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新痕》 【序章】苏醒 浓郁的雪与风的气息。 时值寒冬,阳光隐匿在厚实的灰云背后,漫天飘扬的鹅毛大雪,将整片大地一层又一层地覆盖。 北西伯利亚的低地,积雪厚度已经超过五十厘米,而这样的天气下,这个数值还有着巨大的上升空间。 铺于地表纯洁而惨淡的白毯,看起来平滑规整。 尽管万物被风雪吞噬,却从某种角度来说,静谧又美好,如果真的有生物能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还有心思欣赏这盛景的话。 远离尘嚣,就像于世独立的乐园。 可是,平滑的雪毯微微颤动了一下,预示着厚实的雪层下有所异常。 紧接着,一大片雪层塌陷,即便在这全白的地面甚至无以辨认,但的确发生了塌陷。有一处隐匿于未知深处的地面暗口开启,而位于其上的雪层开始无法阻拦地陷入其中。 一个黑影从暗口缓慢地爬出,动作僵直,如同尘封许久的机器锈迹斑驳,动起来带着极度违和的机械感。 “它”看起来瘦弱异常,丝毫不能抵御外界的地狱气候;至于它爬出的暗口,已经立刻被周围的雪陷入覆盖。 或许用“它”并不合适,这个黑影实则是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子,只是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应该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他就像洁白世界里的污秽,但他所缠身的黑暗,足以反噬他所处的冰天雪地。 无情的气候并没有让他因寒冷而迅速蜷缩,只是自然地舒展着筋骨,放松躯体。 关节舒展的闷响像重新复位的齿轮,让这台刚苏醒的“机器”又能运转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向四周张望,映入眼帘的也只有白茫茫的一切,积雪延展到视野的尽头,而与此同时,天上还在飘荡着无穷无尽下落的雪花。 已经过去了多久? 他迈开了步伐,踏入面前柔软却深厚的雪层,稍微试着活动了一下;脸上透露着抱怨。 即便温度低下没能成为他生存的障碍,堆积地表的雪也限制着他的行动;软绵绵的雪层稍有力量压迫便会周陷,这使得迈步前进难以平衡。 他提手伸直,轻轻平放胸前,五指微张。 熟练的动作,犹如**的君王对着他曾经的王国子民发号施令一般,面前的积雪以肉眼可辨别的速度融化,甚至连融化化作的水都跟着迅速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整个过程平平淡淡,一切都似循着严谨的自然规律,却仅仅转瞬,原本厚如数本字典叠加的积雪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枯竭的地面暴露出来,隐埋在圣洁白毯下的是死寂的土壤,如今得以提前重见天日。 而暴露一览无遗的地表周侧的雪层,坚实地立于原处,没有涌向填补空洞。又或者说,雪的确在不断地流向地表暴露处,只是同时意欲涌入的每一片雪花,瞬间蒸发散入空气之中。 毋庸置疑,这就是他的“杰作”;但似乎对他而言,这并不值一提。 他踩着普通而毫无特点的休闲鞋,身着不合季节温度的薄装,迈着随性的步伐,在自己开辟的通途上前进。 他行至何处,路便开辟到何处。君临天下,孤身傲胆。 他是这个世界的异客,他深知如此,但却丝毫没有胆怯或畏惧,闲庭信步亦如于自家的后花园。 然而天色的昏暗,依旧凸显着这整片原野的死气沉沉。 这或许曾经是他熟悉的地方,但现在似乎一切都已变化;他只想快点找个人询问一下,只是这样的环境中,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置身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有时候会比置身沙漠更为绝望。只是,这个貌似刚苏醒的人不过散步一般,无所顾虑地行进。 走过两三矮丘,带着灯光的建筑进入了视野。昏暗的天色与永恒的雪色使这灯火异常明亮。 而初见这屹立风雪中的建筑,这位似乎对一切都镇定自若的男子也不禁愣了一下。 绵延到视野开外,这个建筑占地面积无可估量,规模宏大,令人震撼。 这完全是现代化的长城,彻底地覆盖着视野所及的土地。坚实而不失华丽的钢铁壁垒,光滑的外表层,平滑碗状的顶端,飞雪顺势向下滑落,避免了建筑顶端的积雪。 目测看来,建筑的高度超过十层楼,这平地耸起的怪物,实为夸张。 他在原地驻足停留,遥望了一阵;似乎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是这样的笑意并不像欣喜,也不像欣慰;反倒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继续前进,接近着这不知首尾各在何方的巨型工程。 如此宏伟的奇观,究竟是何用途? 又步行数十分钟,他终于位临建筑旁,站在这巨大建筑脚下,愈发感知到自己的渺小。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建筑的外层。冰凉透彻,正如视觉感知到的同一般光滑;完全的密封外表,没有窗户开口,是毫无瑕疵的结构。 巡视一番,不见可供出入的门口。 但所有阻挡在面前的障碍,实际上都是无用的。 他只是做出与破除积雪开辟通途同样的动作,甚至未触碰墙壁,看似牢不可破的墙壁外表崩坏,以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老化、崩裂、到彻底脱落,而开口也逐渐向外延伸,整个过程甚至无声无息,一个足以使人舒适通过的开口便呈现在眼前。 风与雪受气压驱使,疯狂地由开口灌入建筑内。 透过开口向内望去,建筑内部开着淡蓝色的暗灯,这应该是未被使用的位置,灯光以节能为主;这里应该只是建筑边缘的工程结构,还需要再向内前进。 没有半点犹豫,他穿过开口,进到建筑内部,淡蓝色的灯光只能使人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至于路通向何处,不可得知。 但他可没打算顺着路行动。以同样的方法,轻举手,隔空抚动更内侧的墙壁,开口又一次化开。 很明显,这一层的墙壁要厚实不少,相同的“腐蚀”速率没有立即奏效。他一皱眉,将微张的手握拳,动作虽为轻巧,却似乎伴随着强烈的视觉效果,墙壁自拳之所指处,散开波纹,波纹所至,所有眼见碍事之物化为灰烬,残渣飘扬空中。 雪与烬混杂于风,像是在哀悼。 温暖明亮的灯火也终于透过开口,射入昏暗的隔层。 慢步跨过开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区域。 富丽堂皇,开阔明朗。让人有一种置身宫殿主厅的感觉,甚至更为夸张,这个别无他物的空间足有足球场大小,地面为净得反光的瓷砖,天花板位于至少十米高处,无数若繁星密布的暖灯装点其上。 这里或许就是建筑主区了,实在太为空旷,有种与建筑外冰天雪地一般的孤寂。只是,暖色调的灯光让人稍微安心许多。 而正因空旷,即便小心翼翼地踏步,都能引发震撼心灵的回声。 他静默地矗立于原地,仔细地观察着所观所感。这不明用途的巨型建筑内部构造也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建筑内部的华丽与高雅或许会成为第一印象,但更多地,如此景象隔离着人的感知,使人愈发觉得远离了时间与空间,恐惧与不安占据了情绪的上层,让人不是赞叹与流连,而是意欲逃避。 正如孤身于旷野、大海、冰川、沙漠,真正体会到自己渺小的时刻,人会感到极端的绝望。 但这条准则对他并不适用,仅仅是原地短暂停留,他便再次动身,无目的的顺着眼前有的路走去。 脚步的回声荡漾在整个厅室。 单一的回声愈来愈强烈,恍然交错,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在渐近渐远的回声由规律变作嘈杂,不再是落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而是每一声都来自新的基点。 有其他人。 他停下脚步,散发着骇人的气场,虽然表面冷静自然、不动声色。 如他所料,的确有其他人,并且不是一个人;视野远处高矮不一的人影攒动,无律的脚步声与回声交汇。 待到对方稍稍走近,他看出向自己走来的实际上是一个大人带着一群看似年龄尚小的孩子。 他呼出一口气,骇人的气场瞬间收束,稍微握住的拳头也放松地舒展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是他超乎寻常地警惕着一切;这个他或许曾熟识的世界,究竟对他这个再度的苏醒者有怎样的威胁,他不知道,于是在自己尚未了解清楚之前只有时刻保持着集中的状态。 真是可笑啊,其实明明没什么好顾虑的?他意识到自己的猜疑是多么无端的愚蠢。 不过是大人带着孩童玩耍,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甚是美好和谐。或许这个建筑就是创造了一个普通的适宜生活的环境,抵御外界风寒。 只是,为什么只有脚步声? 即便他不断暗示自己无需在意,但还是难以回避自己发自内心猛然冒出的疑问。 这些小孩子是否太过安静?甚至有些静得诡异。印象里的小孩,总有着爱玩的天性,理应一路打闹,而不是一言不发地只是走动。 他还在自我思考着,大人带着小孩已然走至身边。 他朝着领头的大人微笑,表达自己的善意,而看见的却是大人有些疑惑而有些警觉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自己的着装与当下格格不入,况且自己还对这些当世的人一无所知。 与大人擦身,他继续看向孩童,然而却没有一个孩童将目光转向他。 他恍惚间注意到孩子们呆滞的眼神,他们似乎只会目视前方,完全没有被自己这个特殊的存在所吸引。 面无表情,机械式地行动,这根本是一群会移动的木头,与印象中的小孩大相径庭。 大人领着小孩没有停步,像是规定路线般有目的地向前走去,静得只有脚步声在空气里回荡。 他回身望了望这些略有奇怪的人,看见的不过是他们的背影。 这是他与当世人类的第一次接触,出现任何疑惑都是正常的;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们的生活习惯改变绝非不正常之事。 或许当下的世界还比他想象中好上那么一点,毕竟自己的装束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却也没有遭到差别对待,甚至没有刚刚路过的人眼中也只有一瞬的诧异。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疑虑,决定还是需要找个人询问一番;他并不打算追上刚刚擦肩而过的大人与孩子,因为自己若是做出什么不符合当世规则的举动,对孩子们造成了影响可不好。在彻底了解这个世界的准则前,还是尽量避免给这个世界的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为好。 他继续在这陌生而空旷的建筑中沿路前进。 而在那些大人小孩路过后,已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影出现,他所幸只能观察建筑里的环境。 毫无变化的环境,就像是无尽的回廊,没有一处与众不同。而这个建筑甚至没有楼层概念,除了脚踏着的地板,抬头望去,便是遥远的天花板,而之所以能判断没有楼层概念,是因为放眼整体望去,天花板是呈现出一定的弧度,若不是作为屋顶的构造,这样的设计完全是个多此一举的败笔。 整体的暖色调让人可以完全忘记建筑外面世界的极寒;但由于四周无窗,整个封闭空间虽然足够空旷,却还是给人莫名的压抑感。 它没有真正的大自然给人的感觉亲近,但它的确不需要这份亲近,因为它就是一个人为的工程建筑,已经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 室内的温度处在令人舒适的十余度,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温度,毕竟即便先前置身风雪,他也依旧是现在的感受,仿若生存条件的舒适与恶劣完全与他无关。 行进约四十分钟,他终于再度看见了人影。 这次遥遥看来是一个人,那么便可作为了解当下情况的完美咨询目标。 他没有显现出迫不及待,只是保持着匀速与对方相向而行,缓缓靠近。 他仍保持着高度谨慎,如果在交流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最极端的“行动”。 两人越来越近,无人发话。 对方仍如上个路过的大人,只是稍稍看了他一眼,并无过多神情变化便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相遇一刻,他走到了对方面前,阻挡了其原本的走向。 通常被人阻挡去路,或许会遭受质问甚至是不友好的言语攻击,可是对方仍旧不发一言,似乎连感情都有所缺失。 一如只会循着预定线路前进的机器人,不过是有真实的肉躯。 当然这并不足以成为他探索发现的转折点,在两人又一次对视后,他率先开了口。 “你好,可以向你询问一些情况吗?”他熟练地说着俄语。 既然深处北西伯利亚,那么用俄语交流应该是首选。 而这种情况下,似乎无论怎样努力,任何的寒暄和礼貌仍都显得突兀;询问无从切入,索性单刀直入就好。 那人盯了他一眼,原本眼里残留的一点点惊异也全都散尽;而面对询问的请求,他只是默不作声,低头思考一阵过后,稍稍点了点头。 他长吁一口气,看来寻找个善良的路人还是比想象中简单。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园’。” “看起来,这里人好少啊,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一直如此,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人。” 这个回答令他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叫作“园”的地方如果单从命名上看,应该属于住宅区;而在之后的回答里提到的“不需要更多人”,就完全颠覆了这个猜测;从“需要”来看,这里更像是一个工作场所。 那么先前看到的大人带着小孩漫步怎么解释?难道这里是托儿服务行业? “我可以与这里的管理者预约见面吗?” 他的问题跳跃很大,这是在努力试探所能提问的边缘问题究竟能到达何种程度,如果问题会引起对方的不适,他将立刻将话题偏往和谐的方向。而就之前的推断来看,这里若为工作场所,那么必然有职位的分化,如此一来,如果有机会见到这里的负责人,便有机会更详细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 虽然他并不对此抱以太大希望,毕竟自己对于这里、乃至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管理者?”对方的语气掺夹着不解,从反应来看,这对其而言就像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这样的反应令他疑惑倍增,果然这个世界已然完全不同样了吗。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小心翼翼的询问中探究了,因为如果人类世界的运转机制改变,运用过去的思维判断当下,是极为愚蠢的。 科技与人们观念在自己沉睡的时间里估计已经变化几转,当下若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必然面对事实。 “对不起,或许是我的询问有所不妥。但我能向你请教一下现在当下世界的局势是怎样的吗?” 政治永远会成为首当其冲的问题。 “世界局势?” “或者说,能给我讲讲你的工作吗?”既然听不懂,那只能换个方向询问。 “工作?”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他试着从不同层面和角度进行询问,然而对方的回答永远像是在对陌生词汇表达疑惑的反问。然而对方却又没有显露丝毫对自己的敌意,若是遇上莫名其妙的人,一定会想要尽快避开吧。 “又或者,你能随便告诉我点什么吗?”他有些无奈,或许对方能主动说些什么,会比自己没有方向的询问有用的多。 “这里是‘园’,我的编号是B-50496,需要前往‘始域’,进行一日两次的检查。” 机械式的答复,如果不是先前对方曾发出过疑惑的反问,他一定会觉得和自己对话的是人工智能。 可是这个回答不就是关于工作吗?为什么对方会不知道“工作”,难道是换了称谓? 他忽然意识到,仅仅是通过交流,要了解这个世界甚至需要更换词汇概念,这将是一个巨大的脑力工程;而通过观察世界的运转,往往可以更直观地理解与接受。 “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随时都可以。” 突如其来的善意十足的答复完全与之前的回复说活风格相异,这又成为了一个新的困惑。不过能得到许可,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在他看来实在莫名其妙,这个世界的对话方式都这么诡异的吗? 在答复结束后,那人便开始自顾自地前进。 他紧跟其后,而那人仿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至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顺着空旷而装潢重复的走道径直走了一阵,那人猛地九十度转弯,向着建筑侧方的墙壁走去。 临近墙壁,两道微光一闪,一个刚好适合人通过的开口显现,就像是隐匿在墙上的密道一般,如果不仔细看,完全难以发现其存在。 两人穿过开口,前方是彻底的黑暗。 由于看不见前方的路,又对地形不熟悉,他选择停下了脚步,试图等待引路者能把灯打开。 可是片刻过后,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这里的黑暗是刻意营造的,那就根本不会有灯来照亮前进的路。 而感知之中,带他来到此处的引路人已然不见踪影。 再三确认自己被抛下独守原地后,他提了提嗓子,喊了一声“有人吗”;而声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不见有人答复。 可恶,这会是什么陷阱吗?仅仅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是诡异的陌生人便做出这样的事?他开始无端地猜测。如果自己从进入建筑的一刻就被视为入侵者,那么现在自己的处境也的确情有可原。 无论如何,现在的处境都不是很妙啊。 只是,他还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不存在光源,而人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很容易慌乱。但他不会,因为他即是从黑暗中苏醒。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没有什么能够击垮他。 他缓缓抬起手。 黑暗的四周开始出现裂痕,暖光从裂缝中快速“生长”,将缝隙越挤越大,最终吞噬黑暗。 他来时的开口已经不复存在,而不复存在的还有开口大体连接着的整一面墙壁,主厅的暖光得以涌入黑暗,照亮一切。 有了光源的帮助,他环视着四周,其实并无异常。 他迈出了第一步,踏实地踏在地上,试图确认地面也无异。 但低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番景象。 地面并不是由瓷砖铺盖,而是玻璃,清澈而透明。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地面之下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布着无数立方体。 犹如战争过后尸体装入的棺材。 相当震撼的画面,让他忘却了去追究这个世界是否对他存在敌意。 这些“棺材”目测看来,距离玻璃应该有数十或近百米,以至于完全无法清晰地辨别这些立方体究竟作何用途。 而再观察周围,并没有任何可供抵达地下的通道,没有楼梯,更没有电梯;仿佛一片幻象飘浮于此。 更多的疑问从他脑海里冒出。 他没有犹豫,轻轻把手放在玻璃上,随后正如先前的魔法,玻璃恰似融化而非融化,自然而平滑地消失,顺着悄然生成的破口,他坠向地底深处。 但不同于自由落体,他只是缓缓地下落,又或者说连下落都不是;在略微调整身体保持平衡后,他仿若能于空中行走,踏着空气亦如散步般轻松地走向地下深处的“棺材”林。 一切物理规律都似离他而去,他有着自己的规则。 愈来愈接近底部,立方体的真面目也愈发清晰。 地下暗蓝夹杂着墨绿的冷色调尤为渗人,令人不免感到诡异而寒毛耸立。空气湿度随着向深处进发而改变,越来越闷热潮湿,像是一瞬间从极北的寒冷到达接近赤道的热带雨林。 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或许是生命的气息。 那些立方体静静地卧在那里,在这“生机勃勃”的生态里,它们显得格格不入。 三十米。立方体表面为完全密封,而特意留有一小处供人观察内部的玻璃窗口。 二十米。窗口仍在反射着轻微的冷光,无从看清其内部。 十米。即便依旧无法看清其内部,但大概可以估计,这些立方体是类似培养皿的物件。 培养皿。这样的东西令他稍有不适。深埋地底的秘密实验,利用培养皿创造令人作呕的生命?这或许都是电影或小说里的情节,或许这就是简单地生态保护措施,比如说将快要灭绝的生物通过人工照料保护起来。 终于,他平稳地落于地底的地面。 他竟有些紧张,这令他不安的存在,究竟会是什么用途。 一步一步地靠近,直至已经触到冰冷而金属质感的“培养皿”外壳;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探向玻璃窗口。 这是… 眼前的景象仿佛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机关。 至此,一切都转变了。 他霎时濒临爆发与崩溃的边缘,肾上腺素激烈地分泌,冷汗横流;瞳孔放大,四肢颤抖起来。 熟悉的感受与记忆忽远忽近。 而正巧此时,地面的人已经簇拥至他创造的玻璃开口,他们大声吼叫着,像是在喝止他做出任何怪异举动。 他已无心顾及来自高处的人们在叫喊着什么,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敬畏和礼节,那么现在就只剩憎恶了。 这个世界是他所坚信的罪孽的产物。 “‘园’吗,真是动听的名字。”他对着自己低语。 手指轻触了一瞬培养皿,莫名的腐烂像瘟疫一样极速扩散,即便是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也在吞噬一切的潮流中开始消散,如同液态水蒸发一般,自然而流利。 而他开始浮向空中,向着他创造的玻璃开口动身而去。 他缠绕着犹如恶魔的气场,伴随着死亡来临。 “离开那里!你干了什么!”位于地面的无能狂怒者们斥责着他,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位于地下之人的愤怒,远远凌驾于他们所有人总和。 那是如上古凶兽发飙的前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出了玻璃破口,回到了地面。 所有围观者将他团团包住,但下一刻,他们便开始后悔这么做。 “你是谁?”其中一人大声放话,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没有作答,猛然抬起原本低下隐匿神情的头。 那瞳孔似已经被地狱火染作黑红。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抬头又惊得退了几步,他或许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但尚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他便化作一具干尸。 而其他人也没有机会来得及惊恐,他们同为无力抵抗的牺牲者,而没有痛苦或许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一阵死亡之浪无端掀起,所经之处万物枯竭,不止是生命,所有的存在皆难逃一劫。 不留痕迹,仿佛是时间与自然的惩罚,浪潮所过不是摧毁,而是摧残。 广如旷野的室内空间被无端的力量霎时席卷,生机枯萎凋零。 世界的色调好似被灰色覆盖,别无光芒。 崭新变作腐旧,存在化为乌有。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似乎被打破,而建立的新规中,他是主宰。 位于枯竭波澜的源点,他面无表情。 甚至连整个建筑都开始动摇起来,这莫名风波的余威似乎扩散到了更深的建筑结构,不过最终稳定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让这力量持续,而是静默地站在原地。 所有的愤怒像是化作了悲伤,再化作了孤独。 他的确太过冲动,但这是不可控制的,有什么东西在进入他视野的刹那触及了他的逆鳞,使他突然狂怒。 而至于是什么,他不愿去回忆,尽管它仍疯狂地在自己大脑里横冲直撞。 他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即便亲眼所见,他还是想知道眼之所见并非事实,虽然这仅仅是在自欺欺人。 他冷笑了一声,这个事实,其实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手段就能确认;只是自己方才失控地杀死了所有人,现在便需要新的生存者帮他完成这最后的判断。 如果如意料之中,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主动去找人,而马上会有人找上自己。即便目击刚刚一切的任何人都会认为自己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但他们仍会不知死活地找到自己,不是为了任何工作或是大义,而是他们行事的代码已然固定。 即使恐惧的情绪占据上风,他们依然会“挺身而出”,因为这是他们不可违抗的使命。 他就如此等待在原地,寸步不离。 等待着,周围回荡起密集无规律的脚步声,急切而刻意放缓,仿佛在与内心的恐惧做斗争,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前进。 终于,人群再一次将他包围起来,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出动的人力足有百人,按他之前所见的人流量推算,这甚至是方圆数公里内所有可动用的“战斗力”。 然而这些人也仅仅是将他围住,保持着他们自己所认为的安全距离,便再不发一语,像是发条转尽的机械,所有行动戛然而止。 将他围住的人,很显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活着的意义只是被问询问题与接受倾诉的工具。 “人类,你们或许需要新的名字。”他环视着面带惊恐的人群,轻轻地说。 “其实你们没有任何罪孽可言,你们不过是罪孽的产物。” “或许我误入了这里,或许我本不应该知道这一切的由来。但很可惜,我知道,我知道的很清楚,也正因如此,我痛恨你们,我痛恨这个世界。” “你们同样是受害者,但你们既然接受命运,那么当我成为你们命运的新的主宰,请也坦然接受之后发生的一切。” 在他发言的时候,周围的人群都保持着沉默的状态,但那并不是有所受到触动,而是单纯的呆滞、麻木以及恐惧。 “回家吧。” 他的发言迎来了结尾,一字一顿,清晰而明朗;而在场的所有人,如若雕塑一般,既无感想也无行动,只是守在原地。 他微微叹了口气,所有他害怕发生的一切都被证实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彻底的清算。 瓷砖地面骤然蒙上灰尘,裂痕四布,清脆的崩坏声从其内部炸响。而正如水花波纹的扩散,这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在地面疯狂传染,当传染到奔逃的人群,人的脚步变得软弱无力,最终倒下,化作自然逝去的年迈老人。 扩散速度远胜于人群的逃跑速度,刹那间,没有任何漏网,所有围在他四周的人无一生还,但也并非惨死,他们只是自然衰老,随后尸体慢慢褪去肉质与皮肤层,露出扎眼的白骨。 杀人并不是一件心安理得的事情,特别是杀死无辜的人,这样的行为无疑丧心病狂。 只是,在他的念想中,当下存在着优先级更高的考虑。 而他所说的“罪孽的产物”,也不仅仅是对这建筑里工作者的特指,而是指代这个世界上所有人。 他将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机器,而在杀死这里所有人的前一刻,他就已然下定决心。 或许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理解他的考虑,即便如此,即便与世界为敌,他也要让这他所憎恶的世界就此枯萎。 他举步向前,仿若落地有声。 他就是死神,所到何处,万物腐朽,万生枯竭。 整个建筑的内部构架开始支离破碎,周侧墙身也在这瘟疫传播般的侵蚀中残破,外部的风雪透过愈发变大的缺口灌入,温和的室内环境被极端的气候瞬间同化,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气凝结,冰痕攀上未腐蚀殆尽的四壁。 他处于毁灭范围的圆心,与整个破坏范围相较,他显得格外渺小,如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能想到这场浩劫的根源来自一个人。 “世界如你所愿,却非你我所愿。” 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喃喃自语,悲凉叹惋的话语像是对着无边的风雪诉说往事,与这世界上最凄美的风景道出无尽哀伤。 