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归藏赤血传》 第一章归藏门人 在扬州临海郡括苍山,有一偏僻之所,东临大海,朝云暮霭,人迹罕至。只有那避世的隐士,访仙的道人,才会在此流连。 此值初秋时节,夏花未尽。清晨,太阳把山峰照得明丽非凡,在一处背阴的山脚,四下无声,只闻虫鸣鸟啾。一只锦衣雉鸡正挨在灌木丛旁,用金黄的爪子扒地上败叶枯枝,不时警惕的抬头四处张望。忽地,一支箭射来,“噗”,正中雉鸡身体,又带着余威射入土中。那雉鸡撑着翅膀,爪子虚划拉几下,眼见不活了。对面三十步外的山坡上,一个矮胖汉子从竹木丛后走出来,三十多岁年纪,光着头,簪一根木簪,穿着一身裋褐,脚着芒鞋,左手擎一张弓,背负一个箭囊。只见他三步并两步,飞快走到那雉鸡旁,右手拔起箭来,轻轻抛在空中,又用手接猎物在手中,嘟囔一句:“嫌轻,罢了,罢了。”说罢,将箭取下,放入箭囊,从腰上解下草绳,将雉鸡系在腰间上,依旧擎着弓,只因弓内窄而他体胖,自然负不到身上。 等准备停当,那汉子迈开大步,沿山谷而行,步幅宽阔,与他体型甚不协调,足像个弹跳的冬瓜,倒有些滑稽。在山谷里走了一截,又往山坡上走,穿过一片竹林,翻过凹陷的山梁,就见山下有一大片松林。松林纵横六七里宽阔,四周岩峰耸立,犬牙交错,又有溪流隐现,分割地理,远处紫气流云,缠山弥野,蔚为壮观。 矮胖汉子下到松林里,直往里走,松林茂密,树粗如庭柱,枝叶遮天,阳光疏碎,显得清幽暗淡,脚下的针叶不知厚有几许,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往前行得半里,就见一岩石立在地上,如同生出来一棵竹笋,在满眼树木的森林里,倒突兀异常。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岩石约摸有四尺高矮,六尺周围,重怕有一千余斤。那岩石顶上有一面平整有如刀削,以利器刻着伏羲六十四卦的谦卦,汉子却不去理会石头,轻车熟路的走到石头附近的一棵松树旁,摸了摸树干,又瞧了瞧。原来那树干上有个小孔,很不显眼,那孔有指头大小,深不盈寸,似有人用至刚指力戳入树干而成,汉子把手指伸进去,恰好合适。于是他顺着小孔的朝向,笔直而行,渐渐的森林里出现雾气,且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行得一里,又见一岩石耸立,耳内也听到水流声,似乎附近有泉溪。那岩石与之前所见的“石笋”大小相仿,走过去,这次上面刻的是个离卦。他只顾找岩石旁松树,寻摸那上边的小孔,待找到后,便按小孔指向而行。如此,再行二里,又遇石头,当真精准无比。再看石头上卦象,乃是个节卦。原来,这些石头是有人故意以归藏六十四卦所立,分置于树林,用来标示方位,但也能迷人心智。若不懂卦理之人置身其内,却又想解卦而寻访,必受困于卦阵之中。且用归藏卦,而非周易卦,只为倒换乾坤,若只知周易而不识归藏者,必然解不出此卦阵。在如此宽阔的松林里,若不以石头之间的距离,再依卦象推算,根本得不出方位。那汉子显然知晓其中关键,于是投机取巧,在常走的路线上做好标记,倒省去推算之功。 矮胖汉子以他的“小孔之法”又走了几段,最后走到刻有坤卦的石头旁,再不寻找小孔,而是径直朝一个方向而去,想来此途已烂熟于心。走了里许,便见一崖壁矗立在前,因有一岩峰生于此处,那崖壁皆青褐颜色,与寻常石头并无不同。他走到崖壁前,直接用手捏起一面“岩石”来,露出一个洞口。原来那“岩石”是牛毛织物,青褐颜色,若不细看,直与崖壁浑然一体。他进入岩洞中,放下牛毛毡,崖壁又“复原”了。 岩洞中漆黑一片,汉子从洞壁的一个凹槽里取了火折子,吹燃了,岩洞前窄后宽,走了十多步,变得宽阔,好像个大厅,却只堆了些草料,一匹毛驴赫然在里面。毛驴看着来人,嘴巴咀嚼不停,眼中冒着幽幽的光,若非识得这汉子,定然会叫出声来。汉子不理会毛驴,朝“大厅”旁边的洞口走。这洞一路向上,脚下是台阶,自然由人力凿出。走了一盏茶时间,就见有光线照进来,已到了出口。走近出口,把火折子罩了,放在岩壁的凹槽里。这才往外看,只见青天远翠,地极穷涯,正好山风刮来,不禁使人浑身一爽,不用想,此处已是悬在山腰。 从岩洞中出来,踏上透黄的石面,这里是一处山岭,宽及四五丈,光秃秃的一片,不生寸草,且早被万年的雨水洗涮得尘土尽去,有如圆顶。山岭外边则是悬崖,直垂到地面。汉子再往山上攀登,也不甚坚险,时而有凿出的阶梯,时而就着缓坡,等登上峰顶,又去了半柱香时间。 峰顶倒是平整得很,三面都有参差的岩柱,只上来这一面空着。那些岩柱宽的如墙,有十数丈长,细的也要五六人合抱,都直冲冲的向天,当真是鬼斧神工。柱上又刻有字迹,有道家名篇,也有武功招式。岩柱环绕下有四栋房子,都是树木搭成,屋顶却是用薄石片做瓦,盖因山顶风大,免得其被吹走。屋前是两畦菜土,种着南瓜、青菜,又用竹子搭了个藤架,青藤绕架而上,遮蔽棚顶,好似凉棚,若不是真隐士,谁人会觅得这放旷天地?而这山四周尽管有高出的山峰,因被岩柱挡住视线,不知此处别有洞天,缺了岩柱的一面,则对着个湖泊。那湖泊宽及十里,自然无碍。 矮胖汉子走了这许久,脸不红也气不喘,亏他有这么粗胖的身体。他立住脚,正往一根细岩柱上望,果然,有个人立在柱顶。那人单脚而立,两手伸展,一式金鸡独立,稀松平常。 矮胖汉子一边往岩柱下走,一边开腔朝上边的人喊:“师父,我回来了!” 原来,这矮胖汉子叫做莫由之,而那“师父”叫莫虚之,他们自称归藏门人,将此地唤作归藏山。 莫虚之早看到莫由之回来,听他呼喊,也不多说,只道:“看到啦!”。那石柱高逾三丈,顶上方圆二尺有余,中间竟还有棵兰草,他立在上边,上身随风轻摇。山风时起,当面而来,只见他膝盖稍弯,脚底使出暗劲,轻轻跃过兰草,前脚掌往后落在柱顶边缘,脚跟凌空。若身后来风,则向前跃起,脚跟往前落在柱顶边缘,而脚尖凌空。左右来风则换脚而立,衣袂飘飘,好似一羽浮毛,正是:任尔八面风,我自虚与之。莫虚之远眺那鳞波湖泊,见天辽地阔,不禁昂起首来,微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忽然,脚下一点,从柱顶落下来,到中间时用两手一扒柱面,右脚使力踢在柱子上,身体横飞,泰然落在地上。这时再看他,只见其身高七尺五寸,面貌清癯,两撇浓眉,一双虎目,不怒而含威。额上满是皱纹,颔下一撮花白胡须,微微翘起,似有一股倔强气。头发也已花白,一丝不苟的拢了个发髻,发髻上簪了一根玉簪。那玉簪有些许沁红,头上雕了一只卧虎,那虎后腿微撑,做势欲扑,栩栩如生。簪子这么小,而雕琢如此精致,此簪自非凡品。他身上穿着一件灰白对襟长衫,已经很旧了,却又十分干净。脚下一双布鞋,也无奇特之处。只他这年纪已是古稀,难得精神如此矍铄。 莫由之一直在下面呆着,等师父下来,这才眯眼咧嘴,一手提起草绳上的雉鸡,一边笑道:“打到只雉鸡,可以给师父你下酒。”他脸上有肉,五官因笑展开,肉都散了,真是笑开了花,倒也憨朴可爱。 莫虚之面露笑容道:“好,好,就是嫌肉少了些。”又咳咳两声,正色道:“今日是为安之饯行,酒自然是要喝的。” 莫由之不以为然,依旧笑着道:“师父,师兄他回来了吧?” 莫虚之知道他心思,侧转身说道:“比你早了一柱香时间,钓着条肥鱼,正和你师弟在厨下拾捣呢。” 莫由之脸色微变,说道:“师父,徒儿这就去把这鸡给烧熟啰。”说吧,快步往师兄的屋子走去。 莫由之的师兄叫莫谦之,确切来说应该叫做二师兄。他自己则排行第三,还有个师弟姓杜名云,字安之。要说两位师兄为什么姓莫,只因为他二人都是师父收养的,而杜云却是师父的故友之子,托师父教养而已。杜云今日下山,是奉了他父亲之命,要前往京城。别看这里如此荒僻,他们竟还养了一些鸽子,以便通外边消息。 莫谦之的屋前檐下用石块垒成一溜儿花坛,其内覆土,种了兰花、蕙若,竟还有一棵石榴,这些花草都是从山林中采来的,唯有这棵石榴是山外带来的种子种植的,而土亦从山下负上来。这里僻居世外,自然有大把的时间伺弄花草,修身养性。 莫由之从屋门入,直穿到师兄厨房,果然见两师兄弟正在忙活。两人一样的灰布裋褐,脚穿芒鞋,莫谦之四十多岁,身材瘦削,颔下留着一缕胡须;杜云则是十七岁年纪,浓眉大眼,体格高健。杜云正在灶下烧木炭煮水,而莫谦之则在灶台上切姜捣蒜,准备烹鱼。烧木炭是为了免去炊烟,不然这山顶就变成烽火台了。那鱼早放在灶上木盆里,已杀洗干净,是条大青鱼,大小足有二十斤。 见莫由之进来,杜云一喜,站起身道:“三师兄,你回来了!”他一起身更显差别,身高有八尺,比莫由之高出两头,裤管下还露出一截小腿。又看到莫由之手里提着雉鸡,哈哈大笑,嘴里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道:“又有雉鸡肉吃了,三师兄,我最喜欢你做的烧鸡了。” 莫由之一听,眉飞色舞,再看向莫谦之,只见他已面向自己,心里不禁打鼓。 莫谦之一脸木然,开口对莫由之道:“三师弟,你这鸡……” 莫由之抢着道:“这鸡是南边竹林外的山谷里打的。” 莫谦之说道:“我是说怎么不用布袋装着,那鸡血还不滴了一路。” 莫由之脸上一红,看了看雉鸡身上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说道:“师兄也太谨小慎微了,这么多年了,这山野里可曾进过一个外人?何况那血迹雨一下就没了。” 莫谦之依旧面无表情,说道:“二师弟可别不在意,你莫非是忘了大师兄的事了?我们随师父避居这世外,就是为了图个清净自在,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莫由之听了,不再辩驳,只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出屋去,到自己的屋里去料理雉鸡。 杜云很小就知道有个“大师兄”,但每每向师父和两个师兄问起,他们都避而不答,不知道有什么玄机。所以见两人这般言语,早已见怪不怪了。 忙完之后已日上三竿,众师兄弟在屋前的凉棚里摆下案席,那凉棚底下,离地半尺用竹管架起,再铺上竹片,乘凉正合宜。案上备好酒菜碗碟,那案子竟是用沉香木所制,很是难得,碗碟亦然,乃是将木头掏成碗碟的模样。那席子也是用竹篾编织而成,坐之清凉,又有岩柱遮荫,倒也不太热。三人请了师父来,一众人围坐在案前,准备就食。 莫虚之看了看菜肴,一釜青鱼汤,一只烧鸡,一盆红芋野菜羹,栗子饭,一壶酒,皆摆在案上。他不盛饭,先抓起酒壶在手,说道:“为师自己斟酌,你们各吃各的。”说着斟满一碗,看其酒色暗黄,喝上一口,咂咂嘴,只觉甘冽爽口,回味无穷。到底是会稽佳酿,这产酒的地方每年都需给朝廷进贡,这酒虽比不得那御酒,却也属上乘,且平时难得喝一回,自然难舍。 见师父动酒,莫由之便不客气,先用筷子分了一块鱼在自己碟子里,又用汤勺舀了一碗鱼汤。先抿了一口汤,鲜而味正,浓淡合宜。再吃鱼肉,爽滑细嫩,入口而化。莫由之抿嘴一笑,心道:“这鱼固然是好,师兄的手艺却无大变化,平常的紧。” 杜云看师父手拿着酒壶不放,心里好笑,又不禁技痒。起身走到师父身旁,对他作揖说:“师父给徒儿饯行,徒儿感激不尽,且让徒儿我敬师父一杯。”说罢,伸手去抢师父手里的酒壶。 莫虚之席地而坐,左手执壶,右手撸须,瞧见杜云面上微笑,眼里藏黠,心中已有计较。待他双手伸来,刚要触及酒壶,左手忙移开一尺。 杜云看酒壶移动,跟着往前移步一尺,猿臂再伸,有如竹稍,比脚下更长一倍。 莫虚之不等他招数用老,左手倏然下垂,右手举起,抓向他腰带,意欲借力使其前扑。 杜云见师父手来,忙定住脚,身形回缩,又以左手格挡师父右手。 莫虚之右手招数未老,心念一闪,又将手斜伸向桌案。 杜云左手扑空,身形已回,茫然见师父用右手端起案上酒碗,等师父将酒碗送到身前才恍然。急弯腰伸左手抓向师父前臂,右**碗,阻他饮碗中的酒。 莫虚之不等他手近,忽地,右手腕一使力,酒碗直飞向杜云脚下。 杜云一惊,不等身子摆直,忙要撤腿后退,不想师父右脚早到,就要钩在他脚跟。他哪敢迟疑,硬生生一个“旱地拔葱”,猛然跃起,往后翻出,跳得既高且远,双手撒开,似青燕凌云,落地却轻,已在凉棚之外。回头看师父,酒碗在手,正襟危坐,淡然饮酒,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来莫虚之以手腕使力,乃是巧劲,那酒碗飞得虽快,却不及远。等杜云跃开,只用右脚轻轻一掂,就将酒碗托在鞋面上,然后收回来继续饮酒,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触丝毫。 两位师兄看在眼里,心情各不相同,莫谦之面无表情,若有所思,莫由之则鼓掌大笑,嘴中叫好。杜云气息平复,但觉颈后发热,这是气血上涌,自大椎穴发散所致。他本筋骨强健,只因这一翻腾来得急切,不觉已使了内力,心中道:“老头儿果然不一般,又输他一乘。”这哪里只输了一乘,他不知师父临敌无数,拳脚上已浸染经年,自然能料敌于先。然而只是料敌先机尚不足以求胜,若能后发先至必然惊破敌胆,气势上便先赢了。 杜云不敢再试,于是作揖道:“师父你气足神清,眼明手快,本来就无需徒儿代劳,徒儿还是去吃自己的饭罢。” 莫虚之昂起胡须道:“你又长进了,为师很高兴,能率性而为,这样很好。”言下并无责怪之意。 杜云唯唯诺诺,回自己席上坐了。 莫由之凑过来,腆着脸,笑道:“师弟,你这一折腾,菜都快凉了,何不尝尝我做的烧鸡。” 杜云一听,嚯的起身,怎忘了这茬?莫由之止住他说:“师弟莫急,且看师兄分肉。”说罢,一手抓一双筷子,朝碟子里的烧鸡肚子上插去,筷子插入轻轻一分,肚子撕开,里面露出香菇、板栗、蒜子,只见热气腾起。 杜云伸鼻闻了闻,一股肉香混着蒜香,不禁馋得流口水,问道:“二师兄,这又是什么古怪?” 莫由之得意道:“这叫‘肚里乾坤’。”说着将鸡肉和里面的菜分给三人,自己留的却少。分完又对他们说:“尝尝,尝尝。”眼盯着别人吃,自己却不急着动手,嘴中还吞了吞口水。 杜云吃在嘴里,只觉这鸡肉甜咸可口,酥嫩无比,忙叫好吃。莫由之面有得色,再看师父,只见他正一口鸡肉一口酒,却不住的摇头。莫由之心里发慌,忙问道:“师父,这鸡肉不合你口味?” 莫虚之摇头道:“非也,非也。这实在是人间美味,为师是难以言表,唯有慨叹了。” 莫谦之吃得双目圆睁,只觉不可思议,问道:“三师弟,这鸡肉怎有甜味?这蒜子却有肉味?” 莫由之哈哈大笑,而后娓娓道来:“我先将这鸡褪毛洗净,在鸡腹切一个小口,刚够手能伸入,然后将肚里的脏腑去除,又用钉满竹钉的木板在鸡身上扎孔,在孔里填入盐末,再将蒸好的香菇、板栗还有腌制的蒜子塞进鸡肚里,最后在外面涂满蜂蜜,等蜂蜜干了,再用松枝烧烤,如此这般才得其味。至于蒜子有肉味,是因为这些蒜子在腌肉里蒸过,你们没吃到鸡肚里的腌肉沫?”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倒似很得调味的法门。 杜云看看手中鸡肉,舔舔嘴唇,果然有腌肉的味道,咸甜相宜。 莫谦之听完,赞道:“三师弟的手艺独树一帜,确实比我高明多了。”他倒不是过谦,也明白三师弟有争胜之心,但做菜和修道、学武一样,守成者居多,创立者寥寥,能有新意,自然被人称道,所谓物以稀为贵。 莫由之得师兄赞誉,喜笑颜开,不觉轻了几斤。莫虚之看看众弟子,二徒儿内里坚韧,外在谦和,不争于势,又绵里藏针,然而终日沉默寡言似根木头,了无生趣。三徒儿胸无城府,出言无状,心宽体胖,又粗中有细,然而童心未泯,行事不免三心二意。只有四徒弟最肖年轻时的自己,有一股蛮劲,耿直豪爽又不失机灵,心中最是喜爱。虽然如此,倒也没有厚此薄彼,他老来膝下无子,所以将众徒儿都视若己出。 吃过饭,杜云从屋中拿出行李,向师父拜别,在师父脚下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莫虚之受他跪拜,撸须微笑道:“今日作别,怎不见你哭啊?” 杜云一听,忽觉悲凉。他自小跟随师父身边,早将师父当作生父,如今师父年岁已老,不能相陪尽孝,此去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悲伤既来,仰头言道:“师父,弟子终不舍离开,愿常伴于膝下。” 莫虚之以手抚摸其头,见他眼中泛泪光,哈哈大笑道:“傻徒儿,燕雀也有离巢之日,何况乎人?你常自比是虎子,如今模样,却好比羔羊。” 杜云听了,既好笑且悲伤,语带哽咽道:“师父还有心说笑,弟子这一去,也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慈颜?” 莫虚之道:“你我缘分未尽,自有相见之时,大丈夫岂可作小儿之态?” 杜云听了忙擦去泪水,稽首道:“徒儿惭愧,定遵师父教诲。”又给两位师兄各拜了一拜,这才起身。 莫谦之两手拍拍杜云肩膀,面容和蔼,瞧着他就像是瞧自己的亲弟弟,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莫由之走近来,说道:“师弟,我送你一程。”又对师父拱手行礼说:“师父,我去送师弟下山。” 莫虚之颔首答应,又对杜云说:“骑驴去吧,此距京城路途遥远,莫在路上耽搁了。” 杜云称是,两人别过师父,下山而去。 第二章草莽侠心 两人下山来,将毛驴牵出山洞,又将行李和佩刀驮在驴背上,从松林里边走。走了一阵,那毛驴灵性大发,不用人牵着,反而走到前边。这毛驴平时就用来出山驮个米面油盐,走得熟了,自然认识路。出了松林,莫由之驻脚道:“师弟,我不远送了,此去路上多加保重。”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形似龟甲,宽及尺许之物送给他。 杜云自然识得,此物本是松林里的温泉之中,与那沉香木相生在一起的。二师兄偷偷在里边洗澡,偶然得之。这‘龟甲’坚硬如钢,不,比钢还硬三分,刀剑斫在其上也毫发无伤,倒教刀剑崩口。却又轻如木片,不累于身,用来作护胸甲没有更合适的了。见二师兄割爱,杜云睁大眼睛说:“二师兄,这哪使得!” 莫由之笑道:“本就是身外之物,今日你去,怕要遇些险厄,我等又不在身旁,更要多自珍重。” 杜云知他拳拳心意,便接了过来。心中又不舍,说道:“二师兄亏得与我要好,竟要离别。” 莫由之说:“总有相见之时,师弟莫要恋恋不舍。” 杜云收住心神,趁着天早,别过二师兄,独自上路而去。 走出这荒僻地界,渐渐看到人烟,山间也有了小路。开始时心情畅快,只觉天高地阔,远山如黛,走得久了又觉着无聊。见路上无人,于是反骑上毛驴,头戴一顶蓑笠遮阳,脚垂着,从裤管里露出一截小腿来,因着人高驴矮,脚尖都快碰到地了。双手捧着一只埙,在嘴上吹来,‘呜呜’之声悠悠扬扬。 走到黄昏,来到一个集市,平时他们师徒就在这里采买粮食、布匹。他在集市上找了家局狭的食肆,吃了些粗淡饭菜,打了茶水,又在四下逛了逛,买了干粮,这才继续上路。他曾随师父外出云游,来往于扬、徐二州,也读过《九州地理志》,虽然不能祥识天下地理,但大致方位是不差的。从所在的临海郡往北到会稽郡,而后吴郡,再往北即是京城所在的丹阳郡,如此行走不消半个月就能赶到。荒山野岭,免不了风餐露宿,直行至星月满天,才寻了处干净土坡歇息,于是将毛驴系在旁边树上,又去寻了些枯枝干柴,生了火,从驴背上取下草席铺在地上躺了,对付一宿。 如此行得两三日,一路穿州过府,人烟渐稠。一日来到吴县,见城门高大,百姓出入不绝。城门前有兵丁把守,墙上贴着告示,言及守则,卯时开城门,戌时关城门,不得持弓箭入内,百姓不得于城中驰马云云。 此乃是吴郡治所,豪门富户云集之地。杜云牵着毛驴走在街上,见人来人往,不少人穿绸着锦,好不热闹。路过一家面馆,屋里热汤香味飘来,他不禁摸摸肚子,站住脚,朝店里瞧了瞧。招徕客人的堂倌见一高大少年站在店前,手里牵着一头毛驴,虽衣着寒酸,但能骑毛驴的也不是穷人。忙上前招呼:“这位客官,可是要吃面,店中正好有座。”其时,南朝缺马,马匹多充作军用,虽豪门大户也有养马,但只为己用,因此其市价昂贵。虽然毛驴的价格虽然不及马匹,但寻常人家更愿养牛作为畜力,所以骑毛驴者少。杜云见堂倌相迎,便取了佩刀、行李,将缰绳递给他,径自进店里去。堂倌将毛驴系在店前檐柱上,又站到门前迎来送往。 杜云叫了碗猪肚面,也不贵,不过三文钱。正吃着,听见一人喊道:“来碗牛肉面!”一口浓重的北方官话。堂倌作揖道歉:“客官,小店可没有牛肉,倒是有羊杂,你看如何?”此地牛肉多是牛老死了,才能杀来吃,稀缺得很。 那北人皱眉道:“哼,罢了,罢了,多放些葱!”堂倌听了,诺诺而去。杜云瞧在眼里,偷看那人,怕有四十来岁,白面青须,生得虎背熊腰,浓眉下一双大眼,目光凌厉如刀,鼻直而口方,头戴一顶纱帽,身着紫色胡袍,分明一个燕赵之士。那人坐在角落,身旁靠墙倚着一根长棍,用黑布包着。似乎已察觉杜云在看他,便望将过来。杜云见他目光来,忙低头吃面。不想那人却走了过来,近到席案前,拱手对杜云道:“这位少年郎可是从北方来。”原来他见杜云长相不凡,又生得高大,不似南人,便来相问。 杜云不敢失礼,忙起身回礼,答道:“在下是此地人,并非从北方来。” 那人略感意外,看着杜云案上的佩刀道:“足下会使刀?” 杜云笑道:“防身罢了,却不会使。”方今天下不靖,客商随身携带刀剑实属平常,此人问起倒是奇怪。 那人点点头,又转身回去坐了。 看着那人背影,杜云收住笑容,又坐下来继续吃面。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防人之心,何况他二师兄如此谨慎,必然言传身教。再者杜云并非堂堂君子,也无书生意气,骨子里诸多叛逆,又得师父放任,自然不会把别人面上的好意和一时的善言善语放在眼里。 吃罢面,摸摸桌上的刀,记着要去修补,正好这吴越自古以来便善造兵刃。他找掌柜结了账,顺便问了客栈和铁匠铺,得知客栈去处,又知西市有数间铁匠铺。从面馆中出来,一路行走,果然寻着那间客栈,将毛驴留在客栈里喂食,持了刀去西市。 一路寻问路人,到了西市。又见有告示,不得宰耕牛,违者斩刑。街旁有巾、帽铺,里面摆着各色头巾、帽子。他从没戴过帽子,只有一条黑布纶巾,还是从师兄的旧袍子上裁下来的,平日里在发髻上簪一根木簪了事。走不多久又见街边有卖鞋的,脚下早不得劲,瞧一眼脚下的芒鞋,草绳已断了,破旧得很。巴巴的看了看摊子上摆着的绵布鞋子,想着包袱里还备有一双草鞋,便忍住不买。待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终于看到一个铁匠铺在那街角,铺面不小,两个掌锤的,又一个生火。杜云上前问道:“铁匠,我这有把刀需要修补,方便吗?” 一个看来是店主的,一手挥着铁锤,看杜云晒得黝黑的,又短衫破鞋,不禁皱眉道:“本店只打大件,不做修补,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杜云瞧他面色,知他欺贫爱富,自不愿多说,再去寻找。 来到一个僻静街道,见中间有间铁匠铺。那铺子不大,被炭火熏得漆黑,只一间屋子,屋外垒着一个大火炉,正烧着火,旁边的木架上摆着各色打好的铁器,也有刀剑在内一个老铁匠正叮叮铛铛的打铁。那铁匠怕年已半百,胡须斑白,满额的皱纹,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灰白布袍,袒着右臂,那臂上筋肉虬结,也不知挥了多年的铁锤。 杜云取下佩刀,走到铺子前面,对铁匠说:“老铁匠,我这有把刀,需修补修补。” 铁匠抬头来看,见这少年生得高大,浓眉大眼,不禁暗自称奇,倒不以他穿着为意。一口北方言语道:“你拿来我看看。”等杜云抽出刀来,再看,那刀比寻常的刀要长三分,刀柄可握双手,刀身乃是精钢打造,不过那刃上有个豁口,便道:“这刀用的好料,我需寻些精铁,修补作价五十文钱,明日再来取吧。” 杜云连刀带鞘放在木架上,自怀里取了五十文钱,伸手交给铁匠。 铁匠见他豪爽,却不接钱,说道:“待修补好了再给钱。”这自是生意上的规矩。 杜云听他如此说,又收起钱,笑道:“好,明日就明日。”说罢转身就走。 走了一截,见当街之中正围着一群人,耳里又传来吵闹声,不知发生何事?他走近去看,好在人高,目光越过别人头顶,看得清楚。只见人群围成个大圈子,里边五六个人正在吵架,地上躺了个人,肩头上插着一把匕首,渗出血来。其中一人穿着皂色绔裤,斜戴纶巾,右手提一把杀牛刀,左手指着对面的人骂道:“你这驴蛋,杀了我兄弟!” 对面的人衣着交领灰袍,蓬着头,布帽掉在地上,两手空空,目眦欲裂,赤着脖子大声道:“他分明还活着,你看他还哼哼!” 杜云看地上那人,果然还在“哼哼”,心道:“原来是两拨市井无赖在打架。”他想的不错,这些人都是此地无赖,那提牛刀的人叫李黑,帽子被打落的人叫卢旦。两拨人为争这集市上屠猪宰牛的生意时常相斗,不想今日竟以刀伤人,此事若坐实罪责,两拨人不光生意没了,还得被官府打板子、下牢狱。 又听卢旦身旁的人帮腔道:“你这兄弟是脚下打滑,自己撞到匕首上的,不要赖人!” 李黑嘿嘿两声,冷笑道:“你且过来,让我砍上两刀,莫说是爷爷砍的,是你自己比做猪,凑到爷爷刀下的。” 卢旦把左手袍袖一撸,露出手臂,伸到李黑面前道:“黑耳朵,爷爷让你砍,倒看你要几斤几两?”原来那李黑右耳上有个黑色胎记,最是忌讳他人说起,现在卢旦不光说了,还与他争当“爷爷”,围观的众人一阵哄笑,看李黑如何能忍。杜云在归藏山久了,难见这种世面,随师父云游总对市井无赖避而远之,到底他少年心性,忍不住要瞧瞧。 李黑气得嘴歪眼斜,牙齿磨得咕咕叫,看卢旦的手臂上有好几条伤疤,分明吃软不吃硬。心道:“这浑货伤了我兄弟,我若砍还他,怕是要不来钱,若被官府知道,反要吃牢饭。”心里所念,手里的牛刀便举不起来,切齿道:“你这蠢驴,我兄弟被你伤了,若不得医治,转眼要死,到时官府必拿你偿命,还不快收拾细软,亡命他乡?衙差不久即来!” 卢旦心知地上的人未被伤及早害,一时也死不了,哪听他惊吓,然而到底手里伤人,心中难免惴惴。 李黑见他眉眼松动,接着说道:“你若退出这条街,今日这事便算了,我自去料理我兄弟,以后与你各不相干!” 卢旦听他要夺生意,哪里就肯,要没了生意,自己和手下兄弟还不喝西北风?便硬起脖子,鼓着眼道:“走是不走的,就要与你争高下!” 李黑知他不肯相让,心里暗笑,嘴上却怒道:“你当自己是王侯,想杀谁就杀谁,没有天理了吗?” 卢旦嘴唇哆嗦:“你,你……” 李黑又道:“我兄弟转眼要死,先不与你争斗,赶快拿三吊钱来,我领他去就医。” 卢旦身旁的人听了,说道:“治伤五百钱足够,何需三千钱?早知这匕首这么锋利就不拿出来了,那打铁的真是好手艺!”想来出钱是免不了的,需砍些价。 卢旦想到要出三吊钱就肉痛,一听身边人说起,忽的歹念又起,说道:“都怪那打铁的,我原本要打剔骨刀,他却打成了匕首,这钱该由他出。” 李黑哼哼冷笑道:“你莫不是想赖账,攀扯出打铁的来!” 卢旦却不脸红,恶狠狠的道:“他打的匕首伤了人自然该出钱,若是敢抵赖,我就砸了他铺子。”卢旦所说的“打铁的”是个北方人,因中原战乱,才南来谋生,只因身为外乡人,免不得受人欺侮。 李黑道:“打铁的能有多少钱?你敢糊弄我!”怕他借故赖账。 卢旦不由分说,将地上的伤者扶起来,招呼众人往铁匠铺走。原来他心里已有计较,让那铁匠先赔五百钱,以后再慢慢勒索,反正他屠猪、屠羊少不了用刀。李黑心里暗骂,却也只好跟着前往。围观的人群让开道路,无事的闲人也跟着看热闹。 杜云跟在后面,心中道:“这伙人要去找什么铁匠,莫不是我刚才遇到的?那倒不能让他们做得过份了。” 一行人来到铁匠铺,果然是杜云之前光顾的。似乎来得晚了,早有人堵在铺子前面,一色的青布袍。走近去看,为首一人头戴巾帽,正对着一个铁匠说道:“陈铁匠,朱家可是世族名门,绝不会亏待于你,我看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卢旦一看,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朱家的武师余通吗,陈铁匠几时得罪了他?”不禁额上冒汗,手里还扶着人,不知是进是退,只好先看看情况。 那陈铁匠一面低头铛铛的打铁,一面嘴上说道:“陈某年老技拙,又有腿疾,实在不堪驱使,还请足下另请高明。” 余通哈哈一笑,说道:“铁匠不必过谦,你若手艺不好,我等也不会来请你。至于腿疾,打铁而已,又无需用腿。” 陈铁匠道:“你家是名门望族,找个打铁的还不容易,陈某自在惯了,过不得拘束生活,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何况我就在集市上,你家主人要打东西,知会我一声,我在此处打也是一样。” 余通脸色一变,呵道:“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陈铁匠道:“你家又非官府,想用强吗?” 余通看看四周街坊,有许多人围住,心中不想生事,便又笑道:“铁匠,你一日能赚几个钱?听说你还有个孙女,能吃饱饭吗?”说着朝屋里喊:“小女孩,小女孩,快出来,你爷爷带你买糖吃!” 陈铁匠脸色发白,停住手里的活计。一个小女孩果然跑出来,约莫有五岁,张开双臂,笑着脸抱住陈铁匠的腿,仰着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嘴里唤着:“爷爷,爷爷。” 陈铁匠逼视余通道:“你这是要为难我们爷孙!” 人群中也有人大声道:“欺负人家老小,算什么东西?”其他人附和道:“就是,什么世族名门,怕是强盗!”原来是卢旦怕余通将人带走,那三吊钱没有了着落,便鼓动人群言语。 余通见众怒汹汹,忙打哈哈,对陈铁匠道:“我家主公不过想打几样铁器,只因要合他的意,所以才请你过府,你且随我去府中看看,价钱我们给三倍。府上还有儒生讲学,也可教教你孙女。” 陈铁匠哼一声道:“某岂会信你的鬼话!”弯腰抱起孙女,转身送进屋里。 余通脸色转青,冲他背影喝道:“你个北人,不知道此地是谁家封邑吗?我非用强不可!” 陈铁匠从屋中出来,带上门,挥舞双拳,横眉瞋目道:“怕你何来!”旁人看了面有惊色。 余通反而露笑说道:“你若打赢了我,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不然,你便跟我走!” 陈铁匠不言语,走到余通对面,摆开架势,右拳当前,左拳虚挡,盯着余通脸面。 余通垂着手,昂然道:“来吧!” 陈铁匠蹂身而上,直拳击向余通面门。 余通侧身却步避过他右拳,又见他左拳已到当面,忽的矮身侧步屈膝,一式双蛇出洞,双拳齐齐打出。 陈铁匠见他双拳已近胸前,知他功夫高过自己,既然不及闪避,反挺身向前,一记霸王抱鼎,两臂成弓,欲双拳合击其头。然而被余通双拳当胸,臂长又不及,”蓬”一声,胸口受拳。 余通不等他拳来,已侧身移步避过,抬腿来侧踢两脚,却是虚招,防他反击。 陈铁匠虽胸口中拳,但因向前反卸了拳势。再者身板强硬,倒也没有受伤。斜视余通,看他身法快过自己甚多,言道:”某拳不及你,且看看刀上功夫。”不等余通言语,快步从铁铺木架上取了把刀来,正是杜云的。原来杜云的刀虽崩了口,却是百炼钢,轻重也称手。 余通笑笑说道:”正要看你刀上功夫。”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柄刀来,却不去掉刀鞘。一面招呼陈铁匠说:”什么高招快快使来。” 陈铁匠张嘴大喝一声,右脚用力在地面一跺,双手握刀,忽的踏大步朝余通当头劈去。 余通看他架势,不敢大意,也双手握刀,着力格挡。”啪”,刀与鞘互斫,余通只觉得其刀势大力沉,忙退一步,右手持刀直刺陈铁匠胸口。 陈铁匠左脚再踏前一步,刀面一转,挥刀横劈。余通右肩臂暴露于前,怎敢缨其锋芒,急急顿脚后跃,退到两步开外。未等众人讶异,又骤然扑向前,右手举刀一式力劈华山,当着陈铁匠头顶劈来。 陈铁匠见他忽退忽进,动作虽快,但招式未老。这刀劈来,脚下虚浮,似乎力道不足,于是凭借直刀锋长,抬刀直刺余通手腕。 杜云看过陈铁匠三招,不禁讶然,心中默念:”祖逖破甲刀。”这刀法他曾学过,不想在此见到。祖逖本朝名将,昔日北伐无往不胜,只可惜盛年而逝,倒留下其亲军所习的刀法。 余通果然变招,沉臂,双手平立刀面。”嗒”,来刀正刺在刀鞘面上。余通一使力,伸臂前推,来刀受力而弯。 陈铁匠收刀,又刺他面门,不等他刀面抵挡,又转锋刺他右手。”铛”一声,未刺到他手上,倒刺在他右小臂上。原来他手臂上戴着铁护臂,右臂只移数寸,以护臂抵挡刀锋。 余通发一声笑,说道:”好刀法!”左手抓刀鞘,右手猛然拔出刀来,当胸横挥。 陈铁匠退一步,长刀让过他刀锋,又踏步向前挺刀直刺。”铛”一声,却是余通刀锋未着,又收刀横扫,刀背正中长刀上。陈铁匠就势劈他前臂,见他缩手,又挺刀直刺他胸膛。 余通手缩一寸,门户便开,眼见刀锋及胸,赶忙含胸,却又见刀锋上撩,直击面门。虽知他刀法以劈刺为主,但又不敢不避,缩头撤步,瞥见那刀锋一颤,心中骤然一紧,腰以下尽在刀锋之下,忙就势一个驴打滚躲开来,“铛”一声,那长刀斫在街石上,正是刚才立足之处。余通狼狈躲开,背上已冒冷汗,既羞且怒,身虽倒地,早一脚踢出,正中他刀面。 陈铁匠十二分力,要劈他下盘,心中没想杀人,但刀法烂熟于胸,手上已不听使唤。待劈到地上,反吃了一惊,暗暗道:还好他躲开了。使的力道大,手也震麻了。心中一迟缓,刀便被他踢到,若非两手握着,差点脱了手。忙倒退一步,却见余通起身,挥刀斜刺里劈来。脚下不能再退,忙挥刀格挡。只听”啪”一声,两刀互斫,陈铁匠手中长刀折为两截,是自崩口处断开。一时无措,余通刀锋已及颈。 余通停住刀锋在他颈前,见他垂着双手,右手还提着断刀,说道:”你输了!” 陈铁匠没有不服,自己的刀虽不中用,但对方能劈中刀上崩口,这份拿捏是高过自己的。看势不可违,只好答应,于是对余通道:“陈某跟你走就是了。”也不收拾东西,去屋中抱了孙女,又说道:“烦请留个兄弟将这火炉熄了。” 余通笑道:“这是自然。”指了个属下留下,当先开道而行。 余通一边走,一边冲人群大声道:“我家主公请陈铁匠为座上之宾,实在可喜可贺!”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豪强霸道无礼的,有说世家财势逼人的,有人忿忿,有人羡慕,不一而足。 卢旦看余通要拿陈铁匠走,忙叫兄弟们扶住伤者,上前拦住余通说:“余兄,你可不能捉了陈铁匠走,陈铁匠他……”话未说完就被余通一脚踹翻在地。 余通怕他聒噪,呵斥道:“你这无赖,欺行霸市惯了,某正要教训你!”又招呼手下道:“给我打,打得他爬不起来!”四五个青衣一拥而上,一顿拳脚打在卢旦身上。旁人看了,不敢作声,有受过卢旦欺负的,暗暗叫好,只怕打他不死又来害人。 余通一行人走过后,李黑上前看卢旦,只见他躺在地上哼哼,果然爬不起来。李黑心中一番计较,扔下卢旦,叫人扶了肩上插着匕首的兄弟,往朱家去。 杜云见余通逞强,又觉得这爷孙俩可怜,见过陈铁匠刀法,已想帮他们一把,于是一路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条街,来到一座府邸前面,真是高门大户。看那府邸,青砖砌筑的院墙,上边盖着黒瓦,两扇朱漆大门,钉着黄澄澄的铜钉,门楣之上挂着一块匾额,只四个墨色大字:“吴郡世家”,门前两根栓马石,石上雕着松柏、浮云,再前边是一大片清净街面。眼看着余通将陈铁匠爷孙送进大门,杜云心中暗道:“不知府内底细,要探究竟,还需晚上再来。”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一个相识的人影,定睛看去,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面馆中遇到的“燕赵之士”。而恰在此时,李黑带着几个无赖也赶到了,站在离大门的远处。杜云站街边一棵大樟树下,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只远远的看着。 李黑正踌躇如何前去叫门,却见一个壮士迈着大步,手提一根包着黑布的长棍,直走到朱家大门前,似要去挑事。此人名叫夏侯怴,乃北地燕国人,正是南来寻仇的。 朱家门前的家丁见夏侯怴提根长棍过来,忙拦住道:“站住,你是何人?” 夏侯怴说道:“某有事要见你家主人,你且去通报!” 家丁不曾见过他,又见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煞气,便道:“你先报上姓名,我去通报就是。” 夏侯怴大声道:“啰嗦什么,叫你去通报就赶快去!” 那声音夹着内力,家丁只听得震聋发聩,不敢再问,嘴上说道:“我就去……”人已经一溜烟跑进府里去。 夏侯怴右手里将棍子往地上一扽,鼻中哼了一声。 不久,余通带了十多个手下出来,堵在门前。余通手提一把带鞘长刀,冲夏侯怴道:“你是哪来的强梁,敢找我家主人!” 夏侯怴问道:“你又是何人?” 余通瞪眼道:“我是此间武师,姓余名通的便是,还不快快滚蛋,莫要余某动手!” 夏侯怴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余通听得脸色发白,心旌摇曳,早怯了五分,又听他道:“原来是个微末小卒,某懒得与你废话,快些叫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余通怎抹得开面,斥道:“我家主人是何等人物,怎会见你,我劝你快走,别惹了官司!” 夏侯怴睥睨余通道:“再不叫你家主人出来,我就闯进去!” 余通不等他说完,右手骤然拔刀自左而右横挥,砍向夏侯怴胸间。夏侯怴后退,余通跟着上前连砍两刀,一刀自右而左撩,还是砍他胸口,不待招式用老,又挥刀自上而下当头砍去。然而手上招式虽狠,无赖脚下跟不上,招式自然用不到老,每砍一刀,刀锋都离夏侯怴身子两寸有余。三刀砍过,待要砍第四刀,刚将刀举过右首,却见夏侯怴反而近前,余通睁大眼睛,心中一惊:“要遭!”刀还在半空,门户已洞开,只听“砰”一声,肋下中腿,身子向右横飞出去,跌出两丈来远。还未缓过神来,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躺下地上动弹不得,左肋上一阵疼痛,怕是已经被踢断了肋骨。 夏侯怴见余通武艺平平,也不多看,又往府门走。刚抬脚,便听见风声,自府门**出一物。他忙移步避过,侧身一看,是一支飞镖落在地上。风声又响,他用手里长棍一接,“笃”一声,飞镖打在棍子上,又掉在地上,居然射不进,也不知那长棍是什么制成。 杜云在远处看了,心道:“这北方人武艺不差!前面打败余通须不足道,因为余通的武艺稀松平常,身法且慢,他以快打慢,寻得空隙,所以能制敌。而此次接镖却不同,是以快制快。他距离门内发镖之人不远,或有三丈,猝发之镖躲开即可,他竟然用棍子去接,若非他眼明手快,又怎能做到?这功夫非一朝一夕可以炼成,只因华而不实,是以学武之人并不喜好。”杜云常在归藏山中打猎,用的弓箭、石子,自忖石子如同飞镖,力不及远,又不及箭快,只要勤加练习也能接住。 夏侯怴刚接下飞镖,就见一个人从府门里蹿出来,两手各持一柄短剑,欲近身来斗。夏侯怴长棍打直,直点来人面门。来人以左手短剑格挡长棍,不想棍尖一颤,已到左肋下,因冲得快了,躲之不及,忙往右边屈膝,欲借势倒地打滚。只听“啪”一声,下巴已被棍子撩到。 来人滚地之后,弹将起来,又倒纵一丈远,看夏侯怴在原地没动,这才站定。夏侯怴看他三十多岁年纪,一身灰布劲装,腰上左右各有一个镖囊,嘴上满是鲜血,浸染颔下胡须。这人乃朱家武师孙皓,惯于贴身搏斗,又使得一手飞镖,见夏侯怴使的长棍,想必不善近战,欲近他身,却不想他棍法如此了得。 孙皓舔舔口中,适才麻木不觉着,这时才发现牙齿已掉了数颗,也不知打落到哪里去了。自知武艺差夏侯怴太远,再不上前,收了短剑,左右手从镖囊中各取了两支镖来,朝着夏侯怴蓄势待发。 夏侯怴右手提着长棍,脚踏两仪,目不转睛的盯着孙皓,两人相隔不过两丈。 杜云都看得心紧。 忽然,孙皓两手一撒,四支飞镖齐齐射向夏侯怴,分击颈、腹、两侧,射向两侧的飞镖自然是防他躲避。 夏侯怴立着不动,单手握棍,“笃笃”两声,射向颈、腹的两支飞镖尽打在长棍上,另两支飞镖则从身边飞过。 孙皓大吃一惊,一时手足无措。却见夏侯怴已从地上捡起一支镖来,手一挥,“簌”。那镖飞来,他只觉头上一触动,不自觉的往头顶一摸,纶巾还在,却被穿了个洞。 “笃”,杜云抬头一看,那飞镖正好钉在樟树上。他脑中一热,背生凉意:“此人武艺好是了得,内力怕不在二师兄之下!”原来钉在树上的飞镖不过一指粗细,若不用内力,五丈之外便会失了力道,这飞镖能射入二十丈外的树干,可见劲道非常。杜云力气虽大,却也射不这么远,只因飞镖太轻,就好比以千斤之力,也不能将沙子扔多远一样。 正在此时,忽听得府内两声锣响,又有十多个人快步走出来,一色的青袍男子,分列两边,护持着走在中间的四人。那当先一人身穿锦罗紫袍,袍面上锈着金虎踏云纹,头戴玄冠,颔下一缕乌青胡须。身边两侧各有一个身穿皂色劲装的武士,左一人牛高马大,面容刚毅,背一把鬼头大刀,右一人身材修长,目光锐利,抱手在胸前,却不见携有武器。又有一个老医生跟在他们后面,背负青囊,两撇八字眉,显出一脸愁容。 四人走出来,夏侯怴也住了手,老医生自去看余通的伤势。那紫袍人看一眼在地上哼哼的余通,又看了看满嘴是血的孙皓,这才笑着朝夏侯怴拱手道:“某便是此间主人,姓朱,草字仲礼,不知壮士因何找我?” 