面围定,该城有内外两层,内城是土城,外城是木城。郅支带着大小老婆数十人,亲自坐镇指挥,在木城上与汉军对射。开战不久,一支流矢就射中了郅支的鼻子,他哇哇乱叫着逃入内廷。陈汤组织敢死队放火烧城,夜半时分,外城瓦解,汉军包围了内城。此时康居一万多“伪军”赶来,对汉军实施了反包围,郅支见状,也组织数百名骑兵突围。汉军紧守营寨,用强弩还击,打退了他们的多次进攻。 清晨时分,汉军放火为号,首先向城外的康居兵发起反突击,“伪军”的战斗意志果然不行,立刻作鸟兽散。随后,汉军在木楯车的掩护下,攻破土城。郅支倒是硬气,与一家老小一百多人退入内廷顽抗。汉军一拥而入,短兵相接,当场斩杀郅支单于。此战,共斩杀阏氏、太子、诸王等匈奴贵族一千五百多人,几乎是连窝端。甘延寿、陈汤联名上书告捷,喊出了那句震铄古今的话语:“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人无完人,陈汤虽然勇猛,但有贪财的毛病,私吞了很多战利品。班师途中,司隶校尉接到举报,移文沿途郡县,要对陈汤进行调查。陈汤不满,上书说:“臣与将士们不远万里,力斩郅支单于,该有使者前来慰劳。如今却让司隶校尉调查,是要为郅支报仇吗?” 刘奭在大事面前还是明白的,与为国效命相比,贪财不过是小节而已,立即下令撤销调查,沿途准备酒食欢迎。二人回到长安后,朝廷按例要论功封赏。可是石显、匡衡认为矫诏有罪在先,功过相抵已经是宽大了,如果再加封赏,那以后人人都可以矫诏兴兵,无事生非了。宗正刘向引经据典,认为二人出生入死,功在千秋,“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因为争议仍然很大,一直拖到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自请为婿,使此战的意义突显出来。刘奭最终采取了折中方案,封甘延寿为列侯,陈汤为关内侯(无封地、不世袭),食邑各三百户。陈汤一直担任射声校尉,直至汉成帝即位。 而王氏外戚未受重用,刘奭的决定权也是很重要的,作为文艺青年的他并不钟爱端庄稳重的王政君,而是喜欢聪明伶俐的傅昭仪。妻不如妾,妻不如偷,老婆可以喜新厌旧,儿子总该亲吧? 刘骜小时候还是个知书达礼的乖孩子。一次,刘奭有事急召他,他不敢走皇帝专用的驰道,而是绕了一大圈,从西边的侧门入内。刘奭见他来迟,忙问缘故,他如实回答,受到了父亲的表扬。然而长大后,他却开始转变画风,嗜酒如命,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刘奭越看这母子俩越不顺眼,后来傅昭仪生下了刘康,封定陶王。刘康多才多艺,很对刘奭的胃口,因此坐则同席,行则同车,大臣们都能看出来,太子的位置悬了! 这位文艺皇帝曾在宫中举办个人音乐会,让人远远地放置一面鼓,然后用铜丸代替鼓槌,一颗一颗往鼓面上扔,节奏居然悦耳动听。他哈哈大笑,又让身边的人也来表演,大家都不会玩,刘康凑过来一试,丝毫不亚于父亲。刘奭更高兴了,当众夸奖刘康:“朕的儿子里面,就数你最有才了!” 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史高的儿子史丹也在旁边,他是坚定的***,于是上前进言:“真正的有才,是孔子所说的‘敏而好学’‘温故知新’,比如太子这样。如果擅长音律也算有才,那不如让乐师代替丞相治国好了。” 刘奭无言以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后来,刘奭的幼弟中山王刘竟去世,太子刘骜奉命前往吊唁。临行之时,刘奭一见刘骜,触景深情,又忍不住悲伤起来。但是当他发现刘骜一脸平静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难道你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吗?连仁慈之心都没有,怎么做天下百姓的父!”刘骜吓得不敢答话,史丹赶紧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免冠谢罪道:“这都是臣的主意。臣见陛下太过悲伤,就嘱咐太子面见陛下时切勿流泪,以免影响陛下情绪。” 刘奭才渐渐平息了怒火。 父子俩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十多年。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刘奭病重,侍奉在左右的,是傅昭仪和刘康母子,身为嫡系的王政君和刘骜反而难得一见。弥留之际,他迷迷糊糊地问起当年汉景帝废太子立胶东王(刘彻)的事情。 当时王凤任卫尉、侍中,正好在御前护卫,听见这话,顿时脊背发凉寒毛直竖。一时间,太子和王家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史丹又一次出面力保太子。他以侍中的身份直入御前,趁君臣独处之际,抽泣着说:“太子是嫡长子,已立储十余年,天下人尽皆知。如今人们看到定陶王受宠,都纷纷传言,以为太子之位将要动摇。若真如此,朝中公卿必然以死相争,也绝不奉诏,臣愿做第一个死谏之人!” 刘奭被将了一军,想到自己当年也差点被废,只好悲叹道:“朕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个儿子却还年幼,当然放心不下,可是绝无易储之意。皇后谨慎,一向没有过失,太子又受先帝喜爱,我岂能违逆?” 史丹见目的已经达到,顿首谢罪道:“臣妄言,臣该死!” 刘奭无可奈何,只好说:“朕命不久矣,你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辜负朕的一片心意。”刘骜的太子之位由此巩固。 不过傅昭仪和定陶王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们将在适当的时候再次粉墨登场,并深刻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1.3飞上枝头变凤凰 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身份变了,地位也跟着变,什么平等,不存在的。等到汉成帝刘骜即位,王政君由皇后变成皇太后,这在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具有天然的权威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凤荣升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中央****兼国防部长,并负责中央办公厅日常工作),成为内朝最高长官。在王政君和王凤的推动下,刘骜好人做到底,陆续封王崇为安成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 刚刚十九岁的刘骜还是太年轻,一开始就犯了个大错误。他首先明升暗降,将风评恶劣的石显从中书令的要职上调离,改任长信宫中太仆(掌太后宫中车驾)。御史们闻风而动,纷纷上书弹劾石显以前的种种罪行。刘骜顺水推舟,将其罢免并遣返原籍,石显聪明一世,没想到竟在阴沟里翻船,在路上就忧惧而死。 这与崇祯铲除魏忠贤的套路如出一辙,但是,九千岁死了,世界就会变好吗?刘骜不但除掉了石显,就连中书也一并撤销了,很快,他就发现,大舅王凤才更可怕。 就在当年夏天,关中一带发生了严重雾霾,这在农业时代是不多见的,属于灾异。刘骜忙咨询熟悉阴阳五行的大臣,他们借题发挥,说:“这是阴盛阳衰的缘故。当年高祖有约,非功臣不封侯,如今太后兄弟无功受禄,违反高祖之约,所以上天示警。”这代表着儒臣们的态度,凭什么你们姓王的就能骑在我们头上? 王凤一看情形不对,马上以退为进。他上书弹劾自己:“陛下初即位,正值主少国疑之际,因此命臣领尚书事,本来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天降黄雾,都是臣的过错,请杀臣以谢天下!国丧已毕,还请陛下亲理政务,以顺应天心。” 刘骜吃了一惊,“大将军何出此言,朕怎么能滥杀重臣?”王凤顺势卖乖:“谢陛下不杀之恩,臣请告老还乡。”眼下这形势,当然不会让他撂挑子,刘骜只好慰留:“朕涉世未深,不明事理,才导致阴阳失和,日月无光,黄雾弥漫不去。大将军引为己过,坚决请辞,更显朕失德。朕既然委以重任,就是希望国家治理有成,请大将军专心辅政,不要有所疑虑。” 刘骜并不是完全不懂政治平衡术,他的方法是让两家外戚平分秋色。这个人是汉宣帝舅表兄弟,按辈分是刘骜的表爷,而且也姓王,叫王商。我们知道,刘骜的五舅也叫王商,为了便于区分,就称这个王商为“老王商”。 老王商初任左将军,在政见上屡屡与王凤想左,而王凤也厌恶老王商。 建始三年(公元前30年)秋天,长安城中突然流传着一则谣言,说渭河上游发大水,不日即到。百姓们惊慌失措,奔走呼号,城中一片混乱。刘骜召开紧急御前会议,处理这一突发性群体事件。王凤信以为真,急忙奏道:“请陛下与太后速速登船,至于城中百姓,可以让他们上城头避水!”他这么一说,大家更紧张了,朝堂上乱哄哄的,纷纷表示附议。 老王商高声说:“此言差矣!如今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降大水?谣言止于智者,不可无事生非,骚扰百姓。”刘骜冷静下来想一想,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城中稍稍安定下来,果然证实是谣言。刘骜当众称赞老王商老成谋国,王凤直羞得脸红到脖子根。老王商似乎盖过了王凤一头,平衡术初见成效。 次年,老王商出任丞相,加封千户侯。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匈奴复株累若鞮单于入朝,受到隆重接见。单于来到殿上,先拜皇帝,后拜丞相,老王商离席还礼,与他寒暄几句。单于仰视老王商,见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又有威仪,顿时肃然起敬,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次会见大长国威,刘骜赞叹道:“真不愧为我大汉丞相啊!” 不过平心而论,王凤在识人用人方面,还是有过人之处的,这也是刘骜离不开他的原因之一。即位之初,丞相匡衡旧事重提,弹劾陈汤矫诏专断,不能以身作则,反而私藏财物,还告诫下属不要泄露此事。陈汤因此被免官,此后康居国派王子入质,陈汤指认这个王子是假的。然而朝廷查验后,却发现是王子无误,陈汤罪上加罪,下狱论死。幸而有人替他求情,最终罢爵贬为庶人。 几年以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国围攻,发来急报,请求派敦煌驻军救援。公卿大臣们不晓边防事务,议论多时不能决断。王凤突然想起来陈汤这位老将,建议可以咨询他。于是刘骜召陈汤来见,陈汤在攻打郅支时受寒,如今年事已高,两臂因为风湿不能弯曲,可怜可叹。 刘骜赐他免礼,问起西域战事,陈汤推辞说:“公卿将相们都是贤才,臣一个病老头子,能有什么主意?”刘骜知道他有气,就安慰道:“国家有急事,先生就不要推让了。”陈汤胸有成竹:“以臣之见,此事不必忧虑。”刘骜不解地问:“何出此言?” 陈汤解释道:“胡兵五人才能抵汉兵一人,为何?兵刃弓弩不利。如今虽说学了一些机巧,仍然三人才能抵我一人。兵法上说,防守方以一半兵力足可胜敌,陛下勿忧。况且行军速度有限,正常一日三十里,轻装一日五十里,等敦煌驻军赶到,就是报仇,而不是救急了。”刘骜点头又问:“此话当真?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根据在西域时的经验,掐指一算,答道:“现在已经解围了,不出五日,必有捷报。” 四日后,果然传来了乌孙退兵的消息,举朝惊叹。王凤就此聘任陈汤为从事中郎,对他言听计从。 建始四年(公元前29年)秋,大雨滂沱十多天,黄河在东郡决口,河水泛滥兖州,殃及四郡、三十二县,受灾面积达到十五万顷,淹没公私房屋四万多间。 灾情牵动着大家的心。刘骜召集公卿商讨对策,御史大夫尹忠打官腔,遭到严厉训斥,惊惧自杀。朝廷急命主管财政的大司农调拨钱粮赈济灾区,派使者征集民船五百多艘,抢救转移受灾群众九万七千多人。而对于堵塞决口,由于缺乏专业人才,一直拖到了次年春天。有人向王凤举荐水利专家王延世,王凤保奏他为河堤使者。 王延世不辱使命,督造数丈长的大竹笼,里面装上石头,用两条船夹住抛在决口处,这个方法直到今天还在使用。经过三十六天的奋战,顺利完成任务。刘骜大喜,改年号为河平元年,拜王延世为光禄大夫,封关内侯,赐金一百斤。 若论起搞政治斗争,老王商就更不是王凤的对手了。 王凤有个亲戚杨肜,任琅琊太守,一年之内就上报了十四次灾害。老王商觉得不正常,就派人前去调查。王凤出面为杨肜说情:“天灾如此,非人力所为。杨肜可是好官吏,不如放一放再说吧。”老王商根本不给他面子,上书奏请罢免杨肜。 因为领尚书事总领内朝枢机,这封奏书毫无疑问地落入王凤之手。他冷笑一声,开始派人盯梢,抓老王商的小辫子。后来他听说老王商和父亲的一个婢女私通,还有王商的妹妹与人勾搭成奸等等,立即进宫禀报。 刘骜觉得这是个人作风问题,又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因此追究当朝宰辅的罪责。王凤坚持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丞相一向以清流自居,己不正焉能正人。请陛下将此事交由司隶校尉调查!”刘骜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老王商估计屁股也不干净,慌乱之中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之前,太后王政君为刘骜备选后宫,其中就包括老王商的女儿,可是当时他的女儿生病,被他婉言推辞了。正在接受调查的他,意识到如果女儿在后宫为援,就不至于现在这样被动。于是他通过新受宠的李婕妤的关系,想把女儿安排进后宫。 没想到正是这个节外生枝的举动,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恰在此时,发生了日食,借此弹劾三公的戏码又上演了。太中大夫张匡,上书请求对皇帝近臣当面陈述日食的原因。史丹等人出面听取报告,张匡看见史丹也在,心中已有七成把握,他说:“丞相王商作威作福,欺上瞒下,任用奸猾之吏,紧盯别人的罪过,为己立威,天下人共苦之。此前有人揭发王商的妹妹通奸,奸夫被家奴所杀,臣怀疑就是他指使的。甚至他的儿子王俊都写了举报信,而王俊的妻子就是左将军史丹的女儿,史丹听到消息后,立刻让女儿与王俊离婚……” 史丹脸色煞白,知道现在必须要与老王商彻底撇清关系了。张匡接着说:“王商不尽忠辅国,起初为陛下备选后宫时,他托辞女儿生病拒绝了。后来为取媚于上,明知后宫之事皆归太后所辖,却走歪门邪道,私交李婕妤,违背臣节,因此才引发日食。况且臣听说秦相吕不韦,见庄襄王无子,将已有身孕的赵姬献上,之后生了始皇帝;楚相春申君,见考烈王无子,将自己宠幸国的女子献上,之后生了楚幽王。这是大盗窃国,王商无故献女,其心可诛!” 这种上纲上线的言论,让在场的人心头一紧,谁还敢为老王商说话?张匡越说越来劲:“自古无道至极,众叛亲离。王商家风秽乱,父子相告,这样的人做丞相,还指望他教化百姓,治理天下,简直太荒谬了!王商在职五年无所建树,恶名昭彰,有损陛下圣德。愚以为陛下年富力强,即位以来,还从未诛杀奸佞,如今皇子迟迟未生,各种灾异频现,正当恭行天罚。杀此一人,海内震动,奸佞之道绝矣!” 史丹不敢怠慢,立即上奏道:“王商位居三公,爵封列侯,受诏辅政,却不遵国家法度,以权谋私,奸邪乱政。为臣不忠,欺上不道,罪行明白,当处以死刑。臣请将王商押入死牢!” 刘骜不忍心加刑,又知道张匡一向险恶,缓缓地说:“还是不要追究了。”旁边的王凤不依,争辩道:“陛下即位不久,若不诛此贼,何以号令天下?”不得已,刘骜只好退让一步,下诏说:“丞相统领百官,协和万国,责任重大。王商任丞相五年,未有忠言良谋,却以旁门左道扰乱国政,其罪当诛。王商其妹,**内闱,家奴杀死奸夫,疑似王商唆使。此前朕顾念重臣,不予深究,王商不仅不悔改反而口出怨言,令朕痛心。因王商为先帝表亲,赦其死罪,收回丞相印绶。” 老王商哪里受过这窝囊气,三天后,发病呕血而死。王凤失去了制约,更为强势,就连人事权力也把住不放。 有人举荐刘向的儿子刘歆,刘骜亲自召见后,发现他精通经史,果然不同凡响。于是准备拜他为中常侍,长随左右,官服都已经拿来了,左右近侍们突然提醒还没有通报大将军王凤。刘骜有些生气,说:“区区小事,何须告知大将军?”近侍们宁可得罪刘骜,也不敢得罪王凤,叩头不止。刘骜征询王凤的意见,王凤以为不可,此事最终作罢。 刘骜久无子嗣,只得未雨绸缪,另谋他法。等到定陶王刘康入朝时,刘骜与太后商议,决定尽弃前嫌,厚待刘康,给他的赏赐十倍于其他诸侯王。朝见结束后,刘骜又让刘康留在长安,并在私下场合表明心迹:“我尚无子嗣,一旦有意外,再难与兄弟相见。你就留在长安陪伴我吧。” 刘康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兄终弟及的暗示,因此殷勤侍奉哥哥。王凤看出了其中端倪,若刘康继位,王家人就做不成外戚了,便借机阻挠。老天又来帮忙,再次发生日食。王凤上奏:“日食是阴盛之象。定陶王虽然亲近,按礼制应该在藩国,但如今滞留京师,是异常之举,故而天象示警。请定陶王早日归国!”祖宗之法不容置疑,刘骜含泪与刘康诀别。 王凤的咄咄逼人引起了正直之士的不满。京兆尹(长安市长)王章认为遣返定陶王不近人情,上书请求陈述日食的原因。刘骜吸取上次的教训,亲自接见了王章。王章说:“天道昭昭,赏善罚恶。如今陛下没有子嗣,亲近定陶王是为了承继宗庙,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本是善事,又怎么会引发灾异?臣以为,发生日食,是因为有大臣专权。大将军王凤将其归咎于定陶王,遣返归国,是图谋孤立陛下,以便独揽朝政,绝非忠臣所为。大小政事均出自王凤之手,陛下未尝参与,他非但不自省,反而把责任推给别人。” 这话说到刘骜的心里去了,他脑子嗡嗡直响,挥挥手示意王章继续说下去。王章清清嗓子说:“王凤欺君罔上,已非一日。之前丞相王商,是先帝表亲,威严持重,出将入相,堪称国家柱石。只因行事正派,不愿阿附王凤,就以小事被罢免,忧愤而死,令人痛惜。王凤还说王商献女媚上,可他自己呢?他明明知道自己小妾的妹妹嫁过人,于礼不该献给陛下,他却说此女能生育,将其送入后宫,以谋求私利。然而此女至今尚未怀孕,况且西方的羌人常常杀死长子,以正血统,陛下是至尊天子,怎么能接近已嫁之女!不可使王凤久握权柄,应另选忠贤代之。” 刘骜一直对罢免王商、遣返定陶王之事耿耿于怀,听完王章一片忠言,大为振奋。他对王章说:“若不是京兆尹仗义执言,朕将贻误社稷。贤人识贤人,请君为朕举荐辅臣。”王章胸有成竹地答道:“中山王刘兴的舅舅冯野王,在先帝时官至九卿,忠直信义,智谋过人。他备选三公,却因为是诸侯王的亲属而避嫌,出任琅琊太守。陛下是明主,应当任用这种贤臣。”刘骜早就听说冯野王的名声,就采纳了王章的提议。 可惜隔墙有耳,王凤的堂弟王音,时任侍中,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他把王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立刻转告给了王凤。王凤故技重施,使出以退为进大法,上书“乞骸骨”:“老臣资质驽钝,蒙太后福荫,兄弟七人封为列侯,赏赐无算。辅政七年,陛下将国事托付给臣,无不言听计从。可是如今,阴阳不调,灾异频现,根据五经传记和博士所言,都认为日食的原因是大臣失德。臣连年卧病,尸位素餐,近来病情加重,更觉力不从心。臣愿告老还乡,疗养身体,若陛下神灵保佑,得以痊愈,再回御前侍奉,不然则此命休矣。臣无才而受重用,天下人皆知陛下厚恩;因病而得保全,天下人皆知陛下仁慈。不管臣是进是退,都有利于国家,绝不会引起私议,请陛下恩准!” 王凤这个老狐狸,倚老卖老装可怜,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太后王政君被感动哭了,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刘骜是个孝子,一心软又妥协了,回复王凤说:“朕处事不明,执政有缺,因此天降灾异,责任在朕。大将军代朕受过,上书乞骸骨,将置朕于何地?请务必打起精神,安心养病,所请不准。” 尚书们趁机弹劾王章:“王章明知冯野王外任太守,却私自举荐,是为了方便内外勾结;明知张美人已被陛下临幸,却妄言羌人杀长子之事,大逆不道。”廷尉署定罪后,王章被赐死,家属全部流放合浦(今广西一带)。冯野王也被牵连免官,几年后老死家中。 王凤接连扳倒几大政敌,一时风光无两,朝中的公卿们遇见他都不敢正视,地方上的太守刺史当然也是见风使舵,都来攀附国舅爷。王音通风报信有功,被王凤举荐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王家权势滔天,五兄弟开始奢靡腐化,放飞自我。他们妻妾成群,奴婢上千,整日声色犬马;又大兴土木,超标建设,楼堂馆所林立。王商甚至掘开长安城墙,将沣河水引入府中,建造豪华游艇,朝歌夜弦。王根在后院堆土成山,筑起高台,模仿宫中白虎殿的形制。 在乌烟瘴气的家族氛围中,却有一个另类的身影,这便是默默无闻二十多年的王莽。王莽的父亲早早就去世了,亲哥王永也不在了,没有赶上这天大的恩泽。按照《汉书》上的说法,王凤兄弟几个的关系并不融洽,封侯以后甚至都很少往来。王莽不是嫡出,免不了要受白眼,虽然沾了皇太后的光,衣食无忧,但是相比一个个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叔伯兄弟们,自己怎么看怎么像外人。 母亲经常在家唉声叹气:“莽儿,你爹走得早,留下咱孤儿寡母。这冷冷清清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你可要争口气呀。”王莽没有回答,暗暗下定决心,自己的功名自己挣。他克勤克俭,为人恭敬,对自己的孀母寡嫂照顾有加,投拜名师研习儒学,不断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 他读书的地方在长安敦学坊,投拜的名师是沛郡陈参,虽是私学,也不懈怠。每天身着儒服,早起晚歇,读的是五经之一的《仪礼》。同学中有一个叫庄尤的人,这位庄尤,后来因为避讳汉明帝,在《汉书》上写作严尤。严尤为入仕途也来求学,但他读圣贤书不上心,却更喜欢兵法,常自比乐毅、白起。 《仪礼》上写的都是先秦流传下来的古礼,枯燥繁琐,王莽却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庄尤看着王莽认真的样子,逗他说:“王学究,之乎者也读多了不烦呢?我来跟你讲讲战国名将的故事吧。”王莽没有抬头,一本正经的回答:“孔子过卫,不言军事。我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人之道。”庄尤听他这么说,大笑起来:“那你厉害了!以后我还要在你手下效劳哩。” 更重要的是,他不断结交名流,又小心侍奉有权有势的叔伯们,终于有一个机会来了。阳朔年间,王凤害了一场大病,王莽跑前跑后,端水尝药,连洗漱起居都顾不上,蓬头垢面衣不解带,伺候了好几个月。王凤被感动了,咳嗽着说:“我都病成这样了,家里的几个兔崽子只顾吃喝玩乐。难为莽儿这么周到,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儿子!”他快要咽气的时候,表示要把王莽托付给皇帝和太后,很快,王莽就被任命为秩六百石的黄门郎(宫廷办事员),随即升任秩比二千石的射声校尉(中央军五校尉之一),这成为王莽步入政坛的起点。 王凤的“孝子”可不止王莽一个,还有外甥淳于长。他俩就像约好了一样,一个倒夜壶,一个就端洗脸水,一个喂汤药,一个就搀腰扶背。外甥也是侄,王凤自然也保举了淳于长,他历任校尉诸曹(校尉的属吏)、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和铸币)、侍中,最后官至卫尉。 谁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那是因为你无权无势。有权有势,有人争着做你儿子。 1.4大汉病了,病名外戚 王凤命将休矣,这本是收回权力的最好机会,但刘骜拘泥于亲情,并没有作出反应。他亲临病榻之前,拉着大舅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大将军忠心辅国,劳苦功高。一旦身有不测,就让三舅王谭接替如何?” 王凤与亲兄弟们不和,又想报答王音的恩情,也哭着说:“王谭这些人虽是臣的至亲兄弟,但他们骄奢淫逸,不能为百姓表率,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臣愿以性命担保。”刘骜同意了,让王音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王谭加为特进(地位仅次三公),兼领城门卫兵。 刘骜对舅舅们的出格行为早有耳闻,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久他就造访王商等人的府邸,被眼前的一切彻底激怒了,决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叫来大司马王音一顿训斥,王商、王根得到消息后,把王政君抬出来做挡箭牌,扬言要刺面割鼻向太后谢罪。 这种近乎于街头无赖的行为如同火上浇油,刘骜怒火冲天,派人责问主管京师地面的司隶校尉、京兆尹:“成都侯王商私掘帝城,引水入宅;曲阳侯王根僭越犯上,仪比天子;红阳侯王立窝藏亡命之徒,纵容宾客为盗。司隶、京兆知情不报,该当何罪!”两人吓得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王音也接到了措辞严厉的诏书:“王家兄弟自暴自弃,竟要在太后面前刺面割鼻,伤慈母之心,祸乱国家。朕今天就要收拾他们,你把他们控制起来,等候发落!” 然后他授意尚书,奏请依照汉文帝诛杀国舅薄昭的故事,治王商等人死罪,一时间杀气腾腾。王音跪在草席上,王商、王根、王立则带上腰斩的刑具在宫门前请罪,摆出服软的姿态。刘骜又心软了,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你当然可以说刘骜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汉初,在经过吕氏专权的腥风血雨后,出于对外戚的防范,皇帝和功臣们达成妥协,恢复执行了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的三公体制。在无为而治思想的指导下,**职能得以顺畅运行。而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以将军、侍中组成内朝,又借对匈战争,废太尉设大司马,以大司马统领内朝。 为了保证大司马的忠诚度,只能任人唯亲,但宗室是万万不能用的,因为他们也姓刘;皇帝自然而然想到用母族或妻族外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汉武帝临终时,以霍光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辅佐幼帝。 外戚政治形成路径依赖,即使汉宣帝清算了让自己如芒在背的霍家,也不得不起用外戚史家;汉元帝不喜欢王政君,却阻止不了王家的上位;汉成帝为了限制王凤,也不得不借用另一家外戚。前人栽种后人收,这一加强皇权的制度终于变成了怪物,反噬其主。 一面是大权旁落,一面是子女屡屡夭折,郁闷至极的刘骜开始微服到宫外散散心。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他来到阳阿公主府上游玩,阳阿公主见他闷闷不乐,就把歌伎们都叫出来助兴。 钟鼓齐鸣,丝竹悦耳,一名蒙着面纱的舞者在众人的簇拥中上场。那人螓首蛾眉,纤手玉足,腰肢如弱风扶柳,摇摆中风情万种,回首间脉脉含情。刘骜厌倦了死气沉沉的后宫,顿时被这活色生香的佳人迷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阳阿公主注意到皇帝的失态,忍不住掩口而笑,一曲终了,舞者摘下面纱,露出了绝世容颜。 刘骜拍手叹息:“天底下竟有这般人物,朕今天是大开眼界了!”阳阿公主知趣地说:“既然陛下喜欢,我就把她献给陛下。”她又转过头对舞者说:“飞燕,陛下要召你入宫,还不谢恩?”舞者娇滴滴地答应道:“奴婢谢陛下恩典。”刘骜笑得满面桃花,连声叫好。 这位可人儿就是赵飞燕,据说她出生后遭父母遗弃,可是三天仍然没死,又被抱了回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赵飞燕长大后做了宫女,被分配进阳阿公主府。阳阿公主见她有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便让她学习歌舞。天赋加上努力,她进步神速,舞动起来身轻如燕,故称“飞燕”。 刘骜将她带回宫中,《飞燕外传》绘声绘色地说,她欲擒故纵,一连三次拒绝刘骜的召幸,活脱脱一个绿茶婊。这激起了刘骜的征服欲,单刀直入,强幸赵飞燕,用力过猛,竟搞得血流满床。刘骜上了瘾,从此夜夜临幸,如漆似胶。赵飞燕也许是扛不住折腾(污),也许是想提携妹妹,就在床笫之上对刘骜说:“臣妾有一个妹妹叫赵合德,也生得国色天香,愿陛下幸之。” 买一送一,岂不美哉?刘骜一见赵合德,果然明眸皓齿,丰乳肥臀,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上床一试,柔若无骨,让人流连忘返“无法自拔”。相比身体娇弱的赵飞燕,赵合德更能使刘骜大展雄风,因此后来居上,宠绝后宫。 这必然引起后宫争斗,此前许皇后的姐姐许谒,以巫蛊之术诅咒有身孕的妃嫔和王凤等人,事情最终败露。皇太后王政君震怒,下令彻查,赵氏姐妹趁机诬告许皇后和班婕妤也参与其中。巫蛊案向来都是疑罪从有,加之许皇后已经失宠,就此被废。刘骜想把赵飞燕扶正,但王政君看不惯她的狐媚样,说她出身低贱,不宜立后。淳于长从中牵线搭桥,鼓动刘骜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侯,再立皇后就名正言顺了。刘骜终于如愿以偿,从后来王家人独揽大权来看,这很可能是一次利益交换。 几乎就在同时,成都侯王商上书朝廷,愿意把自己的封邑让出一部分给王莽,大臣们也纷纷为他点赞,甚至包括陈汤在内。汉成帝顺应众意,赐王莽南阳郡新野县都乡一千五百户,封新都侯,此后历任骑都尉(掌羽林骑士)、光禄大夫(掌议论)、侍中,成为皇帝近臣。而他依旧保持着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用赏赐得来的财物,供养宾客,结交名士,以致家无所余;在职期间敢于直言,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誉,声望蒸蒸日上,比老王家的纨绔子弟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亲哥哥王永留下一个遗腹子王光,王莽同病相怜,对他视如己出。不但出钱供他读书,在休息日还亲自前往太学,带上肥羊美酒,款待授课的博士,连同学们也跟着开荤。王光和王莽的长子王宇年纪相仿,因此王莽还特意为他安排婚姻,并在同一天为他们举行婚礼,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忠孝仁义,王莽全占了,堪称道德模范。 刘骜则跟赵氏姐妹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性福生活。放纵有放纵的资本,自昭宣中兴以来,天下承平已久,除了一些偶发的自然灾害,国家无事,百姓富足,从上到下都弥漫着奢靡之风。刘骜立赵合德为昭仪,仅次于皇后,为她建起一座富丽堂皇的昭阳殿,朝歌夜弦,醉生梦死。《飞燕外传》中说他把赵合德比作温柔乡,对身边人感慨:“我可不学武皇帝寻仙问道,就老死在这温柔乡里好喽。” 这嘴脸,活脱脱就是: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其实,皇帝好色真的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孟子·梁惠王下》中对此有过精彩论述。梁惠王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孟子却说:“当年周太王也好色,但是治国有方,既没有剩男,也没有剩女。大王即使好色,与百姓同好,怎么会有损王道呢?” 说到底,不过是他无力应对政治危机,以色自娱罢了。 在他统治时期,爆发了著名的铁官徒起义。自汉武帝实行盐铁官营以来,在各郡设置铁官,使用大量刑徒冶铸铁器。无偿劳动加上缺少安全保障,积累了各种矛盾。说起来,事件的***正是一次安全事故。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沛郡的冶铁所正在烧制一炉新铁,快完成的时候,突然听见炉中传来阵阵如雷又如鼓的声音,刑徒们一哄而散。只听一声巨响,炉子被炸得七零八落,地陷数尺,铁液和炉渣四散星落。 这是一起普通的炸炉事故,但在当时,绝非事故这么简单,而是上升到五行灾异的高度,更加重了铁官徒的不满情绪。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六月,颍川郡铁官徙申屠圣等180人发动起义。申屠圣自称将军,夺取武库兵器,杀死官吏,转战九郡。永始三年(公元前14年),山阳郡铁官徒苏令等228人发动起义。这次起义规模更大,转战十九个郡国,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被杀。 起义虽被镇压下去,但冶铁作为西汉官营经济的核心之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足以动摇国本。