苏醒的一刻,其实早已注定孤独。 世界彼方的旧迹,便要于此留下新痕。 【第一章】启幕 世界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的吗? 洛云常常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并不是他作为青年极具年龄特征的凭空臆想,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虽然自己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20年之久,但从来就没有彻底适应过这个世界。 他曾怀疑过这是什么奇怪的精神疾病,然而无论怎么检查都没有结果。 再者,世界的运转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甚至不存在除自己外的任何人会关注世界本身。 只需要关注自己就足够了。 没有人知道世界是怎么发展至今的,当然也不会有人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在这个以兴趣为基石的世界。行事无所顾虑,有所想便可有所为,不受约束,不受限制。 每个人都在实现着自我的价值,这本应该就是世界的理想状态,也就是现在世界的状态。然而这样毫无瑕疵的完美让洛云无以适应。 洛云几乎每天生活在无休止的纠结之中。他感觉自己被不可明状的牢笼囚禁,而仿佛思想深处总有一个不甘的人影,一次又一次,不间歇地冲撞着禁闭的围墙。 只是,那堵墙太过坚硬,无数次的冲撞未伤其丝毫。 他多么希望这仅仅是臆想,虽然在观察其他人的生活看来,他们并不存在这般困扰,或许真的也就是自己的臆想罢了,但无论如何,他无法消磨已然深深烙印在心里的真实感,不可回避。 他只是默默将这样的感知隐藏起来,努力着融入到现实的生活,尽所能地享受着挣扎的生活。 或许他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但他始终知道,他是现世的异类。 如果一切都是妄想症该多好。 教学3区,统一的建筑房型,统一的20层高楼。成百上千大厦中的一幢,楼顶暖风微狂,呼呼声划过耳畔。 洛云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他看上去不是很强壮,却也并非弱不经风,身高中等,侧颜竟有那么一丝小帅,略显忧郁风格,虽然这或许是他自己这么认为的。他静默着看着前方,心里暗想着又是平静无奇的一天。 当然不可能这么平静… “洛洛洛洛云!”身后传来一阵兴致勃勃的呼喊,兴致勃勃到好似舌头打结。 洛云缓缓回头,一只手掌拍在了他的肩上,是一位同龄的青年,而这位青年明显地更具活力,他中等身材,身高目测略高于他所拍击的那位,却结实很多,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从某些方面而言,笑得很亲切。 “马上又可以吃饭了!这也太爽了吧!” 果然人的正常状态应该是无忧无虑的…魏凛灿,这个人应当是比这个世界上正常人还要无忧无虑一些的存在,如果硬要说,他肯定是个“非凡之人”,在这个孤身一人也可以生活得乐不可支的世界,他居然是一个热爱交朋友的人。 当然,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多有兴趣交朋友的人,如果要统计的话,现如今也只有洛云一个真正成为了他的朋友;而要说兴趣的话,洛云也没有这样的兴趣,他只是在以前熟悉适应成为当世人的时候,不巧碰上了魏凛灿,更不巧地把魏凛灿“交朋友”这一独特兴趣误以为是人们的必要行为。 但究竟是不幸还是幸运呢,虽然魏凛灿有时候热情得让人厌烦,但洛云还是会感激他的存在,毕竟自己正是这个习惯个体生活的世界里或许唯一害怕孤独的人。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才刚吃过午饭…”洛云回应道。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想吃就吃。”魏凛灿兴致丝毫不减,“吃”还算不上他的一大兴趣,却已经有点无药可救的程度。 “你不去听讲座吗,马上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洛云问道。 在这个以兴趣为行动基石的世界,只要有兴趣的事,都可以立马去做。而魏凛灿和洛云会在教学区常驻,也正是因为兴趣。或许不能涵盖洛云,因为他只是无处可去而跟随着魏凛灿。 洛云没有兴趣,也对魏凛灿的兴趣不感兴趣;他的行动基石,完全处于一个漫无目的的状态。 “对呀!还好有你提醒!”魏凛灿惊呼,转而又对洛云问,“那你呢,你不一起来吗?” 洛云摇了摇头,或许换作平时他会答应,毕竟自己日常无所事事;只是现在,他有其他的考虑。 是梦。 他做了奇怪的梦。 从小到大,奇怪的梦做了千百转,而印象深刻的少之又少,能延续的更少之又少。 他会有所疑虑,正是因为最近的梦,无论如何都会在睡眠时发生,并且连续不间断,仿佛自己在梦里也在过着独立的生活;而梦里的每个细节,在苏醒后他也仍能回忆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都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梦里的光景,即便在日间也历历在目,甚至在吞噬着他苏醒时段的精神生活,并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 他先前向魏凛灿简单提过,可很明显后者并不当一回事;那是自然,没有人会为梦过度焦虑,更何况是他人的梦。洛云也不好再度强调这个来自梦境的困扰。 “是梦吗?”令洛云没想到的是,魏凛灿竟主动提出了这个疑问。朋友的疑虑,虽然他嘴上调侃,其实却悄悄记着。 洛云惊讶地望了魏凛灿一眼,很快又回归平静,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错。” “我陪你吧。” “什么?” “我不去听讲座了,我就跟你在这里;不过,你得把你的梦给我讲述清楚,我对这个的兴趣可要比对讲座的兴趣强烈得多。”魏凛灿咧嘴笑道。 其实这算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如果洛云并不想暴露更多梦的内容,魏凛灿这样的做法并不恰当。 但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本就应该只考虑自己的兴趣与需要,洛云并不觉得魏凛灿有所冒犯,甚至还有一丝感动。 “好吧好吧,但可能对你来说很无聊。” “怎么会呢!这可是我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如果我问我感兴趣的问题,你能解答的话,就肯定不会无聊啊!”魏凛灿提出了解决思路,“比如说,我很想知道你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延伸至无限的墙。它封锁着一切投向更远的视野,阻挡着一切向往更远的脚步。” 描述梦境的洛云忽然正色,在他回忆的时候,仿若身临其境,甚至连细致的感官都已从现实脱离而进入其中。 那堵屹立在梦里的无尽高墙,和那个诡异的世界。 尽管是如此宏伟壮观的建筑,人们却依旧对其视而不见,或者说,这堵突兀在此的墙壁,是深于潜意识中理所当然的存在;未有常人抱有疑惑,甚至连最单纯的好奇也不存在。 就像至始至终活于井底的青蛙,并不会觉得井壁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并不会感到限制与拘束,因为世界从来都是这般大小。 究竟是遮风挡雨的庇护,还是限制自由的牢笼? “我把它唤作‘世界边界’,因为我认为墙的另一端,实则和我梦里所处的世界相异。”洛云继续说着,魏凛灿并没有打断他而提问的意思,他被洛云讲故事的严肃与认真吸引,变得自发地感兴趣起来。 “而‘世界边界’的材质,不同于平滑闪亮的钢铁,墙壁的表面凹凸不平,斑驳而腐朽,形同生长千年巨树的老根,有经受岁月的打磨感,有种别样的**。” “梦里的世界异常冷清。没有时间的切换,只有无尽的黑夜,而漫天微亮的星辰,是那个世界唯一的光源;但造就冷清的并不只是黑暗,还有存活于这个世界的人类自己,静默无言,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语言能力,他们就像是行尸走肉地生存着,没有欲望,没有追求,对一切不予理睬,对一切丧失兴致。” 与现实一样,在梦里,洛云也是唯一的疑惑者;没有人对所处的世界有所疑虑,他们仅仅是单纯的存在者;出生、活着、死亡。 为什么只有自己好奇它的存在? 在他看来,“世界边界”才是梦中唯一与自己共通的生灵。那一丝一条的纹路、一深一浅的痕迹,像是凝聚古老智慧的画卷,传递着世界的奥秘。 不知从何时起,他来到墙前,就再未离开。 “直到昨天,梦里出现了闯入者;但其实我一直期盼着他的到来。” “什么意思?”魏凛灿听到故事似乎迎来了转折,忍不住问出了声;他并不想打断洛云,而是下意识问出了声。 “没有哪一种安宁会是永恒的,即便是在这冷清的世界。”洛云回复道。 魏凛灿瞪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洛云。 “对不起,莫名其妙就…只是这个梦它的氛围的确如此,它像一种呼唤,把我莫名其妙的一些情感给唤醒了;我不是刻意去说这样看似意味深长的句子的。”洛云被盯着有些尴尬,开始解释道。 “不,我不是想吐槽你的讲述语句;只是刚刚有一瞬间不小心觉得你是在说我们现实所处的世界。” “那怎么会,这毕竟是梦。”洛云尬笑,他在撒谎。 梦与现实有共通之处,并且共通点太多太多;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是的,那之后呢,你说到梦里有闯入者。” “我没见到他,只听见了他的声音。”洛云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赞叹着‘世界边界’的美妙,那声音是兴奋,却又有如末日的丧钟一般深沉。这是我在梦境世界第一次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我开始巡视四周,疯狂地寻找声源,然而徒劳无功。” “我开始用呐喊回应,我问着‘你是谁’,‘你在哪’;我没来由地感觉兴奋而紧张,无所顾虑地想去找到他。” “然后我收到了回应,但不是针对我问题的回应;他自顾自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依旧在赞美着‘世界边界’,说那是心魔筑成的骨架,欲望打造的外衣!完美的设计!巧夺天工的技艺!而我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仅仅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能识别身影是人的模样。然而,身影停住了步伐,不再前进。” “我放弃了之前的提问,转而顺着他,询问‘世界边界’究竟是什么。但他似在回复却又答非所问地说着。” “用伟岸的身姿阻挡意欲侵占这干净世界的低劣之物!多么美妙啊!” 说到此处,洛云停顿了。他并不是在回忆,因为一切都那么清晰,甚至一字一句,甚至一举一动;他是在平复着心情,生怕自己越说越不能区分梦境与现实。 “这样看来,这个人应该是知道什么吧。”魏凛灿趁着洛云停顿歇息,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同样这么认为,于是我就想必须要弄清楚。但我害怕了,尽管看不清声源处人影的动向,我却忽然感知到了他绝对零度般冰冷的目光,划破黑暗,凝结了空气。” “美妙的事物,都难逃毁灭的厄运;但也正因如此,美妙才显得弥足珍贵。”洛云模仿着梦境闯入者的口吻,再一次复述。 “‘世界边界’!”魏凛灿惊呼,他像是已经彻底被带入梦境之中,即便没有真正身在其中,他仍然有种感同身受。作为一个认真的聆听者,他与亲历的讲述者同样无法自拔。 “我同样很慌张,立刻转而看向‘世界边界’,但无论怎么看,这屹立于世界的宏伟边界是不朽的,顶着应为古老的身躯,立起永恒的屏障。我实在无法相信有什么能毁灭它,即便是能摧毁万物的‘时间’也不行。” “活物有寿终之日,死物亦有终结之时。或许它真的能永远存在下去,但谁知道呢?越是强大的东西,越会有极其致命的核;或许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力量就足以将其毁灭,而更何况于如此强大的力量。”洛云清楚地表述着,“这是梦境闯入者给出的回复,你从中读出了什么吗?” 魏凛灿摇头。 “是力量,强大的力量。如果这是必将实现的预言,那么‘世界边界’是会被外力摧毁。我当时立马就想到了,但我不相信,不可能相信,因为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然后呢,‘世界边界’被摧毁了吗?!”魏凛灿关切而焦急地追问。 “没有,暂时没有。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这个梦继续延续,那么我下一次休息,或许就能知道‘世界边界’究竟会如何了。” 洛云说完所有的梦境故事,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确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魏凛灿全部,只是这一切必然无法感同身受。 两人就静静地趴在栏杆上,沉默良久。 “真是精彩啊。”魏凛灿回味过后,不禁感叹。 “是的,我甚至觉得我记得那么清楚,应该赶快记录下来的;但我的确很害怕。” “害怕什么嘛,毕竟是梦,今晚休息说不定又是其他好梦了。”魏凛灿安慰道。 虽然他听故事听得入迷,但他始终认为这仅仅是故事而已。 “梦会延续,不会就此结束。”洛云严肃地回答道,他忘记提前告诉魏凛灿这个故事其实是近一周自己不同日子里梦境的持续,而直至昨天出现的新转折。 “梦会延续?别说笑了,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同一背景,不同梦境的情况也会是极度离奇的;换句话说,不可能有像连续剧一样持续的梦。” 洛云笑着摆摆手,他已经不在意魏凛灿如何评价,只是庆幸自己能有个这样的倾听者。 而梦境究竟会怎样,现实又会怎样,他也忽然间一点也不在乎了。 “别想那么多了,就像虽然刚刚才吃过午饭,既然心生了想吃东西的念头,那就去吃好了!”魏凛灿提议,“走嘛,再跟我去找点吃的吧,顺便缓解一下你的梦境后遗症。” 洛云点点头。 世界很复杂,但想活得轻松其实也很简单。 【第二章】启幕 黄昏残阳,或是一天最美的时刻,却也是最接近黑暗的时刻。 仅夜间营业的小酒馆此刻就静默地沐浴着一天最后的光辉,享受悠哉的闲暇。虽说尚未开始今日的营业,但酒馆的门却是敞开的,酒香溢出,过客闻着皆醉,即便空荡的小街上并无过客。 酒馆的老板笔直地站在吧台后,用微微浸湿的洁净白布缓慢地擦拭着台面以及酒架,酒架上整整齐齐高矮有次地摆放着十余瓶酒,但这些酒从不用于招待客人,而仅仅成为装饰,亦或是充当老板炫耀的资本。 从酒的色泽可以看出,它们都绝对堪称珍品中的珍品。 阳光终于收尽了余晖,当光芒消失于视野所及,一位高大的男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入了酒馆。 起初背对着大门的老板转过身,被这灵魂一样无声进店的客人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索性也没有碰掉任何易碎物品。 客人一直无言,低着头,随手捡了一份吧台上的菜单,便再无多余动作。 老板见状,本想提醒他正常营业时间还未到,但打量客人许久,始终未能开口。 这位客人身材并不高大,外型看起来也并不魁梧,却给人一种结实有力的感觉;他衣着整洁,圆领白色长袖衫配黑色休闲长裤,似乎略与此刻炎热的盛夏有些不搭。他头发可以看出虽未认真打理,却也清爽,可尽管头发没有遮住脸部,老板还是没能看清他的面容,只知道他很年轻,这估摸的年纪也与他清新的着装相符。 可正是这年轻的男子,却没有丝毫年轻人应有的气息,更有甚者,他的气场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不明状的压抑感甚至可以将实物压碎,也正是这种感觉,让老板欲言又止。 客人无言地阅读着菜单,而老板同样无言地看着客人;只不过,后者的无言多了一层敬畏。 客人点好了单,却不见老板有反应,便拿着菜单在老板眼前晃了晃。此刻,老板才如梦初醒,略带歉意微笑着接过菜单,殊不知接过菜单的手已满是冷汗。 酒水上台,客人细细慢酌。 经验丰富的老板知道,客人这样的架势是有心事,却又异于把酒解忧解愁,而具体情况,他不好轻易提问,毕竟眼前人让自己不敢出声。 一举一动,尽看在眼里。 如君临天下,又如太古凶兽,矛盾交错的形象在老板心中来回摇摆。 “老板,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清晰而稳重的声音从客人口中发出,不带亲切却也不带严肃,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老板被突如其来的询问震了一下,点头表示可以,他没有做声是因为他知道刚刚出声必然语无伦次。 虽然说与对话之人相互目视是一种礼节,但老板不自主地回避着客人的目光,而这样的感觉源自何处,不存在合理的解释。 “死亡,是令你恐惧的东西吗。” 这是什么问题。 “死亡”这个字眼,充满着永恒的色彩。然而从人口中听到,却有种别样怪异的韵味。 “这...什么意思...”老板惊恐地盯着客人,这个问题也未免太过突兀,“死亡,这是任何人都极力避免的吧。” 如果这是来自一个普通客人的提问,他大会嘲笑这种愚蠢而故弄玄虚的问题,但现在,他也说不清楚他究竟在害怕着什么。 “你在恐惧吧。”客人冷笑一声。他清楚地知道,老板并不是因为暗自揣测了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而感到害怕,而是本能的,对死亡恐惧。 为什么生命的终结会令人胆怯,明明从没有机会切身体验,为什么人却会从心里畏惧这感觉而从行动上极力回避? “可是为什么,你们只会正常的生老病死,死亡是必然的结局;明明预知了必然的结局,却又害怕它的发生,而不是盛大地迎接它的到来。”客人喃语,轻轻晃着酒杯。 言至此处,他将大半杯烈酒一饮而尽,即便如火烧喉咙,他也仅是微皱眉头,而这同样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激烈的面部表情。顿住数秒,他又开口:“话虽如此,但死亡,的确是值得敬畏的。即便是对你们这样对生命麻木的人,死亡也不会降低分毫威慑力。” 这段莫名其妙的话让老板打起寒颤,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客人所言,但他愈发确定,他害怕死亡。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这或许只是一个玩笑式的提问,自己在害怕什么!老板清晰地感知到,即便再怎么努力想尴尬陪笑,也笑不出来,他能做的只有沉默着颤抖,仿佛是死神本身在向他提问。 “敬死亡。” 浑厚明朗的声音将老板从惊惧的幻想中拖回现实,而眼前,年轻人正微笑着向他抬手举杯。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年轻的客人已自顾自地将杯中酒饮下。 酒既饮尽,便再无久留的理由。 客人起身慢步离去,所踏之处,木质的地板腐朽成屑,随其步伐,划出一道,而腐朽的木板似乎具有传染性,继续散向四周,犹如引火上身的纸张,慢慢燃尽成灰。 如同漫步荆棘森林,迷雾重重,作呕的腐臭充斥着鼻腔。 然而,微微的笑意在客人的脸上泛起,这是一种自信的笑,带着几重更难让人理解的深奥。 他像是重归世界的君王,孤独而傲气地迈着每一步,当他举剑朝天,天下臣服。 有一瞬间,老板似乎明白了客人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的所经之处,便印刻着死亡。 坚实的地面每日都会经受着千万人的踩踏,而从未留下可见的足迹,但眼前之人却似踏雪留痕,足迹延伸至无边的黑暗。 但这是幻觉吧,老板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板呆滞在原地,直至万家灯火起,客人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他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那个男人,不属于这里。 或许,一场浩劫就要来临。 【第三章】启幕 梦的延续如期而至。 “活物有寿终之日,死物亦有终结之时。或许它真的能永远存在下去,但谁知道呢?越是强大的东西,越会有极其致命的核;或许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力量就足以将其毁灭,而更何况于如此强大的力量。” “强大的力量?你是说是有人将它毁灭的吗?”洛云问。 这同样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人对墙壁抱有任何的想法,别说将其毁灭,就连简单的好奇都不存在;而能摧毁如此庞然大物的强大力量,也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吧。但又会是怎样的存在,会摧毁这与世无争的边界呢? “哦?”声音略带嘲讽语气地问道,“你不害怕吗?你所谓的‘世界边界’一旦毁灭,它背后的东西可就拦不住了,你也一样会毁灭,所有的人类一样会毁灭。” 听其所言,仿佛那堵墙背后是极恶的怪物,现在似乎正咬牙切齿、流着贪婪的口水,等待阻碍它们的边界坍塌。 “不,那只是你的幻想。‘世界边界’的另一头不会有怪物,而‘世界边界’也不会毁灭。”洛云义正言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明明自己一无所知,却能说得理直气壮。 “哈哈哈哈,收起你那愚蠢滑稽的话吧!”声音扭曲地狂笑起来,“你以为‘世界边界’是守护你们世界的存在?不,它根本不是!它不过是让世界恢复完整的阻碍!” 让世界恢复完整的阻碍? 他的确对“世界边界”一无所知,只是在漫长岁月的相互陪伴中滋生了好感。 但这种信任是无知的。就像一直陪伴身边的伙伴到最后被揭露身份说是大魔王,你也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切都是诬陷、是谎言,直到魔王将你杀死的一刻,还微笑地谢谢你帮他洗白。 这个世界没有真假善恶,它干净纯洁,但也正因如此,所有的污秽肮脏都可以隐匿其中。 “不!不可能!”洛云嘶吼着,他嘴上说着不愿相信“世界边界”的存在是错误的,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他不只是对“世界边界”一无所知,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就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而人类又是否是个“错误”,他同样不知道;此刻,他甚至在庆幸自己是个异类。 人类,总是会主观地选择是非对错、真假善恶;因为若是客观,便是无法选择。 “你应该迎接这美妙的毁灭!迎接完整的世界!”声音响起,似在咆哮,也似在狂笑,而这声源同样和这个世界一样神秘而不可理解。 “究竟是遮风挡雨的庇护,还是限制自由的牢笼?答案或许马上就会揭晓了吧。” 裂痕溢开,声响远来。 似有山崩地裂之势,如迎世界末日降临。 仅仅是在对话结束的刹那之间,洛云所有的坚信似乎都随着事实的走向化为乌有。 毋庸置疑!前所未有的巨大动静!洛云感知到自己耳背冷汗溢散,而浑身颤抖无力,这就是所谓的,“世界边界”的终结。 横贯整个世界的墙壁,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分崩离析,无从推知;但其毁灭过程的剧烈程度,绝对比已知的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之类的自然灾害要恐怖千倍万倍。 “你很冷静呢。”伴随着身侧的轰鸣,黑暗中又响起声音。 洛云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就像已经习惯大风大浪的灯塔一般屹立于原地。然而其实他已经惊恐到麻木,神情不自主地僵硬,而手脚也是不听使唤。 这哪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就能冷静的场面啊!这也恐怖得太夸张了吧! “这已经开始毁灭了吗?!” “是啊,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还要震撼。” “你不跑吗…”洛云声音平稳地问道,他的发音频率似乎与地面的震动相消,显得很冷静。 即便不知道说话的人身在何处,但毕竟也聊天聊了有一会儿了,如果他要逃跑,能带上自己一起逃就好了。洛云的想法忽然变得目的明确——活下去就好。 “跑?为什么要跑?这可是最美妙的时刻啊!” 你是心理变态吗!为了看美妙时刻命都不要了吗?!洛云心里疾呼。 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个自己忘记考虑的假想。 “是你干的吗?让‘世界边界’毁灭?”他朝着声源问道,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平静。 “哦?你认为是我干的吗?”声音传来,俨然有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我也是人好吧,我就算有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啊。” “你是个人,为什么不现身啊!”洛云吼道,身侧呼啸的狂风似能将声音席卷,他只能尽量抬高着音量。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除了这个人,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现身。” “你在等谁!” “世界的救主。” 狂风未能将这铿锵坚韧的五字吹散,贯穿夜空的震撼之音袭入洛云的耳朵。 世界的救主?但是不是说这个“世界边界”是“错误的吗,所以才要毁灭它。而需要救主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拆了“世界边界”,需要一个人类的保护者?但这个世界的人真的是“正确”的存在么? 无数疑问灌进洛云的脑海,而还在思考,他身侧的墙壁崩裂,发出轰鸣,然而崩裂垮散的碎块却在脱离整体后直接化作了烟尘。 看似厚实坚硬的碎块瞬间升华,毫无痕迹,消失得异常彻底,仿佛从来未曾出现。 世界边界在此先为断裂,开作连接墙壁两侧的通途。 虽然相对世界边界不见尽头的整体而言,断作通路的部分微不足道,但以渺小的人的视角看来,已然称得上宽敞。 所有的思考烟消云散,洛云不自主地向通途开辟处投去目光,放眼墙另一头的世界。 强烈的光明涌来,那是墙这头无限黑夜漫天繁星的总和都难以媲美的光明,纯粹的光明。 猛烈、疯狂,如潮水般涌入视野。洛云肃穆地站立,这是他所经历过最震撼的画面,无法用语言形容。 “很美吧!很美吧!”即便是在涌入的光明背景中,那隐匿黑暗的声源依旧模糊不堪,永远有着朦胧的黑影笼罩;他在洛云视线顺着“世界边界”断裂而转移后,发出了放荡而豪放的笑声,感叹着,征求洛云是否有同一感受。 的确很美。 人类是向往光明的,生命是向往光明的。黑夜有繁星点缀,似乎存有温馨,但相比纯粹的光明,实在缺少太多温暖,缺少太多归属,缺少太多安稳。 洛云兴奋得难以言喻,但依旧强硬地克制着情绪与肢体反应。 他很明白这样的感受。如飞蛾扑火,那对光与热无与伦比的崇尚与追求;若不试图抗拒这一切,结果很可能就是自取灭亡。 待眼睛适应这强烈的光明,洛云注意到了隐匿于强光之中的隐藏者。 仿若由烟尘构筑成的人形,群聚在光明之中。 “那是...什么...”洛云震惊于所见的一切。 数量庞大的“人”,正缓慢从光明深处涌向墙壁的裂口。它们有着人类的外形,却没有肉体,只有残破的躯壳,幻象般飘荡于洛云视野之中。 “人类的残想。” “残想?” “与这光明同样动人,不是吗?” 洛云没作答复,他被那看上去介于实体与假象的存在深深吸引。它们轻盈飘逸、似乎静谧美好,但是却散布着危险的信号。 光明中的来客忽然一颤,随后朝着墙壁的裂口疯狂地冲刺,它们动作各异,肆意无规则地甩动着双臂,无所畏惧地杀向黑暗。 它们的存在看上去只是虚无的光影,而同样,它们疯狂的奔袭竟是悄无声息。然而,如此浩大的景象,即便没有剧烈的声音映衬,也足以震撼人心。 洛云原地战栗,他被来势凶猛的未知侵袭惊得慌了神。仅仅是单一视觉上的冲击,就足以传递出骇人的气势。 不折不扣的怪物,虽然不知道它们长成“人形”会不会吃人,但如果不作阻挡,它们一定会破坏黑暗世界的一切。 所以需要救世主吗? “我说!你要见的世界的救主呢!”洛云大喊着。 “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声音也是耿直,似乎还陶醉在眼前的光景里。 “你觉得我会是那个救世主吗?” “一点不像!” 王八蛋!瞎说什么大实话!好歹给我点自信啊!不知为何,洛云忘却了逃避的念想,下意识地稳住脚步,面朝着向他、向他所处的黑暗世界发起冲刺的“光明使徒”。 他知道自己不会是什么救世主,那种戏剧性的故事自己永远不会是主角。但谁说不是主角,就不能在需要救世的时候挺身而出? “你要阻挡它们吗?”声音的主人,那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神秘人已然在不经意间来到洛云身侧,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然而洛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是双拳一搓,向前迈开步来。 