夏侯怴拱拱手,说道:“在下来得唐突,又伤了贵府中人,还望主人家恕罪,我此来是想向主人家打探一人。” 朱仲礼道:“但说无妨。” 夏侯怴眼盯着他道:“莫虚之。” 杜云看他们交谈,因离得远了,不知说些什么。 朱仲礼眼睛一亮,问道:“你知道莫真人?” 夏侯怴道:“这么说来,足下知道莫虚之下落啰?” 朱仲礼撸须道:“莫真人乃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又怎会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夏侯怴蔑视他道:“别人可说你知道的。” 朱仲礼打个哈哈,说道:“壮士有所不知,乡人以为我家是此地豪族,自然无所不知,实则大谬。那莫真人我也只在三年前有幸见过一面,更无寒暄,哪会知他踪迹。” 夏侯怴面有不忿,问道:“既如此,你可知道归藏山在何处?” 朱仲礼皱眉自语道:“归藏山?”又环顾左右问道:“诸位可曾听过归藏山?”众人皆摇头以示不知。朱仲礼忽的吸一口气,似乎想到什么,对夏侯怴说道:“莫非是‘莫归藏’的‘归藏’?某曾听江湖宿耆说起莫归藏隐居在括苍山林,到底在何处却不得而知。” 夏侯怴抱拳作礼道:“多谢主人家相告,既然如此,某便不打扰了。”说罢,转身要走。 朱仲礼却道:“壮士留步。” 夏侯怴回头问:“如何?” 朱仲礼笑道:“足下既然来了,何不就到府中喝杯薄酒,也好让朱某以尽地主之谊。” 夏侯怴道:“多谢美意,某还有事在身,不便耽搁。”说罢抬脚就走。 朱仲礼在后面喊道:“壮士高姓大名?” 夏侯怴头也不回,只声音浑厚道:“区区江湖浪客,籍籍无名!” 朱仲礼看他走远,依旧站着不动,眼中不免失望。这时李黑等人扶着受伤的兄弟走到近前,他自是不敢跟余通言语,却不惧向朱家主人要钱,他知道朱仲礼是出了名的宽宏有礼,只是平时难得一见。 李黑让兄弟们止步,独自上前给朱仲礼作揖道:“小人李黑见过君侯。”原来朱仲礼承父荫,封爵修水亭侯。 朱仲礼打量他一番,问道:“你有何事?” 李黑谄笑着说道:“此事倒要叨扰君侯了,今日西市的卢旦生事,刺了我兄弟一刀。”说着,看了那伤者一眼,又道:“我等找去卢旦索赔医金,不想他太过碍眼,不知如何得罪了府上的余通余大哥,竟被狠狠打了一顿,现在怕还趴在集市的地上动弹不得。只是他这一受伤不打紧,反耽搁我兄弟就医。若非人命关天,小人是万万不敢来贵府的。” 朱仲礼惊讶道:“哦?竟有这事!”看了看那肩头插刀的伤者,那人早脸色惨白,哼都不哼一声,只木木的看着他俩。于是又道:“只是余通此刻重伤在身,不好相问。但既然是我府中的人打伤了人,自然是该赔钱的。你且说来,医他两人需多少钱?” 李黑苦着脸道:“医伤接骨,疗养将补,只怕少不得三吊钱。” 朱仲礼点点头,口中喊道:“阿金,去库房取四吊钱给他!”一青袍男子躬身称是,小跑着进府取钱去了。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果然提着四吊钱。他将钱交给李黑,又退到青袍众人里。 李黑满脸笑意,都合不拢嘴,对朱仲礼千恩万谢,只差跪地磕头了。朱仲礼只是摆手,说道:“我府中之人都不得动手伤人,若有违犯,必定要家法伺候。” 李黑道:“是是是,君侯最是心善爱民,我等仰慕万分!” 道过谢,李黑带人离开,还未走出十步,已没了笑容,眼中藏着恶意,心中早盘算着如何趁卢旦受伤夺他生意。 朱仲礼着家丁净水泼街,捡拾落下的兵器,自己进府而去。 杜云趁他们不注意,取下樟树上的飞镖,见镖身上镌着一只朱雀。一边携进袖中,悄悄的离开,回到客栈。 到了晚上,月朗星稀,街上已没有行人,只有防火的衙役打着灯笼,慢腾腾的赶着拉水的牛车。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朱家前的街道上,那人影忽地一晃,又不见了。此人正是杜云,他轻轻跳上朱家院墙外的一棵松树,仔细往里探看。只见府内空旷,房屋与院墙之间没有几棵树木,只用砖石铺地,种些花草,这么做显然是为了防盗。屋前的檐廊里挂着灯笼,照亮走道,不时有家丁四处巡逻。杜云细声嘀咕道:“院内防守这般严密,干嘛还留着墙外的松树?” 前院进去不易,杜云又绕到朱家西边,这边墙外没有树木,只墙下有个狗洞。他心中道:“不知里面如何,怕是有狗。”于是捏几颗石子在手,小心从狗洞探进头去,果然看见有两只大狗正趴在府中屋下的两个狗窝里,却不见有人巡逻。只是那狗洞太小,他钻不进去,既然知道那狗在哪里,倒也不大担心。 提一口气,施展轻功,杜云跃墙而入。那两只大狗“簌”的立起身来,正待吼叫,却已倒下,早被石子打昏。杜云咧嘴一笑,快步走到山墙下。这些房屋都很高大,底下以麻石为基,其上以青砖砌筑,到底是富贵人家。转眼四下里观瞧,间这院里房屋众多,皆亮着灯光,却不知哪一个才是陈铁匠所在。他不禁挠头,忽听见身后屋里穿来叫喊声。他转身过去,猫在窗下,仔细探听。只听有人言语道:“你忍着点,这肋骨不比其它,因在胸内,无以包扎牢固,一旦接好就不可轻动,以免断骨错开又生出新伤。”声音显得苍老。 另一人道:“这如何是好,莫非要躺到它好了?” “有我的伤药外敷,半个月内即可下床。你只听我言就是,保你这伤断了根。” 话音刚落,一人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屋内两人正是余通和白天所见到的老医生,余通仰面躺在榻上,老医生正跪坐着在他肋下抹着黑色的药膏。床前灯架上点着油灯,照见老医生惊愕的脸。他见来人一身青布裋褐,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见面目,但身材健硕。口中问道:“你是何人?”声气都显小。余通心知有异,顾不得肋下有伤,挣扎着起身来看,却见一个高大人影晃近前来,颈下一痛,便昏了过去。 来者自然是杜云,他一掌砍在余通颈下,将其打昏。转身对呆若木鸡的老医生道:“别怕,我只是将他打昏,并不碍事,你只告诉我,今日抓进府来的那铁匠爷孙关被在何处?我不会伤你分毫。” 老医生听他说出话来,心中惧意已去了一半,见他问起,便答道:“那铁匠定在铁匠房中,呃,那地方隐蔽……”话却不说完。 杜云抓住他衣领,提将起来,直到其两脚离地,竟似提着一只小狗,口中道:“你且带路!”不由分说,开门而出。 老医生双脚不能着地,慑于他蛮力,只得用手指点方向,一边言语:“往右边,就是前边那个屋子……” 杜云见那屋子前边守着两个家丁,故计重施,两颗石子过去,点倒二人。 老医生接着道:“进这屋子,往里间去,那边有地道,下边就是了……” 杜云依他指点,一路快步行走,凡遇到把守的家丁,即以飞石点倒。来到地下室,下边灯火通明,有三间大房子专一用作打造兵器。在地面不觉得,到了这里才听见叮叮铛铛的声音。房子中都有匠人,陈铁匠就在其中一间房子里,正在炉边挥锤打铁,左脚戴着镣铐,镣铐一端锁在一根石柱上。杜云不惊扰其他人,只提着老医生到陈铁匠房中,只见四周墙壁摆着木架,木架上放着造好的钢刀、枪头,房子顶上开着天窗,天窗下边有一口大水缸用来接水。杜云心中道:“为何夜里打铁,且这房间设得这般隐秘?” 陈铁匠正打铁,听见有人进来,这才转身来看,只见一个高大汉子,蒙着黑巾,手里还提着一人,那人垂垂老迈。不知此人因何而来,手里戒备,拿着铁锤和烧红的铁条不放。 杜云知他心思,一手拉下面巾道:“我来救你出去。” 陈铁匠自然识得他,不禁哈哈大笑,扔下手中活计,撸须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又见面了,不错,不错!某倒是想和你出去,只是脚上有锁链。”他本是豪迈之人,又不拘俗礼,见杜云直爽,心中早已亲近。又指着他手中提着的人问:“他是何人?” 杜云道:“乃这府中的伤医,我着他带路。”瞧他脚上锁链,说道:”我帮你解开这锁链。”放下老医生,去墙边架子上取了把刀,看那钢刀,灯光下锻纹如流水,吞口之处还镌着一只朱雀,和之前飞镖上的一样。 陈铁匠道:”不管用的,我早试过了,这铁链坚硬,劈它不开。” 杜云提刀走到铁匠脚下,看看锁链,铁环上本有个接口,他挥刀朝铁环接口上“铛铛”斫几刀,接口露出缝隙。而后放下钢刀,两手拽住铁环两边的铁链,运气使力一拉,铁环上的缝隙竟被拉开。杜云又上脚,一脚踩住铁链一头,两手拉住另一头,施展蛮力,“啪”,将铁环拉脱。 陈铁匠瞧得瞠目结舌,心中赞许:“这少年竟有如此神力!”他脚下自由,拖着一截铁链,也去架子上取了一把钢刀,对杜云说道:“我们这便走吧,先去寻我孙女!” 杜云点头答应,却不捡地上钢刀。 陈铁匠奇怪道:“足下怎不拿刀?” 杜云说道:“取之不义,某以拳脚即可。” 陈铁匠不以为然,由得他去逞君子。 杜云又对老医生说道:“你可知他孙女的下落?”一边又要提起他。 老医生道:“想必是在北院,与下人住在一起。少年快放手,老夫自己会走。” 陈铁匠进府之时去过北院,也点头道:“不错,就去北院。” 杜云将手松开,对伤医说道:“劳先生腿脚利索些,可不要乱跑!” 老医生双脚落地,动动筋骨道:“老朽本非府中人,只因朱家相逼,强留我在此医伤诊病,着实无可奈何。” 杜云道:“既如此,我一同带你出去就是。” 老医生摇头道:“我城中尚有家人,如何走得脱?哎,这朱家权势煊赫,小民不敢冒犯。” 陈铁匠哼一声道:“陈某四海为家,倒不惧他!” 杜云听老医生说出缘由,也只得作罢,倒不齿此间主人。于是,三人分作前后,老医生当先领路,一同出了铁匠房,来到地面之上。又往北院走,中间有甬道、回廊,路上又见有家丁巡逻。 三人小心躲过家丁,来到北院,此处也又三四栋房屋。其中一个屋子呈东西走向,最是长,又分作十来间房间排列,大多没有亮灯,想是里边的人已经歇息了。陈铁匠之前来过,也知道孙女儿在哪间房,这房子本就是给他们住的,现在亮着灯,怕是里面有人。他提刀在手,径直走过去,贴着门缝听了听,悄无声息。心中一硬,推门进屋里去,原来孙女已经睡着了,一个女仆正靠在榻前,枕着双臂小憩。 屋外,杜云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问老医生道:“此处可有近路出去?” 老医生道:“这屋后有个池塘,中间有桥,过了桥便是院门,可以从那出去,只是也有人把守。” 不多时,见陈铁匠搂着一个小女孩出来,屋里又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事不宜迟,杜云谢过老医生,留他自便,赶忙带着陈铁匠爷二人往屋后去。刚转过屋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声,又听见空中一声响箭,知道已暴露行踪。 三人急急赶到池边,果见一条平铺的石桥,曲折跨过池塘,那桥不宽,能并排行两人。月光里,可见池中的莲叶轻摆,夜风吹起,听见岸边的杨柳沙沙。陈铁匠在前,杜云断后,还未走过池塘,前边已有人堵住桥端,举着火把,是院里的家丁。杜云往后看,远处竟驰来一匹马,许多火把跟在后面跑。 杜云催促道:“快些走!” 陈铁匠左手搂着孙女,右手持刀相护,往前奔跑。两人还未到桥端,后边的马已踏上桥面。杜云越过陈铁匠,铁掌连挥,当先的家丁刚举起刀来就被打飞两丈远。余者心惊,瞠目结舌,不敢上前。 后边的马已踏桥而来,转眼即到,杜云反身迎上马去,陈铁匠护在他身后。 杜云看那马浑身雪白,高大神骏,近前来停住。马上一人衣着雪白,就势一拍马背,飞身而下,当空拔剑刺到,身姿倒也飘逸。 那剑虽急,杜云却不避,左手横空一掌正击在剑侧面上,右手拳头早挥出去。 那人见拳头当胸而来,右手的剑招已破,忙左手击出一掌。不过眨眼间,那掌如何使得到老,直像以全身之力撑在杜云拳头上,借力一个跟斗,从他头顶翻过去。脚还未着地,背上已被抓住,接着身子飞出去,跌进池塘里。 原来杜云见此人剑法平平,却又轻巧避过他拳头,心中不服,哪能让他脱手!手上力道不觉增了两成,反手即扣住他背脊,用力甩将出去,正好扔进池塘。 那人呼啦从水里钻出来,瞧向杜云,心中惊愕不已,不知此人哪来的神力。只见杜云一袭裋褐,脸上蒙着黑巾,比寻常人高出许多,却又并无奇特之处。 杜云怕后边还有人来,看陈铁匠正与家丁在桥上厮杀,忽地一刀将对手劈翻在地,不知其死活。心想:“这老头也是个狠人。”他虽厌恶朱家作为,但还未想过要杀人。见府中来人越来越多,心中急切,手脚就不等人。过去一手提起陈铁匠就跑,一边朝家丁们吼道:“想死的近前来!” 众家丁听这一声吼,唬得一愣,耳中嗡嗡,尽是“死”字。眼看那高大汉子,一手提着陈铁匠,势若奔马。自桥上奔到岸上,挡者莫不被撞翻在地,只听得几声闷哼。 杜云奔到院墙边,脚下一使力,便越过墙去。寂静的大街上,一人飞奔,手上还提着一个人,那手上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这怪事说来也没人信,却实实在在的发生着。杜云一路跑到北城门,看见那城门早关了。 守城的士兵正在门洞里睡觉,耳中似乎听到脚步声,揉着惺忪的睡眼,四处一望,又没看见什么,便又打起盹来。 杜云自城墙上跳下来,算是将陈铁匠爷孙带出了城外。经此一番折腾,小女孩早醒过来,躲在陈铁匠怀里不敢作声。 杜云扯下蒙面黑巾,伸手自怀里取出一百文钱给陈铁匠道:“这点钱,铁匠收好,一路保重。” 陈铁匠接过钱,拱手道:“大恩不言谢,还未请教义士尊姓大名,他日也好图报。” 杜云道:“敝姓何足挂齿?若他日有缘相见,铁匠再还我钱就是。” 陈铁匠哈哈大笑道:“好,好,大有侠者气度,你我江湖再会!“说罢,搂着孙女,转身沿官道离去。 杜云目送他们消失在夜幕里,这才回头来。一望高及三丈的城墙,不禁摸着后脑勺道:“早知城墙这般高,怎不带根绳子?” 第三章曲阿遇匪 杜云在城外歇了一宿,第二日天明,等城门开了,这才进去。回到客栈,梳洗一番,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那袍子依旧短,露出一截小腿来。拢起头发,系了块黑布纶巾,去结了房钱,又牵上毛驴上路。一路穿街过巷,急急自西门出城,竟也无事,并未见到朱家的人。 一日,行到曲阿,离京城已近。正是秋高气爽,在往曲阿城的官道旁,有一个茶寮,屋外搭着凉棚,挑着一竿青旗,旗上一个黑色茶字。四野都是稻田,屋旁有荷塘、桔园,荷塘里莲花碧叶相映,桔园里结着金黄的桔子。来往的客商赶路累了,只要瞧一眼茶寮,若是兜里还有几个闲钱,就会忍不住到里边喝碗茶,将歇一下。 杜云就坐在凉棚里,案前摆着一碗茶,两个桔子。他饮一口茶,用蒲扇扇扇风,看着棚外的风景。他的毛驴就系在棚外的树上,树下又有水桶,毛驴时不时低头饮水,啃啃树下野草。 两个小孩在路边打闹,一个头戴莲叶,手持竹子削成的小剑,手指另一人道:“你这贼寇,还不下跪求饶。” 另一人头上戴着生有绿叶的藤环,一手叉腰,抬起木头削成的小刀,瞪眼道:“臭衙役,你以为打得过我吗?” 两人发一声喊,刀来剑往,打作一团,口中咿咿呀呀不绝。小孩的玩闹如何入得大人的眼睛,故而多视而不见。道路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尽头处扬起一片灰尘,不久踏踏的马蹄声渐渐入耳。 杜云往那路上望去,只见前边六七匹马,簇拥着一辆马车,马上骑士一色的皂色衣裳,头戴皮冠,不知什么人。等驰到近处,才发现马车后面还跟着十来骑,统共有二十骑。这些人皆军士打扮,佩刀负弓,面有彪悍之色。 来到茶寮跟前,一众人停了下来。当先一人似乎是头领,朝凉棚里看了看,又四处打望一番,对后边人吩咐道:“我到茶寮里看看!”他独自翻身下马,走进凉棚里来看了看,见六张席案被占了四张,便对提着茶壶的茶倌道:“店家,屋里可有座位?” 茶倌见他们人多,自然喜上眉稍,忙说道:“屋里有座,只是天热没风,闷了些。” 头领道:“不妨事,我等赶路辛苦,只想喝口茶,歇息一番。”说着迈脚进屋里一瞧,不过摆了些案席、晾茶叶的扁盆,炉灶上正煮着茶,虽暗了些,倒也阴凉。 茶倌笑道:“那快些进来,本店的茶可是地道毛尖。” 头领出了凉棚,招呼众人将车马赶到路旁,进屋喝茶。只驾马车的守在车上,头领和几个弟兄占了凉棚里剩下的两张席案。他叫了凉茶,又买了些桔子,亲自送到马车上,看来车里还有人。 乘茶倌来斟茶,头领问道:“不知这道上最近可还太平?” “太平啊,此地牛头山、虎背岭是有些毛贼,但客家既是官兵,怕他何来?” 头领以指摸摸唇上胡须,哈哈一笑,说道:“自是不怕他,不过有备则无患嘛。” 杜云休息已毕,付过钱,牵驴上道。这官道从山谷中过,路虽宽阔,但两边崇山峻岭不绝。天气又热,毛驴都拉耸着耳朵。行了一阵,从驴背上取下水囊,喝了两口。耳畔传来一众马蹄声,不消说,定是那些皂衣军士。 果然那些军士共马车,飞快从杜云身旁驰过,有军士还一边盯着他看,直到不见了踪影。杜云用手臂上的衣袖遮住鼻子,眯眼瞧着一下一路的灰尘,又不紧不慢的赶路了。 行得两里路,忽闻得前边刀兵声响,杜云赶忙骑上驴,催促着奔过去。待望见前边人物,却是适才经过的一众军士,都不在马上,地上倒躺了许多,余下的数人正与贼人打斗,那马车前的马也倒在地上。他下了驴,将缰绳系在路旁树上,快速奔近了,躲在一旁观看。与军士打斗的人,皆蒙着面,手持长刀,身手比之军士更为高强。正打着,“嗖”一声,一旁的山林里射出一支箭来,正中一个军士。杜云瞧那些地上的躺着军士,大多身中箭羽,怕是凶多吉少。 打得一会儿,军士便只剩两个,却被四人围攻。这时,从马车中出来一人,系着发髻,一身盔甲,却是个女子。她手持长剑,和军士一起斗那些蒙面人。两个军士见她来,有羽翼之心,更兼拼死之志,三人步调相合,颇有军阵味道。那些蒙面人武功虽更强,毕竟搏杀时久,一时竟与三人打平。林中放暗箭者,于之前军士人多时,尚易于狙杀,此刻人少,反难寻机会。 女子剑法不弱,既有道家的轻灵,也有军中剑法的狠辣。 杜云曾随师父游历江湖,从不惹官府之事,而此次去京师却多半要给官府效力,想那些蒙面人截杀军士自非善类。因为军士押送的不是财物便是要人,蒙面人无非截财或人。他有心要帮军士,却又踌躇,从怀中摸出那枚朱家的飞镖,细细打望林中施箭者。忽听得林中一声哨响,那四名蒙面人骤然齐齐后纵,留出空档。”嗖”,一支箭来,正中一个军士,余下一个军士和女子忙躲在马车之后。四名蒙面人又上前围攻,此时,军士和女子受制于车后,已落下风。未几,那军士腹部便中一刀,又一刀劈在他腿上,片刻即被杀死。蒙面人呼和起来,以为要大功告成,一人更舍了他们爬进马车里去。女子反身阻挡,背上已中一刀。 杜云看那女子要死,再忍不住,已辨出林中暗箭伤人者位置,手起飞镖,身形已动。蒙面人围住女子,却不猛攻,只刀刀逼迫。此时见一人来,势若奔马,不禁惊骇。一人止住女子,另两人要上前阻挡。 杜云身形刚到,那两人挥刀劈其肩颈。他脚下未停,身形已矮,抵近两人,让却两刀于身后,双手成爪,抠住两人前襟,推将出去。那两人跌出一丈来远,刚摔在地上,又忙翻身站起。 两人摸摸胸口,倒未受伤,瞠目看着杜云。只见他右手抓住正和女子相斗者的背心,提将起来,直扔出去,如摔一小儿,速度既快,又气力非凡。此时,马车中的蒙面人也出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四方的匣子。见外边情况,尚自懵然,早被杜到云一脚踢到,侧身要躲,已是不及,被踹出三步之外,其余三人纷纷跑过去扶助。 杜云看看那女子,只见她满头大汗,背倚车辕,左臂上渗出血来,咬着唇,体力已是不支。他伸手搀住她右臂,不使她倒地。女子见蒙面人抢了东西去,满眼焦急,嘶声喊道:”贼人休走!” 杜云对她道:”你站稳了!”松开手,转出车后,眼见那四人要逃。刚拔步追赶,没两步便听得林中一声哨响,不禁骇然止步,提防有箭来,心想怕是刚才的飞镖失了准头。侧身躲在车后,却不见射箭,又听见身后倒地之声,心知那女子身体已然不支。望着四人钻进山林中,失了机会,料难挽回,只得作罢。转身走到车后,女子已倒在地上。他俯身探她鼻息,呼吸尚存,见她嘴唇发白,日头正晒,便抱将起来,觉得铠甲于女子而言不轻。送她路边树下阴凉处躺下,再探脉搏,并无大碍,又检查伤口,背部那一刀有铠甲护着,并伤未及皮肉,只左臂上的伤口颇深。 杜云解下女子铠甲,却见她里面仅穿了件丝绸深衣,想是马车内闷热,又穿着铠甲,因而为之。那女子青春年华,生得俏丽脱尘,让他难免心生情愫。他先去牵了自己的毛驴过来,取了包袱里的金疮药和水囊,帮她清洗伤口,因还要缝合只得草草敷了药,包扎住伤口。又轻轻扶起她的头,喂她水喝,不免瞧见她衣下透露的肌肤,竟也觉得唇干舌燥。喂完水,女子还未醒,杜云去查看军士是否还有活口,不幸都伤及要害,尽皆身死,坐骑倒未伤,自顾的到路边林下吃草。 这时有商旅路过,看此场景,避之不及,不闻不问,匆匆而过。杜云不想耽搁,寻了块缎子,用水浸湿了,给女子擦脸擦手,越发觉得她肤如凝脂,唇若激丹。 过了一会儿,女子醒了过来,睁眼看杜云在身边,先是惊恐,俄而又舒缓,想是记起他来,说道:”贼人呢!”一边挣扎着坐起来。 杜云道:”已经逃走了。” 女子面有惊色,睁大眼睛说:”那被他们抢走之物呢?” 杜云惭愧道:”没夺回来。” 女子忙要站起来,又脚一软,倒进杜云怀里。杜云用手扶她胳臂,直起身说:”时候不早,且叫他们隐于山林,怕是寻不回来了。” 女子扶着他手臂,说道:”快,我要去曲阿县衙。” 杜云道:”我先扶你上车。” 女子看着辕前的死马,又见军士都躺在地上,提高声音道:”快扶我上马!” 杜云听她说的威严,也不违拗,正待扶她上了匹马,又见其衣着过于单薄,便说道:”女公子,是否再披件衣衫?”杜云本是无邪,自少难得和女子相处,这样不拘已是失礼。 女子刚才心中急切,以致失了方寸,此时发觉身上穿得少了,不禁羞红了脸。好在世风旷达,又事出非常,再看这少年衣着简朴,面有豪气,想必是不知礼节。也不责怪,对他说道:“义士,烦你到马车中取我包裹来。” 杜云去马车里寻了包裹来,捧在手上,女子从包裹里捡了件深色披衫,左手使不得力,倒教杜云给她披上,系好衣带,捡拾好了,这才上马。女子娥眉微蹙,低头看着杜云,问过他名姓,说道:“杜郎可愿与我同去曲阿县衙么?” 杜云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道:“好啊,就随你同往。”反正也同路。 女子脚磕马肚,右手抓紧缰绳,口呵一声:“驾!”赶马上路往县城去。 杜云骑上驴,跟在后面。那驴虽跑不过马,但女子身上有伤,只右臂使力,也骑得不快。 两人赶到县城已是黄昏,来到衙前,门正敞开着,门前一个衙役。见他们上前来,衙役抬手制止道:”你等何人?此乃衙门重地,不可擅闯!”一脸凶悍气色。 女子从包裹里取出一枚铜符,递给衙役道:“我乃奉太尉府之令行事,速速报县令迎候。” 衙役一听,吓掉七魄,赶忙接过铜符观瞧,却哪里识得。不敢拖延,一溜烟跑进衙内禀报县令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县令服色之人,一手衣裾,一手扶着官帽,匆匆忙忙跑出来,后面还跟着那个衙役。 县令到衙前,不敢居上,走到下位,朝女子躬身道:“不知卿使驾到,有失迎奉,下臣惶恐不及,但听所令。”衙役奉还符节,让到一边。杜云见了也惊诧不已,不曾想这女子竟有这般来头。 女子道:“进衙说话。”说着,已当先走进衙门,余者紧随其后。到了正堂,女子吩咐召了伤医来为其疗伤,又问城中有多少衙役,多少兵丁,距晋陵远近,可否调兵前来?那晋陵有晋陵将军,统兵十万,是为中军,用以拱卫京师。县令着人去找伤医,又一一作答:“因曲阿归属京畿,所以有三百兵马,衙役也有三十人。此地往东距晋陵七十里,即便有太尉府兵符,也无以调兵。”又懵然不明就里,乃问其缘由。 于是,女子将奉太尉府之命回京,却路遇山贼,失了财物。 县令心惊,指天骂道:“天杀的山贼,朗朗乾坤,竟敢劫杀官兵,莫非谋反不成?”心下却在思量:“此事出在我曲阿县内当真晦气,需设法逃脱罪责才好。” 女子却不责怪,只要县令知会城中所有兵丁、衙役,各备刀弓、干粮、马匹,明日辰时集于东门,前往虎背岭剿灭山贼。她发号施令自有风度,看那伤医来,就让他在堂上医臂上之伤。 伤医剪开她衣袖,捏起伤口上杜云所敷的药末,嗅了嗅,点点头。取药水,清洗伤口,以针线缝合。 杜云看她额上渗出汗水,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矫健的手臂上伤口殷红,不觉心中生庝。 县令抬眼看这女子生得细眉凤目,不过弱冠之年,虽面容娇好,却勇武如此,粉面不怒而含威,言辞不灼而傲然,定然来历非凡,只是身边这随侍少年虽生得高健,但衣着也太寒碜了些,奴隶也不过如此,不禁问道:”下臣敢问尊使,是哪家公卿之女?” 女子忍着疗伤之痛,言道:”我乃征虏将军谢石之女。”原来她是谢石的长女,名唤谢婵。 县令听了既惊且喜,这谢石乃是水军都督,镇守淮阴,时有立功,其兄长谢安,是吏部尚书,正是他顶头上司。难得有此机缘,怎能不喜?忙赞道:”哎呀,果真是名门之女,难得,难得,竟如此器宇不凡。下官一直对令伯谢吏部仰慕不已,常求一见,可惜不遂人愿,但今日能见到谢家之女,那也是万幸了,哈哈,哈哈。” 杜云看县令笑得眉眼都入了鬓角,还一面躬身,一面捋须,模样甚为古怪。又看看那谢家女,心头一甜,想道:”原来她是将门之女,难怪会使剑法。” 这时,有衙役通报给县令:”令外甥有事求见。” 县令略一思索,说道:”下臣的外甥乃琅琊王姓族人,正在我处做客,难得他拳脚、刀弓样样精通,正好为卿使所用。”言罢,让衙役唤他外甥进来。 来人一身灰白布袍,戴着葛巾,脚下一双麻鞋,双眉有力,豹眼圆睁,腮上微须,冲县令施礼道:”娘舅,甥儿叨扰多日,不便久留,明日...” 话还未说完,县令赶紧打断道:”说哪里话,我正要予你谋个事做。”这外甥姓王,名平,有效法祖逖之志,所以取字士稚。无奈家道中落,父亲又早逝,年纪既长,母亲便命他来寻舅父,或可入职官府,不想他舅父帮衬不上,盘桓数日,终要辞别。这舅父昔日嫁妹乃因看中王姓大族,可平添势力,不想他妹夫家竟而势衰,而今反求上自己,心中窝着气,自然怠慢了外甥。今日却不同,一来,若是剿贼有功,自己必然会官运亨通,且连外甥都送去剿贼,可见这报效朝廷之心天日可表呀。二来,他外甥武艺确实不错,或可就此混个一官半职,也好应付了妹妹所求。 县令将外甥引荐给谢婵,吩咐道:”你但要好生杀贼,若有功劳,谢卿使必会报予太尉知道。” 王平诺诺称是,当今太尉正是王家宗长,可惜自己人微言轻,接近不得。既然有此机会,怎能不踌躇满志。谢婵却蹙着眉,不知是臂上生痛,还是听了县令撺掇心烦。只恨手中兵少,就是荡平山岗,也要夺回那宝物。 疗伤已毕,县令也着人将明日之事吩咐妥当。待得张灯,各自休息,不提。 第二日,曲阿城东门,兵丁、衙役果然聚齐。谢婵左臂有伤,本不该来,但事关重大,就是咬着牙也来了。县令早为她备下马车,又着县尉张成领兵,众人皆听从谢婵的命令。对付山贼也非小事,兵丁各备护甲、盾牌、硬弩、刀枪,衙役则备腰刀、绳索、三股叉、火油,又有一百匹马、三十驾牛车。一应具备,一声号角,众人齐齐上车,上马,往虎背山而去。 到了昨日遇险之地,那些皂衣军士依旧就尸当场,已发出腐烂气味,马匹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众人纷纷下马,看得如此场景,不少人已经胆颤心惊。谢婵从马车中出来,望着部下的尸身,既悲且怒,眼圈都红了。张县尉本是军中都尉出身,因粗通文墨,便充了此地县尉。早见过沙场生死,倒也心平气和,上前察过尸体,听说只四人与军士相斗,期间有人从林中放箭,回来朝谢婵拱手,说道:”尊上,这些山贼刀兵、箭矢犀利,武功也好,我在曲阿多年,也曾剿过贼,知道此处不过有百十山贼,却从未曾见过厉害人物,稀奇,稀奇。” 谢婵还未说话,王平便接话道:”如此说来,袭杀军士的未必是此间山贼?” 张成说道:”待杀到贼窝便知道了。” 这虎背山顾名思义其形如虎背,”背上”沟壑累累有如虎纹,山势崎岖,最险要之处乃在北峰猫耳崖,也是山贼安寨之所。众人舍马登山,只留十人守住辎重。张成曾来此剿贼,因此引路先行,王平紧随其后,兵丁在前,衙役在后,谢婵有伤,和杜云落在最后。 行到正午,方才望见猫耳崖,那山崖高耸如猫耳,一面临绝壁,另三面则坡势较缓,山顶有岩石裸露,生着望云的松树。 张成指着山崖说道:”此崖有两条路,一前一后,需分拨人手守住山后道路,防山贼跑了。”显是先前剿贼曾让贼人逃过。 王平正想立功,岂能不上山顶,自然是不去守路的。谢婵心系被劫之物,怎肯留在崖下?只杜云无功名,外物累身,领了一百兵丁去山后道路把守。 张成对剩下的兵丁、衙役吩咐道:”这山贼不知劫了多少财物收在寨中,尔等杀到山上,需先将贼人屠灭,再搜集财物,不可私藏,待尊使过目之后,再行分赏。” 众人听了,蠢蠢欲动,哪听他的不可私藏?于是结队沿崖前道路而去。 刚到崖下,就见崖顶升起狼烟,王平一看,叫声糟糕,言道:”这山贼已有防备,需速速攻上去!” 张成道:”莫急,山贼并不知我有多少人马,吩咐下去,不得喧哗,各队依次上山,切莫自乱阵脚。”言罢,领前队先行,前队兵丁皆手持长盾、硬弩。 这山道崎岖狭窄,只容两人并行,有兵丁离开道路而行,却触及陷阱,被竹枪、木尖袭击,好在有皮甲护身,才无人受伤。行到山腰陡峭处,有一隘口,忽听得锣声一片,自隘口上射出箭矢来,又礌石滚落。 张成命兵丁散开躲避,仍有人中箭倒地。张成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朝隘口上的山贼射箭,听见旁边一棵树后,王平说话:”张县尉,这隘口两侧山崖高出木栅,不如着人攀上山崖,居高临下攻之。” 张成自然知道,之前剿贼就是这么攻破隘口的。他叫了两个亲兵,去崖下打探。亲兵探过回来,禀明情况,原来山贼也长了记性,那山崖下,已被掘出壕沟,壕中积满雨水,不知深浅。那隘口栅栏也前移了,可以往两侧岩面上射箭,不过仍有死角。张成一听,只得另做筹谋。 王平立功心切,摸了摸腰间钩索,对张成说要冒死,背上箭弩,提一面盾牌就往右侧山岩下奔。张成阻止不得,一拳锤在岩石上,皱眉叫苦,暗想:“这厮若死了,该怎生向县令交代?”急切的望着王平,只见他躲过箭矢,冲到崖下死角处,将弩取下来,再把盾牌负在背上。解下腰间绳索,那索钩是连着箭柄的,正好搭在弩上,他抬头举弩,往上一射,索钩直抛上十余丈高的崖顶。 王平用力拉拉绳索,已经勾稳了,将弩系在腰上,吸一口气,跳出一人高,攀住绳索,荡过壕沟,以脚抵住岩石,往上攀爬。“笃笃”,箭矢射在他背上,出了死角,关隘上的贼人果然能射到岩面上。王平也不理会,提一口气,手脚并用,往上窜出一丈远。 张成远远望着,正心惊,待看了王平身手,不禁摇摇头,叹道:“这厮果真了得。”吩咐士卒将火油拿上来。 王平到了崖顶,汗湿了衣衫,山风吹来,竟生出寒意。他趴在崖顶,探头往崖下看,关隘上有三十多个贼人,正往兵丁射箭,为首的头领手拿一面令旗,一边冲众贼人吆喝着,一边仰头往崖顶观瞧。王平解下弩来,从箭囊里取出箭矢,朝那头领射去。头领抬头望见,赶忙闪避,却被射中左腿。头领吃痛,拖着伤腿,口中呼和,命令山贼往崖顶射箭。几个贼人听命往崖顶看,一面弯弓搭箭,只待王平露头。王平露头再射,一贼人应声而倒,下面的箭射上来,却又够不着。贼人只有挨箭的份,不免生出乱象,头领恶狠狠的骂道:“贱骨头,上面不过一人,能有多少箭羽?快些用盾牌遮挡,拼死也要...”正说着,一块岩石砸到,正中那头领,可惜他话还没完,就变成了一副臭皮囊。 关隘下,三五个人举着长盾庇护,慢慢走到关隘近处,中间一人猛然扔出火油罐,砸到木栅上。关隘之上,众贼人群龙无首,一边向隘下投石,一边防着崖顶。 张成一看时机成熟,令兵丁朝木栅上射火箭。“呼呼”,木栅上燃起火焰,火借山风,逐渐势大,不多时便烧到隘顶。众贼人无心恋战,纷纷逃命。王平见贼人逃散,顺着绳索,下到关隘之内,将关隘大门打开,放兵丁、衙役进来。一时士气大振,高呼着,又结队往山寨攻去。 攀到猫耳崖顶,张成已望见山寨,那寨前左右箭楼上插着青旗,有人把守,他命手下张起旗幡,吹起号角,“呜呜”声在山峰间回荡。来到寨门前,兵丁往箭楼上放箭。张成看那些贼人中箭,却纹丝不动,不禁嗤笑一声:“竟学会了这套!”原来箭楼上的贼人,不过是些草人。他命人翻过寨门,打开来,众人一拥而入。 另一厢,杜云正守在道口,听崖顶传来号角声,相必已经得手。刚要招呼兵丁上山,只听得呼啦啦一片,从猫耳崖上冲下来一众贼人。众兵丁,早手痒痒,只恨没有先上崖顶,举弩往贼寇招呼。 贼寇们举起盾牌,拼死向前,逃命之心如溃堤之水。杜云见贼人冲的近了,心下焦急,左右察看,忽然大喝一声,抱起一根林中倒伏的枯木,往当先的贼人冲去。兵丁们见了,下巴都惊掉了,以致停了手,不敢乱放箭矢。当先的贼人冲的急,盾牌挡在身前,刚抬眼看一人奔来,就撞到了枯木上,闷哼一声,往后跌倒。其后的人又撞在他身上,一列人有如被锁链连着一样,依次倒下去。兵丁们看了,发一声喊,拥上来,刀砍枪戳,不多时便杀了二十几人。那些山贼也非善类,其中有不少亡命与官兵拼死。 杜云见一山贼肩上中了刀却不退,与官兵互刺而死,另一山贼,手中拿一狼牙棒,敲碎两个兵丁脑袋,而后被枪戳死。杜云不是擅杀之人,但看这景象,不觉热血沸腾,胸口中似乎有一只猛兽在张牙嘶吼,忍不住牙关发抖。 山贼越杀越少,最后十来个山贼,护住身后的二十几个女人、小孩。众兵丁挡在下首,不少人朝他们抬起箭弩。只见贼人中一魁梧汉子,满脸凶狠,似乎是贼首,上前大喊道:“请官军留手,我等愿降!”说罢,扔下手中大刀,跪在地上。众兵丁正待上前,贼首喝到:“我等落草乃不得已,今日投降多半是死罪,只求官军放过我等妻儿。” 兵丁中一兵头,先朝杜云一拱手,又对贼首说道:“尔等放心,依律既然降了,首犯死罪,从者充军,妻儿卖与富家为奴!” “叮叮当当”贼人听了都扔了兵器,束手就擒。 杜云和兵丁押着贼人上崖,踏着地上的血迹。上到崖顶,张成等人早搜查完毕,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摆着搜出的财物,后来的兵丁一看,暗自咒骂。 张成见他们上来了,让他们把贼人押到一边,列好队伍。然后冲适才搜查的兵丁、衙役说道:“谢尊使已经看过了,地上的物件中没有她丢失的帅印。你们都把身上抖干净,敢私藏太尉府之印者,就地格杀!”又有伍长提着刀在队伍间巡视。 众人听了,左顾右盼,都拍拍身上,抖抖衣甲,“锵锵”似有金珠之声,伍长搜查,却报称未见帅印。张成正要发怒,谢婵止住他道:“那印他们身上怕是藏之不下,不如把贼人喊来问话。”她见这些人皆劲装铠甲,怀中只能藏些小物件。 众人一听,暗自窃喜。 杜云押了贼首过来,听谢婵说道:“昨日,有贼人在山下往曲阿的路上截杀官军,夺走护送之物,你可知道?” 那贼首一听,有恍然之色,答道:“我若说来,可有功劳?” 谢婵瞪眼道:“你若不说,立死!” 贼首咽了咽口水,说道:“我山寨半月之前来了几个外人,说是要拜山落草,我看他们身手十分了得,也就答应了。不想他们三日前也不言语便偷下山去了,至今也未归,原来是藏了祸心,要与官军为难,我可冤枉得很啦!” 谢婵问:“他们到底几人?” 贼首断然道:“五人。” 谢婵道:“你可记得他们相貌,若能帮官府画出来,就算有功。” 贼首一听,忙问:“有功,可否免死?” 谢婵道:“我会替你求情。” 贼首看她官最大,只得答应,又道:“那些人还送了我一柄大刀,好不锐利。” 士兵拿来刚才在崖下缴获的大刀,捧到谢婵跟前,只见刀的吞口上篆着一只朱雀。杜云大吃一惊,刚才在崖下没发现,指着朱雀道:“我这篆纹是...”因事关重大,又把话吞了回去。 张成看了,说道:“这种篆刻多用于府兵,那些人故意留下,分明想嫁祸给他人。不过既然想栽赃,或者与用此篆刻的人有私仇也未可知。” 杜云点点头,又听张成说道:“衙门有画师,把这些人押回去祥加审问。天色不早,你等快将这些赃物搬下山去,到了衙门再作分赏。”手指着刚才在后崖路上把守的兵丁。 那些人一听乐上心头,纷纷抢着去搬财物,小小一个装金子的盒子竟有两人一起搬。 张成又指着其余兵丁、衙役:“还不快押解人犯,将那死伤的兵丁抬下山去。” 杜云不禁发笑,看着张成,心道:“这县尉果然会用兵。” 张成朝谢婵拱手道:“下官如此处置,尊使以为如何?” 谢婵心念宝物,摆摆手道:“你尽可安排。”有些失望,跟随众人下山而去。 杜云对张成说:“这寨子如何处置?” 张成说道:“随它去吧,风吹雨淋的,过得两年就烂了。” 杜云道:“可是...” 话未说完,张成凑近道:“你也有功,财物自当分你一份,寨子中或还有证据,此事就交由官府处置吧。” 杜云听了,只得作罢。他哪知张成所想:“留着这寨子,哪日又聚了贼寇,我这县尉又有了用武之地,还能赚些财物,岂不乐哉?”是谓养寇自重。 回到曲阿城,将人犯押入县衙大牢,伤者送医,死者入殓,财物送入库房,明日再作分赏。兵丁各自回营,衙役也已散去,衙门早掌了灯。杜云正在房中休息,还想着白天之事,却听到敲门声,他朝门外问道:“何人?”传来的是张成的声音,杜云开门,让他进来。 张成转身将房门关上,这才走近来笑着说道:“杜郎跟随谢尊使一路辛苦,今日又有功,我和县令商议过,这点财物奉上,不成敬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袋珠宝,奉给杜云。 杜云瞧瞧袋子,却不伸手,说道:“我不要财物。” 张成面露尴尬,又挤出笑容道:“怕是嫌给得少了?” 杜云摇摇头说:“这财物于我并无多大用处,倒是那把刀...” “啊哈!”张成说道:“杜郎原来是爱刀之人,且等我取它来。”说着忙出房而去。他们吞墨了钱财,总得封人口舌不是? 不久左右手各提了一把刀来,一刀无鞘,张成进来又关上门,将无鞘的刀递到杜云面前说:“这刀锋利得很,杜郎当心拿着。” 杜云接过刀,正是白天所见的那柄,掂了掂,其比之寻常的刀要重多了,怕有十余斤。他之前也碰过吴县朱家的刀,细看那朱雀纹,腹中不禁生疑。 张成看他神情,问道:“杜郎识得此刀?” 杜云却不置可否,若说识得,自己那日竟夜闯朱家,依律也是有罪,还是谨慎为妙。于是说道:“我是在猜这的刀是出自何处?” 张成捏须道:“这种刀非一方诸侯不敢打造,寻常之人也不敢用。” 杜云摸摸刀,说道:“这刀,我先拿着。” 张成摆手道:“你尽可多看,但此刀乃是物证,他日审案还需呈堂。我这还有另一把刀,杜郎不妨过目。”说着又将另一把带鞘的刀递给杜云。 杜云放下手中刀,捧起另一把刀来,连鞘比刚才那刀还重得多了。看那刀鞘年深月久,早将纹饰磨得破碎,然而却磨灭不了那股煞气,刀柄鱼鳞纹,柄端是个鱼头,口衔铜环。他手握刀柄,“呛”一声,拉出刀来,刀光如练,不禁叹了声:“好刀!” 张成搓手笑道:“杜郎可知此刀来历?” 杜云心中痒痒,喜上眉梢,乃接话问道:“县尉且说来听听。” 张成道:“此刀名唤破月,乃当年吴主孙权赐大将周泰所用,有鱼跃江河,破水中印月之意,且刀气生寒,犹凉于月,夺月之气象。” 杜云听了,赞叹道:“原来如此。” 张成又道:“此刀净重三十六斤,可想那周泰何其威猛。只是这刀久历沙场,刀锋也豁了口,周泰后人又不复乃祖盛名,穷顿时,竟将其买了。某有幸,无意中得之,修补一新,奈何战阵中使不动,只平常拿来练练臂力,着实可惜。我听兵卒说杜郎气力拔山,不如宝刀赠英雄了。” 杜云看那刀刃确有修补过得痕迹,难得修补得宜,仍不失为当世利器。正惺惺惜之,待听了张成赠刀的话,不禁两手显得哆嗦,紧握那刀,张着嘴,胸中纵有千言,此时却难拒绝。一时无话,又听张成说道:“县令知谢尊使因失了太尉府大印心中烦忧,想要解忧,又不知她喜好,恰好今日剿贼得了些珠宝、首饰,杜郎可知她受用些什么?” 这倒将杜云问到了,他略一思索,说道“该是金钗、金环。”他哪里知道?只是想起曹植的《美人篇》有言:“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 “好,好。”张成笑着告辞,出门而去。 不一会,他又来到王平的房中,同样送上珠宝:“公子,我和县令说过了,此次攻破贼寨,你着实立了头功,最该分赏。” 王平瞧瞧珠宝袋,背负双手,说道:“我非为了财物,为朝廷效力,只想逞千里之志。” 张成闻之,哂然一笑:“你身无一文,如何寻得门路,一逞壮志呢?想我十五岁便随父从军,三十有五才做到都尉,满身伤痕自不必提,身边的袍泽也不知死了多少。” 王平一听,才放下倨傲,接过珠宝。 次日一早,县令来到谢婵门前,敲门道:“尊使。” 屋内传来妙音:“何事?” 县令言道:“下官有事求见。” “进来吧。” 县令推门而入,见谢婵一身便服,桌上放着两封信。他还未开口,便见谢婵指着桌上的信说道:“这两封信烦县令今日便差人去送。” 县令见一封信封上写着:征虏将军谢亲启,自然是送往淮阴的,另一封信写着:吏部尚书谢亲启,当是送往京师的,两封信都用蜡封了,别无其他。他将信收进袖中,答应道:“下官一定照办。” 谢婵又问:“你找我何事?” 县令说道:“昨日剿了贼寨,得了些钗、环,若分给那些莽夫,实乃暴殄天物,我看卿使貌比西子,不如...” 谢婵打断他话:“士卒们剿贼有功,把财物分给他们便是,无需给我。” 县令面露难色,说道:“下官所管地界出了这等恶事,怕是难辞其咎,且此案背后牵连甚广,一时也难以查到真凶。” 谢婵道:“此非你之过,因事涉朝廷机密,也非你所能担当。” 县令展眉道:“卿使如此一说,倒让我放心了,不知那些人犯该如何处置?”谢婵说道:“先让他们交代袭击我的贼人样貌,由画师画出来。你审问之后,再派人将他们押往京师。” 县令答应道:“如此甚好。”他还想着如何推脱这个烫手山芋,不想竟如此方便。 