这标志着西汉的统治危机逐步加深。 1.6汉哀帝改革胎死腹中 太子刘欣即位,是为汉哀帝,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赵飞燕为皇太后。王政君投桃报李,追尊刘欣的生父为定陶恭皇,双方看起来很和谐,实际上各怀鬼胎勾心斗角。 刘欣依礼制尊祖母傅氏为恭皇太后,母亲丁氏为恭皇后,立恭皇太后的侄女、自己的表姑傅氏为皇后,封舅爷兼岳父傅晏为孔乡侯,封舅舅丁明为阳安侯。赵飞燕的弟弟、名义上的国舅赵钦也被封为新成侯。目的很明显,是要借力打力,让外戚们互斗,徐图恢复皇权。 王政君也看出了门道,指示王莽请辞大司马,以避锋芒。王莽上书后,刘欣考虑到即位之初需要保持政局稳定,极力挽留,甚至说如果王莽要退,自己这个皇帝也不干了。王莽暂时保住了位子。 据《汉书·食货志》记载,汉哀帝时,天下人口户数达到了汉朝的最高峰。随之而来的是土地兼并严重,社会矛盾尖锐的状况。 刘欣以前太子太傅师丹为左将军,推行改革,师丹与丞相孔光等人议定后,颁布了调控法令: “诸侯王和列侯在封国占有的土地,列侯在长安和公主在各县占有的土地,关内侯和吏民占有的土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和公主一百人,关内侯和吏民三十人。商人不得占田为吏,违者依**处。限期三年,土地与奴婢超过限额的,一律予以没收。” 此举还有另一个目的,以师丹领尚书事架空王莽。如此重大的改革事宜,竟没有咨询三公之一的王莽,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我们知道有改革就有阻力,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这封诏书下达到地方时,无非是各级领导高度重视,转发《关于转发《关于转发《关于转发朝廷限制占田蓄奴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并深入学习领会、坚决贯彻执行。 政策是好,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诸侯王、列侯、公主谁敢惹?即使是不世袭的关内侯,哪个不是有权有势、手眼通天?剩下只能拿普通官吏和百姓开刀了。即使是普通官吏和百姓,想要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实现共同富裕,也是难上加难。上吊的、跳井的、暴力抗法的比比皆是。 比他们更头疼的,是高处不胜寒的汉哀帝,诏书下发几个月了,得到的都是几乎一样的结果。而且自己视为依靠的至亲,傅晏、丁明也是列侯,他们的既得利益受损,也都反对改革。刘欣无可奈何,只好下诏暂缓实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建平元年正月,司隶校尉解光上书,爆料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汉成帝并非无子,皇后侍读官曹宫和许美人都曾诞下龙种,但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封奏书长达一千六百多字,在那个惜墨如金、一副竹简只能写几十个字的时代,可称得上长篇大论。其中时间、人物、地点一应俱全,为了行文方便,在此简单复述一下。 据掖庭狱丞(后宫监狱长)籍武的供述:元延元年,曹宫在牛令官舍(养牛管理处)生下一名男婴,有宫女六人作见证。不久,宦官田客就拿着诏书和一个绿书囊,交给籍武说:“把那个婴儿和六名宫女都押入暴室(后宫晾衣处,兼作牢狱),别管这是谁的孩子,也别管是男是女。”曹宫暗示籍武:“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你可要善待他呀!”三天后,田客又发来诏书催问:“孩子还活着吗?”籍武在竹简背面回书:“孩子还活着。” 田客急了,当面告诉籍武:“皇帝和赵昭仪很不满意,孩子怎么还没死?”籍武哭诉道:“臣自知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陛下没有子嗣,这孩子好歹留着吧!”田客回报汉成帝后,又发来一封含糊其辞的诏书,让籍武把孩子交给另一个宦官,挑选乳母抚养。三天后,田客交给籍武一个小匣子,对他说:“你把匣子里的东西交给曹宫,并亲眼看着她吃下去。”籍武打开匣子,里面有两枚药丸和一封信,信上说“服下药丸吧,你懂的。”(毒药) 曹宫明白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哀叹道:“看来赵氏姐妹要祸乱天下了!我儿子的额头很像汉元帝,可惜了,已经被她们害死了吧!要是能让太后知道就好了。”诏命难违,曹宫只好服毒而死,那六名宫女也被赵昭仪逼令自杀。后来男孩就被人抱走,不知所终。 另外许美人也多次被汉成帝召幸,在元延二年十一月生下皇子。这次皇帝想要保全这个儿子,让宦官靳严将妇科医生和保健药物带到许美人处。可是宦官于客子等人却听到,赵昭仪在汉成帝面前哭闹:“陛下经常骗我说,除了我们姐妹,别无所幸,那许美人的孩子又是哪里来的?我不依我不依。”说完她就用手捶自己,把头往墙和柱子上撞,跳下床撒泼打滚,不肯吃东西。 汉成帝只好哄她:“我特意把此事告诉你,你怎么还生气了呢?”赵昭仪:“陛下常说决不辜负我,可现在许美人生了儿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汉成帝赌咒发誓:“我发誓要立赵氏,决不让其他人高过你们,你不必担心。”他让靳严拿着诏书和绿书囊,将孩子接过来。许美人乖乖地把孩子装在苇筐中,交给靳严,然后送到御前。 汉成帝和赵昭仪让身边人都退出去,并紧闭房门。过了一会儿,又让田客子等人进来,让他们把苇筐封起来,然后交给籍武,并告诉他:“筐中有个已死的小孩,把他埋了,别让人知道。”于是籍武在掖庭狱墙下挖了一个坑,埋入其中。 汉成帝驾崩之时,赵昭仪害怕事情败露,就贿赂身边的宫女,要她们不要说出自己的恶行。而已故掖庭令吾丘遵也知道此事,但顾及籍武的家人,临死前嘱咐他不要声张,因此真相一直无人知晓。虽然陛下刚刚宣布大赦,但赵昭仪罪大恶极,兄弟亲戚又在帝侧,实在令人寒心,不惩不足以谢天下。 虽然说得有鼻子有眼,但细细想来,既不合人情,又不合宫廷礼制。汉成帝再宠爱赵合德,也不大可能谋杀亲子,而赵飞燕贵为皇后,也完全可以收养其他皇子为嫡子。可万一是真的呢?不仅汉成帝遗臭万年,汉哀帝继位的合法性也将受到质疑。 刘欣深知其中利害,没敢深入调查,只是将赵钦贬为庶人,与家属一道发配边关。但王家人并不满意,于是议郎耿育出面解围,他提出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观点: “世有非常之变,然后有非常之谋。先帝自知没有及时立嗣,虽然最后有了儿子,但百年之后,必然母壮子弱,权柄操于女主之手。而朝中又没有像周公那样的辅臣,定会危及社稷,祸乱天下。先帝知道陛下贤明仁爱,因此独具慧眼,立陛下为嗣,以杜绝后宫之祸。解光既不能安邦定国,又不识大体,暴露宫闱秘事,有损先帝先见之明、忧国之意。大德不拘于俗,大功不合于众。这正说明先帝之明远超众臣,陛下之德可配皇天,皆非当世庸碌之人可及。他们在当时不据理力争,防患于未然,却等到先帝晏驾,陛下即位以后,又翻出旧账,惟恐天下不乱。请陛下依臣之言,昭告天下,让世人明白先帝的良苦用心!” 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之下,“燕啄皇孙”变成了一个罗生门事件,成为千古悬案。刘欣能做太子,赵氏姐妹也出过力,便采纳了耿育的说法,和了一把稀泥。 耿育还替另外一个人解了围,那便是风烛残年的陈汤,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甘延寿、陈汤立天朝之威,雪国家之耻,功德无量。孝元皇帝明下诏令,宣示其功,改元纪历。唯独丞相匡衡阻挠,最终各封百户,使功臣们寒心失望。孝成皇帝继承大业,乘此余威,兵革不兴,国家无事。而奸佞之臣不思饮水思源,排挤功臣,使陈汤下狱,不能辩白,以致老年流放敦煌,临近西域诸国,威名折损,为胡虏所笑,实在可悲!常言道,安不忘危,盛必虑衰。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富饶之积蓄,也没有武帝勇猛之能臣,唯有一陈汤而已。即使陈汤已死,尚且希望国家追录功劳,旌表坟墓,以激励后来人。幸而陈汤生逢圣君之世,且功劳不远,如果再听信奸臣之言,使其流放千里,死无葬身之地,会使有识之士怎么想?陈汤的功劳前所未有,他的过错也是人之常情。陈汤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其他人即使粉身碎骨,为国捐躯,仍然会受制于唇枪舌剑,被嫉妒之人所害。臣不免心中戚戚然。” 刘欣正要树立威信,批准了耿育所请。陈汤返回长安,几年后卒于家中。 2.1王莽代汉是众望所归(历史的伏笔) 建平元年农历腊月初六(公元前5年1月15日),这是年末普通的一天,前几日刚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天气正是阴冷,如同目前的朝局一般。 对于兖州陈留郡的济阳县令刘钦(与汉宣帝时淮阳王刘钦同名)来说,天高皇帝远,朝堂上的纷争似乎影响不到自己,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是妻子即将分娩。正值壮年的刘钦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刘縯、刘仲,还有两个女儿,刘黄、刘元。 县令虽然不大,毕竟也是朝廷命官,刘钦的家境还算不错,几个孩子衣食无忧。刘縯身体强壮,活泼好动,像是个能撑家业的人;刘仲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多子多福,该生就生。不过产妇最怕受寒,有规格限制的县衙条件简陋,恐怕并不合适。 刘钦一拍大腿,对呀,咱济阳有个行宫!这个行宫还是当年汉武帝下令修建的,如今早已闲置,“借用”一下未尝不可,没准还能沾沾祖宗的光呢! 是的,刘钦姓刘,是汉室宗亲。 这事还得从汉景帝说起。汉景帝有一次喝醉了酒,召幸程姬,不巧那天她正来大姨妈。程姬没办法,就把自己的唐姓侍女乔装打扮,献给皇帝,结果就怀孕了。不久生了个儿子叫刘发,汉景帝很不待见这个儿子,勉强封了他个长沙王。 长沙国原是异姓诸侯王吴芮的封地,由于吴芮小心谨慎,长沙路途遥远,才传国五代,得以保全。不过吴氏在汉文帝后元年间绝嗣,因此封国被废除。 把刘发封到长沙,潜台词是:永远有多远,你就滚多远。那时候长沙还是烟瘴之地,谈不上人杰地灵,封到这里跟流放没啥区别,刘发心里非常憋屈。 后来诸王入朝贺寿,轮到刘发献舞的时候,只见他蜷着胳膊张着袖口,非常滑稽,大家想笑又不敢笑。景帝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长沙国太小周旋不开,景帝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把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加封给他。 汉武帝时,朝廷颁布了“推恩令”,明确规定诸侯王死后,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子弟分割王国土地为列侯。 刘发有个儿子叫刘买,被封为舂陵侯,舂陵原在零陵郡。刘买的嫡子刘熊渠继承爵位,另一个儿子刘外出任郁林太守;刘熊渠的嫡子刘仁继承爵位,刘外的儿子刘回出任巨鹿都尉。 汉元帝时,刘仁觉得舂陵低湿,蚊虫肆虐,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上书请求迁入内地。 仁慈的汉元帝批准了,舂陵侯国被迁到了南阳郡蔡阳县白水乡,一大家子不离不弃,举族迁了过去。刘钦就是刘回的儿子,出任济阳县令,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刘钦悄悄打开了行宫小门,把妻子樊娴都安置到后殿,约摸过了几个时辰,夜幕已深,妻子终于临盆。一阵忙碌之后,室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刘钦第一个冲了进去,是个男孩。 不知是天生异象,还是他太过兴奋,只觉得一片红光笼罩。欣喜之余,他请来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这孩子呀,贵不可言!” 刘钦看着怀里的孩子,连说带笑:“贵不可言,那得贵到什么程度啊?咱家是支脉中的支脉,从我祖父那辈起,就一代不如一代了,说不定以后这小子能重振家业呢!”家人也都随声附和着。 刘钦从家事想到了国事,叹了口气说:“其实不光咱们家,我看这汉家江山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知道谁重重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慎言。 “今上还是嫩了点。”刘钦坚持把话说完。这如冬日般阴冷的朝局,说不影响自己那是瞎说,但是过日子更要紧。该给儿子起名字了,刘钦绞尽脑汁回想今年有什么吉利事,一想还真有,金秋时节,县里获得大丰收,有一株嘉禾长了九个穗。 《说文解字》中“秀”字解释为:“禾实也。”文化水平还算可以的刘钦,就给这个儿子起名刘秀。 不到一个月便是元旦,今年的岁考成绩不错,又添了个大胖小子,也算是三喜临门,刘钦一家有说有笑欢天喜地过了个年。 2.2西汉大礼议 新的一年又有什么新鲜事呢?建平二年四月,刘钦接到消息,说皇帝突破成例,尊祖母傅氏为帝太太后,尊生母丁氏为帝太后。 “皇帝”虽然连用,却也有区别,“皇”强调的是皇统礼法,“帝”强调的是皇帝本人。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看来皇帝改革失败以后,退而求其次,要防止江山变色。 此次事件堪称汉朝的“大礼议”,以皇帝为中心的丁傅家族与以太皇太后为代表的王氏家族,发生了激烈冲突。先是高昌侯董宏上书,说以《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氏应该再上尊号。王莽自然坚决反对,令刘欣意想不到的是,师丹和堂舅爷傅喜,竟然也不赞成。从中可以看出此事操之过急,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没有统一意见。 接着在未央宫的一次宴会上,有关人员把恭皇太后的座位设在太皇太后之侧,王莽发现后大发雷霆,怒斥道:“定陶王太后不过是藩妃,怎么能跟太皇太后并列!”他命人强行撤去座位,恭皇太后听说后也勃然大怒,搞得双方很不愉快。王莽见捅了大篓子,再次上书乞骸骨。刘欣做个人情,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免官归家。 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刘欣最终为祖母和母亲加上尊号。此后帝太太后的称号又升级为皇太太后,与太皇太后平起平坐。丞相朱博趁机上奏:“之前王莽贬抑尊号,亏损孝道,本应斩首。陛下虽赦他死罪,但是不宜再有爵位,请免其为庶人。”刘欣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只是将王莽遣返回封国了事。 王莽初任大司马的时候,本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无奈新皇帝不信任,即便在师丹改革失败后,皇帝也一直不愿重新起用自己。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要想实现政治抱负,推进改革事业,必须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清流”王莽因为坚持朝廷礼制,被遣回封国,在当时大多数人看来,他是一位受害者。南阳太守举荐孔休为新都国相,拜会王莽。王莽礼节周到,孔休也素闻其名,两人建立起良好关系。有一次王莽生病,孔休前去探望,王莽很感动,把自己的玉装宝剑送给他,以示友好。孔休以朝廷法度为由,不肯接受,王莽关切地说:“我看见你脸上有瘢,听说玉可以消瘢,只是想把玉饰送给你罢了。”然后卸下玉饰相送,孔休仍然不接受。王莽猜中了他的心思:“老弟你是怀疑我行贿?”说完,王莽把玉饰砸碎,包起来递给孔休,孔休也很感动,终于收下了。 以汉朝的政治体制,王国或侯国的相,名义上是王侯下属,实际上是朝廷的监视官。王莽能与孔休如此亲密,这待人接物的技巧,还真是让人服气。 王莽在封国闭门谢客,不轻易与人见面,表现出一种谦虚谨慎的美德。他的次子王获,杀了家里的一个奴婢,按照当时的法律是不必抵命的,但王莽强令王获自杀。这在视奴婢性命如草芥的社会环境中,引起了轰动效应,王莽荣膺感动汉朝人物称号。在新都的三年中,不断有人为王莽上书鸣冤叫屈,三年后,恰逢日食,皇帝照例要下诏举贤,对天象做出回应。有朝中贤良称颂王莽的功德,使他得以返回长安。 如果说上尊号的诏书还在情理之中,那么六月份的一份诏书,就有些意料之外,甚至让人瞠目结舌了。 当时帝太后丁氏去世,加上朝政混乱,汉哀帝心烦意乱,犯了糊涂。他听从了待诏夏贺良的馊主意,说什么汉朝历二百年,气数中衰,应当再受命,改元易号。于是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改皇帝尊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 刘钦苦笑着看完这份诏书,心中暗想:“要是有这么简单,秦朝就不会亡了。陈为舜后,刘为尧后,难道都是过家家一样?” 想必天下的官吏也都是这种看法。汉哀帝不是白痴,等到心情平复下来,他发觉这份荒唐的诏书,就像大庭广众之下打自己耳光一样。 主辱臣死,不管有意无意,夏贺良都必须死。不过所有人都没料到,汉朝真的要再受命了,只是主角并不是汉哀帝。主角是谁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刘钦又生了个女儿伯姬,这时刘秀已经会打酱油了。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后来舂陵的长辈们对刘秀的性格做了二字评语:直、柔。这是个奇妙的组合,一般而言,性格正直之人难免锋芒毕露,性格柔顺之人难免原则性不强。“直柔”用现在的话说叫“外圆内方”,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因此作为孩子王的刘縯,比起有些木讷的刘仲,更喜欢跟刘秀亲近。兄弟俩虽然相差十岁,却有说有笑,经常形影不离,是一对快乐的小伙伴。 破罐子破摔的汉哀帝刘欣,此时也有个形影不离的小伙伴——董贤。丁傅两家的猪队友让刘欣大失所望,而皇太太后也于元寿元年去世,他转而将精神寄托在董贤身上,形影不离,双宿双飞。有一次午睡时,刘欣看着董贤俊俏的脸庞,觉得熟睡时的基友更加可爱。他想起身,生怕吵醒董贤,就默默地裁断了被压住的袖子。 爱到深处,甚至觉得这锦绣江山也无所谓了,他深情地对董贤说:“董卿,朕这么爱你,就把江山让给你好了。”董贤小脸一红,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中常侍王闳是王莽的堂弟,劝阻道:“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陛下继承宗庙,只能传给子孙。这是国家大事,君无戏言呐!”刘欣很不高兴,可也挑不出毛病来,就退了一步,让董贤充任大司马。 这也可能是刘欣的一种策略,本意就是要让董贤上位,以压制王莽。正像鲁迅所说:“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年仅二十五岁的汉哀帝突然驾崩了。他一直提防的太皇太后王政君时年七十一岁,新都侯王莽四十五岁,如果一切正常,成功耗死他们,这天下仍旧还是姓刘的。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人的寿命也是影响历史进程的一项重要因素。“死去元知万事空”,只有活着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刘钦接到讣告,连忙组织县级追悼会,张贴告示,大行皇帝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刘钦素衣素冠,带领干部群众,对着长安的方向长跪不起,嚎啕大哭,努力多挤出几滴眼泪。好在当年汉文帝仁德,规定百姓只需服丧三日,并不禁止食肉、饮酒、嫁娶、祭祀,跟现在的默哀三天是一个意思。 刚举行完追悼仪式,朝廷又传来新的消息。太皇太后王政君亲自出场,驾临未央宫,收取皇帝印绶。她召见董贤,拉长声音问道:“大司马,你说说大丧该怎么办呢?”董贤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免冠谢罪。王政君说:“那这样吧。新都侯、前大司马王莽主持过先帝的葬礼,熟悉流程,就让他来辅佐你吧。”王莽一到,就说董贤不得人心,请收回大司马印绶,禁止其出入宫禁。董贤惶恐不安,当天就自杀了。 王政君召集群臣议事,明知故问:“皇帝驾崩,国家无主,正需要一位辅国之臣。众卿以为,谁做大司马合适呀?”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心领神会,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不愿依附王莽,互相举荐。王政君“嗯”了一声说:“既然众望所归,那就拟旨拜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统领朝政。”王莽随即上奏说太后赵飞燕杀害皇子,皇后傅氏骄奢淫逸,将她们废黜,又逼令自杀,傅、董两家家属都被流放。姓王的真的要一手遮天了! 刘钦不免一阵唏嘘,汉家江山真的要完?他一转念又宽慰自己,听说王莽大公无私,刚正不阿,在朝中声望很高,或许能够带领汉朝走向复兴。作为汉哀帝眼中钉的王莽,却也是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不能不说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2.3进封安汉公 年仅九岁的中山王刘衎(读作看)被迎立为皇帝,是为汉平帝,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大司马王莽辅政。 九岁是个什么概念呢?刘钦望着十六岁的刘縯在庭院中舞着木剑,刘仲和刘秀在一旁拍手叫好,大概也就刘仲这个年纪了。 朝中的大小事务自然都由王莽做主,过了新年,朝廷按惯例改年号为元始元年,大赦天下。 元始元年,取“一元复始”之意,寄托着对新年新人新事的期望。这一年恰好是公元元年,在西方历史上是一个新纪元的开端,在东方世界或许也将开启一个新时代。 西南方的越裳国献来白雉一只,黑雉二只。博士们一查古书,可了不得,《尚书》有云“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 大臣们上书说王莽德比周公,所以千年重见白雉,应该赐号为安汉公。王莽再三推辞,老朽何德何能,实在也不是谦虚,孔光、王舜、甄丰、甄邯这几位同志,功劳也是很大的。在热心人士的提醒下,太皇太后下诏,拜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太保,王莽为太傅,甄丰为少傅。王莽这才接受了安汉公的尊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当年萧何的府邸。 王莽此举并不完全是为了虚名,子曾经曰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样做是在扩大自己的执政基础。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失爵的诸侯子孙和功臣后代,都再次封侯,天下百姓赐爵一级,二百石以上的基层干部一律加薪。这样,上至王侯公卿,下至官吏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欢欣鼓舞。 他还想起了老恩人陈汤,便以诛灭郅支之功,尊汉元帝庙号为高宗,并为陈汤恢复名誉,追谥破胡壮侯。长子陈冯封破胡侯,次子陈勋封讨狄侯。王莽能得人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为了将权力迅速收归己手,王莽指使公卿们上书,说太皇太后应该安心享清福,日常事务就交给安汉公好了。以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和各地举荐的秀才能吏,很多都不称职,应该让他们到安汉公那里面试,重新考察录用。 王政君年老体衰,乐得做甩手掌柜,就准其所请。王莽由此取得人事大权,大力提拔了一批自己认为优秀的干部,罢免了一批自己认为不称职的官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安汉公早已是无冕之王。 汉哀帝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以至于大白天闹鬼。陵庙中的寿衣本来放在匣子里,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外面的坐床上,吓得当值官员屁滚尿流,入朝告变。太皇太后下令用太牢祭祀,以示安抚。 这件事迅速在官场中演变成了段子,官员们添油加醋,私下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汉哀帝痛恨王莽,要来复仇;有的说王莽一身正气,有何惧哉;甚至说有人看到汉哀帝的鬼魂经常在王莽府上游荡。 其实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是反对王莽的人搞的恶作剧罢了。 王莽有的是办法平息物议,他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这是孔子的第一个官方谥号。此后孔子的封号水涨船高,最高的居然是西夏册封的“文宣帝”,孔子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儒学,在当时是政治正确,是科学真理。自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来,杂糅了阴阳学说的新儒学逐渐成为统治思想,对忠孝仁义的推崇,正是王莽不断上位的有力推手。更重要的是,其核心的天人感应、五德终始学说,虽然迎合了大一统的政治需要,但也为皇权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魔咒。 朝廷要搞意识形态改革了,像刘钦这样的基层官吏,顶多就是在引用“子曰”的时候,要改用“褒成宣尼公曰”。 他想教刘縯《论语》,刘縯一脸嫌弃地跑开了,其他年幼的孩子就更不行了。 他拿出当时流行的启蒙教材《急就篇》,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后院中便常有“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的朗朗书声。刘秀学得很快,是块读书的料。 2.4两个家庭的变故 元始二年,是对王莽的一次重大考验。夏季,全国多个地区发生旱蝗灾害,流民四起,其中青州的灾情最为严重。 王莽以身作则,组织官员们慷慨解囊,捐款捐物,同时减免租税;接着派出使者,督促各地捕蝗,为提高百姓们的积极性,捕获后可按重量换钱;拨出专项资金,安葬死者,抚恤生者,安定人心;各级部门安置病患,提供医药,以防瘟疫大规模蔓延;设立专门机构,招募流民迁徙,提供田宅、农具、耕牛、种子,组织生产自救。 即使放在现代,这些举措也堪称灾害应急救援的优秀案例。朝野上下有口皆碑,王莽团队的道德品质和执政能力得到了大家的肯定。 兖州临近青州,也是灾区。刘钦很受鼓舞,坚决执行朝廷政令,他走下田间地头,组织百姓捕蝗。全家老小齐上阵,在县衙里收拾房屋,给粮煎药,安抚流民。 刘钦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刚安排完捕蝗,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陈留郡领取款项,安排收尸安葬。他蓬头垢面回到县衙,见一家人挤在大堂的偏房里,什么话也没说,倒头便睡。 是啊,他太累了,天下兴亡不就寄托在这些基层官吏身上吗?刘縯古道热肠,帮着父亲忙东忙西,而刘秀尚且懵懵懂懂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久刘钦接到调令,让他去豫州汝南郡南顿县做县令,这是平调。刘钦一家收拾行装,乘坐驿车,缓缓向南,去往八百里以外的南顿县。 行至半途,刘钦想起一件事来,他的弟弟刘良现任豫州沛郡的萧县县令,于是他决定公私兼顾,顺路去看望弟弟。 兄弟俩很久没见了,刘钦一家抵达萧县的驿站后,梳洗打扮换上新衣,径直前往县衙,准备给弟弟一个惊喜。 门房向刘良通报,说有故人来访,刘良皱了皱眉,心想会是谁呢?他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快步趋出,先施了个礼,刘钦一家还礼,然后兄弟俩紧紧相拥在一起。 当天晚上,两家并案合席,有酒盈樽,当然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只能吃吃吃。刘钦刘良交杯换盏,说起童年往事,说起做官经历,又说起两家的近况,一会儿哭了一会儿笑了。 刘钦盘桓一日,无奈公务在身,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刘钦紧紧握着刘良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两人相对一拜,就此别过。 刘钦抵达南顿,取出印绶文书,与县丞、县尉交割工作事宜,一时别无他事。 元始三年,王莽进行了教育改革,除中央太学以外,又在郡国设“学”,在县里设“校”,在乡里设“庠”,在乡下设“序”,大有普及国民教育之势。这些都是惠民之政,地方自然乐意照办。 这年刘縯十九岁,刘仲十五六岁,刘秀九岁,有的该成家了,有的该入学了。刘钦正准备张罗一切,却突然病倒了,其实从去年开始,他的身体就有问题了。在济阳那段时间他日夜操劳,紧接着又车马劳顿千里调任,终于积劳成疾。 眼看快不行了,他把家人叫到身边,嘱咐各自珍重,并说自己死后,让他们去投奔刘良。 刘钦死了,家人办完丧事,刘縯首先擦干了眼泪,招呼全家启程,赶往萧县投奔叔父。刘良哭了一阵,安排他们住下,对几个孩子视如己出。这是刘秀兄弟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 相比之下,王家却深深陷入政治漩涡中。王莽奏请为皇帝操办大婚,汉平帝时年十二岁,即使在早婚的时代,也显得太早了些。为了亲上加亲,把自己的女儿推上后位,他又使出以退为进大法,说女儿无德无才,不宜备选。广受王莽恩惠的官员和百姓们哪里答应,以每天上千人的规模联名上书,称安汉公功德无量,怎么能放弃选后呢?正相反,一定要封安汉公的女儿做皇后。 戏精王莽赶紧出面劝阻上书,大家唱起了双簧,你越是谦让,我就越是坚持。太皇太后只好接受了,派使者去考察王莽的女儿,结果毫无悬念,肯定都说好,然后卜了一卦,八字也合。于是王莽如愿以偿地做了皇帝的老丈人,这可以保证王政君去世以后,自己仍能保持外戚的身份。 皇帝的彩礼自然不一般,有人说依古礼,天子应该封皇后之父百里之地,请求以新野二万五千六百顷田加封王莽,王莽坚决不受。太皇太后又下诏,赐给皇后黄金两万斤、铜钱两万万。王莽只接受了四千万钱,并借花献佛,把其中的三千三百万送给其他妃嫔。大臣们说这样太寒酸了,太皇太后心头一热,又赐钱二千三百万,王莽又拿出一千万送给家族中的贫苦户。一波操作下来,名利双收。 而在女儿的喜事后不久,王莽就亲手弄死了一个儿子。起初,王莽为防止丁傅两家的故事重演,说服太皇太后封汉平帝生母卫姬为中山王太后,两个舅舅为关内侯,让他们留在封国,无诏不得入朝。可是王莽的长子王宇却不以为然,他担心汉平帝长大以后,会因此记恨王家,于是私下劝说卫姬上书请求入朝。 王莽一口回绝,王宇见事不成,想到他爹很迷信,只能用怪力乱神的方法达到目的。他派人在半夜时分,往王莽的府门上泼狗血,想吓一吓老爹,不想被门卫撞个正着。 王莽大怒,把王宇抓了起来,声色俱厉地骂道:“逆子!今天敢泼狗血,以后就敢弑父!”王宇连呼冤枉:“父亲,儿子也是一片好心。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隔绝陛下至亲,以后陛下要是追究起来,如何是好?”王莽根本不听,又怕家丑外扬,将王宇下狱,毒酒赐死。 而王宇的妻子也知道内幕,她此时正怀身孕,也在生下一个女儿后被杀。这种“大义灭亲”,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王莽却不为所动,反而以周公诛管蔡自居。按说王莽位极人臣,王宇罪不至死,原不必如此,可以说通过这一事件,已经暴露出他权力野兽的獠牙。 反对我的人都得死!王莽借此案掀起大狱,牵连到敬武公主、梁王刘立、六叔红阳侯王立、堂弟平阿侯王仁,以及不肯合作的何武、鲍宣等人,全部逼令自杀。这些人包括皇亲国戚、王氏族属、普通臣民,死者数以百计,海内震动。王莽恩威并用,迅速树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 2.5从假皇帝到真皇帝 元始四年,王莽的头衔又变长了,大臣们选取伊尹的官职“阿衡”、周公的官职“太宰”,发明出“宰衡”这个新称呼。王莽新配了一方大印,上面刻着“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字数都和传国玉玺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样了。 