他的敌人,如潮如浪,翻涌向前;无声胜似有声,吞没着沿途的一切。 一切都太过虚幻。 洛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梦境,不亚于现实的梦境。 而当下其实还有放手一搏这一路可选,既然是是梦境,那么...洛云抬起右手,张开五指伸直于胸前,左手平放下。 幻想即会成真,他可以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却也可以是自己梦境的守护者。 无论如何,好歹要帅一点啊!!! 人形怪物动作迅猛,霎时便已然来到了洛云跟前。近距离的观察下,这些怪物荧光缠身,没有面容,空有着一副人的躯体,胡乱挥舞着手臂,如饥似渴而盲目地扑向前方。 已是近在咫尺。最前方的怪物已张牙舞爪,似随意一刮便可将洛云脑颅粉碎,却在接触到他前的顷刻间分解作细小若尘埃的碎片,即便看上去如光与影的虚无身型,也难逃此厄运。 空间掀起震荡的涟漪,铺散开来。 洛云冷静而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灰飞烟灭的残骸,轻轻屈动平举于胸前右手的指头。 忽而掀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波澜,垮散开来的冲击波,所到之处,生命化作渣滓,死物破于无形。 卧槽! 即便是已然做好心理准备的洛云本人,也惊愕于这随性一击的威力。仅仅是屈动手指,便可引发排山倒海之力。 令人恐惧的怪物只会现身于梦境,而无上的力量,也会现身于此。 洛云在不经意间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似乎掺夹着轻蔑。他的情绪开始变化,即便没有溢于言表。 所有的担忧、惊恐、畏惧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力量涌动于血肉的快感;开始全力地享受、沉浸于战斗之中,自诩高尚地抵御着入侵者。 在自己的梦境里,自己便是无上的救世主。 “你要阻挡它们吗?”依旧置身阴暗的黑影问道,实际上,他是在重复着自己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或许洛云先前存有顾虑,担心即便自己有阻挡的念头却只是无能为力,然而此刻,所有的顾虑被强大的力量冲散;要阻挡面前的怪物,不过是砍瓜切菜一般无需费力费脑。 洛云在清散完眼前的入侵者后,缓缓转身。他已将肯定的回答书写于心,只要口头把此念想送递即可。 然而转过身来,竟感受到眼花缭乱,各色的斑驳突入眼帘。久处光明,转入黑暗,眼睛不堪此快速的变换。 欲言又止。 洛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救世主”应该会做什么,或许他现在就是在帮倒忙;他根本不是在救世,只是想保护那些行尸走肉而深处黑暗的人类。 他缓缓地将半屈指的手放下,顺势,压制眼前无数怪物的力量消散。刹那间,这些早已狂化的怪物再一次从刺眼的光明中跃进而来,扑向黑暗的一侧。 它们没有噩梦般的嘴脸,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声,只是单纯凭借着突进的气势,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再一次地接近洛云,这些怪物却明智地选择了绕道而行;而洛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默许着这些“敌人”侵入他所希望守护的世界。 人类,不应该就是向往着光明生存吗?却在久处黑暗后,开始意图抵制光明。 他思虑着与光明为敌的自己或许才是梦境里的最大反派。 “干得漂亮!干得漂亮!”深匿于黑暗的人忽然爆发出赞誉的吼叫,然而他此刻已埋没于光明,不知所踪。 洛云望向声源的位置,只见纯洁的圣光。 在不经意间,“世界边界”的破口不再只是面前的一道。 瘟疫般传染的碎裂倒塌,整座横贯视野的庞然巨物正俯下身姿,贴近大地。而其背后的魔物,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而同样被墙分隔的天际,也清晰地割作黑暗与光明。随着周身光芒的怪物杀入暗界,光明沁入黑暗。 置身于光芒万丈的浪潮,洛云仿若其中的污点,显著夺目。相比这些洁净无暇的光明怪物,他好似是肮脏的污秽。 如破开激流的顽石,对身旁极速前进的一切无动于衷。 洛云由御敌转为放行,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钟内,然而在脑海里却是无数次博弈;即便如此,洛云仍无法决断他最终的抉择是否正确。 若不是忽然涌上身的神秘力量,洛云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如何抉择,因为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势不可挡。 没有动力,没有压力,本可以一如常人,面对毁灭只是惨叫逃跑。 但当自己出手向前,退散了猛进的怪物,一切都不同了。 他把自己认为是被临时选中的救世主,在“世界边界”迎战入侵者,守护身后的世界,而世界中的人类却对此一无所知。 即便一切是梦境,洛云依然感受到了承载世界希望的重量。 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迷惘。 黑暗中的安逸已然破碎,而危险的光明,是否应该拥抱迎接? 【第四章】启幕 空调冷气充满的室内,阻隔着夏天的炎热。而洛云的短衫已被冷汗沁湿透彻。 他从梦中惊醒,现实世界正在讲堂。他本以为先前的梦境会在夜晚延续,没想到的是昨晚居然彻底失眠了,这导致他今天与魏凛灿来到讲堂后困意涌来,最终昏睡过去。 然而这并不影响,如连续剧一般的梦依旧如约而至。 噩梦会因苏醒消散,而此刻,那残存的印象却愈发清晰。 临时的救世主? 可笑!这是什么操蛋的设定! 这个世界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救世主,因为不存在危机,因为它足够完美,完美到每个人只需要考虑自己,就能幸福快乐。 他长吁一口气,喝了一口水,稍稍平复一下激动而紧张的心情。 讲师的声音像是被完全隔绝,他根本无心关注这讲堂究竟在说些什么;而身边的魏凛灿一如既往的听得津津有味;周围的其他人也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整个讲堂内,意料之中的,只有洛云自己格外躁动不安。 他是一个善于自我冷静的人,但此刻绝对有什么异常让他丧失了这项机能。 短暂地沉默与沉思后,他悄悄地起身,缓缓走向了教室后门;整个过程动作小心翼翼,乃至坐于身旁的魏凛灿直至他抵达了后门才反应过来。 魏凛灿惊异地朝后门方向望去,而洛云简单地使着眼色、比着手势,意欲传达“自己要去天台一个人静静”的信息。 在收到魏凛灿的点头回复后,洛云拐出了后门,开始向着天台行进。 他回味着忽然发生转折的梦,“世界边界”莫名的坍塌,涌动于光明中的怪物疯狂奔向无限黑暗的深渊。 但一切在这一刻截断。 他自那刻惊醒,而那不是结局;持续浮现脑海的梦,突然中断,而且是在绝对的**时分。梦里的世界究竟会如何,或许下次睡觉就会知晓。 然而洛云有种来自心里深处的预感,即便未迎来结局,这样的梦已经不会再继续了。 无论他是不是梦境世界的救世主,他都对那个世界感到愧疚,毕竟自己明明有力量阻挡入侵的光明来客,却最终放下了手。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 而梦境也终究不是现实,一切的决策无论对错似乎都可以看作平淡。 或许没有结局就是最完美的结局吧。 又或许一段未完的故事后,必然有另一段故事正在开始。 如是寻思着,洛云正准备转过拐角登上去往天台的楼梯,却在转弯的刹那与那头迎面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相撞不可怕,谁没倒谁尴尬;洛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受到了轻微撞击,随即后撤一步平稳住了摇晃的身躯。 不过对方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声清脆的惊叫,洛云意识到对方摔得定会比自己严重许多。他在为对方摔倒的疼痛下意识浑身颤动一下后,又赶忙上前欲察看对方状况。 “你没…”洛云满是愧疚地望着对方,却在直视时不禁停顿了一下,“…事吧。” 撞倒的对方是位女孩,也难怪洛云能在相撞时保持平衡。 她似乎是因疼痛而微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仰望着洛云;双腿并着坐在地上,一只手正缓缓地抚着看上去是受伤部位的屁股,另一只手拿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而她的周围四处散落着纸张,很明显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相撞而未能拿稳才散落的。 “疼…”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并没有让洛云听到。 不过洛云似乎本就没在注意听,他就望着这个被他撞倒的女孩,甚至忘记继续道歉。 女孩中等身高,苗条身材,上身白色短袖衫,下身清简黑短裙,在身形上是恰到好处的美感;其实洛云根本从来就没像现在这样看过女生,毕竟他整天都专注于莫名其妙的东西,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去在意别人的样子。 或许像此时的机缘巧合,是上天给予的恩赐吧。这并非什么非分之想,而是人类对于美的事物的追求,可能就是没有缘由的。 “同学?” 女孩见洛云一脸夹带着惊恐与惊讶的表情呆滞在原地,有些尴尬又有些好奇,便轻盈地倾过身去,伸出那只没拿着纸的手在洛云眼前晃了晃。 洛云恍然间回过神来,女孩已经凑到了他跟前,他错愕地后撤了一步,满是紧张。 “我没事,别怕。”女孩对洛云的举动感到一丝有趣,轻轻地微笑。 她的声音若飘叶落水,轻而优雅,似能泛起人心头细小波纹。 洛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这么久以来他印象里也仅仅能和魏凛灿娴熟对话,而在此情此景下,他更是慌了阵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疯狂道歉道,转而低身错开女孩,帮她去将散落一地的纸张聚拢捡起。 可恶啊!为什么自己的声音那么难听!干脆不要说话好了!洛云觉得与女孩轻柔如风的音色相比,自己说话就像是破旧的吹风机在轰鸣,不仅杂音恼人,甚至还在冒着黑烟。 “麻烦你啦。”女孩见洛云直接朝着自己散落的文件收拾起来,虽然觉得很滑稽,但还是没有阻拦。 盛夏的炎热似乎会因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冰凉起来,正常情况下一定会是这样的,因为洛云丝毫不擅长与人交流,即便是和最熟悉的魏凛灿都不能一直保持正常。 “你不听讲堂的吗?”在洛云整理地上文件的时候,女孩疑问道,她语气里的好奇让人无可抗拒。 在此区划内,所有的讲堂都是统一开始与结束的;也就是说,通常像这样的时间段,大家都理应聚在教室里,而不应该像他们两人现在在外闲逛。 洛云愣了一下,毕竟他从来没有主观意愿上想听过任何讲座,不过这样回答好像不太合适。 “我的话,因为感兴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恰巧碰上讲座的内容忽然不感兴趣或是曾经了解过,我就会去另一个感兴趣的讲座,就像现在这样。”女孩见洛云没有回复,便先一步说出了自己会出现在这“闲逛”的理由。 “那我应该是兴趣太少吧…”洛云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在撒谎,他根本就是对当世人类感兴趣的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致。 “是这样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些建议呀。”女孩很是热情,不同于这个世界其他正常人冷漠的气场,洛云可以很明确地感知这份热情出于真心。 只不过怎样的热情其实都无所谓,以洛云长久以来的观察看来;这个世界的人终究是独立生活,他们或许会很偶然地短暂社交,但本质上并不需要他人而完成自己的生活。 换言之,像他与这个女孩的此刻相遇,随后便会立刻被遗忘;因为他不会被需要,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去在意或记忆对于自己没有必要的人或事,向来如此。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洛云笑着回绝,尽管心里认为女孩的热情毫无意义,却自己确实还是因此缓解了紧张,交流起来也不再那么僵硬。 有些烦恼从始至终只能自己解决,无谓的倾诉其实对问题的解决毫无帮助;更何况,是向一个仅仅是表露善意的陌生人。 “好吧,如果我们能互补一下就好了;我甚至有时候还在好奇一些无从寻找知识来源的东西。”女孩的语气有些遗憾。 洛云把已经捡好的一沓纸归好,在听到女孩的话时稍稍停顿了一下。 自己真的是不感兴趣任何东西吗?其实也不是。洛云意识到其实自己正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纠结并意欲探寻一些事情的真相,而这同样是广义上可以被称作“兴趣”的东西,只是正如女孩所说的“无从寻找知识来源”而已。 “你觉得我们的世界有边界吗?”洛云将彻底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女孩,同时问出了他纠结了许久才敢问出的话。 来自对梦境的疑问,“世界边界”是梦中的高墙,阻挡着来自光明的异兽;在现实中问出来的确尤其怪异,况且自己甚至没来得及向女孩解释任何关于这个荒唐梦境的要点。 他有些后悔,这样的疑问会被当作奇怪的人的;但他又有些释然,因为这世界上恰恰没人会关注一个怪人。 面对提问,女孩轻轻地开口欲言,但又将话吞了回去;稍作思考后,她又回答道:“我想或许你说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界吧,让我猜猜,你是想问关于我们人类本身吗?或许指的是限制我们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关于问题条件补充的递进询问,但这令洛云灵光一闪,似乎对于他已经是价值连城的答案。 “限制我们的东西…”洛云自言自语地重复,他脑海中似有古老而厚实的锁被久候不至的钥匙打开的声音,清脆却又包含年代沧桑感的声音回荡于他的整个自我世界,不绝于耳。 或许他曾经想到过,只是对于梦境与现实重合的畏惧,令他止步不前。不!不对!洛云深知,在自我长久以来的梦境剖析中,是一定会悟到这一点的;可是为什么却偏偏一直忽略着它,或者说被动地回避了它,直到有人,在现实中将它说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然,女孩并不知道洛云心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波动,她所知的也只有她所见的,陷入短暂呆滞的腼腆男子忽然露出了极具豪迈气概的笑容。 “同学?”女孩呼唤道。 “如果一切都会发生,那么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洛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问道,他一如自己梦境里的神秘人,询问着面前人的判断与选择。 “啊?”女孩明显跟不上这样跳跃的脑回路,但她微笑着,不明缘由;她能感受到面前男子的独特,却难以言喻;腼腆害羞与豪迈奔放,这完全相反的矛盾形容却交错地在这个男子身上展现出来。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洛云道歉,却不是慌乱,而是彬彬有礼;他的确像是变了一个人。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闪现而出。 “哟嚯…”魏凛灿蹿出向洛云打招呼,他还是放心不下这个独自前往天台的好友,便再三纠结后跟了出来。 然而却看见洛云仍在楼梯拐角,旁边还多了一位漂亮的女生。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魏凛灿看了一眼女生又立刻下意识地迅速把视线转向洛云。 洛云刚欲简单说明介绍一下,却发现自己连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好呀,我是林清荫。”女孩并没有让洛云继续尴尬,而是自我介绍道。 “你好你好,我是魏凛灿,常驻教学3区。”魏凛灿赶快回应道,“诶,同学你的常驻区是…” 所谓“常驻区”,是指一个人活动频率最高的区域,一定程度上反应着人的兴趣所向,几乎是当世人自我介绍的必备因素。 “我没有很明显的常驻区喔,不好意思。”女孩微笑,正如她告诉洛云那样,她兴趣实在过多,并不是常驻于此处的教学3区,甚至不常驻于任何其他世界区划。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 魏凛灿不愧为热爱交际,在他出现后便没有了洛云的说话空间。 “我不小心摔倒了,这位同学正帮我整理我掉落的东西。”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他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魏凛灿用胳膊肘捅了捅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洛云。 “对了,你还没自我介绍呀。”女孩转向洛云,发出诚挚的“邀请”。 “洛云,常驻教学3区。”洛云礼貌地回复,但很明显,他并不想继续过多地交流,“对不起打扰你那么久,我们还有些事就先离开了。” “好的。”女孩并不作挽留,毕竟他们只是一面之缘的普通人。 洛云用手示意着魏凛灿,后者紧随其后,二人向着天台前进。 “怎么回事?”魏凛灿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刚刚和女孩碰面的位置,而女孩已经离开。 洛云没有说话,而是疾步上楼,直至打开了天台的门,迎接到了早晨太阳的暖光。 确认周围,此时的教学时间已无旁人。 “我们的世界并非一直如此。”洛云缓缓开口 “啊?” “有什么限制了我们,让我们自以为安然地在这样的世界上生活;而所谓的‘限制’,就是我梦中的‘世界边界’。” “啊?” “或许剧变要来了,我说‘或许’,我并没有把握,我只是有这样的预感。” “啊?” 魏凛灿完全不知道洛云在说些什么。 他刚想就着洛云神经病发作一般的问题进行了解,一阵刺耳异常的磁暴声忽而响彻整个教学3区。 早上10点整,并没有意味着整点作报时的洪亮钟声;而人类的丧钟,正如期而至。 【第五章】浩劫 事情的发展得极其顺利,这在意料之中。 要打破维持了很长时间的均衡是很困难的事,他深谙此理,固然不会急躁,相反踏实的迈稳每一步才是达到目的的关键。 站在传媒1区最标志性的建筑,同时也是最高的建筑的顶层,向外放眼,美景尽收,不过眺望者却并不为此感慨,或者说这一切都不值一提。 传媒1区早已经完全纳入掌控,但这或许连第一步的成功都算不上。 人如果为细微的成功就沾沾自喜,那么更大的成功就将离他而去。 孤傲的男子只是一个人伫立原地,他嘴角没有笑意,尽是冷酷与不屑。 乌云满天,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区域。正如所有区域内的人,已如行尸走肉一般,虽还成人形,却给人以不可言喻的恐惧,甚至可以嗅出一股莫名的尸臭味。 世界总会有其他角落正是阳光普照,但很可惜那并不是值得庆幸的事;黑暗迟早会来临。 世界新生,就至此开始吧。 破碎这“封印”世界的锁链,融化“冰封”岁月的寒冰。 毫不避讳地说,他必定会是世界的新王,只是如何让一切如剧本所走,的确是值得思考的事。 万事俱备,行尸走肉般的大军已然临至目标区域的边界;而目标区域尚处于安详之中,殊不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是掌控全局的幕后者,但仅止步于幕后,并不是他所计划。 待到预计的时间已至,他缓步从眺望远处的落地窗处走到事先准备好的控制台前,落座,清了清嗓子。 十点整,设备运作的总键被按下。 世界上所有的传音电子设备因此变得不受人控制,发出联动的回应;短暂的试音特有的磁暴声响彻了世界,这是一次面向世界的广播。 他要与世界对话,那么世界就必须倾听。 “各位,虽不知该如何称呼现在的你们,暂且就叫人类好了。”严肃而充满力量的声音传出,世界有信号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接收到这个声音。 “你好,人类。” 声音,似乎暂停了整个世界,暂停了所有人正常的生活。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至这面向世界的广播上。或许也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自己本生活的世界是多么安静;当这份安静被打破,无论击碎它的是何种声响,人类都会自觉地成为倾听者。 “请你们不用感到诧异,我通过控制传媒1区以及攻入其余传媒系统得以向你们发出信息。无论你们对我说的是否感兴趣,请竭尽你们所能倾听。” 这样的“请求”更像是强制执行,没有人能抗拒这份旨意。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轻了几分;人类的声音似被剔除,而夏日蝉鸣,风吹树响,那些原本平日沉寂的自然之声此刻尤为贯耳。 而唯一的演讲者,正庄重地开始。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提出了‘乌托邦’的概念;‘乌托邦’字面上意思的解读是‘没有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假想存在的理想世界;随着时间的推移,‘乌托邦’不再是一个独一的世界,不同的人对‘完美世界’自然会有自己的解读;但所有的构想都始终脱离不了仅仅是构想,‘完美世界’是不存在的。” 演讲者其实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这个概念,也不会知道这个概念的提出者,也没有国家的认知;这个世界早就被重启得一干二净,而当下的稳定只是建立在另一个基础之上。 “而对于你们,这是不能理解的。因为你们无需去想象,因为你们从未见过苦难;你们无需去追求,因为你们已然身处其中;你们无需去在意,因为你们自有互不相干的命运。” “你们如今,就生活在一个‘完美世界’之中。” 没有人会思考当下的生活来源何处,因为他们只需要想到,就能得到,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切都像是自然规律般运转。 他们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无需思虑过去与未来。 而演讲者就如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在沉蓄已久的观察后,从幕后走出,将真相一点一点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而这个过程,通常是让当局者难以理解的。 “人类终于达到了最终的理想吗?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可事实并不应该如此,因为人类文明绝不可能自发地达到一个稳定的均衡点。” “人类的本性就注定着我们的不完美,过剩的情感是我们不可规避的罪宗。” “人自我的克制力永远无法与千变万化的罪恶欲望相匹敌,这也就意味着,人类永远无法实现个人行为与思想的完美化;个体如此,纵观整个人类,亦是如此。” “若是作为纯粹的人类,你们本应永远无法实现‘乌托邦’。” “可现实是,你们正身处其中。那么代价呢?” “代价便是你们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而人类文明,早已不是人类文明。” “世界的发展早已被献祭,而维持你们生存与生活的科技,完完全全是过去的产物;世界只有旧迹,没有新痕,而你们明明自己没有能力创造乃至是维持这个世界,却毫无顾忌地享受不知何处而来的美好生活。” “难道无知就能成为你们无忧无虑的资本?难道无知就能成为你们碌碌无为的凭证?” “你们如今的世界既然曾造于人类之手,便自然也可能毁于人类之手!庸庸碌碌之辈,既对世界不曾有过贡献甚至未曾思考过去贡献,那么也理应被世界遗弃。” “和平与和谐的确是值得始终追求的,但以牺牲整个文明的进步,以发展停滞博取平稳的生存,并不应该是人类文明所应安然的常态。” “世界需要矛盾!世界需要碰撞!” 不会有人在能享受美好的生活中主动寻求痛苦,尤其是习惯了无忧无虑的生活之后。 世界需要而必要改变。 “或许需要以人的生命为代价,但要唤醒世界,唤醒你们作为纯粹人类的本质,一切都在所不惜。” “这个世界的绝对平等,其实便是对能力较强之人的不平等。” “我们的世界或许不需要是完全由强者构成的世界,但必要是需要强者的世界;所有沉睡的精英们,我于此呼唤你们,投身这属于你们的,属于热衷改变者的浪潮!” “而那些无耻垂涎美好生活而不知感恩的贱民!那些期待着在别人努力奋斗却不予敬意的渣滓!他们不配拥有现在,更不配拥有未来!” “自诩不凡者啊,追随我吧!” “自诩不凡者啊,反抗我吧!” “蝼蚁自有蝼蚁的生活方式!但人类,是要追寻进步的种族,不会停滞不前!” “我是希望,亦是绝望!” 岁月的长河里,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缺人才,即便是在这没有必要付出换取回报的世界,有才能之人只是隐匿在平常的生活背后,他们需要的只是能够唤醒他们内心力量的人。 如今的世界纯净的像一张白纸,而当它迎来书写者,无论是多么高尚抑或是愚蠢,都将深深切切地给予社会以重击。 人类是拥有智慧的动物,但拥有智慧也仅仅是对于善于思考的人而言。 如此一来,演讲已告一段落;而这不过是一出好戏的起势,演讲者还准备了另一份大礼。 世界上所有“听众”于演说停止之刻陷入了惊恐的宁静,他们仿佛被扼住了咽喉;这是来自人内心深处自发的一种恐惧,这同样也是他们初次体会这样的感受,而就像是生命里有什么被激活一般,人类在无法察觉中变得有所不同。 演讲者启动了另一开关。 世界上所有的屏幕系统被侵入、切换。 “为新世界的献上贺礼,敬请欣赏。” 一场盛大空前的实况直播。 镜头摄向了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有序地压制而来;由远即近,才看清那是无以计数的人群,他们无声而狂躁地奔跑着,朝着他们目视的前方冲刺前进;以及那轰鸣着发动机的汽车群,亦如凶猛的野兽,扑向它们将欲猎食的地方。 “传媒2区是头号幸运区,将首次迎接,我谓之‘屠区’的洗礼。” 如演讲者解说的那样,那些行尸走肉的人群,正是朝着传媒2区袭进;自四面八方涌来,天罗地网般收缩。 传递直播画面的摄影无人机悬于距地面数十米的高度,并跟随着一道冲于最前端的众人与车群,如实地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散播到世界每一处角落。 其实早在演讲者演说之时,这些疯狂的人群已然开始行进,而此刻他们已经将抵达传媒2区的中心地带,也就是人流量最大的位置。 而这些人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格杀勿论。 他们如机器般手起刀落、拳脚相加,将每一个遇到的自己的人类同胞不留情面地杀死。 面目狰狞的屠区者丧尸搬不留余地,跟随着推进的车辆,碾过成堆的尸体,没有任何一丝动摇。 如此血腥暴力的场景是乃至百年来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 一切的杀戮皆为真实,却因为真实与极度的残忍,让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虚幻。 生命是何等脆弱。 画面里惨遭杀害的每一个人,原先都自顾自地过着自己本来的生活,但当绝望降临,他们连逃跑都已忘却,眼神里写满着呆滞与恐惧,直至生命的终结,他们或许也不会相信自己死于同为人类的暴徒。 他们是最早的牺牲品,他们是贺礼的献祭物。 世界的每一处,直播所能传达的每一处,皆震惊于这场声势空前的演出;而并非演出,实为浩劫。 屠区进行得很“顺利”,完全没有任何阻力;杀戮还在继续,而传媒2区的居民终于在呆滞过后开始学会了逃跑,他们悲鸣着拼命地跑着,可惜屠区是内收式的行动,这些求生的居民只能往区的最中心聚集,而这也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死亡终将降临。 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面对死亡依旧无助无力。而这印象中的第一次如此狼狈,来自同类所为。 死神巨镰在轻松挥舞,收割着残尽的人命。 屠区最终是结束了,惨象以及整个过程乃世界共睹。结束后的两分钟,是世界静默的两分钟。 与先前的静默有所不同,与先前的恐惧有所不同,不再是因未知而静默而恐惧,而恰恰是因为真实而静默而恐惧。 “我是绝望,亦是希望。希望我下次与各位这样交心的时候,你们已经清楚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午安,人类。” 