过得一日,审问完人犯,命人将逃犯画像张贴县境,封了卷宗、物证,县令乃差人押解人犯随谢婵、杜云一同前往京师。 第四章国之重宝 往京的路上,谢婵问杜云:“还未请教义士姓名。” 杜云拱手道:“鄙人姓杜名云,小字安之。” 谢婵又问她来历,杜云只说自幼在山中修道,此番往京城拜望故人。谢婵知他武艺了得,有意收他作亲随,杜云却说要先问过师父。 行到一处山涧的地方,众人皆累了,于是将囚车置于树荫下。衙差们坐在阴凉处,从马上取下包袱,拿出干粮,就着水吃。一个衙差提着布袋,往每个囚车中仍入一个水囊、几张饼。关着妇孺的囚车里,母亲先给小孩吃饼、喝水,之后所剩无几,才几个大人分食了。关那些山贼的囚车就大为不同,你争我抢,凶悍者夺得水囊和饼,其余人将抢到的碎饼塞入嘴中。只有一人靠在囚栏杆上,不吃不喝,正是那个贼首。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手下人争抢。 不一会儿,囚徒喝完了水,又将水囊伸出囚车,喊道:“差官,再给些水喝!” 衙差不赖烦,从关着妇孺的囚车旁接过水囊,往山涧取水,却不顾山贼的囚车。 杜云看不过,走到囚车边接过山贼的水囊,里边的山贼大声道谢。杜云去山涧取了水,还给囚徒,又是一阵争抢。 里边的贼首对杜云道:“尊驾,可否将我等放了?” 杜云一愣,说道:“你等触犯国法,岂能开释?” 贼首道:“那放了妇孺,他们确实无辜。” 杜云道:“某无官无职,作不得主。”怕他纠缠,杜云转头离去。 一行人携囚车来到京师,见此地钟灵毓秀,城高池深,衔山襟水,形胜已极。官道两旁有集市,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倒是他们这一队囚车引人注目。城门外早有人来迎候,作衙役打扮,来人上前报称是丹阳郡衙的人,奉郡尹之命领众人往衙门去。此地为丹阳郡,但京师所在,故称丹阳太守为丹阳尹。 谢婵也不客套,着来人牵马,当先往城中去,余者在后跟随。城门有宿卫把守,城墙上贴有皇命,言及招揽天下才俊,及劝课农桑之事。 入到城中,见街道宽阔,房屋鳞次栉比,人民华服翩翩,车马往来如云。杜云觉此处繁华,更胜吴县十倍。 到了郡衙,那衙门也比曲阿县衙要高大许多。曲阿县的公差自去交割人犯、证据、卷宗,谢婵招呼杜云:“我们进去。” 杜云已将物证上朱雀的来历告诉她,既到了京城,已有去意,于是推辞道:“此间事已了,我就此告辞吧。” 谢婵说道:“既已到了京城,何必急于一时,见过郡尹再说,如何?” 杜云看着她明眸,点点头,说道:“也罢。”随她一同进去。 大堂中并无人办案,有衙役引二人到后堂,请他们就席坐了,奉上茶水。谢婵凝眉,问衙役道:“诸葛郡尹何在?” 衙役答话:“郡尹办差未归,还请二位稍候。”说罢,自堂中退出。 谢婵坐不安席,站起身,于堂中来回走动。杜云腹中传出“咕咕”声,不见郡衙待以饭食,于是从包袱中拿出一张饼来,撕开,对谢婵道:“女公子,吃点饼解解饥吧。” 谢婵挥挥手:“我不饿。” 杜云便自己就着茶水吃起来。直等到黄昏,他见天色已晚,不想在衙门多待,于是起身向谢婵告辞:“女公子,现已近黄昏,我这便告辞了。” 谢婵听他要走,知此人人才难得,问道:“你往哪家去,我也好去寻你?” 杜云听她如此说,心中似尝了蜜,不再隐瞒,笑着说:“此去乌衣巷杜家。” 谢婵一听,有些惊讶,问道:“杜家,莫不就是杜太傅家?” 杜云只听师父说交代要去杜家,什么太傅、少傅的却是不知。 谢婵道:“你姓杜,是太傅何人?” 杜云“呃呃”两声,一时口拙。这时听门外传声来:“郡尹到!” 两人齐齐扭头往门外看,外边抬脚进来一人,头戴斗笠,一身便服,逆着光,面貌不甚清楚。待近前来,除下斗笠,露出乌青发髻。杜云看他眉清目秀,唇上两撇胡须,年纪似也不大,却做得郡尹。 诸葛郡尹微微一笑,对谢婵道:“久等了。” 谢婵拉住他手,急急道:“表兄,你怎才来,急坏我了?” 杜云看他们如此亲昵,心中咯噔一下,见诸葛郡尹看向自己,竟呆若木鸡。 诸葛郡尹问道:“这位是?” 谢婵介绍道:“此君姓杜名云,乃杜太傅家人?”看向杜云,眼带疑惑。 诸葛郡尹“哦”一声,瞧谢婵神色,又打量杜云道:“足下是太傅侄儿?” 杜云见他如此打量,不禁脸上发烫,瞪眼道:“家父姓杜讳悊。” 诸葛郡尹哈哈大笑。 谢婵瞧之莫名其妙,问道:“有何不妥?” 诸葛郡尹脸上带笑道:“你既和他不熟,怎敢带他来这衙门。” 谢婵正色道:“杜郎于我有救命之恩,又一路护送,并非奸诈之徒!只是说乃太傅之子,其中或许有误会。”原来当今太傅正是杜悊。 诸葛郡尹摇摇头。 杜云不愿受辱,朝两人拱拱手,言声:“在下告辞!”抬腿便走。 诸葛郡尹喊住他道:“安之!” 杜云一听,停下脚步,转身来看着诸葛郡尹,满脸疑惑,他并未告诉谢婵自己的字,这郡尹如何得知。 诸葛郡尹道:“你可知清风?” 杜云问道:“我自然识得,你也知道他?” 诸葛郡尹又哈哈大笑。 谢婵瞪大美目道:“你为何又发笑?” 诸葛郡尹道:“之前无法认定,因此试探。眼下知他是故人,喜极而笑。”又转头对杜云道:“安而行之,你确实乃太傅之子。”“安而行之”出自《中庸》。 杜云说:“敢问郡尹尊姓大名?” 诸葛郡尹说:“诸葛琴。” 杜云目瞪口呆,仔细打量,其眉眼似曾相识。于是作揖道:“原来是明月兄,请受小弟一拜。” 谢婵也愕然:“你们......” 诸葛琴对杜云道:“不必多礼。”又瞧着谢婵神色,说道:“我等到书房一叙。”出门来,吩咐衙役,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三人来到书房中,紧闭门窗,诸葛郡尹对谢婵道:“诸葛家和杜家乃世交,因此我知道杜太傅有个幼子在外修道,名云字安之,且我和他幼时也见过。寻常人听见“安之”是不会回头的,我说‘你可知清风?’寻常人听来不知如何作答,他却知是舍弟,可见他必是正身无疑。” 杜云听了,回想刚才的问答,确藏有玄机,也不禁点点头。 谢婵道:“原来如此,表兄倒有妙招。”这郡尹名琴,字玄音,乃是建安伯、度支尚书诸葛甝之子,幼时随父在归藏山隐居,取了个道号叫“明月”。诸葛甝之妹诸葛文雄正是谢石之妻、谢婵之母,因此他和谢婵乃表兄妹。 诸葛琴道:“谢尚书已经将表妹信中所说之事告诉我了,但还需细说详情。”原来谢婵心知事关重大,便将曲阿遇袭,失了重宝之事送信给京城的伯父,更请让表兄相帮。 谢婵道:“事关重大,杜郎能听否?” 诸葛琴说:“但说无妨,人犯已到京师,皇上必然知晓,且此案非同小可,依律该当送审廷尉。既隐瞒不住,又事不宜迟,不如多寻些线索。”说罢,不禁摸了摸下巴。 谢婵不敢迟疑,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此事起于北边的赵国,数月前,那赵国魏王石虎杀死侄儿——赵国皇帝石弘,篡位为帝,更杀死石弘兄弟多人,而石弘的弟弟南阳王石恢从宫中携传国玉玺南逃,至淮阴,求南朝征虏将军谢石相救,且以传国玉玺为质。谢石得玉玺,乃命水军过淮水相救,及来到对岸,石恢却已为追兵所杀。 因传国玉玺乃天命所归,唯恐出差错,谢石立即密奏圣上。唯恐机事不密,皇帝乃取瞒天过海之计,以太尉府之令,命谢石差人以护送帅印之名将玉玺送京。谢婵等人一路护送,不想在京城之侧的曲阿遇袭,失了这国之重宝,而后剿贼之事已在信中言明。 谢婵言:“失此重宝乃杀身殒命之罪,将祸及谢家满门。”她面上焦急,却又不失分寸,也无黯然神色,怕是已知后果,反而坦然。 杜云这才知道所谓的“帅印”乃传国玉玺,听得心惊色变。那传国玉玺自秦而汉,然后魏晋,非天命所归者得之则怀璧其罪,然天下逐鹿之雄主,谁人不想握其在手,而称天下正统? 诸葛琴虽早有所备,却依旧失色,说道:“你信中并未言明所失乃传国玉玺,却说帅印损了一角。令伯父一猜便知是传国玉玺,只因当年王莽篡汉,王太后怒掷传国玉玺于地,崩其一角,王莽以黄金补之。不过令伯父既然看得出来,经手送信之人未必看不出。” 谢婵听了,脑中思绪万千,想曲阿县令为人。 诸葛琴又问:“你既到广陵,何不取水道从燕子矶入京?”广陵为广陵郡治,后世称作江都,乃水陆要冲。 谢婵道:“因彼时广陵清剿水匪,水路西行多有不便,我等才渡江取道京口走陆路来京。” 诸葛琴问:“广陵郡清剿水匪可有朝廷指令?” 谢婵道:“渡口张有榜文,确有尚书台指令。” 诸葛琴道:“尚书令乃朱伯诚。”尚书令朱信,字伯诚,是朱仲礼之兄。 谢婵睁大眼睛:“难道真是朱家所为?” 诸葛琴道:“你信中说证物上有朱雀纹,我也查过,是朱家印记。但这罪证越是指向朱家,则未必如此。且以朱家权势,若要夺宝,在京口即可,何必等到曲阿?” 谢婵问:“若不是朱家,又会是谁人?此事只家父和圣上知道,便是我伯父,也是我从曲阿送信知会。” 诸葛琴道:“‘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人勿闻,莫若勿言。’宫中耳目众多,难免失密。此事不如求诸杜太傅,或能所有助益。” 杜云一听,忙竖起耳朵。 谢婵蹙眉道:“杜太傅忙于公务,又岂会帮我?况且他也未必知道此事。” 诸葛琴道:“杜太傅兼侍中之职,参中枢机密,必然知道尚书台因何会下令广陵清剿水匪,或也知道护送玉玺之事如何失密。传国玉玺关乎国运,他岂能袖手旁观?再者,案发时安之也在,瓜田李下,恐难逃嫌疑。”侍中为加官,因杜悊位列三公,所以加此职,并无实权。虽然如此,侍中地位超然于尚书令、中书令,常伴圣驾,参与机谋。 杜云大惊,心想:“如此说来,自己时运似也太差。”卸责道:“我当时乃仗义相助,怎还惹上嫌疑?” 诸葛琴一本正经:“除非此案水落石出,你难逃罪责。” 杜云张口结舌。 谢婵看诸葛琴的神色,反而觉得他在吓唬杜云。但此事确实棘手,若得太傅相助则于寻回玉玺之事大益。 诸葛琴又摸摸下巴:“你们说那些夺宝之人会往何处去?” 谢婵道:“会往京师来。” 诸葛琴不置可否,又看着杜云道:“杜郎,你说。” 杜云想想,说道:“天涯海角,觅个无人知晓的所在。” 诸葛琴摇摇头:“若你让我藏起来,该去何处?” 杜云不假思索:“归藏山。”又恍然说:“哦,他们一定藏在一个事先约好的地方。” 诸葛琴道:“若中途生变,亦或所夺至宝有假该如何?” 杜云道:“把宝物拿来给相约的人过目就是。” 诸葛琴道:“与谁相约呢?” 杜云说道:“这……” 谢婵道:“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且敢在京畿下手的人,不在京师又在何处?” 诸葛琴笑道:“表妹聪颖,位高权重者朝堂重臣,或持节外将,能在京畿下手的自然是朝堂上的人物。” 谢婵道:“如此一说,又怎知那幕后之人不是杜太傅?” 杜云听了,面色尴尬。 诸葛琴说:“也有可能,不过还需赌一把。只因他乃国戚,已位极人臣,又是当今太子之舅父,夺那玉玺也无非给太子用,然而太子已是储君,何必夺那玉玺?自你来信后,我便着人于京城内外打探可疑之人,就是他太傅家也有丑丐的人帮着盯梢,并不见其沟通太子府。” 杜云说:“既然如此,何不封闭京城四门,搜查高官府邸,严查要道、津口?” 诸葛琴摇摇头:“如此会打草惊蛇,那五人武艺不俗,又何需走要道、津口?且他们此时是否就在京城也尚未可知,我亦无权搜查朝臣府邸。此事只能暗查,不能张扬。” 谢婵问道:“方才所说丑丐是何人?” 诸葛琴微微一笑:“正是我今日所会之人,明日你自会知道。现在天色已晚,杜郎本是人证,不得离开,你二人就在此过夜吧,我还需去审一审那些山贼。” 谢婵道:“我也去。” 杜云一听,也跟着要去。 三人出了书房,天色已晚,有亲随上前禀报诸葛琴道:“君上,公主已备下饭菜,请君上进晚膳。” 杜云一听,脱口道:“公主?”疑惑的看了看谢婵。 谢婵却道:“我表兄乃是当朝驸马都尉,你不知么?” 杜云一听,笑的灿烂,说道:“原来如此,兄长果然了得。” 诸葛琴对亲随说:“你告诉公主,我还要审案,请她自行用膳,你将我三人的饭菜送牢中来。” 亲随听命,转身离去。 杜云抬头看,已星月当空。三人往牢狱去,一路灯火。 来到牢中,那些山贼被分开关押,女人小孩则关在一起。诸葛琴命人拿来封好的卷宗和物证,就要打开。 谢婵问道:“不是说人犯和卷宗要发往廷尉府?” 诸葛琴说:“不错,但此时廷尉并不知晓,且案发京畿,郡衙亦有权过问。” 府中亲随已将饭菜送来,果然丰盛,谢、杜二人行于路上都以干粮充饥,此时都饿了,看着那鱼、肉直咽口水。香味入鼻,杜云哪里客气,道声“叨扰”,就席地吃将起来。谢婵到底名门闺秀,当着表兄、衙役还略显矜持,也慢慢坐下来,动手夹菜吃。 谢婵一边吃一边对诸葛琴说:“表兄,你也吃啊。” 诸葛琴看着卷宗,说道:“不忙,饭菜足量,你们先吃。”他从中抽出那五个抢夺传国玉玺的贼人画像,吩咐手下:“将那贼首刘猛押来。” 刘猛被押过来,看着席上的佳肴,咽了咽口水,身上有镣铐,虽魁梧也觉得矮人一截。看了看诸葛琴,便知是官,见他手中拿着那五人画像,问话道:“卷宗上称你供认这五人有兖州口音?” 刘猛答话:“不错,罪民本是徐州人氏,加入过义军,那军中就有兖州人,因此识得。” 诸葛琴问:“那五人也是流民?” 刘猛道:“从兖州来江东多半是流民,依我之见他们该从过军。” 诸葛琴看卷宗上言这五人从广陵侨郡南兖州而来,只怕也做不得准,又指着画像道:“这五人相貌平平,并不显眼,你这画像可肖其人?” 刘猛瞪大眼睛道:“罪民不敢作假,这五人我弟兄皆见过,画像已是神似。” 诸葛琴吩咐衙役:“将画像作好标记,拿去给人犯认,看其言是否属实。”取了一份画像给衙役。 衙役称是,领了画像去。 诸葛琴等衙役走开,才问:“你说他们从过军,是义军还是官军,善使何等兵器?” 刘猛道:“这倒难辨,只是这五人皆有军中习性,所使皆为长刀,晚上枕刀而眠。其中一人持有角弓,这角弓非军中不可得。” 诸葛琴知道朝廷律令,百姓虽可持兵刃,但不得携弓弩,更不得私造,否则便是死罪。他看了看画像中注明持弓者,又问张成道:“他们可有哪些喜好不同常人?” 刘猛歪头思索,言道:“相处时短,倒无特别喜好。哦,对了,其中有一人身配铜饰,时常把玩。”戴着枷锁的手指指画像中的一人。 诸葛琴看看画像道:“百姓佩金玉者比比皆是,有何奇特?” 刘猛道:“那铜饰好似孔明锁,不过小巧的很,岂不稀奇?” 诸葛琴道:“此等供词怎未见写入卷宗?” 刘猛道:“这,这……那曲阿县令未曾问起,且他怎能比郡尹高明?” 诸葛琴哈哈一笑,从盆中拿起一块羊肉,端起一盏酒,给刘猛道:“你倒会说话,这酒肉赏你。” 刘猛吞吞口水,也不言谢,用戴着枷锁的手接过,先饮罢酒,再低头吃肉。 诸葛琴喊衙役来,将他送入牢房。这才坐下来,和谢、杜二人一同进食。杜云听他审问,到他坐下来,早吃饱喝足,一边擦拭嘴巴,一边说道:“兄长如此操劳,未免有损身体。” 诸葛琴拿着箸的手摇了摇,嘴中只顾吃菜,并不答话。谢婵则在一旁帮他分菜。 等吃完,衙役也问过犯人,报诸葛琴道:“郡尹,那些人犯都识得画像上的人,只是将编号认错。” 诸葛琴道:“知道了,给那些女人、小孩热食,别饿到他们。”衙役躬身应承。 三人从牢中出来,诸葛琴安排两人去歇息,自去陪伴公主。 次日一早,谢婵梳洗、装扮罢,便去找诸葛琴。到他房前,见有衙役把守,谢婵上前询问:“郡尹起身否?” 衙役说:“尚未起身,不得惊扰,还请离开!” 谢婵知道公主也在房中,不敢停留,于是往杜云所在的屋子走去。敲敲门,附耳倾听,房中并无动静,又敲敲门,还是没声响。她一推门,应手而开,进到房内,并没有人。谢婵只好出房去,两人都寻不得,一时闲极无聊,往府外走,却见杜云在郡衙堂前中庭舞刀。 她远远站着望,见他不复裋褐,穿一袭月白长袍,右手持刀,左手持掌,脚下快步腾挪,大开大合,刀势连绵不绝,有如龙上九霄,翻腾于云海。他这套刀法确实叫行云刀法,乃其师父莫虚之云游黄山时,于峰顶见山岳耸峙,云海翻腾,有如龙行其中,于是在山中停留半月,有感而创。 杜云一刀劈向地面,地上草叶却劲风而旁飞。他忽的收刀而立,转身来望着谢婵所在之处。看是佳人,不禁灿然一笑,走将过去。 谢婵见杜云已发现自己,知他武艺高深,落落大方从墙角树下走出来。待他走近,说道:“你起得倒早,看你舞刀却不想有烦心之事。” 杜云道:“天行健,君子行于世,该胸怀坦荡、顺乎天命,远忧愁而近喜乐。你那案子有明月兄相帮,他肯废食而为,可不比你还愁?” 谢婵一听,笑笑道:“说来也是,表兄比我还急,可你也要请令尊帮我才是。” 杜云道:“我自幼就不在父母身边,如今求他们也不知合不合宜。但是你的事,我就是被家父责打也会帮忙的。”见谢婵露出笑脸,又问她道:“不知明月兄起床没有?” 谢婵道:“你也去过他房前?” 杜云道:“是,看来还没起床,不如去后堂进些早粥。”谢婵答应,两人往后堂而去。 在后堂中待了许久,日上三竿,才有衙役来报:“郡尹在衙门外等候,请二位前去。” 两人出门去,来到郡衙前,见诸葛琴一身素净长袍,头戴斗笠立在当道。谢婵上前,问道:“表兄,这是去哪?” 诸葛琴微笑道:“昨日你不是问起丑丐,我们这便去见他。”又看杜云穿一袭长袍,左手提刀,倒也英气勃发,乃说道:“杜郎跟随名师,想必武艺非凡。” 杜云道:“兄长谬赞,愚弟学艺不精,不敢累及师名。” 诸葛琴道:“你既来了京师,自会一展身手。”说罢,当先走路,引谢、杜二人而去。 三人来到一个热闹街口,有一旅馆屋宇轩昂,名为广陵客馆。诸葛琴往街道上望了望,对二人道:“我们去馆中喝酒。” 三人来到馆中,早有堂倌迎来,一见诸葛琴,满脸堆笑道:“公子来了,快楼上请!”三人上楼,入一雅间,临窗而坐。 诸葛琴对堂倌道:“取两斤‘醉嵇康’来,再来一只鸡,一斤李。” 堂倌点头答应,正要离开,诸葛琴叫住他道:“慢着,我想算一算明日的运程,烦你去把那丑丐请来。”说着从钱囊中掏出十个钱,给他道:“这是跑腿钱,切记,莫要与人多嘴,坏我运势。” 堂倌喜笑颜开,忙不迭点头,双手接过钱道:“是,是,在下岂敢多嘴,岂敢多嘴。”言毕退下。 不一会,鸡、李上案,分作三份,酒坛放中间,三人以酒勺取酒各自斟满。杜云先吃那鸡肉,觉得比之三师兄做的别有一番风味,乃问道:“这鸡肉有何特别?” 诸葛琴道:“你先尝尝这酒。” 杜云在归藏山中饮酒乃是用碗,如今用羽觞,颇不习惯。饮一口那酒,味道醇和,还有一股桂花香气,倒也奇妙。 诸葛琴看他喝了,问道:“怎样?” 杜云道:“酒是老酒,还有股桂花香。” 诸葛琴道:“这鸡是以高汤配以此酒烹煮而成,香嫩可口。” 杜云听了,赞叹道:“原来是此法,甚妙。”又捏一颗李在手,正要入口,便听见敲门声。 外边堂倌道:“公子,你请的人到了。” 诸葛琴道:“让他进来。” 房门打开,进来一人,堂倌随后关门。杜云看那人五短身材,手持一杆小幡,幡上三个字“神算子”,那竿子似竹非竹,乌黑油亮,肩上搭一布囊,戴着巾帽,一身袍子,腰上补了个补丁,脚下穿一双草鞋。再看面目,一张马脸,脸上一对小小鼠眼。颔下胡须焦黄,散乱如麻,果真应了个“丑”字。 丑丐上前朝三人作揖,又躬身对诸葛琴道:“郡尹昨日交代之事,在下已经照办了。” 诸葛琴请他坐下,问道:“如何?”又向谢、杜二人介绍道:“此人乃郭槐,京中丐首,善卜卦、精笔墨,耳目通达。” 郭槐将小幡倒放地上,先打量谢、杜二人,然后言道:“并未查到有朝臣结交江湖人士。昨日来,有会稽王、五兵尚书、太子府庶子、太尉府兵曹、太傅二公子、光禄勋长子等人出城。” 诸葛琴皱眉道:“这许多人,倒难查了。你依旧盯梢,我这还有画像,上面言明其特征,你去查来。”说罢从怀中拿出画像给他,又从钱囊中掏出一两金子放在案上。 郭槐看看画像,画下果然写有其人特征。又看看桌上的金子,笑眯眯道:“郡尹如何这般阔绰?” 诸葛琴道:“你若找到这五人下落,我以此金十倍相酬,这是定金。” 郭槐刚要伸手,诸葛琴却以手盖住金子道:“我尚未说完,那五人未必在城中,他们或许是军士,身在军营。” 郭槐睁大小眼睛道:“城外有军营四处,左右宿卫军、北军,还有水寨。乞丐们进不得营,只能在营外盯梢。” 诸葛琴道:“你手下不是有个‘无孔不入’?如何查是你的事。”说罢放开手。 郭槐道:“啊哈,也是,那在下就此领命了。”张手平平往金子上一掩,再挪开,未见指头动,金子已不见了。 杜云一看,此人倒有些妙技。 郭槐没有羽觞,就从搭囊中取出一个碗来,以酒勺舀酒,斟了半碗,端起来一嗅,嘴中赞道:“好酒。”仰头咕咕一口喝下,而后咂咂嘴,似乎回味无穷。 杜云笑其豪爽,不拘礼数。谢婵却微微蹙眉,看看他脏手道:“足下几日可查它出来?” 郭槐盯着她眼睛道:“这五人不过无名之辈,不比谢尚书侄女,说不得时日。” 谢婵看他说出自己家门,面有异色,想自己长在京师,后随母去到淮阴,他竟然识得。 杜云一听,童心大起,笑着指指自己道:“那你说说,我是何人?” 郭槐瞥他一眼,言道:“一介武夫罢了。” 杜云听了脸上一呆,却见诸葛琴、谢婵捧腹大笑。 郭槐皱眉道:“在下说错了?” 诸葛琴摆摆手,说道:“哈哈,所言不差,所言不差。” 郭槐腹有疑团,看着杜云道:“你虽一介武夫,但眉宇间有刚霸之气,将来必是将才。” 诸葛琴说道:“哎哎,他是否将才我不知,不过,我知他定没相面钱给你。” 郭槐道:“这儿郎看来亲近,倒也无需给钱,若他日富贵了能请我喝顿酒便罢。” 谢婵暗笑,怕是和你穿得一样才显亲近。 诸葛对郭槐道:“你也莫逞口舌,事不宜迟,快去办差吧。” 郭槐收起瓷碗、画像,告辞而去。 等他一走,谢婵道:“劳表兄出钱,我定然要还你。” 诸葛琴道:“事急从权,你要过了此劫,多还我钱也无妨。” 谢婵对诸葛琴稽首道:“拜谢表兄。” 诸葛琴扶她道:“表妹无需多礼,于公于私,我当为你筹谋。” 谢婵齐身,又言道:“难得表兄多智,能得这丑丐相助。适才我还惊讶,他竟然识得我。” 诸葛琴道:“未必识得,他虽耳目众多,但并不亲身用事。我让他盯梢,你昨日大队囚车入城,他能岂不知?城中认识谢将军之女的也不在少。且能与我同席共饮的女子有几人,一算便知。” 杜云道:“难怪他猜不到我。兄长乃驸马,寻常女子怎敢与你同席,岂不得罪公主?” 诸葛琴一听不禁哈哈大笑。 谢婵道:“说反了,是表兄不敢与寻常女子同席。” 言毕,三人同笑。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人喊道:“快让开,我家公子何在?” 诸葛琴一听,赶紧离席,开门一看,外边堂倌正挡住一人,乃自己亲随。于是冲亲随说道:“某在此,你过来吧!” 堂倌一看,不敢拦,让开道路。亲随过来,在诸葛琴身边附耳言语几句。 诸葛听罢,轻声言道:“知道了,且让公主先去应付。” 亲随得令而去。 诸葛琴合上门,对两人言道:“我们该往太傅家去了,廷尉已到郡衙,太傅必也下朝了。” 谢婵不由身子前倾,脸色一变,赶忙道:“快些行事。”跟着起身。 杜云一听,既喜且怯,站起身来,摸摸头发,整整衣襟,言道:“我是否该去买顶帽子?” 诸葛琴道:“该买,我戴斗笠也甚不合礼。” 三人留下酒钱,沿街快快而去。 郡衙堂前,侍卫挡住一人。那人身着吏服,乃廷尉史,对侍卫说:“廷尉府办差,尔等敢不让开!” 郡衙长史在一旁对廷尉史赔笑道:“还请上史稍待,等郡尹回来。” 廷尉史道:“你家郡尹几时回来,他若不归,岂不误事?长史还是快快将人犯、案宗交割与我。” 长史苦着脸道:“郡尹已将案宗封存,人犯自有侍卫拘禁,我岂可越俎代庖?” 廷尉史道:“哼,长史竟要推脱,郡尹不在,自然由你主事。主簿功曹何在,尽数交割就是,啰嗦什么?” 长史道:“主薄已去御史台,上史何不等明日再行交割?” 廷尉史怒道:“混账,你等是要妨我公事!” 长史躬身道:“下官岂敢。” 衙门外,马车上下来一人,一身官服,头戴进贤冠,迈步到衙内。廷尉史见他来,让到一边。 长史看他身着九卿服色,铁面青须,赶忙稽首在地道:“下官拜见廷尉。” 廷尉看了看侍卫,又低头看着长史,也不叫他起来,沉声问道:“你既为长史,该依朝廷律令将人犯、案宗交割,何故在这拖延?” 长史慑其声威,不敢抬头,咽了咽口水道:“这,这,下官还需核查卷宗。” 廷尉道:“既如此,还不快引廷尉史进去交割!” 长史站起身来,拍拍膝盖,正要当先往后堂走。却听正堂上一个声音想起:“慢着,谁敢闯内衙!” 长史回头看,一个俏影已站在堂前阶上,高髻金钗,锦绣宫裙,薄施粉黛,正是宁国公主。 众人一看,皆稽首在地道:“拜见公主殿下!”只廷尉躬身作揖。 公主道:“廷尉免礼,顾廷尉掌天下刑辟,该知案宗交割亦有法度。郡尹既在京,属吏应差人通传,岂可私下交割?”原来这廷尉姓顾名铮,乃江东士族。 顾铮言道:“既如此,殿下何不派人知会诸葛郡尹速来交割,却让下臣在此干等?” 公主斥道:“都是长史办事不力,左右,拉他去鞭笞二十!” 长史一听呼天抢地,被侍卫拽住胳臂拖往后院,口中兀自叫喊:“微臣知错了,求殿下饶恕,微臣不敢了……” 顾铮面色一沉:“公主,可知国法之重,岂可以滥用私刑。今日就是没有长史,下臣依然要带走人犯、卷宗。” 公主道:“廷尉请堂中坐,我这便使人去请郡尹回来。” 顾铮昂然进入公堂,侍卫并不阻拦。余人免礼,皆守在阶下。 那边,三人已到太傅家门前。诸葛琴换上纱帽,谢婵替他拿着斗笠,杜云戴着巾帽,三人走到府门前。门前守有家丁,腰上佩刀,见三人前来,忙喝住道:“你等作甚,来太傅家?” 诸葛琴没穿官服,亦没衙役相随,家丁如何认他。却见诸葛琴道:“你家太傅请我来喝酒,刚下朝就忘了?” 家丁不禁问:“你是何人?” 诸葛琴责备道:“你这厮记性太也差了,我乃丹阳尹诸葛琴,快去通传!” 家丁细看,果然想起郡尹模样,赶紧施礼道:“在下失礼,望郡尹莫怪,在下这便去通报,郡尹不必等候,只管进去便是。”说罢让开门户,请诸葛琴入内,却挡住杜云道:“请尊驾留下手中之刀。” 杜云一愣,正要解刀,诸葛琴在旁边说道:“你这厮,他乃你家二公子,从外修道回来,你禁拦他!” 家丁打量杜云,却不让开,嘴中还道:“这,这……” 诸葛琴摇摇头,对杜云说:“你给他罢。” 杜云把刀解下,右手给他。家丁双手一接,手臂一沉,不想这刀如此重。 三人入到中堂,已有家丁已往后院报有客来。 杜云看堂前绿树成荫,堂内陈设简单,只几张席案而已。 不久,几个下人簇拥一人而来,进到堂中,却是个中年妇人。头上蔽髻簪着玉钗、花钿,一身紫色襦裙,一脸慈和。她看看堂中来人,一人是诸葛琴,自然识得,一个女子不知何人,另一儿郎身高体健,模样似曾相识,不禁泪湿双目。 诸葛琴和谢婵忙向她稽首,太傅夫人乃命妇,他二人自是不敢违礼的。 杜云虽少识人情世故,但见老妇,心中已猜到是母亲,赶忙下拜顿首:“儿云拜见娘亲!” 那妇人果是太傅夫人,只见她上前一把搂住杜云,摸着他头,哭声道:“果然是我儿,果然是我儿回来了。” 杜云拜过母亲,杜夫人让他起身,打量之下,更觉儿子身姿挺拔,相貌堂堂,转泪为喜,笑着言道:“你父亲说已从你师父那讨你回来,为娘听闻此事,心中欢喜,就连做梦都会发笑。” 杜云躬身言道:“劳娘亲记挂,是孩儿不孝。”他身量比杜夫人高出头颈,哪里敢直着身子回话。 杜夫人带笑说:“蒙你师父教养,今日看来也是好的。”又叹一口气道:“若不是你儿时太过顽劣,连你父亲也管教不住,为娘哪舍得留你在山中?”说起来,眼眶儿又红了。 杜云听其话,又观其颜,不觉脸上发热,心中道声惭愧。不忍母亲伤心,忙忙劝慰道:“孩儿在那山中,只觉得清静平和,又不曾吃苦。且师父待我如己出,教我经书、武艺,今日也好报答娘亲和阿父。” 杜夫人道:“倒是你父亲,还在书房,你先去拜他,为娘来招待客人。”又对一下人说:“阿良,你且去准备热水让吾儿沐浴。”那侍女闻言,忙答应而去。 杜云告辞,自有家丁引他往后屋走。 杜夫人给诸葛琴、谢婵告罪:“愚妇适才失礼,还请二位莫怪。”又吩咐下人奉茶和果品来待客。 诸葛琴稽首道:“夫人折杀我等了,今日夫人能得母子团圆实乃大喜,晚辈不过来讨喜而已。” 杜夫人听了,满脸是笑,吩咐下人道:“快去取些喜钱来给两位客人。”又问:“玄音是如何得见我儿的,这位女郎未曾见过,不知是谁家之女?”杜家、诸葛家是世交,言语自然亲近些。 谢婵见她问起,答道:“小女子是谢征虏之女。” 诸葛琴道:“就是谢尚书的侄女儿,名叫谢婵,也是我表妹。” 杜夫人点点头,笑道:“怪不得生得英姿不凡,原来是谢家之女。” 谢婵连称过誉。 诸葛琴道:“说来也是有缘,我表妹在来京路上遇见些蟊贼,幸得杜郎出手相救,于是杜郎一路护送。想是我表妹长得貌美,到京后,杜郎竟随她来我府中。我与杜郎乃儿时玩伴,一见之下岂能不留他做客?他本要归家,只我不肯,硬留他住了一宿,今日才带他来府上拜见世伯和夫人,未一早告知,我之过也。” 杜夫人见谢婵脸上生红,越发俏丽,不禁笑道:“玄音不必告罪,不想吾儿倒识得侠义之道。” 诸葛琴接着道:“今日既来了,还当拜见世伯。” 杜夫人道:“你世伯稍候便来,你二人且宽坐。” 诸葛琴道:“何必世伯过来,我等去书房拜见就是,且近日我写了首诗,正想向世伯讨教。” 杜夫人道:“既如此,你们去便是,不必拘礼。” 诸葛琴和谢婵告辞夫人,自往书房去。 杜云被引到书房之前,见房门敞开,引路的家丁让在路边。杜云心中忐忑,抬腿跨入房中,见后窗打开,室内明亮,靠里的墙上挂着一幅书画,题字曰:嵩山行旅图。画中嵩山崔嵬,流云飘逸,旁边墨字却内敛圆融,别有法度。其时嵩山在赵国境内,也不知作画之人当真去过,还是随心想象。 中间摆着书案,案上尽是书简,案边端坐一人,宽袍纶巾,凤目垂髯,五十上下年岁,手中擎一支笔,正在竹简上写字,字迹一如画面上所书。 此人便是当阳侯杜太傅了,觉有人进来,他端坐不动,口中言道:“稍待片刻,我这便写完,让夫人多赔赔礼。”却瞥见来人跪下,顿首道:“孩儿拜见阿父!” 太傅手中僵住,转头来看,是一青春少年。见他下拜,不禁站起身来,手中兀自捏着笔,对着少年言道:“孺子抬起头来。” 杜云直起腰板,抬头看着父亲,见他额上挂着皱纹,眼里放光,渐渐显出慈颜。 太傅道:“你是云儿?” 杜云说道:“正是劣子。” 太傅笑道:“快,站起身来。” 杜云这才起身,却听父亲哈哈大笑:“虎儿原来长成这般模样了!”杜云儿时顽劣不堪,打架尤其凶狠,一次和其仲兄杜远打架,竟然动口咬人。事后,杜远称他是恶犬,杜云却自称是老虎。 杜云赔笑道:“不知仲兄何在?” 太傅道:“他去滁州采药了。” 杜云道:“那长兄呢?” 太傅道:“已赴任寻阳。此次招你回来,也是因朝廷用人,为父不便推脱。” 原来,两月之前,皇帝召见他说要起用其子,他推说诸子平庸,不堪使用,长子耕读于当阳,次子伴于膝下,三子于山中修道。不想皇帝竟然大怒,说他膝下三子,竟无一人为朝廷效力,实在有违人臣之道。皇帝也非第一次说要起用其子,先前推脱,皇帝却并无怪罪,也不知此次为何竟发怒。不得已,只得招长子往赴浔阳就任长史,三子来京师作宿卫郎。 父子正谈天,听见门外笑声:“我说世伯怎不出来,原来这后院要凉爽得多。” 太傅一听,知是诸葛琴,这才放下笔,抖抖衣裳,出门来。屋外家丁忙上前躬身道:“君侯,驸马正要见你。” 太傅摆摆手,说道:“你且回避,我来待客。” 家丁躬身称是而去。 谢婵朝杜太傅稽首道:“小女子谢婵拜见太傅。” 太傅请她起来,说道:“谢氏庭有兰芝,生得如此相貌出众之女。” 诸葛琴道:“太傅家中也不差。”指着屋前桂树,当着太傅吟道:“青树出桂子,秋来满院香。”他此言自是说太傅盛年青季,家有贵子,秋来必然得朝廷所用,光耀门楣。 太傅摸摸髯须,而后指着谢婵手上的斗笠道:“天色晴方好,竹笠掩张良,素衣谈笑里,君腹有何谋?”此是将诸葛琴比作汉之张良,张良虽国士无双却在辅佐刘邦称帝后归隐林泉,而诸葛琴亦有奇才却屈就于京城郡尹之职,今日素衣竹笠而来,不知其腹中又在谋划何事? 诸葛琴哈哈一笑,言道:“世伯,愚侄智浅,今日之事怕是张良在世也难谋。” 太傅口中道:“哦,贤侄与我儿同来,我便知事有蹊跷。今日朝堂之上皇帝问起昨日押至你衙中之案犯,廷尉竟然不知,看来此案非同小可。你既来了,不妨直说。” 诸葛琴伸手请太傅道:“太傅请进,我们屋里说话。” 诸葛琴将案事说了一便,听得太傅面有惊色。说完,诸葛琴问道:“世伯可知尚书台为何下令广陵郡清剿水贼?” 太傅说:“太子舍人往广陵采办,在江上被水贼劫杀。太子府先将此事报太尉府。太尉以为此事无须劳动禁军,由广陵郡自行清剿即可。之后太子府又报信与宫内,自当由尚书台依旨行事。”广陵属徐州,丹阳属扬州,此二者分置长江南北,互不统属。 诸葛琴道:“如此说来,尚书台并不为过。” 太傅皱眉道:“我道圣上为何近来神采奕奕,言及要招揽天下英才,竟是得了国宝。事关重大,贤侄不将此案送交廷尉府,却揽于手中,岂不自取祸端?” 诸葛琴道:“廷尉府办案繁琐,往往迁延时日,倒不如我衙门灵便。且掾属众多,恐机事不密。” 太傅不以为然,说道:“郡衙处事虽灵便,却无雷霆手段,廷尉府直达天听,查案则无需顾忌亲贵,便是舍下也可搜查。” 诸葛琴言道:“就恐直达天听,无可转圜。此案,我已有些眉目,还望世伯相助。” 太傅面色为难,说道:“我能如何相助?” 诸葛琴说:“世伯请听我言。”乃凑近他耳畔细说:“如此这般……” 太傅道:“我可在朝堂帮你说话,却不能违逆皇帝之意,是否得由你办,还需看你口舌。” 诸葛琴拱手谢道:“这是自然。” 诸葛琴在太傅家喝了个酩酊大醉,被太傅命家丁以马车送回衙门。谢婵往伯父谢安家中去,杜云则留在府中。 见诸葛琴回来,廷尉便要与他交割案宗,无奈其喝得大醉,不省人事。廷尉虽气上心头,碍于公主颜面,发作不得。于是吩咐廷尉史守在衙中,待郡尹醒了便行交割,自己则打道回府。 次日,诸葛琴尚未起床,宫中已来圣旨,皇帝命诸葛琴速至东堂。东堂在皇宫主殿太极殿的东侧,故称东堂。诸葛琴要去宫中,廷尉史自然不敢阻拦,交割之事只得延迟。 诸葛琴来到东堂,脱去鞋袜入内,见堂中只有三人,皇帝端坐于御座,杜太傅、顾廷尉坐在下首,太傅居右,廷尉居左。 诸葛琴不敢仰视帝颜,快步趋近前去,朝皇帝稽首道:“微臣诸葛琴拜见陛下。” 皇帝头戴冠冕,三缕青须垂襟,声音洪亮:“诸葛琴你可知罪?” 诸葛琴道:“微臣知罪,正要向陛下请旨,以求将功折罪。” 皇帝道:“方才太傅说你已有眉目,可查到夺宝之人所在何处,可是实情?” 诸葛琴道:“正是,臣有十足把握可查到贼人所在。” 皇帝道:“朕要的是玉玺,玉玺何在?” 诸葛琴道:“玉玺该在丹阳,臣正在严查,尚需时日。” 皇帝道:“顾卿,你看如何?” 顾廷尉道:“诸葛郡尹并无实据以证玉玺所在为丹阳,臣恳请陛下速命郡尹将人证、案宗交予臣下,以免拖延时日,使案犯逃脱。” 皇帝道:“廷尉掌管天下刑案,普天之下莫不能查,此案该交由廷尉审理。” 诸葛琴道:“陛下方才问起玉玺何在,可见玉玺比之案犯更为重要,微臣敢问廷尉如何查那玉玺?” 皇帝道:“玄音所言不差,顾卿,你道如何查那玉玺?” 顾廷尉道:“这,臣尚未查看案宗,审问人证,还需祥查证据,而后搜捕案犯,追查玉玺下落。” 诸葛琴道:“如此而为,论拖延时日郡衙定然比不过廷尉府。” 顾廷尉气道:“你,满口胡言!” 诸葛琴忙对廷尉稽首道:“下官言辞失礼,罪过,罪过。” 皇帝问杜太傅道:“太傅,此事关系国运,朕该当如何做才是?” 杜太傅道:“陛下宽心,那玉玺既失之京郊,必不脱于国境,不过查来耗些时日罢了。诸葛郡尹已查了数日,玉玺若在京畿,以郡尹之才,必然能查到。若出了京畿,则该交由廷尉祥查。” 皇帝道:“太傅所言有理,事不宜迟,诸葛琴,朕许你三日为期,三日后若查不到玉玺,则将此案交给廷尉,朕还将治你欺君之罪。” 诸葛琴伏地顿首道:“微臣拜谢陛下,必不负皇命。” 皇帝道:“哼,你不必侥幸。顾卿,你且将那谢婵拘于天牢,审其失宝之过。另将谢安满门禁于府中,不得放走一人。” 顾廷尉稽首称是。 太傅听得冒汗,又不敢帮腔,恐激怒皇帝反引祸于谢家。 顾廷尉又问道:“陛下,此事谢尚书并不知情,是否也要审问?” 皇帝道:“审,自然要严审!” 廷议之后,皇帝严命不得泄露玉玺之事。 诸葛琴离开皇宫,回到衙中,廷尉史已走,他来到公主屋中。 公主给他倒茶,问道:“夫君,今日之事如何?” 诸葛琴不敢言朝堂上事,只道:“皇帝已将查案之事交给我了。” 公主笑道:“就知以夫君之才,必得父皇重用。” 诸葛琴面露笑容,说道:“所幸公主为皇帝所爱,为夫不过沾光而已。” 公主道:“那夫君该如何谢我?” 诸葛琴拌丑脸道:“自然是以身相许啦。”说罢扑向公主…… 太傅家中,杜云得知谢婵已被拘押,对父亲道:“阿父,孩儿愿助诸葛兄长一臂之力。” 杜太傅闻言,捋须道:“你身无一官半职,怎么帮他?” 杜云道:“孩儿尚有一身蛮力,可帮他擒贼。” 杜太傅道:“此案殊不简单,一旦有失,诸葛琴怕也性命堪忧,你若帮他,就不怕惹祸上身?” 杜云道:“不怕,若不能破得此案,岂止会祸及诸葛和谢氏?” 杜太傅慨然笑道:“孺子可教,不枉你师父一片苦心。” 杜云疑惑道:“师父有何苦心?” 杜太傅摆摆手:“往事难提,未知后事如何。你自去帮他便是,有难处可找为父商量。” 杜云听他话,只觉懵懂,但父亲既已同意,便不复它言。 第五章京城四丑 过得一日,诸葛琴在府中案前捉笔写书。有衙役快马来报:“贼捕掾蒋璐已查得案犯消息。” 诸葛琴手上一抖,将笔下字涂了墨,又继续写,一直写完,封了信,才命侍从来,言道:“快马将此信发往广陵刘家,不得有误。”广陵多安置侨民,刘家本是彭城大族,举族避乱南来,或许知道这刘猛的底细。 侍从领命而去。 诸葛琴便服葛巾,叫上随从,皆骑骏马,往城北燕子矶去。未出城一马追来,却是杜云,依旧一身裋褐,马上负着破月刀,上前言说要来相帮。诸葛琴自无不可,于是同行。 行不多时,又有衙役快马前来。报说:“蒋贼捕不在燕子矶,已去陈家村,请郡尹赶过去。” 诸葛琴赶至陈家村,村口有一石桥,桥下溪边有一乞丐,正守着一个火堆,火上垒石,烧着一个陶罐,旁边摆着一堆柴禾,不知在煮什么?那乞丐见他们来,忙伸首打量。诸葛琴瞧在眼里,马不停蹄,心中已有数。驰到村中,见房屋破败,并无人烟。这村子靠近大江,两年前遭了水灾,灾后有发疫疾,村中百姓都逃散了。 路边有衙役携马,见郡尹来,便上马,当先引路。行到一个开阔处,有数株大樟树,树下一处人家,高门大宅。众人下马,进到院中,只见破瓦颓垣,几个乞丐坐在石阶上,为首之人手持一杆小幡正是郭槐。 郭槐见是诸葛琴,忙站起身,满脸堆笑,作揖道:“郡尹来了,在下有礼。” 诸葛琴皱眉道:“贼人呢?” 郭槐道:“在此屋中。” 诸葛琴惊道:“难道贼人已死?” 郭槐道:“这可怪不得小人,蒋贼捕说这些贼人已死了数天。” 诸葛琴忙上前推开门进去,屋门一打开,众乞丐纷纷掩住口鼻。杜云在院中已闻到恶臭,郭槐近前来,伸手送给他一块破布,他接过来掩住口鼻,这破布满是樟脑香,倒是好东西,他也跟着进到屋里。等两人进去,再无人踏入门槛,乞丐们又将屋门合上。 光线从破瓦照进来,杜云见屋中躺着五具尸首,酒菜、碗碟摔在地上,一人系着面巾,左手拿着剪子,右手戴着布套,正查看尸首,相必此人就是蒋贼捕了。 蒋贼捕见诸葛琴进来,脚下不动,躬身道:“下官见过郡尹。” 诸葛琴忍住恶臭,问道:“贼捕可确认这五人就是贼人?”诸葛琴得了贼人画像后,不止给了郭槐,也快马送给了蒋璐。 蒋璐道:“五人中确有一人佩有孔明锁,另一人臂上包扎有伤口,似乎是中的飞镖。” 杜云听了,忙问道:“可看到那枚飞镖?” 蒋璐道:“没有,这五人要害处皆为利刃所伤,面目均被斫烂,刺客分明要掩藏他们的身份。” 诸葛琴道:“是乞丐告诉你这些贼人死在这里?” 蒋璐道:“不错。” 诸葛琴道:“亏他们能找得到。” 蒋璐道:“这些贼人或许还有同伙,乞丐在北军营外的树林中找到两具尸首,为利刃刺杀。” 诸葛琴道:“尸首呢?” 蒋璐道:“我已差人送回衙门。” 诸葛琴说:“北军为领军王洽掌管。”王洽为太尉王悦之弟。 蒋璐问道:“这么说来,此事与王家有关?” 诸葛琴道:“未必,北军并无征兵之权,敢藏无籍流民?除非瞒过五兵尚书。”五兵尚书掌京畿兵丁户籍,只征召良家子弟入禁军。 蒋璐道:“这么说来,难以追查?” 诸葛琴道:“先将这些尸首送回城中,待验过再说。” 蒋璐言道:“下官这就照办。” 杜云看到屋中木案、墙壁上有刀痕,开口问道:“这五人中有左手使刀的吗?” 蒋璐道:“这是五人与刺客打斗留下来的。”又去查看五人手掌,查完说道:“这五人右手有老茧,左手却无,应该都是右手使刀。” 诸葛琴道:“杜郎,杀这五人的使的是左手?” 杜云道:“不错,像墙上这刀,刀痕弯向右边,定是左手使出来的。” 诸葛琴道:“杀人者是否故意用左手使刀?” 蒋璐道:“即便如此,左右手皆会使刀的人也不多。” 诸葛琴出门来,问郭槐道:“郭丐首可知京师有会使左手刀之人吗?” 郭槐愣了一下,说道:“在下知道有三人会左手刀,若论谁是杀手,该是断魂刀戚武。”他听诸葛琴所问,便知其意,果真未卜先知。 诸葛琴道:“你可知他下落?” 郭槐摇头道:“此人漂泊江湖,难知其踪。不过他有一义兄,称作李翻江,乃是水贼,常出没于这扬州江面上。” 蒋璐从屋里听了,出门说道:“李翻江之名我也听过,人道是穷凶极恶,于江上截人钱财,连尸首都不留下,尽沉于江底。” 查过现场,众衙役将尸首用草席卷了,驼上马背,一行人回城中去,乞丐皆自散去,那郭槐得了个便宜,和杜云共骑一匹马,说是惦记那金子。 回城路上,蒋璐对诸葛琴说:“下官以为该请花太医来郡衙,以便查验尸首。”说着,拉下面巾。 诸葛邪说:“也好,花太医究极医术,但不知他是否有此闲暇?” 杜云扭头去看他们说话,触目惊心,忙又别过头来。身后的郭槐瞧在眼里,淡然说道:“人言京城四丑,这蒋贼捕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那蒋璐脸上有一道刀疤,自左颊划到右脸下巴,好似一条斑红蜈蚣爬过嘴巴,十分可怖。蒋璐听见郭槐言语,说道:“京城四丑也没少了丑丐。” 郭槐哈哈大笑:“能与豪气干云的蒋贼捕齐名,实乃幸甚!回城之后,再请那花老丑来,如此京城四丑都快凑齐了,哈哈。” 蒋璐摇摇头,撇撇丑嘴道:“我为官者与一个乞丐齐名,何幸之有?” 郭槐哼一声道:“若不是我送信给你,你几时能查到这几个贼人,还敢自称名捕?” 