既然做了伊尹周公,就要担负起制礼作乐的重任。王莽奏请恢复上古的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们建起上广厦万间,在五经以外加入失传已久的《乐经》,六经博士增加至三十人;广征天下学有专长者,包括古文经学、天文、图谶、音律、月令、兵法等,前后多达数千人。太学规模因此大为扩充,引出后面的一段故事来。 这一年刘縯二十岁,已经成年了。刘良这个叔父自然要担起父亲的责任,为其操持冠礼,因刘縯是长房长子,赐字伯升,并嘱咐他早日成家立业。 刘良自己也有三个儿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够他喝一壶了。他安排刘縯等几个年长的子女返回老家务农,顺便解决终身大事。刘秀刚刚十岁,天资聪明,就送他到沛郡的“学”里去读书。 元始五年正月,在新建成的明堂中,举行了合祭列祖列宗的仪式,有诸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其余宗室九百多人出席,规模空前。祭毕,各有赏赐,加封汉宣帝一脉子孙三十六人为列侯。 王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再次感动了天下人。自从去年以来,因为王莽拒绝增加封邑,官员百姓上书反复劝说者已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这是班固同志从官方记录中一条一条地汇总起来的。于是公卿百官合计九百零二人,联名启奏,请求为王莽加九锡。九锡是周礼中的赐给重臣的九种仪仗,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悬(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卫士)、斧钺、弓矢、秬鬯(香酒)。这些东西以前只听过没见过,而从王莽开始,成为历代权臣的标配。 这是王莽从道德完人向乱臣贼子转变的标志性事件,如果真是忠臣,怎么会僭用皇帝仪仗呢?抛开封建正统观念来说,老百姓根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要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就行。他们衷心希望能在王莽的领导下,实现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显然,王莽也自认为有这个能力,今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 为了表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一方面,他派遣使者巡视各地,传来的都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神州大地处处“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在安汉公的领导下,市场交易公平,社会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道德水平突破天际,男女关系非常纯洁。 另一方面,他让中朗将平宪,以大量金钱引诱塞外的羌人内附,然后由平宪上奏:“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仁义,天下太平,羌人部落衷心拥护,愿意归附朝廷。”王政君问王莽的意见,王莽说:“太皇太后称制以来,恩泽所至,海外各国,无不慕义来归。现有西方酋长纳地称臣,即使唐尧再世,也无以复加。我天朝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却没有西海郡,请将所献之地划为西海郡。”意在努力塑造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假象。 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尬吹的目的就在于舆论造势。 年底,小透明汉平帝突然病重,王莽恪守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便效仿周公,来到祭天之所祷告,表示愿意替皇帝受过。但是汉平帝福薄命浅,还是驾崩了。后来传说是王莽毒死了他,不过通过分析当时的形势,汉平帝并没有子嗣,再选外藩入继很容易节外生枝。王莽担心再次出现汉哀帝那样的强势人物,威胁自己的地位,便奏请迎立只有两岁的宗室刘婴。其实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一做法也不可厚非,因为改革必须集权,否则将无法推行。 有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上奏,说武功县挖井的时候,挖出了一块白石,上面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群臣禀报太皇太后,这位刘家的媳妇,当即反对:“你们骗鬼呢?绝对不行!” 太保王舜(王莽的堂弟)劝说太皇太后:“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王莽并非有非分之想,只是代皇帝摄政,镇抚天下罢了。”太皇太后勉强答应,让群臣议论相关礼仪制度。 大臣们拿出看家本领,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充分论证了王莽摄政的合法性,奏请王莽依周公故事,代天子居摄,出入称警跸,臣民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祭祀宗庙时称为“假皇帝”,号令臣民时称为“摄皇帝”,自称“予”,法令叫“制”,有些遮遮掩掩的意味。 次年,王莽改元居摄,主持了祭祀上帝和大射之礼,并立刘婴为太子,有模有样地做起了“假皇帝”。安众侯刘崇首先站出来说不,他跟国相张绍商议:“王莽专制朝廷,早晚要取代刘氏。天下宗室敢怒不敢言,真是奇耻大辱,我愿为天下先!”遂率领宾客一百多人进攻宛城,这简直是以卵击石,很快兵败身死。然而精神可嘉,他打响了刘姓宗室武装反抗的第一枪。说起来,安众侯一脉也是长沙王的支系,与舂陵侯一脉是近亲。 有狮子就有苍蝇,刘崇的族叔刘嘉、张绍的堂弟张竦为求自保,低三下四地诣阙请罪,王莽饶恕了他们。张竦还写了一封肉麻的奏书,大意如下: “建平、元寿年间,皇统几乎断绝,幸亏陛下(王莽)圣德,才得以延续。陛下分封先帝宗室,存亡继绝,数以百计,又建辟雍、明堂,天下无不赞叹。而安众侯刘崇独怀狂悖,大逆不道,死有余辜。听说古时候消灭叛逆之国,还要毁掉他们的宫室,辟成污水池,即使生出野菜,也无人肯吃。我们对刘崇所为愤愤不平,愿意带着父子兄弟赶赴南阳,将其宫室毁作污水池,以儆效尤。” 王莽高兴得不得了,准其所奏,封刘嘉和张竦为侯。长安百姓编起了段子,都说“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拍得好。 刘良接到王莽做“假皇帝”的诏书后,气得拍案而起,但是随即冷静下来,想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又能做些什么呢?他长叹一声,很不情愿地草拟着给“摄皇帝”的贺表。 居摄二年(公元7年),王莽进行了货币改革,开创性地发行了分值信用货币:大钱,值五十个五铢钱;契刀,值五百个五铢钱;错刀,值五千个五铢钱。其实说开创也并不确切,因为在汉武帝时期,为了筹集经费,发行过鹿皮币和白金币,不过几年后就废除了。信用货币现在通行世界,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既有掠夺民财之嫌,也会给日常生活带来不便。当时的老百姓基本上都是文盲,数数还可以,让他们计算面值实在是强人所难。 王莽之所以大费周章,屡改币制,除了沉迷复古以外,恐怕也是出于和汉武帝同样的目的。随着自耕农的破产,国家税源萎缩,而王莽要办大事,处处都得用钱。兑换回收贵金属,是解决财政危机的一种手段。 这一年,刘縯二十三岁了,按照汉朝的制度,该服戍边三日的兵役了。他这样的官宦子弟一般是不愿意去的,可以缴纳更赋代役。刘縯就需缴纳三百钱,合六个大钱。 还有一种兵役是在本郡服役,即郡国兵,也称奔命兵,根据地区和兵种的不同,分为轻车、骑士、材官、楼船等。他们每年秋季都要在郡长官的领导下,进行军事训练,考核武艺战阵,称为“都试”。 东郡的演习却闹出了大乱子。东郡太守翟义是成帝时的丞相翟方进之子,世受皇恩,不满王莽专权。他趁着组织演习的机会,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传檄郡县,说王莽毒杀平帝,阴谋篡位,号召天下共讨之。 一时人心动荡,纷纷响应,聚起十余万众,惊得王莽食不知味寝不能安。甚至他抱着小刘婴在宗庙中日夜祷告,派使者发布文书,宣称自己迟早还政于刘氏;同时以数路大军扼守关隘,四面围攻,翟义孤军作战,抵挡不住,三个月就被镇压下去了。 居摄三年(公元8年),王莽已经稳稳掌控了局势,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各地官员适时献来了祥瑞,齐郡出新井,巴郡出石牛,扶风生雍石,上天也支持王莽上位。 王莽试探着上奏太皇太后,把这些祥瑞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使告诉他摄皇帝当为真皇帝,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辖区里是不是凭空出现一口新井;亭长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果然有一口新井,深达百尺。十一月以来,巴郡的石牛、扶风的雍石被送至未央宫前殿,王莽、王舜亲自查看,突然大风骤起,烟尘弥漫;等风停了以后,发现一封帛书,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他又旧事重提,说汉哀帝建平二年曾改年号为太初元将元年,所谓“元将元年”,就是有大将居摄改元之意。如今这些祥瑞,暗合是周公居摄称王的典故。他奏请祭祀宗庙、服事太皇太后时仍称“假皇帝”,号令臣民不再用“摄”,直称“皇帝”。此举几乎是昭告天下:你们赶紧劝进! 王莽之心,路人皆知。于是一个游学长安,能说会道,名叫哀章的人出现了。他在某日黄昏,穿着云冠道袍,一副方士的打扮,神秘兮兮地来到汉高祖的祭庙前。 他捧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小柜子,好像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哀章在祭庙官员面前展示柜子里的物件,一件是《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书上写着王莽当为真天子;另一件是《天帝行玺金匮图》,图上画着十一个人,其中八个是王莽的亲信,还有一个是自己,又杜撰了王兴、王盛二人,寓意“王氏兴盛”,讨个口彩。 不得不说哀章深谙大众传播学,图文并茂,有理有据,炒作非常成功。王莽前往祭庙拜受金匮,表示接受上帝的安排,与汉高祖他老人家进行了隆重的交接工作,并回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王政君如梦方醒,这个她最信任的大侄子,要自己当家作主了。当时传国玉玺还在她手中,王莽派王舜前去索要,王政君破口大骂:“你们父子深受皇恩,累世公卿,不思为报,反而夺人国家,无情无义。你们这么做,真是猪狗不如!他王莽既然做了新皇帝,自己刻玉玺就是了,何必要这个亡国之玺?我不过是刘家的老寡妇,活不了几天了,宁可跟玉玺同归于尽,也不会给你们。” 王舜陪她哭了一会儿,说:“臣也无话可说,但王莽一定要得到玉玺,还能不给他吗?” 王政君又心软了,怕王莽为难王舜,抬手把玉玺往地下一摔:“我老了,无所谓了,你们兄弟就等着灭族吧!”传说玉玺因此崩了一角,王莽用黄金镶上,到了三国时代,又害死了两个人。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王莽驾临未央宫前殿,发布即位诏书:“我何德何能,不过是黄帝的后裔,虞舜的子孙,太皇太后的晚辈。上帝降下策书,要把臣民托付给我,汉高祖顺应天命,也要传国于我。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是天命难违。我不得不做真皇帝,改国号为新,改年号为始建国元年,以十二月为正月,衣服尚黄,牺牲用白。”他其实还是有些心虚,不敢戴十二旒的皇冠,只敢戴九旒的王冠。 诏书颁行天下,刘良铁青着脸,他知道另一只靴子迟早要落下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戏剧化。他喃喃地说:“完了,汉家江山真的完了!”别人倒无所谓,刘良作为汉室宗亲,当然不愿出仕新朝,而且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决定弃官回乡,也不等朝廷回复,挂印而去。 无官一身轻。刘良拜别了县丞、县尉,带着家人,取官道大路,朝西南方向,昼行夜宿,往荆州南阳郡蔡阳县而去。 3.1理想化改革一地鸡毛(故乡南阳) 刘良等人迤逦而行,返回家乡。从萧县到舂陵,路程上千里,走当时的官道,须一路向西,到达颍川郡许县,然后折向西南,进入南阳郡,最终抵达蔡阳县舂陵乡。 出许县往南阳方向约一百二十里,他们渡过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名字有些奇特,叫作“滍(读作治)水”。相传上古时代,辅佐黄帝杀死蚩尤的应龙氏,从山西迁徙至此,为了纪念祖先的功业,所以才如此命名。也就是今天平顶山市以南的沙河,河床沙壤,河水多年冲刷,两岸陡直。 又行十里左右,他们进入一座县城——昆阳。昆阳县是颍川郡通往南阳郡的要冲,规模不大,周回数里,但是城墙却修得又高又厚,是一座军事要塞。出了昆阳南门,有一条可以徒涉的小河,这就是昆水,昆阳地名的由来。继续南下,终于抵达日思夜想的舂陵乡,一家人团聚了。 刘秀家在南阳一带的实力不容小觑。 舂陵刘氏聚族而居,当时的舂陵侯刘敞是刘秀的小叔,未出五服的亲戚。因此一到家,刘良就带着刘縯、刘秀前去拜望。刘良施礼:“君侯别来无恙。”刘敞连忙摆手说:“兄长莫要取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舂陵侯了。”刘良对此事略有耳闻,就听刘敞慢慢说起。 刘敞叹了口气,接着说:“小弟本来在庐江都尉任上,突然安众侯刘崇起兵了。你也知道,安众和咱们舂陵同出一脉,我因此丢了官。回到舂陵,我又为犬子刘祉谋了一门亲事,就是老丞相翟方进长子翟宣之女,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翟宣的弟弟翟义又起兵了,犬子被抓了起来,我急忙上书,苦苦哀求,救他一条性命。王……陛下当时还是摄皇帝,根基不稳,这才没有赶尽杀绝。陛下登基以后,咱们就成了外姓人,刚开始还给了个子爵,后来一抹到底,彻底成了白身。” 刘良安慰他说:“族长且放宽心,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这不,愚兄也弃官回乡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冥冥之中,舂陵刘氏就与反抗王莽结下不解之缘,虽然大不如前,但宗族仍然可以给予刘秀兄弟很大的支持。刘縯起兵时能够“自发舂陵子弟,合七八千人”,原因也在于此。 过了几天,刘秀跟着母亲樊娴都到湖阳走舅舅家。刘秀的外公樊重,是湖阳县的富豪, “世善农稼,好货殖”,既会种田,又会做生意,“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管理模式先进,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的经营案例后来甚至上了著名的《齐民要术》。 如今刘秀的舅舅樊宏是当家人,已有良田三百余顷,兼营林业、渔业和畜牧业。他们一到湖阳郊外,就看见一处私家庄园,庄内亭台楼阁,庄外田亩林池,蔚为壮观。刘秀第一次到舅舅家,看见奴婢成群,规矩多得很,不免有些拘束。倒是樊宏迎了出来,见过妹妹,又摸着刘秀的脑袋说:“哎呀,这就是小刘秀吧,长得还真排场。”刘秀叫了声大舅,一起登堂入室,摆下酒果,边吃边聊。 樊宏知道妹妹守寡,现在又添了刘秀、刘伯姬两口,生活不宽裕,就主动开口说:“老爷子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妹妹你。咱老樊家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要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不能苦了孩子们。”的确,在樊重的言传身教下,樊家家风淳厚,仗义疏财,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家庭。 刘秀的二姐夫邓晨,世代为官,曾祖父邓隆为扬州刺史,祖父邓勋为交趾刺史,父亲邓宏为豫章都尉。《东观汉记》中有则故事,说有一次刘秀在新野,和邓晨一起驾车出行,因为家世渊源,多少有些傲气。他们碰见郡里派来的使者,视若无睹,也不下车行礼。 使者大怒,质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见了本使也不行礼!”两人倒是不吃眼前亏,随口扯谎,邓晨说自己是侯府的丞,刘秀说自己是江夏的官吏。使者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半信半疑:“是吗?拿出你们的官印让我看看。”他们支支吾吾,拿不出来。使者更加恼火,把他们扭送县里,要治冒名顶替之罪。新野的县宰却是老相识,他们在大牢里关了几天,等风头一过,拍拍屁股就走了。 新野还有一位来歙(读作吸),他的母亲是刘秀的祖姑,妹妹又嫁给了刘秀的族兄刘嘉,亲上加亲,算起来是刘秀的表哥。来歙的六世祖来汉,在汉武帝时,作为楼船将军杨仆的副将,出击南越和朝鲜;父亲来仲,在汉哀帝时,担任谏大夫,虽然算不上显赫,但也是官宦之家。来歙性情耿直,和刘縯刘秀兄弟很对脾气,日后多次往来长安舂陵之间,在战争年代也立下汗马功劳。 这样一位人物——亲爹、亲叔是县委书记,族叔是红N代、省市武装部部长,舅舅是一县首富,姐夫是省地级干部子弟,大哥是当地的“大哥”,表哥是将门之后,我说他是平民,你信吗? 3.2托古改制 现在是王莽的天下,他可以尽情表演了。 皇家就该有皇家的样子,王莽封妻子王氏为皇后,然后再封儿子。他本来有四个儿子:王宇、王获、王安、王临。王宇王获早就死了,王安有些智力障碍,只好立王临为太子。也许是王莽一大家子都姓王,为避免不必要的尴尬,“王”改称“辟”,封王安为新嘉辟,几个孙子则被封为公。 他非常关心刘婴小朋友的退休生活,亲下策书,封刘婴为定安公,封国五县,食邑万户。这只是物质上的关爱,精神上的关爱同样重要。他拉着刘婴的手,唏嘘流涕,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说:“当年周公摄政,最终还政天子,可惜全国人民都选我当皇帝,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但王莽并不放心把刘婴放回封国去,而是把他安置在以前的大鸿胪府上,派人日夜监视。刘婴基本上与世隔绝,长大以后连猪马牛羊都分不清。 王莽按照《天帝行玺金匮图》,大封“功臣”:王舜为太师、安新公,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哀章为国将、美新公,这是四辅;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这是三公;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这是四将。王兴、王盛是杜撰出来的,但既然是天命,就不敢怠慢。王莽在长安城中遍寻同名同姓者十多人,找了两个容貌与图中相似的封公,王兴是个看门的,王盛是个卖饼的。 紧接着是官制改革,王莽参照周礼,把三公九卿、校尉守令的名字改了个遍,让人耳目一新,然而仔细观察,却只是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比如碰见南阳太守要改口叫大尹,碰见南阳都尉要改口叫太尉,碰见蔡阳县令要改口叫宰了。 与此同时,王莽陆续着手壮大王姓,削弱刘姓。与自己有亲属关系的,按五服的次序分别封为侯、伯、子、男,刘姓诸侯王一律降封为公。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家族人口不多,不足以镇抚天下,又引经据典,指出虞舜一脉在黄帝时为姚姓,在尧帝时为妫姓,在西周时为陈氏,在东周时为田氏,在西汉初年分出王氏。因此将这五姓统统算作宗室,永远免除租税。 四月,徐乡侯刘快发动数千人攻打即墨。即墨城是原胶东国、现在扶崇公国的都城,扶崇公刘殷,正是刘快的大哥。在王莽的分化瓦解下,两兄弟针锋相对,刘殷关闭城门,让手下守城,刘快败走而死。王莽又开始引经据典,说当年燕国攻下齐国大片领土,只剩下莒和即墨二城,田单设计击退燕军,恢复齐国。现在刘殷所为,实属忠心,不但不予连坐,反而将他的封邑增至万户,地方百里。 很快王莽就启动了第二轮货币改革,因“劉”字有“金刀”二字,便废除了曾经发行的契刀、错刀,就连沿用一百多年的五铢钱也一并废除;改铸一铢的小钱,和之前值五十铢的大钱并行,通令全国,要求强制兑换。 如果说之前的刀币还有合理之处,这次改革就是无理取闹了,完全是封建正统观念作祟。 不久,王莽又迫不及待地进行了更激进、触及经济基础的土地改革。他意识到,自西汉中期以来,豪强倚仗权势,大量兼并土地,很多农民失去了土地后,或向地主租佃,或自卖为奴婢。不但农民生活艰难,朝廷的赋税也收不上来,问题是意识到了,但是他选择的解决方式是回到过去——恢复井田制。现在我们站在上帝视角,知道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实现耕者有其田是不可能的,只能通过暴力的改朝换代,消灭过剩人口才能解决(马尔萨斯模型)。 但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只能抱着那本很有可能是伪书的《周礼》,照猫画虎,这就注定了他的悲剧。有人说,如果他不瞎折腾,也许就不会身败名裂了。然而,以裹挟民意的和平手段取代了西汉朝廷,就必须要解决其遗留下来的问题,否则自身的合法性就不复存在。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消息传来,天下震惊。整个新王朝都炸了锅,各地的豪强大姓都骚动起来。所有土地改称“王田”,奴婢改称“私属”,禁止自由买卖,等于宣布土地国有。按户计算,男丁不满八口,而土地超过一井(800亩)的,多余的部分要分给亲戚乡邻。 新法自然而然受到了抵制,有坐拥田产的豪强,也有各种原因需要买卖土地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叫“误伤刚需”。加上之前很多人不愿兑换新钱,私铸五铢钱使用,新皇帝上任三把火,政令自然比较严厉,凡是反对井田和新钱的,一律发配边疆。一时间造成了农商失业,市井萧条。上至诸侯官员,下至庶民百姓,获罪者不绝于道,哭天抢地。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豪强大姓们勾结各级官吏,瞒报田产和奴婢数量,将自家私田谎称为族中公田,在地契上做做手脚,有些还真能蒙混过关。与刘秀家关系密切的南阳豪强们,恐怕也没少钻空子,只是史书上绝口不提罢了。 刘良一家七口男丁,土地并不多,还够不上豪强的标准,但作为舂陵刘氏的一员,他们必须站在南阳豪强的立场上。刘縯则更进一步,他想的是恢复汉朝天下,因此作为长男,却并不事生产,仗义疏财,结交豪杰,门上宾客众多。这是委婉的说法,站在王莽朝廷的角度,应该叫地方黑恶势力。刘良表面上虽不支持刘縯,但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希望刘姓能够再度雄起。这一年,刘秀十四岁了,一边读书,一边种地,还是一位普通青年。 3.3虽远必诛中二病 王莽年轻时目睹悬首槁街的盛况,从此成为陈汤的铁杆粉丝,却分不清名与实的区别,因此在对外政策上表现得很中二。他派五威将四处宣示祥瑞,表明自己是天命所归。一名五威将分设五帅,“将”号称是东皇太一的使者,“帅”号称是五帝的使者,东出夫余,南出益州,西出西域,北出匈奴。将西域各国的王降封为侯,将与天子平级的匈奴单于的“玺”改为臣子的“章”。 五威将到了匈奴,只说更换新印,耿直的挛鞮知单于当即解下印绶,但是左右从旁提醒他:“还没看印文,先别急着交。”于是单于多了个心眼,先请使者入帐。五威将催促他:“大单于,旧印应该现在交上来。”单于拗不过,诺诺连声,左右则再次提醒他。单于不耐烦了:“印文有什么可变的!”神经大条的他,接了新印,看也不看,只顾吃肉喝酒,直到深夜方散。 五威将右率陈饶想了想,对其他人说:“左右一再提醒单于,如果他真的拿出来看,发现印文变了,就会要回旧印。到时候咱们进退两难,有辱使命,干脆把旧印砸了,以绝后患!”人心犹豫,都不敢回应。陈饶心一横,抄起斧头把印给砸了。 第二天,单于发现了情况,果然派人交涉:“旧印上写的是‘匈奴单于之玺’,新印上写的是‘新匈奴单于之章’。汉朝诸侯王才用这样的形制,而单于对天子,用宾礼不用臣礼,请归还旧印。”五威将拿出一把碎片给他看,说新朝就该按新朝的规矩。单于只好忍气吞声,派右贤王入朝上书,请求再赐旧印。 王莽刚一上台就搞得鸡飞狗跳,精神正常的人都只能忍着,但是有个叫阿碧的长安女子,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都精神多了。她疯疯癫癫地跑上街头,大喊大叫:“大新要完了,高皇帝怒了,让王莽把国家还给他!” 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王莽觉得已经坐稳了江山,除了将依附自己的三十二名刘姓诸侯保留官爵外,其余的刘姓诸侯一律罢黜。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曾经的孝平皇后,给了个名份叫黄皇室主。由此,王莽的反对者中又加入了大量的刘姓宗室。 自我感觉良好的王莽开始进行工商业改革,合称“五均六筦(通管)”。五均六筦都是虚指,即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城、成都设立五均官,负责盐、铁、酒的**,以及山泽、铸钱、赊贷等业务,统称六筦。他的初衷是为了抑制豪强,增加财政收入,诏书说得明白:“夫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但是,一向以清流自居的他,从入仕开始就在朝堂里混,显然不清楚下面官场的实际运行情况。 五均六筦迅速演变成与民争利的饕餮盛宴。六筦中的项目,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撑,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承担,五均官只能由富商大贾充任。地方上官商勾结官吏,弄虚作假,牟取暴利,百姓生活更加困难。酒里掺水,盐里掺沙,铁以次充好,钱成色不足,赊贷变成了高利贷。王莽出台各种禁令,最高可判处死刑,也还是无济于事。 “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是合适的。 话说匈奴右贤王到达长安,请求归还旧印,王莽不给,挛鞮知单于大怒之下,遂发兵袭扰边境。戊己校尉部下陈良、终带等人见西域各国背叛,又怕匈奴报复,于是发动叛乱,杀害戊己校尉,并裹挟部众两千多人逃奔匈奴。单于热情招待,授予他们乌桓都将军的职务。 王莽也不甘示弱,对匈奴单于进行了降维打击,把他的名号改为降奴服于,又在地图上将匈奴为十五部,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支骑兵,多带金银珠宝,招降呼韩邪单于的子孙,把他们都封为单于。为了威慑匈奴,他下诏征发各郡士卒、民夫、囚犯三十万人,兵分六路,讨伐匈奴。从东海之滨到北方边境,人员物资络绎不绝,天下骚动。 此时,第三轮货币改革又开始了。他觉得以前的货币简直太原始了,面值太大的不方便找零,面值太小的不方便携带。于是发行了金、银、龟、贝、布五大类,二十八小类的一整套新货币,比现在的货币体系还要复杂。老百姓刚刚适应了大小钱,就被迫使用新货币,很多人发现以前很容易算清的账越算越糊涂。 百姓们仍然私铸五铢钱,王莽制定了更严厉的惩罚措施,一家私铸,五家邻居连坐,统统籍没为奴婢。不仅如此,还要求通过关卡时,必须同时出示文牒和布币;公卿大臣们上朝时,也必须携带新货币。后世的古钱币收藏家都非常感谢王莽同志,但是当时的人们都会在心里问候他全家。 这只是王莽反复无常的开始。当时靠献“符命”封侯的越来越多,人们甚至互相打趣说:“老铁,你咋就没有天帝赐书呢?”王莽也不厌其烦,下令让尚书们详查,不是五威将所颁布,一概下狱治罪。 比如甄丰、甄寻父子,不断用“符命”为自己谋取利益,终于把王莽惹毛了。甄寻自己造了个符命,说应当分陕而立,以甄丰为右伯,以平晏为左伯,如同当年的周公召公一样。王莽也不好意思说是假的,只好照办了。还没赴任,甄寻想攀高枝,又造符命说黄皇室主应该嫁给自己。 王莽忍无可忍,大发雷霆:“黄皇室主是天下之母,这是什么话!”遂下令逮捕甄寻,甄寻闻风而逃,甄丰在惶恐中自杀。一年以后,甄寻落网,供出刘歆的儿子刘棻、刘泳,王邑的弟弟王奇等私造符命,牵连而死者有数百人之多。自此以后,这股歪风邪气才有所收敛。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他下诏说之前的官制改革牵涉太广,难以齐备,又恢复了部分汉制律令礼仪。 军事方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北方边境兵将放纵,组织混乱,内郡百姓逃避兵役,成为盗贼和流民,并州一带尤其严重。王莽派出中郎将和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赴各郡督查,结果他们沆瀣一气,贪污腐败,鱼肉百姓。他痛心疾首,下诏申斥,今后再敢犯者,依法严惩。然而监察官员也靠不住了,一纸空文又有什么用。 蔺苞、戴级到塞外,废了半天劲,才招降了挛鞮知单于的一个弟弟挛鞮咸。挛鞮咸和儿子挛鞮登入塞,王莽遥封挛鞮咸为孝单于,赐给黄金千斤,封挛鞮登为顺单于,留在长安做人质。挛鞮知单于本想和平解决争端,这下可好,王莽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他吼道:“先祖呼韩邪单于受汉宣帝恩惠,不能辜负。现在的天子又不是汉宣帝的子孙,算什么东西!”遂派遣骑兵攻入云中郡,大开杀戒。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有近臣婉言劝谏:“井田制是圣王之法,但是这届人民不行,他们无利不起早,对万恶的私有制念念不忘。现在想恢复井田,即使尧舜重生,没有一百年的工夫,很难实现。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还是等条件成熟再说吧。”王莽对井田制遇到的阻力还是有些了解的,下诏暂缓执行。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别的方面继续折腾。 他效仿周天子,以长安为西都,洛阳为东都,在明堂里赐诸侯茅土。所谓茅土,就是根据诸侯方位,用茅草包裹五色土,作为封邦建国的象征。公爵地方一百里,食邑一万户;侯爵伯爵地方七十里,食邑五千户;子爵男爵地方五十里,食邑二千五百户;附城地方三十里,食邑九百户。 诸侯们欢天喜地准备就封,结果王莽说,版图未定,还要再研究研究,让他们在长安洛阳呆着,一个月先给几千俸禄。诸侯们拖家带口,几千钱根本不够花销,有些舍得脸面的,甚至替人做工挣钱。这些人都是姚、妫、陈、田、王五大姓,以及有功之人,他连自己人都开始坑了。 与匈奴的战事仍在持续,边将陈钦上报说,匈奴俘虏招供,此次犯边是挛鞮咸的另一个儿挛鞮角所为。这可能是误传,也可能是挛鞮知的反间计,王莽不辨真伪,将留在长安的挛鞮咸登斩首示众,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外交被动。 王莽又征发高句丽人助战,高句丽人不愿送命,纷纷选择逃亡。州郡官员归咎于高句丽侯高驺,老同学庄尤却说:“这事跟高驺没关系,若怪罪于他,恐怕会激起反抗,不如让州郡好言抚慰。匈奴未平,如果高句丽再乱,将成为心腹之患。”王莽不听,终于激起高句丽叛乱。庄尤奉命出兵,一路上偃旗息鼓,到辽东后,他假意招抚高驺,将其诱杀,首级送往长安。王莽一高兴,又施展降维打击,改高句丽为下句丽,出了一口恶气。 请大家记住庄尤这个人,他串起了王莽与刘秀之间的命运锁链。 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八十四岁高龄的文母皇太后王政君寿终正寝。她在刘家的媳妇和王家的长辈两种身份之间,始终找不到平衡点,对王莽一再退让,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她死后葬于汉元帝的渭陵旁,但是两人的墓穴之间被王莽下令挖了一道深沟,算是对她尴尬立场的绝妙注解。 3.4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秀这些年可没有心情折腾,为了衣食温饱,他在家里老实种地,开发地球。有时天明即起,中午啃口干粮喝口水,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家。