十二点整,终于所有的人类,于脑中听闻了人类的丧钟,久而回荡灵魂的沉响。 【第六章】立场 晨曦洒照,教学3区,街角,咖啡馆。 教学区,顾名思义,主要职能为教学。不过该有的生活姿态还是值得保留的。 咖啡馆装修以暖色调为主,简洁大方,不曾故意营造深沉忧郁,凸显高端大气,只是想单纯提供一个享受生活闲暇的舒适场所。 恰到好处的音乐更点缀别样的温馨。 这个时间点,估计不会有多少客人光顾,坐店的店员貌似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慵懒地坐在店内一处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穿着倒是得体,白色有领衬衫,配黑色长裤,虽说应该是工作服,穿在其身上却有种别样的气质。面容上,他眉目清晰,鼻梁高挺,整体给人以儒雅、端庄、清秀之感,格外亲切。 手机传来一阵声响,他有些被惊动,微微坐正,从口袋中掏出,不见异样。 这时,店内深处走出一人。 是一位中等身高的女生,着淡粉色无图案的睡衣,睡眼惺忪。 她看起来更像是梦游。 “哥,刚刚我的手机是不是响了。”即便睡意尚在,女孩似轻揉在一块的声音仍如春雨拂面,令人心驰神往。 坐在沙发的男子转过身来,对妹妹摇摇头。其实,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却在当时没有特别留意桌上放着的另一台妹妹的手机。 女孩想走近,却因为困意歪歪地站着,轻轻打了个哈欠,用手挠了挠头。似醒未醒的一举一动令人赏心悦目;她的头发飘逸顺滑,犹如流水般自然。 风华正茂,女孩的容颜令人不敢久视,否则定叫人深陷其中,沉溺而无法自拔。 “那我继续睡啦。”女孩眼睛眼睛合上,忍着困意说着话。 “睡吧”男子微笑着,也如冬日暖阳。 这对兄妹,皆占尽天姿。 待女孩回到咖啡馆深处的房间,男子立马把桌上手机都调作了静音。 忽然,手机再度震动,仅仅是手机静音后数秒。 男子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准备看个究竟,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调试音。 并非从手机连接的耳机传出,他辨认出声音来自室外的广播。 区内广播?这个东西虽然一直存在,不过这么多年来好像只是摆设吧,怎么会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正在诧异之时,广播里传来了深沉严肃的声音,听的人莫名紧张。 不对。广播应该归传媒区管理,而传媒区行事向来比较恭敬,怎么会在没有告知情况下启用广播;而这估计是面向全区的广播,而如果不是刻意为之,传媒区的广播绝对不能以区为单位。 男子意识到什么,跃步到妹妹的房间前,轻敲了下门。 没有反应。 竟然迅速地再度睡着了...这是什么特异能力吗... 不过女孩没有回应,男子倒长吁一口气,慢慢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 他很清楚这诡异响起的广播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技术故障,而是有人在有意识的操作,而至于操作者的目的,从刚刚开始,他就感到了不对劲,这样的直觉与警惕是天生的,以往安逸的生活没有冲淡任何他这方面的机能。 如动物感应天敌般,他感知到了隐藏的危险。 而至于他会来到妹妹房间门前,不过是对妹妹的关心。强烈的警惕感,令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对妹妹的保护;而为预防言语带来的精神伤害,她若听不到广播或许是最佳情况,这样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好在妹妹的确有着莫名其妙的“一秒入睡”能力。 对妹妹放下心来,男子眉头紧锁;开始专注于广播所讲。 低沉而孤傲的声音,衬着广播震撼的内容,让人敬而生畏。 这幕后之人的模样是一个谜。他的声音、他的胸襟、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有种独特的魅力。 那是不应该存在于人类身上的气场。 听其所言,仿佛身临荒野之外,皓月当空,清冷的光使寒意缠身,远方的深处,阵阵吟诵声袭来,传达着上天的旨意,叙说着生命与死亡。 男子一刻未松紧攥的拳头,而冷汗已经覆盖了他的脊梁。 何等的蔑视,却又是何等的胸怀。 世界的根基会被撼动。他有这样的预感,人类已经这样生活了不知多久,但要说进步,何以谈及进步? 这是要置人类自己于死地,而浴火重生。期间会发生何等惊心动魄的事,不敢预知,也不可预知。 但是,一切开启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理智!先理智! 男子幡然苏醒,他再次大步流星至屋内妹妹房间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而是尽量避免发出声音地打开了门。 这绝对是极其不合理的行为,他深知这是对妹妹的极其不尊重,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及那么多。 他必须要确认妹妹已经睡着,听不到广播的污秽之音。 即便是在这自己受到强烈震撼的时刻,他还是首先心系着妹妹。他不希望这轰动世界的言论影响妹妹的正常生活。其实他也很迷惘,不知如何给妹妹施以最好的保护。 好在,透过门缝,妹妹睡得非常安详,看来是完全没有听见广播的任何内容。 待确认完毕,男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再度回座,打开了手机,正如广播的发起者所说,一场浩劫正在直播。 名为“屠区”的浩劫。 屠区的血腥,是地狱级别的。尽管男子无时无刻都表现得气定神闲、意志坚定,他也仍被这刺穿心灵的残忍折磨着精神。 不敢相信甚至想象的人类的自相残杀,似最原始的野兽,为争夺地盘大开杀戒。而这是进攻者单方面的屠宰。 直至落幕。 他静静坐着,以手拂面,震撼的余味令其还有些恍惚。 他不自主地喘着气,他甚至有几瞬忘记了如何呼吸,身体如同在制冷许久后突然启动,所有的细胞承受着不同以往的负荷。 手撑住桌子,勉强地撑着自己的身躯。他直到现在也不相信仅仅是一番讲话与视频就能让自己呈现从未有过的窘迫。 这样脱力而无力感觉,并非产生于肉体,而源于精神。 好在,妹妹对此一无所知。 隐瞒!尽全力地隐瞒! 他对自己下了死命令,现在妹妹一无所知,但如果在事件平息前让妹妹发现了事情不对劲,之前所做的都前功尽弃了。 而另一方面,他开始镇定下来,思考起广播与屠区。 改变世界?这或许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长久存在的平衡被打破,混乱必然接踵而至。 行动!行动起来! “哥?”房门打开。 男子猛地起身,他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忘记了时间。 屠区进行了近两小时,而这两小时自己竟完全沉浸其中,忘记去判断妹妹苏醒与否。 想到这,他紧张地冷汗直冒;不过转念一想,妹妹的手机也一直在自己这里,屠区的直播妹妹是不可能观看得了的。 这也说明,一切都还在计划之内。 “哥?”妹妹见哥哥愣在原处,诧异地再次呼唤,缓缓移步男子身前。 男子沉默了一会,直至女孩已悄然靠近。 他突然一步上前,展开强有力的手臂,动作却轻柔地将妹妹揽住,一手扶住妹妹的脑后,轻轻盖向胸膛。 妹妹被这突如其来的怀抱惊愣,只是条件反射地双臂缩了一下,却也没阻挡哥哥将自己揽入怀中。 半晌,妹妹把头从哥哥的怀里抬起,抬起头,眼睛看向哥哥。她的身高仅仅只能触及哥哥的下巴,在怀中的抬头,显得意外的可爱。 “怎么了...”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掉落水面,连掀起的波纹都很柔和。 “请一定要,好好听话。”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妹妹向上投来的目光,却在接触到的瞬间转为平视前方。 他没有用力,而妹妹也没有挣开他的怀抱,两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对话。 “嗯嗯,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但是这一次或许不一样,我或许会让你放弃一些兴趣。” 每个人的意志都是自由的,每个人的兴趣也是自由的。强制他人放弃兴趣在这个世界显得并不合理、也并不符合人类的作风。 “如果是你一定希望我做到的,我一定会去认真做好。”妹妹如是答道,她能感受到哥哥并非开玩笑的紧张,然而至于为什么,她并不在意。 “谢谢...”他点点头,道了声谢,只是道谢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够恰当,但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他把手臂张开,手扶到妹妹的臂翼。他对自己忽然冲动的拥抱感到十分的羞耻,话全都噎到喉咙,脸也泛起淡红的微光。 “好啦,你有点吓到我了,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中午都来了!我睡过头了!”妹妹拍拍哥哥,转身向厨房而去。 哥哥望着她的背影,终于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妹妹顺利的没有了解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变化;那么便在自己阻止一切之前,就让这份谎言进行到底吧。 【第七章】立场 谁会想到,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今日暮客不过是不小心睡了个懒觉,起床后便去吃个早餐;哪知刚吃两口,便突然开始了世界广播,其内容还是那种听后再吃不下饭的类型。 而紧随其后的,居然是惨绝人寰的杀戮,而发生这一切的位置居然就在自己所处的传媒2区。 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不过暮客反应很迅速,他在得知“屠区”的进行后,立即开始规划起逃跑路线。 但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后,发现屠区采用的内缩式包围已经完全封锁了所有可能路径,而唯一生存的希望,就是不断向区域中心靠拢,即便最后那最中心的一点也会被击破,可活得久一点也未尝不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大的幸运了。 不同于其他旁人还在呆滞状态,不知所措地等待死亡来临,他已经展开了行动。 他叫醒了三个就近在身边的还惊恐而恍惚的早餐店食客,组织一起逃生,毕竟只有自己单独行动的话,碰上什么意外就没有人可以帮忙挡刀了。 在短暂说服后,暮客带头领着另外三人向位于传媒2区最中心的广播塔冲锋。 他们成功将屠区者甩在身后,避免了无缘无端的直接丧命。 逃生四人组抵达了中心广播塔,一路向上进入了电梯可达最高层,并又一路向里进入了最深处的房间。 一进房间,暮客立刻组织三人加固房间唯一出入口的防卫;将整个房间乃至其他房间的所有可动用工具都投入使用,桌椅器械混乱地堆叠在房门后,严严实实地将门封锁。 但暮客也很清楚,这样的安全都是暂时的,可要说可以完美逃生的方案,他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只得通过封锁屠区者的追击路线来拖延时间。 不出所料,仅仅时隔一个半小时,门外传来了人群压进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屠区者已经杀过来了;尽管这个房间的门的确十分厚实,又增添了一大堆堵门物,但这些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许只能期望这些屠区者在尝试开门失败后,主动放弃。 “他们…好像已经…在门外了。”一人听见了门锁在试图被拧开,颤颤巍巍地说道。 四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撤到了墙角,惊惧地站立着,互相对视。 “废话!”暮客回应道,他手里的手机正放着屠区直播的画面,看起来已经接近尾声,那么理所当然的,暂时活到最后的他们将迎来生存挑战。 “门…门…应该被我们堵的很结实吧…” 此话刚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从房门处炸响。 门外的屠区者似乎已经知道这个门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开启,便立即开始采取暴力破门法。 不过这个撞击仅限于响声异常之大,门与堵门的障碍物纹丝不动,似坚不可摧。 “或许吧,只能这样相信了,如果不够结实…”暮客说道,没有将后半段众所周知的结果说出口,好给自己多留个念想。 门破了的话,就硬生生地冲出去吧,逃跑无望,就垂死挣扎一下,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整个房间回荡着周期性的一次又一次的重击声,每一次都好像会敲在他们心头,让他们不由得跟着震动着身子。 “我们给门,加加油吧…”暮客自己也在颤抖着,但还是苦中作乐地向大家提议道,并带头微微握拳举起右手,“加油…” “加油……”另外三人附和着。 紧张让人行为莫名其妙起来。 门外的屠区者在持续了十余分钟的攻门后,终于首次停歇下来;果然人力破除一扇加了数道防备的门还是十分困难。 四人屏息着,内心既是恐惧又是欣喜;难道终于要停止了吗?难道就这样活下来了吗。 等一下,这个门怎么看起来和刚刚有所不同。 暮客观察到了极其细微的门外观的改变,其实门遭遇数百次重创后发生一些变化理所当然,只是他观察到的变化有些诡异。 仿佛初生的树苗还未开始成长便无端地腐朽,枯萎的裂痕在蔓延,褪去的成色似在绽放死亡的黑烟。 不可能。 不只是门。不只是细微的变化。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不是需要仔仔细细观察才会发现的变化了,已经泛化了,所有的堵门器械桌椅也在腐坏,像是随着突然加速的时间提前走至了使用期的尽头。 变成一堆不具备韧性的垃圾,变成一堆不堪一击的废物。 “你们看见了吗…”暮客声音在微颤,他正死死盯着眼前的奇观,丝毫不敢眨眼,将所有的过程录入自己的眼睛。 其他的人没有回复,很显然,他们已经完全被所见震惊,随之丧失了依然变得不重要的听觉能力。 他们已然不在乎门是否还坚固,因为没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能抵御这样的超自然现象。 不知不觉之间,仿若已过千年。 所有的阻碍莫名其妙便无影无踪,像是化作了几缕青烟,随不知何处起的轻风而去。 传媒2区最后的房间,暴露无遗。 …… 一切的幕后主使,赫然出现在传媒2区中心广播塔的顶层。 虽说传媒主控室的门不知为何被封得死死的,但这并不称得上阻碍。 霎时,阻碍烟消云散,如臣服告退般让出一条路来。 王者降临,而其面前,只有通途。 传媒2区已经毫无波澜的收入囊中,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无趣的事;幕后主使很清楚不会有意外情况,但却总是期盼能有什么惊喜为这次行动增色。 还真有惊喜。 【第七章】立场 他瞥见了蜷站在角落的四个人,他们皆面色惨白,哽咽着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真令人惊讶啊,有人居然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屠区中活到现在,看来当世的人类里还是有奇人的。 预想之中,这首次发生的危机对传媒2区的民众是绝对来不及反应的,因为长久的安逸生活本应剥夺了人类极强的求胜欲;但这四人的存在,意味着这个世界仍有例外。 真令人欣慰。 幕后主使停下了他继续向前的迈步,静默着望着这四人,似乎还有所期待。 而正当他确立停步,四人中为首的一人忽然猛地跃步,向他突刺而来,其左右手齐屈,是在引拳,意图明显。 完美! 但这一套看准时机的进攻是不会奏效的,真正的强大面前,弱者自会退散。 那缠身的似在意指死亡的黑烟,彻彻底底地将幕后主使的形象掩盖,没有面容、无以揣摩。而那朦胧的黑暗里,若有锐利堪刃的目光划出,撕裂空间。 恐惧与绝望。 意欲挥拳者还在向前,只是,不自禁地,他感到了外冒的冷汗覆盖了脊梁。 瞬间的目光交接,让他浑身脱力。他努力寻思着这突然脱力的科学解释,却徒劳无功,这或许就完完全全是源于气场与气势的碾压级别的强大。 他已在不知何时迟缓起来,身体失去了控制,再无法支撑抗拒前进的躯干,狠狠地跪倒下来。 在幕后主使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必然。 “你好。我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幕后主使自曝着身份,声音若风过山口,沉稳而无尽。 面前的人勉强地支起身子,抬头望向他。 死亡绽放在其闪烁的双眸中,万物生轻,坚毅而永恒。 而相比之下,其身后的三人,只像无知而溺在恐惧中的孩童,蜷缩着,不知所措。 暮客在迷茫之中,心里一紧,忽然平静而镇定,倾听着自己猛然翻涌的心声。 杀死他!杀死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你要杀死我吗。”幕后主使毫不避讳地问道,他甚至开始诧异于刚刚所视。 暮客被这个犹如看破自己的问句一戳。 明明是为了生存躲在此处,却又意欲奋起杀死事件的主谋;怕死与勇敢不会只是一念之间,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终于咽下口水,欲言又止。 幕后主使侧过身去。 “无论是为世界带来光明还是黑暗,牺牲都在所难免。” “我赋予‘屠区’这个听起来就十分罪恶的名字,而不是美化它,是因为它的确是罪恶的,剥夺生命是罪恶的,但那是必要的罪恶。” “闭上你们的眼睛,寻找那象征罪恶的黑暗背后,我能带来的光明。” 主使淡淡的说着,但没有人能抗拒照做,不明缘由,无需缘由。 本是杀意已决的暮客在这一刻也同如无法违抗指令的机器人,遵从着这一则必须的命令。 闭上双眼,置身黑暗。 恐惧自黑暗而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四周阴风缠绕,划过皮肤便生起一片鸡皮疙瘩;耳畔又似乎有时钟摆针作响,紧张与压抑涌上心头。 每一秒皆是煎熬,此刻的黑暗比以往来得令人在意,便更为漫长。 光明!需要光明! 像沙漠里艰难行进三日三夜寻找水源的将死之徒,求生的渴望。为什么这黑暗能刺激到心灵最深处!为什么竟会前所未有地渴望光明! 违抗他吧!睁开眼睛,光明自然到来。但后果是什么? 是啊,追寻光明,是有代价的。 “苏醒吧,挑战者。” 光明涌入,但同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也同样不堪入目。 另外三人,只会低着头的人便再抬不起头来。唯一可以再见世间的也是唯一的不同者。 他惊恐地望着身侧,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原本好端端的三人竟完全变了个样,他们的确是不在人世了,身体冰凉,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而更为明显的,是他们衰老的姿态,皱纹横贯面部,暗斑铺盖,躯干瘦作皮包骨,完全一副尸体的模样。 生死虽然仅隔闭眼之瞬,但死者却似度过了悠长岁月,他们仍保持着闭眼前的畏缩,不论情感,走得体面而安详,全尸尚存,毫无受害痕迹。 这定然不是自然所能为,这已经超越了人的认知。 张大的瞳孔血丝蔓延,唯一的生存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紧咬着牙关,口水却仍疯狂向外溢出,恶心的感受冲洗着他的大脑与心灵。 他面前的存在,是魔鬼,还是神明? 他刹那间认清了自己的无助与渺小,而先前自己敢于搭话的勇气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终于开口,这似乎比他冲向主使更需要勇气。 主使并不理会这样的疑问,只是问着自己感兴趣的事:“那么你的选择呢?” 别无选择。 “请让我…献出我的力量。”暮客颤动着嘴唇,说出难以辨识的言语。 “很好,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暮客...常驻传媒2区...” “暮客,新世界欢迎你。” 话音仍然绕耳,而主使身影已在不经意间消失,如是的欢迎令人不寒而栗,却又仿若梦境与现实的一线之隔,虚无缥缈。 暮客在脑海里不断纠结着,即便已然做出了选择,但他渴望弄清楚主使所谓的立场。 然而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善与恶的概念。 好人或坏人?缔造者或毁灭者?或许本来就是一体的,并都不能二选一而为之。 唯一能确定的是,主使具有改变世界的魄力与力量;或许所有阻碍于眼前的一切,他都有能力肃清。 无论是魔鬼还是神明。 【第八章】立场 不同于大部分区域仍沉浸于屠区事件,教学3区近乎热烈的慌张被有条不紊地加速冷却。 而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仅距离屠区结束一小时后,忽然散播于区域网络的“反抗意愿征集”。即便大多数人仍会保持着观望态度,但这无疑已经成为一颗定心丸,更有甚,如此“征集”的出现,使人们开始注意到自己需要拥有立场。 而“征集”的发起者更是明智地趁热打铁,当晚又再次散播了新的行动讯息,将在第二天开展现场的反抗阵营登记。 主使给出的隐晦选择题,将逐渐清晰;而迷途的人类群体,将直面自己的立场。 翌日。 魏凛灿便邀请洛云一同前往区域中心广场上最大的一个反抗征集点逛一逛。 昨日在天台,他本来想着又可以听洛云的梦境故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世界广播,和令人作呕的名为“屠区”的恐怖事件。 他自然被突然经历的一切惊愕得不能动弹,这是当世人类比较普遍的反应,不同的只是惊愕的时间长短。 而在一旁的洛云却好似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听着世界广播,随后的屠区也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但并不像慌乱所致,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 在一切结束后的几分钟,洛云便唤醒了身体机能犹如彻底静止的魏凛灿,提议他回住所好好休息一下,平复平复情绪。 这冷静得诡异的建议让魏凛灿不禁暗地里怀疑洛云是不是心理变态,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看待这样的突发事件? 不过当时神智不清的魏凛灿连吐槽的精力都没有了,便听从洛云所说好好休息。 之后出现的“反抗意愿征集”的确也让他渐渐恢复固有意识,并开始思考着应该如何改变自己来迎接世界的剧变。 至于追随还是反抗,正好还有反抗征集的线下活动,先去观望观望情况再做立场选择也不迟。 他索性第二天一大早便唤上了洛云一同前往。 洛云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又或者说,他自己都惊讶自己会感兴趣起来,毕竟这是自己难得的自发感兴趣的事。 两人在中心区广场外一百余米的一间早餐店见了面,便立即向征集所在的广场启程。 “太可怕了,昨天。”一见到洛云,魏凛灿就忍不住把昨天没说的感叹吐露出来。 “屠区是这一切幕后操纵者的必要行动,但的确不可理喻。”洛云并没有把世界广播纳入“可怕”的考虑范围。 “我觉得我们完蛋了,你说会不会我们这样随便走在路上,就会有其他人冲出来要杀我们啊!”魏凛灿心态由事件发生前的乐观变得极度悲观,不过很大程度上是应激的后遗症。 “那倒不会,屠区的人似乎和正常的人又有所不同,即便是现在极端的追随者,也不会敢杀人的。”洛云分析着。 这场屠区背后还有更多的疑点,所谓的屠区者,并不符合当世人类的理性;按照当世人的作为,绝对不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杀人惨案。 “说到‘追随’,洛云你觉得我们应该...追随事件背后的主使,还是应该和他作对啊...” “你说话突然那么小心,你应该自己有权衡吧。”洛云瞪了魏凛灿一眼。 魏凛灿抬手挠头,像是小心思被彻底看穿,只能一脸尴尬地笑着:“也不是有明确的想法吧,只是觉得或许追随他们会安全一点。” 听毕,洛云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和预想一样,当世人类首要的考虑必然是生存问题,他们本来就没有其他目的;而不以生存为目的就与这么恐惧的敌人作对,绝不是理性人的做法。 但“反抗征集”的出现,意味着人类之中必然有特殊的群体所在,这也就是世界广播演讲者所提到的精英。 这样的精英有多少会选择与改变世界的势力作对仍是未知数。 但屠区的幕后主使真的会在乎这些立场各自的人数吗? “追随并不安全,追随者会成为日后的屠区者;但因为有反抗者的存在,屠区者也会有生存风险。” “这样吗...”魏凛灿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这又让他有些为难。 “但反抗势力绝不如对方强大,因为存在信息差;反抗者并不知道世界还藏有怎样的秘密,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那...”魏凛灿完全琢磨不清洛云想表达的立场。 那是当然,洛云自己并无立场。 他早在梦中就被问询,是否迎接光明?或许梦境之中他是一位追随者,但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于梦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却没有借此成为守护黑暗中世界的护卫,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与意欲入侵的“光明怪兽”同流合污。 可是现实之中,他仍不会毅然决然地做出任何选择。 “先看看反抗者究竟是怎样吧。”洛云怀着观望的态度,但似又不同于一般人的观望态度。 二人在闲谈之间,已经非常接近指定的反抗征集处。 那里人头攒动,格外拥挤;隐约之中,有一道自最前方而向后排列的长队。 这是反抗志愿登记的队伍吗? 虽然相比观望的人群数量,这个长队显得依然“瘦小”;但这已经是大成功的开头了。 反抗势力的成长已然十分迅速,即便很长一段时间必然尚不能与屠区势力相提并论,但希望存在。 “人啊,真是神奇。”洛云不自禁地小声感慨。 仅仅是短暂的一天,居然就开始有了如此巨大的行动;惊叹的背景在于,“立场”这个概念,以前可从来没有出现在人类世界啊。 “我们应该排队吗?还是看看?”魏凛灿焦急地问道,无论最终立场如何,他已经铁定是洛云的追随者。 “走,我们挤到最前面。”洛云有些没来由的欣喜,他想看一看这登记处的最前方,是怎样的人。 或许能见到“反抗意愿征集”的发起者,这个人必定是日后不容小觑的存在。 魏凛灿应和一声,赶紧跟着洛云“冲锋陷阵”。 二人拨开人群不断向前,愈发接近广场中央临时搭立的帐篷,看来那里便是目的地了。 只是那里看起来正在骚动,像是出了点意外。 洛云加快了步伐,而与魏凛灿已经被混乱的人群打散;不过既然约好了最终的目标位置,暂时的分开也没有问题。 愈发靠近,洛云知道了骚动的状况。 两三个人正占着登记处的台子,气势汹汹地在争辩着什么。 “反抗不等于是送命吗?” “对啊,你们这是加速我们死亡;要我说就应该鼓动大家一起追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得了。” “我们一起选择追随,也不会发生屠区这样的惨剧了吧!” 争辩很是激烈,甚至并不像争辩,而是单方面斥责。 反抗势力这边的代表好像被说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声音也太轻,洛云并没有捕捉到其反驳。 可恶,这样怎么行呢。 洛云尚没有立场,只是单纯觉得这样一边倒的争辩会让对峙失去平衡性。 “让一让!”他猛地拨开最后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墙,终于抵达了反抗登记台的最前方。 面前,登记台处只站着一人。 一位年轻女孩,身材挺拔,形体苗条,相貌精致,又具玉树临风的气质。 只是她身前两个对反抗轮流发出质疑的人颇为煞风景。 女孩完全无法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质疑与抱怨找到插话解释的空间;只能略有尴尬地站在原处苦笑。 但从她瞪大的明眸里,可以看出她心里其实有些急切,毕竟若是任由这两人继续说下去,对反抗的征集只会有消极的影响。 真是的,就不能找一个能说会道的来登记处答疑吗... “听二位的意思,是想要追随屠区幕后的安排者是吗?”洛云跨步上前,打断了二人的喋喋不休。 二人闻声中断了说话,并扭身转向洛云,微低头略略打量了一番,洛云的身高在这次辩论开始前成了不小的硬伤,引得二人有些满不在意。 “就不瞒你说了,是,而且我们觉得大家都应该这样。” “这样的意思是,去成为令人恐惧却遭人唾弃的工具吗?” “什么?”二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一上来就直接开始变相的语言嘲讽。 “屠区者不过就是那幕后安排者的工具吗。不愿承认的话,我问问你们,换做你们,像他们那样毫无顾虑的杀人你们做得到吗?” 二人欲言又止。