蒋璐道:“论找人我确实不如你,若论断案你难望我项背。” 郭槐皱着八字眉道:“我非衙差,与你论断案作甚,我会占卜,你可要比?” 蒋璐道:“你……”一时语塞。 郭槐又嘻笑道:“不如我帮你卜上一卦,看何时破得此案。” 蒋璐瞪了郭槐一眼,口中喝一声,赶马到前边去,不与他并行。 杜云偷偷看了蒋璐两眼,看他眉目却还俊秀,心中暗想那“花老丑”该是哪般模样? 众人回到城中,道上百姓皆掩鼻避让,诸葛琴命衙役去请花太医来郡衙相助。刚到郡衙,衙役快马回报:“花太医尚入宫未归,只其女儿花仁在医馆。” 蒋璐对诸葛琴道:“郡尹,那花仁医术也不凡,不如请她来。” 诸葛琴道:“那便请花仁前来。” 衙役得令,策马又去。 诸葛琴回到衙内,让蒋璐从牢中提曲阿山贼去辨认尸首,自己回屋中拿水洗了一把脸,只觉那尸臭还萦绕在鼻前。 天气燥热,杜云和郭槐在院中榆树下水井旁乘凉,杜云问:“蒋贼捕眉目俊秀,不知那脸上刀痕怎么来的?” 郭槐瞧着他,说道:“小公子莫非也是以貌取人?”他之前和蒋璐作口舌之争,此时倒又同病相怜。 杜云忙摇手道:“非也,非也,我想知道是谁伤的他?” 郭槐说道:“三年前,辅国将军桓温在京遇刺,桓将军并未受伤,但护卫的军士却死了数人。蒋贼捕追捕刺客时,与其打斗,脸上中了一刀,因此破了相,那刺客被斩断一臂,却也跑了。蒋贼捕视此事为平生大辱,我都不敢当面提起。”说着回望四周,见没有人,才又说道:“人说那刺客的手臂就藏在蒋贼捕房中,蒋贼捕时常看它,誓要报仇雪耻。” 杜云听说蒋贼捕房中藏着手臂,不禁毛骨悚然,说道:“还不知那刺客是谁?” 郭槐细声言道:“听说是鬼社之人。” 杜云疑惑道:“鬼社?”杜云还待问,听得院外马蹄声响,有衙役喊道:“花世医到了。” 世医花仁姗姗入门而来,郭槐忙跳起身,小步跑去看,杜云也起身来,移步上前。再看那花仁,体态婀娜,一身如雪素衣,肩上背着一个青囊,青丝云鬓,簪着一朵红花,柳叶弯眉,秋水杏目,鼻若凝脂,口若涂丹。杜云只觉得她清雅绝丽,他走到郭槐身旁,只见那厮伸首张目,口中啧啧。 花仁跟在引路的衙役后边,扭头看了一眼杜云。郭槐堆起笑脸,深深一揖:“在下郭槐见过花神医。”竟也称她神医。 花仁面带浅笑,还了一礼。 杜云见郭槐施礼,忙也跟着作揖。两人直起腰身时,花仁已路过,郭槐兀自瞧着她背影,面带傻笑。 杜云拍拍郭槐肩膀:“这花世医芳年几许?” 郭槐道:“该是碧玉年华。” 杜云道:“她当真医术不凡?” 郭槐道:“小公子不知,她家世代为医,祖上为宫中太医者不知凡几,只是永嘉之乱时族人亡散了。她父亲又是太医之首,自幼学医,当然不凡。最是她长得美貌,人称其仙子。” 杜云道:“我倒想去看看她本事如何?” 郭槐皱眉道:“那些尸首又烂又臭,你不怕啊?” 杜云道:“不是有你给的布巾吗?” 郭槐忍了忍道:“那就去看看吧,若待不住,我再出来。” 两人跟在花仁后面,到了一个空旷院落,后边一排屋子,屋前守着两个衙役,皆戴着面巾。见他们来,衙役往屋里喊话,通报来者,又开门让他们进去。 杜云、郭槐用布巾掩住口鼻,进到屋里,见诸葛琴也戴着面巾,蒋璐也在,只是那刘猛还戴着枷锁,屋子当中并列者其具尸首,墙边案上摆着斧头、锯子、利刃、铁钩。 花仁没戴面巾入内,闻到气味,才从青囊中取出面巾戴上,又近前看了看尸首,她指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对蒋璐言道:“蒋贼捕可剖开此尸首,看其脏腑。”她倒认得蒋璐。 杜云一听,心中已发毛,只见蒋璐果然从旁边的案上拿利刃来,对着一具尸首,右手一划,尸首的胸腹已划开。然后用铁钩将皮肉扯开,利刃并未伤及脏腑,再用锯子将胸骨割开。 花仁看了看心肺、肝肠,说道:“此人身中乌头之毒,其心已绻缩如桑葚。” 蒋璐用利刃切开其胃,查看一番,言道:“胃中有酒,大概是饮了泡有乌头的酒。” 诸葛琴道:“花世医可还有其它发现?” 花仁道:“并无其它,这五人所中乌头之毒足以致死,却又被利刃伤及胸、颈要害处,杀人者似乎多此一举。” 诸葛琴说:“花世医可知这乌头从何处可得?” 花仁道:“此药并不难得,京城药铺中大抵都有。” 诸葛琴道:“有劳花世医,请到偏厅歇息。” 花仁施礼罢,出屋而去。 蒋璐道:“要让这五人喝下毒酒,非熟人不可。先下毒,而后命杀手杀之。” 郭槐言道:“这乌头之毒平平无奇,我看那熟人怕也难查,而杀手十有八九是那戚武,他定是收人钱财,替人行凶,不如先寻他。”又咳咳两声道:“这屋中气味确实难捱,我且到外头透透气。”说罢也出门而去。 诸葛琴手中拿着一个铜质孔明锁对刘猛道:“刘猛,这孔明锁你不会认错吧?” 刘猛道:“绝不会错,不过这五人面目全非,我着实认不出来。” 诸葛琴道:“这其中可有你所说的持弓之人。” 刘猛苦着脸道:“这五人身材无奇,我又如何识得?” 诸葛琴知他粗蛮,怕是真认不得,于是说道:“如不能确认这五人便是案犯,你终究死罪难逃。” 刘猛仰头叹一口气道:“终须一死,又何必多言?” 诸葛琴让人将他押回牢房,又对蒋璐说:“先将尸首送交廷尉府,这天气等不得。” 蒋璐言是。 诸葛琴又道:“我让郭槐找那戚武,你去寻李翻江,叫水鹞子帮你。” 蒋璐道:“下官明白。”水鹞子是燕子矶的打鱼户,这些人风里浪里去得,正可探那江上之事。 杜云随诸葛琴出屋去,来到后院澡池子,两人钻水里。杜云问:“五人已死,该如何寻那玉玺?” 诸葛琴摸摸下巴道:“那幕后之人似乎有意引我去查杀手,怕是找到戚武和李翻江也寻不来玉玺,他已先走一步,我便难跟得上,该寻到他破绽才行。” 杜云道:“但终归找到这五人,也可免了谢婵的罪吧?” 诸葛琴摇摇头:“且不说这五人身份未明,即便就是那日在虎背山下夺宝之人,皇帝若未见玉玺,终究不会饶了谢婵。我担心的是那玉玺出了丹阳,再难寻找。” 杜云道:“蒋璐可是一直守在燕子矶?” 诸葛琴道:“玉玺可以从陈家村边的江上送出去,又何必走燕子矶?且未必就走水路。” 杜云道:“你让蒋璐守在燕子矶,难道不是猜到他会走水路?我看他定然走了水路。” 诸葛琴敛眉道:“怎么说?” 杜云道:“因为他先你一步。” 诸葛琴道:“你是说玉玺已经过了江?”过了江便出了丹阳地界。 杜云道:“想来必是如此,我随师父学艺,师父先招在手时从不让我。” 诸葛琴张口结舌,喃喃自语道:“那,如何赢他?” 杜云搔搔头,说道:“赢不了他,师父强我太多,我只得认输,等他停手,再反来偷袭。” 诸葛琴喃喃道:“认输?而后偷袭。”又点点头道:“倒是个好法子。” 于是诸葛琴澡也不洗了,草草披了袍子,散着发,赤着脚,一路沿廊下小跑,一边唤人道:“来人,快寻蒋贼捕来!” 杜云看他着急,莫名其妙,也从澡池出来,将衣袍、巾帽都穿戴好了,出门一看,都不见诸葛琴人影了。 诸葛琴书房中,蒋璐站在一边,看着披头散发的诸葛琴坐着在案上疾书。面上尴尬,却不敢说,上官无礼仪,下官就当没看到。 诸葛琴写完,面露微笑,拨开遮面的发丝,仰头对蒋璐道:“你将此信连同人犯、案宗、尸首尽快送去廷尉府,就说我诸葛琴认输了。” 蒋璐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郡尹是否急火攻心了?”又细声道:“虽然还未寻到那宝物,但仍可追查,怎可就此认输啊?” 诸葛琴朝他招招手,待他弯腰下来,才附耳说道:“这是用计,今日送过去,明日整个朝廷就都知道了。” 蒋璐看着他眼神,说道:“郡尹想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诸葛琴眨眨眼。 蒋璐皱眉道:“陛下哪里如何交代?” 诸葛琴道:“是你说我认输了,我并未说啊。人犯、案宗送过去,是怕有失,也好让廷尉先查,陛下许我时日,怎能食言呢?” 蒋璐拉着脸道:“别驾的两股伤还未好,莫不是要让人打我嘴?” 诸葛琴道:“岂会,岂会,我未言明,你是猜的,猜也违律?” 蒋璐摸摸丑嘴道:“下官舍了这张嘴就是了。” 诸葛琴又附耳言道:“接下来我们如此这般……” 蒋璐将人犯、案宗、尸首送至廷尉府,廷尉看罢诸葛琴书信,问道:“诸葛郡尹信上说此案业已审完,是何用意啊?” 蒋璐大声道:“郡尹认输了,让下官将此案移交廷尉府。” 廷尉不禁露出笑脸,扶案而起道:“诸葛郡尹能将此案早日移交本府,实乃有自知之明,如此或可免去皇上责罚。” 蒋璐稽首道:“廷尉大量,还请在圣上面前袒护郡尹一二。” 廷尉笑道:“那是自然。” 蒋璐告辞而去,廷尉喜出望外,即刻命人准备马车,往报宫中。 次日,果然皇帝又招诸葛琴去东堂,堂中依旧有太傅、廷尉。 皇帝言道:“玄音,不过一日你就认输了?你可知没查到玉玺,罪犯欺君!” 诸葛琴面露愕然道:“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道:“你将此案移交廷尉,可不算认输了?” 诸葛琴道:“非也,陛下且听臣言。臣昨日已找到于曲阿夺玉玺之贼人,然而其尽被刺杀,可见幕后之人穷凶极恶。臣领皇命,不敢不亲身涉险、鞠躬尽瘁,然天意难料,唯恐有失,故先将人犯、案宗、物证移交廷尉。如此即便臣死,亦不耽误廷尉查案。且臣以为廷尉府查案和丹阳尹并不冲突,正可双管齐下,不必分开来。” 皇帝道:“爱卿所言甚是,廷尉府和丹阳郡衙一同查案该当更快。有人胆敢目无国法,朕授你诏命,可调动扬州兵马。” 诸葛琴道:“臣岂敢劳师动众?只需水军战船协助,也好在江上行事。” 皇帝道:“玄音,此案万万疏忽不得。朕给你符节,可任意调用水师及扬州兵马。” 诸葛琴也知此案关乎身家性命,不敢推脱,连连称是。 顾廷尉言道:“陛下,臣查案可否调用宿卫,京中朝臣、亲贵府邸能查否?” 皇帝道:“朕下谕旨给你,京中不论何人府邸皆可查,另拨宿卫百人听用。” 顾廷尉稽首道:“谢陛下。” 京城龙藏浦边,有一得月楼,楼中沽酒卖食,更兼有丝竹优伶。顶层“天”字房中,一人锦衣玄冠,凭栏而坐,品六安茶,看楼下河水舟舸。背后房外进来一人,将门合上,着绸衣丝履,对其背作揖道:“君侯,朝中来消息说诸葛琴已服输,将那案子移交廷尉府了。” 君侯也不回头,依旧品茶,说道:“诸葛琴果然聪慧,知道将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下人道:“廷尉府更不好惹,是否将宝物转走?” 君侯道:“哼,顾铮不过嘴硬,尚不如诸葛琴,怕他何来?且让宝物留在原地,我倒要看看廷尉府有何手段。” 下人道:“那还要盯着诸葛琴吗?” 君侯道:“当然,不可轻视诸葛之智。派去杀戚武、李翻江的人有信没有?” 下人道:“已有回信说戚武已不知所踪,而那李翻江反将杀手刺死,已遁走江上。” 君侯将茶杯摔碎于地,恨道:“你找的什么人,办事如此不力,不要在乎钱,去请鬼社的人!” 下人称是,离开房间,不多时楼顶飞出两只鸽子。 如此,一日过去。 次日,依旧得月楼中,下人来报:“君侯,廷尉府已派快马往京畿各县,信使已到江北,顾廷尉正领宿卫搜查朝臣府邸。该当如何?” 君侯道:“顾铮如何行事,我猜都猜得到,让他们不要动。诸葛琴呢,他在做什么?” 下人道:“昨日从宫中出来,便和公主往游燕雀湖,诸葛琴还亲自撑船于湖上,回岸边时竟然失足落水,被随侍送回府中,今日尚未出门。” 君侯道:“哼,皇上待他过于亲厚,竟不责其查案无方之过。” 丹阳郡衙,一个马队已驰上街道,为首者正一身捕快服,戴着面巾,正是蒋璐,其中又有杜云、郭槐相随,一路往城外去。 查案第四日早,已过了皇帝所给的期限,诸葛琴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系着披风,望着远处的芦苇荡,身后是猎猎旌旗,又有号角呜呜,不时还传来锣声。下首站着一人,身着战袍,一边搓手,一边谄笑道:“郡尹,江边风大,不如去亭里歇息,下官守在此处便是。” 诸葛琴笑道:“不必,胡兵曹办事得力,我自会向圣上禀奏。”江北本属扬州历阳郡,不过诸葛琴已向皇帝讨了符节,正可调动兵马,昨日陪公主游乐不过是掩人耳目。 胡兵曹满脸堆笑,作揖道:“多谢郡尹,郡尹乃驸马都尉,才名著称于世,下官仰慕不已,敢不赴汤蹈火?” 诸葛琴不听他阿谀,展开地图,言道:“将两千兵丁分作二十路,要搜这方圆五十里地,未免嫌少。” 胡兵曹收起笑容,正言道:“胡某即刻加派人手,方圆百里也不放过。” 诸葛琴道:“如此甚好。”说罢,下山去,留胡兵曹分派人手。 骑马往江边走,手中依旧拿着地图,自语道:“原来想暗查,却难逃他耳目,今次大张旗鼓,必定出乎其所料。”又问旁边的蒋璐道:“蒋贼捕,水鹞子虽探到李翻江在此出没,但那宝物未必在此,江中可已做好安排?” 蒋璐牵着缰绳,凑近道:“卑职已命水师战船伏于大江上下游及滁河水道,又有十二支快船,每支各五艘,于水面来回巡逻,定叫贼人无处遁身。” 诸葛琴点了点头,又对后边的杜云道:“安之,可以去施放烽烟了。” 杜云称是,拍马往江边奔去。江边早有火堆,旁边守着一乞丐,听杜云有令,忙将湿柴架于火上,黑烟渐渐腾起,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布囊,往柴里倒些粉末,那黑烟转而变橙色。 燕子矶这边,郭槐望见对岸起烟,也命手下燃起烽烟。 及至中午,得月楼中,下人慌忙来报:“不好了,君侯,大事不妙!” 君侯听见背后气喘吁吁声,停住茶杯道:“何事如此慌张?” 下人道:“江北来报,有大批人马正在搜捕案犯,我们的人已看到诸葛琴。” 君侯放下茶杯,大声道:“什么,诸葛琴在江北,他不是在府中吗?”声音竟有些发颤。 下人道:“确实是诸葛琴,还有蒋璐和大队衙役。” 君侯压压声色,言道:“他倒有好手段。且莫慌,他或是去搜捕李翻江的,叫我们的人小心躲避。” 下人道:“可是,可是街上有人传言。” 君侯问道:“传言什么?” 下人道:“街上有人传言,诸葛琴奉皇帝之命,前往江北搜捕逆贼,又说那逆贼窃了宫中的宝物,诸葛琴正要拿他供出宫中同犯。” 君侯头颈发抖,恨声道:“是哪些人在传言?” 下人道:“贩夫走卒,连乞丐都在谈论。” 君侯鼻中气哼哼,切齿道:“诸葛琴!快,快让我们的人离开那苇荡,从江上走。往京口去,不,不,京口不能去!往上游历阳去,快,快!” 下人赶紧奔出去,不一会,楼顶飞出一只鸽子。 大江之上,斜阳照得水面金光闪闪。一艘客船正行于江上,忽然看到一队快船驶来,船桅上打出水军旗号,号角呜呜。客船抛下铁锚,等快船靠近。 五艘快船将那客船团团围住,船上水手再登那客船搜查。 船中的人都不敢动,水手挨个搜身,又将船板掀开来看。一名水手走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孕妇身边,命她站起来,要搜她身。那孕妇一手摸着鼓鼓的肚皮,一手撑着坐的船板,面露难色。她身边的男人一把胡子,朝水手作揖道:“壮士,我夫人不日临盆,惊不得吓。我这有些珍珠,正好犒劳壮士,还请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于她。”说着从袍袖中掏出十余粒豆大的珍珠给那水手。 那水手接过珍珠,瞧瞧孕妇额上的汗珠,说道:“你夫人这般模样,就不要让她坐船了。” 男人道:“是,是,我们到了前边津口就下船。” 水手放过孕妇,又搜那男人,搜完一船并无发现,于是离船而去。 两艘小帆船从一处汊港里驶到江面上,桅杆上爬着一人,手搭凉棚,望了望,对下面说道:“快船去得远了。” 船头一人身穿裋褐,秃着头,赤着脚,嘴中骂道:“官府里头没一个好鸟,之前派人刺杀我,现在又大肆搜捕,是要绝了我李翻江的门户!” 后边的弟兄上前说道:“头领,斗不过官府我们就跑,离了这丹阳地界。” 李翻江望着下游江面,恨声道:“可惜了这繁华之地。往荆州去,投靠我大哥霸洞庭!”眼光正要离那江面,却远望一条客船来。 李翻江未放在眼里,转过头来,却听见一个弟兄肚中咕咕作响,不禁也摸摸肚皮,说道:“跑得仓促,未带干粮,半天都没进食了,不如再抢他一票!”于是又回头望着那客船,眼露杀气,命令两船前去打劫。 船借风力,不久,两只船将那客船包夹住。诸水贼从船舱里拿出弓弩、刀叉来,又用钩索甩到那客船上,制住它。先用弓弩射杀曝露在舱外的旅客,在跳帮过去杀人。李翻江跳到那船上,望舱里一看,摸摸光光的脑袋,不禁放声大笑,口中道:“天不负我,倒教你们落在我手中!” 舱中“旅客”手无寸铁,皆下跪叩头道:“请头领饶我性命……”连那孕妇也翻身跪下。为首的男子一把胡子了,却喊道:“李爷爷,我家主公多的是钱,还请爷爷高抬贵手啊!”原来这些人正是那得月楼中君侯的族人,之前藏到江北正是李翻江护送。 李翻江道:“哼,你家主公是有钱,可也要我命,今日不杀你等,天理何在?” 男子喊道:“爷爷相必误会了,我家主公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李翻江嗤之以鼻:“那杀手可比你们硬气多了,我斩了他一条手臂,才肯招出你家主公。” 男子慌张道:“爷爷不如绑了我等,跟我家主公换钱,多少钱都会给你。” 李翻江乐道:“把你家爷爷当作绑匪了?我本是这江上煞星,倒着了你家主公的道,你还敢诳我?哼哼,弟兄们,将他们尽数杀了,扔到江里面祭水神!” 于是,刀光一片,血溅船舱,嚎叫声播于江面。将人全部杀死,一弟兄在舱外一声呼喝,只听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李翻江转身来看,见舱外站着个和尚,背着斜阳,看不清面目。他斥责道:“你是何人,敢抢我李翻江生意?” 那和尚不答话,只手中合十,口中念道:“世尊!如是恶魔,若魔眷属,欲来侵扰是善人者;我以宝杵,陨碎其首,犹如微尘 ,恒令此人所作如愿……”却是楞严咒中降魔之语。 李翻江怒不可遏,命诸水贼一起杀那和尚。只见和尚手如闪电,左手拳如铁锤,击在一水贼面门上,连眉骨都折断,右手成刀,掌法如风。又一把抢过刀来,猛一转身,如车轮般挥舞,不多时,已杀了四名水贼。 李翻江手舞双刀而上,右刀直劈和尚拿刀的手臂。和尚手臂打圆,却削李翻江面门,口中喝一声佛号。李翻江左刀格挡,右刀砍向和尚左肩,只听铛一声,刀斫在和尚左手上,原来是个铁拳套。那和尚每砍一刀,便吼一声佛号。李翻江只听得两耳嗡嗡,此时挨得近了,已看清其面目,一看之下,不禁吓一跳。 那和尚眉毛倒竖,双目鼓出,好似核桃,高鼻阔口,虎牙外露,真似那庙里金刚,一脸恶相。李翻江心头打颤,他平生无所畏惧,独畏鬼神,于江上杀人越货也要将尸首沉于江底,以飨水神,道是这水神分了一杯羹,自不会计较他杀人。如今看这和尚恶相,不由得不惧。心中一惧,手上力道便弱了三分,本来可与那和尚打平,现在反而渐渐不支。 和尚学得狮子吼,左手成拳当作降魔杵,右手使刀刚劲有力。那李翻江本是江边庄户人家,一年家中遭了水灾,庄稼尽毁,又被官府逼交田租。衣食无着之下,其父母寻了短见,他则流落江湖,被一老水贼收留,学得一身杀人的本事。 两人过了三十余招,李翻江左刀直刺和尚面门,右刀横劈向其腰际。 和尚侧身避让他左刀,左手铁掌却正巧抓住其刀刃,猛然一带。李翻江身子往右打倾,左手便慢了,只见刀光一落,左臂被和尚斩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 李翻江面如死灰,自语道:“杀人杀得多了,倒教这恶鬼来索命。”放下右手刀柄。刷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和尚的佛号,头颅滚在船板上,身子跌落水中。余下观望的水贼见头领身死,急急逃回船上,砍断钩索,张帆而去。 和尚到船舱里,查看那些“旅客”,皆已死去,再摸那孕妇肚皮,想探腹中胎儿。摸摸却似有棱有角,揭开裙子来,乃是个布包系在腰上,并非胎儿。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个木匣,木匣里面是个金函,金函之内是一方玉玺。看那底下刻字,和尚连忙又收拾好,用布包包起,提回到自己的小船上,驾船而去。 燕子矶,十几个衙役守在渡口,张一杆大旗,旗上有“丹阳郡衙”四个字,旗下正站着诸葛琴,杜云、郭槐在侧。诸葛琴望着江上,又看看那夕阳,面上显出焦急,回头对郭槐道:“郭丐首,有没有探到哪家朝臣派人渡江?” 郭槐道:“并无朝臣府中之人过江。今日情形,朝臣为了避嫌,就算有事也不会让人过江。” 诸葛琴道:“也不知蒋璐那边怎么样了。” 郭槐道:“郡尹莫急,蒋贼捕如若得手,必传烽烟。” 诸葛琴点点头:“今日若不成事,明日怕是要自缚于宫门之前,任由皇帝问罪。” 郭槐道:“城中并未传出消息要捉拿于你,郡尹且放宽心。何况郡尹还欠我九两金子,不可忘了。” 诸葛琴摇头一笑,说道:“我自然不会忘。” 郭槐道:“郡尹真俊杰。” 诸葛琴观望一阵,见西边有一小船,一个和尚独自摇橹而来。等他靠近了,郭槐的小眼中露出光芒,笑着道:“今日有幸得见这丑僧!” 和尚上岸,系住小船,提起布包,径直往诸葛琴走来。近前来,和尚单手行礼,言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诸葛郡尹?” 和尚法名法相,住城外摄山石窟寺,时常云游在外。诸葛琴虽听过他大名,却未曾见过。如今看他年近五十,面目极为凶恶,心中不禁发毛,双手合十道:“在下正是诸葛琴,不知圣僧有何见教?” 丑僧道:“贫僧岂敢当圣僧之名,郡尹叫我法相即可。我在江上寻到一物,不知是否是官府之物?”说罢,将布包交给诸葛琴。 诸葛琴接过来查看一番,正是传国玉玺,一时喜出望外,赶紧收拾好,再向法相稽首道:“今日有幸见到圣僧,正解了我之危难。” 法相道:“若能解厄渡困,则是贫僧修的功德,郡尹不必挂怀。” 诸葛琴起身来,双手紧紧抓住布包,生怕它飞了似的,对法相言道:“圣僧大德,在下来日再报,此物甚为重要,需即可送往宫中,在下这便告辞,还请圣僧见谅。” 法相言道:“阿弥陀佛,郡尹请自便。” 诸葛琴命众衙役上马,杜云、郭槐相随,一路往城中奔去。 途中,忽遇有一马车拦路。杜云上前欲赶开那车,忽然从车中杀出两个蒙面人,当先一人甩出一枚飞镖。杜云一看,不禁侧身一拉缰绳。坐骑一声嘶鸣,前腿离地,立了起来。飞镖刺中马颈,杜云从马背跌落在地,他攒身一滚,又跃起身来,从袖中掏一把铜钱,作飞镖,撒向两人。 两个刺客不知其所扔何物,忙往旁边躲避,却依旧被铜钱击中。刺客一摸被击中处,并无受伤,这才回过神来。杜云已从马背上拔出破月刀在手,郭槐也下马来,手持小幡走上前去,其余衙役骑马护在诸葛琴四周。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刚才施飞镖者杀向杜云,另一人杀向郭槐。 与杜云相斗者手持一把长剑,直刺其面门。杜云右手挥刀格挡,那剑却削向他右臂,他右臂一沉,却剑锋半寸,撩刀反削刺客手腕。刺客脚下右移,抽手又刺杜云左肩。杜云左腿开大步,上前挥刀砍刺客当胸。 刺客见他大开大合,刀法似乎并不细腻,于是要侧身躲避,不想那刀锋忽的加快,似黏在胸前。躲避不及,刀锋过去,衣襟划开一道口子,胸前火辣辣的痛,已伤到皮肉。他不知这是杜云的行云刀法,这套刀法确实大开大合,但奇在有变招,好似忽的风起云涌,云随风动,变化多端。刺客不敢大意,又挺剑来刺。杜云舞刀如风,刀风吹到刺客脸上,刺客连忙退步。杜云大步向前,压着刺客挥砍,刺客脚下一慢收不住长剑,连忙以剑格挡。“铛”,刀剑相斫,刀势挡不住,长剑早荡开。刺客右手发麻,他见杜云的刀使得快,不想那刀竟这般沉重,心中正愕然,却见杜云右脚早起,来不及后退,被杜云一脚踢在左肋,飞出一丈来远。刺客长剑脱手,正要双手撑地爬起身来,忽觉得左肋大痛,肋骨已断了两根,同时口鼻涌出血来,似已伤及肺部。 杜云奔到刺客身边,一脚踏住其胸,刀锋直指其面。一个衙役取了绳索,下马去将刺客捆起来。制住脚下刺客,回头再看郭槐。 与郭槐相斗者双手各持短刺,那刺上无刃,顶端却尖锐,双手翻花,不断近身刺向郭槐腰和下盘。其实失策,只因刚才杜云刚才散了一把铜钱,使的腕力、手劲正是发飞镖所使,就让善使飞镖的与之相斗,自己则来对付郭槐。他的招数本是专攻下三路,对付常人尚可,然而郭槐身材矮小,要和他斗,许多招数便使不出来。郭槐使的长杆,不宜短兵相接,看刺客矮身来斗,于是快步腾挪,长杆专挑刺客面门。他这套杆法是一钓叟所传,多是鞭法,自做了乞丐,时常与恶狗相斗,几次被狗咬伤腿脚,于是他又将挑、刺、攒等棍法融入杆法中。刺客近身与他缠斗,难分胜负,稍一远离,那鞭法使来又近身不得。 杜云看他们打了七八个回合,忽听得一声哨响,与郭槐相斗的刺客跳出战圈,奔逃而去。郭槐待要上马去追,诸葛琴喊道:“不要追了,时辰不早,我们赶紧入城,莫晚了,关了城门。” 于是衙役散开,让诸葛琴先行。杜云弯腰一把提起刺客,却见他拉耸着脑袋,口流乌血。“嗖”,忽听箭羽声,“啊”,又听喊叫声。回头一看,诸葛琴左臂中箭,众衙役连忙又护住。杜云一探手中刺客脉搏,已活不成了,于是扔他在地上,奔过去看诸葛琴伤势。 众人将诸葛琴扶下马来,杜云蹲在他身边,手指一用力,撕开他左臂衣袖,只见臂上所流血色发乌,赶紧捏住箭杆,拔出箭头来。郭槐凑近箭头闻了闻,言道:“这箭头有毒,赶紧制住他经脉。”杜云点其肩、臂上大穴,又用绳子勒住他上臂,不使血脉上行,取刀来,切开伤口,让毒血流出。 诸葛琴倒还清醒,嘴中道:“快,送我去皇宫!” 郭槐去看那马车,里外看过,喊道:“快将他放进马车!” 杜云把他抱起来,奔到马车边,放他进去。郭槐驾车,一行人急急往城中赶。 赶到宫门前,天色已晚。诸葛琴从车中出来,瞧见宫门紧闭,心中暗道糟糕,上前去让宿卫放行。 宿卫言道:“宫门已锁,未得皇帝召见不得入内。” 诸葛琴叹一口气,正要乘车离去,却听得“呀呀”门开之声,一宦官领着宿卫出门来。看见诸葛琴,连忙上前道:“皇上有旨,捉拿诸葛琴入宫。” 诸葛琴喜道:“我就是诸葛琴,快,送我入宫!”不顾左臂伤口,右手提了布包。 宦官看他手上布包,问道:“郡尹手里何物?” 诸葛琴反问道:“皇上为何捉我?” 宦官道:“郡尹办案不力,罪犯欺君。” 诸葛琴道:“我已破案,此乃物证,正要承给皇上,无奈宫门紧闭而不得入。” 宦官道:“既然如此,就请郡尹拿这物证与我前去面圣。” 宦官带了诸葛琴入内,杜云等人只得守在宫外。 诸葛琴随宦官来到式乾殿,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端坐御座,侍卫站立于两侧。诸葛琴脱去鞋袜,入殿趋前大呼:“陛下万岁,微臣已找到传国玉玺,呈献……”谁知脚下一软,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房中,塌边坐着太医,正为他把脉。把脉毕,太医起身道:“陛下,驸马已无大碍,只不过……” 旁边站的正是皇帝,问道:“不过什么?” 太医道:“驸马所中之毒已侵入脏腑,虽不多,但仍会损其阳寿。” 皇帝道:“花太医,以你的医术还医不好他?” 花太医稽首道:“微臣无能,只因驸马伤口所取毒液太少,恐难以辨识,无法配制解药。” 皇帝道:“太医尽可去配解药,但有所需珍奇药物,朕会命人去找。” 花太医稽首称是。 过得一日,诸葛琴从榻上起身来,见窗外天色明亮。塌边趴着一人,正是公主。诸葛琴看她睡得正香,不忍唤醒她,但见她脸上娇嫩,还是忍不住用手拂她青丝。公主似乎有所觉,睁开眼睛,直起身子,见诸葛琴醒了,露出笑脸说道:“夫君,你醒了!”又摸了摸脸上,擦了擦睡眼,再摸发髻,说道:“妾身且去更衣。”说罢,起身出房去。女子极重容貌,何况是公主,就是发丝乱了一点,也失了礼仪。 诸葛琴看她背影摇摇头,不觉发笑。 未几,门外进来一人,不是公主,却是花太医花宁,后面还跟着端汤药的宫人。原来公主出门之后已吩咐宫人去请花太医。 诸葛琴翻身在榻上稽首道:“见过花太医。” 这花太医头戴的乌纱帽却与别人不同,他帽前还垂着轻纱,好似宫人的笼冠反戴,以纱掩面是因他相貌丑陋,以免失仪。 花宁忙放下手中青囊,稽首回礼道:“使不得,鄙人岂敢受驸马大礼!” 诸葛琴所居之职——郡尹是正五品,花太医是太医署令,也是正五品,两人对拜也不算失仪。只不过,驸马乃国戚,花太医不敢受礼,也是常情。 行过礼,宫人送汤药到榻前,花太医说道:“还请驸马用药。” 诸葛琴端起汤药喝了一口,只觉这汤极苦,还有一丝腥味,但良药苦口,还是将其喝完。喝完药,宫人又送上清水供他漱口。漱口毕,花太医上前替他把脉。 诸葛琴对花太医言道:“这是何药,味道极苦?” 花太医一边把脉,一边说道:“这药本就叫极苦汤,其中几十味药皆极苦。” 诸葛琴道:“这汤中莫不是有蛇胆?” 花太医笑起声,说道:“驸马定是尝到其中腥味,汤中确有蛇胆。驸马脉象平和,可以出宫去了,只是这伤口记得换药。” 诸葛琴谢过花太医,问道:“太医可知我所中何毒?” 花太医摇头说:“并不知其名,然而其中含有砒霜、乌头、赤目蛇毒。” 诸葛琴听得惊骇,睁大眼睛道:“若非有花太医相救,只怕我命已绝!” 花太医道:“愚岂敢居功,此毒我不可尽解。若非有人封住你身上大穴,又用绑扎手臂,以阻止毒血攻心,愚万万不能救。想当初我也曾中毒,以致面目全非。” 诸葛琴早知道花太医面目丑陋,却不知是中毒所致,透过他面上纱帘,依旧可见他面色蜡黄,满是皱纹。 花太医言及故事,早年他初入太医院,一日从宫中回家,途中遇到一伤者,本着仁心将其带回医馆。那人当时身中毒箭,花太医替他拔去毒箭,以针灸护其心脉。然后,急煎九窍明神汤给他服下。待他醒过来,这才让他自行运功逼出毒血。 无奈那人当时真气受损,无力将毒血逼出来。花太医又不知毒性如何,情急之下,竟以身试毒,这才配出解方。那人虽得救了,花太医却因染上剧毒面目全非。 诸葛琴唏嘘不已,又听花太医言道:“驸马不必担心,你此番所中之毒并不会有损容貌。但因治得迟了,已损及肝胆,还望驸马好自保重身体,切勿饮酒。” 诸葛琴听不能饮酒,心中慨叹,点头答应。 待花太医离去,公主才进屋,对诸葛琴说道:“夫君,我们回家去吧?” 诸葛琴道:“先谢过陛下,我们再回去。” 于是两人由宫人引路,往式乾殿去见皇帝。皇帝正看书简,见两人来拜,问道:“玄音身体可大好了?” 诸葛琴道:“谢陛下记挂,臣得花太医诊治,已经可以出宫了,特来叩谢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书简,说道:“回去好生养伤,这次你立了大功,朕会重赏于你。” 诸葛琴道:“臣误了陛下期限,所幸陛下天命所归,终使臣寻回玉玺,也好将功折罪,不敢受赏赐。” 皇帝道:“那日朕要问罪于你,只因玉玺关乎国运,还望你不要见怪。” 诸葛琴听了,顿首道:“微臣岂敢!陛下心系国事,不偏私而废公,实乃国家之幸。臣忠于陛下,即使陛下不予问罪,臣也会自缚于宫门以求赐罪。” 皇帝道:“朕知你忠心,且有大才,所以朕昔日才会将女儿许配给你。你且回去歇息,明日朝会再行封赏。” 诸葛琴却稽首道:“陛下切莫封官赏爵于我,此次得传国玉玺本是国之大幸,若因封赏亲贵而使朝臣心生嫌隙,则非国之福。” 皇帝道:“你是怕廷尉心生嫉妒?” 诸葛琴道:“臣以为廷尉与我争此案乃是其职责所在,且忠于国事之举,臣查此案已是越权,岂可争功?” 皇帝道:“朕明白了,就依你所言。” 诸葛邪又道:“只是那染指传国玉玺的元凶仍旧未明。” 皇帝说:“此事就交由你暗查,朕不愿大动干戈,使朝堂上人人自危。” 诸葛琴说:“微臣遵旨!”和公主一同告退离去。 回到郡衙,蒋璐、郭槐来见,公主往后堂回避。诸葛琴给了郭槐余下的黄金,郭槐笑盈盈的道:“郡尹身体安泰,实乃一郡之福。” 诸葛琴道:“黄金已给你了,那戚武找得如何?” 郭槐收住笑容道:“郭某看他如今已不在京师,然而只要他露面,必逃不出我耳目。” 蒋璐说:“那日被杜安之所擒刺客,已服毒身死。李翻江的人头也在江上的船中找到,乃法相所杀,船上涉案者又皆死于李翻江之手,要查那元凶怕是难上加难。” 诸葛琴道:“将那船涉案者的面目画下来,慢慢查。” 蒋璐道:“现案子已在廷尉府,何不让他们去查?” 诸葛琴道:“廷尉府会如何查,我一猜便知。定是将画像发往各府县,四处张贴,若有人认领尸首也罢了,不然就出赏金招徕知其面目者。如此一来,以那元凶的手段,定会将所有线索尽数斩断,世上怕再没有人知道元凶是谁人了。” 蒋璐点点头:“郡尹所言不差,只是找人还需金钱,水鹞子的赏钱也还欠着。” 诸葛琴苦笑道:“你先担着,明日皇上赏了谢家,我就去讨钱来。” 郭槐道:“郡尹立此大功,难道没有赏?” 诸葛琴尴尬道:“有,有,只是这钱本该谢家出,自然要向她讨。” 郭槐看看门外,边笑边轻声道:“郡尹莫不是惧内?” 蒋璐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屋顶,就当没听见。 诸葛琴闻言不禁掩嘴干咳两声,面上陪着笑,不置可否。 郭槐从郡衙出来,往城西一座小破庙,这便是其安身之所。到了黄昏,进来两人,一人身材瘦削,叫滑不留手刘哙。另一人衣着华美,相貌堂堂,叫无孔不入钱空,入庙后,他撕下脸上假髯。两人见到郭槐,忙作揖道:“见过兄长。” 郭槐笑道:“二弟、三弟,愚兄已得了郡尹赏赐。” 刘哙、钱空皆喜道:“如此甚好,众兄弟也不必饿肚子了。” 郭槐将手中的布囊打开,里面正有九两黄金。郭槐说道:“诸葛郡尹倒是义气之人。二弟管账,这些黄金你照例拿了去。三弟,你从二弟那支钱,在丹阳买二十亩良田,起几间茅屋,明年开春拨些人去种地,再于城中开个酒坊用于生财。” 两人称是,刘哙收起金子。 钱空问道:“兄长,为何不在城中多置些产业?” 郭槐道:“你我不过乞丐,城中士族亲贵怎容得我等争财?不如多买些田地,种了粮食,也好让众兄弟少受些饥苦。”又道:“我虽收了郡尹的黄金,但依约还得寻找那戚武,二位贤弟该多加留意才是。” 刘哙、钱空俯首称是。 次日大朝会,众臣于太极殿中朝见皇帝。皇帝将传国玉玺遍视群臣,而后放在御案上,群臣山呼万岁。 尚书令朱信出班上奏道:“陛下德昭日月,今得传国玉玺,正是天命所归。” 光禄勋殷羡上奏道:“陛下雄才大略,该当整军经武,北伐中原。” 太傅杜悊上奏道:“陛下文治武功,万民仰德,必能中兴我朝。” 度支尚书诸葛甝上奏道:“陛下得传国玉玺,可见天佑我朝,该当减免徭役,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 皇帝得群臣称颂,脸上满是笑容,乃道:“朕得传国玉玺,实仰仗祖宗宏德,又得诸臣忠心谋国,今日正要论功行赏,大赦天下。封征虏将军谢石为兴平县侯,赏黄金千两,锦缎两千匹。赏谢石之女谢婵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赏廷尉顾铮黄金百两。” 顾铮听赏,上奏道:“陛下,臣办案无功,不敢拜赏。而丹阳尹诸葛玄音查获玉玺,该有所封赏。” 皇帝道:“此案本该你查,诸葛玄音越俎代庖其实该罚,念其寻回玉玺,也算将功折罪,不予赏罚。而朕赏你,乃是因为你忠于职守。” 诸葛琴出班下拜道:“微臣拜谢圣恩!”又道:“臣还想替一干人犯向陛下求情,刘猛等人本是中原流民,只因战乱才流落江东,衣食无着,不得已而为寇。陛下以仁德治国,重教化而轻刑罚,与民休息,今大赦天下,可否赦免贼首刘猛,使之戍边屯垦?” 皇帝言道:“廷尉以为如何?” 顾铮答道:“陛下大赦天下,自可免其死罪,不过此人乃贼首,切不可轻饶。”所谓大赦天下,除谋逆、欺君者罪不可赦,大多可以减免刑罚,所谓死罪可活,活罪可轻,轻罪可释。至于山贼若举反旗则为谋逆,若止聚众劫财,那么为首者当斩,从者处绞刑或流放,遇到大赦天下方可罪减一等。 皇帝又问太尉王悦道:“舅父以为如何?” 太尉道:“这,陛下,臣以为廷尉所言有理。且自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以贼寇戍边之事,皆选良家子弟为兵,如此才可保军纪不乱。” 诸葛甝奏道:“陛下,北国带甲百万,穷兵黩武,若我朝只以良家子弟为兵,必然不敷战用,且损及农桑,该从流民中挑选勇悍者为兵,既可免其生乱,又可使其御敌,此乃国之大计。” 皇帝点点头,问太傅道:“太傅,此事关乎国计,该当如何?” 太傅禀奏道:“陛下,臣以为流民困顿,饥寒交迫之下难免铤而走险,京畿尚且有流民为贼,何况其他州郡?此事只宜疏而不宜堵,朝廷该赈济流民,再命各地郡尹招流民屯垦,使之得以安生。至于贼首刘猛,其罪本依律当斩,陛下既行大赦,不如将其流放巴东,一来彼处穷山恶水可罚其罪,二来戍边御敌可逞其勇,而余犯尽可从轻发落。”巴东郡在荆州以西,原本属益州,现今与成国巴郡接壤。 皇帝道:“太傅所言合乎朕心。朕大赦天下,正是要安百姓之心,而招抚流民,意在使其复归农桑,不受饥寒之苦。”又对廷尉道:“顾卿,就将那贼首刘猛流放巴东郡,余人尽数处以徒刑。”所谓徒刑即服劳役,一至五年不等。 廷尉道:“微臣遵旨!” 众臣皆称颂:“陛下仁德!” 第六章中兴之志 谢婵被廷尉府下狱,未及审问,便放出来,又得了皇帝赏赐,于是和伯父谢安一同往诸葛甝家中拜谢。诸葛琴知她要来,也回到父亲家中一道设宴依礼相待,公主位尊,倒不见客,留在驸马家中。 主宾共聚前堂,此堂中陈设清雅,素案漆盘,壁上挂着一幅对弈图。寒暄已毕,谢安对诸葛甝道:“若非有令郎相救,只怕我谢家早已倾覆。” 诸葛甝道:“安石不必见外,此事岂止关乎谢家,更关乎朝局,我等又怎能置身事外呢?” 谢婵说道:“此次劳表兄破费,且还因此受伤,倒教我心中惭愧,今日特备下黄金,聊作补偿。” 诸葛琴笑道:“表妹豪爽,愚兄就不推辞了。” 谢婵将身边的匣子捧出,说道:“这里是黄金三十两,不知够是不够?” 诸葛琴面带儒雅,看了看谢安神色,又对谢婵道:“表妹猜得稍嫌少了。” 谢婵问道:“小妹不才,敢问哪少了?” 诸葛琴道:“表妹这三十两金,十金是我给丑丐的,十金是我给官差、衙役的赏金,十金是让我延医用药的,然否?” 谢婵本以为三十两黄金绰绰有余,听诸葛琴说来,才知自己估计有误,嘴上恭维道:“表兄倒能窥测人心,只是不知还有哪里用钱了?” 诸葛琴道:“为了在江上寻人,还有十金给了水鹞子。” 谢婵脸红道:“是小妹思虑不周。” 诸葛甝道:“婵儿不必听他的,皇上自有赏赐给他。” 谢安却只捋须而笑。 谢婵道:“皇上旨意已传遍京师,并未赏赐表兄呀?” 诸葛甝正要说,谢安抬手止住他道:“诸葛兄,孩儿们的事还是随他们去吧。”诸葛甝想想也是,就不做理会。 谢婵道:“那十金我稍候便送来。”说着起身来,朝主家作揖罢,往屋外而去。刚要跨出门槛,迎面闯来一人,差点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看,忙各自作揖,然后才分开。 进来那人,纶巾鹤氅,丰神俊朗,手持一把羽扇,先朝诸葛甝稽首道:“孩儿拜见父亲。”又朝谢安稽首:“小侄拜见世叔。”再起身来朝诸葛琴作揖道:“邪见过兄长。”来人正是诸葛邪,字征夫,道号清风,乃诸葛甝次子。 谢安看他纶巾斜戴,鹤氅上衣带也系得不正,主人面前倒不好说他。 诸葛甝问他:“你去滁州怎么就回来了?” 诸葛邪道:“本是要去的,没寻到杜远那厮,途中遇着殷深渊,两人泛舟于滁河,顺流而下便回来了。”又笑着道:“方才出门去的可是婵妹,多年不见,不想已是沉鱼之姿。”殷深渊名浩,字深渊。 他本英俊,但笑起来却又显滑头。 诸葛甝道:“你且回房去,看过你母亲。” 诸葛邪答应而去。 诸葛甝对谢安道:“犬子顽劣,还望安石不要见怪。” 谢安道:“令郎人才出众,只是浮浪了些,弟不才,以为诸葛兄该做严父才是。” 诸葛甝道:“是,是,安石所言愚兄理会得。” 谢安道:“如今朝廷招揽人才,圣上有中兴之志。然而赵国石虎篡位,有并吞天下之心,今又失传国玉玺于我,势必兴兵来犯,不可不防啊。” 诸葛甝道:“圣上英明神武,自有打算。想昔日荀彧曾谏魏武王说:‘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愚以为时下仍该以整顿内政,劝课农桑为先,筑坚城于寿阳,仗舟师于淮水,以待北国。” 谢安点头道:“北强而南弱,自该如此。” 宫中东堂,皇帝召见尚书令朱信。侍卫在侧,一把钢刀放在朱信席前,刀吞口上篆着朱雀纹,皇帝指着钢刀道:“朱卿作何解释?” 朱信顿首道:“臣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此刀虽是舍弟所造,然朱家断不敢做大逆不道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俯视朱信,问道:“既然不是你朱家所为,那,会是谁?” 朱信额上冒汗,眼珠左右不定,说道:“这……臣不敢妄言。” 皇帝道:“罢了,让令弟将所造兵器尽数上缴朝廷,此事暂不予追究。”民间私造刀兵虽不违禁,但诸侯大量铸造,为皇帝所忌,仍可被安上谋逆的罪名。但天子有德而明睿,怎会不知有人嫁祸。 朱信抹抹额头上的汗,连声谢恩。 皇帝说:“爱卿需留意不轨之人。” 朱信连连点头:“是,是。” 皇帝道:“听闻令弟之子,颇有才华,何不叫他为朝廷效力?” 朱信赶紧道:“臣那侄儿,薄有才名。陛下若不弃,臣这便招他入京,为朝廷效力。” 皇帝看他答应得好,说道:“退下吧。” 朱信稽首,拜谢而去。 等朱信去了,皇帝对一旁宦官道:“宣杜云前来。” 宦官自去宣人。 不久,杜云入堂来,他早入宫来在偏堂等候,一路见皇家威仪,虽修过道,也还心中惴惴。见皇帝在上,依父亲所言,稽首在地,口呼万岁。 皇帝赐他平身,见他身高体健,仪表不凡,甚是喜欢,问道:“你多大年纪?” 杜云答道:“臣年方十七。” 皇帝道:“听令尊言,你自幼便随莫虚之修道,尊师眼下可还好?” 杜云道:“恩师身体康泰,谢陛下垂问。” 皇帝道:“尊师名声在外,朕作太子之时便闻其名,可惜一直未能一睹他风采。