陪着他的还有二哥刘仲,兄弟俩甘做大哥的绿叶,努力维持着这个家庭。更重要的是,在币制混乱的情况下,粮食是除了黄金以外几乎唯一的硬通货。 长兄如父,刘縯知道刘秀自小聪明,如果终老田园也实在太可惜了,便找机会敲打敲打他。这天如往常一样,刘秀、刘仲和短工们干完农活,伴着夕阳回家,衣服浸着汗,鞋子带着泥。刘縯眯着眼睛,对刘秀说:“三弟啊,你这地种得好啊!我看你比得上当年高祖皇帝的二哥。” 别看刘縯不爱读书,但是这句话颇有深意,至少有三层意思: 一、是说刘秀,咱们是高祖的子孙,别长大了没出息; 二、是说自己,刘邦当年不事产业,这是以高祖自比; 三、照顾刘仲,因为刘仲也是老二,不能伤了他面子。 刘秀红着脸笑笑,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经不住刘縯隔三差五地说,他也开始有些触动。是啊,父亲曾对自己寄以厚望,难道这辈子就做个农夫?这可以算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转变。 到了农闲时节,刘縯大会宾客,舞刀弄枪。汉朝民风强悍,朝廷也不怎么禁兵,所以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一天,刘秀突然郑重其事地说:“大哥,我思虑再三,你教训的是。男儿当自强,我准备趁着农闲,白天习武,夜晚读书。还请大哥指点一二。” 刘縯爽朗大笑:“好啊,咱老刘家果然没有孬种!你从小读书比我好,我就教你些武艺吧。”说来就来,刘縯和几个身手不错的宾客,教他入门功夫。 第一课是剑术,当时的剑是传统的厚脊剑,并非后来那种薄刃的轻剑。剑既是武器,也是礼仪用具,为百兵之长。刘縯手把着手,先教他佩剑礼仪,又教他步法身形和刺杀格挡的要领。 然后是刀法,当时的刀是直刃的环首刀,并非后来的雁翎刀或青龙偃月刀,经常搭配盾牌或钩攘使用,可攻可守。 然后是矛戟,矛是硬杆长矛,不是装着白蜡杆,系着红缨子的枪。戟是卜字戟,不是形似月牙,装饰华丽的方天画戟。 然后是弓弩,弓术需要长时间练习,在当时没有弩的普及程度高。弩分两种,一种是脚踏上弦的蹶张弩,是步兵用的;另一种是手拉上弦的臂张弩,是骑兵用的。刘縯给刘秀讲解弩的构造,教他如何上弦如何瞄准。 最后是骑术,当时骑马可是一件苦差事,没有马镫,只有简单的马具。骑手上马以后,就要紧紧夹住马肚子,动作要小心翼翼,不然很容易摔下来。刘秀练了好长时间,大腿上都磨出了水泡,火辣火辣的。他再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刘秀读书也很努力,当时《史记》已经流布天下,因为刘縯经常提及高祖,所以他仔细阅读了高祖本纪。从高祖年轻时与人交游,成年后出任亭长,起兵反秦,楚汉争霸,高唱大风,到最后削平诸侯,都反复玩味,看到精彩处不住击节赞叹。 他逐渐意识到,声色犬马并非完全不务正业,也是一种社交的手段,于是他和宾客们慢慢走动起来。他参加了刘縯召集的饭局,大家觥筹交错,高谈阔论,比赛谁吹牛能吹破天。 刘縯端起酒觞,一饮而尽,笑着说:“我生平所愿,就是像高皇帝那样,广纳豪杰,纵横天下!”宾客们都喝得面红耳热,一听刘縯这么说,更加兴奋起来,对刘縯一番恭维,说咱们也一起打天下去! 这时刘秀起身敬了敬刘縯,缓缓地说:“大哥,高祖恢宏大度固然是一方面,但我反复读了高祖本纪,觉得他的成功还有另外两个原因,这两个原因更重要一些。” 刘縯一愣,抬头看着刘秀,问道:“喔?很用功啊,你倒是说说看。” 刘秀继续说:“一是韬光养晦,高祖从沛县起兵不过千人,便屈从项羽帐下,积蓄力量。二是知人善任,高祖帐下集合了萧何、张良、韩信等人,这些人是高祖得天下的关键。” 刘縯乐坏了,一把拉住刘秀的手说:“海水不可斗量啊,这才多长时间,三弟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来来,大哥敬你一杯!”兄弟俩与众人开怀畅饮,兴尽而归。 刘秀又跟着姐夫邓晨在南阳上层交际圈里历练。一次,穰县名士蔡少公在场,他精于图谶,预言说“刘秀当为天子”。这个谶语早已有之,甚至国师刘歆也动起心思,改名刘秀,巧合的是,正是在真刘秀出生的那一年改的名。在座的人们都以为是刘歆,但是刘秀调侃说:“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呢?”惹得哄堂大笑。男人们聚在一起,不是谈女人就是谈政治,大家也没当回事,邓晨却对他刮目相看,我想,刘縯应该也很欣慰吧。 一转眼刘秀二十岁了,已经成年,身高七尺三寸,长得鼻头高耸(遗传自他的祖宗),天庭饱满,大口四方,浓眉长髯。因为排行第三,家人又希望他用功读书,所以表字文叔。 新野似乎是南阳交际圈的中心,除了邓晨、来歙,还有阴识他们家。阴氏的祖先是春秋时的管仲,管仲的七世孙管修在楚国出任阴城大夫,后世以阴为姓。阴氏虽然在西汉没有出过官员,但是却在汉宣帝时期暴富,家有良田七百余顷。 刘秀也经常到阴识家走动,一来二去,得知阴识有一个小妹妹,小字丽华,年方十岁,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当时女子一般不抛头露面,《后汉书·皇后传》只说刘秀“闻后美”,也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我们宁愿相信他们见过面,即使不是正式会面,也会在不经意间惊鸿一瞥,一眼便是百年。 也许在风清月朗之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前始终浮现阴丽华的音容笑貌,耳边隐约响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人说这属于屌丝追女神,其实根据前面的介绍,像刘秀这样的没落贵族和阴丽华这样的new money,也算是门当户对,优势互补。至于当时没有提亲,大约只是因为阴丽华年纪太小。 3.5仕宦当作执金吾 公元14年,王莽改元天凤元年,又启动了第二轮官制改革。这次他把爵位和官职结合起来:以公爵出任州牧,侯爵出任卒正,伯爵出任连率,子爵出任属令,男爵出任属长,无爵者出任尹。卒正、连率相当于之前的太守,属令、属长相当于之前的都尉;将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拆分为六郡,称为六尉;将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六郡,称为六队,各置大夫、属正等等。 随着行政区划的调整,地名也开始频繁更改,最多的时候,一个郡的名字改了五次,最后又改回原名。 一个好消息是,挛鞮知单于死了,挛鞮咸继承了单于之位,上书请求和亲。这下王莽傻眼了,只好又使用金元外交,派使者贿赂挛鞮咸,诈称将送挛鞮登回去,并要求遣返叛逃的陈良、终带等人。挛鞮咸不知有诈,乖乖地交出了叛将,押送长安。王莽把他们点了天灯,以儆效尤。 正赶上边境闹饥荒,官员报告说士卒劳苦,边郡无法保障供应,建议趁此机会罢兵休战。但校尉韩威说出了豪言壮语:“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这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最早出处。王莽很赞赏韩威的勇气,然而形势不利,最终还是选择召回军队。 可是纸里包不住火,挛鞮咸最终还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杀了,发兵寇边,王莽无奈再度征发兵役。反复折腾之下,大批边民流亡到内郡,他们无依无靠,只能卖身为奴,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矛盾。 天凤二年(公元15年),挛鞮咸没占到便宜,选择和亲,并请求归还挛鞮登的尸体。王莽怕挛鞮咸为难使者,趁机把锅甩到之前建议诛杀挛鞮登的陈钦身上。陈钦叹道:“这是要用我的头安抚匈奴啊!”他只好在悲愤中自杀。 王莽选了个能言善辩的人为大使,可巧这人姓王,名也叫咸,命中注定要走这一趟。王莽的条件是很苛刻的,要求将死去的挛鞮知鞭尸,勒令匈奴部队撤回漠北,赔偿马一万匹、牛三万头、羊十万头,之前所掳走的边民全部归还。王咸倒是不辱使命,当面谴责挛鞮咸的罪过,一番舌战,驳得挛鞮咸哑口无言,遵命照办。 匈奴的战事告一段落,王莽却根本闲不下来。由于要根据六经改订官名、地名、礼制、音律,三公九卿从早到晚,引经据典,唾沫横飞,根本无暇顾及行政事务。地方机构缺编严重,却没有时间提拔任用,很多官员都是身兼数职,行政效率可想而知。王莽为防止大权旁落,经常宵衣旰食,实在忙不过来,便起用了他以前深恶痛绝的宦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尚书们被架空,干脆消极怠工,奏章连年积压,形成恶性循环。 天凤三年(公元16年),王莽重新制定了俸禄制度,算是为官制改革画上了句号。俸禄标准基本参照西汉制度,差别不大,但是新增了随自然灾害减俸的规定。因为朝廷不可能具体掌握每一地的灾害情况,只好把自由裁量权交给方面大员。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刀切好办,自由裁量反而会出现各种问题。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前程也捏在人家手里,很多基层官吏一年到头,根本拿不到多少工资,只好贪污受贿刮地皮。 王莽在百忙之中还不忘关心人体生理解剖学。之前翟义的余党王孙庆落网,王莽命令太医、尚方和熟练的屠户通力合作,把王孙庆开膛破肚,丈量五脏六腑,还用竹丝导入血管,研究脉络走向。我们可以骄傲的宣布,中国的解剖学领先西方至少一千年。 狂妄自大的外交政策终于引发了灾难性后果。西域诸国王被降为侯,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袭杀了西域都护但钦。王莽不思安抚,反而火上浇油,命令五威将王骏、新任都护李崇等领兵前往,炫耀武力。焉耆国诈降,伏击杀死了王骏、李崇,汉军余部被迫退入玉门关。西域从此与中原断绝。 刘秀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虽然现在政治混乱,官场黑暗,但做官还是比平民百姓强,毕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况且太学也扩招了,太学生就在天子脚下,是国家的储备人才,自然获得征辟的机会就多,不失为一种捷径。虑及于此,刘秀通过在郡里的关系,拿到推荐资格,然后收拾行装,拜别父老,前往长安求学去了。 一路迎来日出,送走晚霞,长安已到眼前。此时正是农历七月,末伏,天气炎热。刘秀擦着额头的汗水,走到长安东南的霸城门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城楼上冒起黑烟,不一会儿大火烧了起来,守城士兵急忙赶来救火。刘秀苦笑着,心想刚到长安就这么晦气,便逢人问路,往太学方向走去。 太学正门大开,刘秀说明来意,一位官吏接见了他。官吏简单询问几句,登记姓名,告诉他可以住在太学,但是住宿费和生活费自理。 刘秀在太学结识了不少同学,有邓禹、庄光、强华、韩子。 邓禹是班上的明星人物,他年轻帅气,聪明机智,从小号称神童,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刘秀上去一问才知道,原来邓禹也是新野人,可能新野邓氏是个大家族,支庶众多,在南阳时竟然未曾见过。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刘秀喜出望外,从此与邓禹亲近。不过邓禹家境富足,不愁吃穿住用。毕竟消费能力不一样,他们不大可能天天厮混在一起。 庄光是班里的另类,他是会稽余姚人,有着江东的优雅和傲气。他本无意于功名,但是家里希望他光耀门楣,因此也被送入太学。他脾气有些古怪,经常作惊人之语,同学们有喜爱他的,也有讨厌他的。刘秀性格随和,经常和他谈笑风生。 强华有自己的业余爱好——谶纬,这门学问在当时非常流行,始作俑者正是王莽,他就是以谶纬配合权术,一步步登上大位的。虽然在始建国二年,王莽不胜其烦,下令非五威将帅,其他人不得妄言谶纬,但是人们仍然私下谈论。 韩子家境与刘秀相仿,又跟刘秀睡一张床,所以经常同行。由于太学的费用较高,不得不动用经济头脑,挣点外快。他们一起商量,凑钱买了头驴,然后租给别人,如果当时有天使投资的话,刘秀将成为共享单驴创始人。 西汉时的太学注重培养专通一经的人才,学生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科目。刘秀选了《尚书》,因为这是记载上古典章制度、政令文告的重要书籍,对于治国理政大有裨益。当时太学中研究《尚书》的著名博士叫许子威,刘秀拜他为授业恩师。 邓禹也选了《尚书》,庄光选了《诗经》,强华选了《周易》,韩子选了《春秋》。 刘秀和邓禹一起听许先生抑扬顿挫、之乎者也。第一章是《尧典》, 讲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时,许先生停顿了一下,说道:“羲和乃是帝尧所设,主管天文四时。而农事最重视四时,所以本朝改大司农为羲和,也是经中之义。” 是的,王莽即位的第一年,就依据古书改了一大堆官名。而《尧典》的主要内容是尧在询问管理四方的四岳,谁能接我的班呢?四岳分别推举了丹朱、共工、鲧、舜,尧在反复考验以后,把帝位禅让给了舜。这是王莽代汉的理论依据,是《尚书》活的灵魂。 老师都这样划重点了,学生们都心领神会,抓紧记下笔记,重点背诵理解。 刘秀并不是一个书呆子,他在读书之余,也经常呼朋引伴,斗鸡走狗,这是大哥刘縯带他上的道。 有一次,刘秀和几位好友一起逛街,突然一阵喧哗,人群闪开了一条道路。一列长长的队伍鸣锣开道,浩浩荡荡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二百鲜衣怒马的骑士,接着是五百多执戟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簇拥着一名大员,高车驷马,蔚为壮观。 原来是京城的执金吾,如今叫奋武将军出行了。执金吾担负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位高权重,相当于首都卫戍司令。 刘秀见到如此盛况,不由得羡慕起来,想起自己为了阴丽华,才来长安寻个出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脱口而出:“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一旁的邓禹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平时蔫蔫的同伴,说出了这样的大话。 想当年刘邦看到秦始皇出行的仪仗,叹道“大丈夫当如此也”!那么刘秀为什么就没有机会看到王莽的仪仗呢?因为我们的王皇帝对安全保卫工作非常重视,每次出行,都要事先派出警卫部队,在城中大肆清场,称为“横搜”,普通人根本难得一见。假如他真的看到了王莽的仪仗,又会说些什么呢? 3.6赤眉绿林 天凤四年(公元17年),王莽重申了六管之法,要在全国上下,不惜一切代价地推行下去。王法无情,凡是违反相关规定的,一律严厉制裁,最高可判处死刑。 他下令自公卿以下,家有奴婢的,都要按人头缴税,一人三千五百钱。这项规定本来是为了限制奴婢数量,防止瞒报人口,豪强大户们显然不愿吃亏,索性把奴婢们赶了出去。但生计无着的奴婢,和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选择成为流民,或者盗贼。 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各地的群体事件开始爆发。远离帝国权力中心的江东地区,首先出现了动乱,一个叫瓜田仪的人聚众占据了会稽长州,跟官府公开叫板。 青州琅琊一个叫吕母的妇人也起事了,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吕母的儿子被县宰冤杀,她出钱招募亡命之徒,冲入县衙,杀了县宰。大量的流民就像一个**桶,迅速被点燃并裹挟其中,他们转战至海边,人数扩展到万人。 青州是后来赤眉军的策源地。 王莽急派使者招抚,但是招而复叛,使者回来说:“百姓们都说租税沉重,辛苦耕种却养活不了自己;刑法严苛,待在家里却动辄得咎。实在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他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勃然大怒,把使者撤职查办。那些见风使舵的人,都顺着王莽说:“陛下说得对,这帮刁民都该杀!”王莽一高兴,就给他们加官进爵。 王莽觉得要镇压刁民,还得借助上天的力量,他来到长安南郊,亲自督造了用铜合金铸造的“威斗”,这东西像北斗的形状,长二尺五寸,用来威压天下。他让随行官员扛着这个威斗,形影不离,活像一个大马勺。 天凤五年(公元18年),王莽派遣费兴为荆州牧,临行前他亲自询问:“费兴同志啊,你到了荆州以后,准备如何施政啊?”费兴直言不讳:“荆州一带多山林水泽,不少人从事渔猎樵采。此前六管之法太严,与民争利,加上连年干旱,百姓衣食无着,盗贼蜂起。我到荆州以后,自然要下令招抚,贷给他们耕牛种子,轻徭薄赋,情况才能慢慢好转。” 这是经国之策肺腑之言,可惜王莽为了将强推改革,一意孤行,根本听不下去。他气急败坏,将费兴免官,荆州的形势一天天的混乱下去,最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荆州是后来绿林军的策源地。 王莽为了解决财政危机,下令自始建国二年以来,所有贪赃的官员,必须上缴所得财产的五分之四。官员们一致哭穷,王莽派出使者,鼓励互相揭发,于是部下告长官,奴婢告主子,搞得鸡飞狗跳。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也愈演愈烈。 青州又出事了,琅琊人樊崇揭竿而起,聚集在泰山一带。当时青州徐州大旱,流民四起,一听说有人挑头,纷纷前去投靠。队伍像滚雪球似的发展到数万人,攻城略地,渐成气候,为了区分敌我,他们把眉毛染红,称为赤眉军。赤眉军草创约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只靠口头传达信息,没有文书、旗帜、编制、军令。 赤眉军的组织方式让王莽君臣很奇怪。有好事者说:“难道是效仿三皇时代,没有文书名号吗?”王莽遍问群臣,都说不知道。只有庄尤说:“此事不足为怪,这些人不过是饥寒交迫,如犬羊相聚一般,不知道使用罢了。”大家都心悦诚服。 天凤六年(公元19年),王莽被民变搞得焦头烂额,命令太史推演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六年一改元,以昭示大新千秋万载,常在常新。大家暗自窃笑,流露出关爱智障的眼神。 内忧必有外患,继任的匈奴单于挛鞮舆又趁机犯边,理由简直强词夺理,说王莽篡汉,他们这是为汉朝报仇。王莽病急乱投医,招募天下壮丁及死囚、奴隶,组成“猪突豨勇”,向百姓加征粮饷,向官吏摊派军马,准备反击。 他还不忘用科技优势碾压匈奴,公开招聘异能之人,于是各路牛鬼蛇神闻风而至。有说过河不用船,会搞水陆两栖部队的;有说吃饭不用粮,会搞超级能量药丸的;有说能飞行侦查,会搞人体滑翔机的。 中国科技史上超前西方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人把大鸟的翅膀安在胳膊上,浑身上下贴满羽毛,从高楼上“飞”下,结果刚飘了一百步远,就摔了个嘴啃泥。王莽怕影响士气,不敢声张,仍然让他们做了军官。 与八年前一样,王莽决定策反匈奴贵族,这次的目标是右骨都侯须卜当。他打算将须卜当诱至长安,立为单于、后安公。大司马庄尤再次劝谏:“若把须卜当留在匈奴,可以随时通报单于的动向,这对我们大有益处。若把他放在长安,不过是一个普通胡人而已,还不如不做。”王莽不听,因为此举的真实目的,是要派庄尤等人消灭挛鞮舆,另扶须卜当上位。庄尤向来反对妄开战端,无奈数谏不从,还专门为此撰写文章,试图说服王莽。他反对出兵,说攘外必先安内,匈奴不过疥癣之疾,山东的民乱才是心腹之患。但是王莽刚愎自用,一怒之下罢免了庄尤,让他滚回老家去。 山东的地方官也献来了大宝贝,说在山东蓬莱有一个奇人,身高一丈,腰大十围,自称“巨无霸”,普通的马车根本载不下。为了进献这位巨无霸,他特制了一辆大车,用四匹马才拉得动,又说这巨无霸睡觉枕着战鼓,吃饭用着铁箸,威风凛凛。 他原以为王莽会龙颜大悦,却没想到王莽很迷信,因为自己表字“巨君”,“巨无霸”不就是说巨君不行吗?王莽以大不敬的罪名处死了这个地方官,把巨无霸改名“巨母氏”,看来怕马屁也要有技术含量啊。 公元20年,王莽改元为地皇元年。他参照黄帝时的记载,进行了军政一体化改革。设立前、后、左、右、中五名大司马,以州牧为大将军,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属长为裨将军,县宰为校尉,加紧镇压民变。 不过他觉得,只靠暴力难以服众,还需要祖宗神灵的保佑。为了表明新朝万世一统,他建起九庙:黄帝太初祖庙、舜帝始祖昭庙,陈胡公(妫满)统祖穆庙、齐敬王(陈完)世祖昭庙、济北王(田安)王祖穆庙、王遂(王莽高祖父)尊祢昭庙、王贺(王莽曾祖父)尊祢穆庙、王禁(王莽祖父)戚祢昭庙、王曼(王莽父亲)戚祢穆庙。这就是所谓的“昭穆相序”。 王莽同志对这件万年大计高度重视,亲临长安城南,举起夯土的筑,筑了三下,进行了奠基仪式。可是国库空虚,怎么办呢?但凡这种时候,就有两个百试不爽的方法,一个叫“薅羊毛”,一个叫“拆东墙补西墙”。 他号召官民人等捐款捐粮,但是谁也不傻,你王家的庙凭什么我出钱修。实在没法,只能来一波卖官鬻爵,平民捐粮六百斛可以出任郎官,官员根据捐助数额,可以赐爵至附城。建材不够,就拆掉上林苑中的宫殿馆阁,所得木材砖瓦用来建庙。 可惜天公不作美,大雨连绵,下了两个多月,加上工程浩大,士卒民工苦不堪言,死伤枕藉。 在这样的百忙之中,王莽还操心货币改革的事。大小钱也不要了,五等币也不要了,发行长二寸五分、宽一寸的铲子形状的“货布”以及类似五铢钱的“货泉”。由于小篆的“货泉”看起来很像是“白水真人”四个字,后来有人附会,在南阳的白水边会出现一位真命天子,而舂陵乡即原名白水乡。 荆州又出事了,南郡一带的饥荒日益严重。不少流民涌入山泽之中,采集野果荸荠等物充饥,过上了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野果荸荠也会争得头破血流,后来不想打了,就推举了王凤、王匡两位大哥为首领,居中裁决。 这两位有重名,王莽的大伯也叫王凤,一个侄子和一个儿子也叫王匡。 有了带头大哥,不愁没有小弟,马武、王常这些以后的著名将领,此时也来投奔。他们啸聚绿林山中,因此称为绿林军。这个“绿”字到底怎么读,我个人觉得,不过是古今音异或方言罢了,读lù读lǜ都可以。 3.7不如归去 值此多事之秋,在长安求学的太学生们,也没法安心读书,消息灵通的他们,也喜欢讨论政治以及政治八卦,经常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老师们起初还劝,说学生要安心学习,不要妄议国事,但是没用,掩耳盗铃岂能长久? 刘秀的老家舂陵,位于南阳郡与南郡交界的地方,他很关心绿林军的情况。听说绿林军已经发展到七八千人,在附近乡野间活动,抢粮抢钱抢女人。刘秀说起舂陵附近的匪患,又说起自己的家世,头头是道,同学们投来或赞许或同情的目光。 然而刘秀最关心的,还是家人的近况。游学四年了,中间只回过一次家,不知道现在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叔父的胃口还好吗,大哥的事业能维持吗?当然还有阴丽华,她还是那样美丽吗,还有没有待字闺中? 正在念叨着,老家来人了,他会是谁呢?原来是小叔刘敞的管家来了。这些年各级**管理混乱,钱粮租税纠纷很多,一些大户人家经常派人到京师,拜访高官,处理纠纷。这名管家直接找到了刘秀,请他到再任大司马的庄尤府上代为诉讼。 管家为什么直接找刘秀呢,原来刘秀最近做了一单大生意。他在长安尚冠里租了一间大房子,专门接待从南阳进京办事的大小人物,利用近水楼台的优势,打探消息,收取中介费。 刘敞对刘秀一家多有照顾,他当然义不容辞,次日,他修整衣冠,带着刘敞的书信和礼物,前往庄尤的大司马府。与他一起的,是老朋友朱祜。朱祜字仲先,南阳宛城人。他幼年丧父,母亲是复阳刘氏,复阳侯也是长沙王一系,经常来舂陵走动,所以和刘縯刘秀兄弟相识。朱祜往来长安期间,还跟刘秀一起“买蜜合药”,卖过大力丸。 等啊等啊,门口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有的欢天喜地,有的唉声叹气。眼看快轮到刘秀和朱祜了,结果大司马府的门房踱步出来,对外面的人说,今天到此为止,大司马要出府了。 人群一阵骚动,但也无可奈何。只见庄尤排出仪仗,驾着大车,缓缓行进过来。他一眼就看到前排的刘秀,刘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五绺长髯迎风飘扬。四目相对,刘秀连忙躬身施礼道:“草民刘秀见过大司马。” 庄尤颔首致意,问道:“年轻人如此面善,是何来历?” 刘秀答道:“草民刘秀,南阳蔡阳人,太学许博士门下,为族叔诉讼钱粮租税而来。” 庄尤见他不卑不亢,笑道:“看你言谈举止不俗,将来可不是草民。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管家,让他处理。” 刘秀再施一礼,指着朱祜说:“多谢大司马,这位是故交朱祜,可否与草民同去?” 庄尤没有答话,努了努嘴,算是默许了。刘秀和朱祜进门见了管家,因为是庄尤亲自交办,所以很快就圆满解决。回来的路上,刘秀大笑着对朱祜说:“朱兄,大司马为啥就不看你呢?”朱祜自我解嘲说:“因为你知识水平高啊!” 话说刘秀的太学生涯此时也接近尾声了。 一般太学生学习若干年后,经考核,可以任郡国文学,优异者可以授予中央或者地方的实职,作为察举制的补充。然而此时天下动荡,国家机器运转不灵,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很多太学生已经中断学业,自谋生路去了,能坚持下来的人都是对王莽抱有幻想的。 但是王莽让他们失望了,只有极少数人“蒙恩简拔”,而大多数人则陷入一毕业就失业的窘境。刘秀不幸成为大多数人中的一员,只好卷铺盖回家种地去吧。四年的太学生涯并非一无是处,刘秀增长了学识和见闻,结交了同学和朋友,这对他以后的发展裨益良多。 别了长安,也许我还会回来。 刘秀吃完散伙饭,与朱祜一道,千里迢迢返回故乡。两人在宛城告别,刘秀继续赶路,终于在过年之前回到家中。舂陵熟悉又陌生,空气清新又冷清,皑皑白雪盖住了房屋田野,天地一色,苍苍茫茫。 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也都匆匆走路,没有相识的。刘秀走近自家门前,时值中午,正看见炊烟升起,可能是为了避寒,院子大门紧闭。 刘秀忐忑不安地叩响了大门,过了片刻,门内响起了浑厚的嗓音:“谁呀?”接着就有人来开门,是他大哥刘縯。 刘縯一愣,接着喜笑颜开,也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一把抱住了刘秀:“文叔,你回来了!”他掉头往里喊道:“母亲、叔叔、婶母、弟弟、妹妹,文叔回来了!”他一口气喊了出来,还不忘补充一句:“儿子,来见你三叔。” 一家一起拥了出来,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对刘秀嘘寒问暖。这就是家庭的力量,在外的游子们,不管你成功也好,失意也罢,家是你永远的港湾。 在刘秀游学这段时间,大哥刘縯已经娶妻生子,长子叫刘章,次子叫刘兴。当刘章口齿不清地叫“三叔”时,刘秀意识到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他潜心钻研“植物学”,引水种稻精耕细作,地里年年丰收。如果没有后来的风云际会,他可能会成为那个时代的袁隆平。 他挂念着女神阴丽华,一直借故拖延,终于把自己拖成了剩男。二十七八了,可不就是剩男吗?母亲和叔叔总是劝他凑合算了,传宗接代才是大事,但他并不认同。 4.1新朝崩溃,人心思汉(危险的谶语) 地皇二年(公元21年),王莽的妻子王氏病重,因为之前死了两个儿子,王氏哭瞎了双眼,孤苦伶仃。于是王莽让太子王临去伺候她,结果王临与一个王莽宠幸过的叫原碧的侍女勾搭成奸。在床榻之上,王临嘟哝着:“这老家伙把天下搞得一团糟,还白白霸占这么美丽的女子,真是糟践了。”原碧也在旁边搔首弄姿,王临精虫上脑,就准备谋杀亲爹,提前登基。 王临的妻子会研究星象,说宫中很快会有“白衣会(葬礼)”。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王临暗喜,以为老爹命中该有此劫。 没过多久,因为发生了大风灾,要有人背锅,王莽遂贬王临为统义阳正。王临心不自安,偷偷给母亲写了封信说:“陛下对儿孙们太严厉了,之前大哥、二哥都是在三十岁被逼死,现在我也快三十了,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份书信正好被王莽截获了,他大为光火,连妻子的葬礼都不让王临参加了。丧事办完,他调查原委,把原碧抓起来,逼问道:“你这个狐狸精,快说,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在严刑拷打之下,他问出了真相。但是烝母弑父十恶不赦,家丑不可外扬,他将办案官员灭口,又赐死了王临,对外宣称是暴病身亡。 祸不单行,就在同月,王莽的三子王安也病死了,至此王莽的四个嫡子全部挂掉。不过他的姬妾生了两男两女,我们只说这两个儿子,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匡。 看来王莽确实健忘,王兴这个名字,正是《天帝行玺金匮图》中那个城门吏,后来还娶了王莽的孙女王妨,结果又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不过王兴一直默默无闻,而王匡这个名字,我们以前也提到过,是绿林军的领袖之一,也是王莽的一个侄子,他们在以后的故事中还会出现。 大概是从“檿弧箕箙,几亡周国”开始,中国人已经把谶语玩滥了,但是仍然屡试不爽。王莽同志装神弄鬼,证明了自己是天命所归,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一个新的谶语又浮出水面。 魏成郡的大尹李焉不满王莽很久了,他认识一个算命先生叫王况的。王况说:“王莽即位以来,土地奴婢禁止买卖,货币制度朝令夕改,战事频繁,盗贼并起,百姓苦不堪言,大汉将要复兴。汉属火德,你又姓李,李在五音中属于徵音,徵音也属火……” 这便是那个著名的谶语:刘氏当兴,李氏为辅。 然后王况先生又编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谶语,包括王莽手下的福祸吉凶,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洋洋洒洒,总共十几万字。 李焉让书吏抄写几百份,布告天下,书吏一看,我的妈呀,十几万字,抄到猴年马月去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揣上草稿就跑去告密了,王莽马上下令逮捕李焉,在狱中拷打而死。废话连篇真是害死人呐! 王莽本来就很迷信,看到王况的谶语后,不由得脊背发凉。谶语说楚地将兴,李氏为辅,可是楚地那么大,究竟是哪里呢?王莽觉得应该是江东之楚,毕竟是楚霸王项羽的发祥地,于是专门找来一位将军李棽,赐名李圣,任命他为大将军、扬州牧,镇抚楚地。 地方官员投其所好,献来符命,说该再立**了,又说当年黄帝御一百二十女而成仙,建议王莽也如此照办。王莽觉得很有道理,派遣使者巡行天下,搜罗漂亮的小姐姐纳入后宫,每天晚上****。可是王莽都六七十岁了,哪里吃得消,这不,由于肾虚上火,他开始噩梦连连。 先是梦到长乐宫前的十二金人中的五个居然动了起来,这十二金人本来是秦灭六国后,收取天下兵器熔铸而成,象征着天下平定,现在动了,说明天下要乱。王莽命令工匠把金人胸前的铭文“皇帝初兼天下”磨掉,搞一回精神胜利法。 又梦见刘邦的鬼魂找上门索命,他命令卫士冲进高庙搞破坏,用红色的鞭子,蘸上桃木煮的水,在墙壁上抽得啪啪作响;派轻车校尉驻扎高庙,北军中垒驻扎长陵,把刘邦“看管”起来,让这老东西少来捣乱。 王莽觉得御女成仙太累,身子骨实在扛不住,就选了一条捷径。他听说黄帝建华盖而登仙,于是造了九重华盖,富丽堂皇,高逾八丈,安装在四轮车上。假如李约瑟认真读过王莽传,肯定就不会吐槽中国人没有发明四轮车了。 他这样装神弄鬼,对天下的乱局显然毫无用处。南郡人秦丰割据黎丘(今湖北宜城)一带,自立为楚黎王,聚众数万人。王莽召开御前军事会议,商讨对策,大家都学乖了,一个个报喜不报忧,说匪患不足为虑。 但是老同志公孙禄坐不住了,他把朝廷的内外政策批判了一番:“太史令宗宣胡说八道,以凶为吉;太傅平晏虚伪矫饰,忝居大位;国师刘歆颠三倒四,毁坏师法;明学男张邯制定井田,民失产业;羲和官鲁匡设置六管,工商穷困;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真该把他们都杀了,以谢天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王莽才是始作俑者。公孙禄只针对具体负责的官员,已经很给领导面子了。 王莽恼羞成怒,出于对老同志的尊重,只是让卫士把他赶出去,但转念一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皇帝永远是对的,王莽不愿认错,就把负责六管的鲁匡贬出京师,以平息众怒。假如你是王莽的手下,遇上这种甩锅的领导,你还会死心塌地给他卖命吗? 其实仔细考察这些动乱,基本上还处在吃大户的阶段,打家劫舍,只求填饱肚子。虽然人多势众,但几乎没有打出旗号的,用的都是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之类上不了台面的称呼。