杀人对于没有罪恶的当世而言,是不可理喻的,要做出这样的行为,想必对自身心智都会是不小的打击。 “为什么要选择追随?很简单的理由,是为了生存;可是这样的生存是以牺牲其他人为代价。” 人性的概念是很淡薄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性理应且可以被抛弃。 “那反抗呢?反抗不就是送命?你也看到了,要与那些不顾一切的杀人魔对抗,绝对毫无胜算!”无法回应洛云,二人便选择转移话题主动出击。 “并不是毫无胜算,我们的对手同样也是人类,只是他们有明确的杀人欲望;但这又不意味着他们在对抗上具有优势。至于反抗等同于送命这一点,我们现在采取的任何选择,都是送命;追随归顺,被纳入屠区者,与反抗者拼杀;反抗,与屠区者缠斗;又或是坐以待毙?都是送命,那为什么不去选择守护我们原有的生活呢?”洛云逐点击破对方的疑问。 “这...”二人一时无言以对。 “说得好!我们为什么要追随一个伤害我们的人!”整个现场的气氛被盘活,观望的群众里有人在听了洛云所述后不禁振奋,呼喊着。 “守护我们原本的世界!把屠区者赶走!”越来越多的人呐喊起来。 人类并不是冥顽不化的物种,很多时候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 突然反转的局势让立场对立的两人颜面尽失却已经在争论上无可奈何,他们涨红着脸,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好!那就让你看看!究竟是谁说了算!”对立者二人中的一个率先忍耐不了这等耻辱,嘶吼着。 他突然猛进,向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弱小”洛云挥去一拳。 卧槽!怎么还真带动手的啊! 洛云惊诧,如果真要动手,他可毫无招架之力;他是实打实的体能废物与运动垃圾。 打不过也跑不过,而最重要的是挨不起。 面对不讲道理的攻击,洛云脑袋一空,甚至忘记了闪避,只是闭上了眼睛,紧咬着牙关。 “小心!”耳边传来女生轻柔却急切呼喊。 洛云只感觉自己的肩被抓住,随即被向后一扯,整个人重心向后倒去。 他惊叫一声,于后倒的半空中睁眼,只看见自己恰好躲过了迎前而近在咫尺的拳头;而下一秒,他的后背被轻轻托住,又是向后一引,把他整个人扶稳。 刚想向背后望去,视线里划过一个敏捷纤细的身影。 是那个女孩,她速度极快甚至如闪现般侧步到洛云跟前,握住了挥拳者的手臂,并起了右脚直踢在男子的腹部。 挥拳者惨叫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跪倒于地;他应该要庆幸女孩穿的是帆布鞋而非高跟鞋,否则就不只是疼痛那么简单了。 另一个男子见状,上前准备帮忙。 女孩把刚握住的手臂松开,一个前步滑至另一男子的身侧,趁其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起脚,猛击在其腿部关节内侧,再交替落脚向其侧腹补上一记踢击。 整套反制行云流水,顷刻之间便制服了攻击欲望强烈的两人。 二人缓缓站起,捂着各自受创的部位,满面狰狞;他们不敢相信自己会被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柔软的女生踢得无法还手。 周围的人群稍稍涌上前来,把二人与女生隔开。 “你们等着!”二人放出狠话,但也不敢继续追究,只得悻悻离开。 “你们如何选择立场是你们的事,但要想提前闹事开战,或许并不明智。”洛云补上一嘴,单纯在言语上,他还是有胆量说上两句的。 总算走了。洛云暗暗叹了口气。 “谢谢。”女孩微笑着道谢,她并没有想到会有人为她解围。 “没事。”洛云有些不好意思,或许他才是应该道谢那个,如果不是女孩相助,他可能就要被在众目睽睽之下揍成肉泥。 他反驳那两人并不是出于什么英雄救美,他还没有那么高尚的想法,只是单纯不爽这样莫名出来扰乱他人立场判断的搅局者。 不过登记处的女孩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她那双闪亮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感恩;近距离的一看,她那精致的五官,典雅的聚合,绽放着令人心动的魅力。 两人在不经意间对视了一阵。 “你是来登记反抗的吗?”女孩问,很是温柔,毫无刚刚战斗时所表现的强悍感。 “额...我先去后面...排队吧...”洛云结结巴巴地答道。 他并没有确定自己的立场,只是还在观望而已;但在与女孩对视的时间里,他看见了无限的期待;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不迅速离开,自己就要被女生当作“反抗立场”了。 索性应该找个理由先逃离现场... “没关系,不用排队了,我直接帮你记录就好。”女孩甚是热情。 很不幸,她将洛云已经看作了“反抗立场”。 正当洛云有些难堪之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在大喊着洛云的名字。 下一刻,人群被挤开,魏凛灿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地走出。 “总算...找到你了...” “你叫洛云是吗?”女孩捕捉到了刚刚的关键信息。 “额没错...”洛云哭笑不得。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之前刚准备过来,结果人群就疯狂骚动起来,真是莫名其妙;我可废了好大力气才挤过来,这些人真是。诶,这位是...”魏凛灿一连串地说着,忽然发现洛云旁边还有一个甚是漂亮的女生。 等等,这剧情怎么和昨天有点像... “我是顾莹穗,常驻教学3区。现在算是反抗阵营的一员吧。”女孩非常主动地自我介绍着。 “刚刚这里有点小意外,不过算是解决了...”洛云解释着。 “反抗阵营吗?”魏凛灿似乎并不再理会洛云,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女孩,“我们可以加入吗!” 洛云一惊,魏凛灿在干嘛啊?!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啊!要观望啊!观望! “好啊,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女孩迅速在登记处电脑操作起来。 “魏凛灿,常驻教学3区。”魏凛灿边说边比划自己名字怎么写。 “等...”洛云试图阻止,不过似乎为时已晚。 “好的!洛云,魏凛灿!欢迎你们!”未等洛云说完,顾莹穗便敲好了内容将登记完毕。 阴差阳错,立场未定的洛云被强制地加入反抗阵营;但其实并不是坏事,立场最终都需要确定的,被动地接受还省去了自己纠结。 “你们能,跟我过来一下吗?”女孩处理好登记事宜,又问道。 “可以!”魏凛灿不假思索。 “可以是可以,但登记处前还排着队...”洛云望向拥堵的人群,他们刚刚还是万众的焦点,但好像意外过去后大家也都失去了兴致。 “换班结束了哟,就在刚刚。”女孩用眼睛示意旁边,果然已经有新的数人已经在操作起来。 居然现在是在登记处人员交接的时候,不过其实应该早就可以推测出来,登记处前排了那么长的队,怎么可能正常情况下只留一个人来处理。 “啊?所以你不去与那两人争辩是因为刚好要交接了吗...”洛云心里又开始苦笑了。 “我没有!那是真的真的不知怎么办好啊!”女孩感到自己被误解有些委屈。 “好吧...那我们边走边说吧。” 三人向着中心广场以反抗登记处为界的另一端行走散步。 “首先很感谢你们能加入反抗阵营。”女孩再次表达着感谢,“我是想和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反抗阵营现在的情况,因为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帮更多更大的忙。” 她并不了解魏凛灿如何,这番话主要是说给洛云听的。 不过魏凛灿倒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教学3区现在的反抗形式是有一个总指挥,然后还在募集的分指挥。” “总指挥?是这次征集最早的发起者吗?”洛云问。 魏凛灿识趣地静听着,他也很清楚现在不是他能随便插话吐槽的时候。 “是的。并且不瞒你说,我是其中一个分指挥;但我感觉我有些不足以承担这个名称,或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推荐你...”顾莹穗径直表达了这个愿想。 “恕我拒绝。”洛云不等顾莹穗说完,便下定决心不能再阴差阳错下去了,“你绝对有这个能力的。” “但...” “我们可以帮助你,如果有需要的话。”洛云并不想继续听她理由的列举,便给了一个承诺。 这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方法;或许洛云是真心不愿意做分指挥,但只要他能帮助自己,其实就与他在自己作为分指挥发挥作用相差无异。 “好的,我只是希望我们反抗阵营能够成功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东西,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她应下洛云。 在短暂的交流中,洛云感受到了顾莹穗坚定;她是真心希望反抗阵营能与屠区者相持,而在看见洛云先前的辩论后,她似乎认定他可以为反抗者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在这个危急关头,留住越多的精英,就越多获胜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问问你们指挥者的计划?”虽然对反抗并不是坚定的立场,但洛云倒是对这位征集背后的总指挥以及他的计划很感兴趣。 “计划吗,总指挥认为我们教学3区不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所以打算在筹备本区反抗势力的同时,积极联系较可能受到屠区的其他区域,共享情报,尽可能地多分析对手。” 的确相当稳健的做法。 “那么,他认为最有可能优先遭遇屠区的区域是哪呢?”洛云进一步试探。 “你不妨猜一猜?”顾莹穗没有立即揭晓答案,露着坏笑让洛云自己先给出心里的答案。 其实洛云早已预备了答案,只是希望与总指挥寻找共鸣;从敌人主使意图和区域职能来看,传媒区绝对有可能再成为下一次屠区的目标。 虽然洛云心里还有一个“科研区”的选项,但这个选项只是无端之想,理由并不充分。由此一来,把传媒区作为答案已是必然。 而距离已被攻陷的传媒2区最近的。 “传媒4区。”洛云回答。 “真是厉害,总指挥也是这么认为的。”女孩听了答案很是欣喜,双手轻轻一拍。 果然总指挥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洛云表面上很是庆贺,但他暗暗地思虑着;与教学3区总指挥拥有相同的看法,其实正加大着这个猜想的可信度,但这样的共鸣感始终让他有点安不下心来。 “那当然!洛云可是聪明得堪称异类!”魏凛灿见讨论没有那么严肃,立即找机会说上几句。 “哈哈哈,是吗?”顾莹穗坏笑着望着试图推却的洛云。 “那倒不是,只是希望能在这个剧变的世界上安全地活下去就好...” 洛云回应着,这句话或许的确是自己真实的愿望。 但世界会被引导向何方,他还是寄予着无尽的期待。 【第九章】立场 暮客做梦也想象不到,幕后主使对他寄予了如此的厚望。 他是传媒2区唯一的幸存者,在昨日与这个世界上最神秘同时也最令人恐惧的人交流后,他得到了至高的待遇,尽管内心慌张的他并无心享受。 而今天一早,便有人敲开了他临时安置居所的门;来者竟足足有12人,更不得了的是,这些人一见面就将他唤作“指挥”。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将有权指挥我们屠区者,总计40万的人力。”领头者向一无所知的暮客解释道。 “多少?!”暮客瞪大了眼睛,下巴几欲因惊讶脱臼。 “40万。”领头者似乎说得轻描淡写。 “那那你们是…”暮客立即将来客12人都请进屋。 “主使派遣我们协助你,我们各自熟悉这40万人中的一部分,任你差遣。” 事实无疑,暮客被授予了规模巨大的指挥权,甚至可以说,他现在才是屠戮世界的主使。 这是考验吗?他不禁意欲猜测真正主使的想法,毕竟他在昨天还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陌生人。现在被授予的屠区指挥权,随意地配置都可以对任何区域造成重大的打击。可是自己真的会有勇气去指使这些人完成屠区吗? 不,必须得有勇气。 既然获得了主使十足的信任,那么自己同样得为先前的立场选择负责。 暮客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慢慢冷静下来;思考着作为一个总指挥该做的事。 他能预见,自己不会是当下世界上唯一的聪明者,而主使在屠区前的演讲中曾已经明示出“追随”与“反抗”的立场选择,那么就自然存在意欲“反抗”的势力,固然屠区并不会像之前一般一帆风顺,虽然在人数规模上,反抗者绝对不可能短时间与这40万屠区者匹敌。 越快越好。 “屠区,随时能开始吗?”暮客进入状态,问向12个分指挥。 “不能。主使给出了下一次屠区的最短间隔是三天。” 三天?这个答复令暮客有些不解,主使是在故意为反抗阵营留出足够的组建时间吗?明明打闪击战是取胜的最好途径,而主使的这个要求看来更像是试图把屠区作为一个观赏性的博弈,他在等待着对手成长。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无论主使是如何考虑的,暮客都深知自己必须遵从,并且需要在此基础上完成既定的屠区任务。 五天的时间,应该足够有智慧的反抗者做好迎击的屠区的准备了,那么自己也该好好筹备一下作战计划。 首先是屠区的目标。 已被占领的区域有两个,传媒1区与2区,照这样的思路,主使应该是希望先将传媒区纳入控制,信息为作战提供基础,基础牢固毋庸置疑是取胜的关键之一。 得信息者得先机,得先机者握战局。 这场博弈的第一处落子,非传媒区不可。 然而区域的划分往往是混杂镶嵌的,传媒1、2区紧邻的情况实属特例。而若一定先攻传媒区,将要先越过部分区域,运输兵力并作足准备。 那既然眼前有肥肉,为何还要绕过它呢?不如一路荡平下去。 不对。若以传媒1区向外扩张式出击,前期的确见效神速,但越是向外,越是难攻,原因一方面在于越为后攻的区域将拥有愈发强大的防御,并可根据扩张趋势提前预知我方行动,另一方面是倘若各区形成统一战线,那便不能叫做扩张了,而是被收缩式剿灭、关门打狗。 如此想来,暮客决定还是先攻距离自己最近的传媒区,分别为4、6、7。其中以传媒4区为最近距离。 尽管传媒4区在面积大小上足有传媒2区的三倍之大,这也同时意味着其人口众多,出现反抗者的几率也就越大,但在这事件爆发的初期便啃下一块硬骨头,对未来的屠区也是不小的帮助;更何况,40万屠区者甚至具有平推扫荡一切的可能。 如此一来,屠区目标就确定在传媒4区。 “各位,我们将下一目标定在传媒4区可以吗?”暮客试探。 “我们将绝对听取你的安排。”分指挥12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 不过40万屠区者,面对板块较大的区域,如先前屠传媒2区的内缩式包围入侵似乎并不合适,这样的包围圈并不足够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而且万一存在相较强势的反抗者,这样的包围圈一定会被撕裂破口。 所以屠区方式上必须改进。 “请问有可能,我们将部分屠区者送入传媒4区先作准备吗?”暮客询问。 他想到了里应外合式计策,先让部分人在区内做好准备,然后屠区执行当天再行动,从内而外屠区,与此同时,外围的其他人再收缩区域外的包围圈,制造里应外合的态势。 “我需要10万左右的屠区者执行这项计划。”他继续补充道。 分指挥12人中非常有条理的,恰好3人举手,就像已被事先选好一样;这3人向暮客汇报着,所掌握的人力数量约为12万。 “你们三人率领自己手下的屠区者,今天开始分三天进入传媒4区,进入区域后就过普通的生活就好,不过要随时待命,等到预留的三天间隔将至,就尽量向区域中心聚拢,等待屠区指令!” “剩下的所有人,率领你们的手下屠区者,这几天检查完备便埋伏在传媒4区周围,形成与屠传媒2区类似的包围圈,同样等待我的屠区指令!” 暮客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他开始渐渐熟练起来。 “遵命。”分指挥纷纷应答。 这些人就像随时随用的工具,对待暮客的命令毫无意见。 “对了,如果主使有任何指示,请随时告知于我。”暮客说道,他认为自己已将屠区事宜安排妥当。 看起来极为简练,但这是因为毫无经验可言,他清楚地知道现实不会有计划顺利,而他也同样相信,同为毫无经验的对手,也不会有过于复杂的应对策略;双方的战斗,拼的不过是参与战斗的人力。 在这一点上,屠区者的规模必然是具有优势的。 索性就随意些,将这次屠区作为一个经验提取就好。 相信主使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了,各位可以回去做好准备了。”暮客示意分指挥会议结束,各自为散。 “遵命。”分指挥像是毫无感情可言的机器人,接收指令后便立刻褪去。 人尽散却,房子又独留暮客一人。 他视人群走远,一个后靠瘫软在沙发上。 屠区。他将指挥屠区。这自己认为残忍异常的行径,自己却要亲手完成。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部,咬紧着牙关,紧闭着双眼;他的确十分的痛苦,他甚至觉得自己并不配作为活于当世的人类。 上天啊,请让更多的人觉醒反抗的意志吧。 上天啊,请让能与主使对抗的人尽快尽多的出现吧。 结束这一场令人作呕的杀戮。 【第十章】前奏 经过昨日顾莹穗的有问必答,洛云已经简要了解了教学3区未来的部署。 总体来说,就是暂时以不断扩充本区反抗防守人员为主,然后指挥层会与更有可能遭遇屠区的区域联络,提供主要以战术分析为主的帮助,不过更重要的是战后分析。 如果前方区域能成功抵御屠区者进攻固然值得庆贺,而即便失败,也能从中汲取经验教训,进一步摸清屠区者的行动规律。 作为顾莹穗的“顾问”,洛云对总指挥的做法表示赞同,并没有什么补充。 今天一早,洛云便接到了顾莹穗的消息,关于教学3区第一次指挥层见面。 顾莹穗希望洛云也能一同参与,但后者当然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其实洛云并不是默默无闻有多高尚,而是单纯不愿直接向更多人暴露自己的立场;既然自己并不是一心一意为反抗服务,就没有理由抛头露面故作姿态。 会议将于下午四点左右召开,接到消息后洛云让顾莹穗好好准备材料,而另一边联系了魏凛灿,让他出来和自己碰个面。 两人又约在区域中心广场会面。 没有线下反抗征集的中心广场没有昨日人潮涌动,但因为屠区事件,大部分人都中断了原有的兴趣课程,故而即使是上课时间段,人流量依然很大。 指定时间,魏凛灿到达广场,远远就看见了等待的洛云,便立即迎上前去。 “真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嗯...算是吧。”这貌似的确是洛云主动的第一次,经魏凛灿一提,洛云有些小害羞。 “怎么啦,是需要我帮啥忙吗?” “你交友或许会广泛些,我想你会不会有认识传媒4区的人。”洛云问道。 魏凛灿有些为难,摇了摇头,虽然他确实交友广泛,但基本都没了交集,毕竟交友只是他单方面的兴趣。 “好吧,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应证我的猜想而已。” “传媒4区怎么了?” “他们的反抗阵营应该组建起来了,现在应该正是排列防线的时候,恰恰这个时间节点,我们教学3区准备召开反抗指挥层会议。” “指挥层会议?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魏凛灿不知道这两件事的联系在哪。 “不,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是,我们教学3区的反抗人员的线下征集只持续了短短一天,明明可以连续数天或许会有更好效果,却突然终止。”洛云继续着。 “所以...” “所以我猜想,传媒4区正在向所能寻求反抗帮助的所有区域借人,他们试图集结当下所有能集结的反抗者,全部汇聚到传媒4区。”洛云解释。 他认为传媒4区的反抗阵营总指挥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下一目标,而这个总指挥准备采取一种绝对极端的做法。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屠区者同样是处于扩张阶段,将这个罪恶的势力扼杀在摇篮里便可直接解决更多的麻烦;只需要集结力量给他们措手不及的一击,会有这样的想法理所当然。” 稳中求胜不是这位智者所期待的,他在寻求高风险高回报的做法。 要么直接彻底歼灭屠区者,要么彻底被屠区者歼灭。 “真的可以这样嘛?!不过说的也是,既然屠区者以占地面积巨大的传媒4区为目标,必然会投入比屠传媒2区多上几倍的人力吧;如果能打赢的话,屠区者一定被重创。”魏凛灿觉得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思考起这个计划感觉确实很有道理。 “不对,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屠区者还藏着什么底牌,如果这一役我们输了,那接下来的反抗征集就更加困难了。”洛云反驳道。 其实还有一个疑点,便是屠区的幕后主使为什么不立即发动下一次屠区,让反抗势力在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组织,这样不是更容易制胜吗? 很显然,这说明了在幕后主使眼里,他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反抗,甚至希望更多的反抗者为这一场游戏增添乐趣。 如此一来,孤注一掷就更不可取了。 魏凛灿听了洛云所述,又感觉是这么回事,果然自己还是太笨了点... “而我们教学3区总指挥似乎有意减缓了反抗征集,来回避传媒4区的请求;如果传媒4区得不到足够的响应,他们估计也会放弃原来的计划而采取更加稳健的策略吧。” 若真实的状况的确如此,那么教学3区总指挥的处理可谓相当完美。 不过这第二次屠区定然仍存在变数,虽然仅仅一次演讲和一次策划完善的屠区并不能证明幕后主使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存在,但敢于向世界上其他存在的足智多谋的人发起挑战,证明他绝对有足够的自信与实力。 不能低估对手。 洛云暗暗告诫着自己,不知不觉间,他已接受参与这场游戏;作为一个拥有立场的中立人。 “那...洛云...我们应该怎么办呢?”魏凛灿问道,他相信洛云不只是把情况说出来,他一定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这一回,魏凛灿真实的聪明了一次。 “去旅游吗?”洛云一笑。 “旅游?开什么玩笑?去哪呀?” “科研4区。” 科研4区位于传媒2区与传媒4区的中间,正是遭遇屠区风险极高的区域。在猜测屠区者下一目标时,洛云还在科研区和传媒区间犹豫了一下。 但随后他终于想清楚了。 他之所以会对科研区有所考虑,是因为主使提到了发展与进步;那么科研区对主使定然会有特殊价值。 很可能成为继传媒区后的优先目标。 更何况,不能轻敌;有可能屠区者刻意将对传媒区的占领欲望夸大,其实是为了声东击西。 既然教学3区总指挥已经与传媒4区有所联系,那么这一方面可以暂且放心;而可能被总指挥遗漏的科研4区,就由自己来联系吧。 “什么时候出发啊?” “那...现在?立刻?马上?”洛云征求魏凛灿的意见。 魏凛灿是不可或缺的伙伴,虽然有时候脑子转的不是很快,但若是作为帮手,他的确十分值得信赖;再者,旅途中多个会聊天的人解闷也是不错的。 这些不过是洛云心里自我暗示的理由,又或许,他对魏凛灿有单纯的依赖感。 “那你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了嘛,还叫我出来干啥!”魏凛灿开启了吐槽模式。 “其实我今天来广场,是为了确定反抗征集的线下登记处还在不在,这多么顺便的事,当然就把你一起喊出来啦。”洛云鬼笑着摊了摊手。 “服了你了,那回去准备准备吧,我好久没旅游了。”魏凛灿把前事抛于脑后,欣喜地伸着懒腰,他还在期待着所谓的“旅游”。 如果真的是旅游就好了。 当然这是有可能的,只要能够确定屠区者的目标不是科研4区后,就可以好好享受单纯的旅游了。 二人约好了之后在机场会面后便各自为散。 临别之时,洛云再次回首望了区域中心广场一阵。 如果教学3区成为屠区的目标,有可能顺利抵御敌人吗? 虽然是必然会有发生一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值得细细思考的时候。 【第十一章】前奏 “各位,既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颜语乔环视了会议室一圈,确认了六个分指挥已经到齐。 这六个分指挥是最先一批的线上征集,再经他层层筛选留下的,每个人必然有独当一面的地方。 而今天的会议,是教学3区指挥层的第一次会议,地点位于区域中心的一个学院楼,其中的一间大会议室。 会议室四周都被隔音墙包裹,是绝佳的商议重要事宜场所。 “那么,事先告知各位,最后我会留出提问时间,所以接下来我的陈述,希望大家不要打断,谢谢。”征得与会者同意后,颜语乔缓缓开始。 “首先是关于反抗征集,我初步构想之前也以文件形式发给各位了,在此重复一下;线上的登记通道会永久开放,线下征集连续开放五天,之后每周开放两天;而今天临时中断的原因我稍后会解释。” “其次是关于教学3区的防线部署,从明天开始,我预想在本区中心外围一圈处,人为制造地形,并在外围区建立观察岗;再往内,每隔三公里,设立一个反抗者调动处;而在区域正中,将部分学院建筑改造成反抗者集会处;由此方便紧急状况人员调动。” “再次是关于人员培训,主要是战斗培训,这个得在反抗人员到达一定数目后集体开展。” 说完上述三点,颜语乔顿了一顿,咳嗽一声,示意接下来便是关键。 “接下来是重点,我在本区反抗征集的同时,去了解过有可能成为屠区猎物的目标区域的情况,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传媒4区,意欲我们派遣所有已有的反抗者前往支援。” “我认为,这样的策略,即要么是反抗者大获全胜,要么是反抗者再起不能,并不适合现在的反抗阵营。” “我们很脆弱,应优先保全自己而非主动出击制人;故而我回绝了,同时为了让传媒4区也打消这样的念头,我暂时停止了线下反抗登记。” 颜语乔开始解释反抗线下征集计划变动的原因,这都是做给过于急迫的传媒4区看的表面行动。 “这么做一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反抗者征集缓慢,无法有足够人力支撑支援他们;而是为了向其他区域的反抗者暗示我们不宜过于心急。当下在人力支援上互帮互助其实只会损害本区的反抗积极性。” “那么,关于教学3区目前为止的反抗形势,以及计划变化原因总结汇报完毕;下面进入提问环节。” 虽然这次会议是可以称得上完全意义上的网友见面,但颜语乔却丝毫不显拘束。 他极为简洁地把近期教学3区的反抗工作叙述清楚。看起来一切都那么的轻车熟路,没有半点迟顿,干净利落,和他形象上给人的感觉一样。 与会者相互而望,都沉默着。 “提问!”一句清爽的女声打破了有些严肃的寂静,“总指挥认为我们反抗者的胜算是怎样的?” 会场稍微骚动,这个问题或许是大家共同的疑问,但因为觉得不合时宜而放弃提出;投身反抗阵营,如果还不愿相信反抗能胜利,那么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如果是下一次屠区的话,我认为反抗胜算为零。”颜语乔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真实想法。 会场再次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其实大家都期待总指挥能说些具有激励效果的话,不过即便最后的答案极为消极,总指挥说话时的镇定自若还是为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究竟要多久才能...”女生追问。 “顾莹穗,差不多就可以了...”女生身边的男子咳嗽一声,极力压低着自己声音提醒女生。 这位男子看起来年龄稍长,戴着一副矩形窄黑框眼镜,看上去较为沉稳文静。 他试图阻止女生问下去,因为这样的提问似乎让所有人的信心都被消磨了。 顾莹穗小心地“喔”了一声,带着歉意的目光微微低下去。 “才能达到与屠区者旗鼓相当的水平吗?”颜语乔补充上了缺漏的问题,又回答道,“很久,久到成一个未知数。” 他望向所有与会者。 “我知道现在这样自己打击自己很愚蠢,但这是我实事求是给出的答案。但我们同样能赢,但赢需要建立在无数的输上;自然会有区域挡在我们前面,自然我们教学3区也会沦为祭品。” “但反抗阵营是一个整体,我们需要联合,我们需要从输中得到经验,从而不断进步;或许敌人的幕后主使在这一点上没有错,人类需要进步,我们必须进步。” “可...面对屠区,如果我们输...那不就没命了吗?”有人问道。 与会者逐渐不再掩饰内心的忧虑,开始消极地发泄。 “没有谁能逃避死亡,无论是否身为反抗者一员,只是作为反抗者一员,我们用自己的战斗为自己保留一线生机。” 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而大多数当世人意欲守护的是自己的生命。 矛盾的选择。 “总指挥,你怎么看待敌人的幕后主使呢?”顾莹穗趁着间隙微举起了手,她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念着手机里准备好的问题。 颜语乔愣了一下,或许这是他唯一想回避的问题。 