朕想请他出山,你以为如何?” 杜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道:“恩师避居世外,怡然自得,怕是不会再问世事。” 皇帝叹道:“可惜,可惜。”却又笑道:“朕还听闻你得了一把宝刀?” 杜云心中诧异,皇上连此事都知道,不敢隐瞒:“臣确实有一把宝刀,名曰破月,乃昔年吴主孙权赐予大将周泰的。” 皇帝哈哈一笑:“令尊未曾说与你听吗?” 杜云心中纳闷。 皇帝看他模样,又道:“世上确实有破月刀,当年令祖杜元凯伐吴,攻破建康时得了此刀,传之后世,不过此刀失于永嘉之乱,后来为刘聪所得,所以此刀该在赵国。” 杜云常听师父说起永嘉之乱事,知刘聪乃赵国国君,先后攻破洛阳、长安,杀天子,陷中原之地。闻此刀与先祖有关,不免惊诧道:“这么说,我所得之刀乃系伪造?” 皇帝道:“吴地本就善造刀剑,即使伪托破月之名,相必也是利器。不过刀剑虽利,若无得意将才,亦不能定国安邦。” 杜云道:“师父曾说:利器应藏而不宜显,若要显露就该逞其锋芒,直至致敌死地,因为利器一旦显露就无处可藏了。” 皇帝道:“尊师深谙人心。”顿一下,又道:“令尊让你做宿卫,不如先到光禄勋下做个羽林郎吧。” 杜云不敢推却,言道:“微臣谨遵圣命。” 杜云拜别皇帝,出宫来,从栓马石上解下毛驴。这毛驴是他从归藏山一路骑来京城的,性极温顺,倒适合在城中骑。光禄勋府在东城,于是沿街往东去,往拜光禄勋。 东城石桥巷,一年轻人正在街上闲逛,身披鹤氅,羽扇纶巾,正是诸葛邪。他轻摇羽扇在街上闲逛,看见街边院落出来一女子,正碧玉年华,姿色俏丽,顾盼神飞,手中提一竹篮,篮中放有衣物,盈盈而行。诸葛邪面露微笑,上前张臂拦住,口中吟道:“东街盈盈女,仙髻石榴衣。眸光飞神采,巧笑尽嫣然。观之伤七魄,泥足已难移。动心何如哉?愿作发间钗。” 那妙龄少女见一男子阻拦,本觉其无礼,但听他所吟诗中夸她美貌,似有爱慕之意。再看他相貌十分英俊,更兼风流倜傥,不禁以袖掩嘴而笑。 诸葛邪收手,摇扇问道:“小娘子哪里去?” 女子含笑道:“妾往河边浣纱,公子意欲何为?” 诸葛邪道:“不如我与你同去,替你打扇。”轻摇羽扇,脸上笑得灿烂。 突然,街边传来哈哈的笑声。诸葛琴不禁扭头来看,只见一佳公子站在酒肆前,看着他们直笑。那浣纱女子见有人笑话,匆匆忙忙去了。 诸葛邪看女子离去,对着其背影“哎哎”两声。那女子只作不闻,去得更快。诸葛邪换一副怒颜,走到那男子跟前,说道:“渊源兄,有何用意啊?” 此人正是殷浩,字渊源,乃光禄勋殷羡之子。他摸摸颔下胡须,笑道:“征夫,你这诗作得太差,殷某不免发笑。”原来他在酒肆饮酒,早瞧见诸葛邪。 诸葛邪道:“你诗作得好,且吟来听听。” 殷浩摆手道:“那女子都走了,我吟诗何用?” 诸葛邪撇撇嘴:“想你也作不出来,既不吟诗,比武如何?” 殷浩却说:“刚饮过酒,脚下有些浮。” 诸葛邪嗤之以鼻:“你莫不是怕输?” 殷浩脸上发红,不知是否酒劲上来。这时酒肆中出来一人,两手提着酒,对殷浩说:“公子,酒打好了,我们快回府吧,夫人还等着呢。” 殷浩一听,赶紧朝诸葛邪拱手道:“征夫,今日家中宴客,愚兄不陪了。”说罢便走,也不等诸葛邪言语。 诸葛邪看着他背影,呵呵一笑,转身来,往河边走。正走着,看一人骑驴从河边桥上下来,长身长脚,有些滑稽。与他相向而行,待看清来者面目,诸葛邪又张开手臂拦住。 骑驴人正是杜云,见前边一人冲他而来,又张开双臂阻拦,忙在手里扣了两枚铜钱,因他要入宫,所以没有带兵刃,一边看着他说道:“足下意欲何为?” 诸葛邪面露惊异,说道:“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杜云愣一下,说道:“不知。”他初到京城,之前帮诸葛琴查案,也没跑遍全城,于京中街巷并不知名,此番前来也是沿途依人指点。 诸葛邪道:“你往何处去?” 杜云不答。 诸葛邪道:“此地近在光禄勋府,尔怎可骑驴而行?” 杜云知道宫中不可骑马,却未曾听说光禄勋府旁边不能骑驴,但京城规矩颇多,听他如此说,只好下驴来,问道:“我正要去光禄勋府,足下可否指点一二?” 诸葛邪卿摇羽扇,言道:“我引你去,不过光禄勋府乃朝廷府衙,等闲之辈怕是不得而入。” 杜云道:“在下确实籍籍无名,不过家父与光禄勋同朝为官,我前去拜访难道也不得而入?” 诸葛邪道:“不知令尊官阶几品?要知那光禄勋乃位列九卿。” 杜云想想,说道:“家父该在三公之列。” 诸葛琴道:“哎呀,你莫不是杜太傅之子?” 杜云惊讶道:“在下正是,公子怎知?” 诸葛邪道:“某不光知你家门,还知你名云,字安之。” 杜云瞠目结舌,又听他言道:“你不知么?我乃京城卜卦之魁首,此城中有一乞丐,名曰郭槐,乃是我之弟子。” 杜云一听,不禁作揖道:“原来是先生,在下失礼。”他知郭槐善卜卦,不想竟然还有师父,此人必然了得。不过略一想又不对,郭槐年近四十,而此人年纪尚不足弱冠,如何做得他师父?又直起身来,狐疑的看着诸葛邪。 诸葛邪看他神色,哈哈大笑。 杜云疑惑道:“公子为何发笑?” 诸葛邪抚着肚子道:“我是清风啊,安之。” 杜云睁大眼睛看他,嘴中念道:“清风?”细看果然有幼时模样。乃大笑道:“哈哈,原来是清风,我倒认不得了。” 诸葛邪道:“早知你来京城了,今日去你家,令尊说你已去宫中领命,想来该往光禄勋府去,便在此等候。”其实,杜云来京之事,他是听兄长诸葛琴说的,杜云是否来此也是猜测,他不过顺道闲游而已。见杜云骑驴而来,身量、相貌与兄长所言甚合,便出言诓他,揭其底细,跟他开了个玩笑。 杜云抓着其手,说道:“既如此,你且带我去光禄勋府,见过光禄勋后,再去我家。”儿时玩伴自是亲热。 诸葛邪道:“不急,方才听光禄勋府中人说他家宴客,此时去怕是不妥,不如到这酒肆中你我痛饮一番,如何?” 杜云踌躇道:“这……”怕误了事。 诸葛邪道:“你今日才领了职,明日再去也可,相必宫中旨意还未到光禄勋府。” 杜云想想也是,便欣然和诸葛邪相扶往酒肆中去。两人饮酒吃肉,言及儿时之事,满是欢声笑语。 诸葛邪忆起一件趣事,说起来:那归藏山中有一处山岭,常有山羊出没。一天,杜云仲兄杜远、诸葛琴、诸葛邪、杜云四人带了弓箭去捕山羊,当时杜远、诸葛琴也不过十二岁,诸葛邪七岁,杜云只有六岁。他们来到山岭,穿过树林,果然望见山顶草地上有几只山羊。 那山顶土层薄,敷在岩石上,还有些岩石露出地面,因此树少草多。山羊喜欢舔舐岩石侧面的盐渍,常在此停留。 四人猫着腰上到山顶,伏在岩石后面,用弓箭射山羊。四人中只有诸葛邪气力小,拉不开弓,手里只持了一个木棒,其他三人所携的弓也是小号的猎弓,所需拉力不大。三人射箭只有杜远射中一只山羊,羊群发觉危险慌忙奔逃,那只受伤的山羊跑不动,被四人追过去擒住。诸葛邪山羊额头一棒,将它敲晕了,四人各提一只羊脚,往山下去,谁知没走多远,遇到六只豺狼。那六只豺狼本是来猎杀山羊的,不想山羊吓跑了,寻着气味,将四人挡住。 豺狼散开来,龇着牙,冲四人“嗷嗷”叫,诸葛邪吓得松开羊脚,抄起木棒。杜远、诸葛琴也放下羊脚,张弓搭箭,唯有杜云却不松手,反而瞪着豺狼,龇牙“哇哇”吼。 看着豺狼将他们围住,步步逼近,杜远一箭射去,将一只豺狼射翻在地,“嗷呜”惨叫。其余豺狼听了,扭身后退,退出几步又停下来,盯着他们。四人见豺狼不罢休,若是提着山羊肯定跑不远,又舍不得到手的山羊。最后还是诸葛琴想出办法,四人提着山羊退到一棵松树下,将带来的绳索系住羊腿,诸葛琴爬到树上,将绳索穿过树丫,再下来。四人一齐使力,将山羊吊到树上,然后再爬上树,将山羊系在树丫上。如此狼也吃不到,四人可以回去搬兵。 四人将衣衫解开,显得身材更加宽大,紧跟在一起,缓缓逃离。豺狼不敢攻击他们,反而去树下盯着吊在上面的山羊,可惜爪子不善爬树,奈何不得。四人回去,请了莫谦之、莫由之来,才将山羊取回去,打了顿牙祭。 杜云听他一说,也想起来,直夸诸葛琴聪明。 诸葛邪告诉杜云,他家可与归藏山飞鸽传书,正是杜太傅托其父诸葛甝发信给莫虚之,放了杜云出山回京城来。杜云这才明白是诸葛家一直在与山中联系,现在想来倒也不奇。归藏山松林中的卦阵本是诸葛甝所图画,莫虚之师徒摆设以石。诸葛琴也早知道他回京来,所以才于郡衙出言试探。 杜云又言及皇帝命其为羽林郎之事,诸葛邪道:“这差事太也无趣,今后怕难得寻你玩了。” 杜云问:“怎么说?” 诸葛邪道:“光禄勋负责皇宫守卫,你做羽林郎哪得空闲?” 杜云道:“羽林郎可住在城中?” 诸葛邪道:“那是自然,光禄勋府旁就是军营,宿卫住在其中。” 杜云乐道:“我还以为要住城外。” 诸葛邪道:“城外左右宿卫,虽名归光禄勋辖下,实则由皇帝所命卫官统领,北军由执金吾掌管,水军则属中都督麾下。” 杜云听得头大,问道:“为何分得这么细,岂不令出多门?” 诸葛邪笑道:“如此分权必然相互制衡,令出多门却独奉皇帝诏命,将官有领兵之权却无调兵之权,此再好不过。” 杜云终于明白其中用意,难怪诸葛琴有皇帝符节,无需上报中都督便可调动水军。 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两人喝得大醉,再想去光禄勋府已是不能。杜云呼店家结账,一摸怀中,不过十余文钱,尚不够付酒钱,乃对诸葛邪道:“清风,我身上钱少,你来付账。” 诸葛邪打着酒嗝,摇摇手道:“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旁边的店家看着两人,满脸尴尬道:“这,这,两位公子,小店可赊不起账。” 诸葛邪道:“外面不是有头驴子吗,先押着,待取了钱再来赎。” 店家一看门外系着的毛驴,这才答应道:“公子可要快些取钱来,小店可养不起这驴。” 杜云和诸葛邪出门去,相携而行,好不容易回到杜家,被门口家丁看到,抬了进去。待杜云醒过来,诸葛邪早回去了。天色已暗,喝了些下人送来的薄粥,杜云听见父亲在门外的声音:“安之,为父进屋来了。” 杜云忙放下碗,见父亲推门而入,他在席上稽首道:“孩儿拜见阿父。” 杜太傅看看案上的粥,言道:“你且喝粥吧。” 杜云直起身,将碗中的粥快快喝完,用布擦过嘴巴,这才对父亲问道:“阿父找孩儿何事?” 杜太傅问:“皇上可用你作宿卫?” 杜云道:“皇帝命我做光禄勋下羽林郎。” 杜太傅捋须道:“也罢,你需小心当值,莫在宫中出了差错。” 杜云称是。 杜太傅道:“还有,那诸葛邪玩世不恭,你该多劝劝他,切莫和他一样。” 杜云脸红道:“孩儿遵命。” 次日,杜云往那酒肆去,赎回毛驴,再往光禄勋府去。到了府前,系好毛驴,向守卫说明来意。得通传,入到府中大堂,光禄勋殷羡正在其中。杜云看他身材微胖,胡须斑白,忙稽首道:“在下杜云拜见光禄勋。” 殷羡满脸是笑,捋须说道:“太傅生得虎子,殷某不免羡慕。皇上既命你为羽林郎,可往府库领兵甲、符节,明日便来当值吧。” 杜云听命,随侍卫去领兵甲、符节。领毕,再拜别光禄勋,骑驴回家去。此后便住在军营,因属亲贵子弟,是以常在宫中当值。 杜云如今当官,被部下礼敬,已觉身份不同于常人,凡事更加谨慎。 这日,休沐则回家中,免不了那诸葛邪来找他玩耍。他多日不见谢婵,便问诸葛邪谢婵住处,一同往谢家去寻她。 到了谢家,家人却说她已归属中都督麾下,如今在北湖训练水军。 杜云撇开诸葛邪,独自一人骑驴去北湖,那北湖与大江相通,湖口设有水寨,湖面广阔有少大浪正好练兵。杜云在水寨前求见谢婵,兵士问他来历,却是杜家公子,忙去营中禀报。 谢婵从营中出来,身穿玄色劲装,却未着甲,头发上束着长巾,英姿飒爽。谢婵见杜云一人一驴,布衣纶巾,还是原来朴质之姿,不禁嫣然一笑。 杜云看她笑来,也跟着笑,上前一揖道:“杜云见过女公子。” 谢婵也作揖还礼,笑道:“怎么还叫女公子,叫我阿婵就是。安之已是羽林郎,怎么得闲到此?” 杜云道:“许久未见阿婵,甚是思念。” 谢婵听他言语,看他眼神,知他心中质朴,言辞无邪,便道:“既如此,也不见你带酒来。” 杜云犯窘,暗怪自己思虑不周,忙赔礼道:“来得仓促,未及去买酒,阿婵若要喝,我此刻便去买来。”转身要走。 谢婵拉住他衣袖,说道:“不过激你,却当真了?营中就有酒,只是味道差些,你若不嫌弃,可在拿来一饮。” 杜云喜道:“不嫌弃,不嫌弃。” 谢婵命守门兵士去营中取酒,又对杜云道:“杜郎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未曾谢过,今日君来,该受阿婵一拜。”说罢,朝杜云稽首。 杜云赶紧也跪下,扶起她手道:“阿婵不必如此,得遇你也是我之幸事。” 两人站起身来,谢婵又道:“等妾得闲,再去杜郎家中拜谢。” 杜云笑道:“阿婵只管来舍下,却不用道谢,你不用回淮阴了吧?” 谢婵道:“圣上命我练水军,怕难得回去了。” 杜云喜道:“如此倒好,我可以常来看你。” 谢婵脸上飞红,却不做声。等兵士取了酒坛来,谢婵请杜云登高观湖,两人到山坡上席地而坐。谢婵拍碎酒坛上的封泥,揭开坛口上的布,酒香涌出来,没有酒杯,就与杜云共饮一坛。她喝了一口,交给杜云。 杜云笑着接过来,也饮了一口,却差点呛到。“咳咳”两声,然后说道:“这酒怎这般烈?” 谢婵道:“军中只有烈酒,杜郎定是没喝过。” 杜云在山中偷师父酒喝,来京城到酒肆中喝酒,那些酒都比这柔和。于是说道:“虽烈,也是好酒。” 谢婵道:“其实算不得好酒,不醇,且酒香易散。军中也顾不得太多。” 杜云道:“阿婵从军不嫌累么?” 谢婵道:“从军虽然累,但能统兵作战,逞我英豪。” 杜云看她脸上印着阳光,有一股傲然之色。又说道:“只可惜从军要远赴边关,不得清闲。” 谢婵道:“水军并不用驻守边关,可沿江往来。” 杜云想起在山中看过的兵书,恼自己嘴拙。见谢婵正看着自己,又面容娇艳,美不可言,不禁心猿意马,口干舌燥。杜云对视她的眼睛,又似乎要被勾魂,眼见她眉毛微蹙眼带疑惑,丹唇一启:“安之看什么?” 杜云只是随心,并无邪念,听她问起,才觉得失礼,忙转头来望湖。指着湖面道:“阿婵快看。”恰有几只白鹭飞过,湖光潋滟,山色如黛,杜云叹道:“这风光真绮丽,在此常住也不差。” 谢婵笑道:“可惜杜郎只能守卫皇城。” 杜云想想也是,此事竟由不得自己,皱眉道:“可惜,可惜。” 两人一边望苍茫气象,一边饮军中烈酒,倒也惬意。 一日,杜云休沐,回到家中,见诸葛邪早在。 杜云疑惑,问他道:“你怎知我今日休沐?” 诸葛邪轻摇羽扇,笑道:“我可未卜先知。” 杜云已被他诳过,自然不信,言道:“定是有相熟之人早告诉你。” 诸葛邪道:“安之变聪明了。今日去芙蓉楼,那里出了一道新菜。” 杜云耸眉道:“你可有钱?”每与他出去,他都身无一文,倒把杜云吃穷了。 诸葛邪从腰间取出一个钱囊,摇一摇,果有钱响,他说道:“如何?” 杜云道:“你哪来的钱?” 诸葛邪道:“跟家兄借的。” 杜云知是诸葛琴,便说道:“好在令兄是驸马,不然其月俸也不够给你。” 杜云沐浴更衣罢,拜别父母,才与诸葛邪出门。一路往芙蓉楼去,途中遇见郭槐,只见他右手持着小幡,肋下夹着两卷纸。两人上前去,杜云还未作揖,诸葛邪已先开口:“郭兄又给人抄书?”原来两人早认识。 郭槐朝两人作揖,然后说道:“在下给张家抄一卷佛经,两位公子哪里去?” 诸葛邪笑道:“去芙蓉楼饮酒,正好遇见郭兄,不妨一同前往。” 郭槐摇头道:“在下还得去抄经,不得便宜。” 诸葛邪道:“不过饮酒而已,要得多少时辰?” 郭槐依旧摇头:“近日受了些风寒,不宜饮酒。”又虚咳两声。 诸葛邪从腰间拿出钱囊摇了摇,说道:“怎会如此不巧?” 郭槐一看,又瞧瞧杜云,一本正经的说道:“诸葛公子既然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却之不恭。” 于是三人同行,来到芙蓉楼,找了个安静的席位坐了。堂倌过来招呼:“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诸葛邪道:“你这店中可有新菜?” 堂倌道:“本店正有一道新菜,名为一品鳜鱼。” 诸葛邪道:“那就来一条,再来两斤千日醉,一斤芙蓉酥,一斤三香焖肉,一只烧麻鸭。” 堂倌答应而去。 郭槐听得吞口水,问道:“二公子,这三香焖肉在下吃过,却不知烧鸭有何来头?” 诸葛邪摇扇笑道:“此鸭乃高邮麻鸭,肉极细嫩,只放在炭火上慢慢炙烧,待皮酥而止。” 杜云道:“那三香焖肉有何奇妙?” 郭槐曾随诸葛邪吃过,抢着说道:“杜公子有所不知,这焖肉取的是猪肋肉,先以炭火烘烤其皮,至皮焦后再入锅以百花酒焖炖,辅以葱姜,出锅后浇之香蜜。所谓酒香、葱香、蜜香,当真好吃。” 杜云吞吞口水,说道:“如此佳肴,那千日醉必是好酒。” 郭槐道:“一醉千日,你说好是不好?” 杜云道:“若果真如此,某倒不敢喝它。” 等酒菜皆上桌,三人觥筹交错,边喝酒,边吃菜。杜云喝了千日醉,问道:“此酒甘甜而柔和,并不醉人呀。” 诸葛邪道:“此酒后劲足,不可小觑。” 杜云又吃那鳜鱼,果然一品鲜嫩,酸甜爽口。他尝菜尝得快将将舌头也吞掉,那酒倒是让郭槐喝了大半。 及至酒足饭饱,诸葛邪一脸醉意,口中叫杜云付账。 杜云一听,忙说道:“你不是带了钱?自然由你付。” 诸葛邪摸摸腰间,取出钱囊放在案上,说道:“拿去。”说罢,躺倒席上。 杜云拿起钱囊,将里边的钱倒出来,却只有五枚铜钱和一个铜做的孔明锁,这锁倒也见过。杜云瞠目结舌,忙起身,用脚轻踢诸葛邪小腿:“清风,这不是钱呀,清风!” 诸葛邪鼾声起伏,杜云蹲下身来,拍怕他脸,又捏住他鼻子。诸葛邪憋气不住,这才起来,睁开眼道:“付完账了?” 郭槐鄙视他道:“二公子好歹出身名门,怎如此下流?” 诸葛邪哈哈一笑:“方才不过试探你而已,未料到你竟没跑。放心,今日定然不让尔等付账。” 杜云道:“可是你钱囊中只有五文钱,我身上也无分文。” 诸葛邪摇摇羽扇道:“无虑。”又叫堂倌来,说道:“今日我请郭神算喝酒,他算得此间主人有一喜一忧,你道是什么?” 堂倌看看郭槐,早知他是丑丐,算卦倒准,便问道:“鄙人不知,还请二位说来。” 诸葛邪看着郭槐,眼有笑意。 郭槐哼一声,说道:“此间主人明日嫁女,乃是一喜。” 堂倌喜道:“不错,不错。” 郭槐又道:“这一忧嘛,我已告诉诸葛公子,还请公子说来。” 诸葛邪笑笑,从案上的五文钱中取了三文,捏在手中,吹一口气,又撒在案上,一看,说道:“此乃坎卦。”又抄起三文钱,撒在案上,喝道:“看卦!”这次却是个乾卦。 杜云道:“坎主乾客,此为讼卦,莫非主人家有讼事。” 堂倌睁大眼睛道:“确有讼事。” 诸葛邪道:“此卦主卦之卦象是水,你家主人怕是祸从水起。” 堂倌苦着眉毛道:“我家主人与这龙藏浦边的一渔夫有契作,买他鳜鱼,三日前,渔夫未送鱼来,主人去寻他,原来那渔夫已将鱼卖给了春江楼,只因其价高,春江楼的管事正在。主人气不过,在船上与渔夫争执,而那管事相劝间,不知为何跌落水中,竟生了大病。吴江楼遂将我家主人告入郡衙,至今讼事未明。” 诸葛邪道:“我与你家主人指一条道,可免了此讼。” 堂倌道:“公子请说。” 诸葛邪道:“堂倌不懂规矩啊?算卦都得给卦金,某这指点也是收钱的。” 堂倌一拍脑袋,忙转里间去。不一会,请了主人出来。那主人胡须散乱,眉头紧锁,到席前朝诸葛邪作揖道:“不知贵人有何见教。” 诸葛邪却不起身还礼,仰头看着他道:“春江楼的管事如何落的水?” 主人答道:“因争执间,渔船晃动,致其落水。” 诸葛邪道:“不对,我看你鼻翼有痣,锋芒外露,必定是他上前相劝时,你将其推开致其落水。” 主人听了脸色有异,看着诸葛邪,知他是郡尹之弟,忙作揖道:“二公子,我确实乃无心之失!那春江楼素来与我争锋,此次是它无义在先,我岂能甘为其下?” 诸葛邪摇扇道:“我倒有一计,可免主人讼事,又使芙蓉楼名盖于春江楼。” 主人道:“若二公子果有良谋,我愿重谢!” 诸葛邪道:“店家且附耳过来。” 主人附耳听他所言,听罢,喜形于色,说道:“公子真妙计!” 诸葛邪道:“此菜名不彰,该让郭神算写下条幅。” 主人道:“有理。”又朝郭槐作揖道:“有劳郭神算。” 郭槐不知他们谋划些什么,等了一阵,见主人拿两幅青布来,又有斗笔、砚台。诸葛邪对郭槐道:“我说你写。”主人家亲自研磨。 诸葛邪说道:“本肆有一品鳜鱼,乃京中名菜,文人雅士若能以诗文赞其名,上乘者可免费食用此菜。” 郭槐借着酒劲,着意挥毫,写完,才诧异道:“若免费食用店家岂不亏?” 诸葛邪道:“再写一幅。”等郭槐蘸墨,又说道:“善诗文者未必善书,若书法上佳者能入店而书,可免费食用此菜。” 郭槐写完,嘴中吐着酒气道:“在下这字是否上佳?” 主人看其字风骨奇佳,透着洒脱之意,啧啧赞道:“好字,此字果然上佳。” 郭槐又问:“那这菜?”指着一桌残羹。 主人道:“有君这字,这菜钱自然免了。” 诸葛邪言道:“主人家尽管依我所言而行,若事成了再谢我不迟。” 主人笑着作揖道:“自该如此。” 诸葛邪挥挥袖,三人告辞谢而去。 郭槐有事在身,出店后自己去了。行在路上,杜云问诸葛邪道:“你钱囊中的孔明锁哪来的?” 诸葛邪道:“家兄给的。” 杜云道:“那可是物证。” 诸葛邪道:“家兄见此物精巧,便找人仿造了一个,原物已交廷尉府。” 杜云道:“这讼事你本就知道吧?” 诸葛邪笑道:“然也,瞒不过你。” 杜云道:“那算卦不过掩人耳目?” 诸葛邪道:“卜卦本不可信,愚夫以为可窥天机罢了。其实,那铜钱在我手中可任意扔出所要的卦象来。”又凑近道:“还是跟郭丑丐学的。” 杜云鼓眼道:“那你还说是他师父?” 诸葛邪道:“我教他天象,他教我占卜,互为师徒,何错之有?” 杜云不以为然,问道:“你方才相面也是故弄玄虚,原本就知道店家将春江楼管事推落水中之事?” 诸葛邪摇摇羽扇,言道:“你知我兄长是郡尹,因此说我知道讼事,但此中细节我原本是猜的。我虽是郡尹之弟,也窥不到郡衙公文。两日前,我从衙役口中得知此事,芙蓉楼与春江楼争锋之事早风言在外。那日,渔夫未送鱼,芙蓉楼主人竟亲自寻他,显然知道是春江楼在滋事,那春江楼的管事买了鱼不走,却在芙蓉楼主人和渔夫起争执时上前相劝,当是有意为之,落水亦然。我相面不过试探主人家,不想倒让他吐出实情。” 杜云知官府文书难得,听他猜测倒也有理。又问道:“你给那主人出了什么良策?” 诸葛邪道:“先让他请衙役和疾医往春江楼管事家中赔钱、赔礼、问诊。” 杜云说:“如此,岂不落了下风?” 诸葛邪道:“此事拖不得,他推人下水之事早晚真相大白,不如认罚了了讼事,若管事果真病了也就罢了,如果装病则芙蓉楼反占上风。” 杜云道:“那管事若非愚者,只怕没病也会惹些风寒。” 诸葛邪道:“只要能名盖春江楼,赔些钱财又如何?” 杜云道:“你这计策也不甚高明。” 诸葛邪道:“讼事事小,名声乃大,何况我本意并非为他献策,而是换些酒菜钱,今日这餐,我们岂不是分文未出?” 杜云恍然大悟,他倒忘了原来的目的,接下来数日就看那芙蓉楼所为了。 芙蓉楼主人去春江楼管事家赔礼,那管事并无大碍,只染了些风寒,讼事就此了了。不日,芙蓉楼挂出条幅,上书以诗文而得尝一品鳜鱼之语,果有文人前往。 春江楼下人往芙蓉楼去探,回来禀报说:“芙蓉楼一品鳜鱼卖两百文,作诗咏此菜者免费。” 春江楼主人不禁笑道:“我家鳜鱼只卖五十文,他买两百文,谁人吃得起,倒便宜那些穷酸文人,可笑,可笑。” 如此三日,来芙蓉楼者渐多,有富家也要尝上一尝,倒不嫌菜贵。芙蓉楼又挂出以书法得尝鳜鱼的条幅。 春江楼下人探过后,回禀:“虽有富家、亲贵去尝那菜,仍抵不过作诗、写字者所费钱财。” 春江楼主人皱眉道:“那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七日后,有人传言,亲贵已将此菜传至宫中,皇上正招揽人才,诗文、书法上佳者必得朝廷所用。于是,往芙蓉楼中去者趋之若鹜。然而,芙蓉楼已收回旗幡,不再给人免费吃菜,即便如此仍有人乘上诗文、书法却不求吃菜。又有人在楼中对众人说,该把诗文、书法上呈朝廷,为皇上御览。众人都觉得有理,此时芙蓉楼主人出来了,领众人往宫门去,将诗文、书法,连同一品鳜鱼的画作敬呈门吏。 门吏见许多人来要献诗文、书法给皇帝,自不敢怠慢,将所献之物尽数送至内廷。 皇帝看过呈献之物,诗文中确有上乘之作,书法中亦不少妙笔,且诗文多有江山秀美之语,而书法中则多是“千秋万岁”、“江山永固”、“神文圣武”等阿谀之词,皇帝看得心喜。其中那幅一品鳜鱼之图,也画得惟妙惟肖,提字“如鱼得水”。芙蓉楼以菜招徕诗文之事早传入皇帝耳中,如今看来,却是好事。 不久,宫中宦官给芙蓉楼送来皇帝御笔所书“一品鳜鱼”,又言皇帝已将诗文、书法发往尚书台,命其从中选拔人才。因此,芙蓉楼声名鹊起,盖过那春江楼已不在话下。 这日,诸葛邪去芙蓉楼。那主人家喜形于色,取金两斤赠与诸葛邪,以为酬谢。 诸葛邪用碎金子兑了五百文钱送给郭槐,五百文钱提在手中也不轻。 郭槐问:“那主人家给你多少钱?” 诸葛邪道:“两斤黄金。” 郭槐道:“一斤黄金价值万钱,公子怎只给我五百文?”他替诸葛琴办事也只得十两黄金,而一斤黄金有十六两,诸葛邪不过为芙蓉楼出谋划策竟比他所得还多了两倍有余。 诸葛邪道:“你要是嫌少,可以还来。” 郭槐忙将钱收起,说道:“那日在芙蓉楼写条幅正好值五百钱,怎可还你?” 诸葛邪笑了笑,摇扇而去。 得知诸葛邪赚了不少钱,杜云咋舌不已,非让他请吃。诸葛邪说此事不宜张扬,就在自家院落里设下宴席,单请杜云一人。 杜云见这院落很是清幽,有凉亭、翠竹。厨下做的鹿肉、鱼羹已摆在案上,又有千日醉。 杜云指着酒坛说:“这千日醉初饮时只觉得酒薄,但若因此而多喝,等它酒劲上来,则能使人大醉。” 诸葛邪笑道:“安之倒是明白,这酒既不伤雅兴,又真醉人,妙。” 两人用酒勺舀了酒,斟满,对饮一觞。 诸葛邪取下腰间的孔明锁,放在案上,说道:“这锁已叫我拆开。” 杜云一看,问道:“其中可有何古怪?” 诸葛邪说道:“这锁不同寻常,内藏机关。”说罢,当着杜云将孔明锁拆开来。 杜云看他手法,一时还没看明白怎么拆开的,见他拆得只剩一个小方块。诸葛邪将那方块打开,竟是一个小铜匣,里边空空。 杜云不解,问道:“你不是说此物为仿造?” 诸葛邪低声说道:“不瞒安之,这才是物证,上交廷尉府的却是伪作。” 杜云大惊,心想:“玄音竟敢作假,怕已触犯刑律。”对诸葛邪沉声说道:“此事万万不可泄露,恐令兄已身担重罪!” 诸葛邪说道:“那是自然,不过谁又知道真伪?这细匣中本藏有传国玉玺之印鉴,想来是供贼人校验真伪的,我已将其交给家兄。”原来这匣子中藏一绢帛,上面有传国玉玺的印鉴。贼人夺宝之后,用以比对,校验真伪。 杜云看他无所隐瞒,已视自己作生死之交,很感动,却又担心。 诸葛邪又说:“其实这也不足为据,天下诏书皆用玺封,虽然传国玉玺流落赵国数十载,但朝中士族遗留祖上诏书印鉴者不在少数,就连我家也有。” 杜云点了点头,心想那幕后之人既然让诸葛琴得到此物,想必不怕他追究。 九月中,稻子早收了,皇帝要行田猎,命群臣同往。 田猎少则数日,多则半月,皇帝往后宫,辞别太后。皇帝先拜过太后,然后言及田猎之事:“现今江南承平,而北国常侵淮南,行田猎正可振奋武力,发群臣逐北之心。” 太后言道:“皇儿有中兴之志,乃国家之福,老身已奉三牲五谷于太庙,告慰先帝。” 皇帝道:“朕想将公主嫁与吴郡朱家。” 太后道:“皇儿要笼络江南士族之心,如此甚好。” 皇帝道:“江南士族豪强未经战乱,得享丰年,安于一隅,全无进取之心。想当年祖士稚北克中原,却因朝廷无力征集江南兵粮,以供军需,终于孤掌难鸣,功败垂成。” 太后道:“江南士族本有良田、佃户,而中原士族南渡,争相侵夺其地,其又怎会愿意以兵粮资于北伐?” 皇帝道:“朕可于南北士族间赐婚,以交其心。” 太后道:“此法虽好,恐难急就。” 皇帝点头道:“朕也知其难,未雨绸缪而已。” 太后又道:“昨日,你舅父来拜,说腿疾又发,想早日告老还乡。” 皇帝看看母亲神色,言道:“舅父居太尉之职,不可舍朕而去,母后可曾命太医给舅父诊治?” 太后道:“那是旧疾,太医也只能略减其疼痛。” 皇帝道:“朕早准舅父非大事不必朝会,既如此,朕再准他于宫中乘轿。” 太后道:“皇儿,王家已富贵太久,他既有此意,你何不放他归去?” 皇帝道:“王与马,共天下。此乃先帝之意,朕岂能违?且舅父于朝中素有令名,朕怎舍得他离去?” 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你舅父当年在苏峻之乱中伤了腿,我这姐姐不过是心疼他。” 皇帝道:“母后放心,朕岂会忘了舅父之功。” 太后点点头。 朝臣中,除了太子监国,太尉腿脚不便,尚书令总理政务,丹阳尹处理京城诸事,其余朝臣皆往陪同。光禄勋掌皇帝仪仗兼护卫,杜云也在其中,与三千宿卫同行。 皇帝仪仗出京,百姓扶老携幼在道旁观天子威仪。大军一路往东南行,至句容茅山下安营扎寨。此地山林密布,草木繁盛,正好行猎。宿卫安营于四周,日夜护卫。文武官员皆披甲胄,擎弓荷箭,骑马而行。杜云随中郎将随侍皇帝左右,又有宫人牵着猎狗,搜寻猎物。 文臣多披皮甲,有年长不胜体力者则只披布甲。皇帝身披铁甲,纵马驰骋,追逐猎物。群臣各有所猎,太傅射中一只山鸡,五兵尚书射中一只兔子,皇帝刚猎了一只獐子,又有缇骑来报:“陛下,前面发现一群野鹿。”皇帝大喜,命众臣同往围猎。 此次,共获麋鹿十只,皇帝亲自射中两只麋鹿,余者逃走。皇帝看麋鹿逃进树林中,忙当先去追,宿卫跟随其后。驰到林前,缇骑来报说在林中听见虎啸。 中郎将上前奏道:“陛下,林中有虎,还是等缇骑驱走之后再入吧。” 皇帝道:“朕正要猎虎,岂有驱走之理?”说罢,拍马入林。 中郎将不敢大意,紧随其后。杜云于山中也知老虎之威,他右手持缰,左手紧握硬弓,口中叼一支箭,行在皇帝侧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唯恐护卫不周。细细一听,果然有虎啸,忙上前奏道:“陛下,虎啸从这边传来。”说着,用手一指。众人都没听见,一时犹豫,却有缇骑来报老虎所在,正如杜云所指。 既知方向,众人策马往奔,皇帝当先而行,果然望见一只老虎伏于岩石之上,脚下趴着一只鹿尸,正低头撕咬。众侍卫识趣,都驻马不前,杜云轻抚马颈,怕它嘶鸣。皇帝驱马缓缓上前,藏在一棵树后,张弓搭箭,瞄准老虎。谁知坐骑突然受惊,跳跃嘶鸣,原来是树下钻出来一条蛇。皇帝忙抓住缰绳,才未从马上摔下来,众侍卫赶忙围住受惊的御马。待马安静下来,皇帝的弓箭已掉在地上,回头再看那老虎,早不见踪影,只有鹿尸还留在原地。 侍卫拾起地上弓箭奉给皇帝,皇帝接过弓箭,问道:“老虎哪里去了?” 缇骑上前搜索,发现老虎逃跑的踪迹,回来奏报。 众人又随皇帝追逐,追了一里,皇帝终于看见老虎正钻在灌木丛里。于是收缰,让马徐行,令众侍卫围上去,手中弯弓搭箭。老虎听见动静,起身又跑,皇帝连忙射箭,正中虎背,老虎吃痛,往山上跑去。众人驱马上山,却因山势陡峭,坐骑上去不得。皇帝下马来,领侍卫往山上追,追了一阵,来到一条溪涧前,没了老虎踪迹。缇骑奏禀道:“陛下,溪水洗去老虎伤口上的血,不知往何处去了。” 皇帝喘着气道:“再去寻找。” 缇骑得令而去。 在溪边歇了一阵,不见缇骑回报,皇帝看天色已晚,才令随侍扶他回去。他一身铁甲,上山难,下山更难,众侍卫扶持他下山,上了马,直回营去。 又过了五日,虽猎了不少飞禽走兽,却再未寻到那只老虎。度支尚书诸葛甝到皇帝营帐陈奏:“陛下不宜离京太久。” 皇帝道:“朕射中一只老虎,至今未寻到。” 诸葛甝道:“陛下神武,那老虎也算山中之王,陛下已夺了它口中之食,不如饶它一命。” 皇帝笑道:“爱卿所言也有理,不过此次行猎,尚未猎到猛兽,不免有些欠缺。” 诸葛甝道:“臣正为此事而来,二皇子刚才猎到一只豹子,不敢受众臣祝贺,说是怕损及陛下声威。” 皇帝哈哈笑道:“朕之声威岂会轻易受损。皇儿猎到豹子,该赏,快去传他来!” 诸葛甝退下,传了二皇子进帐。 二皇子司马弈朝皇帝稽首道:“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道:“听诸葛尚书奏报,弈儿猎了一只豹子?” 司马弈道:“那豹子正在帐外,儿臣正要献给父皇。”说着,有宫人将一只死豹抬进帐中。 皇帝起身看了看豹子,见其头上有箭伤,言道:“弈儿勇武,该赏!” 司马弈道:“谢父皇。” 皇帝从腰间取了玉佩赐给他道:“弈儿猎得此豹,朕岂可独享,将此豹烹了,与众臣分食。” 司马弈接过玉佩道:“儿臣遵旨,可是父皇,何不把豹子带回京师。” 皇帝知其意,说道:“朕不必以猎物来立声威,若要使天下人服,该行仁德。” 司马弈下拜道:“儿臣受教。” 又过一日,圣驾回朝,大军返回京师。途中遇见丑僧法相托钵而行,皇帝早闻其名,骑马到他跟前,言道:“法师有礼。”果见他有金刚怒相。 法相知他是万乘之尊,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见过陛下。” 皇帝问道:“法师为何要托钵行乞呢?朕可以赏赐贵寺田地。” 法相摇摇头:“贫僧乞食可让众生种下福田,少欲知足,也可去我瞋心而养慈心。寺庙自有施主,无需陛下赏赐。” 皇帝道:“朕此去狩猎,是否有违佛法?” 法相看队伍中有不少猎物,说道:“陛下无需尊奉佛法,陛下乃帝王,慈心在于百姓,若能轻徭薄赋而止杀伐,则自有善报。” 皇帝道:“若北国来侵,朕不该杀伐么?” 法相道:“陛下为保护百姓而杀人,乃是止恶,反有功德。” 皇帝笑道:“法师所言,令朕茅塞顿开。” 法相只道:“阿弥陀佛。”托钵而去。 回京后,皇帝又赏司马弈锦缎百匹,因他猎了豹子,倒教皇帝少杀生灵。 五兵尚书家中,廷尉顾铮、尚书令朱信、中都督陆馥饮宴相庆。 陆馥道:“二皇子得圣上赏赐,张尚书乃皇子舅父,该受我等祝贺才是。” 五兵尚书张琦笑道:“多谢诸位同僚。皇上以孝治天下,素有爱子之心,诸位不可多作它想。” 顾铮道:“张五兵所言极是,之前诸葛玄音虽寻到了玉玺,皇上却不赏,而后宁国公主只献了一幅兰陵江山图,便得皇上赏赐黄金百两。” 陆馥道:“皇上不过借赏赐公主之名赏诸葛琴罢了。” 朱信笑道:“中都督心下明白就是,无需计较。诸葛玄音立此大功,不过得赏区区百两黄金,既无加官又无封爵,岂不可怜?” 顾铮道:“尚书令所言甚是,若论得宠,我看贤弟也不遑多让。” 朱信问道:“此话怎讲?” 顾铮道:“顾某听闻皇上有意将公主下嫁给朱家。” 张琦睁大眼睛问道:“果真?” 朱信捋须,眉眼带笑,说道:“流言而已,未必如此。” 张琦道:“绝非空穴来风,看来皇上有意借重我江东士族。” 顾铮却捋须道:“我观皇上是有北伐之意。” 陆馥道:“不错,皇上已命我招募水军。” 张琦说:“北伐与我等何干?那些北伧失了中原之地,却来江东与我争田!”北伧是骂“衣冠南渡”而来的北方世族,他们虽属名流,然失了旧土田庄,落得寒碜模样,为江东世族所嘲讽。 朱信笑道:“张贤弟稍安勿躁,不必口出恶言。皇上纵有雄才,然而赵国国力鼎盛,若轻易兴兵,反于国不利,且赵国失传国玉玺于我朝,不日必将南侵,敌攻我守,何来北伐?有鉴于此,皇上收江东士族之心,整备水军,殊不奇怪。” 众人闻言,点头皆以为然。 第七章山雨欲来 一日,杜云休沐回到家中,见到二哥杜远,他已从滁州回来。杜云朝仲兄行过礼,看他头戴纶巾,身着布衣,双眉平直,目似点漆,颔下一缕青须。笑来很是随和,颇有文气。杜远道:“三弟回来,为兄心中高兴,不如到后堂饮茶相叙。” 杜云只记得幼时和他打闹,此时才觉得其有兄长之气度,乃说道:“愚弟先去沐浴,再来和兄长饮茶叙旧。” 杜云修饰一新,才来到后堂,见杜远已坐在堂前席上,身边两个茶碗,麻鞋放在阶下,旁边一个火炉煮着茶。 杜云也坐席上,将布鞋脱在阶下,两人相视而笑,杜云问道:“兄长此去滁州所为何事?” 杜远道:“我往滁州山中采药,为兄正学医术。” 杜云想想,说道:“有劳兄长侍奉双亲。” 杜远道:“我医术不精,只能治些小疾,何言有劳?倒是三弟能为父母分忧。”说着,将煮好的茶倒进茶碗里。 杜云问:“不知兄长从何人学医?” 杜远看了他一眼,笑道:“师从花太医。” 杜云惊讶道:“原来如此。” 杜远又问他山中之事,平时用些什么药。杜云一一答来,又从屋中取出在山中所制的伤药给他看。 杜远看过,又细细闻了,笑道:“此药虽好,却只宜止血,若要去腐生肌还得另用它药。” 杜云道:“仲兄所言甚是,此药是山中采制,内有龙芽草,此草虽可止血却碍于生肌。” 杜远道:“为兄有七宝丸,乃恩师所制,此药止血生肌,内外服皆可,稍后送你便是。”又给杜云端茶,给他喝。 杜云接过茶,谢道:“多谢兄长,愚弟皮肉厚实,轻易难伤,此药倒可拿来给他人用。”他又想起给谢婵敷药之事来。 杜远瞧他颜色,说道:“三弟莫非有意中人?” 杜云一时结巴:“嗯嗯啊啊……” 杜远笑着摆手道:“罢了,罢了。” 杜远带杜云去自己屋中看其所采之药,诸般草药分别用竹篮装了,有的取药草之根茎,有的只有花叶。他给杜云一一讲解草药名及其药理,更拿案上医书来印证。杜云看到熟悉的草药,也能说个一二,又看他所拿的医书乃《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皆是他手抄而成,且绘以插图,字句晦涩之处还写有校注。 杜远手持医经对杜云道:“三弟若是好医可以随时来这房中查阅。” 杜云说:“多谢仲兄。”他虽不好学医,不过所谓医道不分家,就好比这《黄帝内经》本以黄老道家之理论为根基,所含阴阳五行、脉象、藏象、养生、运气等无一不是道家学说,所以也看得懂。 趁杜云看医书,杜远拿出七宝丸,交给杜云。 杜云接过来,见是个小葫芦,上面用朱砂写着“七宝丸”,一边道谢,一边收入袖囊。 已到午后,还没见诸葛邪来,杜云觉得奇怪,便出门往他家去。 杜云只来过诸葛家一次,来到门前,有门丁问他家门、姓名,得知是太傅之子,赶忙让他入内。又有家丁引路,经过回廊,来到后院诸葛邪房前,家丁先行禀报。 得知杜云来,诸葛邪很开心,忙将他迎进屋内,亲自给他斟茶。 杜云见他屋中有各式机巧器物,诸葛邪正在案上摆弄一精巧物件,一木轴上插有扇叶,扇叶带动木轴而转,轴的一端套着一个带柄的空心圆木,下边又有一木杆,一端栓有重物,好似舂米所用,当柄压其下的木杆时,重物抬起,柄过之后,重物捶下。 杜云惊讶道:“清风,此物可是用来舂米?” 诸葛邪笑道:“非也,用来捣药。”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来,展开给杜云看。 杜云看那图上画的正是这器物,只是大多了,上面有一人正扶着木杆踩那扇叶,捣药的圆锤正抬起。图画一见就明了,杜云夸道:“此物甚好,我仲兄正用得着。” 诸葛邪哼一声道:“此物可不是给令兄用的。” 杜云奇道:“那给谁用?” 诸葛邪又笑道:“给花家的仁儿用。” 杜云道:“花仁?”已想起那日在郡衙所见到的素衣清丽女子。他又笑着对诸葛邪说:“清风似乎对花仁有意。” 诸葛邪道:“什么似乎,本就有意。” 杜云道:“你为人轻薄,恐怕有意者也不在少数。” 诸葛邪辩解道:“胡言,我只是嘴上多情,却并非薄幸之人。” 杜云自是不信,问道:“你何日可做成此物?” 诸葛邪说:“已做成一半,只怪平日里只顾游玩,因而耽搁了。倒也不急,先将此图给仁儿过目,若不合意,再行改过。又不妨请她来家中看我所做之器物,再请她饮宴,然后就……啊哈哈!” 杜云看他颠笑,问道:“你怎知她会来?” 诸葛邪挥袖道:“一去便知,令兄可在家中?” 杜云道:“正在家中。” 诸葛邪道:“你可随我往花家去。”说罢持扇携图当先而行。 两人出门,驾一辆马车去花家。花家就在皇宫西门外的街上,院门前竟有宿卫把守。 诸葛邪把马车停在花家门前,下车来,对那宿卫道:“某乃诸葛尚书之子,想请花世医问诊。” 宿卫打量他道:“我瞧阁下无恙,何须问诊?” 诸葛邪道:“你非疾医,怎知我无恙?” 宿卫道:“你若有恙,怎还发笑?” 诸葛邪忙收起脸上滑头般笑意,说道:“非我有病,是家母眼疾又犯,正要请花世医前去。” 宿卫道:“你有马车,何不载令堂来?” 诸葛邪恼道:“你这贼士卫怎如此不通情理?” 宿卫一手把住刀柄,瞪着他道:“你这浪子可要胡来?” 杜云赶紧下车来,对那宿卫道:“某乃羽林郎,此人确实是诸葛公子,并非歹人。”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果是羽林郎符节。 那宿卫不敢造次,忙作揖道:“原来是上官,恕卑职失礼。” 杜云道:“你忠于职守,待我奏明中郎将,赏你。” 宿卫欢喜道:“多谢上官,二位快请进!” 杜云领了诸葛邪进去院中,此院虽不小,却在木架上摆着竹扁盆,盆中晒着草药。前屋大门敞开,也有宿卫把守。两人进去,见屋中四壁满是药柜,花仁正在书案上写字,两个药童在一边捣药。 见有人进来,花仁起身上前作揖道:“不知二位公子有何贵干?” 两人忙还礼,诸葛邪笑着道:“仁儿,某特来送你一物。”说着,递上所携图画。 花仁看他笑脸,接过画纸展开来,满是惊色:“若有此物,何须童子捣药?征夫果得孔明真传。” 诸葛邪道:“此器物只做了一半,因未知仁儿主意,所以才携此图来。” 花仁道:“此物虽好,但不知耐用否?” 诸葛邪道:“仁妹不妨到我家一观,也好指其不当之处。” 花仁道:“也好,不知令尊可在府中?” 诸葛邪道:“某出门时尚在府中。” 因两家亲近而不拘礼,杜云倒没去拜见诸葛尚书,也不知其是否在家。 花仁看看杜云道:“这位公子是?” 杜云拱手道:“在下杜云,乃羽林郎。”说罢,又亮出符节。 花仁笑道:“既如此,妾随二位公子去便是。” 花仁入到马车内,诸葛邪让杜云驾车,自己也要进去。花仁道:“人说诸葛征夫不善御车,如今看来是真。” 诸葛邪一听,笑道:“是以才让安之驾车,也好让仁儿免受颠簸。”并不受她激将法。 杜云自然知道诸葛邪心思,一边驾车,一边听车内动静,倒不能让他胡来。 诸葛邪虽有浮浪的名头,到底是世家子弟,怎会行下作之事?只一味对着花仁痴笑。 花仁与他同坐车中已颇不自在,便问道:“公子近日是否少眠?妾观公子眼白泛红。” 