用曾国藩的话说,他们只是“流寇”,而不是“窃号之贼”,如果善加安抚,还不至于酿成大祸。 除吕母事件外,他们对地方官吏也没有大肆屠杀,为了向朝廷表达善意,还经常释放俘虏。比如一名大司马的手下被俘后放还,出于良知,他觉得有必要上书陈述真相。 但是王莽并不相信,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下诏痛斥:“追捕盗贼是官员职责所在,可是你们呢?追剿不力,盗贼越来越多。还敢为刁民说话,什么贫穷所致,简直胡说八道,如果真是贫穷所致,偷鸡摸狗也就罢了。可现在盗贼成千上万,分明是造反!你们再不出力剿匪,拖延塞责,一律下狱治罪!” 官员们噤若寒蝉,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的原则,纷纷选择隐瞒不报。这样形成恶性循环,动乱规模越来越大。 偶尔有一个实干的官员,比如翼平郡连率田况,征召民夫,发放兵器,组织训练。赤眉军知道碰上了硬茬,不敢越雷池一步。田况也知道擅自发兵,有违朝廷法度,于是上表自劾,王莽倒是难得清醒了一回,让田况领青、徐二州牧,督办军事。 田况一激动,上书王莽,掏心掏肺:“盗贼初起之时,规模很小,根本不值一提。都是地方官不作为,县里骗郡里,郡里骗朝廷。千人说是百人,百人说是十人,上下相蒙,以致不可收拾。等事情闹大了,朝廷调兵遣将,限期征剿,地方官只顾应付上差,苟且图免,哪还有心思处理政务。而将帅们贪生怕死,作战不利,朝廷的赦令也没有认真执行,人心恐惧,降而复叛。陛下要派太师和更始将军东征,实属不妥,兵力太多则骚扰地方,兵力太少又不足平叛;应该选拔基层干部,严明赏罚,使其收拢百姓,坚壁清野。这样叛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招之必降,攻之必败。臣用这样的方法,一定能平定盗贼。” 我相信王莽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脸上一定是红一阵白一阵,你一个小小的地级干部,也敢指手画脚,比领导还聪明,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不过他还算有点涵养,派出使者抚慰田况,将其调回京师,拜为师尉大夫,束之高阁。 4.2致命的饥荒 地皇三年(公元22年)正月,王莽家的九庙终于建造完成了。他兴高采烈地将祖宗牌位请了进去,亲往拜谒,给驾车的马披上龙纹衣,装上鹿角,远远看着像麒麟一样。《诗经·麟趾》有云:“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有列祖列宗英灵护佑,老子怕谁? 四月,趁着这股喜庆劲儿,王莽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出师东征。临行时大雨滂沱,泥泞遍地,长安的老人们都说:“这是泣军,大凶之兆!” 王莽主持誓师大会,发表重要讲话:“我国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干旱霜蝗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今年春天尤其严重,朕很痛心。特命太师东征,沿途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大军开往兖州镇抚,并对青州徐州一带尚未解散的贼寇,给予坚决打击,以期安定民心。” 王匡和廉丹率领十万大军,趾高气扬地向着东方前进。王匡是王莽的堂弟王舜的儿子,廉丹也奈何不了,军纪放纵,一路上没少祸害老百姓。人们编了顺口溜:“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官军比匪军更可恨,不幸被田况言中。 为了解决饥荒问题,王莽再次发挥聪明才智,派使者亲临指导,改善主粮结构,把草木煮成糊糊,让老百姓们吃。他不知道,人不能消化纤维素,只有把树皮草根磨成粉,才能吸收里面的一丁点淀粉,这样搞反而浪费不少人力物力。 王莽已经意识到,自己理想化的改革方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碰了壁。他不得不下诏说,五均六管使贪官豪强们脑满肠肥,人民利益受损,这并非朝廷本意。遂令开放全国的山林湖泽,任由百姓开采,不收赋税,这一政策要坚持到地皇三十年,再视情况而定。可是已经晚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绿林军日益壮大,荆州牧发兵两万征讨,王匡等人奋起迎战,大破官军,尽获粮草辎重。他们开始尝试性的攻城拔寨,掳掠妇女上山造小人,迅速裹挟了五万多人,威震地方。 人员密集场所容易发生传染病,何况是在卫生条件不佳的山林之中。绿林军爆发了大规模瘟疫,死者近半,被迫分散转移。王常、成丹进入南郡,称为下江兵;王凤、王匡、马武、朱鲔进入南阳郡,称为新市兵;平林人陈牧、廖湛起兵响应,称为平林兵。 这时一个叫刘玄的人投奔了平林兵。刘玄,正是第二代舂陵侯刘熊渠的庶出曾孙,是刘秀的族兄。刘玄也曾豢养宾客,不料宾客犯法,刘玄受到牵连,逃亡到了平林。官吏扣押了他的父亲,他就装死,回到舂陵发丧,把父亲救了出来,从此亡命天涯。可以看出,刘玄也是有手段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 王莽派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镇守豫州,纳言大将军庄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出兵荆州,然而又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连例行的兵符都不愿授予。庄尤见这位老同学已经无可救药,只能仰天长叹:“调兵遣将不赐兵符,必然束手束脚,就像把韩卢犬(古代名犬)拴起来却让它追逐猎物一样。” 这年夏天,又爆发了大规模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从关东飞入关中,落满长安未央宫中。王莽闻声出殿,看到眼前的屋顶上、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头蝗虫,它们扇动翅膀,发出低沉的嗡嗡之声。他头昏脑涨,一阵眩晕,天不助我啊!虽然他有过治蝗的经历,但如此大规模的爆发,远远超出了当时的技术能力,况且国家机器早已千疮百孔,丧失了执行力。 随之而来的是严重的饥荒,数十万流民也像蝗虫一样拥入关中。看过《一九四二》的朋友们都知道,饥民走一路吃一路,连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看着这群眼睛发绿的饥民大军,函谷关的守将根本不敢阻拦。王莽手忙脚乱,组织开仓赈济,但是因为用人不当,官员监守自盗,侵吞官粮,饥民饿死十之七八。在长安街头,活着的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死去的人横七竖八、尸体枕藉,真是惨不忍睹。 王莽听到消息,不由得流下泪来,痛心疾首地说:“可恶的贪官,视人命为草芥!可惜他畏罪潜逃,不然必杀之以谢天下。唉,不知道长安城里的百姓境况如何?”长安居民也好不到哪去,有人为了讨好王莽,买来了肉羹和小米饭,说这就是长安居民日常所食,他居然信了,觉得形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4.3兄弟起兵 南阳郡也发生了饥荒,但刘秀因为耕种得法,竟然获得了丰收。正赶上大哥刘縯的宾客惹上官司,刘秀为避风头,辗转前往宛城卖粮。 他在宛城遇见了一个人,从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个人叫李通,李通的父亲李守,师从国师刘歆,出任宗卿师,喜好天文和图谶之学。李通也曾在新朝任职,曾任五威将军从事、巫县县丞,见王莽倒行逆施,民不聊生,遂弃官回家,反正也不差钱。 李通常听父亲说起“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因此常常留心,现如今世界这么乱,他便开始物色人选。想来想去,在南阳郡也就舂陵刘縯敢想敢干,社会联系广泛。李通和弟弟李轶取得了一致意见,听说刘秀到了宛城,就请他到府上一叙。 刘秀向来谨慎,并且之前刘縯跟李家有过节,因此多次推脱,最后实在拗不过去,就在袖子里藏把短刀防身。 一见面,李通屏退闲人,打个机锋:“文叔,听说你在宛城卖粮,我这里有一单大生意,你做不做啊?”刘秀听他话里有话,也回应说:“只要价钱合适就做,李兄先说说看。”李通说:“如今天灾人祸,四方扰攘,又有谶语说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王莽眼看药丸,你们刘氏兄弟何不干一番大事业,兴复汉室呢?” 说到激动处,李通一把拉住刘秀的手腕,摸到个硬东西,发现是把刀,惊问:“何必如此!”刘秀自我解嘲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听李通说完,刘秀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造反,他可从没想过。虽然蔡少公的沙龙上说起“刘秀当为天子” 时,他反问“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但那只是个嘴炮,当不得真。 刘秀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想到大哥苦心经营多年,早有复汉之志,想到自己都快奔三了,还是一事无成。当年吹过的牛逼“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言犹在耳,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秀心下有意,多少还有些犹豫,造反可是诛三族的大罪,若不成功,殃及宗族。他不好明说,只是问李通:“令尊大人尚在长安,如何是好?”李通毫不犹豫地说:“不劳文叔担忧,我自有办法。如此这般……” 于是刘秀在李宅住了几日,与李通、李轶定计,准备效法当年的翟义,在秋季郡国兵训练时,趁着人马云集,劫持南阳郡的前队大夫(太守)甄阜和属正(都尉)梁丘赐,举起反莽大旗。刘秀和李轶暗中购置兵器,返回舂陵,以便策应。 在刘秀外出避难期间,刘縯在舂陵也没闲着,他纠集亡命,打造兵器,拉起一支不小的队伍。就连郡县官吏,看见刘縯也得绕着走,他借助舂陵刘氏、湖阳樊氏、新野邓氏的关系网,俨然成为当地的领袖人物。 原舂陵侯刘敞此时已经过世,他的长子刘祉虽然无爵,但仍然是刘氏的族长,与刘縯刘秀兄弟保持着密切关系。随着局势愈发动荡,刘縯开始在族里物色志同道合之人,而母亲的离世,也使他在悲痛之余再无后顾之忧。母亲在弥留之际,把整个家庭都托付给他:“以后不管是干大事,还是过小日子,你们兄弟几个都要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儿孙自有儿孙福,身后事是管不着了。 正当刘秀和李轶返回舂陵的时候,刘縯也准备起事了,他召集族人,共商大计。虽然大家平时都表示支持,但是真的到了拼上性命孤注一掷的时候,却都怂了,甚至惊呼:“伯升你这是害我!”族长刘祉毕竟年轻,没有太大的号召力,因此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刘秀回来了。 他是个细心人,不只购置了兵器,还有军服旗帜等物。只见刘秀、李轶身着汉朝的绛袍大冠,身后的宾客们也都是红衣赤帻,一杆“漢”字大旗掩映舒卷。大家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这就是旗帜的力量,而更惊异的是,领头的居然是刘秀! 刘縯任侠好士,都见怪不怪了,刘秀可是个老好人,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造反了!难道世道陵夷,真的到了揭竿而起的地步了?最难以理解的就是刘良,他质问刘秀:“你和你大哥向来志趣不同,你怎么也……” 刘秀临时做起思想政治工作,从天下形势谈到谣言谶语。其实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心中不安罢了,看这形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刘縯见时机成熟,振臂一呼:“王莽暴虐,百姓分崩,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汉兴刘之秋也!”父老乡亲们,跟我干一票大的!他集合子弟宾客六七千人,包括刘赐、刘终、刘嘉、刘稷等,自称柱天都部,正式起义。 4.4仓促结盟 刘縯派邓晨回新野策应,派李轶回宛城策应,互相支援,以期迅速控制南阳地区。然而,宛城却出事了。 李通的父亲李守还在长安任职,李通决定起事后,暗中通知李守赶快回家。计划是一回事,行动是一回事,实际过程中状况频发。先是李通派去的信使途中病死,幸而李守通过其它途径得到消息,他打算立即逃亡,但好友黄显却劝他:“一路上关卡森严,你相貌非凡,恐怕蒙混不过去,不如辞官回乡。”李守上书辞官,等待批准,这一耽搁,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李通计划泄露,南阳郡官吏直扑李府,李通顾不上家人,趁乱逃脱。因为消息还没有证实,李守被下狱待审,黄显又上书作保,愿意出面晓谕李通。等南阳方面证实了李通造反,王莽大怒,诛杀在李守、黄显和李通家中六七十口,宛城之事遂不可为。 刘縯等人只得改变计划,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绿林军,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刘縯派族兄弟刘嘉做说客,前往招诱新市兵、平林兵。刘嘉说明来意,王凤、王匡等人满腹狐疑,没好气地说:“你们舂陵刘氏也是豪强,我们不过是一群吃不饱饭的叫花子,以前可没少受你们盘剥。那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道不同啊,不相与谋。”刘嘉再劝:“大丈夫在世,当求功名富贵,成一番大事业,这总比一辈子做山大王强吧。” 众人还在犹豫,从角落里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王莽乱国,尽失人心,我愿作保,为诸位哥哥谋一条出路。”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绿林军中的小头目刘玄。刘嘉认识他,惊讶地说:“原来是圣公兄弟,你失踪数年,竟在这里。”刘玄施礼:“孝孙兄,别来无恙。”然后他环视一周,缓缓的说:“眼下推翻王莽才是正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也是舂陵人,诸位信不过他,总信得过我吧?” 王凤等人交换了意见,觉得可以接受。一下子就聚起了数万人马,但是这次仓促合作并没有确定领导权,埋下了以后的祸根。 刘縯率军扫清附近的聚落,开始攻城略地,他们进攻的第一座县城是新野县。因为马匹紧缺,此时还是二线部队的刘秀只好骑牛,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骑牛将军。新野很快被攻下,终于有马可骑了,刘秀来不及去看阴丽华,又随军进攻湖阳县。 前文说到,刘秀的舅舅樊宏是湖阳的豪强,也是舂陵刘赐的妹夫。当湖阳被围攻时,县尉扣押了樊宏一家,胁迫他出城劝降汉军。樊宏匆匆入营,刘縯已猜中大半,忙问:“舅父怎么孤身一人前来?” 樊宏叹气说:“县尉扣押了家里人,让我来劝降。我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跟你们一伙了!”刘縯既欣慰又担忧:“家里几十口人可怎么办?” 樊宏咬了咬牙:“生死有命!” 湖阳县尉见樊宏许久不回,准备大开杀戒,好在他人缘好,被县吏齐齐劝住。紧急关头,刘终献上一计,他穿上官服,自称是江夏官吏,说有军情通报湖阳县尉。估计湖阳县尉也是昏了头,不加提防,刘终一见面就刺他个透心凉,汉军趁势而入,攻下了湖阳县。 福兮祸之所伏,柱天都部与绿林军的第一次冲突也随之出现。湖阳县府库充盈,汉军开始分发战利品,柱天都部不愿多分给绿林军。绿林军忿忿不平,摩拳擦掌准备火并,刘秀赶紧出面,劝说自家顾全大局,把战利品让出来,算是暂时把局面控制住了。这引起了下江兵中一位校尉的注意,他叫臧宫,字君翁,颍川郡郏县人。他年轻时做过亭长、游徼,后来落草加入下江兵,作战英勇。见刘秀仗义疏财,嘴上不说,心里自是喜欢。 接着棘阳县也一鼓而下,县宰岑彭只身逃回宛城。李通和另一个弟弟李松,辗转逃亡,也于此时出现在棘阳,加入汉军。 在攻克宛南各县后,刘縯挥师北上,准备夺取南阳首府宛城。而此时宛城的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也在严阵以待。 刘縯踌躇满志,开局顺利,新莽军似乎不堪一击。队伍沿着淯水北上,旗帜迎风飘扬,虽然队伍参差不齐,但是看得出来士气很高,宛城志在必得。 先锋来报,前方有座小镇,名为小长安(今南阳市瓦店镇),这里距离宛城只有几十里的路程。刘縯见天色已晚,与众位头领商议,今夜在此安营扎寨,休养士卒,明日再攻宛城。 然而甄阜、梁丘赐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时刻注视着汉军的行踪,当听说汉军驻扎在小长安一带时,决定趁其立足未稳麻痹大意之际,袭营! 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汉军前段时间连战连捷,上下都弥漫着不小的骄傲情绪,更重要的是士卒疲惫,因此宿营警戒如同虚设。很快汉军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次日清晨,昏昏冥冥,一场大雾悄然而至。习惯了日出而作的人们还在呼呼大睡,偶尔有几个生物钟强大的人起来走动,却无法看清远处的物体。营地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突然之间,鼓角齐鸣,杀声震天,从四面八方拥入了大批入侵者,冲到跟前,汉军才发现他们身着黄色的军服,那是宛城的新莽军。汉军拼命冲杀,无奈仓促应战,寡不敌众,起义部队中还有大量的随军家属,他们可要遭殃了。乱军之中,人人杀得性起,谁还来得及分辨,刘秀的二姐刘元、二哥刘仲殉难。刘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刘秀与三妹刘伯姬同乘一马突围,遇上二姐和她的三个女儿,正要施救,却被一手推开,刘元喊道:“你们快走,要不然一起死!”刘秀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 汉军溃兵逃回棘阳,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刘縯刘秀忙着抚慰士卒。粗略清点,叔父刘良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以及刘氏宗族数十人阵亡。经此一役,刘秀终于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革命是要死人的,至亲也不能例外。 新野得而复失,邓晨家也遭了殃,官府抄了他们家,损毁住宅,还在祖坟上点了一把火。家人都埋怨邓晨,说咱们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跟着外姓人赴汤蹈火?但是邓晨不为所动。来歙也受牵连,被抓了起来,幸好平日里养的宾客们讲义气,劫狱救出了他。更可喜的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的阴识,不远千里从长安返回新野,率领宗族宾客一千多人投奔刘縯。南阳豪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甄阜、梁丘赐为求稳妥,没有乘胜追击,给了汉军重整旗鼓的机会。他们将辎重部队留在蓝乡,率领十万主力部队驻扎在南淳水(今河南赵河)和沘水(今河南泌河)之间,砍断浮桥,学韩信背水设阵。 新市、平林兵见敌强我弱,意志动摇,准备重新占山为王。刘縯为此忧心忡忡,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绿林军的另一支下江兵五千多人进入附近的沘阳县(今泌阳县)境内。刘縯、刘秀、李通三人组商议决定,联合这支队伍为己所用。 他们一同骑马赶到下江兵营地,远远地喊话:“我们是舂陵汉军,请下江兵的兄弟们推举一位将军,有大事相商。”众人狐疑一阵,王常带着几名随从将营门开了一道缝,走了出来,门内的士兵们仍然手持弓弩戒备。刘縯上前施礼:“在下是舂陵刘縯,想必将军已有耳闻。王莽暴虐,人心思汉,眼下虽一时猖狂,终将灭亡,若同心协力,千秋大业可成。请将军思之。”王常当然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情,今日一见刘縯,果然是英雄气度,便说:“我也早知刘氏复兴,愿为效劳,只是兄弟们未必……”刘縯不等他说完,就拍着胸脯说:“大事若成,岂敢独吞功劳!”王常笑道:“伯升果然快人快语,请稍待片刻。”然后转身入营。 王常召集众将,问道:“舂陵刘縯欲联合我军,诸位以为如何?” 成丹、张卬一听就不耐烦:“大丈夫起事,各为其主,何必受制于人!”王常只好苦口婆心劝大家:“王莽失去天下人心,百姓思念汉朝已非一日,我等才因此起兵。凡做大事,必须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若随心所欲、好勇斗狠,即使侥幸得到天下,也将得而复失。以当年项羽之强,尚落得自刎乌江的下场,更何况我们这些绿林中人。如今南阳刘氏起兵,方才来的这几位,依我看都是深谋远虑之人,若与他们合作,必能建功立业。这是天意助我!”绿林好汉们大多都没读过书,但向来敬重王常,听了一席话,不明觉厉,都表示:“要不是王将军,我们就陷于不忠不义了。” 于是下江兵与柱天都部、平林兵、新市兵会师。汉军休整三日,重振士气,刘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且还要提前几个时辰——夜袭。汉军趁夜出兵,分作六队,首先袭破蓝乡,获其辎重,然后围攻甄阜梁丘赐部,战斗持续到早饭时分,莽军溃败。背水一战变成自蹈死地,莽军战死淹死两万多人,甄阜梁丘赐阵亡。 经略荆州的庄尤、陈茂闻讯,立即在宛城周边布防。刘縯吸取上次的教训,焚烧辎重砸烂铜釜,然后一鼓作气,与莽军激战淯阳(在今南阳市卧龙区),大获全胜。庄尤、陈茂弃军逃走,汉军乘胜包围宛城。消息传到长安,王莽震惊,悬赏要刘縯的人头,赐位上公、封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还命令各级官署都要悬挂刘縯画像,用弓箭射他。真不愧是行为艺术家。 南阳大局已定,百姓纷纷归附,汉军很快发展到十多万人。为了确立革命领导权,诸将商议推举刘氏宗亲为皇帝,南阳豪强大多拥护刘縯,而新市、平林兵人多势众,不愿接受刘縯的领导,转而拥护此前默默无闻的刘玄。此时的刘玄号称更始将军,恐怕比刘秀的“骑牛将军”强不了多少。 为了造成既成事实,他们先私下议定,再派人通知刘縯前来。刘縯一入席,王凤、朱鲔等人就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圣公是汉室宗亲,又是绿林兄弟,我们大家都服他。就请伯升一起做个见证。” 刘縯很气愤,但他不可能说自己就是想当皇帝,只好婉言相劝:“诸位拥立宗室,此乃大恩大德,但鄙人之见,却不敢苟同。现如今赤眉军盘踞青徐二州,如果听说我们拥立皇帝,恐怕也要拥立,到时候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对反莽大业极为不利。并且自古以来,先立尊号者,少有成功,陈胜、项羽皆是如此。宛城离舂陵还不到三百里,万里长征才迈出第一步,根本算不上功劳,如果急立尊号,会成为众矢之的,难免为人所乘。” 他说出自己的意见:“不如我们先称王,看赤眉军所立如何,如果贤明,我们就去投奔;如果未立,我们先灭王莽再破赤眉,称帝不迟。诸位考虑考虑吧!” 刘縯虽有私心,但其所说不无道理,包括王匡、马武在内,很多人点头附和。然而新市兵中的张卬跳了出来,拔剑击地,大叫道:“今天的事,不行也得行!”其实柱天都部与绿林军的矛盾由来已久,而刘玄恰好兼具双重身份,是目前双方都能接受的唯一人选。事已至此,刘縯担心发生火并,影响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只好同意。 公元23年农历二月,汉军在淯水沙洲上设坛,刘玄即皇帝位,大会群臣,改年号为更始元年。刘玄心理素质不太好,见到这大场面,脸红流汗,抬起手来想讲几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绿林诸将赶紧带头山呼万岁,缓解了暂时的尴尬,刘縯不屑地哼了一声,勉强跪下拜了拜。 刘玄拿出早就拟定好的名单,拜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陈牧为大司空,刘縯为大司徒,李通为柱国大将军,刘秀为太常偏将军等等。国三老只是个虚名,绿林军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以刘縯为代表的南阳豪强势力,与以刘玄为代表的绿林势力的梁子就此结下。平林兵随后再攻新野,未能攻克,新野县宰扬言说:“除了刘縯,我谁也不认。”而刘縯一到,他立马开城投降,想必绿林诸将已是咬牙切齿。只是目前大敌当前,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4.5昆阳之战 先说赤眉军,出师东征的王匡、廉丹,在梁郡遇上了赤眉别部董宪,王匡年轻气盛,急于求成,而廉丹以为师老兵疲,应当休整。王匡不听,廉丹只好硬着头皮跟进。王匡作战失利,掉头就跑,廉丹还要点脸,他把大印扔给王匡说:“你小子可以走,老子不走!” 廉丹力战而死,其二十多名部下不愿独活,冲入敌阵殉死。王莽下诏抚慰,另择将领出征。国将哀章自告奋勇,说黄帝之时,以中黄直为将击杀蚩尤,而自己身居中黄直的职位,理应为国分忧。 王莽命哀章东出,与王匡并力作战。鉴于关东局势已岌岌可危,王莽又派大司徒王寻率军十万镇守洛阳,大司空王邑兼任三公暂代政务,大司马董忠组织训练北军(中央军)。王寻刚离开长安不远,夜里宿营的时候,居然把象征兵权的黄钺都丢了,啧啧。 纨绔王匡和神棍哀章畏缩不前。但是赤眉军并没有直取洛阳,而是在东海郡、彭城郡、沛郡、汝南郡、颍川郡、陈留郡一带兜了个大圈,沿途劫掠。用曾国藩的话说,赤眉军只是“流寇”,更始政权才是“建号之贼”。 王莽听说更始帝刘玄即位,惊得头发胡子全白了,怕被人发现,偷偷染黑了。为了粉饰太平,给自己冲冲喜,他续立皇后史氏,选妃三人、嫔九人、美人二十七、御人八十一,又与方士钻研房中术,按“科学”方法采阴补阳。 而宛城围攻战仍在继续,之前逃入宛城的棘阳县宰岑彭,与郡吏收拾残兵,坚守不出,面对城高池深,汉军一时无计可施。为迅速扩大战果,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与刘秀等人绕过坚城,攻略北边的颍川郡。 汉军在城外发现一名官吏模样的人,衣着光鲜,就冲上去准备先扒衣服再杀人。正巧光禄勋刘赐路过,看他面相忠厚,是一位长者,就出手救了下来。这位县吏叫任光,字伯卿,南阳宛人,年少忠厚,为乡民爱戴。任光此后在刘赐手下任职,拜偏将军,与刘秀等人同行。正是这一念之仁,埋下千里伏线,给了刘秀日后绝地反弹的机会。 在出发时,棘阳的一位县吏加入了这支队伍,他叫马成,字君迁。刘秀任命他为安集掾,负责安抚军民人等。诸将顺利攻克颍川门户昆阳县,又向东拿下定陵、郾城等地。 刘秀奉命攻略襄城,正行进间,一位亭长迎于道上,他叫傅俊,字子卫。这是个好彩头,于是拜他为校尉。襄城县宰负隅顽抗,逮捕了傅俊的全家老小并处死。这反而使傅俊死心塌地跟了刘秀,他们一道攻下襄城,为其家人报仇。 随后兵至颍阳,颍阳县宰吸取了襄城的教训,乖乖开城投降。一位狱吏带着宾客拜见刘秀,他叫王霸,字元伯。王霸说:“将军兴义兵,我不揣冒昧,愿在帐下效力。”刘秀也很高兴:“行啊!我做梦都想与贤士共成大业。” 王莽必须要采取行动了,他派大司空王邑赶往洛阳,与大司徒王寻一起调集各郡兵力,大举南下征讨。关于部队具体数量,《后汉书》上记载莽军“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即全军一百万人,其中精锐四十二万,但是《后汉纪》《东观汉记》都没有百万的说法。结合《汉书》来看,“发众郡兵百万……定会者四十二万人”,即王莽开脑洞发兵百万,实际集结的只有四十二万人,这也比较符合当时的历史条件。大军陆续进发,首批抵达的兵力“且十万”,《东观汉记》作“五六万”,而昆阳围城多则十天,所以估计城下莽军不过十几万人。 五六月间,王邑、王寻率军取道阳翟南下,与庄尤、陈茂会合。当时刘秀正在阳翟附近的阳关,接触到莽军先锋后迅速撤回,沿途城邑又纷纷落入敌手。百姓讲起汉军中有一位叫刘秀的年轻将领,与民秋毫无犯,庄尤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当年那个美髯少年?竟然能有今天!” 刘秀似乎也很欣赏自己的长胡子,在撤退至汝水时,他和部下以手掬水解渴。喝完水,他还特意洗了洗胡子,对傅俊等人说:“今天真是累死了,你们累不累?”见领导这么关心自己,大家抬高嗓门说:“不累!” 莽军来势汹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就像春节堵车的高速公路。王莽征召天下兵法流派六十三家,共计数百人,充任各级军吏;那个身高一丈腰大十围的巨无霸,被重新起用,作为中军垒尉;驱赶老虎、豹子、犀牛、大象等猛兽以壮军威,据称秦汉以来,未有如此盛况。 诸将见莽军势大,不约而同退入昆阳,可是城中只有八九千人,这仗怎么打呀?有些人就想学二师兄,分行李回高老庄,王凤、王常也无法制止,眼看就要散伙。 关键时刻刘秀站了出来,他清清嗓子说:“现在敌强我弱,若拼死一战,或许还有活路;若各自分散,必定全军覆没。况且宛城还未攻下,难以支援,昆阳一破,大家都得完蛋。大丈夫不思杀敌立功,难道要回家抱孩子不成?” 请将不如激将,诸将一个个气急败坏,说你个小屁孩怎么说话呢?刘秀只是笑而不语。不一会儿,斥候来报,说莽军先锋已到城北,绵延数百里,一眼望不到边。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大家只好找来刘秀,你读书多,相信你不会骗我。 刘秀说:“我的建议仍然是据城固守,把敌人牢牢地钉死在这里,若信得过,我愿意突围求援,然后内外夹击,可获全胜。”对此王常十分赞成:“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这是兵法之论。我同意!”。说干就干,王凤、王常率领众人守城,刘秀征集敢死之士,与宗佻、李轶、邓晨、傅俊、王霸、臧宫、马武等十三人,备好快马,趁夜在昆阳南门突围。 夜色如同铁幕一般笼罩着小小的昆阳城,十三位勇士全身披挂,一人二马,静静地等候在南门内。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都是自愿前来,任何战斗动员都显得多余。时辰一到,他们翻身上马,刘秀压低声音说:“开城!”守门的士兵迅速拉开半扇城门,他们一夹马肚,鱼贯而出。当时城外的包围圈即将合拢,还有一处地段没有扎营,刘秀等人顺着大致的方位摸了过去。虽然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行踪,但马蹄声是可以听见的,正在露宿的莽军士兵发现了他们,慌忙阻截。幸好夜间难以使用弓弩,他们用备马扰乱视听,左冲右突才杀出一条血路。 南阳的援兵是指望不上了,他们调转马头向东,直奔定陵、郾城而去。 王邑、王寻指挥大军将昆阳团团围住,昨夜南门有一小股汉军突围,似乎无关大局,不足为虑。笔者曾在叶县实地考察过,这一带平坦无山,北面的沙河(滍水)距城十余里,南门的灰河(昆水)不过是一条小河沟,本来无险可守。 但是不要忘了,小城有小城的优势,防御阵地不大,上千人就能守得严丝合缝,还能轮换休息;而对城外的大军来说,任你十几万人马,每次进攻也只能用到几千人,另外昆阳地处要道,城墙修得又高又厚,想要一举突破也并非易事。 深谙兵法的庄尤心里明白,劝王邑说:“昆阳城小而坚,恐怕一时难以攻克,如今伪帝刘玄在宛城,不如擒贼擒王。宛城一破,昆阳自然降服。”王邑自以为有百万大军,又怕被王莽责怪作战不力,坚持攻打昆阳。王寻虽然也姓王,却跟王莽没有血缘关系,也随声附和着。 庄尤又劝:“穷寇勿追,围城必阙。如果非要攻城不可,也要网开一面。”王邑还是不听。只见莽军连营数百,围困重重,旌旗蔽日,烟尘滚滚,鼓角之声相闻;空中用云梯攻城,地面用冲车撞门,地下用地道突袭,全方位联合立体打击;弓弩乱发,箭如雨下,城里的人出来打水都要背着门板,不然就被射成刺猬。汉军用长戟架隔云梯,用火箭烧毁冲车,在城里挖堑壕破坏地道。虽能勉强支撑,但在猛攻之下仍然死伤惨重。 按说这样早该投降了,王凤也确实请降了,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王邑王寻脑洞大开,觉得胜利在望,还不如多些首级邀功,不准汉军投降。置之死地而后生,汉军求生无路,只好拼死抵抗,王凤恨不得对着王邑大叫“我是你大爷!”(王邑是王莽五叔王商的儿子,他大伯确实也叫王凤。)莽军久攻不下,锐气逐渐消磨殆尽。 老天爷也来凑热闹。夜里有流星从莽军营地上空划过,白天又有积雨云在营地上空出现(之后暴雨的预兆),这本是自然现象,但是古人比较迷信,莽军士气因此更加低落。不少人窃窃私语:“哎,听说昨晚上有颗扫把星落到中军大营附近了,这是主帅要完蛋的节奏啊。” “今天那朵云真邪性,黑压压的像一座山,要砸在咱们头上似的,难不成要兵败如山倒?”“嘘,别说了,小心扰乱军心斩了你!” 与此同时,刘秀抵达定陵后,事情却并不顺利。