他不明缘由的,害怕与敌人的主使作比较;他可以对自己的一切和所做的一切充满信心,可唯独这个比较,毫无疑问,他自愧不如。 尽管没有任何双方通意的直接或间接接触,但颜语乔确信,那个梦魇般声音的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极为深邃与不可理喻的存在。 “或许我们很快就能交手了。”颜语乔含糊其辞,不过提到交手,还是不由自主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真是害怕却又期待啊。 “那那那,你觉得那主使所说的人类本应该是什么样的呢?”顾莹穗像是问题机器一般再次发问。 “顾...”她旁边的男子意欲再次拦截这个问题,却被颜语乔示意不要打断。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人类应该会更坚韧一些,就像现在的我们已经无法再继续自己的很多兴趣,做着迫不得已的事,却同样能竭尽全力。” 颜语乔顿了一下,随后笑着对顾莹穗说道:“这些和近期反抗没有太大关联的问题,就下次单独再问吧。” “对不起...”顾莹穗把手机收起,略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正当此时,顾莹穗身边的男子忽然站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颜总指挥,传媒4区那边来信息了。” 这才是会议所期盼的重点。 “很好,孙吟庸你继续概括一下。” “传媒4区发现了区域入驻人口数在不断增加,数值仍在统计,不过很显然数值变动上已经称得上异常。” 听闻总结,与会者就这个现象展开了短暂的探讨,人口增加很可能意味着传媒4区成功向众多其他区域筹集了反抗力量。 “如果传媒4区真的成功鼓动了其他区一起孤注一掷...”这位名为孙吟庸的男子代表着周围的讨论声,说出了担忧。 “不是,人口增加另有原因。”颜语乔干脆地做出了判断。 “另有原因?” “现在不过是屠区彻底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教学3区的反抗集结速率绝对处于领先,而假设有部分区域愿意将集结到的所有反抗者投入传媒4区,是绝对会和该区指挥层达成共识的,而不会像现在一样,将这个数据变动称为异常。” “所以为什么传媒4区入驻人数会激增呢?” “因为这将是屠区者的战术。”颜语乔态度肯定地说着,这就是他的判断。 与会者屏息,开始在脑海里分析这种可能;的确,这是他们都忽略了的可能。 “由内而外,又或者,里应外合。”颜语乔似在自言自语,将敌人的做法一点一点剖析。 “得赶快告知传媒4区指挥层,这或许能称为我们先手处理掉屠区者的机会。”孙吟庸反应过来,认为如果屠区者是先入驻再等待时机从区域内部扩散的话,提早发觉这一切可以为反抗者提供先手的机会。 “的确会是个好机会,但我不建议这么做。”颜语乔说着,并没有在行动上阻止孙吟庸,而是让他听自己的意见再独立判断。 “第一,传媒4区比我们更清楚这激增的人数是不是反抗者,故而更能判断这种现象背后的问题。” “第二,我认为先手与否并不能决定战斗的成败,过早的先手还可能会导致过早的死亡,这对传媒4区而言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对我们来说,正面的交锋更能暴露问题,更值得我们分析。” 孙吟庸缓缓停住了自己按键的手,他已经被颜语乔充分的理由说服;在场的人同样无一不是。 “各位,请务必记住,多加思考。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忽略重要的事,这正是敌人幕后主使所认知的人类的致命弱点,要想取胜就需要更多的思考。”颜语乔面朝着与会者,慷慨陈词,话语将尽,又慢慢背过身去。 没有人听到他背身后的默然自语。 “当然,还需要光荣的牺牲者。” 【第十二章】前奏 行程顺利,洛云与魏凛灿如计划准时抵达了科研4区。 科研区的确别有一番风味,如果真是来旅游就好了。要说最脱离当下世界的区域,想必非科研区莫属了吧。 钢筋水泥的森林散发着浓郁的科技香味,置身其中的确会有生活被加速的感觉,莫名而清晰的快节奏感始终缠绕。 然而,外表的光鲜华丽无法掩盖住科技原地踏步的现状。当下的科技已足以安身,又何必谋求前进的发展呢?科研或许在这世上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吧。人会去为追求方便而创造发明,但科技的影响却是潜在的,当世的人们只会去谋可迅速见到成果的东西,而对打下继续发展的基础毫无兴致,因为没有明明白白的价值可见。 顺利抵达科研4区,尚未歇息,洛云和魏凛灿便提着行李搭乘公共交通赶往区中心地段。 对此魏凛灿表示十分不爽,不是说好旅游的吗。 一下车,魏凛灿便坐在了自己箱子上赖着不走。 “怎么能一来这里就往区域中心赶呢?虽然我知道来这里目的之一是确认科研4区的反抗状况,但现在这样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满足一下我的强迫症吧,确认情况不会花很多时间的。”洛云苦笑着求着魏凛灿,而后者并不愿接受。 “你说了是旅游我才来的,这里离传媒2区好近的!很危险的!” 科研4区就紧邻着传媒2区,从距离上而言,这必然是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而大老远从八竿子打不着的教学3区过来,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我说旅游,你也是知道的,肯定有其他事要做嘛,况且是来科研4区这么危险的区域啊。”洛云相信自己和魏凛灿间是绝对存在默契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得到,那都是因为你平时莫名其妙惯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适应你啊。不过以前你不会强求我跟着你做莫名其妙的事的。” 这情感的发泄已经超越了两人的认知,因为正常情况下人与人都是分离独立的,固然从来没体会过矛盾是什么样的。 两人正在僵持,洛云忽然接到了顾莹穗的信息。 教学3区指挥层会议现在开始。 魏凛灿看着洛云在摆弄着手机,却看不清手机屏幕,又不好意思主动把僵局破了,只好伸着脖子瞪着眼,奋力地看去。 洛云余光察觉到了动作极为诡异的魏凛灿。 “你...脖子抽筋了?” “啊...喔...是吧...”魏凛灿偷看被发现,先是一惊头一缩,随后又是一直,装出抽筋的样子。 “脖子抽筋的话,旅游也不舒服,索性赶快去区域中心把正事办了吧。”洛云顺势提议。 “你手机来信息了。”魏凛灿没有理会,倒是盯着洛云的手机,一有信息提示,立马捕捉到。 洛云“喔”了一声,当着魏凛灿的面点开。 “顾莹穗?那天反抗登记处的女孩?”魏凛灿看到了信息的来源。 “是啊,”洛云打着,忽然感到魏凛灿关注点不对,“不是,你快看内容啊,看别人名字干嘛。” “在看在看。” “总指挥把我们区域的反抗布置汇报了,感觉还不错,”洛云看着不断发来的消息,这是顾莹穗根据现场所听转述的信息,“这是...诶这是我那个猜测,你看,传媒4区的确想找我们借人,总指挥也如我所料采取行动拒绝了。” 洛云向魏凛灿语言炫耀着自己的料事如神。 “顾莹穗为什么不加我?”魏凛灿似乎在纠结不同的事。 “你在关注什么啊...”洛云一脸无奈的表情。 “可恶啊,你们背着我商讨这么重要的事,明明以前都是跟我商量的。” “她是分指挥,她能提供反抗阵营的行动信息;而我不是叫你来科研4区旅游吗,呸,来考察反抗情况吗,分工合作嘛。”洛云有点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对!走!去考察这里的反抗情况!”魏凛灿突然奋起,惊得本是同样坐在行李上的洛云一个后翻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莫名其妙,怎么就有干劲起来了?! 不过也是好事,终于能让他动身了。 顾莹穗的消息还在持续发来,向总指挥提问的环节引起了洛云的注意。 这是个了解这位总指挥的好机会,得让顾莹穗代问几个问题。 洛云迅速编辑了一串问题发给了顾莹穗,这些问题似乎更侧重于寻求极度主观的回答。 编辑完成后,洛云拖着箱子前进。 却发现魏凛灿已经走出了一大段距离。 “走反啦!”洛云大喊。 魏凛灿一愣,掉转头提着行李小跑回来,满面尴尬。 “怎么不早说啊...”魏凛灿傻笑着挠挠自己的头,又猛戳了一下洛云。 “其实我也不认识路...这里的房子怎么都那么高,还都长一个样。”洛云摊手,“不过我记得你刚才走的方向是我们过来时的方向...” 他忘记了教学3区的大部分楼其实也都是一个样,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吐槽起这里的建筑。 两个路痴迷茫地环视四周。 “那开导航呀。”魏凛灿提醒,忽然想到为什么自己走反前不开导航。 “或许...不用了...”洛云看着手机缓缓说道。 “啊?” “传媒4区人口数量激增,这个数量变化在我自己和总指挥推测看来,都是传媒4区的屠区信号。” 洛云接到了顾莹穗最新的信息,上面告知着传媒4区入驻人数激增的情况。 “所以?”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科研4区不是目标,也就没必要去着急确认反抗情况,”洛云深深呼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开始旅游吧!” 屠区者会选传媒4区而意欲里应外合确实是巨大失策。尽管胜负未定,但这样对传媒4区的反抗者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或许是传媒1、2区的侵略过于顺利,导致过度膨胀。 而膨胀,将会成为未来的致命伤。 不过现在可以先放松放松了,时至此时,洛云才感觉到以前自己漫无目的的平静生活是多么的可贵。 “走!找地方住下先!”幸福来得太突然,魏凛灿蹦跳着向前走。 科研区于当世而言其实是最为独特的区域。 如其名称,常驻其中的驻民本应该潜心科研,然而受兴趣与思维限制的影响,一切的研究都处于停滞,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在当世的发展进步极为缓慢,甚至在倒退。 而除去表面上的科研事宜,这些区域便被娱乐所充斥。 冰冷而严谨的科学与使人澎湃的娱乐交汇于此,叫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法言说。 【第十三章】前奏 街道的霓虹灯映得黑夜五颜六色,如果心情也能跟着跃动的灯火澎湃起来就好了。 作战会议顺利结束,绝对的顺利,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关键情报,但这一切的好事都被疲惫冲散。 即便疲惫,颜语乔还是选择步行回家,又或者说是回咖啡馆。 推开店门,挂铃作响,清脆悦耳;暖色调的灯光的确让人减压不少,然而自己不是客人,并不会踏着轻松的步伐。 这世界上能让自己快乐的东西太少,但其实近在眼前。 “欢迎回来。”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仍然存在,妹妹的笑颜如圣光洗礼,将疲惫的外套剥下。 完美的赠礼!颜语乔僵硬了一天的脸上再现笑容,这是所有辛苦唯一的慰藉。 “怎么样呢,你要做的事都做好了吗?”妹妹问,她并不知道哥哥究竟要做些什么,只知道这些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算是吧。”他望着妹妹笑容横溢的脸,却是心生愧疚。 为保护世界上最美丽的鸟儿,将其囚禁于牢笼,究竟是好是坏? 然而一切都在最初之后,不可逆转。 妹妹轻拍了一下手,略显兴奋,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应该是自由的鸟儿,只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地生活。 “说起来,你近期在网上也肯定看见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吧,就是让人归顺或是反抗什么的…”颜语乔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能尽可能地掩盖世界大剧变的事实,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将事件的严重程度压缩,让妹妹在心理上少受波及。 “是呀,不过你放心,我会按照你说的,一定一定不会参与的。”妹妹如是地说着,她的确不会违背哥哥的希望偷偷关注这些事,况且她也没有这样的兴趣。 颜语乔欣慰地点点头,他没有更多时间与精力去顾及妹妹究竟有没有按他说的做,但他根本就不会去怀疑。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下意识的举动,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未如所愿,而恰恰是久经神经绷紧后的放松,全身的机能逐渐缓和所致的安然。 当然,也有劳累的因素。 “你很疲惫的样子...”妹妹捕捉到了这个几近瞬间的细节。 “是...是吗...”疲惫有时候就是写在脸上的,无以掩盖。 “那也不要倒下呀。”妹妹莞尔一笑。 她不会说些什么漂亮话,即便心里还是为哥哥的精神状态有所担忧,但她不会去直接戳破,因为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忧虑将会成为哥哥新的负担。 相比安慰,或许激励会更为有效。 有时候,假装不明所以也是一种温柔的后盾。 颜语乔愣了一下。 “我啊,一直都觉得,做着自己兴趣所在的事情,也需要努力;但是努力过后的快乐会告诉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妹妹说起话来总是洋溢着青春活力,却也恰到好处,安静的外表随着略显活泼的性格,更为完美动人。 这样的说教,其实道理自在人心,只是孤身一人的时候会无可避免地遗忘。 颜语乔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愿意就这样默默地用一切来守护她。 他所担心的正是他所不必要担心的。 或许可以放下已经计划好的一切先吧,他想着,但仍心有余悸。即将到来的作战,虽然并非发生在教学3区,不需要完全绷紧神经,但毕竟是反抗的第一次作战,胜败的影响不容轻视。 本应完全不用担心的,却因为过于令人放心而适得其反。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应该做好更为完全的防御计划,让受难区周围做好支援准备,情况危急时可作奇兵,保证彻底击溃敌人,此举虽说有画蛇添足之嫌,但的确更为保险。传媒4区被科研4区、医疗6区、动力11区三区包围,其中医疗区与动力区的民众较少,自保亦难,只能依靠科研4区做支援准备。 颜语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而科研4区,同样是传媒2区的邻区,危险系数其实并不低于传媒4区,只是战略意义上或许略逊色于传媒4区。 “你怎么啦?”妹妹望着像个雕塑立于原地的颜语乔,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说。 被声音点醒,颜语乔顿了一下。 “抱歉,我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挽救,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他便跑出了咖啡馆,留一脸茫然的妹妹看着他飞奔而出的身影。 他并不会发现,被视线置身后的妹妹欲伸手将其拦下又忽然缩回,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背影流逝,缩回的手轻轻地攥拳又释然。 微叹,微笑,直至不见踪影,侧身而回店中。 跑出咖啡馆后,颜语乔确认了妹妹没有追来,便立刻开始联络了其他各分指挥,试图寻找一个能联系上科研4区的人。然而情况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由于先前作战的重心已放在传媒区,迄今为止,科研区基本无暇顾及,故而并没有立刻能联系上的手段。 这样防患于未然的准备工作应该早点想到才对,作为总指挥真是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分指挥陆续为没有科研4区联系人的时候,顾莹穗终于带来了救命稻草。 她接到颜语乔的求助后,立即就想到了莫名其妙已经抵达了科研4区的洛云和魏凛灿,索性便把两人位于该区域的情况汇报而上。 “请有劳他们尽快去科研4区的反抗阵营处,让他们尽快集结人员布置防线,最好派遣大部分反抗人员集中于科研4区与传媒4区的交界处。” “没问题!总指挥!一定安排妥当!”顾莹穗在电话那头活力满满,有种别样的兴奋。 不过颜语乔此时已经并不会在意语气的莫名其妙,他愈将科研4区放于思考的核心,愈感觉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误。 传媒区之所以会被确定为屠区的下一目标,是因为敌方幕后主使利用了传媒区散步了世界广播,从而反映了传媒区的信息扩散作用对屠区一众来说是极具价值的。 当然,屠区者决意优先夺取传媒区,将所有的传媒区全部纳入控制,也就能完美限制信息传播;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缺陷,传媒区的数量众多,分布不均,虽然说传媒1、2、4区地理位置较为抱团,但其他的传媒区都远在别处且分散,而仅仅多控制一个传媒4区,屠区者的信息限制威胁程度和已控制传媒1、2区所达到的程度相差无几。 这也就意味着,单独进攻一个传媒4区的战略价值是微乎其微的。 况且,分析传媒4区的占地面积与人口可以看出,若其采取合理的反抗措施,那么此区域的反抗战力绝对要强于周围其他区域。 屠区者想一口气吃成胖子,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举措。 相比之下,科研4区是更容易轻取的猎物。 只是它能提供什么价值呢?仅仅是地理面积的扩张吗? 颜语乔努力站在敌方幕后主使的角度考虑着屠区,推演着自己先前未能完全纳入考虑的情况。 “总指挥总指挥…那两个人…没有回消息,也不知道收到信息没有…”顾莹穗有些焦虑地汇报着,不经意打断了颜语乔的大脑运转。 “喔,好的,让他们尽快去做就好了。”颜语乔回复道,因为刚刚的自我思考而显得对这个汇报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这又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令他关注的事情。 这两个顾莹穗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前往甚是危险的科研4区。 “顾莹穗,我可以问一下你这两个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在科研4区吗?”颜语乔试探地询问。 “他们啊,他们说要去旅游来着。” 牵强的理由啊。 或许,他们预见到了什么;如果他们采取行动前的所思所想正和自己刚刚的思考有所交汇,那这两个人,会是十分厉害的角色。 “真是悠闲啊,这个时间节点旅游。”颜语乔假意吐槽着,“好了,就按我刚刚说的转告一下他们就好,他们回复了你的话,再告知我一声。” “没问题!”顾莹穗高声迎合,挂断了电话。 对于这两个“旅游”的人,颜语乔留了个心眼。如果这两个人的确如自己料想,那么他们的思考整整比自己快了半天,如今他们已经作为了反抗阵营的一员还好,但不得不提防或许有成为敌人的一天。 不同于今天所见的所有分指挥,这两个人更具独到的主见,并敢于当机立断采取行动,这样的人不可不谓是聪明人。 聪明的人做出参与反抗这般的看似愚蠢的选择,总会有更深更不可见人的原因。 【第十四章】前奏 完了完了!竟然完美错过了区总指挥的消息! 清晨,洛云从舒适的睡眠中苏醒,习惯性的捧起手机看了一眼,竟发现了顾莹穗连续的未接电话以及数条内容重复的短信,这都要归咎于他昨日晚八点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仔细阅读短信的内容后,差点把他吓得滚下床。 居然是个与反抗屠区挂钩的任务,看起来还很紧急的样子。 这恐怕要背大锅了!不过好在睡得早也醒得早,现在不过也才早上七点多,幸运的话还是勉强能让科研4区发出集结信号,至于他们这的反抗队伍是否还在睡觉,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先把锅甩出去,这的队伍能不能整装待发达到颜语乔希望的那样,那就让他自求多福吧。 洛云边寻思着,边回复顾莹穗信息,边洗漱准备,同时还边叫喊着睡得跟死猪一般的魏凛灿。 真不知道魏凛灿这崽子昨天晚上去那里嗨了,现在这睡的正香,鼾声里满是愉悦,而自己早早睡下也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安详倒挺安详,和躺棺材板里没什么两样,如果真是出来旅游,那自己肯定会往他头上抡两锤子将其致残,再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快乐时光。 正常的唤醒方法接连失败,洛云只好进行认认真真的拳打脚踢。 效果拔群,魏凛灿终于被唤醒。 “起来,起来,有正事要做了!”洛云见其有意识后,已无暇解释详细情况,只是一个劲的催促。 半梦半醒的魏凛灿遵照洛云的命令进行极速洗漱,更衣。五分钟后,两人便从临时住宿区离开,去往区中心地段。 “总觉得浑身发麻,是不是晚上玩得太嗨第二天醒来就会有被人胖揍过的感觉?”魏凛灿舒展着筋骨,身上莫名其妙的淤青四起。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洛云打醒的。 “你的准备速度还算达标,没耽误多久;现在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这里的反抗登记处才行。”洛云转移话题,为唤醒魏凛灿拳打脚踢的事还是先瞒过去吧,话说自己虽是进攻方,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嘛,且不说打魏凛灿是不是打在他肉上,疼在自己心上,至少自己也消耗了卡路里。 随后,洛云简短地把顾莹穗转答的总指挥任务的事告诉了魏凛灿,听闻情况后,魏凛灿虽有点惊讶与紧张,但并无太多顾虑,毕竟这个行动是所谓的“有备无患”,而传媒4区的反抗队伍又不是稻草人,在策略优势的情况下怎么都不可能立马一败涂地吧。 不过这对洛云来说都是安慰的话罢了,这口锅背在身上,自己是怎么都不会安心的,要赶快甩出去才行。 在前一天的搜索基础上,没有行李箱拖后腿,洛云与魏凛灿很快找到了反抗登记处。其实这登记处还是挺显眼的,本体是一幢估计有数十楼的大厦,这在科研区还是挺罕见,毕竟以研究所和实验室为主的建筑并不适合起得太高。 走近大厦的一楼大厅,洛云与魏凛灿不禁惊叹这科研4区的反抗登记处属实有牌面,大厅装点得甚是豪华。 细细看来,入门后宽敞明亮,大门至前台有一段约莫十余米的距离,除去一座小型室内喷泉景观,再无他物入眼;天花板距地也约有三层楼高,置身其中似有自身缩小之感,整体可谓大气磅礴。 此刻也不过太阳初升,时候尚早,楼内并无多少过客,偌大的层室却也静的出奇,只有少许来往闲人的脚步落地之声,规律而参差,以及喷泉的清脆水声,空灵彼伏,回声绕耳。 想不到建筑冰冷的外表里,包裹的竟是如此幻境。 可惜,来这里不是参观装修的,不过有时间有闲情还真是希望汲取一点设计经验,好回去让教学区的登记处也修整修整。洛云盘算着,脚步也慢慢踏到前台。 前台也继承着整体的大气,而坐在其后却仅仅只有一人。 空旷的空间里,寥寥身影尤为显眼。而那一人,完美地融合到了这高雅的环境之中;甚至还将这足够完美的氛围变得更为完美得令人窒息。 无需依靠语言或者行动,仅仅是面貌与身姿足矣。 洛云长久以来就没有认真记过他人的长相,他不愿理会的人,无论在他身旁停留多久,也终究不过在他脑海留下一阵烟,很快便消失散尽,除了魏凛灿这个无缘无故就留在自己印象里还日常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奇人,他真正开始识别人脸就是几天前,这几日来,见过而保有记忆的还都是女生。 而今日在此,便又添一人,加入洛云的人物识别清单。还要恭喜的是,又是一位女生。 不同于屠区前楼道里撞上的林清荫的柔和委婉、清新静谧、缥缈而不可及,也不同于顾莹穗的活力四射、潇洒气质;眼前的这个女生,清澈自然,无需点缀式的独具魅力,若天地尤物,仿佛上天赐予其这副容貌时,是在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琢磨一件艺术品,出于鬼斧神工而一气呵成,没有半点修饰之痕,天生而无暇。 或许见到林清荫和顾莹穗都难免不由自主地由她们的外貌猜想她们的性格,而眼前的女生,见其容颜就再忘却了去思考任何多余的事。 她是最天然而完美的风景,画与诗、游记与传闻只能将其一角收录,而最真实的美,亲眼所见自然流连。 “二位,有什么需要吗?”丝绸般轻而滑的音色甚是应“景”,女生见洛云与魏凛灿径直行至跟前而不带减速,慌忙止住险些撞上前台两人。 两人回过神,脸上甚至还带着傻笑。 “你好,”洛云将自己声音压低几个调,一是为了不让自己声音显得太过粗犷,二是关于反抗的内容还是谨慎为好,“这里是反抗登记处吗?” “是的,”女生笑颜相迎,眼睛闪烁,她拿出一份名单,递上前,“在这里写好就没问题啦,欢迎两位啦。” 洛云按住递过的册子,凑近了一点:“这个,就先不填了。其实我们是从教学3区过来的,来这里是想和你们区的指挥交流一下,互通一下信息,商量一下策略。” “这样吗?那二位旅程辛苦了,我马上与我们区的指挥联系!”女生乖巧地点点头,有些手忙脚乱的收回名单,随后在前台的桌上的电脑摸索,略带歉意地望向两人。 “不必着急,不必着急,”魏凛灿的声音变得猥琐异常,整个身子也扭动起来,“联系不上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和你说就可以啦。” 这反应也太过夸张,不过没有兴奋得流口水已经很克制了吗。洛云望着魏凛灿那副痴汉模样,不禁以手捂面。 “是吗?”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她知道魏凛灿不过是在搭讪。 卧槽!受不了了,血包在哪!跟她说话有种失血过多的感觉啊!魏凛灿被她甜蜜的笑容怔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好整个脸扭到旁侧偷笑。 “你冷静一点,我们是有任务的,这可不能开玩笑。”洛云凑过已经开心成畸形的魏凛灿身边,向他耳语。 “别那么严肃啦,漂亮的女孩子可不是想见到就能见到的,”魏凛灿对洛云挑了一下眉,“你别说啊,到底是你福分不浅还是我福分不浅啊,我发现这几天一和你待一起,就能遇到漂亮得让人失血的女生。” “看把你笑成了什么鬼样,不是我今早决定叫醒你,你现在还活在梦里。” “我都觉得现在是不是在梦里,不过在梦里我也想象不出来;欸你等下问完该问的,把她联系方式也一起问了吧。”魏凛灿凑近洛云耳旁坏笑。 “拒绝,免谈。”洛云义正言辞。 当世的人,即便日常的生活靠以兴趣作为动力维持着,但仍保留着情感的触动,说学术点便是不明缘由的阶段性情绪冲动,然而对于这种情绪并没有一个合适的命名,人好像都会经历过这样一种时期,或达到这样一种状态,但由于没有人以此为兴趣专门研究,自然而然的,这种神奇的状态就一直神奇了下来。 而寻求或是索要联系方式,便是该情感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该情感的一种传统而实在的延续手段。 当然,洛云自认为没有滋生这种情感,也不想助长魏凛灿滋生这种情感,至于这么想的原因,他总结为“没有原因”。 闲话之余,女生已然找到了想要的信息,她抬起头来,看向洛云,说道:“好啦,久等了,我们的总指挥在这幢楼的第24层,从旁边电梯上去后直走到尽头的办公室就是啦,刚刚向他通知了一声,他貌似也刚起床,不方便下来见你们,所以还麻烦你们上去见面了。” “当然没问题。”洛云赶紧接话,略显拘谨,真是莫名其妙的聊天体验。 刚欲转身,他忽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便又补充道:“我还有一个小疑问,这楼,原本的用途是做什么的呢,似乎和科研区的形象有偏差啊。” 女生眼睛忽然放光,看来她对来客的这种好奇很是愉悦:“确实呢,这幢楼只有高层部分用于一些高空实验或测试,其余的部分虽有各自的用途,但是这幢楼的主体是作为医疗卫生场所使用。” “嗯...这样倒合理一些,只是为什么选这个建筑作反抗阵营的据点?” 这个问题是对比了教学3区反抗工程而提出的,教学3区的反抗据点较为分散,而不像此处为集中的一栋建筑。 “抱歉...我不知道...”女生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的确,这种问题应该去问指挥才对。 “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魏凛灿抓住机会,迎上前去,即使洛云不帮他,他也要自己完成他的目标。 还是温和的笑容,若春风拂面、轻雪过身。 她平和地回复道:“可以的。我叫叶时雨,常驻医疗卫生12区,很高兴认识两位。” 同时她很友善地将联系方式写下,递给魏凛灿。 天哪!如此猝不及防的进展!居然还自我介绍了!魏凛灿乐得像头撒欢的野猪,那种傻笑溢于脸上。 “你好,你好,我是魏凛灿,刚刚那个面瘫叫洛云,我们常驻教学3区,有空来玩呐;啊,你好你好。”魏凛灿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一旁的洛云虽然也很欣喜,但见到魏凛灿这副丢人模样,还是想冲上去揍他。 “好呀,那你们先上去吧。”