诸葛邪揉揉眼睛,笑道:“最近确实少食又少眠。” 花仁道:“公子有何烦心事?” 诸葛邪摇扇道:“呃,这,忙着做捣药机,误了睡眠。” 花仁道:“公子才智过人,他日必受朝廷重用。” 诸葛邪脸上不屑,嘴上却道:“承仁儿吉言,不过某倒想随你学医。” 花仁笑道:“妾才疏学浅,岂能误了公子。” 诸葛邪看她笑得娇媚,不禁言道:“仁儿真美人也。” 花仁见他目光似火,忙敛笑避其目光,说道:“公子言笑了,妾闻公子善占卜,不知是否当真?” 诸葛邪摇扇道:“微末小技,倒可博仁儿一笑。”说着,从腰间钱囊中取出三枚铜钱,问道:“仁儿想测什么?” 花仁道:“妾想测姻缘。” 诸葛邪一愣,又问:“仁儿可有意中人?” 花仁道:“我若说来,又何须你测?也不必问我生辰八字,但凭空而测。” 诸葛邪笑道:“仁儿岂不难为我?此等测法虽有趣,不过占卜不可无凭,不如你说一个字来。” 花仁道:“妾身在车中,就测一个‘车’字。” 诸葛邪摊着羽扇,将铜钱撒在其上,却是个坎卦。于是说道:“车字两轮相对,连轴而转,以此来看,仁儿该与门当户对之人结为姻缘,且最好同为医者。这个坎卦,似乎是说男方在家中排行居中,非为官者,乃江湖之人。坎为险,又可说仁儿所求姻缘乃困难重重。” 花仁乐道:“同为医者,而非官身?” 诸葛邪收起铜钱道:“卜卦本就不准,仁儿不必当真。且门当户对之说,甚是可笑。” 花仁凝眉道:“门当户对?倒是难得。” 诸葛邪摇扇道:“早不必理会门户之见,某宁愿娶小家碧玉。” 花仁听他言,不以为然道:“令尊也未必许你如此而为。” 诸葛邪笑道:“士族名门谁人敢将其女嫁我?” 花仁道:“君自污名声,就是为此?” 诸葛邪睁大眼睛道:“你怎知我自污名声?” 花仁道:“妾失言,然而诸葛氏累世为官,虽有避世者,却无玩世不恭之人。君之所为,不合常理。” 诸葛邪摇摇头道:“仁儿冰雪聪明。”又看着她笑道:“我喜欢。” 花仁看他坏笑,侧脸说道:“公子该自重。” 诸葛邪咳两声,敛容道:“仁儿所言极是,在仁儿面前,我自当作君子。” 正说着,却觉马车停下来了,往车外一看,前边一人正是杜远,其肩上负着青囊,此处已是乌衣巷。 杜云忙下车,作揖道:“云见过仲兄。”杜远拱手答礼。 花仁下车去,走近前去,作揖道:“妾身见过杜郎。” 杜远作揖还礼,问道:“阿仁怎会到此?” 花仁还未及说,后边诸葛邪笑声传来,只见他上前作揖道:“许久不见遥之,别来无恙?”杜远字遥之。 杜远还礼道:“征夫有礼。”又说:“贤弟似乎清减了。” 花仁面带桃红,牵着杜远手道:“杜郎今日怎不来妾家?” 杜远指着杜云道:“今日吾弟休沐,我与他久别重逢,是以留在家中。适才谢家老夫人有恙,某已去瞧过。” 诸葛邪见花仁与杜远并肩而立,神态亲密,不禁妒道:“遥之,某要与你比比身手。” 杜远讶异道:“贤弟何出此言?” 诸葛邪道:“我从前和你打架曾输给你,今日要讨回来。” 杜远想想,不记得哪次打架,便笑道:“你我皆非孩童,如此有辱斯文。” 诸葛邪道:“如今世道兵荒马乱,你若无勇力,怎护得仁儿周全?” 杜远看看花仁,又对诸葛邪言道:“贤弟言重了,愚兄常在外采药,虽能遇些贼人,但若身无长物,他伤你作甚?” 诸葛邪道:“仁儿如此美貌,你怎知贼人无意?”说罢捋起袖子,跃跃欲试。 杜云忙劝解道:“清风,你是何用意?家兄并无过错。” 诸葛邪将手中羽扇交给他道:“只玩闹而已,你可不许偏私。” 杜云拿着羽扇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花仁挡在杜远身前道:“征夫如此为,倒像贼人。” 诸葛邪道:“仁儿且让开,诸葛家与杜家乃世交,无须你插手。今日我就扮作贼人,一试遥之身手。” 杜远扶住花仁肩膀,推她到一旁,将肩上药囊给她,凛然对诸葛邪说道:“贤弟出手吧。” 杜云看着两人,脚下暗暗使力,以防有闪失。 诸葛邪哼一声,迈步上前,右拳砸向杜远面门。杜远忙用双拳挡在面前,不想肋下门户大开。诸葛邪右拳使虚了,左拳正中杜远肋下。杜远退一步,忙又护住肋下,却见诸葛邪矮身一个扫堂腿,他脚下不稳,跌倒在地。 诸葛邪不再出招,只立起身子,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杜远。杜云忙去扶他起来,花仁也去相扶,拍拍他衣上尘土。 杜远笑着对诸葛邪拱手道:“贤弟好身手,愚兄认输了。” 诸葛邪幼时也随莫虚之习武,后来离开归藏山,在京中又常与市井之徒打闹,身手虽不及郭槐之流,但比寻常人强多了。 花仁瞪着诸葛邪道:“公子无礼,虽有才,妾不敢恭维。”将手中的图卷扔给诸葛邪。 诸葛邪一愣,未接图纸,任其掉在脚下。 花仁对杜远道:“杜郎,我送你回家。”扶着杜远往杜家而去。 诸葛邪呆呆的看着两人远去背影,只觉锥心。杜云捡起地上的图纸,看着诸葛邪一脸痴呆,问道:“清风,你怎么了?” 诸葛邪忽又苦着脸道:“安之,令兄可比得上我?” 杜云道:“这,这,论姿容,家兄不如你,论拳脚,家兄亦不如你。” 诸葛邪苦笑道:“你在戏耍于我吗?” 杜云看他脸色凄然,反而乐道:“平日只见你嬉笑,还道你无愁。方才听家兄说谢家老夫人有恙,我等不如前去探望。” 诸葛邪愁眉道:“有何好探望的?” 杜云拉他上马车,言道:“也去看看阿婵在否?” 诸葛邪道:“你名为探病,实则去寻婵妹吧?” 杜云笑道:“聪明。”驾车沿巷子往谢家去。 来到谢家门前,两人下车来,门丁见是诸葛邪,问道:“二公子怎么来了?” 诸葛邪道:“听闻老夫人有恙,特来探望。”又指着杜云道:“太傅家三郎。” 门丁从未见他有此心,心中奇怪,嘴上却道:“有劳公子,快些请进。” 两人进到其中,见院落中只种了些竹子,廊下有些秋菊,别无景致。随诸葛邪径自走到后屋,门前有下人挡住。诸葛邪说明来意,听下人道:“老夫人刚歇息,外人不得入。” 诸葛邪问:“世叔可在?” 下人道:“在书房。” 诸葛邪道:“世叔忙于公事,小侄就不打搅了。”说罢,示意杜云离开。 两人转身要走,却见廊下来一人,正是谢婵,身着石榴襦裙,其上绣着飞鹤,头上飞仙髻插着金钗,雍容闲雅。 杜云看得心中怦怦然,脚下竟忘记走路,被诸葛邪拍到肩膀,才回过神来,脸上扯出笑容,上前去,行礼道:“阿婵。” 谢婵见是他,作揖道:“妾身见过杜郎。” 诸葛邪从后面缓步上前,见谢婵要作揖,忙扶她手道:“不必拘礼了,婵妹,令太母有恙在身,我等还是去府外说话,免得惊扰了她。”谢婵点点头,杜云捂嘴,不敢大声言语。 三人出府来,杜云才笑着问道:“阿婵怎么得闲?” 谢婵道:“水军自有人训练,太母有恙,我怎能不回家呢?”又见门外有马车,疑惑道:“何以备有马车?”三家皆在乌衣巷,路途非远,自是不需马车。 诸葛邪垂头,杜云掩饰道:“征夫闻令祖母有恙,便去请了花世医来,不想在巷中遇到家兄,才知已他瞧过病。” 谢婵对诸葛邪谢道:“有劳表兄。” 诸葛邪摇摇头道:“请来也无用。” 谢婵听着疑惑。 杜云遮掩道:“征夫是说:请了来,却没给老夫人瞧上病,自责罢了。” 谢婵道:“太母服过药已无大碍,表兄无需自责。” 诸葛邪摆摆手。 杜云见诸葛邪情绪低落,对两人说道:“我闻钟山枫叶甚美,不如前去观赏。” 谢婵摇摇头:“太母尚在病中,我怎可去赏枫叶。” 杜云一想又道:“青鱼滋补,不如去河边买些来,做成鱼羹给老夫人喝。” 谢婵道:“家中早已备下。” 杜云无计可施,却听诸葛邪道:“我想饮酒。” 谢婵告罪道:“恕妾身不能奉陪。” 杜云道:“阿婵你且回府,我陪他去就是。” 两人辞了谢婵,驾车去芙蓉楼买酒,又去钟山之下。到了钟山,已是黄昏,夕阳晚照,秋风送爽。两人登高席地而坐,将酒坛置于地上,望山上枫叶似火,西天云霞叠彩,云彩之下则是京城。诸葛邪拿起酒坛给彼此倒酒,与杜云对饮。杜云看他喝酒如牛饮,哪敢与他拼斗?一番痛饮,诸葛邪大叫好酒,忽又纵情大笑,一边笑,还一边落泪。喝得浑浑噩噩,醉倒在地,被才杜云背上马车,送还家去。 驸马家,后院的莲花池边,传来叮叮琴声,原来诸葛琴在廊檐下抚琴。身后缓缓走来一人,长裙曳地,正是公主。公主站在他身后,看着廊外天色,已烧出霞光,自语道:“三国使臣已到京中。” 诸葛琴指间拨弦,感晚风如水般凉,只眼观琴上,默不作声。 公主又道:“燕国、成国不过作壁上观,唯有赵国来者不善。听闻赵国使臣石霜有‘利舌’之名,父皇定会让夫君与之一斗。” 诸葛琴琴声如风拂松、如月照雪,对公主所言似充耳不闻,忽又按下琴弦,回头对她笑着说道:“夫人,今夜必有朗月,不如乘此光华,饮酒,和歌踏舞。” 公主双目含情:“妾这便去备酒菜、灯烛,好与夫君共酌共舞。” 待公主背影已远,诸葛琴铮铮拨弦,如铁马疾蹄,风摧朽木。 晚上,果有皓月当空,院中灯烛生辉,诸葛琴和公主就坐在廊下,屏退下人,席案上摆着酒菜,席上放着古琴。两人饮过一番酒,公主脱下长衫,里面是丝裳,下到院中,踏月光而舞。 诸葛琴观之欢笑,将琴头置于膝上,拨弄琴弦。公主之舞轻盈,则琴声如涓涓流水,公主之舞明快,则琴声如珠落玉盘。他弹了一阵,忽又唱道:“年少当及时,嗟跎日就老。若不信侬语,但看霜下草……” 公主相和而歌:“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蒙。郎怀幽闺性,侬亦恃春容。” 诸葛琴停下手中弦,缓缓走到院中与公主共舞,两人光影缠绵,如梦似幻。 今日大朝会不同以往,宫城上旌旗招展,宿卫衣甲鲜明,执刀戟于御道、廊中,显出**气象。皇帝正襟危坐于太极殿上,群臣鸦雀无声,诸葛琴官居五品,仅在末座,三国使臣在殿外候召。 皇帝示意内官宣召,内官往庭外呼道:“宣燕国使臣觐见。” 燕国使臣进殿来,正使持节与国书当先,副使手捧贡物。两人近前稽首道:“燕国使臣慕容谵、夏侯泓拜见陛下。”又奉上国书与贡物。 皇帝赐两人坐,看那国书,有言南朝文教鼎盛,佛法昌隆,吏治清明,皇帝上得天命,下顺民心,又得传国玉玺,燕王拜服,乃祝大晋皇帝万岁云云。又看贡物,乃五支上品人参,一件紫貂裘。皇帝道:“燕王有心,朕就以白璧一双、锦缎百匹赐予他。” 慕容谵稽首道:“谢陛下赏赐,吾王慕大晋昌荣,只因海波不平未能亲来,特遣臣向陛下求娶公主,以结百世之好。”彼时燕国北处辽东,因赵国横亘在南,只能乘海船来朝。 众臣闻之,窃窃私语,大晋立国尚无和亲之事。皇帝看看众臣,问近前的太尉道:“舅父,燕王要与朕结亲,你意下如何?” 太尉稽首道:“臣以为燕国兴文而重礼,与我朝亲近已久,国中又有能臣猛将,可引为外援,自该结为姻亲。” 皇帝笑道:“朕早闻燕王文治武功,欲与其和亲久矣。燕使可暂留京中,待择得吉日,再将公主送嫁燕国。” 慕容谵拜谢皇帝。 皇帝又命内官宣成国使者觐见。 那成国使者大袖翩翩与副使上殿来,近前揖而不拜,口中道:“成国使者纪昪参见大晋皇帝,愿陛下千秋万岁。” 皇帝道:“朕听闻成国国君自称皇帝,何以克当?岂不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语出孔子。成国国力弱小,国主竟敢称帝,晋帝虽不屑,不过使者来朝而不拜,岂非无礼?于是出言相激。群臣闻之,倒看成国如何夜郎自大。 纪昪道:“弊国偏处西川,民只以安生为本。想我朝太宗因避八王之乱而来蜀,清扰攘而除贪暴,守山关而立基业,兴水利而修文德,终使民得以安居乐业。正所谓‘道得众,则得国。’百姓仰其仁德而尊其为帝,是以绵延至今。今吾皇奉天道而守社稷,并无非分之念,特遣我来朝贺,是因上国得传国玉玺,此乃陛下德厚流光,想必不以弊国力小而卑之。”他意思是说成国并无非分之想,国君称帝也是百姓劝进,今日是来道贺是因晋国得了传国玉玺,此乃晋帝有德,而有德之君又岂会以国小而轻慢成国呢? 皇帝听其言,暗赞此人辩才,虽答非所问,却直指他意图,倒教他一时无以反驳。于是看看左右,却见太尉直起身来对纪昪说道:“古语有言: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成国先主本是晋臣,不思报国,却杀官夺城,僭越称帝,何德之有?贵使不过晋臣之臣,今见旧主,为何不拜?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八王之乱时,成国先主李特领秦、雍流民入蜀而起兵,李特曾被晋廷封为宣威将军,说他是晋臣也不为过。“国小而不处卑”云云,乃《韩非子·亡徵》所言。 纪昪闻言面不改色,朝太尉拱拱手,说道:“如太尉所言,兴亡有继,在德与力,自汉而魏,又由魏而晋,皆是如此,神器更易,天道无常。至于韩非子所言也未必尽然,太尉且想,贵国之国力与赵国相较又孰强孰弱,该处卑否?”他言及曹魏取代刘汉,而司马氏又取代曹魏,无不是以臣下反叛旧主,晋国国君并不比成国高尚。至于国力,虽大小有别,尽可从横捭阖,《亡徵》之语并非一定之论,国力小者岂能以此就卑躬屈膝? 太尉一听,吹胡子瞪眼,结舌道:“这,这,你……” 纪昪连消带打,竟让太尉无言以对。 太傅沉声说道:“石赵乃异族,贪残无度,穷兵黩武,比之匈奴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人神所共愤,中国所不齿。今贵国有蜀山之固,而我国有三江之险,本互为唇齿,然贵使倒似乎忘了利害,竟舍本逐末,不如邓伯苗远甚也!”邓伯苗即是邓芝,曾为蜀汉使者出使东吴,促成孙刘联盟,并力对抗曹魏。太傅倒是一语中的,纪昪虽能言善辩,但言辞上胜过晋国朝臣也无益处,还不如恪尽职守,促成两国交好,共抗石赵。 其实成汉乃氐人所立,不过《山海经》有言:“氐人之国,炎帝之孙。”说来与汉人同源,又好儒学,可谓同文同种。 纪昪听了,忙朝晋帝下拜道:“下使愚拙,还望陛下不计前嫌。” 皇帝道:“罢了,贵使请起,赐坐!” 纪昪谢过,奉上贡物。 皇帝一看,竟是一幅五彩龙纹锦,倒也十分难得。 内官再宣:“宣赵国使者觐见!” 赵国使者碧眼黄发,一部虬髯,一看便是羯族胡人。他近前作揖道:“赵国使者石霜见过南朝皇帝,愿陛下百岁千秋。”他称晋国为南朝,是要分庭抗礼,且比之纪昪祝贺的“千秋万岁”要短了许多,仗势欺人。 皇帝听了,脸上不悦,问道:“贵使因何而来?” 石霜道:“我奉北国天子之命来此,只为讨还传国玉玺。” 皇帝不觉紧握双拳,怒视他道:“传国玉玺本是我朝之物,你何敢言还?” 石霜哈哈大笑,说道:“我高祖皇帝顺天命,得传国玉玺于刘氏,继承大统,至今已历三世,从未听闻玉玺原是南朝之物,陛下之言恐为天下人所笑。”石霜所言高祖名叫石勒,本是赵国刘氏皇帝所封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后起兵攻灭刘氏,自称为帝,继赵国绝统。 皇帝道:“君不闻刘氏所得玉玺是我大晋的吗?”他是说赵国皇帝刘聪灭西晋而得传国玉玺。 石霜道:“哪个大晋?”自是不认南朝与西晋同属一朝。 皇帝虽怒,却无以为驳。 太傅言道:“大晋本就只有一个,我朝中宗乃高祖皇帝曾孙,堂堂皇室贵胄,承继大晋正统,此天下所共知,贵使故作孤陋寡闻罢了。”他所言的中宗是司马睿,乃司马懿曾孙,于西晋灭亡后在江南另起朝廷,国号仍叫晋。 石霜道:“我曾听闻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不知其所立汉国与之前的大汉是否一朝?”显然是不认司马睿的正统,以刘备之事讽之。 太傅正待复言,却听五兵尚书张琦道:“刘玄德乃乱世英雄,且被献帝尊为皇叔,由他继汉之绝统可谓名正言顺!” 石霜道:“我朝刘氏也继汉之绝统。”刘聪自认汉室后裔,刘聪之父刘渊曾立国号为汉,还追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到刘聪时才改国号为赵。 张琦忙道:“刘玄德之蜀汉仅领仅益州一地,与前者献帝之汉算不得一朝。” 太傅一听,心道糟糕,石霜言及刘备不过是个圈套,朱信竟钻了进去。 果然,石霜道说:“南朝所领之地也只荆、扬二州,依阁下之言与前晋也算不得一朝。” 张琦哑口无言。 群臣窃窃私语,无人敢与之争辩。 石霜对皇帝道:“既如此,陛下何不完璧归赵,也可赢得当世美名。” 皇帝暗怒,却听旁边一人笑起,皇帝一看,却是纪昪。 纪昪笑道:“尔乃蛮夷,不知古之秦、赵乃同姓之国,互为姻亲,所谓完璧归赵,不过将玉玺交给家人而已。”战国时的秦、赵二国国姓都是嬴姓。 石霜问他道:“足下是何人?” 纪昪道:“鄙人纪昪,乃成国使者。” 石霜道:“原来是纪郎,人言纪郎在成国辩才无双,可要与我一辩?” 纪昪道:“岂敢,岂敢。”说着仰头屋宇。 石霜看他模样,说道:“纪郎心高气傲一致如斯,竟不拿正眼瞧人。” 纪昪道:“鄙人是以为足下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大晋辩者如云,朝堂中有诸葛玄音,还辩个什么?” 石霜扫视群臣,却不认得诸葛琴,说道:“某曾听闻南朝有两柄利刃,其一是辅国将军桓元子的玄冥剑,其二是诸葛玄音的利舌,不知是否当真?” 皇帝道:“玄音何在?” 诸葛琴起身来,趋步上前,朝皇帝稽首道:“微臣诸葛琴在此。” 皇帝道:“你以为赵国使者适才所言如何?” 诸葛琴道:“微臣身在末座,并未听清赵国使者所言,想来是他声音太小。” 石霜看他器宇不凡,又名重如此,不敢大意,说道:“诸葛玄音竟居末座,可笑!” 诸葛琴道:“在下官只五品,才只能治一郡之地,因此在末座,着实惭愧,不知尊驾有何才华?” 石霜不过七品符节御史,主符节事,自不敢言及才能,于是说道:“鄙人之才自是比不过足下,某奉旨来此不过为讨还传国玉玺。” 诸葛琴道:“传国玉玺是贵国的么?” 石霜道:“当然,因弊国有判臣盗传国玉玺往投南朝,故此来讨。” 诸葛琴道:“贵国乃匈奴人所立,怎会有传国玉玺?足下所言难以置信。又说有判臣盗取玉玺,玉玺何等重要,岂能轻易被盗,那判臣姓甚名谁,有何来历?”赵国国君石虎是羯族人,羯族乃匈奴别部。 石霜不答他话,以免落其圈套,说道:“足下莫不是要审案?” 诸葛琴笑道:“在下常审京中案事,所以才有所问。贵使既说传国玉玺乃贵国所有,又何必言‘讨’,若是当真,我国自该奉还才是。” 石霜心下一喜,言道:“既如此,就请快快将玉玺还来。” 诸葛琴道:“且慢,既然是传国玉玺,该当有所承继,不知贵国之玉玺从何而来?” 石霜不赖烦道:“玉玺乃得自我朝刘氏。” 诸葛琴道:“那刘氏又从何而得?” 石霜道:“得自前朝大晋。” 诸葛琴道:“如此说来,传国玉玺该是我晋国所有才是啊。” 石霜哼一声道:“此晋非彼晋,并非一朝。” 诸葛琴道:“啊?贵使此言大谬!” 石霜问:“何出此言?” 诸葛琴道:“贵国先主将君位传于其子,而贵国魏王却弑君篡位,僭越称帝,大违天道,以致贵国失了玉玺。而今尔国国号虽依旧称‘赵’,我以为此赵非彼赵,已非一朝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石霜看他神色自若,且言辞犀利,若再辩下去,势必国丑外扬,于是说道:“我不与你诡辩,这传国玉玺贵国还是不还?” 诸葛琴道:“听贵使言辞,似要威逼我国。” 石霜说道:“国力有高下,贵国该当顺势而为。” 诸葛琴道:“不知贵国国力几何啊?” 石霜道:“我赵国有铁骑四十万,带甲则不下百万,以此攻城,何城不可摧,以此灭国,何国不可亡?” 诸葛琴道:“昔者,魏武帝以百万之师伐吴,赤壁一战,只落得损兵折将,仓皇北逃。试问今日之赵国可比得过昔日之魏国,赵国国君可比得过当年之魏王?以今日之晋比之当年吴国,又孰强孰弱?鄙人敢断言,若贵国兴兵来战,不过徒送性命而已!” 石霜对皇帝道:“陛下,诸葛玄音不过纸上谈兵,等我军南来时,悔之晚矣!” 皇帝厉声道:“朕正要北伐,不想尔国竟来讨战,朕已备好舟师,敬等尔来!” 石霜道:“哼,既然如此,多言无益,在下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等他走后,慕容谵对皇帝道:“若赵国敢攻大晋,我国必出兵攻其后。” 皇帝道:“果真如此,朕将冀州之地封燕王。”此时冀州尚在赵国手中,皇帝此言不过口惠而实不至。 慕容谵拜谢皇帝。 纪昪道:“赵国铁骑虽强,但贵国有大江天堑,赵军若舍鞍马而仗舟楫,则非败不可。弊国祝陛下旗开得胜!” 皇帝嘴上道:“贵使所言极是。”心中却忐忑难安。 杜云尚在营中,诸葛邪又驱车去花仁家,这次宿卫并不阻拦。入到屋中,见杜远和花仁都在,诸葛邪一脸笑意,摇扇上前,先朝杜远作揖道:“遥之兄,愚弟有礼了。” 杜远一时手足无措,待他直起腰身,才拱手道:“贤弟别来无恙。” 诸葛邪笑道:“小弟自是无恙。” 花仁过来,挡在杜远身前,对诸葛邪怒目而视道:“征夫所为何来?” 诸葛邪看她神色,忙连咳两声,敛容道:“一来向遥之兄请罪,二来我有一物要送予仁儿。” 花仁蹙眉道:“何物?” 诸葛邪道:“碾药之物。” 花仁道:“莫不是上回的捣药机?” 诸葛邪道:“非也,且看图画。”既然失过一次手,他自是不屑再言那捣药机,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绢布递给花仁。 花仁接过绢布摊开来看,两眼愣住了。杜远也来看,见绢布上画着一个石碾子。花家的院子里也有一个石碾子,在石碾盘上放一个碾磙子,碾磙子连着碾盘的轴,以毛驴拉动碾磙子将碾盘上的药碾碎,如同碾谷子。不过这画上的碾子却是铁制,下边一个铁药槽,其形如船,上边一个碾磙子,也是铁制,其形扁如车轮。那碾磙子以轴穿过,轴的两端用铁环和木杆吊在一个木架上,可来回摆动,于铁药槽中滚碾,木杆连接轮轴的端头又伸出一个把手,以人力推拉。 杜远看了之后,说道:“此物甚巧,又无须畜力,似乎与征夫所做之木牛有异曲同工之妙。” 诸葛邪摇着羽扇道:“遥之兄一眼看穿。此物比那石碾子轻巧,可随意挪动,虽不用畜力,但也无须太多人力。” 花仁道:“不过图画而已,谁知可不可用?” 诸葛邪不禁咧嘴笑道:“有鉴于此,某已将其带来。”他引两人到院外,原来那碾子就放在马车中,只是拆散了。 三人将其搬进屋内,装好立起。杜远将药材——白寇放进铁药槽中,推那碾磙子,倒也轻松,不多时铁滚子已将白寇碾成粉末。要知道,这药粉越是细微,越是能被脏腑所吸收,药效自然更佳,也利于制成药丸。 杜远试过,起身朝诸葛邪作揖道:“多谢贤弟,制此良器。” 诸葛邪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物本出自医仙华佗手札,某只不过加以改良罢了。” 花仁奇道:“征夫有华佗手札?” 杜远道:“传说华佗为曹操所杀,所著医稿也尽被焚灭,贤弟所言手札从何而来?” 诸葛邪道:“我义兄皇甫锐之。” 杜远道:“啊,原来是皇甫将军。” 诸葛邪道:“我义兄先祖为曹魏医官,常与华佗书信往来,是以留有手札。他知我喜爱机巧之物,所以曾将其收藏的华佗手札拿给看,其中所绘制药器物中便有此铁药碾。” 花仁道:“倒也难怪,皇甫氏自玄晏先生起,皆医道精深。”所谓玄晏先生就是皇甫谧,世人奉为‘针灸鼻祖’。 诸葛邪摇扇道:“听仁儿所言,似乎是说皇甫氏医术得益于华佗,人言文者相轻,莫非医者也相轻?” 花仁脸上飞霞,说道:“妾可未曾说过,皇甫氏针灸无双,便是华佗怕也不及。” 杜远道:“皇甫将军所藏之华佗手札贤弟能否借来一阅。” 诸葛邪看他神色,似乎迫不及待,说道:“那手札乃义兄所珍藏,便是为弟也只是过目一看,万万借不来。” 杜远叹道:“可惜,可惜!” 花仁道:“无需原物,抄本即可。” 杜远忙道:“然也,然也。” 诸葛邪道:“若遇义兄,小弟替二位去讨便是。” 杜远作揖道:“那为兄就先谢过了。” 诸葛邪摇摇扇,侧身避过他礼,言道:“岂敢,岂敢。” 自花家出来,诸葛邪嘴角一翘,眉眼是笑,驾车而去。 芙蓉楼,楼上临街的雅间中,一主一仆正在用膳。主人正是燕国副使夏侯泓,看他相貌,眉毛飞扬,目如鹰鸷,不过弱冠之龄。那仆人是一老者,佝偻着背,须发皆白,一脸皱纹。席上放着一把弯刀,一根裹着厚布的长杆。 老仆道:“公子,令叔早来江南,既约好十月在此地相聚,想来不会有差池。” 夏侯泓夹一块鱼肉放进嘴中,看看栏外街道,回过头来,说道:“也不知叔父寻着那人没有。” 老仆道:“东南隐名宿,其号莫归藏。江湖既如此传闻,只需尽力去寻便是,且看天意如何。” 夏侯泓哼一声道:“天意?” 老仆道:“老仆曾在城门上看到皇榜,晋帝欲招揽天下英才,如今赵国已箭在弦上,势必南侵,晋帝或会召那老匹夫出山。” 夏侯泓道:“可惜天已入冬,若战也在来年开春。” 老仆点点头,说道:“如此说来,等晋帝择得吉日,我等便迎嫁北返?” 夏侯泓道:“不急,你所言也有道理,晋帝揽才,或可引那人出来,我自会让慕容谵回禀表兄,我等就暂且留在南朝。”说完,又夹起鱼肉放进嘴中,望向栏外。 第八章请君入彀 太傅家中,诸葛邪对杜云说:“婵妹往石窟寺礼佛去了,为其太母求平安。” 杜云正有闲暇,说道:“不如你我也去吧。” 诸葛邪摇摇头,说道:“仁儿与令兄也去了。” 杜云睁大眼睛:“啊?” 诸葛邪说:“他们在,我去做什么?” 想到有兄长在,羞怕与谢婵亲近,杜云叹了口气,问道:“该如何讨得阿婵的欢心呢?” 诸葛邪看他耿直,心中好笑,反而问道:“安之会些什么讨人欢心?” 杜云道:“这……” 诸葛邪说:“会诗否?” 杜云摇摇头:“我只会些道经。” 诸葛邪又问:“可会书画?” 杜云道:“不会。” 诸葛邪道:“那音律呢?” 杜云睁大眼睛道:“我会吹埙。” 诸葛邪哑然失笑,说道:“也算得会,不过世以丝竹为雅乐,这埙实在难入佳人之耳。” 杜云默然不语。 诸葛邪笑道:“安之徒有曹子文之勇武,却了无雅趣,不如随我学笛。”曹子文即曹操之子曹彰,勇武非凡。 杜云眼中放光道:“快,快,今日便学。” 诸葛邪道:“安之可有笛子?” 杜云想想,说道:“没有,笛子学来容易?” 诸葛邪说:“丝竹里边,笛子算是最容易学的,自然以此为先。” 杜云说:“那不妨去买一支。”说罢,忙去屋中取了一百文钱出来。 诸葛邪看他拿着钱囊,鼓鼓囊囊,笑道:“安之又发饷了?” 杜云拽紧钱囊说:“你上回已得了两万文,自然看不上我这点小钱。”他一月有饷钱两千,另有俸谷十二斛,说来已不少了。只是大多交给母亲,贴补家用。 诸葛邪笑道:“言之有理。” 两人正要出门,杜太傅在后面叫住杜云道:“云儿,哪里去?” 杜云回身来,看是父亲,忙作揖道:“孩儿去买竹笛来,随清风习乐。” 杜太傅看看诸葛邪,见他脸上带笑,又显得油滑。对杜云说道:“玉不啄,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云儿该多读些诗书,莫要误了光阴。” 杜云面有愧色,却见诸葛邪朝父亲作揖道:“世伯所言极是,圣人崇文而尚乐,想孔子曾学乐于苌弘,学琴于师襄,我等自当效法。且安之如今已有意中人,才要学笛以求其垂青。”他倒能圆场。 杜太傅不解,好奇道:“征夫所言佳人是谁?” 诸葛邪道:“乃吾表妹谢婵。” 杜太傅看杜云害羞,不敢直视自己,捋须笑道:“我儿粗莽,是该学些音律,你们去吧。” 两人出门来,杜云问:“父亲让我学文,也不知该看些什么书?” 诸葛邪道:“《诗经》、《尔雅》尽可去读,也不在今日。此时该学音律,你我先去龙藏浦边寻那制笛人。”于是两人往浦水边去。来到浦水边,经过得月楼前,听得里边丝竹悦耳。诸葛邪道:“要学音律就该看他人怎么奏雅乐,进去瞧瞧。”说罢抬腿进去,杜云跟在后边。 进到屋中,宾客皆就席而坐,案上摆着茶点,或是酒菜。靠窗有三人正奏着清商乐,一女子弹琵琶,一女子抚琴,另有一男子吹笛。 诸葛邪与杜云捡了处空席坐下来,堂倌立即上前,轻声问道:“二位用些什么?” 诸葛邪道:“来壶雀舌。” 堂倌下去,不久送上茶来。两人一边品茶,一边听雅乐。杜云初时见屋中人多,又都不说话,不免心中局促,但时间一久,听那妙音,渐渐心旷神怡,只觉得这丝竹之声和道法甚合,都究极天人,纵情物外。 这时一个堂倌拿酒待客,正遇着杜云,上来说道:“安之,你怎在此?” 杜云看那人,却是王平,不禁又惊又喜。碍于屋内雅静,杜云拉他出屋子,在街边问道:“王兄何时来的京城?” 王平道:“已来了数日,不想在此遇见安之。” 杜云问道:“怎会在此做堂倌?” 王平叹一口气,又笑着道:“在下在家乡无事可做,听有皇榜招才,便来京中投靠王氏族人。王氏一门若说富贵该属当朝太尉,于是去太尉家拜见,谁知那门吏贪得无厌,我将身上的钱尽数给他,才得见太尉一面。听太尉说朝廷欲招世家子弟为将,以武选材,让我且在京中逗留,等待比武之日。因囊中羞涩,所以在此间做了堂倌。” 杜云在宫中已听闻选武之事,他既是羽林郎,便无那念想。听他如此说,便道:“王兄本有将才,可往愚弟家暂住。” 王平喜道:“不知安之家住何处?” 杜云道:“在乌衣巷中。” 王平一听,打量杜云一番,说道:“乌衣巷尽是士族大家,在下不敢叨扰。” 杜云知他心意,说道:“愚弟家中清静的很,你若去了才热闹。愚弟现忝居羽林郎,平时并不在家中,有一兄长也常在医馆,家父乃朝臣,日日忙于政事,又极重有才学之士。王兄腹有韬略,又何必妄自菲薄。” 王平一听,这才答应。 杜云去得月楼里,叫了诸葛邪出来,相互引荐。诸葛邪除了几个儿时的玩伴,平日里对世家子弟不屑一顾,得知王平在此楼中作端茶奉酒的下人,反而刮目相看。 王平见诸葛邪风流倜傥,却不轻视于他,也心生好感。 诸葛邪问王平:“王兄可会丝竹?” 王平道:“在下家中有一筝,平日里无事便拨弄一番,不得其法。” 诸葛邪笑道:“王兄过谦了,不如随我等去买些乐器。” 王平道:“甚好,且等我辞了店家。” 于是诸葛邪付了帐,等王平入内辞了堂倌之事,而后三人才往浦边去寻作乐器之人。走了不远,果然有一竹旗挑出,上书‘丝竹’二字。等走近了,见有一屋子,临水而居,倚着翠竹、梅树。屋外一人正在做笛,旁边竹席上摆着做好的桐琴、排箫,原来是凉那乐器上的油漆。 杜云见他正在竹管上钻孔,上前作揖道:“主人家好。” 做笛人见有人行礼,知道是来买乐器的,忙放下手中活计,朝三人还礼道:“三位公子可是来买丝竹的?” 杜云道:“在下想买一支竹笛。” 主人家道:“稍待。”转身进屋去。 杜云看屋旁竹下有石,两只鸡在竹丛中觅食,此地难得清雅。 主人家取了几支竹笛出来,有清漆、丹漆、玄漆各色,上有描金花鸟。 杜云取了一支玄漆竹笛,问主人:“此笛多少钱?” 主人道:“需五十文。” 诸葛邪拿过杜云手中的竹笛,见上面已敷有笛膜,对嘴吹来,音色清爽。交还给杜云,点点头。 杜云给了钱给他,又问:“主人家可有筝卖?” 主人接过钱,皱眉道:“因平时买筝的不多,只有一把可卖。” 诸葛邪道:“且拿出来看看。” 主人去屋中取筝,王平对诸葛邪、杜云拱手道:“在下身上钱少,也不知能买下筝来否?” 诸葛邪挥挥衣袖,言道:“我与王兄一见如故,就是送一把筝与你又如何?” 王平笑道:“征夫豪爽,愚兄先谢过了。” 正说着,又有三人由远及近,似乎也是买乐器的。中间一年轻公子,头戴小冠,白衣绣带,生得朱唇玉面,有潘安之貌。左一人身材魁梧,面容似铁,背一把鬼头大刀;右一人身材修长,鹰钩鼻,目光锐利,负着一个肩囊。 杜云一看,忙转过背去,心道:“这朱家之人怎会到此?”原来那三人正是吴县朱家的,左右两人他已在朱家门前见过,中间那人似曾相识。 主人家将筝拿出来,上面还裹了一布套。见外面又多了三人,对诸葛邪道:“公子请看。”将筝放在席上,解了布套,抽出筝来。众人一看,那筝本色暗黄,凃有清漆,上有螺钿描彩,形象为竹石、梅花,竹为青色,石为褐色,梅花为红色,花蕊为金色,梅枝为黑色,杂有白色,好似雪落其上,栩栩如生。 杜云看了瞠目结舌,却听适才来的白衣少年道:“我等所寻乐器,以此筝品相最佳。” 诸葛邪问主人家道:“此筝多少钱?” 主人家道:“需一千文。”说罢,坐在席上,拨那筝弦,音色清亮。 诸葛邪道:“不错,不错。” 白衣少年道:“妙,妙,此筝某买下了。”旁边身材修长的手下,从肩囊中取出一贯钱来,正好一千文。那肩囊非小,里面叮叮有钱响,想来不轻,那男子负着钱囊浑若无物。 诸葛邪对那三人道:“三位,事有先来后到,这筝我已买下了。” 主人家也对白衣少年拱手道:“不巧,此筝确实已被这位公子先买了。” 白衣少年道:“无妨,某可以从这位公子手中再买下来。” 诸葛邪从腰间钱囊中取出一块碎金子,递给主人家。 主人家接过,看了看,说道:“这金子怕不止一千文,待我去取钱来兑还给公子。” 诸葛邪道:“不必,多的权当给主人家买酒喝。” 主人家见他阔绰,忙谢过,将筝依旧套好布袋,交给诸葛邪。 诸葛邪三人正要离开,白衣少年挡住去路道:“方才某已说过,要从足下手中买下此筝。” 诸葛邪道:“某并未说过要卖给你。” 白衣少年笑道:“凡物皆有价钱,足下不妨说来。” 诸葛邪道:“也好,只需我方才所付价钱的两倍。” 白衣少年道:“才两倍而已?”对手下道:“取钱给他。” 手下从肩上的包袱里取了两贯钱给诸葛邪,诸葛邪却不接,说道:“钱数不对,方才我给主人家的金子价值不止一千文。” 白衣少年道:“那给足下三贯钱便是。” 诸葛邪道:“某说过,只需两倍,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白衣少年一听,脸色难看:“足下莫非是在消遣于我。” 诸葛邪道:“我本不想卖琴给你,你既要买,就得按我的价钱来。” 白衣少年看他气宇非凡,旁边两人似也是武者,问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哪家公子?” 诸葛邪背负着手,仰头望天,说道:“天色不错,正好去游湖。”又对白衣少年说道:“时辰不早了,恕不奉陪。” 白衣少年见他目中无人,心中已怒,嘴上道:“今日足下不留下这筝来,怕是走不了!” 魁梧汉子上前道:“且试试你三人的身手,值几斤几两?” 杜云怕一出手便显了功夫,让他们猜到自己便是那日夜袭朱家的人,正在犹豫,王平却不能袖手旁观,这筝本是为他所买,只见他也上前道:“让我来会会你!” 两人走到空地里,王平学的是剑,此时只有空拳,看对手背着鬼头大刀,不免气馁。不想那人捋起衣袖,露出臂上隆起的肌肉,伸出双掌护住中门道:“出招吧!” 王平使出平日所习的虎拳,左手成爪当先,右手成拳略收。一拳朝对手左臂攻去,跟着右腿踢向对手小腹。 那人身子不动,左手挡王平拳,右手拍王平脚。“啪,啪”两声,王平拳脚如击在铁上,好不诧异。原来这人使的铁臂功,以手臂作格挡,江湖上称作‘铁门栓’。那人挡下王平拳脚,右臂直拳击向王平当胸。 王平忙侧身躲避,左爪抓住对手小臂,却见对手左臂由外而内,横扫过来。他忙撤手,后跃一步,躲过对手左臂。 那人见王平后跃,又双掌当前,一式铁门栓,只不过看手臂上刚才王平手抓之处却是五个指印。 王平见上盘扎实,便攻他下盘,上前右脚一个扫堂腿击他脚踝。 那人身子仍是不动,脚下一转,以脚面对他扫堂腿。 王平正踢在他胫骨上,又如同击在铁石上。“啪啪啪”连续三腿,王平脚下如风,左右开弓,踢他左右小腿。那人动作也不慢,只以胫骨相对,却毫发无伤。王平收招而立,已觉得脚背有些痛,暗暗道苦,只觉得这人横练外功,几无破绽。只能试试攻他面门,只是对方非易与之辈,又长得魁梧,手无长物,要攻他面门,难免自己要让开肋下门户。于是绕他走动,想攻其后背。 那人岂不知他用意,只以前面对他。 王平见一计不成,两手成爪,上前擒拿他手腕。却见对手双手成拳,抡臂如鞭,王平手指不敢靠近他手臂,只乘隙攻他让开的前胸。数招一过,在那人铁臂严封之下,王平一招不慎,已被对手铁臂砸中左肩,只打得他一个趔趄。王平连连后退,只觉得左肩上辣辣生痛。 那人得手,放开手脚,大开大合,追着王平去攻,不让他喘气。 王平已落下风,见对手脚下加快,定了定神,只觉得他膝弯有机可乘。矮身躲过他上臂,手指成锥,击他膝弯。 那人见他出此招,竟不后退,沉肘击他顶门。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不过那人只伤及腿膝,王平头顶若被击中,则非死即伤。 杜云见王平危险,哪管得信义,手中铜钱打出。铜钱正中魁梧汉子天泉、少海二穴。 魁梧汉子只觉臂上一麻,心中惊疑。慢得半分,右腿膝弯曲泉穴已被王平击中,汉子只觉右腿一软,跪了下去,那膝弯正是破绽。身子一失衡,手肘便未击中王平顶门。反被王平乘机一掌砍在左颈上,昏倒过去。 鹰钩鼻见杜云使阴招,揉身上前向他扑去。 杜云看了魁梧汉子的招数,竟也学样使出铁臂拳,与鹰钩鼻对打起来。 鹰钩鼻看他使的铜钱镖,知他内力非凡,此时又见他使出铁臂拳,更是不敢大意。但凡能见招学招的,武功都已趋上乘。 杜云见魁梧汉子的武功不过尔尔,这鹰钩鼻的招数虽快,但手上力道怕是还不如那魁梧汉子。只过得五招,杜云忽觉臂上一痛,定睛一看,原来这鹰钩鼻的袖中藏着铜锥。又觉得掌上一麻,鹰钩鼻手指刚硬,正中他手掌少府穴。 这鹰钩鼻正是以贴身肉搏擅长,手指练得如钢似铁,又灌注劲力,以此点穴,倒也非泛泛之辈。 杜云不禁大怒,口中大喝一声,内力冲开少府穴,一掌迎他手指。“咔”一声,鹰钩鼻倒退三步,手指疼痛欲折。好在他退得快,卸掉了力道。又听杜云啸声起,只觉心旌摇曳,眼见他上前来,片刻胸前大穴就被他手指拿住,一时动弹不得。 杜云忽的抓着鹰钩鼻衣襟提将起来,甩将出去。 鹰钩鼻被摔出一丈来远,身子刚着地,劲力已恢复,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刚要往前,却被白衣少年以手拦住,自知武艺与杜云相去甚远,也就顺势止步。 诸葛邪用手指掏掏耳孔,走近杜云,冲他大声道:“为何这么大声,我险些聋了!” 白衣少年打量杜云一番,似乎想起什么,看己方只剩两人,对方却有三人,自忖两人打杜云一人怕也难胜。哪会如此不智,说道:“尔等使阴招,算得什么君子?” 诸葛邪拢着耳朵,高声道:“什么,你大声点?”又对杜云道:“快些回去,找令兄瞧瞧我耳朵。” 杜云方才以内力大啸,却忽视旁人,真怕伤到诸葛邪耳朵,忙拉着他快走,说道:“那快些走,莫误了疗伤。” 三人快快而去,留那白衣少年呆立原地。 等走得远了,诸葛邪回头望,不见有人跟来,这才揉揉耳朵道:“我耳朵已经无恙,好在安之的武功不甚高明。” 杜云看着他道:“当真没事?” 诸葛邪对他说:“不要如此大声,我听得到。” 杜云轻声说:“要不要找家兄看看?” 诸葛邪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知令兄医术如何?” 王平对杜云道:“在曲阿之时我便知安之武艺不凡,今日一见更是叹为观止,敢问安之师承何人?” 杜云支支吾吾,反问王平道:“王兄功夫也不差,想必师承名门。” 王平道:“愚兄曾在龙虎山习武,只因我志在学万人敌,所以才回乡学兵法。”又道:“安之的师尊想必乃世外高人,不愿为外人知其名号。” 杜云借坡下驴,说道:“正是,正是。” 三人回到杜家,王平去拜见杜云父母,诸葛邪回家取乐器,杜云找了七宝丹来,将臂上的铜锥之伤敷上药。忙过之后,诸葛邪已从家中取来琴和鼓。 杜云问诸葛邪:“不如先去寻家兄诊你耳伤。” 诸葛邪笑道:“早好了,若真有伤,我自会去寻他。” 杜云心下狐疑:这厮怕是又在诳我。 三人在院中摆下竹席、木案,将琴、筝、鼓放在其上。 诸葛邪对杜云道:“安之且去取埙来。” 杜云不解道:“你不是说埙难入佳人之眼?” 诸葛邪说道:“埙音过于低沉,难与琴声相合,宫中作乐时,也只与篪合奏,因为篪音也低,方不盖过埙音。丝竹悠扬为士人喜好,所以才将埙弃如敝履。”又道:“你只会埙,且要看你知晓多少音律?” 待杜云去取了埙来,诸葛邪先抚琴一番,然后对杜云说道:“安之可就我琴音吹埙,看能否合我节拍。” 杜云依言,等诸葛邪先奏琴音,再吹埙相合,但琴音低沉缓慢时能稍稍合拍,琴音高亢急促时却难以相接,且琴音果然盖住埙音,使之难以耳闻。 诸葛邪不再抚琴,先教杜云五声,再以鼓敲击节,杜云这才能用埙合他鼓声。诸葛邪又让王平弹筝,三人同奏,筝音比之琴音更为高亢,清亮悦耳。奏不多时,埙音即被盖住,难以耳闻,鼓点转急,筝音铮铮,鼓、筝之声好似急雨,又如两军厮杀,气势磅礴。 临曲终之时,“咚咚咚”,诸葛邪重击鼓面,最后一音,又以手指按住鼓面,鼓声顿止。王平也按住筝弦,肃杀之音远去。 杜云看得目瞪口呆,放下手中埙,拾起竹笛来,对诸葛邪道:“清风,快教我吹笛。” 王平听他叫清风,这才知道是诸葛邪的小字。王平说道:“笛声清越,正可三人同奏。” 诸葛邪这才慢慢教杜云吹笛,好在杜云虽然憨直,其实聪明,不多久便能吹出音节。三人如此玩乐,过了一日,杜云自去军营,王平留在杜家,平日里练剑,等杜太傅得闲时,又与他坐论兵法。太傅也极喜欢王平的为人,好学且谦卑,相处多日,竟收了他作义子。 宫中,太极殿前场地,聚齐朝臣和世家子弟,白衣少年与王平也在。太尉宣皇帝旨意,命世家子弟于殿前比武,则优者为将。王平这才知道白衣少年乃尚书令朱信之侄、修水亭侯朱仲礼之子朱顼。王平因父亲早死,来京城投靠族中宗长王太尉,得太尉提携才能入选比武,只是次序排在后面。 一日,杜家院中,诸葛邪、杜云、王平三人已备下乐器,又邀了谢婵来听。诸葛邪敲鼓,杜云吹笛,王平弹筝,三人同奏一番,虽曲调和缓,倒也合乎节拍。 谢婵本会弹筝,听了不免技痒,就和王平在,便选了一张瑶琴。 杜云对她道:“不如我和阿婵共奏一曲。” 谢婵笑道:“安之似乎不善吹笛。” 杜云见被她听出来,挠挠头道:“其实我只会吹埙。” 谢婵咯咯一笑,说道:“不如你先吹来,我合你笛声。” 于是两人合奏,杜云练了许久,只会吹一曲《神弦歌》,笛声如飞絮,琴声如低诉。奏完一曲,谢婵停下来,说道:“这琴声尚嫌柔和,妾身还是喜欢弹筝。” 王平一听,忙让席给她,说道:“阿婵不妨就以此筝来奏。” 谢婵低头谢过,手指拨动筝弦,却是一曲《广陵散》。杜云如何合得上?只听到激昂处,有如戈矛纵横。待她弹完,王平夸道:“此曲怕是正得嵇康心意。” 诸葛邪笑道:“我欲以鼓声来和,却怕乱了曲调,此曲当真妙。” 