绿林好汉们抢了个盆满钵满,实现了小康生活,现在让他们舍弃财物,去跟莽军拼命,都犹豫不想去。在这种情况下,假大空的政治工作毫无用处,刘秀只能顺着他们说:“我亲眼所见,王莽的辎重车队一望无尽。这一仗要是打胜了,战利品岂止百倍,要是打败了,性命都保不住,更别提财物了!”众将觉得有理,这才勉强出兵。 刘秀带领大家日夜兼程,赶回已经岌岌可危的昆阳城。好家伙!城外的莽军摩肩接踵,足以引起密集恐惧症,一面中军大纛直入云霄。众将远远望去,开始后悔了,这不是来送死吗?刘秀不过是一个偏将军,并没有绝对的权威指挥这些人,来不及细想,这个时候只能身先士卒了。他高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怕死的跟我来!”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站了出来,陆续聚起步骑兵千余人,在莽军大营五里外列阵。 读者要问了,这不一样是送死吗? 我们需要对古代的军事指挥体系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古往今来无数以少胜多的战役一再表明,人多不一定就是优势。受制于通讯手段、组织编制、后勤补给等条件,将领的个人素质往往成为胜败的决定因素,他能够有效指挥的部队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人多在某些条件下还会成为劣势,比如冲动阵脚引起连锁反应,兵败如山倒。 王邑、王寻发现这股汉军后,一来轻敌,二来大军不便调动,严令各部不得轻举妄动,自率数千人(《汉书》说是万人)迎战。二位活宝的指挥能力也就万人的级别,让他们指挥数十万大军实在是赶鸭子上架,而且还不愿放权给手下。他们看见对方不过一千多人,连统一的军服都没有,不由得嗤之以鼻:“呵呵,一群乌合之众,何足挂齿。众军无令不得出营,看我亲手灭了他!” 刘秀命令弩手攒射敌军,再次证明了弩是平民的利器,《汉书》就有“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的说法。装备精良的莽军应声倒地,引起了一阵混乱。他当机立断,率领轻骑直冲敌阵,跟大哥学的武艺不白给,只见马蹄腾空,手起刀落,第一轮冲锋就斩首数十人。后面的部队一看:“啧啧,刘将军平时都是小心谨慎,今天大敌当前怎么这么勇敢?真要拼命了,咱们也上吧!”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刀矛剑戟一齐招呼,王邑、王寻被迫退却,汉军穷追猛打,又斩首数百人。这时刘秀使出攻心之计,派细作携带书信,上写“宛城兵到”,在混战时故意丢失。王邑、王寻得到书信,将信将疑,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刘秀挑选三千敢死队,改变进攻方向,从城西徒涉昆水,向莽军中军发起强攻。汉军士气正盛,无不以一当百,越战越勇,莽军中军溃败,王寻落马被杀。那个巨无霸不过是巨人症,看着吓人,其实行动迟缓,远远地就被射死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城中汉军见此情景,也擂鼓出战,喊杀声震天动地,向莽军发泄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失去指挥的莽军主力看到中军大纛一倒,意志崩溃,争先恐后地逃命,互相践踏,死伤无数。逃过滍水的人还算幸运,一场大风雷雨不期而至,飞沙走石,大雨倾盆,连随军马戏团的猛兽都直打寒战。上游洪峰袭来,拥挤在滍水两岸的莽军士兵,一声惊呼,顿时作了鱼鳖,溺死上万人,滍水为之不流。 王邑、庄尤等人骑马踩着士兵的尸体才逃了回去,后续的数十万大军闻风而散。跟着王邑一起逃走的,还有一位小军官窦融,他现在的身份是王邑的小舅子,若干年后,他将摇身一变,成为刘秀的得力助手。 果如刘秀所言,缴获的军械辎重、金银财宝,多得不可胜数。汉军将士欢天喜地,照单全收,搬了一个月都没搬完,剩下的笨重东西只好一把火烧掉。 有诗云: 刘玄建号立,王莽遣军驰。 带甲四十万,千里不绝师。 当先驱虎豹,蔽日扬旌旗。 辎重如鳞次,武贲接踵移。 兵家称数百,巨人筑垒基。 军阵如斯盛,秦汉未观之。 诸将惊欲走,文叔反笑容。 夺门十三骑,生死以相从。 连营成队列,围困数十重。 地道附城畔,云车临阙中。 军民形势蹙,负户避强弓。 乞降亦不得,寻邑正汹汹。 东去收余卒,轻装倍道归。 孤军陷阵前,马踏疾如飞。 伪使遗书信,欺敌士气亏。 三千皆敢死,内外奋神威。 鼓噪动天地,莽军溃不支。 风雷催雨注,滍水雍伏尸。 很多人说,刘秀简直就是位面之子,不仅料事如神、自带光环,还会陨石术和呼风唤雨术。且不说莽军兵力水分很大,如果没有王凤等人顽强抵抗,在昆阳牢牢钉住莽军主力,刘秀这支奇兵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王邑王寻不懂军事还刚愎自用,顿兵于坚城之下,不接受投降迫使对手死战,对大军控制不力导致崩盘;刘秀逐渐成长,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至于流星暴雨之类,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是刘秀的大人虎变还是让人眼前一亮,昆阳城下的舍命一搏,推动了历史的进程。一个人,如果你不逼自己一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4.6忍辱负重 昆阳大战结束后,汉军趁胜追击,刘秀率军收复颍川诸县。二过颍阳时,县吏祭(读作寨)遵求见,刘秀见他仪表堂堂,拜为门下史。祭遵年少好学,家庭富裕,却很勤俭节约,事母至孝。有人认为他老实可欺,直到他结交宾客,杀了欺压自己的郡吏,才让人忌惮起来。 一路顺利,没想到在父城(今河南宝丰)碰了个硬钉子,守卫父城的是县宰苗萌和郡吏冯异。刘秀原以为这座小城应该手到擒来,却一连攻了几天都没有攻下,于是引军暂退巾车乡。 一天冯异出城巡视,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被汉军抓获。正巧冯异的堂兄冯孝就在刘秀帐下,听说此事,立即向刘秀举荐冯异,说他自幼熟读兵书,精明强干。 刘秀爱才,立即召他来见,冯异五花大绑,却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刘秀亲自解开绳索,躬身一拜,说道:“将军多有得罪。”冯异也打量刘秀,见他隆准大口,浓眉长髯,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不似寻常人物。 两人互通姓名,冯异字公孙,父城本地人,现任颍川郡掾,监管五县。刘秀笑道:“先生贤才,失敬失敬。”冯异也拱手道:“将军昆阳一战,风云为之变色,才是当世豪杰。”他们并席而坐,越谈越投机,刘秀劝他反正,他说:“我岂不知王莽无能,只是尽忠职守罢了。我个人不值一提,而且老母也在城中,准备安顿完毕后,带领五县人马前来报效。”这是在试探刘秀的诚意,刘秀痛快地答应了。 冯异返回父城,将所见所闻向苗萌细细讲述,最后劝道:“绿林诸将生性粗野,暴虐横行,只有刘秀秋毫无犯。我见他的言行举止,绝非常人,不如早早归降。”苗萌向来敬重冯异,当即同意。然而此时,南阳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刘秀急忙率部兼程返回,冯异之事也暂时搁下。 刘縯被杀了。 就在昆阳之战结束前数日,宛城粮尽援绝,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被迫开城投降。当岑彭亲自出降的时候,苦战数月的汉军将领咬牙切齿,要弄死他。刘縯惜才,说:“岑彭忠于职守,此乃大节。如今要做大事,应当招纳义士,给天下人做个榜样。”于是刘玄封岑彭为侯,命他在刘縯帐下效力。 现在宛城到手,更始政权有了稳固的根据地;昆阳大胜,王莽倒台已是时间问题。刘縯和刘玄集团的矛盾也浮出水面,逐渐白热化。绿林诸将怂恿刘玄,策划了一场新鸿门宴,召集众将议事,单等刘縯上钩。众将坐定,刘玄假意为刘縯表功,说道:“司徒大人劳苦功高,忠心可嘉。朕听说宝剑配英雄,让朕看看你杀敌立功的宝剑如何?”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解除刘縯武装的步骤,君命难违,刘縯不得不起身奉上宝剑。刘玄抽出半截上下端详,站在一旁的绣衣御史申屠建举起玉玦,示意赶快下手。刘玄却没有任何表示,在平静的外表下,他犹豫再三:或者是真的仁慈,不愿杀死这个族兄弟;或者从更深的层次考虑,现在双方大体均势,若杀了刘縯,自己就要被绿林诸将架空了。 这一次有惊无险,刘縯出来后,他的舅舅樊宏凑了过来,提醒他:“伯升啊,想当年鸿门宴,范增举玉玦以示项羽,你难道都忘了吗?”刘縯大概也看出刘玄不想杀他,出于一贯的自信,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曾经支持刘縯兄弟起兵的李轶,见风使舵,不知何时倒向了刘玄一方,刘秀有所怀疑,也提醒过刘縯。由于李通的缘故,刘縯觉得李轶还算可靠,因此不加防备。 早在刘玄登基前,刘縯的部下刘稷分兵攻打鲁阳。他勇冠三军,脾气火暴,听说刘玄称帝,破口大骂:“原本举兵起义的,是伯升兄弟,他刘玄算个什么东西!”不仅如此,当使者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时,他桀骜不驯不肯下拜。如今战事结束,刘玄派兵数千人,擒住刘稷,准备明正典刑,杀鸡儆猴。 刘縯与刘稷亲密无间,听说此事,也顾不上带兵,单枪匹马闯入营中,与更始君臣据理力争: “刘稷战功卓著,为什么要杀他?” “他对陛下不敬!” “正是用人之际,不可手足相残。” “君臣有别,大不敬从来就是死罪!” …… 说着说着,就崩出了火星。刘縯吼道:“当日要不是兄弟们抬举,陛下能做得了皇帝吗?”往日仇近日恨一起涌上心头,李轶、朱鲔劝刘玄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结果了刘縯。刘玄咬牙切齿,一声令下:“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狂徒杀了!”卫士们冲上去将刘縯围在中间,刘縯拔剑砍翻数人,无奈猛虎难敌群狼,被乱枪刺死。鲜红的热血从他的胸腹部流淌出来,随着一阵抽搐,变黑、变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至于江山和家人,失血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李轶、朱鲔又劝:“将此逆贼枭首示众,号令三军!”刘玄受了刺激,掩面说道:“罢了罢了,念在同宗之情,交还其家人安葬吧。”事变仅仅死了刘縯、刘稷二人,刘縯的家人没有连坐,说明刘玄并不想赶尽杀绝。当然舂陵刘氏在更始政权中,占据半壁江山,也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做。 这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刘秀震惊了,他呆坐半晌,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自从父亲去世后,大哥就算是半个父亲,虽然平时顾家不多,但他胸怀大志,无疑是自己的人生导师。往日景象历历在目,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三条路:第一、带兵杀回去,为大哥报仇;第二、一个人逃走,从此隐姓埋名;第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第一条路快意恩仇,可是以自己的兵力,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命运之神不可能永远眷顾自己,况且南阳的叔父、婶母、姐姐、妹妹、侄子,还有阴丽华,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 第二条路自然轻松,可这岂是大丈夫所为,逃避不是办法,否则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第三条路却是最难,违背一个人的生物本能,可是想想当年高祖皇帝屈身项羽,反败为胜。自己的实力远远比不上高祖,只有更低调、更隐忍,才能保全自己,完成大哥未竟的事业。 刘秀强忍眼泪,严令部下不许为刘縯鸣冤叫屈。他快马加鞭赶回南阳,此时虽是夏末,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革命不只有战场上的惨烈厮杀,还有内部的阴谋背叛,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都将考验着一个人的智慧和意志。 抵达宛城,首先迎接他的是大哥的旧部,他们说着“节哀顺变”,内心却有各自不同的想法。刘秀非常谨慎,没有与任何人私下交谈,只是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平时没有好好规劝大哥。 刘秀觐见更始帝刘玄,那是天子,至高无上的皇帝,现在可能只有他才能保全自己。刘秀长跪在御前,镇定而谦卑地说:“刘縯无心之失,冒犯陛下,其罪不赦,其情可原。想舂陵刘氏一脉,同气连枝,肩负着兴复汉朝的重任。陛下德配天地,众望所归,臣绝无二心,愿效犬马之劳。” 刘玄本不是凶恶之人,见刘秀如此恭顺,又考虑到刘縯旧部手握重兵,如果欺人太甚,随时可能爆发冲突。而刘秀平日谦虚谨慎,与绿林诸将从无过节,人缘还好。刘玄说:“此事与你无关。你在昆阳立功,尚未封赏,是朕之过。”遂封刘秀为武信侯、破虏大将军,明升暗降,剥夺了实际军事指挥权。 刘秀形同软禁,周围恐怕少不了刘玄的耳目。他见到随军宛城的家人,刚一碰面,悲伤再次袭来,他咬着嘴唇,努力使自己的泪水不至于夺眶而出。家人也都神色憔悴、眼圈红肿,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感,只有几个小侄子不住地哽咽。 叔父刘良拉着刘秀的手,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文叔,你大哥二哥先后殁了,好歹都有后代,你老大不小了,也该解决终身大事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阴丽华嘛,挑个良辰吉日把事情办了!” 刘秀愣住了,自从起兵举义,战事紧张,他竟一时忘了这个问题。是啊,当年在长安吹过的牛“娶妻当得阴丽华”也该兑现了,只是不知道心中的女神是否会答应呢? 没什么可说的,阴识与刘縯本来就是过命的交情,而自古美女爱英雄,闺中的阴丽华早听说了刘秀在昆阳之战的威名。因此当刘良请的媒人说明来意,阴识与小妹略一商量,爽快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举行的那一天,风和日丽,却没有多少欢乐的气氛。那时的婚礼都在黄昏举行,只见日轮西下,残阳如血,来贺的宾客也不多,基本都是近支亲属和刘縯旧部。 刘秀缓步下堂,请阴丽华下车,二人用一束红帛相牵,进入正堂。在司仪的指挥下,刘秀与阴丽华行过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拜堂礼、结发礼,接着是喜宴,喜宴结束后已是傍晚,刘秀送别亲友,转身进入内室。日夜思念的阴丽华近在眼前,却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哪有心情同房,此处不用省略一千字。 大家尊称刘秀为“刘破虏”时,他都不敢接受,即使有人主动攀谈,论及昆阳之战,他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都是定国上公指挥有方,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侥幸成功而已。” 他不但不为大哥服丧,还在尸骨未寒之时办喜事。这在当时的社会主流意识里实在是不仁不义,甚至有不了解原委的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刘秀咬紧牙关,心中默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4.7王莽之死 却说昆阳之战中,四十万莽军虽未全部报销,但是败兵各自逃回本郡,也将大败的消息迅速传向全国。各地群雄并起,新朝的统治瞬间土崩瓦解,尤其关中一带已成燎原之势。王莽自欺欺人,又使出了老本行,引用《周易》中的“同人”卦:“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说莽是指王莽,升是指刘伯升,高陵是指高陵侯之子翟义,翟义伯升这些反贼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王莽已是众叛亲离,一位道士对卫将军王涉(王莽叔父王根的儿子)说:“彗星当空,刘氏复兴,刘秀将为天子。”当然这个刘秀是指国师刘歆,于是王涉联络大司马董忠,请刘歆出山收拾局面,但刘歆不敢应承。 王涉亲往拜访,痛哭流涕:“刘兄,我是真心要保全你我宗族,为什么不相信我呀!”刘歆顾左右而言他,又说天子在东方。王涉说:“当年我二叔体弱多病,二婶嗜酒如命,我早就怀疑王莽不是他们生的。现在董忠掌管北军精锐,我掌管南军宿卫,令郎又是侍中,不如合谋劫持王莽,投降更始,才可保全宗族,否则祸及满门。” 刘歆犹豫再三,最后答应了。 大事商议已定,结果董忠那里出了岔子,他拉拢侍卫官孙伋一起举事,结果孙伋是个怂人,回家吃饭的时候脸色煞白,被老婆看出来了。老婆问他:“夫君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伋吞吞吐吐,把密谋之事说了出来。老婆打了他一巴掌:“你傻呀!他王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命了。”孙伋随即向王莽告发,王莽将信将疑:“速传董忠,朕要当面问话。” 当时董忠正在组织练兵,一旁的护军王咸见到使者,怀疑因为计划久拖不决,已经走漏风声,就对董忠附耳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如当机立断,杀入宫中。”但董忠不愿意这么做,就与刘歆、王涉一道入宫,结果在宫门口就被拦下。董忠心虚,拔出剑来准备自杀,值守的宦官以为他要拒捕,将他乱刀砍死,引发混乱。各官署的郎官们带着武器冲了出来,忙问:“谁?怎么回事?”宫中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王莽派使者安抚,宣布大司马董忠有间歇性精神病,说要造反,已经被干掉了。 王莽恨得咬牙切齿,命人用斩马剑把董忠的尸体大卸八块,用竹筐盛着示众,又诛其三族。刘歆、王涉也被迫自杀,心腹之人都反了,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只能秘而不宣。为了稳定人心,王莽特赦董忠属下的官兵,以及参与阴谋未遂的人;又紧急进行人事调整,以王邑为大司马,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苗䜣为国师,侯林为卫将军。经此变故,王莽失魂落魄,每日喝闷酒、吃鲍鱼,困了就凭几而卧,变成一个老宅男。 七月,天水豪族隗崔、隗义兄弟,听说更始新立,王莽大败,决定起兵响应,但是他的侄子隗嚣却并不赞成:“兵者凶器也,你就不怕祸及宗族吗!” 隗嚣字季孟,此前曾在刘歆手下任职,《后汉书·隗嚣传》里说他在刘歆死后回到天水,《汉书·王莽传》则说他在关东大乱之时,就已经逃亡了。 不过隗崔还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攻陷平襄,杀了王莽设置的镇戎郡大尹。然后推举颇有名望的隗嚣为上将军,隗嚣推让一番,说道:“诸位叔父哪个不比我强啊,非要让我来也行,你们必须听我的,我才能出山。”从此时就可以看出,隗嚣有心机,没魄力,以后首鼠两端也不足为奇。 隗嚣聘请京兆平陵人方望为军师。方望给他支招:“将军顺天应人,举兵起义。然而更始在南阳,王莽在长安,名为兴汉,实为自立,将何以服众?应当立刻建起高庙,称臣祭祀,正所谓圣人以鬼神教化民众。虽然器物礼制并未齐备,但神明不可以不敬。” 隗嚣觉得有道理,就建起简易的宗庙,亲临祭祀高祖、太宗(汉文帝)、世宗(汉武帝)。祭毕,他们歃血为盟,移檄州郡,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向,在陇西割据一方。 蜀郡的公孙述也闪亮登场,他在汉哀帝时就做了郎官,在父亲公孙仁出任河南郡都尉后,补任清水县长。他表现出了优秀的治理能力,在新莽时成为导江卒正(蜀郡太守)。更始帝即位后,宗成在汉中起事,公孙述将其迎入成都,不料宗成在成都烧杀抢掠,搞得人心惶惶。 公孙述召集豪杰,发表演讲:“天下苦新久矣,人心思汉,我见宗成自称汉将,于是亲自迎接。没想到他烧杀抢掠,与贼寇无异。以我之意,不如固守蜀地,以待真命天子,各位愿留者留,愿走者走,绝不强求。”话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当然支持了。公孙述谎称汉使册封自己为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率军击败宗成,将益州收入囊中。 八月,析县(今河南省西峡县)人邓晔、于匡起事,本来一百多人无足轻重,然而人心向背,他们成功劝降了有数千兵马的析县宰。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兵指武关,守将见势不妙,开关投降。王莽手足无措,大司空崔发献上“妙计”:“陛下,《周礼》和《左传》上提到,国有灾祸,要大哭告天以求救。”于是王莽带领群臣在长安南郊上演了一幕哭天的闹剧。 他可是真哭,好心好意地为了天下长治久安,却换来这样的结局,他不甘心呀!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边哭边喊:“苍天呐,你既然授命于我,为什么不把反贼消灭光?如果真是我的错,那就一道闪电劈死我吧!”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文武百官们都用袖子捂着脸,呜呜咽咽,看不出真哭假哭,在百官的后面,还有一帮面有菜色的百姓,他们怎么也来凑热闹?原来,这是朝廷恩典,凡是参加哭天大会的百姓都赏一碗粥喝,而哭得特别厉害,或者能诌几句文辞的,可以补为郎官。百姓们都踊跃参加,却有些左右为难,哭得厉害固然好,可是很久没吃饱饭了,万一哭晕过去,岂不亏大了? 但是哭归哭,仗还是要打的。王莽任命九位将军,号称“九虎”,让他们率军东出拒敌,并把他们的妻儿老小扣为人质。本来士气低落,王莽又拿不出钱犒赏,九虎勉强带兵至华阴,在华山黄河之间据险而守。 于匡从正面佯攻,邓晔从小路绕过华阴,前后夹击,莽军败退。二虎逃回长安后自杀,四虎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三虎收拾残兵,在华阴北面的京师仓负隅顽抗。 邓晔部毕竟势单力薄,遂联络更始政权,与丞相司直李松共同进兵关中。汉军强攻京师仓,但京师仓是按军事要塞的标准修的,久攻不下。他们决定吸取昆阳之战的教训,分兵绕道而行,一路北渡渭水,进入左冯翊,一路兵至新丰,威震长安城。沿途招降纳叛,各地纷纷响应,关中地区顿时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但邓晔、李松判断失误,认为京师仓都攻不下,更别提长安了,就在华阴安营扎寨,等待更始帝的后援大军。而长安周围的义军传闻天水的隗嚣将至,大受鼓舞,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王莽情急之下,释放长安的囚徒,分发兵器拼凑成军,还让他们歃血为盟效忠自己,结果更始将军史谌领着他们刚走到渭桥,就一哄而散了。当年王莽不是修了九庙吗,不抢白不抢,这些散兵冲进去把王莽的祖坟翻个底朝天,然后一把火烧了,殃及明堂、辟雍,火光冲天,把整个长安城都照红了。 九月(汉书说是十月),义军攻入长安北面的宣平门,大司徒张邯正好路过,被乱兵所杀。大司马王邑等人领兵对抗,在北宫门下相持,一直打到日暮时分,官员们见势不妙,该跑的都跑了。第二天,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本着早革命不如晚革命的原则,趁乱焚烧宫门,奔走呼号:“王莽老儿,何不早降!”王莽逃至宣室殿避火,中二病已至晚期,命天文官测算北斗方位,然后转过座席,朝着斗柄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天命在我,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又过了一天,王莽终于撑不住了,他抱着大马勺一样的威斗,出奔长安城外的建章宫,还有一千多死党相随。建章宫为汉武帝所建,宫中有太液池,池中有渐台,高二十余丈,可以据守。王邑疲惫不堪,士卒殆尽,随后也撤至渐台,他看见儿子王睦准备逃走,当即喝止,要尽最后的忠节。王莽看见王邑,声音嘶哑地说:“好兄弟,你虽然不中用,也比那些阳奉阴违的人强多了。” 王邑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事已至此,陛下不要再说了。” 义军追到建章宫,大呼小叫:“王莽老贼在哪儿?”有个花容失色的宫女怯生生地说:“在、在渐台。”他们将渐台团团围住,先用弓弩对射,然后短兵相接,王邑父子和一千近臣为王莽殉死。王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各色军民冲了上来,他喃喃自语“天要亡我”,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是暴民的表演了,商人杜吴杀死王莽,取走了传国玉玺。校尉宾就原来是王莽的臣子,也“弃暗投明”,他看见杜吴捧着玉玺出来,忙问:“王莽呢?”杜吴生怕别人抢玉玺,头都没抬,一边说“就在屋里”,一边加速跑了过去。宾就想抓没抓住,就骂骂咧咧进屋,看见王莽满脸血污、衣冠散乱地躺在地上。他挥刀斩下首级,其他人把王莽碎尸万段,各抢二两肉,以邀功请赏,狼多肉少,他们甚至自相残杀,砍死数十人。宾就把首级献给临时首领王宪,王宪自称大将军,大摇大摆地住进长乐宫,享受起王莽所拥有的一切。 王莽的理想国破灭了,十五年前,当他在广大干部群众的一致拥护下,坐上皇帝宝座,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全民热议的改革话题是时代的主旋律,刘汉**连续执政了一百多年,已经千疮百孔,无力解决土地兼并和贫富悬殊的问题。人气爆棚的王莽,一面以外戚身份苦心经营,一面以圣人形象呼风唤雨,终于法尧禅舜,以和平手段建立了“新”王朝。 然而这位披着周礼外衣的空想社会主义者,脱离现实,贸然实行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改革,火上浇油,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个遍。从改革先锋到独夫民贼,他的人设崩塌了,当年那些山呼万岁的,和现在揭竿而起的,恐怕都是同一批人。 更始诸将闻讯后,急忙赶往长安,抢收胜利果实,他们控制住王宪,骂道:“好你个王宪,隐藏玉玺,秽乱宫廷,僭用天子仪仗,推出去斩首!”王宪刚爽了几天,就丢了小命。随后王莽的首级被送往宛城,刘玄看了这个须发皆白的大脑袋,一阵唏嘘:“唉,王莽要是不瞎折腾,当为伊尹霍光。”他的宠姬韩夫人笑着说:“王莽要是不作死,陛下哪有机会做皇帝?”刘玄撇撇嘴表示认同,下令除王莽直系外,王氏族属都不予追究。。 王莽的首级被挂在市场里,随风飘荡,百姓们拿起土块石头练起了准头。毕竟萝卜白菜都是用钱买的,不能白白糟蹋,这不,有三月不知肉味(吃不起)的人,割了王莽的舌头,拿回家做了口条。而根据《晋书》上的一则记载:“武库火……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尽焚焉。”可能他的头骨被收藏于秘府,一直传到西晋。这却起到了反作用,不仅没有震慑乱臣贼子的野心,反而吓坏了后来的改革者,整个中华第一帝国就是这样崩溃的,不是吗? 5.1依托豪强,经营河北(复见汉官威仪) 在进军关中的同时,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而新莽太师王匡也驻守洛阳,试想一下,当时双方通报姓名有多尴尬: “来者何人?我刀下不杀无名小卒,速速报上名来!” “我乃大将王匡,你是何人?” “我乃大将王匡,你是……” “传我军令,杀王匡,不,杀对面王匡者,黄金万两。” 汉军强攻洛阳,王匡、哀章被生擒活捉,押回宛城斩首。京师仓守将听说王莽已死,也开城投降,刘玄出于统战目的,封他们为列侯。关东的莽军余部或死或降,在昆阳之战中败退的庄尤、陈茂,逃至沛郡,两人一合计,就投了在汝南称帝的刘望。但是没过几天,更始军紧随而至,刘望覆亡,庄尤、陈茂双双战死。 此时天下州郡大多归附或者表示拥护,更始政权在名义上统一了全国,刘玄准备移驾洛阳。洛阳,早在始建国四年,被王莽钦定为东都,这是模仿周朝的东西并重格局。为了顺利实施计划,他又使出了拿手好戏——符命,声称得到了一块玄龙石,上面写着“定帝德、国雒阳”,这是天命,谁敢违抗? 西汉的洛阳城承袭自东周的洛邑城,东周灭亡后,成为吕不韦的食邑,吕不韦对其进行了扩建。西汉初年,刘邦准备定都洛阳,驻跸吕不韦的府邸,后来称为洛阳南宫。王莽自天凤元年起,派遣大司空王邑等,在旧洛阳城的基础上,勘测风水,再次进行扩建。 坐冷板凳的刘秀被重新起用,以代理司隶校尉之职赴洛阳。司隶校尉就是长安、洛阳直辖区的监察长官。刘秀带上新婚的阴丽华,收拾旧部,再次踏上征途。王霸原本在昆阳之战后,解甲归田,不料刘縯被杀,他对刘玄大失所望,再度来归。 刘秀还记得与冯异的约定,只是几个月过去了,他会不会已经降了别部?当刘秀行至父城,见更始军仍在作战,一问之下,才知道冯异一直在坚守城池。 刘秀单骑来到城边,大呼:“冯将军别来无恙啊!”冯异心领神会:“听说刘将军处理家事去了,可还顺利?”刘秀说道:“无妨无妨,陛下已任命我为司隶校尉,巡察洛阳,冯将军何不早降,报效朝廷?”冯异与苗萌对视一眼,随即开城投降。冯异在刘秀帐下担任主簿,又推荐了颍川名士铫(读作姚)期等人。 铫期字次况,颍川郡郏县人,身高八尺,威风凛凛。他的父亲铫猛,曾任桂阳太守,去世后,铫期服满三年丧期,为乡人所称道。刘秀任命他为贼曹掾,负责治安事宜。正好,身边的臧宫是他的老乡,性情也差不多,打趣道:“老兄你比我落后啦,我可是早就认准明主了”。大家一扫往日的阴霾,开怀大笑起来。马成则就地调任郏县令,料理善后事宜。 刘秀到达洛阳,整修宫室,恢复秩序,准备迎接刘玄君臣。关中父老们一早得到消息,不顾路途远近,赶到洛阳城中夹道欢迎,这不仅是一场入城仪式,更是一场时装发布会。不拘小节的绿林好汉们,衣冠不整,吊儿郎当,甚至穿着女人的衣服招摇过市,这种农村非主流的风格,把大家都看呆了,没见过世面的甚至吓得调头就跑。 再看司隶校尉刘秀的官属,文官玄衣进贤冠,武官绛衣鹘尾冠,整齐划一,端端正正,心里舒服多了。怀旧的老人们不禁潸然泪下:“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是仪容仪表却最能直观地表现出人的精神状态,马上就要进城接管政权了,丝毫松懈不得。 洛阳遍地流民,又经数月鏖战,萧条破败,不复往日繁华。刘秀整顿机构,行文各地,依西汉旧法行事,为自己赢得了人心,也积累了行政经验。 刘玄俨然天下共主,不过屁股坐得稳不稳,他自己心里清楚,山东、河北的豪强和农民军是心腹大患。他遣使招抚赤眉军,首领樊崇等人本来也只是找条活路,既然天子来召,那就去吧,拜将封侯什么的,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等他们到了洛阳,刘玄倒是客客气气,一个个给他们封了侯,可是绿林诸将的眼睛里充满着猜忌,老子打的江山老子坐!最后重蹈王莽的覆辙,画饼充饥,有封爵而无食邑。樊崇好气啊,心想我们赤眉军的兵力比你们绿林军强,别给脸不要脸,当即反出洛阳,回山东去了。 赤眉军大举西进,攻入颍川郡,而后兵分两路,一路南下进入南阳郡,杀宛城县令,一路北上进入河南郡(洛阳地区),杀河南太守。面对赤眉军满山遍野的大部队,更始各部兵力分散,被打个措手不及,眼看都打到家门口了,刘玄如坐针毡。 丞相司直李松建议迁都长安,刘玄遂派李松代行丞相之职,先到长安安排迁都事宜。因为更始诸将都是关东人,他们听说此事后都表示反对,朝堂之上吵吵嚷嚷。这时,有一个人力挺迁都,他是李松的长史郑兴。 郑兴字少赣,河南郡开封人,先学《公羊传》,后学《左传》,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天凤年间,他又师从刘歆深造,刘歆发现了他的才能,让他整理经学章句、训诂,并校订古历。 这样一位熟悉掌故的人,说起迁都长安的理由,自然头头是道。他说:“陛下初起兵时,政权未立,然而登基不久,关中豪杰就诛杀王莽,开关迎驾,为何?这是因为天下共苦王莽暴虐,思念汉朝旧德。如今若不安抚他们,臣恐怕百姓离心,盗贼再起。《春秋》讲齐桓公回国争位,写作‘齐小白’,而不写‘齐侯’,就是没有告祭宗庙,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有人说应该先定赤眉再入关中,是舍本逐末,若关中有失,将来洛阳岂能高枕无忧?愿陛下三思。” 他的话至少在当时是有道理的。长安是西汉旧都,王朝正统所在,洛阳在天下之中,很容易四面受敌。刘玄一握拳:“朕意已决,迁都长安!”于是拜郑兴为谏议大夫,安抚关中、朔方、凉州和益州。 刘玄虽然懦弱,却并非没有脑子,他也知道绿林军的大爷们是一帮坑爹货,于是开始提拔宗室,以刘赐为丞相,刘终为侍中,刘嘉为大将军,刘顺为虎牙将军,玩起了平衡手。朝中的局势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刘秀将借助这微妙的局势重整旗鼓。