叶时雨微笑着,她注意到了一旁洛云试图拉走魏凛灿,而后者纹丝不动的在原地乐呵,便开口让他们别耽误事情。 洛云点点头,如此美貌,还如此善解人意,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不容拖沓。 正当他们到达了电梯门前时,响彻四周的广播无端地响起。 【第十五章】前奏 寂寥的房间里,只有一具孤单的人影。 世界是彻彻底底的灰色,黑云过境,连同着所有光明抑或是希望一并吞没。 风在嘶吼,卷起悲伤的尘土,愤怒的肆意飘扬。人见此景,或许不会感叹其悲怆,反而是会被这样的气势震惊。 所有的一切,并不是在痛苦的述说着悲惨的故事,而是在宣泄,以最浩大的形式宣泄,天地共愤,山河同怒,似能撕破视野。 今日的天气,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只可惜,却是最适合世界气氛的类型。 执步窗前,漠看此景;略作欣赏后,他启动世界广播的开关。 “我亲爱的人类们。” “我于此向你们通知,下一场屠区,将于今日十点再次隆重展开。” 他并没有问过暮客预备屠区的时刻,但今日是上一次屠区后时隔的第三天,而十时正是这个计时的时间节点,那么他毫不怀疑地认定暮客必然会选择这个时刻,尽快地开展屠区,不留反抗者更多的准备时间。 “接下来,舞台交给你们了。” 【第十六章】前奏 乍一听24楼还挺高的,但坐上电梯才知道,这幢楼光电梯可到达的楼层就有86个,这么高的楼,并且并非区内唯一,恐怕也只有科研区敢于进行如此工程了吧。 根据叶时雨所言,洛云与魏凛灿顺利的找到了方位。刚下电梯,便可注意到四处通道都铺满舒服的地毯,实在高档,而通往指挥房室的地毯又独享一色。 尽管等电梯时世界广播带来了一个小插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二人执行与科研4区总指挥见面的计划,又或者说,留给他们的时间又紧迫了些。 敲开房门,迎接两人的便是科研4区的总指挥。 总指挥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中年男性,身材高大而强壮,面显成熟稳重,些许皱纹与胡渣有种独特的人格魅力;他发色金黄,瞳色锐蓝,肤色白皙,腔调圆润。 “欢迎两位,你们是来自教学3区的吧。”指挥和蔼地问候。 他说出是与洛云与魏凛灿不同的语言,但所表达的意思却完整且直接地输入到洛云与魏凛灿的脑中。 虽然略显违和,但似乎无懈可击。 这其实在正常人看来十分普遍,说着不同语言的人很多,但由于不妨碍理解,没有人愿意深究。 洛云的确也曾对此抱有疑问,但实在找不出原因。久而久之,也习惯过来。 “是的,你好。我是洛云,我身边这位叫魏凛灿,常驻教学3区。”洛云如是介绍道。 “你们好,我是科研4区的总指挥,芬恩·卫斯理。”指挥说道,“虽然是指挥,但其实还是需要依靠大家共同出谋划策面对共同的敌人,不知两位来到这,是有什么指教呢?” “反抗阵营是需要联合起来的,因为我们不知道对手的实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而对手下一步的屠区目标,相信你也能提前预料到吧。” “传媒4区,很明显的目标啊。昨天已经得到传媒4区那边共享的情报确认。”芬恩右手托腮,左手则托住右手,作思考状,他的确在很认真地听取洛云远道而来的“指教”。 他所说的“情报确认”,正是人口莫名激增的情况。 “或许没错,其实我们来这里是想帮忙传达一下我们区指挥的意思,介于传媒4区距离科研4区极近,希望您能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洛云直言不讳,直奔来此的主题。 “帮忙是吗?意思是出我们的人手去协助传媒4区的反抗吗?” “没错,如果每个区域仅仅是共享情报而不进一步互相帮助,那这将会使屠区进程愈发不可收拾。应趁现在我们的对手尚未有机会喘息,便一举将他们击败。”洛云解释着。 其实还有一个需要传达的信息,也就是让芬恩做好本区的反抗防卫;但洛云正想继续提醒时,芬恩立刻接上了话。 “高妙之论,”芬恩豪迈地笑出声来,“你们区的指挥颜语乔果然名不虚传。” 颜语乔的名字从芬恩口中奔出,洛云不由一惊,虽然自己尚未见过颜语乔一面,但已经不断听到他的传闻,可见此人实非等闲。 虽然说解释者是洛云,但芬恩难免会认为洛云这样的使者不过是复述指挥的话,故而他称赞的是颜语乔。 芬恩继续道:“其实颜语乔在我们这些区指挥里也算小有名气了,这几天他可不停忙活,和很多区的指挥都做过联络,给建议,提办法,凡是能尽的一切都尽到了。可惜啊,我也不过是听其他区的人这么讨论,颜语乔可没亲自联系过我,这让我还有些失落哦。” 望了一眼洛云,芬恩又继续道:“然后现在你就来了。能有专人过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哈哈哈。” 如此看来,颜语乔还真是眼观大局,不止拘于本区的反抗防守。洛云暗自赞叹,并且就连自己这种隐匿于暗处的小角色,颜语乔都能扒出联系方式,可见其对整个事件的用心良苦,一个人在保命的关头还做得出如此精密的打算,可畏可敬。 “时间也差不多了,如果您有意向支援,那就赶快行动吧。” “我明白了,的确有道理。我马上集结队伍集于我们与传媒区的交界边,随时进发。”芬恩未加过多思索,爽快的答应了洛云准备增援。 唇亡齿寒,虽然一直和谐的世界从没有这种担忧,但在如此形势下,还是会有人能迅速悟出这个道理。其中洛云是一个,他从芬恩的眼神中,同样读出了这层含义,或许芬恩能这般淡定而爽快,也有几分考虑落在“唇亡齿寒”上吧。 “那便有劳您了。”洛云道谢,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额外环节了,他继续道,“其实我们区总指挥所想告知您的就只有这么多,只是我还有一些个人想了解的情况,不知道您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芬恩嘴角上扬,洛云的客气带着几分恭敬,也难怪颜语乔会叫这样一个人来造访科研4区。 虽然事实上,颜语乔与洛云从来没见过面,但在芬恩看来,洛云的出现也必然是颜语乔亲选的使者。 “你请说吧,我尽量回答。” “请问你认为,反抗立场的人可以占据你们区的几成?而较于其他区域,你给你们区反抗势力的定位又是怎样的呢?” 这问题的确不是能轻易回答的,芬恩微皱着眉头,细细思索,他不仅思索着问题的答案,还有出题人的意图,而后者更令他更为苦恼。 而对于洛云突然自作主张地问出这样费解而意图不明的问题,魏凛灿也很震惊,虽然他听惯了洛云平时的“碎碎念”,但洛云可是从来没有在正经或公开的场合表露过他任何想法或是有任何偏离事情正常发展的行为。尽管他有特别的想法,他也不会破坏世事的运行发展,因为作为一个脱离当世人类群体的异类,他必须努力模仿当世正常人的生活。 而如今居然问出偏题的问题,和他的作风有相违背,即便当下人做出非常规举动也可以理解。 但芬恩倒没有魏凛灿式的顾虑,他只是一个劲地思考着如何答复。 “如果从人口登记上来说,科研4区有1/4的人参与了反抗,而归顺屠区一方的民众我们无法统计,但就观察推测,愿意保持原有生活而有’坐以待毙’想法的人应该占大多数。而区域1/4人口的规模,应该在区域中算中等偏上吧,毕竟这与区内民众本来意愿以及后续的动员宣传都有关系。” 也就是说,人们的确对屠区者是保有着恐惧之心的,并不会一边倒地选择归顺,同样也不会一边倒地选择反抗。 “那对屠区者,你的了解有多少?”听完,洛云马上跟进了下一个问题,争分夺秒般。 芬恩摇摇头,说道:“不瞒你说,并不了解。即便认真分析了他们前一次的屠区,我们仍所知甚少。从他们的总人数到人均实力,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很拼命的在战斗。” 为自己的生命而拼命吧,这点对大多数人而言,无论是反抗者还是归顺者都应该一样,生命作为他们最宝贵的东西,价值远高于一切,包括良心与人性。洛云暗自冷笑。 良心与人性?在这人与人毫不相干的世界,它们的意义低于生命貌似是必然的。 这是他一如先前突然的“猜想”,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不断相信这不是“猜想”,而是世界真相。 或许良心和人性的确是人该珍视的特性吧。 “科研区真的有实质性的研究突破吗?还是如屠区的广播者所说,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话锋一转,洛云将矛头指向了整个科研区。 “嗯,我也毫不掩饰地说吧,确实和广播者描述相差无几,虽然我们还在极其缓慢进步,但极其缓慢的进步或许就是一种退步吧,至少我在这一点上是这么认为的。”芬恩叹了口气,他感受到洛云亦如“审判者”提问的压迫力,几乎没有人敢直面这个问题。 “但对于大多一直待在科研区的人来说,已经不能更快了。”芬恩继续补充道,语气带着不甘。 会很不甘吧?明明已经做到极限,却仍是退步,并且现在还有个世界广播者往伤口上撒盐。 也不知道阻碍科学发展的究竟是什么,若是真实的学术领域瓶颈,发展缓慢倒也可以接受;但若是有什么人为造成的因素,那便不可容忍。 洛云虽然从未了解过科研,但作为教学区的一员,他很清楚地知道学术领域实实在在的瓶颈基本是不存在的,而人类自身的问题倒很容易有惊人的影响力。尽管内心希望着学术瓶颈的存在,但洛云还是更相信,这科学发展缓慢的责任,还得归结给人类自己的不上心。 真是可悲。洛云心里哀婉着,他甚至滋生了对屠区计划幕后主使的感激,若不是在改变世界的方式上自己完全不能苟同,或许自己能和他做朋友吧。 “那么多谢了,我已经没有其他问题了。”洛云说着,准备拉着一脸茫然的魏凛灿离开芬恩的房室。 “不歇息下吗,远道而来,旅途辛苦。”芬恩微笑挽留。 然而并非如此,洛云内心苦笑,昨天他们来到后就直接当旅游开始享受生活了,其实来这里拜访区域指挥才是意外之事。他婉言回拒,只想快点离开。 毕竟锅甩干净了,自己想了解的东西也稍作了打听,此地便不必久留,免得过了十点又要分一层锅。 “谢谢好意,我们就不留了。” “好,替我跟你们总指挥颜语乔道个好。真想见见他的真容啊。”芬恩将洛云与魏凛灿送到房室门口,进行道别。 “以后会有机会的,希望我们能顺利阻止屠区吧。”洛云礼貌性地答复,他自己虽在教学3区,却也没见过颜语乔一面,这一点上,他其实与芬恩同样期待。 “我相信今天传媒4区可以为我们的反抗阵营迎来第一场胜利。” 看起来,所有人都对传媒4区今天的作战信心满满。 洛云与魏凛灿二人离开房室,长舒一口气。其实没什么需要紧张的了,魏凛灿甚至还想着如果等下屠区还有直播,那现在还有时间买点零食饮料,找个舒适处观看观看乱战。 以牺牲生命献上的,无与伦比的演出。 此时,距离十点还有40分钟。 【第十七章】前奏 传媒2区的指挥中心,落座于原本就是该区的主要的媒体控制中心。 场地宽敞,卫生干净,设备先进,主指挥室有着大大小小五百余块屏幕,可同时实时传递播放相同及不同画面;也有许多高级控制设备,甚至常驻于此的暮客也未曾体验过。看着眼前花样的设施设备,他就热血沸腾,在日常中,他就很喜欢这种操纵的感觉。 而现在,这种有自我成就的操纵感被放大了千倍万倍,他手中掌握的,不仅仅为冰冷的机械,更有甚是40万的军队。 顷刻便可碾平一片区域的力量。 成就感的确十足,不过暮客并不会长久沉浸在这自我满足中,因为马上,就是自己大展手脚的时刻了,不辜负这40万兵权,成败在此一举。 半小时后,便是由自己主导的屠区行动,针对传媒4区的屠区行动。 说起来,自己曾到过传媒4区参观过,虽然建筑构造大体上与自己常驻的传媒2区无异,但其他方面却大相径庭。传媒4区的占地面积与人口都要比传媒2区多上不知多少,据前些年的统计,传媒4区的总人口数约为300万,除去最为核心而已被占据的传媒1区外,这个人口数在传媒区中可列前3;据说若不是最初划分区域时传媒4区比较落魄,2区这响当当的名号就归于它了。 而想到这里,暮客又心生余悸,说起来先前在感叹自己掌握的40万屠区者甚是恐怖,而单一个传媒4区便人口百万,虽然其中有归顺者,但反抗者的数量还是不可预知的。 “人类陷于死地而后生,归顺与反抗都离不开这个准则。”暮客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被赐予兵权的随后,幕后真正的主使说的一番话,“战争对于我们难免,可对于很多人而言,当免则免。有些地方固然有人数优势,但真正有心战斗的,绝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生命这一个理由;而有此念想者,才称得上参与战争的一员。” “你需要在意的,只有那些愿意用生命保全生命的人。” 究竟什么人是“愿意用生命保全生命的人”呢?虽然还难以参透,但想必这类人很少吧。凌扬平静心神,此刻不能灭自己威风,毕竟自己要面对的不过是散沙之辈,兵至自破,其实无需太多的顾虑。 更令人费解的是幕后主使规定的屠区时间。 暮客的确不会放过可争取的一分一秒,他早早准备好于今日十点,也就是时隔屠区整整三天的时间节点;而这个节点完美的被幕后主使所预料,并放出了世界广播。 幕后主使的操作令暮客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既然是主使的命令,那便不得不遵守了,只是这个策略就显得有失合理,难道杀人也要讲究礼仪谦让的吗? 不过刚正面未尝不可,毕竟实力就明摆着。 据行动计划,早在昨日,所有的屠区者应已然悄无声息地静候于传媒4区中心。 而现在已快演绎到最**,只需静候十点的到来,一声令下,且看风起云涌,胜负立分。 剩余的时间其实也不必太过紧张,就像候场看戏而已,轻松一点就好。心里虽然不断这般暗示自己,暮客身体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人生第一次需要如此在意一件事的成败吧。 思前想后,暮客决定再确认一次已完全沁入区内的各分队的情况。 私密的通讯线路连接,这是一个外人无法介入的频道,尽管就算是正常的联络也无需担心被监听或窃听,但保险起见,暮客还是事先叫人设计安排了这一手。 不可见的通讯网络,承载着不计其数的生命。 【第十八章】前奏 上24楼的电梯或许是洛云坐过最为漫长而紧张的电梯,而下24楼的电梯便是他坐过最自在轻松的电梯。 尽管电梯间是封闭的移动物块,洛云似乎还是感受到了清爽的上升气流。 二人再度走过光鲜亮丽的大厅,只是这一次,是满负任务完成的光荣感。路过前台的叶时雨时,忽然发现她正起身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副将要动身离开的架势。 不由自主的,魏凛灿上前搭话:“嗨,你这是要走了吗?” 叶时雨听到声音,把头抬起,发现是不久前刚见过面的两人,微笑道:“是呀,你们已经忙完了呀?” “对对对,你不用继续…待在这里了吗。”魏凛灿回答的架势像是兴奋得吐出舌头的哈巴狗。 “嗯呐,我其实刚刚你们来时就可以走的啦,正好遇到你们来,就推迟了一下。”叶时雨回复道,这时,魏凛灿才注意到前台多了一个人,估计是换班的吧,自己的注意力全在叶时雨身上了,的确忽略了还有其他人在的事实。 “既然我们事情都办完了,要不要随我们去吃个早茶?”魏凛灿一个挑眉,以为自己很帅。 被他的浮夸表情幽默到的叶时雨微笑,点了点头,“好呀,那我来带路吧。” 经叶时雨这么一提,魏凛灿这才醒悟这里不是教学3区,不是自己的主场,还邀请美女吃早茶,路都没有琢磨清楚。好在叶时雨善解人意,不然要出大洋相。 “那真是太感谢了。”洛云谢道,相比不停意欲献殷勤的魏凛灿,他更愿意在漂亮的女孩子面前表现矜持。 待叶时雨收拾好文件,三人便出发了。 “两位看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科研4区吧,或者说,是第一次来科研区?” 洛云和魏凛灿点点头,其实不只是科研区,教学区外的其他地方,他们都不曾涉足。 “那好的,我一路上和你们介绍一下吧,给你们当当这里的导游。”叶时雨笑着说,有这么个漂亮的随行导游,可会让周围人无比羡慕的呀。 魏凛灿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然而,洛云并没有立即应和,只是小声地提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这里的反抗进程。” 这句话很小声,仿佛是洛云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或许他也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只是确实有此疑问,只是想用音量掩盖过去,若是叶时雨没听到,那也就算了。 不过,叶时雨听见了,她掩着笑说:“那也没问题的呀,在你们上楼后,我也好好了解了一下我们这边的状况。和你们比起来,我真是太不称职了,明明是这里的一员,对本区进程了解的兴趣却不及你们,哈哈。” 魏凛灿狠狠捅了洛云一下,使了个凶狠的颜色,指责他破坏好事。 “等一下,你说你来自医疗卫生12区是吗?”洛云没有因为魏凛灿的阻止就停下来,反而进一步问道。 “是呀,我本来的兴趣是和医学相关的。”叶时雨回答道,她的容貌或许就是一方治愈疾病的良药。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远到此处来参与反抗呢?” 未等叶时雨开口,魏凛灿抢先答道:“或许是来科研4区旅游的时候发生了第一次屠区,像叶时雨这么貌美善良可爱的女生当然会想着怎么帮大家一起抵御屠区者啦!” 魏凛灿的抢答是为了不让洛云的连续提问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引得叶时雨紧张。 说完,魏凛灿又朝着叶时雨挑了下眉,很明显,他就想装个逼,等着叶时雨带着崇拜的眼神夸耀“哇,这你都知道”,然后潇洒地回答“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其实不是这样的,”叶时雨尴尬地笑笑,耸耸肩,脸上泛起红晕,“我是专门过来的,但是具体原因...” 她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云看出了她的为难,便也不再问下去,即便他的确对叶时雨这样的反应饱含疑问,但自己实在没法追问一个谁也不愿伤害的女孩。 “好吧,没事,不好说就不说了。”洛云终止了这个话题,“说起来,科研4区的人,也提心吊胆吧,周围区域都要一一遭殃了。” “还好吧,毕竟也不知道‘屠区’那边的指挥怎么想的,若是不停歇地疯狂进军,我们估计就完蛋了,但他们偏偏给了充足的喘息时间,让我们把反抗势力扩展到了一定规模,我们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喘息的时间吗?这的确是个疑点,洛云当然也有认真思考过,“屠区”应讲究速战速决,在极短时间内趁人们还没有过多的反应,迅速拓展范围,这才是上策。然而他们却甘愿把这进度放缓,是为了堂堂正正的一站吗?但或许在当世没有这个必要吧,人类哪会在意堂正与否啊,不过是一群生命至上主义的蠕虫罢了。 打仗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那你对科研4区这里的反抗现状又了解多少?” 听到了新的提问,叶时雨以手触唇,眼神上移,作出明显的思考状。反抗具体进程或许只有区域指挥了解得比较详细,而叶时雨这样的普通人,也许并不知道多少情况。 “具体数据的话我给不出来,但科研4区的参与反抗总人数应该不多;而我们的总指挥并没有组织很多次演说或是集会,反而还是继续研究着一些科研项目,近段时间依旧如往常一样招收志愿者。”叶时雨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她无缘由的,对洛云很是信任。 “还在做着兴趣使然的事吗?还真是悠闲。”魏凛灿调侃起来,“明明邻区都要打起来了,竟然没有过多动向?” “说到科研4区周围遭殃了,我也顺便说说这里的地理位置,不过就是很难直接比划啦。”介绍至地理,叶时雨边说边掏出手机,展示出世界地图,寻找到了科研4区的位置,递上前给洛云,准备结合地图一起解说。 洛云笑着接过手机,本来只是想胡乱的看上两眼,毕竟解说的关注点应该要在口述上,地图只是辅助作用…… 突然,有什么刺激了一下洛云的视觉神经,进而扩散至大脑。他不禁将已经离开手机屏幕的视线又拉了回去。 科研4区的位置。 手机地图中,不同的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出,而洛云下意识的,将已被占领的传媒1、2区,及下一个目标传媒4区归为一色。那么结果便是—— 三个方向围堵科研4区。 如此天然的地理战位,对手的幕后主使竟没有注意到。 或许,并非没有注意到。 一直以来,大家都被牵着鼻子走。在揣测敌人的目标时,优越的地理可以带来的进攻优势完全被忽略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屠区后涌现的一大群智者,也不免难以主动去考虑敌人幕后主使从未暴露过的心机。 洛云只知道科研4区与传媒2区是邻区,但没想到,它竟然与传媒1区和传媒4区也同为邻区,果然地理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 “科研4区...”叶时雨还在准备稍微做些介绍,尚没有发现洛云已是额头青筋暴起,身子微微颤抖起来,虽是意识清醒,但似乎已经被莫名的压迫感遍及全身。 距离屠区还有20分钟。 当受骗者恍然醒悟,骗局已经无法停止了。 【第十九章】前奏 “什么!” 传媒2区的总指挥室里爆发出刺耳而声嘶力竭的吼声,混杂着愤怒与害怕。 当暮客决定最后一次联系作战前线,结果却令他大惊失色。 本应是所有人完美就位,只等进攻命令到来,便可横扫过去的局面,却在这最后关头才发现一切计划都没有实现。 第一个联系上的屠区分指挥,按照计划,此刻应完全渗透至传媒4区中心地段的东北区,在那里静候进攻指令。然而,联系上后,他的回复竟是“已抵达传媒4区边缘地段”。 这彻底与暮客原先做好的作战计划违背。 不可能啊,此前明明有多次强调这次的战术是由内向外,堂堂一个指挥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不过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距离预定的屠区时间所剩无几,暮客能做到的,也不过只剩愤怒与咆哮。 “带着你的人,立刻回到中心地段!”他发飙似地怒吼。 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一个分指挥至少掌握着千人,集体向中心地段移动定然会让该区的民众有所察觉,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了,时间已经是不允许了。 他自己也十分清楚,位处东北方向的屠区者已经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抵达计划中的区域中心。 然而,更令他愤怒的事正在发生。 “恕难从命。”本应严格听命于暮客的屠区指挥口中,蹦出清晰的字句。 四字铿锵,像无情重炮轰击在了暮客脑子里。望着挂断的电话,他愤怒地拍案而起,双拳砸在控制台上。 短暂平复后,他开始确认其他指挥的情况,毕竟如果只是少一支部队其实并不影响大局。 “报告你的位置。” “已抵达传媒4区边缘地段。” 边缘地段?这些指挥到底都在执行什么锤子命令?明明说得很清楚是要打一个里应外合的战术啊! “现在!马上!立刻!滚回中心地段!” “恕难从命。” 又一次重复的回答,甚至连字句都没换的机械式答复,将暮客摧毁得体无完肤。 这还把不把自己这个总指挥放在眼里。他感受到自己被架空了,或许那些指挥根本认为自己的策略是垃圾,私下里独行一套新计划。 但这也只是他恼怒招致的猜想,他心里还是希望着这一切都是信息传递失误导致的。 继续联系其余各指挥,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恕难从命”。 可恶啊! 几经打击,暮客已不再对这些分指挥抱有期望;已经完蛋了,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人数的碾压之势其实根本不需要战术支撑了。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预设的真正计划。 在平复心境后,暮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他的所思所想令他不禁颤抖起来。 伴随着凄惨而力竭的笑声,时刻移位十点,噩梦来临。 【第二十章】逃生 科研4区才是待宰的羔羊! 洛云颤抖着,定下神来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点还有十六分钟。通知科研4区的指挥芬恩?不可能的,光以最快速度赶到他所在的建筑,再乘上电梯到他所在的楼层都要花上十多分钟,他再调兵遣将已经完全赶不及了。靠,为什么之前没记得要个他的电话方便联系啊,虽然就算真能联系上也来不及了。 总之就是来不及了! 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是有必要的,但却因为一个“传媒4区驻民激增”的情报使自己打消了一切念头。 屠区者的幕后主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洛云耳边回荡着虚无的嘲笑声。 “洛云?”叶时雨看着洛云待在原地,疑惑地叫了他一声,她刚刚还在介绍着科研4区的地理位置,忽然发现愣住的洛云。 洛云没有听见呼喊,满脑子都还是“果然还是就这么跑吧”,但是区边缘现在肯定已经集结好了屠区者规模庞大的部队,所以果然是完蛋了么? “洛云!”魏凛灿提起沙包大的拳头猛地就是一拳击向洛云背上部,将他打醒。 洛云终于从紧张的自我思考中解脱,抖着声音将这个重要信息传递给魏凛灿和叶时雨。 “屠区的下一个目标,不是传媒4区,是我们。”洛云捂着受击打处,忍着刚被击打的痛楚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们?教学3区?”魏凛灿舒展挥舞着拳头,不解。 “科研4区吧,对吧。”叶时雨语气里带着疑惑,微微有一丝惊慌,但依旧柔和亲切。她从洛云的神情里判断出他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危言耸听;没有缘由的,她极度的相信这个只认识了十几分钟的陌生人。 似乎,洛云身上绽放着一种“救世主”的亮光。 当然,魏凛灿和洛云自己都看不见这并不存在的亮光。 “对。我知道我突然这么说很奇怪,但现在是必须争分夺秒的时刻。”洛云极力平复着语气,甚至还想挤出笑脸,但慌张而痉挛的面部肌肉早已不听使唤。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更信任自己,他做出这个判断依旧是无根据的,但他又确信科研4区就是敌人的目标。 十点过后的确可以验证这个判断正确与否,但那时候会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来不及了啊。 “所以怎么办,要告诉指挥吗?”叶时雨也有些惊慌,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等等等等,”魏凛灿打断,看向叶时雨,“你先冷静,明明刚刚还在愉快地旅游,怎么突然就顺着洛云说起来了,他紧张都是没来由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神经质,其实或许情况…没有那么严重是吧?” 魏凛灿瞥了一眼洛云,却发现这个从来都不紧不慢的异类居然额头冒出了冷汗。 “不,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只是简单理会魏凛灿,洛云便转向了叶时雨这边,将她手机里地图放大,呈现科研4区的路线地图,精确到每一条巷道。他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到一条完美的逃生路径。 “洛云,别这样啊!解释一下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啊!”魏凛灿高呼。 叶时雨将食指轻置于唇前,对着魏凛灿,比了个“不要说话”。 魏凛灿赶紧闭上嘴巴,眼睛瞪大地看着叶时雨。真是性感动人的嘴唇啊,明明没有涂抹口红的痕迹,却粉嫩润泽。 不过好像现在不是欣赏这个的时候… 三人都沉默着,气氛愈发紧张,即便他们的周围,是还愉快着继续做自己事情的人群。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脖颈已经架上了死神的镰刀。 沉寂的一分钟后,洛云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路线,“这条路线去往区外距离较短而又极窄,方便逃生,屠区的那帮人即便封路堵截也不会有大量人力会出现在这条路径上,虽说这对我们的逃生速度也有限制,不过终究最为安全。” “什么?逃生?”魏凛灿瞪大了眼。 “没错,现在还未到十点,但屠区者肯定已经遍布传媒1、2、4区边缘,等待最后的进攻指令。” 叶时雨点点头,她看样子是明白了洛云的思考,便把头摆向魏凛灿:“我大致能理解洛云认为科研4区是真正目标的原因了,因为位置,科研4区被三个传媒区夹于中心,传媒1、2区进军方便且不说,而佯攻目标传媒4区近期必然有大量兵力入驻,若转而攻击科研4区,那正是形成三面夹击。” 听着叶时雨的解释,魏凛灿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能逃生,这只能等死吧?! “这不是出尔反尔吗?”魏凛灿大叫着,带着一股不服气的怒火,“明明说好目标是传媒4区的!” “什么出尔反尔,别人根本没说要打哪里!是我们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们要屠传媒4区!这口锅只能由我们自己来背!”洛云叫停魏凛灿,“况且屠区这种事本来就讲究策略,我们自己考虑不周,怎么能怪别人阴险呢?” 魏凛灿被洛云骂得不敢轻易出声。 “所以说…我们就这样直接向外跑?”叶时雨再度确认道。 “没错,如果屠区的时间是准确的话,也就是十点,我们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了。” “但是无论有没有人组织,反抗依然是可以进行的,不是吗?”很明显,叶时雨并不想放弃科研4区而独自逃走,不过她说的话或许不无道理,即便没有完美的应对策略,但反抗队伍依旧有作战能力。 精彩的想法,只可惜,在当下的世界并不合理。 “你认为反抗者就这么愿意浴血奋战?醒醒吧!他们就是摇摆不定的两头草,为求保全生命选择优势策略。先前因为多数人叫嚣着反抗,似乎拥有强大的势力,于是人们自然投身加入;但现在呢?兵临区外,我们就是瓮中鳖,还会有多少人拼死作战?” 洛云爆发出一阵略带苦笑的嘶吼,他已经不在意眼前是多么动人的女生,完全卸下自己的形象,只为让她明白她的想法在当下是有多么愚蠢。 他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一切行动的初衷不过是不想死在这里。 反抗?送命的事为什么要去做? 叶时雨被洛云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答不上话来。 “在这自保亦难的境地,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生命,而你也不要再去想着尝试留在这里。”洛云语气淡下来,叶时雨能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在他看来值得崇敬与赞扬,但正因如此,正因现在世界缺少能想她这般考虑的人,他更不能在她的幻想里等死。 所谓医者仁心,叶时雨或许的确已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有人在乎。 “活下去。”洛云一字一顿地说,与叶时雨四目相视,“你的兴趣是医学,想治病救人吗?活下去,才能救更多的人。” 坚毅的眼神刺激着叶时雨每一根神经,其实她早已经被说服了,只是她难以动弹,仿佛陷入泥沼,罪恶的污泥试图将其拽入无止境的沼底,而有人死死地拉住她,强壮有力而温暖,又奋力地将她救出。 相比之下,洛云的逃生思维的确低劣,但这才是上上之策。 逃跑并不可耻,何况于当下已是待宰羔羊。 “好。”叶时雨轻声回复道。 魏凛灿起初还想骂洛云智障,但经历了他的怒吼,这是连自己也从没见过的怒吼,那是一头发疯的雄狮,尽管身形上是瘦弱不堪的雄狮,但情绪爆发的态势依然向所有人宣告着他所说并非玩笑之事。 魏凛灿便也开始慌张起来,彻底的信任了洛云的判断。 “那还等什么?跑啊!”魏凛灿大叫着,丝毫不顾及旁人异样的眼神。起初他对逃跑最为困惑,现在倒第一个急的跟要投胎似的要逃跑。 洛云转身欲跟上已经冲出一大截的魏凛灿,却被叶时雨伸手拉住。 轻柔如纱,润滑似水。叶时雨的手触到洛云,让洛云不禁麻木了一下,的确是她拉住了自己。 “等一下,有一件东西,我务必要带走。” “我说姐姐啊,现在就不要有这样的执念啦。你看我们也没拿行李,我行李里还有我穿着最舒适的几条内裤啊,没有它们,我睡觉都不安稳。但现在我果断放弃它们了啊。要带东西也要看时候对不对,命都没了,要东西何用。”魏凛灿在前头苦苦呐喊。 “是什么东西,方便说吗?”虽然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但洛云还是选择耐心地继续问叶时雨道。 “其实...这正是我特意前来科研4区登记反抗的原因。对不起,之前没有告诉你们,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了。” “那是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一件东西,涉及‘科学禁区’,虽然具体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叶时雨越说越脱力,似乎有什么在牵动着她,阻止着她继续说下去。 “科学禁区”。 而洛云听后为之一怔,就连魏凛灿也不再多言。 科学禁区。这个厚重的字眼完全镇住了两人的行动。没有人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关于它的传闻却充斥着每一个人的生活。 又或者说,它是一个所有当世人都敬畏却无以了解的存在。 “科学禁区”顾名思义,就是科学研究上一个禁止进行的地方,至于这项禁令由谁提出,由何时提出,都无人知晓,而的确貌似自人类发展以来,就无人涉足这块研究区域。传闻也是神乎其神,而即便是十足的好奇心也未曾引导人类突破“禁区”。 它似乎自带天然的屏障,阻隔了一切妄图涉及此领域的非分念想。即便清楚“科学禁区”存在的人都对其神秘甚是在意,但都只停留于在意与传播言论。没有人真正清楚“禁区”限制的是什么,因为所有的科学研究都貌似自动避开了这一部分。 与其说是“禁区”,不如说更像是世界上唯有神能独享的知识。 听叶时雨这样说来,“科学禁区”竟然存在类似文件形式?这恐怕是世纪玩笑吧? 虽然对其一无所知,但不论是谁,都会给予“科学禁区”最崇高的敬意甚至畏惧,包括“异类”洛云。 就像面对海洋和宇宙,遥远而深邃的东西令人向往,却总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着敬畏。 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叶时雨提到了“家族世代守护”这个概念,这在当下世界是不符合常理的。原因其一在于“家族”这个概念对于当世人而言完全是一个全新的存在,没人真正理解这是什么概念,即便是将其阐述出来的叶时雨也亦然;其二“世代守护”有违兴趣主导生活的原则,就好像叶时雨常驻医疗卫生区,甚至对“科学禁区”本身内容没有半毛钱了解,却要守护这种东西,固然绝非其本人兴趣所致。 这里面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难道叶时雨也是“异类”?洛云心生疑问,却也不会立下判定,况且现在重点不在这里。 潜意识驱使,洛云认为若是对“科学禁区”置之不理,日后必然会酿成大祸。已经没时间考虑叶时雨持有的文件是真是假了。 她没有必要编造一个自己都叙述不清的谎言。 “科学禁区,在哪?”洛云问道,他这么问并不是对所谓的“文件”有什么念想,只是觉得这意义非凡,有必要带上再展开逃亡。 能让叶时雨放弃在医疗卫生12区安逸生活,跑来科研4区,就足以证明她欲守护之物的价值。无论她所拥有的“科学禁区”是否为真,现在看来一起带走是必然选择。毕竟不带上,叶时雨应该是不会走的,因为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但为什么又一定要带上叶时雨逃亡呢?抛下她就等于可以节省拿“科学禁区”的时间,而这看上去微不足道的时间或许能将生存概率大大提升。 但这是不可能的,洛云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行动。他不是能将外事外人置身己外的“正常人”,他是异类,他是一定会莫名其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对人施以援手的异类! “在我的住处,”叶时雨加快了语速,“跟我来。” 两人快步跟上叶时雨,去往她的住处。他们都很清楚,此时一去,必然无法赶在十点前按线路出逃,但依旧义无反顾,同时,三人也在默默祈祷这“科学禁区”的文件不要是什么毫无价值的垃圾,即便听上去太像假的了。 叶时雨的住处可以说是位于中心地段的中心,彻彻底底的又将他们的生存几率下降了几分。和预想中一样,住所并不会非常华丽,只是简单的布置,提供个休息的场所罢了。东西摆放得极其整齐,所有物件位归何处一目了然,空间虽小,却也舒适宜人,当然这是针对只有一个人而言。 进入房间,洛云和魏凛灿还在仔细参观着居室,叶时雨便快步上前将床一并掀开,底下暴露出一个看上去十分古老而厚实的黑箱子,表面并没有灰尘密布,看来还是经常会有意的打扫一番。 叶时雨咬着嘴唇,似乎使了很大的劲才将箱子抽出,放于跟前,拍了拍,微微喘着说:“呐,这就是‘科学禁区’啦,和你们想象的一样吗?” “别管一不一样了,拿到就快跑吧!”跑了一路的洛云明显体力不支,他仍喘着气继续喊着“跑”,即便相较性别为女的叶时雨,体力上他也甘拜下风,他能坚持到现在也完全是依靠求生的本能。 至于叶时雨拿到的“科学禁区”黑箱,也难怪可以“世代守护”,这有些年代的箱子真的就是传家宝一样的东西啊?话说怎么不储存为数据保留?还有这东西就这样保留还一直神秘至今?见过实物,洛云脑子炸开了花,无数的困惑浮出脑海。 先活命啊!别想那么多了! “跑呀!我早就准备好了!”魏凛灿大喝一声,提起叶时雨搬出的箱子箱子撒腿就跑。他活像个脱缰的野狗,不顾一切地开道飞奔。 洛云与叶时雨见状,赶忙起身跟上。 十点如约而至,噩梦来临。 虽然这中心地段还完全没有迹象,但洛云敢肯定屠区已经开始,而根据科研4区的大小,一个半小时内,中心地段也将变成血海。 三人冲出住处,按原定路线跑去。魏凛灿提着箱子,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手机循着洛云勾勒的路线,他的后方,叶时雨和洛云正尽力追赶。 魏凛灿还真是运动奇才啊,提这个这么重的箱子还跑得飞快。洛云不禁感叹,他竭尽全力地奔跑,速度也不及负重的魏凛灿。甚至也不如作为女生的叶时雨。 正跑动途中,区内广播忽然作响,内容三人不必听便可猜到,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广播就像是审判书。 “人类,很高兴与你们再会,希望这一次你们有所准备。” 有个锤子准备!这是**裸的嘲讽!所有做好准备的人都在你不会侵略的传媒4区! “我不愿见到你们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反抗,就好好和屠区的队伍大战一场;归顺,就好好举起白旗与屠区者一起呐喊;不允许除此以外的人存在,若是存在,即刻消灭。” “那么这一次的幸运区域,会是哪呢?” 仅仅是两三句话,街上的状况便与先前大不相同。人们从自我的生活中脱出身来,尽管先前曾已听闻这样的广播,但如今再一次响起,人们还是不由自主地驻足聆听这震撼之音。 屠区的宣告,而究极这一次,是不是自己的亡命之日。人们心悬喉处,紧张地等待,等待着屠区的最终目标揭晓,就像等候彩票摇奖结果的彩民,只是摇出的结果紧系的是生存与否。 人就喜欢去担忧不必要的担忧,就像现在,人们担心着“开奖”开到自己的区域,但即便就是目标落到自己的区域,他们依旧无能为力。 这些人,也就是大部分的当世人,就是这般苟且地活着,死亡对他们来说就是近在眼前,祈祷的最佳结局也不过死亡的稍微延迟。 而“彩民们”终于迎来了“开奖时刻”。 “请允许我以科研4区为舞台,再一次向各位展示时代改变所需经历的‘艺术’。” 广播结束后,余音仍萦绕在人们耳畔,惊恐地静默在原地数秒后,所有科研4区的人开始仓皇而无目的地奔散,哀嚎与谩骂四起。 尤其,科研4区的反抗者陷入了集体茫然,无论是听从指挥还是自行判断,他们都彻底失算了,完全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别人口中的肥肉。 而已然不迷茫的洛云、魏凛灿、叶时雨三人,正一刻不停地向外逃去,他们飞速钻进了街头无人使用的共享汽车。在屠区进程未迅速推进前,还是可以使用交通工具逃离,到达指定巷道后再徒步快行。 然而,三人上车都没有坐到主驾驶的位置,面面相觑。 “开车确实快,但我们没有驾照啊!”上了车魏凛灿向洛云吼道。 “没有就不能开了吗?随便摆弄摆弄啊!”洛云回吼。虽然这么说,他也没有主动去“摆弄”。 一心逃命,却忘了自己不会使用最实用的交通工具。 因为在教学区基本不用长距离出行,故而他们二人没有学习开车的必要,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还真是多一个技能多一条生路啊。 “我来吧。”叶时雨不等二人争执,迅速换至前座。 “哇,你会开车?!”魏凛灿惊叹道。 “会一点点吧。” 麻利挂档,轰动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射出,路面上杂乱无章,人群逃窜,车辆横停。叶时雨脸上不见半点惧色,从容不迫,双手飞速拨动方向盘,刹车一松一紧,行云流水,穿梭在人海和车海间。 洛云和魏凛灿都眼睛瞪大,紧张盯着前方的路,屏息无言,心提到嗓子眼,他们紧紧拽住刚系好的安全带。这叫“会一点点”?这车技也厉害得离谱了吧。漂移和拐弯起速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比自己游戏厅里玩得还溜。 无视交通规则,无视其他车辆阻隔,虽说车技了得,不过叶时雨看起来也是个暴力司机,没路而无法通过操作弥补的位置便加速冲过去,没有丝毫迟疑。 “芬恩开始群发消息了,反抗队紧急应战了...不过好像最外围的防御已经被屠区者清理干净了。”叶时雨摇了摇自己手机,故作轻松,语气里却满是痛苦。 “开车…不能看手机的吧…”魏凛灿弱声提醒道,刚说完便被洛云抽了一耳光。 “这种时候再守那么多琐碎的规矩就没命啦。”洛云道,“反抗队能紧急集结固然好,但被歼灭也是在意料之中,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叶时雨哽咽一下,她知道洛云说的是她不愿承认的事实,打无准备之仗,反抗的确只是无谓的挣扎,当然会被碾干净啊,毫无准备地与准备充分的屠区者战斗,不被打得落花流水那科研4区都可谓是人均拳王了。 只是,如果再多考虑一些,再快一些通知更多人、或是再强一些,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生命在今日长眠。 虽然现在他们自己也生死未卜。 行车约莫三十分钟,车子沿路线行至了一处小道口,洛云极速喊停,三人开始转为步行前进。按照洛云的预料,屠区的进程马上将至,再行车便会被敌人前进车队碾成粉碎。 “再往前就要迎面撞上屠区的大部队了,现在转小路走,尽量绕开屠区者前进。”洛云说道,率先下车。 “真的绕得开吗?如果这么轻易就能绕开的话,整个区的人都选择小路逃跑不就好了吗?”魏凛灿提着箱子跳下车,看着狭窄的小道,不禁吐槽。 “绕得开当然最好,绕不开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吧...” 屠区为圈式向内收缩,而即便自己找到了薄弱的一处作为突破,但必然还是要经历恶斗。洛云提醒魏凛灿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现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已经是最优路径了。”提醒完魏凛灿,洛云又对叶时雨说道。 “嗯嗯,我相信你们,也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顺利逃出去的。”叶时雨握拳腾臂,示意有自信。 三人小心翼翼而并不减慢前行速度地沿路线前进。这条路不愧是最安全之路,就是在房屋间的夹层,垃圾布满道路,臭味令人作呕,行进偶尔还能看见老鼠野猫;整条路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太阳照射,彻头彻尾的阴暗,不集中注意力就容易一脚踏进垃圾堆里拔不出来。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怨言了,能活着就不错了;这已然是区域规划中极为少有的窄小巷道了。 而他们的周侧,便是一些街道,他们可以明显听到叫喊、喇叭、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混杂一起。而愈往前行,声音愈大。 紧张令人身体脱力,汗流不止。 终于,一阵整齐划一的发动机轰鸣声迎来,其中掺夹着拼杀的呐喊和求饶声,更细细去听,甚至还有血流失的声音、骨头粉碎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如死亡丧钟,穿透骨髓,直击灵魂,无需目视,仅需耳闻便能领会到死神降临,时间仿佛放慢,鲜活的生命惨遭折磨、宰割,一切清晰明朗。 血滴滑落,血泊喷涌,死人放大的瞳孔,满是疮痍的身躯;何其残忍,虽不见证而胜见证,令人震撼万分。 三人仍在摸索着前行,静默无言,把周围一切听在耳里,屏息凝神,尽量不去思索这恐惧。然而脑子里仍不可避免地进行脑补,光是如此,就令人战栗。 记忆中上一次公布的屠区视频里的画面在他们脑海里来回滚动,洛云与魏凛灿还好,在看直播时互相在身边,能吐槽能减轻恐惧,而叶时雨似乎就没这么幸运,光是回忆就令她恶心,如果没有洛云先前叙说的言语鼓励作支撑,她很可能即便身体有力气也会麻木而不能移动。 魏凛灿身体素质最好,为开道先锋,却也不禁把脚步愈放愈缓,他将箱子交给了身后的洛云,后者提着箱子和叶时雨紧跟其后;虽然洛云体力很难支撑,但他还是憋着让自己不喘出声来。因为或许马上,就是要拼死一搏的时机。 一呼一吸或许都会成为暴露自己的关键。 拐角声音稀碎。 洛云和叶时雨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魏凛灿忽而猛地一个箭步上前,手肘开路,奔着墙体而上。 就在他触墙之际,拐角处冒出一个着装随意的大汉,他手里还持着一把尖锐的西瓜刀,而他拐弯的时机恰好将头送向了跃起的魏凛灿的手肘,在他眼露杀气的一瞬间,头颅便被肘与墙体挤压碾碎,刹那他人便失去了意识,西瓜刀应声落地。 洛云和叶时雨被这气势震住,微微退了几步,惊讶地看着身手敏捷的魏凛灿。 魏凛灿将拐角相遇之人的西瓜刀拔出,扔到一边,回头向后方二人比了个大拇指,略带看上去就像装的微笑。随后比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头探出拐角。 然而这一探差点就是人头落地,拐角的一头,还有一个身材体型与之前被击倒之人相似的暴徒正举刀砍下;说时迟,那时快,魏凛灿直接一个顺势的后摔,躲过砍击,然后双手撑在脑后,径直就飞起一脚揣在那因顺着刀砍下而伏身之人的脸上,将他击退而撞在墙上。 紧接着,魏凛灿立即起身,上去朝着他脸又是全力一脚,将他踢晕。 “还可以吧…”魏凛灿扭过头,看着后面惊愕的两人,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喘息。 确实是很帅很流畅的动作,魏凛灿有资本装这个逼。 “你…真的是魏凛灿?这也太夸张了吧。”洛云小声惊叹,完全不敢相信之前还是个混子模样的魏凛灿如今却化身救世主。 叶时雨忽而把眼睛看向洛云,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被这样的目光所视,洛云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知道叶时雨是在期待自己也是个和魏凛灿一样的强大战士,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他摇了摇手,说道:“我检举,我是废物,不会战斗...” 叶时雨噗嗤一笑,这便是在如此紧张氛围下的一点轻松,洛云的反应有些滑稽,完全不像他所一直演绎的矜持男生。 洛云赶紧转移话题,向魏凛灿发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啦?” 他知道魏凛灿身体素质好,但也不可能预料到他打人竟有这般实力,而且不是只懂得使力那种,他的一招一式看起来都有做过精细打算。 “还好我对动作片感兴趣,学了不少里面的格斗技巧。”魏凛灿自豪的说着,“不过没想到这么实用。” 天呐…这要是错一步都可能被砍死了,还能这么悠哉地说看电影模仿的,还笑的出来,傻子吧?洛云惊出一声冷汗,好在有惊无险。 其实魏凛灿也只是嘴上说得胸有成竹,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心有余悸。他使劲攥紧了拳头,继续示意后面的两人跟上。屠区干净利落,是不可能仅仅限于刚才的进攻,还是要时刻提防。 过了拐角,道路变得稍微宽阔起来,不过依旧是巷道,并无实质性改观。 三人见路较为宽阔,加快了步伐,毕竟道路越宽阔实则越危险。 果不其然,行至中途,窄道的尽头便闪现出五六个人影。在这个距离下,朝三人走来的人群的面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与先前在视频中看到的基本相似,这群人恰如行尸走肉般,虽是正常人的外表,却不让人感觉得到任何生气,形如僵尸。他们均手持大大小小的锐器,身材状况不一,壮则看起来能一拳打死牛,瘦则皮包骨头,但皆面目狰狞,像是故意做出这副惊悚的表情。 他们躯体青筋外显,眼神迷离,正明白地反映着他们的嗜血成性、杀人如麻。 “妈的,过不去了。”魏凛灿啐了一口唾沫,微微后退,同时伸出右手示意后面二人后撤。 后方的洛云和叶时雨见状也立刻领会其意,此路不通,还得曲境折跃。 叶时雨轻蹬两步,转身欲跑,这一转身,忽然见到身后之前被肘击击晕的大汉已然提刀奔来,不禁一个踉跄,失声叫了出来。 被踉跄撞到的洛云闻声回头,直接目睹了那如饿虎扑食般的大汉提着西瓜刀飞身而下,直抵叶时雨。还未来得及反应,洛云便将她扶住,又立刻回转踏步,欲举着箱子挡在她前面。 闭眼再睁,洛云已是惊得四肢发麻,然而自己安然无恙。原来魏凛灿在这情急关头,直接跃起飞踢,把扑上前的大汉又踹了回去,不过这一踹倒没有明显的伤害,只是将其暂时击退而已。 “被我那样肘击了还能那么快站起来,怪物吧,电影都没这么假!”魏凛灿飞踢出去后,自己人也重重摔在叶时雨跟前,但此刻他已经遗忘疼痛了。而不仅是被肘击的大汉,另一个大汉也挺身站起。 “天哪,这韧性不是人能有的吧,给点面子乖乖躺着不好吗,这么快就爬起来。”魏凛灿苦苦吐槽,现在也只能苦中作作乐罢。 两面受敌,而别无其他出路,三人陷入绝境,何以绝处逢生。 “洛云,你说,往那边走?”魏凛灿爬起,一改嬉笑作风,严肃地对洛云问道。此时,他已经从心底里完全接受洛云的判断,就算洛云说原地不动,他也一定会照办。 “沿路前进。”洛云果决地说道。 原路回退则需要处理两人,相较前进所需面对的五六人要合理,但若是原路返回,那就是往坑里跳,最终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人数多少的问题了。 “好,听你的。”魏凛灿微笑道,把手扶在洛云肩上,然后用力一拍,“你听着,我知道你脑子转得快,但现在要拼力气的事,还是得听我的。等下听我号令,你们就直直往前冲,什么也别管,把前面的障碍尽全力推开就好,明白了吗?” 魏凛灿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叶时雨。她作为一个女生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失声疯狂惊叫已经很优秀了。 接收到魏凛灿的告诫,洛云与叶时雨点头,已然做好了准备。 魏凛灿继续侧过身,头探到洛云肩边,轻声耳语:“还有一点,你给我听好了。无论如何,受伤的都只能是你我。” “我不管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你都必须给我站出来。” 字字坚韧,深入骨髓。 耳语过后,魏凛灿抬起头,看向二人,点点头,微微笑,便面朝道路前方。 他似乎彻底地脱胎换骨,突然转变成一个勇气爆棚的战士。 敌人的人数或许不只五六人,但终究没有把路覆盖得满满当当,总人数也不会过于出乎意料;敌人均有可致命的锐器,不可作持久战,速战而逃为上策;距此路尽头又一拐角十余米,大跨步七步可至。 随着带头者的嘶吼,路前方的人群愤怒地朝三人冲来,绝不会手下留情。与此同时,三人后方的两名屠区者也再度奔来。 就是现在! “跑!”魏凛灿身有颤抖,但声音平稳而刚劲有力。 话音如冲锋号角,魏凛灿打作头阵冲锋,洛云把箱子朝前举起,意欲抵挡来自面前的伤害;其身后紧跟着叶时雨。三人的身形看上去都并不适合战斗,穿越这十余人的锐器森林看上去俨然不可能。 即刻进入人堆的瞬间,洛云突然回首,解放一只举箱子的手紧紧的牵住叶时雨前摆的手,使劲一拉,将叶时雨拉到自己旁侧,然后继续飞驰起来。 “把头低下,跟着我!” 受伤的只能是你我。 真是可笑!一向滑稽的魏凛灿怎么会说出这么无畏的话?这种时候还想着在叶时雨面前装逼?说着这么羞耻的话一点也不帅好吗!对于正常人来说,活命可比装逼要来得优先才对! 咆哮着进入人堆,鲜血四起,洛云能明显的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却不知位源何处,只是痛,只有痛,他能感觉到血滴划过脸庞,滑过身体,冰凉而涩。 他不断地嘶吼着,通过狂躁的声音给予自己勇气,忘却痛苦,冲出困境。 这是洛云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惊恐的感觉,疼痛在淹没他的意识,然而意志始终支持着他清醒。即便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条件反射般的,总是奋力挡下每一次目标是叶时雨的攻击,虽然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挡下,但他绝对竭尽全力的去做了。 王八蛋魏凛灿!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叶时雨受伤的! 不知如此过了多久,或许仅有几秒钟,但已然如度过一生般的体验。洛云还在奋力向前突进,却被死死的拽住。 仿若骑手使劲压住缰绳停下发疯的奔马。 他清醒过来,意识灌及全身,四肢渐渐感觉到温度,他猛地停下脚步,四周已不见人群。 不及察看自身状况,回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白皙如初、依旧完美无瑕的叶时雨的躯体,没有受伤,只是染上了少许罪恶的血红。 没有受伤吗,真是太好了。 看样子是顺利突破了屠区者的包围,虽然心里仍然后怕,但这比想象中要容易不少。 如释重负的洛云舒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脱离危险了么。”洛云咳嗽一声,喘着气问道。 “你在干什么...” 叶时雨轻柔却夹带着愤怒的声音划破虚伪的安宁。 洛云被透彻心扉的声音震住,他抬起头,一阵凄厉刺穿眼眸。 那是悲伤至愤怒的叶时雨,眼角已涌出泪花,那并不能用漂亮形容,因为“漂亮”是美好的形容词,但现在却要形容悲怆。如果大自然会悲伤地哭泣,那定是昏暗天空下起的细雨,刮上冷风,虽非极端,却引人共鸣;而叶时雨的悲伤,便就是这般引人深思而忏悔。 没有人能抵御天使的眼泪。 洛云不知所措,不知所言,但他忏悔,他感到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女孩子的眼泪是这世上最圣洁的尤物,而催生它们的,却或许是世上最深沉的罪恶。 但究竟是什么错误呢? 如果魏凛灿在,或许就能解答这种情感问题,他毕竟是个搭讪八卦奇才。等一下,魏凛灿呢?洛云惊慌的反顾四周,不见昔日好友的身影。 他幡然醒悟。 引得叶时雨哭泣的错误便是魏凛灿啊!魏凛灿还在那堆不要命的屠区者人堆里! 等一下,他当时说的是“听我号令,你们就直直往前冲”,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从人堆里出来。 操!你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能像个只顾自己生命的正常人啊!你这样做就以为我们会感谢你吗? 洛云崩溃了,他痛苦地在自己心里叫骂着,他耳朵出现了强烈的耳鸣,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一直以来,他对魏凛灿的态度都不是很好,毕竟魏凛灿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谐星,总是滑稽可笑,不做正事,不明局势;然而在这个关头,洛云才意识到魏凛灿同样是那个支撑着自己度过无聊日月的重要陪伴者。 他的生命就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样存在,不可抛弃。 但自己又能做什么,回去?回去又能做什么? 或许现在拼尽全力地逃跑才是上策,魏凛灿就算能拖住那帮暴徒,也仅仅争取短暂而宝贵的时间。 还在这么想着,洛云身体却已经自然行动,他将箱子放在叶时雨跟前,直接欲朝着原路奔跑。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上不上策啊!妈的,狗东西知道逞能,但也要看看是在谁面前逞能! 当世的正常人会选择自己心目中最理性最合理的选项作为行动方针,但洛云不一定如此,理性与理智不是他思维与行动的纽带。 尽管身上各处又开始疯狂作痛,但此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带着箱子,往区外跑!”他头也不回地朝叶时雨咆哮,如江河入海激荡山石般凶猛。 别想就这么容易死了!短命鬼! 别想就这么容易死了!明明是我执意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的! “但是…”叶时雨带着哭腔,却也嘶叫着。 她的心情或许和洛云是一样的。她或是一位护士,或是一位医生,她不愿看见明明可以紧握的生命轻易流逝,但她同样害怕着。 屠区者是血腥残忍的,之所以叶时雨选择了反抗,正是出于对作为医者,对生命自然的敬畏。 她未松开洛云紧握着的她的手,反而是在此刻紧紧握住。她不希望、也不敢想象洛云再置身危险。 然而洛云心意已决,他感受着叶时雨手心的温度,却缓缓挣开。 “之后再说吧,再晚些就要让魏凛灿那王八蛋得逞了。” 救世主的亮光?狗屁!连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都救不了,永远都只能在黑暗里哀叹。 双手脱离,这次轮到洛云当这个没有必要的英雄了。 洛云笑了,从容不迫地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这般平静地笑出来,仿佛他真的能够回来。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