谢婵道:“以鼓来和也未尝不可,更添气势。” 杜云道:“以笛子来和呢?” 谢婵掩嘴而笑,说道:“安之若是跟的上,不妨我等三人合奏一曲。” 杜云笑道:“正好。”心底却有些担心。 王平双手笼袖道:“某就只好袖手旁观了。” 开始时,杜云还能跟得上,奏到聂政刺韩相时,便跟不上了,只听到鼓声隆隆,筝音高亢,果然杀气大张,气势非凡。杜云忍不住吹高音,一时却乱了曲调。 谢婵按住筝弦,捧腹笑道:“安之何故作乱调?” 杜云尴尬道:“这,这。”虽羞于技艺,却喜看谢婵欢笑,也跟着笑起来。 诸葛邪道:“他才学吹笛,已很不错了。” 谢婵止住笑,说道:“当真?不如等安之技艺大好时,我等合奏不迟。” 王平道:“在杜家住了好些日志,知今日安之得闲,昨日特地去龙藏浦钓了条鱼,又买一坛琥珀酒,不如我等就在此炙鱼、饮酒,也不枉合奏之兴。” 诸葛邪道:“甚妙,我正有此意。” 杜云道:“好久未与阿婵共饮,正逢时。” 谢婵却道:“不想尔等清闲至此,宫中正在比武选将。” 三个儿郎对视一眼,王平道:“我排在末尾,也不知现在谁人得胜?” 诸葛邪道:“我武功低微,去了岂不大失颜面?” 杜云道:“我已是羽林郎,比它作甚?” 谢婵道:“士稚兄自不必说,总归要比的。表兄也可以去,此次比武并非只比拳脚、兵器,也比兵法、韬论。安之虽是羽林郎,只在宫中作仪仗、宿卫之事,未免可惜。” 杜云道:“如此也不差,得与父母兄长长聚,又可与清风常见。” 诸葛邪道:“可惜,我也不会兵法、韬论,终非将才。” 谢婵听了不禁摇头,王平却劝解道:“来日方长,今日就及时行乐吧。”果真去取了鲜鱼和酒来,摆上火炉,几人炙鱼、饮酒,不亦乐乎。 谢婵一边炙鱼,一边道:“昨日听堂兄说,一连三日,取胜者都是皇甫彪。” 王平皱眉道:“皇甫彪是何人?” 诸葛邪饮一口酒道:“哦,乃皇甫将军之侄。” 谢婵疑惑道:“皇甫将军在京中并无亲人,你怎知道?” 诸葛邪道:“此次比武之人都是世家子弟,皇甫氏自然是皇甫将军家人,皇甫将军而立之年,其子尚未成年,那皇甫彪必是他侄儿。” 谢婵点头道:“言之有理。” 王平道:“皇甫氏真有这般厉害?” 诸葛邪看一眼杜云,说道:“江湖有言:‘魁首龙凑枪,世间不可挡,荆南五蛮地,谁敢惹青芒?东南隐名宿,其号莫归藏。’说的是江湖中三位绝顶高手,所谓‘荆南五蛮地,谁敢惹青芒。’指的就是皇甫氏,其居武陵蛮地已有数代。且传言皇甫家有柄宝剑,名为‘青芒’,与辅国将军桓元子的玄冥剑并称天下至利。” 杜云在归藏山从未听过此等传言,听他说到‘东南隐名宿,其号莫归藏。’心中不免怦怦然。 王平道:“原来如此。” 谢婵道:“表兄怎知这些江湖传言?” 诸葛邪道:“为兄平日里四处游荡,乃酒肆、茶楼中的常客,道听途说罢了。” 谢婵听了,不禁嗤之以鼻:“表兄何不寻些正事来做?” 诸葛邪喝道:“表妹无礼!” 谢婵一听,唬得一愣,忙稽首道:“妹妹有失礼数,望表兄见谅。” 诸葛邪咧嘴笑道:“玩笑而已,表妹不必当真。” 谢婵抬起头来,抹抹额上的汗,正色道:“表兄切莫开这等玩笑。” 杜云将炙好的鱼递给谢婵,说道:“阿婵且尝尝这鱼味道怎样。” 谢婵谢过,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味道很好。” 杜云不禁发笑。 诸葛邪看他发痴,免得他失仪,反不为表妹所喜,便拍拍他手臂道:“有这般好吃吗,且炙来我尝尝。” 杜云笑着答应,又将一块鱼肉放在火上炙烤。 吃了一阵,酒兴上来,诸葛邪又抚琴一番,手下似乱拨,其实琴音奇诡,曲调玄妙。杜云只觉好听,谢婵暗暗赞叹,王平觉得曲高和寡,高深莫测。 皇宫东堂中,太尉长史来奏道:“陛下,今日比武,那皇甫彪并未参与。” 皇帝问:“这是为何?” 长史道:“这,皇甫彪言江东无高手,不比也罢。” 皇帝沉声道:“他果真这么说?” 长史道:“微臣岂敢胡言?” 皇帝问一旁的皇甫锋道:“爱卿如何说法?” 皇甫锋忙稽首道:“臣知罪,有负圣恩,臣那侄儿长于蛮地,粗野不知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知皇甫氏住在武陵郡,不识礼数也不见怪,说道:“爱卿快请起来,朕岂会怪罪于他,不过爱卿还需多加教导才是。” 皇甫锋道:“微臣遵旨。” 皇帝屏退长史,而后又对皇甫锋温言说道:“朕从晋陵召你入宫,就是让你替朕考察将才。” 皇甫锋奏道:“微臣以为世家子弟中虽有佼佼者,但放眼天下,有将才者并非都在世家子弟中。” 皇帝道:“爱卿所言,朕又何尝不知?朕早下旨命各郡县举荐人才,然而所荐者无不是各地大族子弟。又以榜文布于天下,招揽贤才,至今无果。你道是为何如此?” 皇甫锋伏拜于地道:“臣惶恐,不得而知。” 皇帝道:“朕派人一查,才知原来皇榜只张贴于京城,完好如初,而各地的榜文常被人揭去,不知所踪。朕明白,各士族把握朝廷中枢,阻塞举荐之道是真,然而天下税赋过半在士族手中,朕为之奈何?唯有先从士族子弟中选拔人才,而后才能让他们放开手脚,举荐寒族子弟。” 皇甫锋听完,言道:“微臣惭愧。” 皇帝道:“不干你事,皇甫家只你一人为官,朕就是三番五次征辟,也难招来令兄。尔等皆不愿做官,不比那些士族。” 皇甫锋道:“家兄修道成痴,有负皇恩。” 皇帝道:“好在令兄放其子来京中比武,朕也领了他的心意。” 皇甫锋道:“谢陛下宽恕。” 皇帝道:“爱卿且退下吧。” 皇甫锋辞拜而去。 皇帝叫来内侍,说道:“传旨光禄勋,命羽林郎杜云出战皇甫彪,且让他看看江东是否无人!” 杜云尚未回营,便接到旨意,问诸葛邪道:“皇上为何命我战那皇甫彪,我无意比武啊。” 诸葛邪道:“我也不知,不过皇上命你出战,必是以为你武艺不在他之下。” 王平在旁边听了,说道:“如此说来,那皇甫彪的武功当真厉害。” 杜云虽不情愿,但皇命难违,又问道:“比武可用兵器?” 王平道:“可用,不过暗器、箭矢不得用。” 杜云道:“那么可穿盔甲啰?” 王平道:“可以穿,不过有太尉府长史察考,若被刀剑击中要害,即使不破盔甲也算是输了。” 杜云问诸葛邪道:“我若是打输,皇上是否怪罪?” 诸葛邪道:“应当不会,不过,怕是会有损尊师颜面。” 杜云想想,笑道:“恩师并不重声名,输了也无妨。” 诸葛邪看他神色,说道:“你倒也不用故意输他,皇上让你出战,自是想让你赢的。” 杜云点点头,说道:“那明日就会一会皇甫彪。” 次日,殿前校场,皇甫彪站在场中,手持一柄三尺剑,身着劲装,并无披甲。见一人负刀而来,身高九尺,器宇不凡,也一身劲装。 来人正是杜云,见周围不少世家子弟和朝臣观战,这才想起昨天诸葛邪所说会失师父颜面的话,心中道:还是取胜为妙。走到场中,看那皇甫彪年过二十,身形矫健,虎头虎脑的,果然人如其名。当先抱拳行礼道:“足下可是皇甫兄,在下杜云有礼了。” 皇甫彪却不行礼,睥睨道:“你就是杜云?” 杜云道:“正是。” 皇甫彪道:“不必多言,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 杜云看他神色傲慢,颇感不快,不过江湖中人少礼勿怪,也不生气。这时太尉府属吏上来,对两人说道:“二位,今日之战不同寻常,何不先披甲胄,以免有所损伤。” 皇甫彪皱眉,看着他道:“比武数日,我收发自如,可曾伤过一人?” 那属吏皮笑肉不笑,说道:“足下比武三日,与你作对手者,有两人断了肋骨,一人断了腿骨。” 皇甫彪道:“我说嘛,并无一人流血。非我武功太高,是尔等孱弱!” 杜云听了很不是滋味。 属吏怕出人命,劝道:“还是披甲为好。” 皇甫彪哼一声,指着杜云道:“不披,他若能伤我,我便归隐山林。” 属吏看看杜云。 杜云道:“我若披了甲,岂不占他便宜,某也不披。” 属官犹豫间,又听皇甫彪道:“且看我手段,我若让他流血,便算我输!” 属官听了,这才笑道:“既如此,还请二位点到为止。”说罢,转身去到场外。 杜云解下背上的刀来,刷的抽出,刀刃显出寒光。右手举刀,刀尖直指皇甫彪。 皇甫彪笑道:“好刀,且看我剑。”说着,身形一晃,已避开刀尖,剑锋直指杜云面门。 杜云见他身形如此之快,心中大惊,他一路来京,所遇武者除了在吴县朱家门前逞威的北方汉子,皆不足道。此人身形比自己更快,犹胜师父,怎能不惊?他忙两脚点地,身子后跃,一边挥刀,使一招风卷残云,以刀划圈,封他剑招。 皇甫彪见他此招势大,刀气漫卷,只中心留白,中心处正是他抓刀的手腕。皇甫彪脚踏流星步,挺剑刺向杜云右手手腕。 杜云嘴角一笑,又后跃一步,依旧一式风卷残云,那皇甫彪果然赶上来,又刺杜云右腕。谁知一式风卷残云将半,杜云的刀柄已甩脱手,左手使擒龙手刚抓住刀柄,而此时皇甫彪剑尖也已探至他右手。只听‘铛’一声,皇甫彪剑尖忽被杜云手指弹到,荡开了去。 杜云虽不会抚琴,不过他这弹指的功夫却取意“铁指惊弦音”,名作“惊弦指”。倘若使此招者内力非强,或是手指上的力道不足,自然难以“惊”人,击不开对手的兵刃则反有断指之虑。 他这招名为风卷残云,可攻可守,手腕处本是破绽,攻时还好,守时却极易被人所趁。其师莫虚之也曾想过如何弥补,然而不得其法,想来任何招数皆有破绽,唯有在应对之时如何变招。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将破绽处留白,引人来攻,身形后跃,将刀换手,以惊弦指弹人兵器,都是变招,意在出奇制胜。但如果对手变招比自己更快,此招则是弄险。 杜云初出江湖,不知厉害,敢在皇甫氏面前使这招,实属侥幸。 皇甫彪自认剑法奇快,但杜云此招更是出乎意料,竟敢以手指试他刀刃。若是他剑刃一横,岂不断他手指,不过电光火石,机会稍纵即逝。长剑被杜云手指弹中,只觉得其力道十分强横,如被大锤击中一般。长剑已荡开,杜云的刀锋却至。 杜云连着这一式锷探青云,刀锋直指皇甫彪咽喉。 皇甫彪本在追杜云,此时剑招已破,千钧一发,如何得退?只见他矮身前窜,就地一滚,反而到了杜云身后。 杜云不想他会使出此招,忙转身来看,却见他往后一跃,已身在三步之外。杜云心惊:“他奇招迭出,轻功极高,怕是难以胜他。”却不知皇甫彪也已背冒冷汗。 皇甫彪凝神而立,看着杜云。他第一次剑刺杜云手腕本是虚招,因为高手过招怎能轻易留白?等杜云后跃避开,再使此招,才侥幸以为确实是破绽。急刺之下,反陷自己于险地,矮身前滚不过是急智弄险,心道:“此人内力既强,招数也妙,果然了得”反而露出笑脸。 杜云看他脸上带笑,似乎轻松自如,更不敢丝毫大意,倾注内力于右手。脚下踏步上前,举刀劈向皇甫彪。 刀未至,劲风已至,皇甫彪不敢以剑格挡,侧身剑刺杜云前胸。 杜云刀锋打横,欲劈他剑,却见他剑锋上移,直指自己右肩。刀锋又转,上削皇甫彪持剑的右手。 皇甫彪见他招数使得比之前更快,身形一动,已绕到杜云右侧,剑锋再刺杜云右肩。 杜云见他身形一晃,已到自己侧面,忙横刀一式光照云海,砍向皇甫彪胸口。 皇甫彪直觉刀气已至,忙脚下一点,忽的跃至一人多高,挥剑直劈杜云顶门。 杜云大骇,他也能纵如此之高,却不及皇甫彪速度一半。且未见他运气,只身形一晃,已到头顶。手下不能停,忙往上撩刀,一式拨云见日。‘铛’一声,刀剑互斫,‘啪’,皇甫彪脚踢刀面,借其力道,身子已跃至一丈开外。 杜云摸摸额上,没有剑伤,却满是汗水。 皇甫彪提着一把断剑,原来他剑已被破月刀砍断,勾勾鞋里的脚趾,觉得发麻。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将手中残剑扔在地上,一边说道:“某认输了。” 杜云听他如此说,才垂下右臂,松了松抓刀的手指。适才用了许多内力,他正缓缓调整内息。 太尉属吏入到场中,问皇甫彪道:“你当真认输了?” 皇甫彪却又显出傲气,说道:“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不能让他流血,本该是我赢的!” 属吏不禁鄙视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的剑已被他砍断,还狡辩什么?” 皇甫彪却道:“哼,他的武功也不过尔尔,江东终究没高手。”说罢,转身昂然而去。 属吏见他无礼,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又转身来,走到杜云跟前,笑眯眯的道:“恭喜三公子,得了大胜。” 杜云勉强笑笑道:“侥幸,侥幸。” 属吏道:“公子先回家歇息吧,若有旨意,自会传去。” 杜云这才告辞而去。围观的朝臣中还有两人,却是燕国使者慕容谵和夏侯泓,得朝廷允许特来观战,也看南朝尚武之风。 春江楼中,两人正在雅间谈笑,一人乃诸葛邪,他拿起酒壶,给对面的人倒酒,一边说道:“义兄,我料令侄此时已败下阵来。” 当面之人正是皇甫锋,他看着诸葛邪眼睛道:“哦,倒要看贤弟卜得准是不准?” ‘梆梆梆’,话音刚落,门外边有人禀报道:“皇甫彪已输!” 皇甫锋对门外道:“知道了!”又笑着对诸葛邪轻声道:“还是贤弟妙计,只不知皇上会否入彀。” 诸葛邪道:“未必,还需一人出手。” 皇甫锋问道:“谁?” 诸葛邪道:“尚书令朱信。” 皇甫锋恍然大悟,说道:“所以贤弟才让我早将书信送去朱家。”又叹一口气道:“若事成了,家兄自不会责备于我,说来这也是下策。想我任晋陵将军已五载,手握十万大军,却终日如履薄冰。” 诸葛邪道:“皇上今得传国玉玺,声威如日中天,胸中已有宏图大志,又怎会失于多疑?” 皇甫锋道:“我非亲贵,又不比不得‘朱、张、顾、陆’这般江东大族,怎能不小心谨慎?” 诸葛邪笑道:“正因义兄既非亲贵,又非豪族,才得皇上委以重兵。南北士族皆不可尽信,江东士族叛乱者有周勰,北方士族叛乱者有王敦、苏峻,前车之鉴,皇上怎能不慎?” 皇甫锋道:“为人臣者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诸葛邪也不反驳,说道:“义兄,他日见到杜云可别说是我施了此计,我与他可是莫逆之交。” 皇甫锋道:“岂会?你要不说,我还不知他是莫虚之的弟子,且家兄与莫虚之也算老友,就算他以后得知此事,也难计较。倒是贤弟能算到皇上会使他出战,果然有孔明之智。” 诸葛邪挥袖道:“且不谈它,你我兄弟喝酒!” 两人把酒言欢。 皇宫东堂中,太尉长史将比武结果上奏皇帝,又言皇甫彪傲慢情状。 皇帝却问长史:“太尉腿疾如何?” 长史道:“已无大碍。” 皇帝道:“可遣太医前去诊治。” 长史道:“谢陛下,明日太尉会来宫中拜见陛下,也不必另遣太医。” 皇帝道:“如此也好。” 内侍进来禀报:“尚书令来了,求见陛下。” 皇帝喜道:“快传。” 尚书令朱信得内侍通传,这才往东堂去,心中念叨着皇甫锋那封信:“皇甫锋以为谢家德才兼备,谢家之女乃将门虎女、品貌俱佳,想替他家侄儿皇甫彪向谢家求亲。然而两家平日并无私交,若轻易上门提亲怕会唐突了,又因我与谢安同在尚书台,所以才请我从中撮合。哼,皇甫家想得倒美,不过是因谢家献传国玉玺而得皇上宠幸,想攀龙附凤罢了!谢家手中已有水军,若与皇甫家联姻,声势必定不同凡响,京左晋陵可是有十万大军。别说我江东士族忌惮,就连皇上也会忌惮。”心中想着,脚已跨进东堂。 朱信在殿内拜见皇帝。 皇帝问朱信:“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朱信看了一眼太尉长史,奏道:“臣今日见校场比武,那皇甫彪似有不敬之语。” 皇帝笑道:“小子粗鄙,爱卿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朱信道:“他辱我江东无人也就罢了,今日明明败下阵来,却不肯服输,真乃无信之人!” 长史道:“尚书令所言极是,所谓无信者不立,何况为将?” 皇帝道:“年少之人,血气方刚,更何况他长于蛮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已命皇甫锋多加约束,假以时日,未必不是将才。” 朱信道:“陛下宽仁待下,臣也无话可说。只是还有一事,臣以为不妥。” 皇帝道:“何事?” 朱信道:“皇甫将军有心替皇甫彪求娶谢家之女,因两家无私交,请臣从中撮合。” 皇帝道:“哦,竟有此事?” 朱信道:“以皇甫彪为人怎能娶谢家品貌俱佳之女?还不如由我朱家求娶之。” 皇帝道:“皇甫彪娶谢家之女确实不妥,至于朱家与谢家倒也门当户对。” 朱信又道:“这本是臣下们的私事,不足为陛下操心,还请陛下恕臣多事。” 皇帝道:“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也算不得多事。这样吧,皇甫彪为人粗狂少礼,不必比武了,命他回去思过。” 朱信喜而下拜道:“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臣也好推脱皇甫将军所请,想必皇甫将军也会引以为戒。” 自有内官前去传旨。 又过一日,太尉王悦于东堂拜见皇帝。 皇帝屏退内侍,问太尉道:“舅父腿疾可大好了?” 太尉道:“谢陛下垂问,已经大好了。” 皇帝道:“舅父以为朕办这比武选将好是不好?” 太尉道:“臣以为正当时也,如今赵国虎视眈眈,已有南犯之意,陛下整军经武,实乃雄才大略。” 皇帝道:“这堂中只有朕与舅父二人,不必说那些逢迎之辞。” 太尉慌道:“臣才疏德薄,旧疾缠身,不能为陛下分忧,惭愧万分。” 皇帝道:“舅父之才朕是知道的,不必过谦。”又将昨日朱信禀奏之事说来,问道:“舅父以为此事如何?” 太尉道:“谢家有献玉玺之功,圣眷正隆,皇甫家和朱家想与之结亲乃是人之常情。尚书令心生妒忌罢了。” 皇帝道:“舅父所言有理,然则,朕是否该赐婚朱、谢两家?” 太尉道:“臣以为不必,陛下不日将把公主许配朱家,若再赐婚,北方士族怎么看?所谓亲疏有别。” 皇帝道:“正是,朕本就无心赐婚。再说比武之事,朕以为该当择天下良才而为国用,不因只限于世家子弟。” 太尉道:“若只以选武而论,也不必各郡县举荐,只需从军中提拔勇武之士。” 皇帝道:“有理,不过朕听闻寒门之士若想得见舅父,需给舅父家门吏两千钱。” 太尉忙稽首道:“臣知罪,定是那门吏贪财,坏我名声,臣必严惩之。” 皇帝笑道:“门吏自然该罚,舅父所言提拔之事怕也难。” 太尉用袖子擦擦额头,说道:“臣素来喜欢清静,不想惹是生非,才命门吏谢客。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臣无才无德,且已体衰,正想向陛下乞骸骨,归乡里去。” 皇帝笑道:“舅父,朕不过说了句重话,你便如此,朕何曾有怪罪于你啊?” 太尉道:“臣惶恐。” 皇帝道:“舅父既然说可从军中提拔,此事便由太尉府去办吧,察举之事还需谨慎。” 太尉稽首道:“臣遵旨。” 皇宫北苑,此地已近后宫,杜云正领一队宿卫巡逻。穿过月门,有一个池塘,池中只剩残荷,池边柳树也皆落叶。杜云望见池边石台上有个绿衣女孩,那女孩见他们来,忙向杜云招手,似乎有所求。 杜云让手下宿卫继续巡逻,独自一人上前去。 女孩见他身高九尺,一身铠甲,腰佩重刀,打量一番,问道:“你可是叫杜云?” 杜云见她正甜笑,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眉似柳叶,眼睛已笑成弯月,十分可爱,以为她是宫中侍女,也笑着问道:“丫头怎知我姓名?” 女孩道:“我昨日在校场见过你。” 杜云道:“哦,原来如此,不知你找我有何事?” 女孩道:“我丝巾掉荷塘里了,想请你帮忙捞上来。” 杜云看那池塘里,果然有一条绿丝巾。便说道:“我且试试。”四下看看,见草地里有根枯枝,忙去捡了来。站在石边,伸手捞那丝巾。正捞着,忽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立脚不住,“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杜云两手划水,双脚踩踏池底,却又从池中站将起来,原来这池水不深,只到腰间。不然他一身铠甲,又佩着破月刀,还真沉重。他抹一把脸上的水,再看那女孩,只见她已笑得花枝乱颤,嘴中“咯咯”不停。 杜云怒道:“你做什么?” 女孩带笑道:“把你喂鱼啰!” 杜云见她年纪尚小,只道她好玩,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岸边,用手抓住石头,要爬上去。谁知手上一痛,不禁缩手,看那女孩,见她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刚才正是她用树枝抽了自己手背。 杜云斥责道:“你这丫头,怎敢如此无礼?” 女孩“咯咯”笑道:“原来你武功不过如此。” 杜云生疑,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女孩道:“我乃皇甫彪之妹,皇甫鱼是也。你昨日虽打得过我兄长,今日却是我手下败将!” 杜云一听,哭笑不得,说道:“令兄武功高强,昨日若不是他的剑折了,我未必能赢他。今日你虽赢我,却是偷袭,分明胜之不武,且让我上岸再说。” 皇甫鱼道:“让你上岸也可以,先将我丝巾捞上来。” 杜云只得又转身去捞那丝巾,等将丝巾捞在手中,回过头来,早不见皇甫鱼身影。他忙爬上岸去,手抓着丝巾,沿石径一路追寻。哪里看到她影子?恰巧一个老宦官从前边来。杜云拦住他问道:“内使,方才有一女孩擅闯禁宫,名唤皇甫鱼,可曾看见?” 老宦官道:“哦,看见了,她并非擅闯禁宫啊。” 杜云一脸惊疑:“啊?” 老宦官看他一身是水,掩嘴笑道:“她是皇甫昭仪的侄女,特进宫来拜见的。” 杜云放老宦官过去,心想:“这下白挨她打了。” 第九章名重京师 杜云得内官传旨,皇帝以他武功高强,让他依旧参与比武,也好去芜存菁。 杜云不必回营,回到家中,将皇帝旨意禀告父亲。父亲让他只用心做事,忠心朝廷便是。杜云无心比武之事,也不在乎输赢,又练起竹笛来,有不懂之处便去寻诸葛邪来教。 这日正在院中练吹笛,王平则在一旁舞剑,却见诸葛邪急匆匆而来。 杜云见他满头大汗,停住吹笛,问道:“清风,有何急事?” 王平也走了上来。 诸葛邪喘了喘气,说道:“不好,尚书令已向谢家提亲,求娶阿婵。适才我表兄谢瑶到我家中,特意来告知。”谢瑶正是谢安之子。 杜云一听,竹笛掉在地上。 诸葛邪看他呆立,叹一口道:“失策。” 杜云问道:“什么?” 诸葛邪支支吾吾,说道:“我竟没算到尚书令会如此行事。”他本出策让皇甫锋送信给朱信,也好让他在皇上面前谗言,使皇甫彪不得为官,却不料朱信也有意联姻谢家。 杜云不知就里,说道:“这事怎能怪你,当下该当如何?” 王平道:“快请令尊前去求亲,以太傅德高望重,谢家必不能拒绝。” 诸葛邪眼珠转动,说道:“不妥。” 杜云皱眉道:“为何?” 诸葛邪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朱伯诚定是已在皇上面前提及跟谢家结亲之事,正如士稚所言,令尊于朝堂中德高望重,此时却以太傅之尊而去谢家求亲,未免惹人侧目。” 杜云道:“那又如何?家父虽位尊于谢尚书,却也与他同朝为官,两家联姻,并无不妥啊。” 诸葛邪摇摇头道:“若在平时,的确无不妥之处。安之以为皇上为何让阿婵去北湖练兵?” 杜云道:“圣上整军经武,以防北国来犯。” 诸葛邪道:“只靠北湖水军?” 杜云道:“当然不是,有谢家的徐州水军,陆家的扬州水军,还有庾家的荆州水军。” 诸葛邪道:“你倒清楚,你可知北湖水军属何人麾下?” 杜云道:“中都督陆馥。”只觉耳中嗡嗡,似乎想到什么。 诸葛邪道:“赵军南下必犯徐州,朝廷水军尽在士族手中,皇上有意让江东士族与谢家联姻,才会将阿婵置于陆馥麾下,以促成徐、扬两州水军联手抗敌,又或者说是想促成南北士族共同抗敌。至于是陆家还是朱家,谁与谢家结亲,皇上心中怕也没有定论。” 王平点点头,说道:“如此说,太傅若此时去提亲不仅有违圣意,且为皇上所忌,那安之想做将军怕也难了。” 诸葛邪道:“何止,若逼得急了,我怕皇上会赐婚朱、谢两家。” 杜云慌道:“我本就无意为将!现下该当如何?” 诸葛邪道:“以我之见,怕是难让皇上回心转意。不过……”说着,又摇摇头。 杜云忙问:“不过什么?”他心中焦急。 诸葛邪道:“安之若是能在此次比武中拔得头筹,以此向皇上请求赐婚,或可有几分成算。” 杜云一愣,说道:“这可难了,那皇甫彪已这般厉害,不知还有何等高手?” 诸葛邪道:“据我所知,世家子弟中若以武艺而论,已无人能出你之右。” 杜云露出喜色道:“当真?” 诸葛邪道:“安之且莫得意,此次选将还分骑术、射箭、策论,你未必能全胜。” 杜云脸色大变,愁眉道:“比之骑马我更会骑驴,比之射箭我更会射飞镖,师父让我熟读兵书,我却偷偷看《三国志》……” 诸葛邪和王平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王平劝解道:“此时那些世家子弟尚在比武,最后能与你相搏者也未必是全才。” 杜云一听,脸色稍稍和缓,问道:“士稚可有带兵书来京?我需赶紧读读。” 王平道:“并未带来,我所读之兵书已烂熟于心,令尊书房中倒是有一本《孙子兵法》。” 诸葛邪道:“我家中也有许多兵书。” 杜云道:“快借来我看看!” 王平道:“我也想看看诸葛家的兵书。” 诸葛邪道:“士稚,你可知书是死的,兵却无常势,我家兵书与别家并无不同。” 王平听了不禁有些失望。 于是,杜云整日在家中读兵书,读累了便在院中射箭。王平看他箭法并非泛泛,虽算不得上乘,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原来杜云在山中时经常打猎,所以箭法并不弱。其实骑马、射箭非朝夕之功,哪容得他多练? 又过了两日,比武已是尾声。王平出战中都督陆馥之子陆琇,杜云也去校场观战。 王平使一柄长剑,陆琇同样使剑。两人相互致礼后,陆琇首先出招,王平接招,两人身形灵动,打了五六招。杜云一看,两人剑术分明一样。王平常在杜家院中练剑,杜云早见识过了,这些招数出自龙虎山,以轻灵见长,多是刺、撩、挑,使力在手腕,着力于剑尖,脚下则是踏七星步,或小步跳跃。杜云心道:“王平还有后招,他的剑招不止有龙虎山的。” 王平与陆琇斗了十余招,不分伯仲,却不见陆琇有后招。龙虎山的这套剑招并非上乘,入门一年就可以学,其用意也不只在剑招,而是这剑招使来不大费力,可以让子弟们找准剑招方位,同时调理内息,假以时日而至内息绵长之时,再以吐纳之间变招,威力便显出来了,此后再学上乘剑术。王平因要学万人敌,所以并未得窥龙虎山的上乘剑术,转而学战阵中的剑术。 王平自觉已摸清陆琇底细,于是卖了个破绽,将右腿让出。陆琇果然挺剑刺向王平右腿。王平忽的侧身收右腿,剑砍陆琇右臂。陆琇忙收剑,一边快步左闪。王平大跨步向前,双手握剑,再劈陆琇右肩。陆琇见他劈砍凌厉,已不是原来剑招,忙用剑格挡,一边后跃。“锵”王平一剑斫在陆琇剑上,见他手臂受力下沉,又往大步前跃,贴身踢他小腹。 陆琇已觉得他剑招力沉,此时贴身,见他脚来,忙又后跃,这才将剑尖冲向他踢来的右腿。不想却是虚招,只见王平收右腿踏地,剑刺陆琇面门。陆琇一惊,忙后仰,挑剑来挡。王平转刺为劈,砍中陆琇右臂。 陆琇右臂中剑,连连后跃,虽剑还在手中,但血已流到手背。王平也不追他,只见陆琇左手捂住右臂上伤口,说道:“是你赢了,看你剑招,我等还是同门。” 王平拱手道:“承让了,莫确实师出龙虎山。” 陆琇转身离去,太尉属吏判王平打赢。 王平出校场,和杜云回家。路上,杜云问:“士稚不留下来看看其他人的招数?” 王平道:“我剑术未趋上乘,本就不作一人敌。即使能赢他人,也终归胜不过你。” 杜云道:“你适才剑术中的劈砍,与当年祖逖所创的破甲刀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以剑破甲始终比不过刀。” 王平一愣,问道:“你知道‘祖逖破甲刀’?” 杜云道:“不仅知道,而且会使。” 王平道:“我这剑招得自一归乡的老军候,他也曾见过‘祖逖破甲刀’。你既会使,不如回去教我。” 杜云道:“可惜这‘祖逖破甲刀’招数并不高明,只用于战阵。” 王平笑道:“如此足矣。” 回去杜家,杜云便将刀法传给王平。这套刀法并不繁复,且攻多于守。因要破甲,是以重于劈砍,辅以击刺,没有抹、削、点、捺、粘这些力道轻的招式。 王平本就武学有根基,不到半日便已学会,不过要练得纯熟尚需时日。 次日,两人又来校场,这回是王平出战朱顼。杜云看那朱顼就是那日在龙藏浦边买乐器时所遇到的白衣少年,有些吃惊,不禁握紧拳头,心道:“朱家的人,朱家的公子,我非赢他不可!” 今日却没有昨日好运,朱顼剑法比之王平要精妙得多。王平剑招比之昨天更多劈刺,显是将‘祖逖破甲刀’也施展了出来,不过破甲刀的威力在于速度和力量,少了精致之处。朱顼剑法的点、粘、削正可以化解破甲刀的招式。 只见王平一剑砍向朱顼当胸,朱顼却侧身以剑尖急点王平持剑的右手手腕。因为以剑砍虽然力道大,但不及以剑刺或点来得快,而点比刺尤快,当然力道也更小,不过若是使上内力,或剑尖极锋利,则点招依旧可怕。此时王平若是不停,剑刃还未到朱顼胸口,手腕则先被朱顼的剑点中。王平忙将砍转为直刺,剑指朱顼右腿,却见朱顼的剑粘上来,剑上显然使了巧劲,王平的剑尖不禁为之一偏。王平忙收剑,又见朱顼的剑尖削向自己右臂。王平赶紧后纵,朱顼的剑尖追上来,刺向王平右胸。王平以剑格挡,却见朱顼剑尖转而刺向自己腰际。王平忙收腰,反刺朱顼左肩,却见朱顼剑尖已至自己右小臂。 王平只觉小臂上一痛,已被朱顼刺中,连忙后纵。朱顼也同时后跃,只见他衣袂飘飘,潇洒非凡,显然也不欲乘人之危。只不过十数招,王平便认输,朱顼取胜。 接下来比武几无悬念,之前的取胜者皆败于杜云刀下。最后一场,朱顼出战杜云,朱顼看了看杜云,说道:“我不是足下对手。”说罢,将剑扔在地上,竟一招未出。太尉属吏判杜云胜。 杜云见他弃剑认输,虽然诧异,也不觉赞他洒脱。到底是世家子弟,一招未出便认输,于旁人看来,总有失颜面。 接下来是骑术,又分快马冲阵,使刀劈、枪刺以及骑射,朱顼拔得头筹,杜云马上使刀、枪尚可,骑射则皆未中靶,王平因伤了右臂,名落孙山。 之后是射箭,王平骑马时尚能用左手持缰绳,此时却因伤难以拉弓瞄准,只得弃赛。拉一石的弓,距离五十步,朱顼、杜云连发三箭皆正中靶心,换作七十步,朱顼依旧射中靶心,而杜云却有所偏差。这时,杜云才察觉朱顼弃剑的道理。 杜云对太尉属官说:“这弓的力道不够,箭不着力,取三石的弓来,将靶子置于百步。” 属官一听,吃惊道:“三石的弓非寻常之人能拉得开,且要到武库中去取。” 杜云见御阶之下,两旁各有一石狮子,便指着石狮子问属官道:“那石狮子有多重?” 属官一看,说道:“怕有三千斤。” 杜云走过去,蹲开马步,抱住那石狮子,气沉丹田,猛一发力,竟将那石狮子搬将起来。 一众围观的人皆哗然,称赞杜云神力无双。 杜云放下石狮子,吁了一口气,又对属官道:“可有强于三石的弓么?” 属官使劲摇头,大惊失色道:“没有,某这就去取三石的弓来。”说罢,一溜烟跑了去。 等了半个时辰,属官才将弓取来。杜云将那弓拉开,却也不费气力,连发三箭,皆射中百步远的箭靶,虽未中靶心,倒也让人叹为观止。 朱顼一看,也不与他比,因为那弓他也拉不开。 这倒为难了查考的长史,以规矩论自然是朱顼胜,但杜云的箭术百年难得一遇,怕只有昔年蜀汉的后将军黄忠有此能耐,虽然黄忠比他射得要准。长史未有定论,只得禀奏于皇帝。皇帝下旨来,称朱顼、杜云平分秋色,并列第一。 最后是策论,写好后上呈皇帝御览,并抄送太尉府和尚书台评断。 太极殿中,皇帝大会群臣。太尉上奏道:“太尉府并尚书台已看过诸般策论,以为琅琊王平所写策论包含骑战、步战、水战、攻城、守城、攻心等诸般论述,皆属上乘,当列第一。其次为朱顼、杜云,朱顼所写水战韬略乃其中的佼佼者,杜云所写步战韬略也大有可取之处。其余人等则再次之,已一一注明,还请陛下过目。”说罢,奉上奏疏。 内官将奏疏转呈皇帝。 皇帝看过奏疏,言道:“太尉府与尚书台既然已有定论,便以此为据量才录用就是。” 尚书令道:“臣等以为位列前三者可领五品将军衔,只是这其中杜云已有官身,是否改任,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问光禄勋道:“殷爱卿,你以为如何?” 殷羡憨态可掬,言道:“但凭陛下处置,不过以杜云之勇武,屈居羽林郎,臣以为不妥。” 皇帝又问太尉:“舅父以为如何?” 太尉道:“既已比武定输赢,自当该任其为将。” 皇帝道:“有理,朕就封王平为鹰扬将军,朱顼为凌江将军,杜云为威远将军,其余人等就由太尉府定职任用。” 太尉道:“臣遵旨。” 杜家,接到皇帝诏书,连同五品将军服,王平喜出望外,杜云却闷闷不乐。 诸葛邪看他神色,说道:“安之不必忧心。” 杜云道:“原来这比武终究是以策论取胜。” 诸葛邪道:“本该如此,若是以武艺而论,又何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呢?” 杜云道:“现下我未拔得头筹,该怎么做?” 诸葛邪摸摸下巴,说道:“可以去求皇后。” 杜云一听,说道:“我在宫中守卫许久,从未见过皇后。” 诸葛邪道:“那是你未入后宫。” 杜云想想也是,又想到那日见到的皇甫鱼,女眷倒是可以入到后宫。又问道:“如何得见皇后?” 诸葛邪道:“这个容易。” 杜云疑惑道:“容易?” 诸葛邪笑道:“你本是皇后侄儿,今日被御封为将军,前去拜谢皇帝、皇后也是应该。” 杜云一听也对,怎么说当今皇后也是自己姑母,在宫中许久却不去拜见,于礼不合呀。问诸葛邪道:“我若见到皇后,该说些什么?” 诸葛邪道:“后宫礼仪我并不知晓,你可去问令尊。在皇后面前,你只言爱慕我家表妹之事,却怕皇上将其赐婚别家,求皇后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其实你乃外戚,若是掌军,又或联姻谢家,于辅佐太子也是有益的,皇后自然会想方设法帮你。不过这番话切莫提及,此乃宫中大忌。” 杜云想到宫中气象森严,人人皆不敢越雷池一步,心道:“切莫多说话,只装傻充愣便好。” 杜云等父亲一回家,就去禀告:“阿父,皇上已封孩儿为威远将军,孩儿想去宫中拜谢皇上、皇后。” 太傅听了,说道:“本该如此,不过拜谢皇后,怕是诸葛征夫的主意吧?” 杜云暗道:“父亲好眼力!”忙说道:“孩儿因不懂宫中规矩,才问征夫的,还请阿父教训。” 太傅道:“拜谢皇后并无不妥,不过入到后宫需按内官所言而行,切莫惹是生非。” 杜云道:“孩儿不知后宫礼仪。” 太傅道:“后宫礼仪与前朝并无不同,见了皇后需下拜称‘殿下’,不可直视皇后面容,自称为臣,切莫自称侄儿……” 杜云着五品将军官服,却不着甲,进去宫中,请内官通传。 内官到东堂禀报皇帝:“陛下,新封威远将军杜云特来拜谢陛下。” 皇帝正看奏疏,说道:“宣他进来。” 内官宣杜云晋见。 杜云拜伏于御前,说道:“微臣拜谢陛下圣恩。” 皇帝放下奏疏,抬眼看他道:“免礼,平身。” 杜云站起身来。皇帝一看,觉得他穿武官服威风凛凛,笑道:“朕听闻那日在校场你将御阶下的石狮子都搬将起来?” 杜云一听,不知作何答,忙躬身道:“这,这,微臣知罪。” 皇帝笑道:“何罪之有?不想你竟有这等神力,现下已满城皆知,都称你为当朝第一大力士。” 杜云忙下拜道:“微臣决不敢当。” 皇帝道:“你是学道之人,虚怀若谷自然是好的,但以后还需多立功勋才是。” 杜云道:“微臣既为臣子,只知效忠陛下,不知其他。” 皇帝哈哈大笑:“你虽有些木讷,但朕其实喜欢。” 杜云又道:“臣鄙陋,稍知宫中礼仪,想前去拜谢皇后。” 皇帝道:“你是外戚,不妨去见皇后。”又命内官带路,引他去后宫拜见。 内官引杜云来到后宫宫门前,吩咐道:“将军入到后宫之中切莫东张西望,只随下官身后,快步而行。”杜云连声答应。两人进到后宫,匆匆绕过昭阳殿,沿回廊来到皇后正宫坤极宫。 内官让杜云在宫外稍候,自己进去宫中禀奏。过了一会儿,内官出来,引杜云进到大堂之中,自己则退到门外。 杜云瞥见堂中端坐着一人,凤冠翟衣,两旁有侍女伺候。忙趋前下拜道:“臣杜云拜见殿下。” 皇后道:“免礼,赐座。” 杜云坐在堂中一侧,不敢直视皇后,又朝皇后稽首道:“臣不才,得皇上擢升为威远将军,殿下母仪天下,臣特来拜谢。” 皇后道:“本宫深居宫中,难得见到至亲,今日侄儿来,本宫很是欢喜。”说着,话中似乎有哽咽声。 杜云道:“臣本是羽林郎,却驽钝不识礼仪,未能早来拜见,着实惭愧。” 皇后道:“本宫已听太傅说起,倒怪你不得,宫中不比百姓家中,非诏不得来见。” 杜云道:“今日臣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当不当说。” 皇后道:“但说无妨。” 杜云看看侍女,红着脸将他在曲阿如何遇到谢婵,又心生爱慕之意,到朱信向谢家求娶谢婵,自己担心皇帝赐婚朱、谢两家,请皇后在皇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如何,如何。 侍女听了不禁偷笑,皇后也不责怪,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那谢氏定是美若天仙,才得众家求娶。” 杜云点头道:“是,是,确实美貌非凡。” 内官立在门外,仔细倾听,也不禁抿嘴而笑。 皇后道:“贤侄所求,本宫自会告知陛下。不过此事说来,只能看天意如何,不可强求。” 杜云道:“臣也知道,谢殿下替臣美言。” 皇后难得见到娘家人,还赏了杜云一块美玉。 拜别皇后,杜云又随内官出后宫,再自行离开皇宫。一路上自觉轻松许多,脚下轻快,还去芙蓉楼中买了壶千日醉,再往家去。 芙蓉楼楼上雅间,有两人正凭栏而立,望着杜云背影,乃是夏侯泓与老仆。 老仆道:“公子校场比武已过,那莫虚之并未出现,不如先拿下这小子。” 夏侯泓道:“何不等叔父来了再说?” 老仆道:“令叔迟迟未到,怕是已查到什么,才耽搁了路程。” 夏侯泓道:“但愿如此。我毕竟是燕国使者,若在城中出手,始终会惹出是非,不如将杜云引至城外再将其拿下。” 老仆道:“公子言之有理,不过,何劳公子出手,就让老仆来拿下这厮!” 夏侯泓道:“我已看过他武艺,老仆未必是他对手。” 老仆目露狠色,说道:“且让老仆称称他斤两!” 杜云回去家中,正要与王平相叙,却被父亲告知王平获太尉府准许,已还乡报喜去了。杜云回房放下酒壶,将竹笛取出来,哼起调调,出了门,沿乌衣巷往谢家而去。 谢家门丁见杜云身着五品官服,忙上前作揖道:“原来是威远将军来了,快些里边请。” 门丁将杜云领到前厅,说道:“将军请稍待片刻,小仆去禀告主公。” 杜云道:“何劳尚书亲来,我去拜见就是。” 门丁道:“既如此,请随我来。” 于是又领杜云去后屋书房,经过回廊,听见院中有筝、笛之声。杜云不禁停下脚步,门丁问道:“将军何故停留?” 杜云道:“不知谁人在奏筝与笛?” 门丁道:“是主公侄女谢婵与凌江将军。” 杜云一听,胸口似被铁锤重击,目光呆滞,望着院子的方向。这时,一人走来,正是谢安。见他两人站在廊中,颇觉奇怪,走近了看,却是杜云,见其手中还拿着一根竹笛。谢安朝门丁挥挥手,将他屏退,这才叫杜云道:“贤侄!” 杜云听有人叫他名字,才如梦方醒,转头来看,见是谢安,忙作揖道:“小侄见过尚书。” 谢安等他直起身子,笑道:“贤侄乃是稀客,不如到后堂一叙。” 杜云木木的答道:“好,好。” 两人来到后堂,分主宾坐下,自有下人奉上香茗。 谢安道:“贤侄已是威远将军,名重京师,可喜可贺。” 杜云谦辞:“尚书过誉了,小侄愧不敢当。” 谢安道:“如今北寇未平,贤侄正好建功立业,不必耽于儿女之事。” 杜云一听,说道:“世叔似乎看清我来意。” 谢安道:“贤侄是为舍侄女谢婵而来,我岂有不知。”见杜云默认,又接着道:“我那侄女长于军中,素来钦慕勇士,贤侄既勇武无匹,若能建功立业,自然可得其芳心。” 杜云道:“只是小侄听闻吴郡朱家已向世叔提亲,怕时不我待。” 谢安道:“确有此事,不过,家侄女的婚姻大事自有舍弟做主,不劳我这伯父。且舍弟尚在前方领军,一时也不能来京,贤侄大可安心。” 杜云松了口气,这才露出笑脸道:“世叔既知我心意,还望多多垂青。” 谢安道:“事在人为,贤侄还需自勉。” 正说着,门外进来两人,正是朱顼和谢婵。杜云忙将手中的竹笛藏进衣袖,这才打量两人,只见朱顼小冠束发,锦袍绣带,当真玉树临风,谢婵着紫色襦裙,花枝招展。看这一对璧人,杜云不免自惭形秽,这堂中只他一人穿官服,反显得格格不入。 朱顼、谢婵见杜云坐在堂中,也有些意外,先上前给谢安作揖,再给杜云行礼。 杜云忙起身还礼。 谢婵道:“安之怎么来了?”又给朱顼介绍道:“这位是太傅之子杜安之。” 朱顼道:“我与安之早见过,倒无需再作引荐。” 谢婵倒是出乎意料。 杜云笑着谢婵道:“杜某今日特来拜望世叔。” 朱顼道:“倒是我有失礼数,来京城已多日,却还未曾去拜见太傅。”又对杜云道:“也不知令尊可在家中?” 杜云答道:“正在家中。” 朱顼对谢安道:“世叔,小侄叨扰多时,这便去拜望太傅,告辞。” 谢安点点头,说道:“贤侄请自便。” 谢婵也道:“伯父,我也去拜见太傅。”眉眼带笑。 谢安却道:“家中尚有客人,不得无礼。” 谢婵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朱顼也不以为意,自行离去。 杜云虽想和谢婵在一起,但见她脸上不悦,心中也难受。于是对谢安道:“世叔,小侄不过来闲叙家常,无需阿婵作陪。” 谢安一听,这才放谢婵出门。 眼看着谢婵远去的背影,杜云又觉失落。有一种爱恋总是在梦里与意中人邂逅,有千百种相顾而言的话语,然而真到了面对面,却又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如鲠在喉。 