在代理司隶校尉期间,他忠于职守,规规矩矩,将对大哥的哀思深藏心底,只是在深夜人静的时候暗自垂泪。冯异是个精细人,他与刘秀私下相处时,看见枕席上隐隐有泪痕,便宽慰刘秀:“明公请节哀顺变。”刘秀故作镇定:“你不要胡说,我很好。”冯异也不纠缠,又说:“明公既有大志,如今尚书曹诩父子,在宫中用事,可以结交他们,以备不时之需。”刘秀默默点了点头。 机会不期而至,由于之前派出的一批使者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刘玄准备再派得力人手招抚河北,稳定人心。丞相刘赐为代表的宗室集团,极力推荐刘秀,说他文武双全,又有威望,是合适的人选;而部分绿林军将领,对此坚决反对,说他功高震主,心机深沉,不可放虎归山。刘玄犹豫不定,便咨询近臣,曹诩小心翼翼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刘秀感念陛下不杀之恩,自然没有二心。倘若换了别人去,岂不坏了大事?” 刘玄终于让刘秀代行大司马,持节巡行河北,但出于防范心理,并未授予军队。刘秀只能带着官属和少量卫队出发,然而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临行前,刘秀辞别阴丽华:“丽华,此去前途未卜,不知何日是归期。”阴丽华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等着你。”因为一个人在洛阳不方便,刘秀让阴丽华返回新野,当时阴识任偏将军,可以善加保护。 *******,一遇风云便化龙。 5.2邺城风云际会 从洛阳渡河北上,通常取道孟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刘秀一行在黄河南岸下车解鞍,安排官船渡河。初冬十月,寒风萧瑟,背后的邙山红枫黄叶,层林尽染,面前的黄河浊流微波,浩浩荡荡。 一千多年前,周武王率领诸侯联军,在此会盟,进行伐纣的准备工作。当是时,武王意气风发,太公鹰扬伟烈,车辚辚,马萧萧,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好一派王者气象。刘秀不禁感慨:若百年以后,长眠于此,天为被地为席,苍山为枕大河为邻,复归自然,岂不快哉! 当年武王会盟,号称八百诸侯,而刘秀的身后却只有随从数人,卫士数百而已。欣慰的是,随从中冯异、铫期、祭遵、臧宫、王霸、坚镡等人,皆为当世人杰。 坚镡字子伋,颍川郡襄城人,县吏出身,以其贤能著称,刚刚被举荐给刘秀,初任主簿。 这就是刘秀阵营三大集团之一的颍川集团的雏形,以颍川基层官吏为主。 刘秀抚摸着手中的使节,登船向对岸缓缓行进,这回可没有什么白鱼入舟。想来当年那条鱼也只不过是被船队惊扰,怒气冲冲地跳出来,看看是哪个王八蛋,万万没想到成祥瑞了!现在的刘秀是过河的卒子,回不了头了。 过了黄河,冯异对他说:“天下思汉久矣。如今更始诸将暴虐,抢掠财物,百姓失望,无所依靠。有桀纣之乱,才有汤武之功;饥渴之人,容易满足。明公在河北有专断之权,应该派遣官吏,巡视郡县,理结冤狱,施行恩惠。” 刘秀打起精神,召见各地郡县官吏和乡里三老,当面考察,量才适用,就像是朝廷派来的州牧一样。之后刘秀督促各县,处理积案,废除王莽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东西,恢复汉朝旧制。当地百姓杀牛宰羊,到大司马行辕举行大联欢。 刘秀继续北上,前往邯郸郡,即前赵国地界。 行至邺城,在长安时的同学邓禹策马追至。其实刘玄即位时,已经有人推荐邓禹出仕,但他看不上刘玄,坚决拒绝,而刘秀在昆阳之战的表现震撼了他,如今看准时机,毅然相随。 刘秀大喜过望,开玩笑说:“仲华远道而来,是想做官吗?”邓禹说:“不想做官。”刘秀又问:“不愿做官找我作甚?”邓禹正色说道:“只要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我尽绵薄之力,青史留名而已!”。刘秀拉住他的手,亲自迎入帐中。 两人彻夜促膝长谈,刘秀说:“朝廷命我安抚河北,初来乍到,不知怎么打开局面?还请仲华赐教一二。” 邓禹反问:“文叔这话半真半假吧?我若看好如今的朝廷,在南阳时即可出仕,何必等到现在?” 刘秀变了脸色:“大哥创业未半,突遭横祸,我要继承他的遗志,请仲华助我。” 邓禹献策:“更始虽已定都,如今山东未定,赤眉、青犊等农民军,动辄以数万计,三辅擅立名号者,比比皆是。刘玄志得意满,不理政事,诸将也都是暴发户,只知贪恋财货,及时行乐而已,没有一个忠良明智、深谋远虑、辅国安民之人。天下分崩离析,形势迫在眉睫。明公若想有所作为,当今之计,不如延揽英雄,取悦民心,立高祖之大业,救万民之性命。以公之德才,天下不足定也。” 在《后汉纪》上,还有一个加强版本,建议全文背诵: “古人有言:圣人不得违时,时亦不可失也。历观往古圣明之兴,因时立功,二科而已,天事与人事也。今以天事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更始既是庸才,而其辅佐无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欲尊王安民者也。以古人度观之,今败可见也。 公推诚接士,总览英雄,天下之人,皆乐为驱驰,公之德众所归也。初战昆阳,破王莽四十万众,天下闻之,莫不震靡,公之武众所服也;军政齐肃,少长有礼,赏善如不及,讨恶如虑遥,公之文众所安也。聪明神武,所谓天下圣人也。民之归治,如水趋海。以公之威德,应民之望,收天下英雄而分授之。河内被山带河,足以为固,其土地富贵,殷之旧都,公之有此,犹高祖之有关中也。进兵定冀州,北取幽并,胡马之用;东举青徐,引负海之利。三州既集,南面以号令天下,天下不足定也。” 刘秀眼前一亮,如同见到暗夜明灯,这番“邺中对”有理有据,使人信服,提出以河北为根据地,经营天下的大战略。刘秀此后的战略布局,也大体按照这个方案展开。三国时期荀彧所说“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致胜,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到了邯郸,冯异、铫期等人按部就班,巡行属县,审讯囚犯,慰问孤寡,赦免自首的亡命徒,并暗中考察了高级干部的忠诚度。 前赵国宗室刘林热情地招待了刘秀一行。两人叙过同宗之谊,然后开宴,席间刘林说起天下形势:“大司马,如今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就是赤眉军,而赤眉军就在黄河下游,不如掘开黄河,以水为兵,百万之众可为鱼鳖!”刘秀当即收敛笑容,他对似乎是蒋委员长穿越过来的刘林很不满,但因立足未稳,不便发作,只是沉默不语。 此时更始帝刘玄也开始大封诸王,先封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嘉为汉中王、刘歙为元氏王等,后封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李通为西平王、李轶为舞阴王等。朱鲔还挺有原则,说当年高祖有约,非刘氏不得封王,遂为刘玄所不喜。 舞阴王李轶作为刘玄心腹,整日门庭若市,钜鹿人耿纯前来投拜,想谋个一官半职。耿纯一上来就语出惊人:“大王龙行虎步,风云际会,骤然崛起,几个月的功夫便封王爵,但是,于士人没有威信,于百姓没有恩惠,这是智者所忌。战战兢兢,尚且难以善终,何况悠然自得,这样真的好吗?”李轶对耿纯另眼相看,就以更始帝的名义,任命耿纯为骑都尉,让他回乡安抚地方。 耿纯随即北上,路过邯郸时,听城中人说,最近来了一位朝廷的大司马为政清明,便好奇前去拜访。一问才知道是昆阳之战的英雄刘秀刘破虏,他发现刘秀手下人才济济,军法严明,便献上马匹和缣帛数百匹,愿意跟从刘秀,不去当什么骑都尉了。 刘秀离开邯郸郡,准备前往真定,考虑到耿纯是河北大姓,就让他留在邯郸作为后应。行至柏人(今河北隆尧县西),又有三位英雄追奔而来,他们是朱祜、贾复、陈俊: 朱祜原本准备随刘玄一起去长安,但是刘嘉劝他说:“你素来与文叔交好,何不投他,去干一番大事?我手下有几个能人,可以与你同往。”朱祜很高兴,便收拾车马,与贾复、陈俊一起前往河北。 刘秀握住他的双手:“哎呀,老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朱祜揶揄道:“当年在长安,庄大司马对你高看一眼,如今你做了大司马,我也得沾沾光。”刘秀笑了:“既然如此,仲先就在我帐下做护军吧,领亲兵常随左右。”朱祜指着身后两个陌生的面孔说:“这是大将军刘嘉手下的二位贤才。这位是……” 贾复心直口快,抢先说道:“南阳人贾复,再拜叩见大司马。” 贾复字君文,南阳郡冠军县人,年少好学,熟读《尚书》。老师称赞他说:“贾君文容貌志气不俗,又爱学习,必是将相之器。”他还胆识过人,做县吏时,曾赴河东运盐,中途遇到劫匪,同伴都作鸟兽散,只有他护盐回到县里,人们直挑大拇指。汉军兴起,他拉起数百人的队伍,自称将军,后来率众归附刘嘉,担任校尉之职。 他奉劝刘嘉:“自古天下治世,首先是唐尧虞舜的时代,其次是商汤周武的时代,其次是齐桓晋文的时代,再次是六国并立的时代。六国不能守成,相继灭亡。如今虽说汉室中兴,然而天下未定,大王真能安守富贵吗?”刘嘉明白这些,但自觉力不从心,答道:“你说的这些大事,我可干不了。大司马在河北,我可以把你举荐给他。”于是贾复与朱祜一道同行。 刘秀见贾复文武双全,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失敬失敬,原来也是一位少年英雄,当年我在太学,读的也是《尚书》啊。既然君文不惧盗贼,就在我破虏将军名下做盗贼督。” 陈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陈俊见过大司马,此行只是顺路上任……” 陈俊字子昭,南阳郡西鄂县人,也曾游学长安,充任县吏。更始帝即位,他担任刘嘉的长史,后来调任曲阳县长,此次只是搭朱祜的便车。刘秀惜才,便说:“一个小小的县长何必留恋?我准备把子昭留在身边,不知尊意如何?”陈俊看了看朱祜和贾复,略一思索,当即解下印绶:“今日英雄相会,我却之不恭啊!” 他们和邓禹是刘秀阵营三大集团之一的南阳集团的雏形,以南阳地方豪强为主。 5.3冒牌皇帝王郎 更始二年(公元24年)初,更始帝刘玄正式迁都长安。李松在车前引路,驾马无故受惊,一阵狂奔,直接撞到北宫门的铁柱上。三匹马当场撞死,刘玄也被颠得七荤八素,直呼晦气。 好在长安除了未央宫,其它宫室损毁并不严重,御用的钟鼓、帷帐、车辇、器服一应俱全,城中的太仓、武库、官署、市场运转正常。刘玄升殿长乐宫,接受群臣祝贺,场面比淯水岸边大多了,他的怯场综合症仍没有治好,低头不敢直视。 刘玄让刘赐、朱鲔、李通、李轶、王常镇守关东,自己则与李松、赵萌、王匡、张卬、申屠建这帮小人厮混,朝政更加不可收拾。刘玄娶了赵萌的女儿为夫人,整日饮酒作乐,弥补内心的空虚。有时群臣进宫言事,刘玄还在沉醉不起,不得已,他让内侍隔着帷帐召见大臣,试图蒙混过关,大臣们听出不是他的声音,出来后仰天长叹:“完了完了,天下未定就开始放纵了。” 他的原配韩夫人更是嗜酒如命,经常拉着刘玄一起狂饮,官员来奏事,被她大骂一通:“老娘正跟皇帝喝酒,专拣这时候来说事,赶紧滚蛋!”赵萌仗着自己是皇帝的二丈人,骄纵不法,有人上书弹劾,刘玄大怒,拔剑相向。群臣一看这一家子都这德性,得,咱啥话也别说了! 当时朱鲔、李轶在洛阳发号施令,王匡、张卬在长安作威作福,各级官吏也充斥着贩夫走卒、势利小人。长安百姓编起了顺口溜:“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更始政权人心离散,组织混乱,这也正是能人都争先恐后往刘秀那儿跑的原因。孟子早就说过“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原本已经表示拥护中央的地方势力一看,这朝廷外强中干,立马就翻脸了。 李宪盘踞庐江,他原是新朝的偏将军,奉命镇压庐江境内的起义军,结果王莽一死,他摇身一变,自称淮南王;张步盘踞琅琊,他趁着天下大乱,聚兵数千人,攻下附近数十座城,自称五威将军;卢芳游荡西北,安定县人,在新莽末年改姓刘,自称武帝之后,然后拉拢匈奴和羌人;董宪盘踞东海,他在天高皇帝远的东海郡,聚集宾客为父报仇,后来越玩越嗨,干脆攻取属县,做起了土皇帝;秦丰盘踞南郡,他原是县中小吏,后率数千人起兵,攻取宜城、襄阳等地,自称黎丘王。 不过陇西的隗嚣似乎对刘玄比较认同。更始二年,朝廷的使者到达陇西,征召隗嚣等人入朝。方望急忙阻止:“更始帝新立,不知虚实,万万不可贸然前去。”隗嚣则说:“我等起兵,正是为了复汉,汉帝已立,为何不去?”方望见其不听劝告,负气出走。 隗嚣到达长安,被授予右将军之职,隗崔、隗义未受重用,不久计划叛逃,隗嚣怕他们连累自己,遂向刘玄告发,二人被杀。刘玄感激隗嚣的忠诚,拜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且说刘秀未到真定,背后的邯郸就出了大事,差点让他死于非命,使中兴大业毁于一旦。刘林见刘秀对自己的“妙计”不予理睬,也没有授予自己官爵的意思,心一横干脆老子自己来。但刘林是远支宗室,没有太大的号召力,于是就找了个冒牌货,说他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拉大旗作虎皮。 这个冒牌货叫王郎,不是王朗王司徒,他是邯郸城中的算命先生,一向与刘林打得火热。他们先造谣说赤眉军即将渡河来攻,制造恐慌气氛,然后联络当地豪强,闯入前赵国王宫,拥立王郎为帝,然后传檄河北各郡国。大意是说:“朕是孝成皇帝的儿子,遭遇赵氏乱政、王莽篡国,在民间隐姓埋名很久了。南方的刘氏宗亲捷足先登,但不知者不怪,朕已经下诏让他们速来拜见。天下大乱,弱肉强食,士卒伤残,百姓流离,朕痛心疾首,特颁此诏。” 汉成帝的儿子,这可是根正苗红,比刘玄、刘秀强多了,再加上诏书写得这么煽情,由不得你不信。从邯郸往北,一直到辽东,闻风而动,很多地方都归附了这位刘子舆皇帝。 刘秀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率部北上幽州。 行至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和成郡卒正邳彤举城而降。邳彤字伟君,信都县人,父亲邳吉,曾为辽西太守。刘秀让他以原职留任,并在城中停歇数日。 行至卢奴,忽然有一员小将策马赶来,他叫耿弇(读作掩)。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兼习文武,颇有见识。其父耿况,担任朔调郡连率(上谷郡太守),在王莽败亡后,惶惶不可终日,当时耿弇只有二十一岁,即自告奋勇前往觐见更始帝,以示忠心。他走到钜鹿郡的时候,赶上王郎自立,部下决意归附王郎。耿弇手按宝剑,瞪着眼睛说:“刘子舆来历不明,早晚被人所擒。我到长安,向朝廷禀明上谷、渔阳兵马可用,往返不过数十日,以幽州突骑攻**合之众,如摧枯拉朽。你们不识时务,离灭族不远了!” 他所说的“突骑”并不是一支部队的名字,而是泛指长期驻扎在北方边境上的重装骑兵。部下不听他的:“刘子舆是成帝之子,刘玄不过是长沙王远支,亲疏有别。你小子乳臭未干,懂什么?”这代表着河北多数人的意见,不然也不会一呼百应,他们头也不回地转投王郎去了。邯郸是过不去了,耿弇转身去追刘大司马,日夜兼程终于赶上了。 耿弇先找到朱祜,建议去上谷搬取救兵,反攻邯郸。刘秀虽然没有同意,但还是很赞赏他:“小伙子敢想敢干,很不错嘛!” 刘秀到达渔阳郡蓟县(今北京广安门附近)后,屁股还没坐热,王郎的檄文已到。使者在城中策马飞奔,大呼:“擒刘秀者封十万户!”。前广阳王的儿子刘接起兵响应,顿时城中一片混乱。耿弇再次建议:“敌人从南面来,不能往南!渔阳太守彭宠,是南阳人,上谷太守耿况,是我父亲。这两个郡有突骑数万,若能用之,邯郸不足为虑。”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刘秀的部下都不肯相信他的话,说死也要死在南方。他们拔腿就跑,可是吃瓜群众大量围观,发生了交通拥堵,关键时刻,铫期拍马挺戟,大吼一声:“皇帝出行,要命的都闪开!”人群哗啦一声闪出一条路,他们急忙向城门冲去,一番拼杀方才脱险。 出城以后才发现耿弇不见了,逃命要紧,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往南逃窜,夜里也不敢入城休息,风餐露宿好不凄惨。跑到饶阳无蒌亭,天寒地冻,干粮也吃完了,实在跑不动了。冯异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豆子,煮了一锅豆粥,给大家垫垫肚子。刘秀吸吸溜溜喝完豆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刘秀精神抖擞地对大家说:“走,我带你们吃顿好的去!”反正打的都是汉朝旗号,外表也看不出来,他谎称是邯郸来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饶阳驿站,要酒要肉。 驿站官吏不敢怠慢,赶紧奉上酒肉饭食,这帮人好多天没吃饱饭了,一阵狼吞虎咽,吃相难看。驿站官吏心中起疑,就想试探一下,他敲了一通门鼓,高喊邯郸将军到了。众人大惊失色,刘秀也准备上车逃跑,但转念一想:不对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来就来吧,何必这么大动静?这叫欲盖弥彰啊!他给大家使个眼色,让坐回去慢慢吃,装模作样地说:“那就请邯郸的将军进来。”吃完以后,他们才起身离开。 他们前脚赶走,驿站官吏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对着大门喊道:“前面那些人是奸细,快拦住他们!” 门卫呛他说:“天下不知鹿死谁手,你操哪门子心?”是啊,对于小公务员来说,谁成谁败跟你有什么关系。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这个新年刘秀在不停地逃命,他顶风冒雪,继续南行,打前站的斥候来报:“前方滹沱河水面宽阔,无船渡河。”众人听了都很丧气:“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刘秀让胆大心细的王霸再探再报。王霸赶到河边巡察一番,确实无船,但他为了安抚人心,回报说滹沱河已经结冰了。刘秀似乎已经猜中,笑着说:“刚才那个斥候果然胡说八道。” 当然他的猜测是有依据的,距离滹沱河还有一天的路程,而近日气温突降,凛冽的寒风吹破众人的脸庞,也可以吹合滹沱河水。到了河边,确实有部分河段封冻了,他们用布囊装上沙土,布置在冰面上,以防车马打滑。虽然冰面封冻不久,有几辆车陷了进去,但总算人都过去了,万幸万幸。这在历史上并不是孤例:十六国时期,慕容德从邺城退往滑台,魏军在后面紧追,一夜之间漳水封冻,他得以逃出生天,建立南燕;靖难之役中,朱棣从大宁返回北平,南军在运河布防,一夜之间运河封冻,他趁机发起强攻,大破李景隆。这是天时,不服不行。 5.4信都柳暗花明 可是前途坎坷,哪里才是终点呢?他们仍旧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天,雪过天晴,红装素裹。一位白衣长者突然出现在路旁,手指南方,对他们说:“努力!前方八十里就是信都城,还没有归附王郎。”大家听了群情振奋,而刘秀也从此学会了“努力”这个口头禅。是啊,天助自助者,努力! 这个仙人指路的情节似乎是后人的附会,实际上刘秀招抚河北,怎么会不知道各郡太守是谁。信都郡的太守正是宛城围攻战时,刘赐一念之仁救下的任光。只是刘秀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任光还能信任吗? 好人一生平安。他来到信都城下,亮明身份:“任太守,南阳一别多日。不知道信都城姓刘还是姓王?”信都太守任光、都尉李忠和县令万修立即开城出迎。 任光在更始定都洛阳后,出任信都郡太守。王郎起兵,任光不为所动,斩杀了送来王郎檄文的官吏,以四千精兵坚守城池。 李忠字仲都,东莱郡黄县人,在新莽时出任信都郡都尉,留任至今。万修字君游,扶风郡茂陵人,在更始即位后,出任信都县令。 任光等人坚守城池,拒绝归降王郎,这才为刘秀留下一线生机。 任光下拜:“宛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况且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王郎不过是个冒牌货,大司马德昭四海、威名远扬,当受任光一拜。”一路逃难而来的刘秀衣衫褴褛,满身污垢,走近还有一股汗臭味。站在一旁的李忠不忍,当即脱下外衣披在刘秀身上,又命人新做一套衣衫鞋袜给他。 坚持不降王郎的,还有之前的和成太守邳彤。他听说刘秀南逃,就挑选两千精锐骑兵,迎接刘秀,最终也在信都会合。 此时刘秀团队惊魂未定,甚至有人提出由信都兵护送,撤回长安。邳彤急忙阻止:“此言差矣!人心思汉,天下响应。一人振臂高呼,千里之外无不望风而降,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的情景。王郎假立名号,纠集乌合之众,震动燕赵之地。明公以二郡之兵讨伐,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若扬长而去,不但错失河北,更会惊动三辅,非明智之举。明公要是无意再战,那信都兵也不会跟随。为何?河北人不愿捐弃父母,背离故土,千里送公而还,必然逃亡!” 刘秀点头,又问任光:“伯卿啊,如今我们势单力薄,难以自保,不如联合城头子路、力子都的起义军,如何?”任光说:“不可,与流寇为伍后患无穷。”刘秀又问:“该当如何?”任光说:“可以调发郡国兵,进攻临近地区,降者保全,不降者纵兵抢掠。人都趋利避害,这样能在短期内获得大量兵源。” 刘秀深以为然,当即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李忠为右大将军、万修为偏将军,也造谣说本大司马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的百万大军,前来剿灭反贼。檄文到处,人心动摇,然后在夜间派骑兵出击,一人举两只火把,往来奔驰,火光冲天,吓得城中心惊胆战,纷纷投降。刘秀以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在十几天的时间里,聚起上万兵力,重新掌握了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抓紧了枪杆子。 此前滞留邯郸的耿纯,趁夜逃出城外,急追刘秀,报告城中的情况。如今得知刘秀在信都一带,他立即率领宗族宾客数千人,在贳县(今河北辛集市南)再次碰面。出发之前,他一把火烧了自家的庄园,大火冲天,真男人绝不回头。刘秀问他为什么,他说:“如今邯郸擅立名号,人心疑惑,我虽然举族来投,但怕有人意志不坚定。烧了庄子,就断了他们的后路!”刘秀大为感动,叹息不止。 钜鹿人刘植字伯先,于河北大乱之际,也率领宗族宾客数千人据守昌城。现在刘秀到此,刘植出城迎接,被任命为骁骑将军。 这几位新晋将领虽然籍贯不尽相同,但都是在河北发展壮大的,他们是刘秀阵营三大集团之一的河北集团的雏形,也是实力最强的一派。刘秀审时度势,采取倚重河北集团的策略,而这也影响到了他的个人生活。 真定王刘扬被王莽废爵以后,一直伺机恢复势力,因此也起兵响应王郎,实则是拥兵自重。刘扬与郡中大姓郭氏结为亲家,他的妹妹嫁给了郭昌,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叫郭况,女儿叫郭圣通。刘扬具有宗室和豪强的双重身份,兵强马壮,拉起十万人马,在河北一带很有影响力。 刘秀派刘植为说客,前往真定招降刘扬,史书没有记载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最终的结果是,刘扬答应归顺,但有一个条件,必须结成姻亲才行。可是刘秀已有妻室,就是留在新野老家的阴丽华,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刘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检验刘秀与自己绑在一辆战车上的决心。 刘秀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我岂是见利忘义、始乱终弃之人。”刘植不明就里:“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刘秀板着脸说:“这不是三妻四妾,这是停妻再娶。”刘植一时语塞,冯异又劝:“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伯升之事尚且能忍,此事如何忍不得?”但也未能说服刘秀。 这时邓禹站了出来:“大司马,还记得晋文公重耳的故事吗?”刘秀问:“重耳如何?”邓禹不紧不慢地说:“重耳出奔翟国时,娶季隗为妻。他准备到齐国去,就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我若回不来你再改嫁。’季隗笑笑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就该入土了,我还是等你吧。’到了齐国,齐桓公又把姜氏嫁给他。重耳安于享乐,随从们密谋劫走他,被姜氏的侍女偷听到。姜氏深明大义,不但杀了侍女,还力劝重耳离开。到了秦国,秦穆公又把嬴氏嫁给他。嬴氏是当时晋国世子的前妻,重耳过意不去,谋士胥臣劝道‘他的国家尚且可夺,一个前妻又算的了什么?你怎么能拘于小节,忘了大事!’后来重耳在秦军护送下归国,终成一代霸业,数百年来传为美谈。料阴丽华必有季隗、姜氏之德,而郭圣通岂不比嬴氏清白。江山社稷,儿女私情,孰轻孰重,愿明公三思。” 有理有据,使人信服。 刘秀沉默了,他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刘扬就不会顺服,甚至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经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终于意识到,这些豪强军头才是河北真正的主人。老大,往往是个空架子,每天一睁眼,成千上万张嘴,吃喝拉撒都要伺候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于是他前往真定,迎娶了郭圣通,众人在郭氏庄园中摆下酒宴。刘扬亲自击筑高歌,唱着流行歌曲:“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刘扬和刘秀的脸上,全都是政治家的假笑。而在《四库全书》聚珍本收录的《东观汉记》上,则有另一种说法:“大会真定,帝自击筑。”我们似乎闻到了一股渣男的气息。 不过郭圣通也是大家闺秀,端庄有礼,还真有些母仪天下的风范,跟刘秀倒很般配,两人过起了正常的夫妻生活。 刘秀继续扫荡钜鹿一带,时任常山郡太守邓晨听说刘秀的动向,单骑前来会合。他翻身下马,也顾不得礼节:“文叔,更始封的官我是不想做了,今天投奔你来了。”刘秀见到姐夫,来不及共叙亲情,先要公事公办,他说:“伟卿一人前来,不如保全一郡做我的东道主。”邓晨也不见怪:“既如此,我等你的好消息!”便又起身返回常山做准备。 邓禹、朱浮率领的先头部队在柏人县遭遇王朗部将李育的部队,初战不利。刘秀收拾散兵,亲自来战,大破李育,迫使其龟缩回城,但柏人县未能攻下,遂转头攻下了附近的广阿。 他在广阿城楼上,打开地图,用手比划着,对身边的邓禹说:“看看,天下郡国这么多,现在才到手一个。你之前说天下不足定,真的假的呀?”邓禹说:“如今海内动荡,百姓思念明君,就像婴儿渴望慈母一样。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在于德之厚薄,不在地之大小。”刘秀大笑,重新树立了信心。 前文说耿弇在蓟县与刘秀失散后,往北到昌平与其父耿况会合,极力劝说耿况出兵援助刘秀。而这也是上谷郡长史景丹、功曹寇恂的意见。 景丹字孙卿,左冯翊栎阳(今陕西西安市阎良区)人,年少游学长安。王莽时,他被征召为官,因精明强干升迁至朔调郡副贰,后留任长史。 寇恂字子翼,上谷郡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区)人,深受耿况器重。更始帝即位后,派遣使者巡行幽州,并许诺降者恢复官爵。然而使者到达上谷,在耿况交出印绶后,却没有归还的意思,这显然坏了道上的规矩。 寇恂带兵前去质问,使者惊问:“我是皇帝使者,怎么着,你想挟持我?” 寇恂说:“哪敢挟持您呢,只是想规劝几句。如今天下初定,威信未立,使君奉命莅临四方,各地无不翘首以待,望风归命。刚到上谷就失信于人,恐怕会生出叛离之心,以后还怎么号令其它地方?耿府君久在上谷,官民亲附,如果更换,即使贤者也要磨合,不贤则更会生乱。为使君考虑,不如使耿府君复职,安定百姓。”使者不理他,寇恂命左右去请耿况。耿况一到,寇恂直接上前夺过印绶交给耿况。使者不得已,只好发下委任状。 不久王郎的使者也来到上谷,要求耿况发兵。寇恂却说:“邯郸突然崛起,难以信任。依我看大司马刘秀,是伯升的同胞兄弟,礼贤下士,是个靠谱的主子。”耿况心存疑虑:“如今邯郸正盛,咱们恐怕难以抗拒。”寇恂说:“上谷兵精粮足,铁骑万余,完全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太守若不放心,我可以去渔阳,联合彭宠一起行动。”耿况马上派寇恂前往渔阳郡。 此时的渔阳郡太守彭宠也面临抉择,吴汉正在劝他归顺刘秀。 吴汉字子颜,南阳郡宛城人,年少家贫,曾任亭长,后来因为宾客犯法逃亡至渔阳。他在渔阳做起了贩马生意,往来幽州一带,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有人向更始帝的使者推荐吴汉,使者很赏识他,就任命他为安乐县令。 其实刘秀早就写信给彭宠,劝他来降,但王郎的崛起又使他陷入犹豫之中。吴汉表示:“渔阳上谷两郡的骑兵,天下闻名,太守何不联合上谷,一同追随刘秀,建功立业?”但是大多数官员慑于王郎的威势,要反其道而行之,彭宠也拿不定主意。 吴汉退出来思考对策,在路上见到一个逃难的儒生,于是给他饭食,让他说说南边的情况。那儒生扒了几口饭,说刘秀乃人心所归,王郎是个冒牌货云云。吴汉就自己写了一份檄文,假称是刘秀发来的,然后让儒生拿着去拜见彭宠,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叙述一番,终于说动了彭宠。 英雄所见略同,寇恂不期而至,来到了渔阳,彭宠知其来意后,命吴汉、盖(读作葛)延、王梁整装待发。 盖延字巨卿,渔阳郡要阳(今北京市平谷区)人,身长八尺,能开三百斤的硬弓,以胆气闻名,在彭宠手下做护军。王梁字君严,也是要阳人,本是郡中小吏,后被彭宠任命为狐奴县令。 寇恂快马加鞭,返回昌平向耿况复命,他首先袭杀王郎的使者,接收其部队。无巧不成书,耿弇恰于此时到达昌平,耿况遂命耿弇、景丹、寇恂率兵与吴汉、盖延、王梁会师,合计骑兵四千、步兵二千,人数不多,却都是百战精英。他们势如破竹,一路过关斩将,连下二十二城,很快赶上了刘秀。 刘秀正在广阿城中,因为旗号不明,他起初怀疑这支部队是王郎的,而吴汉也很机警,他靠近城边大声问话:“这是谁的部队?”城中回答:“是大司马。”当时王郎也任命了大司马,所以吴汉进一步确认:“是哪个大司马?”城中回答:“刘大司马。” 刘秀也亲自登上城头查看,吴汉喊道:“我们是上谷渔阳的兵马,来助刘公。”刘秀没见过吴汉,便问:“耿弇也来了吗?”耿弇下马拜倒,说出来龙去脉,刘秀随即打开城门,胜利会师。刘秀还不忘开个玩笑:“王郎的将军们总是说要调二郡的兵马来打我,我当时就说我也要调二郡的兵马来打他们,看看,这不是来了吗?” 他们是代表耿况、彭宠来的,刘秀还是要讲讲官场规矩,遥拜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封列侯,任命吴汉、耿弇等为偏将军,仍领本部人马。此时,河北集团已基本成型,这个集团以边镇军人为主,善于大兵团作战的吴汉,日后成为这个集团的代表人物。 5.5笑里藏刀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王郎方面也没闲着,他们主动出击,在内应马宠的协助下,袭破兵力空虚的信都,扣押了邳彤、李忠的家属,以此要挟二人投降。 当时马宠的弟弟在李忠手下担任校尉,李忠把他叫来痛斥一顿,然后斩首示众,大家惊问为何如此,李忠说:“我自断后路,是怕有人生出二心。”邳彤也边哭边说:“为国者不顾其家,刘公恩义深重,我不能只念私情。”这让刘秀甚为感动,他派任光率兵反攻信都,但因作战不力,无功而返。 在此这关键时刻,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更始帝听说河北动荡,派尚书令谢躬、振武将军马武等进攻邯郸。但邯郸城高池深,难以攻取,他们就绕道而行,准备与刘秀会师,正好路过信都。他们作为生力军,士气正盛,干净利落,一举夺回信都,邳彤、李忠的家属得以保全。 时来天地皆同力,刘秀声势大振,他让将士们饱餐一顿,然后强攻钜鹿。没想到钜鹿又是个硬钉子,攻了一个多月都没攻下来,刘秀顺势来个围点打援,打败了王郎的数万援军。这一战,铫期冲锋陷阵,亲手斩杀五十多人,额头受伤,他用头巾一扎继续作战,遏制住了敌军攻势。然后景丹指挥幽州突骑杀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垮敌军,追击十余里,所向披靡。刘秀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听说突骑是天下精锐,今日一战,果然名不虚传!” 耿纯不失时机地建议,围攻钜鹿徒劳无益,不如用精锐直取邯郸,擒贼先擒王。刘秀采纳了这个建议,率主力南下,进抵邯郸,王郎的部队被分割包围在几座孤城之中。 邯郸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座孤岛,已经岌岌可危。王郎派出使者叫嚣:“我是成帝的遗腹子,还不快降?”刘秀仰天大笑,说了一句很霸气的话:“就是真的成帝复生,天下亦不可得,何况你还是个冒牌货!”这是刘秀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表达了问鼎天下的志向,是对敌人的嘲讽,是对部下的鼓励,更是对自己的肯定。 使者自讨没趣,又厚着脸皮请降,想讨个万户侯做做,刘秀当场拒绝:“一户你也别想,留你条命就烧高香吧。”王郎显然接受不了这个无条件投降的声明,决定顽抗到底。 邯郸围城持续了一月左右,王郎众叛亲离,有人打开城门,引刘秀军入城。王郎仓皇出逃,被王霸追上杀掉,邯郸政权灰飞烟灭。在王郎宫中搜出了大量文件,其中有河北各地官吏与王郎私通的书信上千封,刘秀却一眼也没看,当着众将的面付之一炬,说:“令反侧子自安。”是的,这个桥段是刘秀的原创,曹操只是有样学样。 苦战数月,终于赢得来之不易的胜利,刘秀置酒高会,让将士们一醉方休,但他自己却另有所谋。谢躬是刘玄的心腹,说是支援作战,其实是来监视的,终究是个眼中钉。刘秀准备在酒宴上除掉谢躬,但谢躬早有防备,不但带兵前来,还带剑入席。 刘秀满脸堆笑,过来劝酒:“谢尚书真是雪中送炭,刘秀感佩五内,今日不醉不归。”谢躬勉强喝了几口,酒过三巡后,他就再也不喝了。 这根本无法下手,刘秀转眼瞥见谢躬身边的马武,马武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顾喝闷酒。英雄惜英雄,他决定先把马武拉过来再说,于是在散席后,他邀请马武单独会面。 马武字子张,南阳郡湖阳人,年轻时为躲避仇人,移居江夏,后来加入了绿林军。他参加过昆阳之战,跟刘秀也算是战友。两人登高望远,眺望北疆,刘秀突然问道:“我准备把上谷渔阳的兵马交付给你,怎么样啊?”马武推辞说:“在下恐怕难以胜任。”刘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将军久经沙场,岂能大材小用,如同属吏一般。”刘秀话里有话,是在试探马武的态度。马武躬身一拜:“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然而谢尚书忠于职守,我不忍加害,请容我几日。”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刘玄对刘秀的崛起感到担忧,他派遣使者册封刘秀为萧王,让他回长安述职。考查当时的地名,安定有萧关、沛郡有萧县,而王侯封号一般都有明确的行政区域,萧关只是一个军事隘口,并未设县,因此这个“萧”只能是沛郡的萧县。萧县是刘良任职过的地方,刘秀的童年是在那里度过的,刘玄精心挑选的这个封号,是提醒刘秀不要忘本。同时,刘玄任命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准备对河北釜底抽薪。 这是皇帝圣旨,刘秀不好直接拒绝,暂时住在赵王宫中拖延时间。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议论说:“大王这是怎么回事?是去是留总要有个态度呀。”此时刘秀身份尊贵,众人不便直言,就公推年轻的耿弇前去劝谏。 耿弇径直进入王宫,拜于床下,奏道:“士卒死伤众多,臣请回上谷调兵。”刘秀明知故问:“王郎已破,河北已平,还调兵干什么?”耿弇说:“王郎虽破,天下之争才刚刚开始。朝廷使者命大王罢兵,万万不可听从。赤眉、铜马数十支农民军,聚众百万,所向披靡,圣公不能应付,早晚必败。”刘秀佯怒道:“你直呼陛下名字,所言大逆不道,当斩!”耿弇大义凛然地说:“大王待我如父子,我披肝沥胆,甘愿听从发落。”刘秀笑了:“我是戏言,爱卿请讲下去。”耿弇接着说:“百姓苦王莽久矣,思念刘氏,听说汉兵兴起,莫不欢欣鼓舞,如脱离虎口、归依慈母一般。然而更始定都后,诸将擅命于山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肆意抢掠,百姓们捶胸顿足,反而怀念起王莽来。明公功勋卓著,以义兵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使他人得之。”这话正中刘秀下怀,他兴奋地站起来说:“此言正合我意!” 几日后刘秀会见使者,说河北盗贼横行,实在是脱不开身啊,就把使者打发走了。刘秀咨询智囊邓禹:“我准备调集幽州大军,你看派谁去合适?”邓禹说:“吴汉文韬武略,多谋善断,他最合适。”于是刘秀任命吴汉为大将军,与耿弇一道前往幽州,调集十个郡的部队。 新任幽州牧苗曾不听调令,吴汉亲率二十名骑兵上门拜访,嘱咐手下见机行事。苗曾见他们势单力薄,就放松了警惕,亲自出门迎接,刚要搭话,吴汉冷不防大喊一声:“杀!”一轮冲锋就将苗曾斩于马下。吴汉收服了苗曾的部众,耿弇也除掉了韦顺、蔡充,顺利完成任务,带领幽州大军返回。很多将领怀疑吴汉,说他很有可能拥兵自重,但他回来后,将花名册交还刘秀,服从分配。刘秀对大家说:“看看,你们还怀疑吴汉,现在还不是抢着要?”这也反映了刘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分配部队的时候,很多士兵嚷嚷着要做大树将军的部下。不明所以的刘秀问左右:“大树将军是谁?”原来冯异为人谦虚,每当战事稍歇,将军们坐在一起各自表功,只有他独自坐在大树下,默默无言,人送绰号“大树将军”。由于他爱惜士卒,很受大家爱戴。 5.6推心置腹 当时在广大河北地区,分布着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多股农民军,他们或以山川土地为名,或以军容强盛为号。 刘秀率领精锐部队,在清阳(今河北临西县)一带与铜马农民军对峙。他深知农民军的特点:人多势众,但组织松散,后勤混乱。无论铜马军如何挑战,刘秀都坚守不出,任他们叫骂,暗中派兵绝其粮道。一个月后,铜马军粮尽,趁夜撤离,刘秀追至馆陶,大破铜马军。高湖、重连等农民军闻讯赶来,与铜马残部会合,刘秀软硬兼施,最终迫降了他们。 降将们被一一封侯,但出于天然的防范心理,他们还是有所保留。刘秀亲率一队轻骑,不穿盔甲巡视各营,慰问大家。大王屈尊下顾,将士们争相观看,但见白马之上,有一位浓眉大眼的美髯公,向大家挥手致意。欢呼声此起彼伏:“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降将们五体投地,都说:“萧王推心置腹,我等愿誓死效忠!” 这是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国军一转眼就变成了解放军(笑)。此战收降十余万人,刘秀兵强马壮,关中地区已经有人称其为“铜马帝”。 谢躬盘踞邺城,在他的背后,是朱鲔李轶据守的洛阳,随时可以插手河北。刘秀准备在他们中间的河内(今河南济源、焦作一带)楔入一根钉子,而河内也是邓禹看中的革命根据地,于是集合队伍,向河内进发,在这里他又遇到了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就是岑彭,他怎么会出现在河内呢?原来刘縯死后,岑彭归属了朱鲔,后被举荐为淮阳都尉。他击败了淮阳守将的叛乱,因功升任颍川太守。谁知颍川被舂陵人刘茂强占,岑彭无法赴任,只好投奔了同乡河内太守韩歆,更始政权的混乱可见一斑。 韩歆听说刘秀要来,准备闭城抗拒,岑彭苦劝不听。结果兵临城下以后,韩歆吓破了胆,又改变主意投降了。刘秀大怒之下要斩韩歆:“孤平生最恨反复无常之人,暂且监下,准备军前祭旗!” 岑彭前来拜见,他说:“赤眉猖獗,群雄并起,更始危在旦夕。大王平定河北,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我受伯升恩惠,无以为报,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刘秀接纳了他,他又请求:“韩太守是南阳大族,饱学之士,恳请大王留用。”刘秀看在岑彭面上,饶了韩歆一命,但是芥蒂已经种下。 刘秀听说青犊农民军在附近的射犬(今河南野王县境内),就提兵杀了过去。双方从早上打到中午,难分胜负,刘秀下令吃过饭再打。贾复拍马过来,说:“大王不必如此,等灭了他们再吃饭。”他身先士卒冲了上去,所向披靡,青犊军仓皇而逃。 正要收兵回营,又有一位将领来投。 刘隆字元伯,南阳郡安众(今河南邓州市东北)人,是安众侯宗室。刘隆的父亲跟随安众侯刘崇起兵反莽,失败后被满门抄斩,他当年未满七岁,因此幸免于难。之后他曾在更始朝廷任职,听说刘秀在河北风生水起,一心投效明主的他,从洛阳渡河,在射犬归附了刘秀。刘秀亲自接见,任命他为骑都尉。 河内已定,刘秀再次咨询邓禹:“爱卿曾说,我有河内,就像高祖有关中。但没有萧何的才能,关中又怎能安然,使高祖没有后顾之忧?你为我举荐一位萧何吧。”邓禹说:“寇恂文武双全,又有雅量,安定河内非他莫属。”刘秀做出安排,以寇恂为河内太守,主持政务,以冯异为孟津将军,防备洛阳。这个安排很有意思,方案是南阳集团的邓禹提出的,内政是河北集团的寇恂主持的,武备是颍川集团的冯异负责的。帝王心术已初露端倪。 刘秀在河内站稳脚跟以后,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邺城的谢躬身上,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双方互相猜疑,虽然近在咫尺,但却分城驻扎。刘秀隔三差五上门拜访,一个劲地给谢躬灌迷魂汤。 “哎呀,多亏谢尚书及时支援,不然我刘秀哪有今日。” “客气客气,我也是奉陛下之命行事,不敢居功。” “谢尚书太谦虚了,明明立了大功,还这么谦虚,真是好干部啊!” 谢躬已经乐开了花,与刘秀把酒言欢。散席以后,妻子劝告他:“你与刘秀势不两立,却相信他的鬼话,早晚受制于人。” 谢躬有些飘飘然,根本听不进去。 见其上钩,刘秀巧施连环计,他满脸堆笑,忽悠谢躬说:“之前我在射犬追击青犊军,已大破之,隆虑山一带的尤来军,必然闻风而逃。以尚书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又是大功一件呐!”谢躬信以为真:“多谢萧王,我这就出兵。”马武早被刘秀策反,借故推脱,谢躬便亲自出兵前去攻打。 这次还是吴汉,他趁谢躬出城对付尤来农民军,秘密拜访同在邺城的魏郡太守陈康。他故弄玄虚地说:“陈太守,你大祸临头了,我今天是来救你的!”陈康吓了一跳,忙屏退下人,慌张地问:“将军请讲。”吴汉直奔主题:“我听说聪明的人转危为安,愚蠢的人坐以待毙。如今京都混乱,四方扰攘,萧王所向披靡,你也是亲眼所见。谢躬不自量力,内违萧王,外失人心,你也是亲耳所闻。与其困守孤城,自取灭亡,不如开城迎接萧王,转祸为福,这才是上策。” 陈康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并没有。吴汉膀大腰圆,气势逼人,他袭杀苗曾的事更是人尽皆知。今日若不答应,定然身首异处,况且以刘秀的实力,早晚也要吞掉谢躬。陈康颤颤巍巍地答应了:“我照办,我照办。”在吴汉的授意下,他迅速控制了谢躬的部下和家小,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吴汉和岑彭的部队引入城中。 谢躬对此时毫不知情,在进攻五校军失利后,只带亲随返回邺城。当时吴汉在城外埋伏,岑彭在城中守卫,合力生擒谢躬,谢躬破口大骂:“刘秀,你个小人!”他还没骂完,就被五花大绑,堵上了嘴。由于谢躬的部队还在附近,为避免夜长梦多,吴汉和岑彭一商量,在驿站中将其斩首。 马武听说谢躬已死,这才来降,请安葬谢躬,并善待家属。刘秀热情地接待了他:“子张真是忠义之士,不忘旧主啊。”马武直说:“惭愧,惭愧。”他毕竟是更始降将,每逢酒宴,都很积极地起身劝酒,插科打诨,积极融入新集体。 消息传到长安,刘玄目瞪口呆,河北终于成为刘秀的禁脔。 6.1五帝并立 赤眉军经颍川攻入河南、南阳二郡后,人心思归,一度面临解散的危机。要不是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腰带上,还不如回家种地去。首领樊崇不想就这么回山东,他振臂一呼:“弟兄们,跟我上,等到打下长安城,一人一个女诸生!”长安的花花世界无疑对流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更始二年冬,赤眉军再次兵分两路,大举西进。北线绕过洛阳,取道陆浑关,南线绕过宛城,取道武关,于更始三年(公元25年)正月,在弘农(今河南三门峡市)会师。之所以如此顺利,还是要感谢对手的衬托。舂陵集团和绿林集团矛盾重重,即使在绿林集团内部,朱鲔也瞧不上那帮烂人。刘玄无力调解,只能分而治之,眼不见心不烦。他派朱鲔驻守洛阳,刘赐驻守南阳,试图利用他们阻隔赤眉军。 此时的洛阳城中,朱鲔正准备出战,李轶突然阻止说:“大王且慢。长安那主整日沉迷酒色,不务正业,却让咱们给他卖命。现在真后悔当初立他,依我之见,不如保存实力,作壁上观。” 朱鲔犹豫了一下,遂令紧闭城门,不得出战。 而南阳的刘赐是个老好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比如舂陵人刘茂,还有邓晨的侄子邓奉,都各自拉起一支私人武装,邓奉甚至就驻扎在宛城旁边的淯阳。得,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两人不约而同选择自保,关中门户大开。 面对铺天盖地的赤色洪流,更始各部缺乏统一指挥,节节败退。隗嚣的前军师方望,估计刘玄是撑不住了,偷偷“请”出被遗忘已久的刘婴,将其带至临泾(今甘肃镇原县东北)立为天子,自任丞相。他犯的是和王郎一样的错误,在实力面前,正统就是个笑话。刘玄命李松、苏茂讨伐,几天的功夫就拿了下来,苦命的刘婴终于解脱了。 李松、苏茂又马不停蹄赶往弘农,他们邀请朱鲔支援,朱鲔象征性地派出了少量部队。两场大战下来,更始军伤亡三万多人,弘农失守。三十万赤眉军攻克函谷关,挺近至华阴一线。方望的弟弟方阳逃了出来,向樊崇建议:“更始无能,政令不通。现在将军拥兵百万,直逼长安,却没有尊号,仍是流寇,这是不可能长久的。他们皇帝姓刘,咱们也找个姓刘的,号令天下,谁敢不从?”樊崇欢呼:“先生所言极是啊!” 于是他们在军中物色刘氏宗亲,找到了西汉城阳王的后代七十多人,优中选优,又挑出三位血缘关系最近的。不可能一人一票民主选举,哪怎么保证公平呢?土办法,抓阄。他们筑土为坛,邀请大小首领来做见证,然后做了三个木简,其中一个写着“上将军”。为了体现长幼有序,三人按年龄大小依次抓阄,刘盆子最小,最后一个抓,居然是他抓到了,这就是天意! 刘盆子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原来赤眉军在山东时,刘恭、刘茂和刘盆子三兄弟被裹挟进去。刘恭读过些书,在樊崇当初归降刘玄时留了下来,官至侍中,而刘茂和刘盆子仍在赤眉军中。他们被安排在军官刘侠卿的手下,主要工作是放牛。 刘盆子刚刚十五岁,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众将倒头便拜,只见他披头散发,破衣光脚,面红流汗,吓得差点哭出声来。刘茂提醒他赶快把木简收好,但刘盆子一口咬断木简,跑回刘侠卿身边。但事已至此,刘侠卿只好连哄带骗地给他穿靴戴帽,乘坐简单装饰过的马车,招摇过市。这就是新皇帝,年号建世。以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馀皆列卿、将军。 如果有人认为当时只有更始、建世两位皇帝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公孙述依靠蜀郡优越的区位优势,苦心经营,已是府库充足,兵力强大。他在更始二年的时候,就听从李熊的建议,自立为蜀王。 如今更始朝廷朝不保夕,李熊再次劝进:“如今山东饥荒,人民相食,乱兵所至,遍地焦土。而我们蜀郡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农业纺织业发达,又有渔盐铜铁、江河漕运之利。北面有汉中,控制褒斜二谷,东面有巴郡,扼守扞关之险,方圆数千里,士卒可达百万。出则进取天下,入则闭关自守,经营汉水可威胁秦川,顺江而下可震慑荆州,这是天赐的雄厚资本。大**威远播,但名号未定,人心犹豫,应该早正大位,延揽英雄。” 公孙述有点犹豫,问道:“帝王自有天命,我能行吗?”李熊说:“天命无常,能者为之,大王不必迟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孙述梦见有位神仙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八厶为公,子系为孙,意思是他这皇帝能做十二年。他跟老婆商量,老婆说:“朝闻道夕可死,快活一时是一时。”公孙述终于下定决心,建号称帝,年号龙兴。 刘秀听说赤眉入关,准备乱中取利,但自己又脱不开身,便向邓禹问计。 邓禹反问道:“自古西入关中有三条孔道,萧王可知道吗?”刘秀说:“这我当然知道,中间是函谷关,南边是武关,北边是蒲坂。” 邓禹点头:“正是,武关、函谷关不在我方版图,而河内已入囊中,只须向西径直进入河东郡,再经蒲坂南下关中。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刘秀哦了一声:“愿闻其详。”邓禹说:“最重要的是师出有名。以下犯上是为不忠,趁人之危是为不义,此行只可说借道勤王!”刘秀会心一笑,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 于是以邓禹为前将军、韩歆为军师、冯愔为积弩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等,抽调两万精兵西进,进攻河东郡,以此作为夺取关中的跳板。邓禹从河内出发,强攻河东都尉驻守的箕关(今山西垣曲县境内),十天后顺利拿下,兵临首府安邑(今山西夏县)。 邓禹先给河东太守杨宝修书一封:“杨太守,陛下有难,我奉萧王之命,入关勤王。若能同去最好,若是不去也请行个方便,让我军借道西进。都尉不明事理,拒不开关,已被我斩杀,太守可不要步他的后尘。” 杨宝心说:你就接着装吧。刘秀那大尾巴狼,要是真忠于更始,早就回长安了,还用等到现在吗?他下令死守安邑,邓禹啃了几个月也啃不动。 更始部将樊参闻讯后,渡河支援安邑,邓禹前往截击,樊参战败身死。随后王匡、成丹等人再次率兵十余万,来报一箭之仇,因兵力悬殊,邓禹初战不利。韩歆等将领劝邓禹趁夜撤退,但邓禹深知,一招不慎,不但这两万人要全军覆没,而且还会影响河北的大局。 次日是癸亥日,天干地支都排末尾,是所谓的“六甲穷日”,王匡很迷信,就下令停止进攻,这给了邓禹整军再战的机会。第三日清晨,王匡倾巢而出,邓禹坚壁不出,然后待其疲惫发动反攻,一举击溃王匡大军。邓禹紧追不舍,斩杀河东太守,缴获辎重无数,河东郡不久便尽入囊中。 刘秀则亲率大军北上,继续征讨铜马、五幡等农民军。常山太守邓晨,带来一千弓弩手和粮草辎重;郏县令马成,弃官不远千里前来追随;南阳冠军人杜茂,也在此前后归附刘秀。 吴汉、耿弇为先锋,在元氏县大败铜马,接着,贾复在真定大败五校。贾复不要命地冲杀,身受重伤血流不止,已经奄奄一息。刘秀心疼地说:“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领兵,就是怕他轻敌,现在果然痛失名将。我在此立誓,他若有女,我子娶之,他若有子,我女嫁之!”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 然后乘胜追到今河北徐水一带,农民军被迫背水一战,反而将汉军冲散。短兵相接,一片混乱,刘秀不慎落马,退到高高的河岸上,眼看无处可逃,一名骑兵将自己的战马让了出来。刘秀扶着他的肩膀上马,笑着对身后的耿弇说:“差点让贼兵笑话了。”只见耿弇左右骑射,追兵应声而倒,从而杀出一条血路,使刘秀得以脱险。 但那时没有什么通讯工具,等汉军撤回范阳,不见刘秀,以为他已经死了。吴汉站出来激励大家说:“努力!萧王的侄子还在南阳,还怕没有主公吗?况且萧王身负天命,怎么会轻易死掉?”等到刘秀返回军营,大家这才放下心来,而农民军也不知汉军虚实,趁夜向北逃去。 刘秀尾随追击,在渤海郡斩首数千人,农民军继续逃往幽州地界。吴汉、耿弇、陈俊、马武等将分进合击,接连在潞县(今北京潞城)、平谷(今北京平谷)大败敌军。回师途中,奇迹般地活过来的贾复归队,刘秀大笑不止:“你我二人都是大难不死啊!”贾复也激动地说:“臣请再作先锋!”他再次披挂上阵,攻破邺城的乱军,至此基本歼灭了河北农民军主力。 在河内方向上,冯异也在积极扩大战果。他以攻心为上,给洛阳的李轶写信说:“我听说明镜可以照影,博古可以通今。微子离殷入周,项伯叛楚归汉,周勃废少帝迎文帝,霍光废昌邑立宣帝,这些都是敬畏天命,知生死存亡,立万世功业的明智之举。即使更始帝坐稳江山,季文你与他关系疏远,岂能长保富贵?如今长安混乱,赤眉兵临城下,已是分崩离析,纲纪扫地。萧王甘冒霜雪,经营河北,英雄云集,百姓风靡,上古圣王也不过如此。你若能觉悟,弃暗投明,正当此时,等到大军压境,悔之晚矣。” 李轶当年支持刘秀起义,又设计害死刘縯,是个典型的两面派,这正是冯异重点策反他的原因所在。李轶抓住这跟救命稻草,急忙回信说:“我本与萧王共谋大事,早已结成生死之交。现在我守洛阳,将军守孟津,占据天下中枢,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愿意反正,希望将军能把我的意思上达萧王。”冯异把书信转给刘秀,因路途遥远,书信传递期间,李轶便不再与冯异为敌。 冯异趁机攻克天井关和上党郡的两座城池,解除了北面的后顾之忧,又在孟津下游渡过黄河,拿下虎牢关以东十三县,在黄河南岸构建了桥头堡。更始军一部前来收复失地,被冯异击退,李轶按照约定,不予救援。 刘秀接到书信后,却忘不了李轶的杀兄之仇,他回复冯异:“李轶狡诈,反复无常,我要把他的信公之于众。”冯异见刘秀并不支持自己的计划,也无可奈何。洛阳的朱鲔得到消息,大怒之下派人刺杀了李轶,然后派苏茂渡河攻击温县。 河内太守寇恂迅速调集守军驰援,部下劝他:“苏茂军渡河而来,人多势众,不如与冯将军会合后,再行出兵。”寇恂坚定地说:“温县是河内屏障,失之则一郡不可守!”他率兵赶赴温县,激战一日,遏制住了苏茂的兵锋。冯异的救兵随后赶到,双方兵力持平,攻守形势发生逆转。 冯异、寇恂合兵一处,在城头擂鼓呐喊,诈称刘秀已到,苏茂军心惊胆战,被一冲而散,伤亡惨重。汉军乘胜追击到洛阳,武装游行绕城一周,洛阳守军如惊弓之鸟,从此大白天都紧闭城门。 捷报传到缓缓南归的刘秀军中,诸将见时机成熟,就开始陆续劝进。马武作为降将首先表态:“天下无主,群雄相争,即使圣人再世,以孔子为相,孙子为将,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如今大王雄踞河北,虽然自谦,但不能置社稷宗庙于不顾,都说覆水难收,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应当返回蓟县,早定尊号,再议军事。”刘秀故作惊讶:“将军何出此言?当斩!”马武不依不饶地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心声。”刘秀让马武再跟诸将讨论讨论、研究研究,这算是第一让。 大军走到中山,诸将一同上奏:“王莽篡汉,宗庙断绝,豪杰愤怒,生灵涂炭。大王与伯升共举义兵,却被更始占据帝位,他不能奉祀宗庙,致使纲纪败坏,盗贼丛生。大王先战昆阳,莽军崩溃;后征邯郸,河北平定;三分天下有其二,跨州连郡,带甲百万。论武功天下无人能敌,论文治天下无人可比,帝位不可空悬,天命不可抗拒,还望大王以社稷苍生为念!”刘秀再次拒绝,这算是第二让。 大军走到南平棘,诸将再次上奏,刘秀仍然拒绝。耿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天下英雄抛家舍业,跟随大王冲锋陷阵,就是希望攀龙附凤,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如今大业将成,天人感应,而大王违逆众意,不定尊号,恐怕人心一散,大好局面可就付诸东流了!”刘秀心有所感,便说:“我认真考虑考虑吧。”这算是第三让。 三次推让是例行公事,做完也就差不多了。刘秀到达鄗县后,有人通报说长安时的同学强华来访。强华也不是空手而来,他发挥专长,带来了祥瑞《赤伏符》:“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这谶语太露骨了,但也顾不得细节了,诸将表示:“天降符命,人当顺从,相隔万里,不约而同。即使是周武王白鱼入舟,也不过如此。如今上无天子,海内混乱,望大王顺应天命,以慰众心。”冯异也赶往鄗县,加入劝进行列,刘秀见诸将没有异议,便对冯异说:“我昨夜梦见乘赤龙上天,醒来心中悸动。”冯异离席再拜:“恭贺大王,这就是天人感应!” 于是刘秀燔柴祭天,即皇帝位,年号建武。皇天后土眷顾,我实在不敢当,但部下屡次劝进,谶语白纸黑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但是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我也只好苟利国家,生死以之! 不久封拜官职,以邓禹为大司徒,王梁为大司空,吴汉为大司马,景丹为骠骑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杜茂为大将军等。其中邓禹和吴汉名至实归,而王梁没有建策之功,为什么会跻身三公呢?原来《赤伏符》上还有一句话:“王梁主卫作玄武”。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是上天的意思,就要认真对待。王梁时任野王县令,而卫元君在秦并天下后迁往野王,玄武是北方之神,主水土,正好对应司空。 从这个人事安排上看,刘秀仍然执行了倚重河北集团的策略,南阳集团从中平衡,颍川集团相对边缘化。 多年以后,面对匍匐的群臣,刘秀准会想起李通劝他起兵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李通是刘秀起兵的谋主,之后又娶了刘伯姬,现为更始所封的西平王。刘秀不忘旧情,征召其为卫尉,李通也不避嫌,立即赶到河北。结合刘秀对李轶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恩怨分明的性格。 几个月后,更始所封的梁王刘永自称天子。刘永,梁郡睢阳人,是西汉梁孝王刘武的八代孙,他的父亲刘立在元始年间被王莽逼死,刘永也因此成为庶人。 更始元年,刘玄移驾洛阳,刘永前往觐见,被复封为梁王,以睢阳为国都。刘永见刘玄水平,就暗中积蓄力量,招纳豪强周建等人,攻下济阴郡、山阳郡、沛郡、楚郡、淮阳郡、汝南郡等地二十八座城池。又拜山阳郡的盗贼头目佼强为横行将军,并联合另外两个割据势力,以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张步为辅汉大将军,在东方呼风唤雨。建武元年十一月,刘玄一死,刘永就迫不及待地称帝了。 一年之内竟有五位皇帝(不含刘婴),真所谓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6.2更始灭亡 王匡、张卬从河东败退回来,眼看大势已去,跟几个兄弟商量说:“赤眉军已到华阴,不日将兵临城下,长安一座孤城,守无可守。不如尽取城中财物,返回南阳,与宛王刘赐会合,实在不行,咱们还做山大王去。”他们去请示刘玄,刘玄大怒,好啊,你们要撂挑子,绝对不行!他强令王匡、陈牧、成丹、赵萌赶往新丰前线,与李松一道抵挡赤眉军。 留在长安的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密谋,准备劫持刘玄,实施先前的计划。刘玄得到风声,称病不出,反而召张卬等人来见,要先下手为强,但是隗嚣这个老狐狸思前想后,没有出现。刘玄想一网打尽,就让他们在殿外等候,张卬、廖湛、胡殷等了半天,觉察出气氛不对,急忙冲杀出去,申屠建来不及走,被擒住斩首。他又派邓晔追捕隗嚣,隗嚣在府中拒守,坚持到黄昏时分,与数十名亲信突围而出,逃回天水。张卬等人领兵杀入皇宫,刘玄大败,仅带随从百余人,逃奔新丰去了。 刘玄此时已经草木皆兵,他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也参与了阴谋,故伎重施,召他们来见。陈牧、成丹先到,傻乎乎地丢了性命,王匡得到消息,急忙领兵返回长安,与张卬合兵一处。李松、赵萌又领兵“勤王”,与王匡、张卬在长安火并,连战多日,王匡、张卬退到高陵,刘玄重返长安,这叫一个乱啊。 赤眉军见更始自乱阵脚,加速挺近,到达高陵后,王匡索性投降,引导赤眉军攻向长安。刘玄派李松出战,李松战败被俘,正好李松的弟弟李泛是城门校尉,赤眉军押着李松相要挟。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李泛只好打开城门。刘玄仓皇出逃到渭水岸边,不知何去何从。 刘盆子的大哥、侍中刘恭,夹杂在逃难的人群中,出城追随刘玄。他先遇见定陶王刘祉,刘祉对他说:“陛下在渭水边。”然后二人一起赶了过去。刘玄正和虎牙将军刘顺、京兆尹解恽、弘农太守公乘歙在船上商议去处。公乘歙说:“请陛下到弘农,我来保护。” 解恽不同意:“长安已破,外地更不可信任。”右辅都尉严本动起了歪脑筋,想出卖刘玄换自己一条生路,就骗他们说:“高陵还有精兵,我带你们去!”一行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进入高陵,严本以护卫为名,将刘玄软禁了起来。 不久赤眉军发来劝降书,声称刘玄若降,封长沙王,限期二十日作答,否则玉石俱焚。刘玄无奈,揪住刘恭的袖子说:“刘侍中,朕现在只能靠你了。”刘恭含泪说道:“微臣拼得一命,也要保陛下无恙。”刘恭请降,赤眉军派谢禄受降,而后刘玄**上身,前往长乐宫拜见刘盆子,献上传国玉玺。 但赤眉军并不准备兑现承诺,要杀刘玄,刘恭也劝不住,大声疾呼:“臣尽力了,只好以死报国!”说着就要拔剑自刎,一来赤眉军敬佩忠义之人,二来刘恭是刘盆子的大哥,于公于私都要给个面子。赤眉军赦免了刘玄,封为畏威侯,但刘恭坚持严守约定,他仍紧握剑柄:“出尔反尔,岂能取信于天下!”刘玄最终被封为长沙王,闲居宫中。 刘秀也得到刘玄落难的消息,为了感念旧主,更为了笼络人心,下诏书说:“更始蒙难,朕很怜悯,册封他为淮阳王。有敢伤害者,以大逆论处!”这听起来很感人,实际上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刘玄根本就不在他的地界上。 不久,张卬和谢禄担心更始余部会胁持刘玄,继续与赤眉军对抗,就决定斩草除根。谢禄让士兵们陪同刘玄放马,趁人不注意,从背后用三尺白绫将他缢死。刘玄怒目圆睁,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一命呜呼。可怜他稀里糊涂当了皇帝,又稀里糊涂当了死鬼。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早知如此,还不如散发于江湖。 赤眉军冲进皇宫,他们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却不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还不如更始帝。各路带头大哥将刘盆子视若无物,互相争功,这个说:“老子头一个冲进长安,你算个球!”那个说:“进个空城算啥本事,老子打下的华阴。”说着说着动了粗,拔剑乱砍殿上的柱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关中各地的长官听说换了皇帝,都带着贡品参拜新主,结果半路上就被赤眉乱兵给抢了。普通百姓就更不必说了,原本指望过几天太平日子,结果送走了豺狼,又来了猛虎。 到了腊月初八,樊崇让刘盆子坐在大殿上,主持朝贺仪式。只见近臣们都带着武器上殿,座位也没个次序,还没开始行酒,有会写字的忙着临场写贺表,不会写的字争先恐后地让他帮忙写,三五成群,拉拉扯扯。大司农杨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破口大骂:“一帮下贱东西,今天君臣叙礼,搞得乱七八糟,如同儿戏,全都该杀!”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上演了全武行,又打又骂,外边的士兵们也冲进来,争抢酒肉。禁卫军出面镇压,一连杀了上百人,才把场面控制住。 一时间,血肉模糊,陛阶狼藉。刘盆子吓得嚎啕大哭,深藏内宫,不敢出来见人。刘恭见赤眉军烂泥扶不上墙,怕早晚祸及自身,就暗中教刘盆子辞掉帝位。正月初一,又是大贺之期,刘恭出班说:“承蒙各位厚爱,立我弟弟为帝,如今已是第二个年头,可是政局混乱,难以成事。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做个老百姓,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樊崇脸上挂不住,只好打圆场:“这都是臣等罪过。” 刘恭还在说,下面有人急了,气势汹汹吼道:“这是你该管的事吗!”刘恭吓跑了,把刘盆子孤零零地扔在一边。刘盆子解下印绶,叩头哀求:“你们立了皇帝却还要做贼,烧杀抢掠,大失人心。这都是因为我这个皇帝不称职,不如早早让贤,免得死无葬身之地,大爷大叔们就可怜可怜我吧!”樊崇等人惭愧万分,离席跪拜说:“臣等无状,辜负陛下,从今往后不敢再放纵了。”于是赤眉军各自约束,谨守营寨,终于消停了几天,百姓们也陆续返回长安。 可惜狗改不了吃屎,刚过了二十多天,赤眉大爷们又跑出来打草谷了,因为他娘的没粮饷了!他们把宫中的财宝抢个精光,然后一把火烧掉,胁持着刘盆子“战略转移”,先向西攻破郿县,再转向西北进入安定、北地郡。直到遭遇了一场暴风雪,人马多有冻死,他们才不得不返回长安,活人的东西都抢完了,就打起了死人的主意。 长安周边有从汉高祖到汉平帝的十一座陵墓,里面的陪葬品不可胜计,尤其以汉武帝的茂陵最为奢华,这些东西本是民脂民膏,现在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刘家的祖坟就这么被刨开了,金银珠宝自不必说,汉代的帝后们用金缕玉衣入殓,所以他们的尸身也遭了殃。有些采取了防腐技术,面目如生,多年没碰过女人的糙汉们**难耐,对女尸进行了不可描述的对待。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