谢安看他表情失魂落魄,摇摇头说道:“贤侄未免妇人之仁,既对婵儿有意,就该当面说出,若你恃才傲物,施欲擒故纵之计,又何必故作愁苦?且以贤侄才能,何患无妻呢?” 杜云竟无言以对,悻悻然喝罢茶,便向谢安告辞。 出了谢家,暗恨自己错失良机,想到朱顼、谢婵正在自己家中,更不愿回家,漫无目的的出了乌衣巷。 走了一阵,忽然有个小孩上前来拦住他。杜云问小孩:“你做什么?” 小孩歪着头看着他,张开缺了牙齿的嘴问道:“足下是杜云么?” 杜云奇怪,心道:自己当真名重京师,就连小孩都知道?问道:“你怎知我名姓?” 小孩道:“有个阿翁在西门外等你。” 杜云道:“谁家阿翁?” 小孩懵懂不知,杜云又问他那人相貌,小孩说是一个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的老翁。杜云心道:“到底是什么人?” 此地离京城西门不远,杜云舍了小孩,一路出了西门。果见城外官道旁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杜云走近前去,只见那老翁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也不知多大年岁。 杜云向老翁作揖道:“小子杜云见过阿翁,不知阿翁找我何事?” 老翁笑道:“听闻你有千斤神力,武艺超群,所以想见识一番。” 杜云看他笑容慈祥,心道:“这老翁弱不禁风,不知他想如何见识?” 老翁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说道:“那边有块空地,不如你我过两招。” 杜云道:“岂敢,晚辈家中尚有客人,恕不奉陪。”心道:“我若伤到他,岂不徒生祸端?这名声当真累人。”转身要走。听身后老翁道:“小子徒有虚名,竟惧一老朽!” 杜云摇摇头,并不回头,依旧往城门走去。刚走出两步,便听身后脚步声,杜云感觉有异,转身来,那老翁的手爪已至他腰际。 杜云右手斩其手腕,老翁收左手,又成虚爪,要扣杜云右手穴道。杜云右手两指反点老翁左手小臂,老翁右脚横扫杜云左脚脚踝。杜云右指不停,左脚一转,以胫骨迎着老翁右腿,使的正是朱顼手下的铁腿功,内力注于小腿。 老翁一见,手脚齐收,一个跟头后翻,稳稳立在地上。 杜云吃了一惊,不禁对老翁刮目相看。 老翁道:“小子,你拳脚确实不错,不过老朽擅长使刀,不知你敢否一战?” 杜云见他垂垂老矣,却龙马精神,不禁心生敬佩,笑道:“晚辈刀法更胜拳脚,阿翁何必认真呢?” 老翁道:“空口无凭,你我手底下见真章!”说着竟从树后面取出一把刀来。 杜云这才觉得此事殊不简单,这老翁分明有备而来,手上多了几分戒备。 老翁的刀还在鞘中,见杜云两手空空,乃说道:“你这小子居然不带刀,老朽未免胜之不武。哎,失策!” 杜云摇头叹气,不禁好笑,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改日再战。” 老翁睁大眼睛,面露凶悍,说道:“不成,既来了,哪有不战的道理。我这刀鞘乃精钢打造,虽然无锋,却也可以作刀来使。”说罢,拔出刀来。那刀寒光闪闪,确实是把好刀。老翁将刀鞘扔给杜云,杜云一把接住。 杜云看看刀鞘确实是精钢打造,不过一来无锋,二来不及老翁的刀长,三来没有刀柄,且比刀要轻,使着不顺手。杜云说道:“晚辈使刀鞘,阿翁照样胜之不武。” 老翁道:“推三阻四,婆婆妈妈,你就不能迁就一下老朽?” 杜云道:“我若伤到阿翁岂不麻烦?” 老翁哈哈大笑:“伤我?”那笑声以内力迸发,竟震落几片树叶。只见寒光闪过,有两片树叶皆断作两截。 杜云分明看他抬手、挥刀、斩叶,但于常人看来,似乎只抬了一下手,又放回原处。心道:“好快的刀法!” 老翁道:“且去那边空地一较高下!”说罢,不理会杜云,自行走向空地。 杜云若再不出手反落了下乘,于是跟着老翁走到空地。此处地势较低,官道上的人视野不及。 老翁道:“你先出手吧,老朽不占你便宜。” 杜云哭笑不得,自己只拿刀鞘,这老翁分明占了大大的便宜,心道:“先下手为强,即便我不先动手,这老翁也不会便宜我。” 杜云右手擎刀鞘,鞘尖指天,一式穿云裂石,直劈老翁当头。 老翁见他这招虽看似平平,却气势如虹,忙侧身闪避,以刀面拍他刀鞘。却见他一式未老,刀鞘打横,砍向自己刀面。“铛”一声,鞘与刀碰在一起。老翁只觉得那刀鞘上力道难当,忙撤刀斩杜云双膝。 杜云忙戳老翁面门,只见老翁头一歪,闪过鞘尖。杜云往后一跃,避开老翁钢刀。老翁身形也快,抢上前来,刀锋又至杜云膝盖。杜云身形一拔,双腿跃起,刀鞘砍向老翁持刀的右臂。老翁从杜云胯下钻过,反手一刀斩向杜云后背。 杜云双脚刚触地,不及回身,右脚朝老翁腰际连连侧踢。只见刀影、脚影,老翁用刀砍他脚,却被他下虚招流星赶月般躲过。老翁大赞杜云脚法,却不知杜云于归藏山中日日与师父、师兄练刀,因他入门迟,正是刀法不济脚来凑。杜云收脚,刀鞘又劈老翁面门。老翁却不格挡,移步避过,揉身上前,刀削杜云右臂。杜云刚收右臂,已刀鞘来挡,眼看刀锋又至腹部,刚抬右脚后撤,刀锋又至左腿。这三刀正是老翁当年赖以成名的‘壶口三叠水’,他本是并州侠士,后投效军旅。 杜云左脚后撤,左手成抓,直抓老翁顶门,眼中已动杀机。老翁撤刀也快,上撩杜云左手。杜云看清他刀刃,左手反抓他刀背,同时右手刀鞘斩他脖颈。 老翁右手以刀挽花,闪避间削杜云左手,右手出掌接杜云刀鞘,因刀鞘无锋倒也不惧。却见杜云左手袖中忽的伸出一支竹管,疾点自己刀面,右脚又至,踢向自己腹部。迫得他忙一刀横断南山,略阻杜云招式,跟着一个旱地拔葱,倒纵出去。 “啪”,杜云的竹笛被刀断成两截。他心中恼怒,眼见老翁着地,早窜将上去,不给他喘息之机,大吼一声,一式星飞云散,左脚踏弓步,左掌蓄势在胸前,右手刀鞘从右上而至左下斜斜劈去。 老翁见他这招气势已足,且左手成掌蓄势待发,右腿点地,乃是后招。左右闪避皆不是,后退已不及,也大喝一声,倾注内力于刀,硬接他刀鞘。只听“铛”一声,老翁借力后跃。 杜云脚下不停,上去又是一招星飞云散,比之方才速度更快,口中吼声如雷。 老翁勉为其难,再接他刀鞘。“铛”,又刀、鞘互斫,老翁只觉右手虎口一痛,忙移步往左躲避。但见杜云左掌上来,老翁右手无力,忙注全力推出左掌。“啪”两掌拍在一起,又分开来,杜云身子不动。老翁则连退两步,低头一看右手,虎口已经裂开,渗出鲜血,心想:“好强的力道!” 杜云又大吼一声,再要向前,却见老翁伸出左手摇摆:“且住!” 杜云停住脚步,看着老翁。听他道:“小子,老朽累了,今日打你不过,改日再打过!” 杜云皱眉道:“来都来了,何必改日呢?” 老翁苦笑道:“好小子,欺我年老!” 杜云道:“分明是你要打的,我刚起劲,方才这一掌不过使了五成力道。”他倒没撒谎,只使五成力道是怕把老翁的骨头拍散了。他那身蛮劲,即便不使内力也足以断石。 老翁摆摆手道:“算你厉害,却非我家公子对手。你若敢来,三日之后,在此与我家公子再打过。” 杜云摇摇头,以为他又妄言,将刀鞘扔在老翁脚下,转身离去。打了这一架只觉胸中闷气大消,对谢婵和朱顼之事也看得淡了些,一路回家去。 杜云回到家中,朱顼、谢婵已不在。太傅见他回来,说道:“适才谢婵来过,还有朱家公子,现任凌江将军朱顼。” 杜云点点头,说道:“孩儿早知道。” 太傅看看他神色,说道:“不如意事,恒十居七八,倒不如顺其自然。” 杜云从袖中取出一截断笛,面露哀色道:“孩儿的笛子断了。”长得这么高大,却还有小孩脾性。 太傅摸摸杜云的头,说道:“不打紧,不打紧,为父也有一支笛子。” 杜云愕然的看着父亲,见他眼里满是慈祥。又听父亲道:“你随我来。”杜云跟着父亲到了他寝室,见他从木椟中取出一个长匣。打开长匣,里面是一支玉笛,他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交给杜云。 杜云接过玉笛一看,这笛子晶莹剔透,约莫一尺长,也不知价值几何?问父亲道:“阿父,我来了许久,怎么从未听你吹笛啊?” 太傅看看杜云手中的笛子,说道:“此笛为父曾在归藏山中常吹,那时还有诸葛一家、莫真人,避居世外,终日快活。自到了京城,为父忙于政事,早没那心性,只可惜这笛子已在匣中已躺了多年。你往后拿去吹,也不辜负了它。” 杜云想起儿时,自己一家人、诸葛一家还有师父、师兄都在一起,后来就剩了自己和师父、师兄留在山中。杜云牢牢抓着笛子,说道:“这笛子这般脆,若碰着一点,轻易便碎了,怎么好使呢?” 太傅道:“它是玉做的,自然容易碎,但是把它放在匣中不用,则终究无用。就好比你对谢婵的心意,若是说出来又怕她无意于你,反而伤心,因此不说,则你的心意岂不多余?虽然它贵重如玉,却只有你自己知道。” 杜云道:“阿父也以为孩儿该去向谢婵说出心意?” 太傅答非所问:“这玉笛若是碎了,换一支就是。” 杜云听了,说道:“孩儿知道了。”心道:“玉笛容易碎,何不做一支铁笛?”心念一想,便告辞父亲,回屋里换了件布衣,带上玉笛,出门去寻诸葛邪。 来到诸葛家,已是黄昏,寻常客人是不会此时上门的。家丁看是杜云,皆躬身行礼,任他往来。杜云听见后院中有人弹琴,料想是诸葛邪,便去找他。来到后院一看,却是诸葛甝,只见他身穿道袍,对着一丛兰草抚琴,案角还燃着香炉。 看有外人来,诸葛甝按住琴弦,仔细一看是杜云,这才笑着道:“贤侄怎么来了?” 杜云忙上前,在席上稽首道:“小侄拜见世叔。” 诸葛甝看他手中还拿着一支玉笛,问道:“令尊的玉笛你怎么拿了来?” 杜云直起身,看他脸上诧异,便说道:“小侄的竹笛断了,所以家父才将此笛交给我。我本是过府来寻清风,不想恰遇世叔抚琴,世叔的琴音比之清风更为淡雅。” 诸葛甝抚着胡须,哈哈一笑,说道:“你怕是忘了,当年我与令尊在归藏山中常合奏琴、笛,而你顽皮,自然是不愿待在一旁听的。” 杜云道:“惭愧,儿时之事,小侄尚还记得,只可惜未曾学这琴与笛。” 诸葛甝又问他道:“你为何此时才过来啊?” 杜云道:“小侄失礼,这天色确实不早,我是想求清风帮忙做一支铁笛。” 诸葛甝道:“你是怕这玉笛碎了?” 杜云点头道:“正是。” 诸葛邪道:“若论音色,自然是竹笛最佳,玉笛音色更柔和,铁笛倒未曾见过。” 正说着,诸葛邪匆匆从外面回来,恰巧碰到他二人。他上前给父亲作了一揖,又问杜云道:“安之今日去哪了?教我好找。”说着,便拉着杜云的手去里屋。 杜云随他进到屋子,见他从案上拿起一个木匣,匣子中有许多银针,用来针灸的。于是问道:“清风,你也学医了?定是为了花仁。” 诸葛邪道:“是则是也,却未必要学医。我想以这些银针做暗器,却不知该如何机发,你既善使飞镖,不如教我。” 杜云诧异道:“你为何要做此机关呢?” 诸葛邪道:“我义兄有一侄女名叫皇甫鱼,说要与人比武,求我作一机关,也好赢他。” 杜云一听,大惊失色,额上冒汗道:“切莫帮她做来,那丫头正要与我为难。”便将那日在宫中被皇甫鱼陷于池塘之事说来。 诸葛邪哈哈大笑,说道:“如此说来,确实不该帮她。” 杜云抹抹额头道:“不知她还求过谁人?” 诸葛邪道:“这我就不知了,你自求多福吧。你此时来却是为何?” 杜云将今日去谢家之事说来,又如何出城与一老翁相斗,以致断了竹笛,回家得了父亲玉笛,此时来求他做一支铁笛。 诸葛邪道:“今日之事倒也古怪,那老翁到底是何人?” 杜云摇头道:“不知。” 诸葛邪摸摸下巴,说道:“这铁笛做成机关藏于袖中倒是不错。” 杜云道:“你怎又言机关?” 诸葛邪笑道:“莫急,自用罢了。这天凉了,用不到羽扇,手痒痒。” 式乾殿的偏堂中,皇帝正于案上写字,旁边的内官给他摇扇。皇后进堂来,身后使女捧了鲜果。皇帝抬眼看了一下,又继续写字。 内官朝皇后下拜道:“微臣拜见皇后陛下。” 皇后走近了,朝皇上微微屈膝行礼道:“妾身参见皇上。”身后使女也将果盘放下,朝皇帝下拜:“婢子拜见陛下。” 皇帝免其礼仪。 皇后先请内官平身,又将使女手中的果盘放在皇帝案头,说道:“圣上操心国事,妾身特献鲜果,请君品尝。” 皇帝看看鲜果,说道:“皇后有心了。” 皇后亲手剥了一颗荔枝送与皇帝。皇帝放下毛笔,笑着接过,尝在嘴里,点点头道:“此果甚是鲜甜,美哉!”又看看皇后眼睛,说道:“皇后是否有事与朕言?” 皇后道:“圣明无过于皇上。”又屏退内官、使女,才问皇帝道:“圣上是否有意赐婚于朱、谢两家?” 皇帝道:“皇后怎知朱、谢两家之事?” 皇后将杜云来见之事说出。 皇帝道:“原来如此,此事何劳皇后操心,朕也知令侄之才,并无赐婚之意。” 皇后道:“哦?” 皇帝道:“朱、谢二家未曾请求赐婚,朕又何必多此一举?你与令侄说,男儿当趁年少建功立业,何患无妻呀?” 皇后道:“妾身明白了,自会教训于他。”又道:“圣上久未与妾身同处,不如趁今夜月明,共赏佳曲。” 皇帝摸摸额头道:“朕今日有些疲累,不如改日去皇后宫中。” 皇后看了,说道:“是否要请太医前来?” 皇帝摇摇手道:“不必了,朕歇歇便好,皇后且回宫去吧。” 皇后虽有不舍,也只得告退。 内官等皇后走了,才入堂中来,问道:“陛下,今夜?” 皇帝道:“今夜去张贵人宫中,你莫多舌。” 内官忙下拜道:“微臣岂敢?唯谨遵圣命!” 第十章驱狼遇虎 这天正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出行。皇家有双喜,一者送嫁公主于燕国,二者下嫁公主于朱家。 燕子矶,燕使慕容谵与送嫁仪仗上了海船,辞别而去。 嘉兴县侯、尚书令朱信家中张灯结彩,喜气盈门。正是其子与公主婚期,京中的达官贵人皆来道贺。此时在这宴席之上,地位最为显赫的便是九卿之一的廷尉顾铮了,其余人等多是江东士族。尚书令朱信虽掌有实权,但在朝堂上官居二品,不比三公九卿。如此光耀门楣的事,自然是地位越高的人来贺,越是有脸面了。是以,朱信不时望望门外,盼有贵客来临。 吉时尚未到,有家丁来报,吏部尚书谢安前来道贺。朱信大为高兴,缓缓起身来,整整衣襟,施施然下至堂前,等谢安进门行礼之后,才答礼,请他入堂上坐。随同谢安来的谢婵等人只能到后屋去坐。 朱信回到席中,家丁来报,晋陵将军皇甫锋前来道贺。朱信点点头。有朱信之弟修水亭侯朱礼在门外迎接,等皇甫锋入到堂中,朱信才起身来,请他入座。这晋陵将军虽手提重兵,却不过是朝廷所封的杂号将军,只位列五品。 过了一会儿,家丁来报,太尉王悦前来道贺。朱信一听,忙起身来,提起衣裾快步走出门外。见太尉的马车停在路边,太尉由下人扶着出了马车,朱信忙上前作揖道:“下官愧不敢当,何劳太尉亲来?” 太尉拱拱手,笑道:“贤弟家中大喜,某怎能不来?” 朱信迎了太尉进去,又请他首坐,自己坐在他左侧。太尉位列三公,论地位当朝居首,主人翁也不得不让,堂中的其他客人也都唯恐失礼,纷纷礼敬。 太尉敬过朱信一杯酒,才道:“某腿脚不便,不能久待,失礼,失礼,这便告辞了。” 朱信知他有旧疾,也不便留他,只道:“太尉能来,下官已感激不尽,若说失礼,倒是下官招待不周。” 送走太尉,堂中的人都觉得轻松许多。不久,家丁来报,光禄勋遣其子虎贲中郎将殷浩前来道贺。朱信听了,面上不悦,却又挤出笑脸道:“快请他到后堂入席。”家丁称是而去。 朱信与陆馥对饮一觞酒,正谈笑,却见一家丁快步入堂中来报:“主公,太,太傅与度支尚书同来道贺。” 朱信手一颤,忙放下酒觞,快步出堂去,一边端正冠帽,一边吩咐下人:“快,快,随我前去迎接!” 走到门外,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行来,朱信上前迎接。等两车停在路边,前边的马车上杜云扶着太傅下来,后面的马车上诸葛邪扶着诸葛甝下来。朱信先朝太傅行礼:“竟得太傅光临寒舍,下官不胜荣幸。” 太傅摆摆手,说道:“今日君侯大喜,某未能早来道贺,还请莫怪。” 朱信道:“岂敢,岂敢,太傅如此说,倒教下官无地自容,快家中请!”让太傅进门,这才朝诸葛甝行礼道:“诸葛兄,愚弟有礼了,能得诸葛兄前来,陋宅真乃蓬荜生辉!” 诸葛甝还礼道:“令郎得取帝女,往后你我连襟,愚兄若不来,岂不徒惹人笑?” 朱信捋须大笑,说道:“正是,正是,你我从此连襟,快些里边请!” 堂中,朱信请太傅首坐,太傅谦辞不坐,于是太傅坐了朱信右侧。主宾坐定,吉时已到,众宾客共贺主人翁大喜。 后屋之中,谢婵、杜云、诸葛邪与其他宾客就席而坐,各人案上皆是鱼、羊之鲜,醇醪之酒。杜云因官居五品,本坐后堂之中,得诸葛邪报信才与他两人共处一屋。今日朱家大喜,朱顼也忙于招待,自是不能相陪。 杜云今日做客,一身绸衫,峨冠博带,不比平日家常便服。他也不客气,就凑在谢婵临近的席位,看谢婵薄施粉黛,一身靛蓝长衫,上面绣着花枝。 谢婵见他今日打扮非比寻常,神色也坦然许多,不禁说道:“安之今日气度不凡。” 诸葛邪坐在谢婵另一侧,说道:“安之终是武将,怎及我雅量。”说罢,故作潇洒,可惜手中没羽扇,颔下又无美须,只能掸一下衣袖,拢拢额上青丝。 谢婵瞧他模样,哑然失笑,说道:“表兄逸群之姿,自不必多言。” 杜云道:“雅量是否指酒量?”雅量本指气度,不过诸葛邪既然厚颜自夸,不如催他饮酒。 诸葛邪道:“喜宴中饮酒本是雅事,若论酒量,安之也不及我。” “谁不及你酒量?”一个声音传来。诸葛邪一看,却是殷浩,不知他如何寻过来。只见他手中还提着一壶酒,也不客气,直接与诸葛邪挤到一个席上。 殷浩给诸葛邪斟满一觞酒,说道:“你且连饮三觞,再自夸不迟。” 诸葛邪看着他,皱眉道:“哪里来的醉鬼?” 殷浩咧嘴一笑,说道:“我可未醉,论酒量,我几时输你?” 诸葛邪哈哈大笑,说道:“还敢言酒量,你若没醉,且吟首诗来!” 殷浩笑道:“听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诸葛邪打断他道:“这是曹孟德的,你休借他人之语!” 殷浩又道:“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诸葛邪道:“何来的蟹啊,休要耍赖,这分明是毕茂世的诗。” 殷浩笑道:“哦,征夫果然博识,愚兄方才不过有意试探。” 诸葛邪催促道:“莫要拖延,快吟,快吟!” 谢婵也好奇,倒要听他能吟出什么诗来。 殷浩道:“酒徒华舍中,求醉与君同,千杯饮不尽,名业枕边空。” 诸葛邪听了满脸不屑,心想:“虽说求醉忘物,却太过消沉了。”说道:“罢了,罢了,此诗勉强能听,算你未醉。” 殷浩笑道:“该你了。” 诸葛邪道:“啊?” 殷浩道:“该你吟诗了,不然怎知你未醉?” 诸葛邪心道:“他倒反治于我。”说道:“我今日只有酒兴,没有诗兴。” 殷浩道:“既如此,你且连饮三觞尽尽兴。” 诸葛邪道:“饮就饮。”说罢,将酒觞里的酒一饮而尽。喝完,苦着脸道:“此酒怎这般烈?” 殷浩摇摇手中酒壶,笑道:“尽兴吧?此酒名叫‘烧冰’,连冰也能化开,是我自家中带来的。” 诸葛邪呲牙咧嘴道:“你且饮一觞来。” 殷浩自酌一觞,咂咂嘴,赞道:“好酒,好酒。”又要给诸葛邪斟酒。 诸葛邪忙扶住他酒壶,推辞道:“如此好酒,留与你自己喝罢。” 殷浩拉着诸葛邪手,说道:“哎,你我兄弟,何必客气?同饮,同饮!” 他们两人既推脱又劝酒,杜云与谢婵则慢慢吃菜、饮酒。杜云望望门外院中的秋花,颇为好奇,问道:“那些是什么花?” 谢婵望一眼,说道:“那些是茶花,你未见过么?” 杜云道:“哦,从未见过这般鲜艳的茶花。” 谢婵道:“这花出自成国,价值不菲。” 杜云道:“原来如此。” 谢婵道:“若安之喜欢,我可送你一盆。” 杜云道:“这花如此贵重,怎么敢受?” 谢婵道:“不打紧,听朱顼说此花可以折其枝插入土中,又可生而为树。” 杜云听见朱顼的名字,不禁问道:“听说朱家已向令伯父提亲?”见谢婵只低头含羞而笑,却不答话。杜云虽心中难受,嘴上却道:“阿婵赠我茶花,我便满饮此觞,先行谢过。”于是以酒敬谢婵。 谢婵解了窘境,也饮一觞酒答礼。 远在淮北的下蔡,一个守城的晋兵正背着女墙躲避寒风,不时搓手、跺脚,一边暗骂:“怎还不送热汤来?”下蔡位于淮河北岸,南有八公山,淮水在此拐了个弯,伸入赵境,其乃淮南之前哨。 忽听得风中似有马蹄之声,忙伸首北望,只见天地相接处尘土飞扬,晋兵张大嘴巴,忙拿起号角来吹,手都哆嗦了。“呜呜”之声响起,守将召集士兵登城防守,见赵国铁骑已兵临城下。 赵军骑兵东、西、北三面将下蔡城围住,步卒戴着皮帽,身穿铁甲,于北城之下结阵。三通鼓响,赵军大纛南指,步卒依次攻城,一时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皇宫东堂中,皇帝召集大臣,太尉、太傅、朱信、诸葛甝、谢安、陆馥、张琦皆在。 皇帝道:“赵军已攻下下蔡,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下蔡在淮水北岸,南岸是寿春。 陆馥奏道:“臣以为赵军必攻寿春,寿春乃江南咽喉,一旦攻下,赵军将直逼合肥。” 太傅道:“现下已入冬,赵军取下蔡未免示形于前,教我等早作防备,是否不智?” 太尉道:“此时拿下下蔡,依我看,原因有二,其一:此值冬日,淮水水浅,不利水师作战,赵军攻取下蔡正合其时。其二:赵军于寿春志在必得,也无惧我军防备,取下蔡可敲山震虎。” 张琦道:“臣以为赵军攻下蔡乃声东击西之计,赵军虽强,但不善舟楫,从东边跨水来攻,实犯兵家大忌,或许意在襄阳。” 谢安道:“陛下,不知辅国将军可有应对之策?”辅国将军即是桓温,论亲乃是皇帝妹夫。 皇帝道:“桓元子飞鸽传书,在奏疏上的对策只言四个字:‘按兵不动’。” 诸臣听了,不禁相互对视一番,不知其何意? 诸葛甝道:“臣以为是赵国自乱阵脚,还请诸位同僚参详。” 谢安问道:“何以见得?” 诸葛甝道:“石虎弑君篡位,大肆诛杀勋戚、旧臣,国中必然不稳。又失了传国玉玺,此乃天命弃之。今启战端,于冬日急切进兵,与其说是对我敲山震虎,不如说是在朝中立威,借机弹压不服之人。” 谢安道:“此说法倒也稀奇。” 张琦道:“陛下,度支尚书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据臣所知,淮北赵军有两支,其一是汝阴的石癸军,正是此次攻取下蔡的赵军,其二是彭城的石辛军。石癸、石辛因受赵国先主石勒之恩,并不服石虎,今命石癸军攻取下蔡,怕是驱虎吞狼之计,让石癸军与我军两相残杀,石虎则坐收渔利。” 朱信道:“张五兵此言未免太过臆断,诚如诸葛度支所言,赵国朝局不稳,石虎急于立威,其欲进兵淮南是真。至于襄阳,也非一时能下,且取道荆襄南下,年深月久难见其效,石虎又如何等得?” 陆馥道:“赵军既取下蔡,必攻硖石,硖石未下,我水军可轻易断其粮道,则其难取寿春。”硖石是淮上津要,淮水东流,遇八公山阻挡,在此折回北流,将硖石劈为东西两半,夺路而下,夺硖石可扼住淮水,威胁寿春。 谢安道:“中都督此言切中要害,若赵军攻硖石,辅国将军必会禀报朝廷。” 皇帝道:“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大战在即,是否该即刻遣兵北上,早作防备?” 陆馥道:“臣以为该遣水军北上接应寿春。” 张琦道:“中都督所言有理,不过天已入冬,赵军若要攻寿春,也需等来春草长之时。不如让扬州水军多加休整,开春后再行北上。” 皇帝问太尉道:“舅父以为如何?” 太尉道:“臣以为赵军攻寿春不必等来春,一来江河水浅,不利水战,若淝水结冰,则我水师难以行走。不过赵军也同样难借河运,去岁颍水封冻,不能行船,赵军也只能用马车运粮。正如张尚书所言,赵军最缺的是草料,而寿春城坚,非一月可下,马若缺料,如虎去爪牙,并不足畏。所以,还请陛下命辅国将军探查赵军粮草动向。” 皇帝道:“听舅父之言,朕安心许多。”又问诸葛甝:“诸葛度支,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否该将粮草先行北运?” 诸葛甝道:“可发粮草至合肥,借淝水接济寿春。” 皇帝道:“就依卿所言而行。” 诸葛甝道:“臣遵旨。” 皇帝问太尉:“舅父,此战非同小可,虽有水军,是否该遣步军北上?” 太尉道:“这,以辅国将军之才,必能克敌制胜,臣以为尚无需另派步军。” 皇帝又问朱信:“尚书令以为如何?” 朱信道:“可先听辅国将军之意,再行定夺。” 皇帝点点头,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议事之后,众臣皆告退而去。 皇帝又召皇甫锋来见,屏退内官,然后问他道:“晋陵现下有多少兵卒?” 皇甫锋奏道:“有兵卒六万,另有屯田的流民两万余户,若选其精壮者征召为兵,可凑齐八万,也不废农时。” 皇帝道:“现下已无农事,且征召两万流民练兵,若淮南战事起,还需往派驰援。” 皇甫锋道:“那些流民虽勇悍,不过毕竟练兵日少,恐于战事无补。” 皇帝道:“战事尚未可知,你且依旨而行。” 皇甫锋道:“臣遵旨。” 路上,三辆马车依次而行,朱信、张琦、陆馥却挤在同一辆马车上。张琦道:“陆郎未免言早,若皇上命你即可兵发寿春,岂不徒废粮草、冬衣?” 陆馥道:“我并未言要冬日北上,何来言早?我料皇上必会派我镇守合肥,此战若赢,于我陆家大为有利。” 张琦道:“战事尚未起,你便想争功,还言不早?” 陆馥辩道:“我不过料想而已。” 张琦道:“兵卒、粮草从何而来,还不是我江东?” 朱信劝解道:“两位贤弟不必争吵,即便今日张五兵不说,那诸葛甝也会奏陈圣上,待开春后再发兵。” 陆馥道:“正是,他乃度支尚书,钱粮之事怎能不计较?” 张琦道:“即便如此,我等还该劝陛下,莫要在江东征兵,以免开春误了农时。” 朱信道:“张五兵所言有理,却不合时宜,此战非同小可,且淮南与江东唇齿相依,还是勉为其难吧。” 张琦道:“我何尝不知?江北有许多流民,不如征召为兵,也可解当务之急。” 朱信点头道:“妙计,明日我便请奏皇上,征召江北流民为兵。只不过……” 张琦道:“只不过什么?” 朱信道:“若征召流民为兵,势必要田地用于军屯,还需谷物、耕牛,我江东可出多少?” 张琦道:“啊?伯信且莫请奏皇上,待我算过之后再说。” 杜云正在家中读兵书,诸葛邪从外边来,见他如此用功,说道:“安之不吹笛了?” 杜云放下兵书,说道:“那玉笛易碎。” 诸葛邪笑道:“且看这是什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铁笛来,原来这笛子系在手臂上。 杜云看着稀奇,忙拿过来细看,这铁笛长不盈尺,与寻常竹笛无异,只是重些。上面并无笛膜,杜云问道:“这笛子能吹么?” 诸葛邪道:“不能。” 杜云皱眉道:“那做来何用?” 诸葛邪笑道:“这笛管中藏针,可作暗器。” 杜云瞠目道:“你要作什么,给那皇甫鱼?” 诸葛邪搓搓手道:“岂会?虽然那条小鱼肯出一千钱。” 杜云道:“一千钱?” 诸葛邪道:“若你要,只需五百文。” 杜云将铁笛还给他:“不要。” 诸葛邪笑道:“五百文不贵呀。” 杜云道:“你不是有两万钱么?” 诸葛邪道:“用完了。” 杜云摇摇头,说道:“小弟也爱莫能助。” 诸葛邪道:“我知道郭槐竟有一家酒坊,不如去尝尝?” 杜云吃惊,问道:“他不是乞丐么?” 诸葛邪道:“他之前追查传国玉玺,得了家兄十两黄金。” 杜云恍然大悟,说道:“那便去瞧瞧。” 诸葛邪笑道:“我来带路,酒钱嘛……” 杜云看着他道:“我出,我出。”心道:“他若不做驸马,怕是终究没钱用。” 两人出门而去,自东城小巷中寻到一家酒坊。杜云见此处僻静,酒坊却不小。两人进到屋中,恰巧郭槐也在。 郭槐见两人来,虽惊讶,但知诸葛邪消息灵通,倒也不以为怪,脸上笑眯眯的问道:“二位公子来买酒否?” 杜云道:“郭兄何日开的酒坊,竟不相告?” 郭槐道:“小小酒坊不值一提,且两位公子惯于在雅舍中饮酒,怎会来此陋巷?” 诸葛邪看酒坊中摆满了许多酒缸,缸上有封泥,只两个劳力正在制曲。便问道:“郭兄的买卖似乎不大好。” 郭槐也不隐瞒,说道:“甫一做酒,难合他人口味,是以买卖不好。” 诸葛邪道:“且取些酒来尝尝,看是何味道?” 郭槐取了一壶酒给他,诸葛邪尝了尝,说道:“这酒味不差,也还甘冽。” 杜云从诸葛邪手中拿过酒壶,也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香气太淡,味道且烈。” 郭槐道:“这酒取的山涧酿造,味道尚可,只是不知如何酿出酒香来?” 诸葛邪道:“你可会酿造屠苏?” 郭槐疑惑道:“屠苏乃药酒,做来谁喝?”屠苏本用来避除疫疬的,他领众多乞丐,见过瘟疫,自然知道此酒用处。 诸葛邪道:“你且做一坛来。” 郭槐道:“只一坛?那可贵些。” 诸葛邪道:“多少钱?” 郭槐道:“一坛五斤,共一百文。” 诸葛邪笑道:“价钱公道。” 郭槐对诸葛邪道:“公子需先付钱。” 诸葛邪拉长脸道:“为何,酒尚未见到,便要钱?” 郭槐道:“以公子为人,在下怕会白做。” 诸葛邪道:“某几时欠过你钱?” 郭槐道:“自上次公子给了在下五百文,至今未欠,不过之前所欠钱数为二百一十七文。” 诸葛邪道:“哇,你倒记得清楚,给你五百文岂不有多?” 郭槐道:“非也,那五百文是在下替芙蓉楼写条幅得的。” 诸葛邪道:“我可未如此说。” 郭槐道:“公子莫要耍赖。” 诸葛邪道:“罢了,安之有钱,先借与我。” 杜云本想多看他俩拌嘴,却见诸葛邪这么快便败下阵来,笑道:“借钱可以,先画个押。” 诸葛邪恼道:“安之也不信我?” 杜云掏出一百文钱来给郭槐,才道:“戏言而已。” 郭槐收了钱后,对诸葛邪一脸谄笑道:“公子等七日之后再来取酒就是。”又看看杜云,似有所觉,问道:“莫非此酒用在军中?” 诸葛邪不置可否,笑而不语。两人离开酒坊,杜云问他道:“这酒做来何用?” 诸葛邪道:“且去见我义兄,你自会知道。” 杜云疑惑道:“你义兄,谁啊?” 诸葛邪笑道:“你要知道,就不会去了。” 杜云随诸葛邪来到皇宫南门外一院落中,院中的花草早败了,只有一棵松树依旧绿意盎然,树枝上还垂着一个秋千。 杜云有些意外,心想:“怎会有秋千?” 诸葛邪前去敲门,却无人应答,心道:“难道义兄已离京了?”回头对杜云道:“义兄不在,需等他回来。” 杜云道:“无妨,等就等吧。”心中也想看看他义兄是谁。闲不住,就去那秋千上坐下,荡一荡。 诸葛邪看了,走过去说道:“你这威远将军名号不好。” 杜云道:“啊,该叫什么好?” 诸葛邪道:“该叫荡远将军。” 杜云知他笑话自己,说道:“将军之名不过是虚的,闲极无聊。” 诸葛邪道:“不如去买只烧鸡来吃。” 杜云道:“好啊。” 诸葛邪勾勾手:“钱,钱,钱。” 杜云道:“你不该叫清风。” 诸葛邪道:“该叫什么?” 杜云道:“秋风。” 诸葛邪哈哈一笑。 杜云给了诸葛邪二十文钱,诸葛邪拿钱而去。 杜云正荡秋千,听见院外有两人的脚步声,心道:“怕是他义兄回来了。”等那两人进到院中,杜云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原来那两人是皇甫彪和皇甫鱼。 皇甫兄妹见到杜云,也吃了一惊,皇甫鱼指着杜云道:“小贼,为何擅闯我家!”皇甫彪倒是态度平和。 杜云忙从秋千上下来,疑惑道:“这是皇甫家?” 皇甫鱼两手叉腰,说道:“不是皇甫家,难道是杜家?” 杜云忙作揖道:“恕罪,恕罪,我随诸葛征夫来此,不知竟是皇甫家。” 皇甫彪呵斥皇甫鱼:“妹妹不得无礼!”又朝杜云作揖道:“杜兄不必自责,这并非皇甫家的宅院,只是暂借来住。” 皇甫锋家住晋陵,只是借了此宅安顿两个侄儿。 杜云一听,还道是耳朵听错了。心道:“这皇甫彪怎么变得彬彬有礼了?” 皇甫鱼却道:“哼,兄长休要听他胡说!如他所言,诸葛征夫何在?分明私闯民宅。” 这帽子扣得,杜云连忙解释:“他,他买烧鸡去了!” 皇甫鱼道:“胡说,征夫尚欠我五百文,哪来的钱买烧鸡?” 杜云大惊,想到诸葛邪做铁笛之事,心忖:“又受这厮连累。” 皇甫鱼道:“看我拿下这小贼。”说罢,冲向杜云,拳打他腰际。因她身量尚未长高,也只能够打杜云腰际,若攻胸口,未免吃力。 杜云不想伤她,于是大步闪避,却不还手。皇甫鱼脚下虽快,却摸不到杜云衣衫。杜云看她面相可爱,粉拳秀腿,不禁好笑。 皇甫鱼见他发笑,知他轻视自己,心中更恼,停下脚步,从腰上解下缠着的长绳。杜云一看哪里是长绳,实为一条长鞭,不敢再笑,打起十分精神。 皇甫彪靠着院墙,叉手在胸,乐看两人打闹。杜云望一眼皇甫彪,心道:“她兄长还未出手,不能示弱。” 皇甫鱼甩动长鞭,攻杜云下盘。杜云背着双手,脚下跳跃,倒也身姿潇洒。皇甫鱼见了更气,挥一重鞭攻他上身,且看他还能故作潇洒? 杜云望见鞭来,果然出手,运劲于臂。“啪”,那长鞭缠住他手臂,杜云忙用手抓住鞭子。 皇甫鱼使劲拽,想抽回鞭子,却丝毫未动。一边怒视杜云,一边喊道:“快还我鞭子!” 杜云不放手,反微笑道:“还你鞭子可以,但莫再动手。” 皇甫鱼道:“不行,你我再打过。” 杜云不想惹事,又道:“等诸葛邪回来,烧鸡给你吃,行吧?” 皇甫鱼转转眼珠,说道:“也罢,快些放手。” 杜云瞧她眼神,不禁想到诸葛邪,自是不信她的话,依旧不放手。 皇甫鱼生气道:“快放手,快放手!” 两人正僵持,外边走进来两人,正是诸葛邪与皇甫锋。 杜云见诸葛邪回来,大呼了一口气,冲他喊道:“征夫,快些帮我解围!” 皇甫锋看他们两人情景,对皇甫鱼道:“鱼儿,不得无礼。” 皇甫鱼撅着嘴唇,说道:“叔父,快让他放手。” 皇甫锋朝杜云拱手道:“杜公子还请勿怪,给愚兄三分薄面,饶了她吧。” 杜云见皇甫锋长眉凤目,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风范,于是放开手中长鞭,作揖道:“不敢,不敢。” 皇甫鱼抽回长鞭,又要甩向杜云,以解心中之气。却听叔父大喝一声:“鱼儿!”皇甫鱼忙捂住耳朵,跑到皇甫彪身边,朝叔父做了个鬼脸。 皇甫锋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杜云笑道:“莫怪,莫怪。” 杜云赔笑不语。 诸葛邪上前介绍道:“安之,这位就是我义兄,晋陵将军皇甫锐之。” 杜云知皇甫氏武功卓绝,“荆南五蛮地,谁敢惹青芒?”与师父齐名,忙又作揖道:“在下见过皇甫将军。” 皇甫锋拱手还礼,说道:“不必拘礼,请屋中坐。”于是开门,让客人进去。 皇甫彪作陪,皇甫鱼接过诸葛邪给的烧鸡,边吃,边在在树下荡秋千。 诸葛邪对杜云道:“我刚问过义兄,这屠苏需要数万斤。” 杜云问道:“为何要这么多?” 皇甫锋道:“军中最怕瘟疫,每至正月一日便要饮屠苏避疾。” 诸葛邪道:“我义兄手下有十万大军,自是少不得屠苏。” 杜云点点头:“原来如此。” 诸葛邪对皇甫锋道:“愚弟已请人做了屠苏,等义兄亲自尝过,再论价钱。” 皇甫锋道:“你虽是我义弟,不过此乃军中大事,马虎不得,若价钱贵,酒味差,我也是不收的。” 诸葛邪道:“正该如此,愚弟只想帮义兄分忧而已,岂敢有半点马虎?” 皇甫锋道:“何时能将屠苏拿来我尝?” 诸葛邪道:“七日之后。” 皇甫锋道:“怕是等不及,我还需赶往晋陵。” 诸葛邪道:“不妨事,我送去晋陵就是。” 皇甫锋捋须道:“也好。”又对杜云道:“尊师莫虚之无恙否?” 杜云问道:“将军认得恩师?” 皇甫锋道:“少时见过,十八年前,尊师曾与家兄在君山比武。” 杜云叹道:“那时我还未出生!恩师现下一切安好。” 皇甫锋点点头,说道:“可惜尊师避居世外,我等晚辈想去拜望也难。” 杜云道:“恩师爱清静,我若见到他,定将皇甫将军所言告知。” 皇甫锋道:“明日我就要回晋陵,不如乘此机会前去辞别太傅与诸葛度支。” 诸葛邪道:“也好,我家中尚有好酒,正想请义兄品尝。” 三人前去,皇甫彪怕皇甫鱼去太傅家又失礼人前,便留皇甫彪兄妹在家中。三人走进乌衣巷,走到一僻静处,见前边有个老翁正站在路中间,怀中抱着一把刀。见老翁似非善与之辈,三人停下脚步,杜云细看,认得是那日在西城外和他打斗之人。 杜云走近老翁,问道:“阿翁意欲何为?” 老翁瞪着他道:“臭小子,说好三日再战的,你怎能言而无信呢!” 杜云想起那日老翁曾说过三日后在找人来战之语,不过他当时并未在意,于是说道:“晚辈并未说过要应约。” 老翁道:“你,你当时怎不说,不说就是默许了。” 杜云想想当时确实没有拒绝,于是说道:“是晚辈疏忽了,那么现在拒绝可否?” 老翁怒道:“不行!小子不顾信义,何以立足?” 杜云知信义二字太重,心中为难,却又说道:“晚辈随你去就是。”又回头对皇甫锋和诸葛邪道:“我与这老翁有前约,不能奉陪了。” 诸葛邪已听杜云说过与这老翁之事,见老翁竟到乌衣巷堵人,心料此事绝不简单,上前说道:“安之与老翁有约,与我义兄也有约,我等陪你前去赴约便是。” 皇甫锋已在校场看过杜云武艺,却不知来人有何高招,于是说道:“征夫言之有理,同去便是。” 老翁道:“你二人在此等候就是,何必跟来?” 诸葛邪笑道:“你这老贼怕是包藏祸心。” 杜云听他言辞无礼,正要责怪,却听老翁道:“去便去吧,休要插手!”心道:“这老翁怎不对清风发怒,却似是专冲我来?” 老翁又对杜云说:“你可去取兵刃来,免得又推说胜之不武,我且去城西等候。” 杜云心道:“这老翁真古怪。”于是回家中取了破月刀。诸葛邪也回家取了一柄长剑给皇甫锋,自己却两手空空。 三人会齐,出了西城门,果然见到老翁又立在城外官道旁的大树下。三人过去,随老翁来到那片空地之中。杜云四下张望,见别无他人,问老翁道:“何人要与我比试?” 老翁也不回话,只吹一口哨。哨声远去,一人从树林中窜出,朝他们走将过来。杜云一看,那人一身锦袍,肩宽体长,面若寒霜,眼中自有一股傲然气色,手中提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杆。此人正是夏侯泓,得知那日老翁败下阵来,今日只得亲自出手,他走近前来,睥睨杜云等三人。 皇甫锋未涉朝会,并不知夏侯泓乃燕国副使,但见此人有英霸之气,反而如见猎心喜,要一窥他武艺。 老翁上前行礼道:“公子,老仆已将杜云带来,另两人也与这杜云有约,所以跟来,公子无需理会。” 夏侯泓点点头,却不说话。老仆谦恭的让在一边。 杜云上前作揖道:“在下杜云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夏侯泓却反问道:“尊师是莫虚之?” 杜云一惊,心道:“怎么都知道我师父是谁?”问道:“公子何以知之?” 夏侯泓道:“此事说来话长,你若赢我,我便将原委相告,若是你输了,只需答我一问即可。” 杜云也想知道这事的原委,便道:“一言为定!” 夏侯泓道:“亮兵刃吧。” 杜云见识过老翁的招数,自不敢小觑此人。将破月刀抽将出来,把刀鞘扔在地上,看着夏侯泓。 夏侯泓将手中长杆上裹着的布除下来,众人一看,并非什么长杆,而是一杆长枪。 皇甫锋嘀咕道:“莫非此人是夏侯氏?”也将手中长剑拔出来。 夏侯泓见皇甫锋也跟着拔剑,对老翁说:“老仆,看住那使剑之人。” 老翁点头称是,也拔出刀来,走到皇甫锋一侧,防他出手。 杜云不迟疑,右手提刀,上去一式云奔潮涌,从右至左横挥一刀。这一招看似平平,其实蓄势在后,夹着内力和变招。 夏侯泓长枪直刺杜云面门,毫不理会他刀招。杜云矮身欲上前近战,却见枪尖也跟到眼前,忙回刀以刀背磕他枪柄。不等杜云刀来,夏侯泓长枪一晃有刺向杜云右手肘。原来夏侯泓已从老仆那里知道杜云内力不弱,刀招精妙,所以并与杜云拆招,只制其攻路。 杜云也会使枪,心知一寸长一寸强,如不能近他身,这刀招也无以施展。且见他枪法高明,已窥破自己动作,要封住去路,忙使一式风卷残云。 夏侯泓见杜云这式气势如虹,却有留白,自然不会放过,长枪刺向杜云右手手腕。 杜云后跃闪避,见夏侯泓果然跟着上来,他又舞刀使一式风卷残云。 夏侯泓挺枪又刺向杜云手腕。 杜云忽的长刀换手,右指弹夏侯泓枪尖,左手刀劈他头脸。 “铛”一声,夏侯泓枪尖为之一震,却就势偏转枪头,以枪杆格挡住杜云破月刀,跟着枪尖一挑,划向杜云前胸。 杜云收刀,侧身避过,右手一摸前胸,衣襟已被他枪尖划破了一道口子,不禁心中发凉又惊讶:“我以这招都挡不住他,此人枪法真如神。”他不有所知,这一招早在校场比武时已被夏侯泓窥见。不过即使夏侯泓见过此招,也早有准备,但惊弦指一弹之下依然感觉其力道非凡。 夏侯泓不等杜云惊讶,长枪又刺杜云面门。杜云挥刀来挡,却见夏侯泓一连刺出五枪,从面门到左肩、左腿、右腿、右臂,刚好攒出一朵梅花。杜云虽尽力出招,却仍赶不上他枪尖的速度,五招中竟无一招碰到他的长枪,反受制于人。此时攻守之势已改,轮到杜云防守了,如同兵法所言: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意思是实行防御,是由于兵力不足;实施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用在杜云身上就是防守尚且不足,何谈进攻?杜云的刀法本是大开大合以攻为主,内力上既奈何不了夏侯泓,速度又不及,自然落了下风。 又过了五招,眼见夏侯泓枪法越来越快,杜云不断后退。忽然,夏侯泓一式白龙出水,枪刺杜云咽喉。杜云退后不及,慌忙仰身来避,同时右脚往后撤。谁知长枪一晃,已扫中他脚踝,杜云站立不稳,左脚点地,正要拔身后跃。夏侯泓左手持枪,脚下一跨,右掌跟着压上来。杜云不得不接,也推出右掌,此时脚下无根,力道也不足。“啪”,两掌拍在一起,夏侯泓身子往后一晃,杜云却跌倒在地。 杜云一个鱼跃,正要起身,眼见夏侯泓枪尖已刺至他胸口。杜云胸口一痛,忙飞踢一脚,仰身又躺倒在地。那脚电光火石,比之寻常快了许多,正踢在枪杆上。不过防得了前招,防不了后招,乘杜云躺在地上,夏侯泓枪尖已抵在他胸口上。 方才那招刺在胸口,杜云惊得冷汗直冒,此时枪尖抵在胸口,反而镇静许多。低头一看胸口衣衫破了小洞,鲜血渗出,却只伤了皮肉,他不过二十余招便败下阵来。 夏侯泓厉色问道:“足下认输否?” 输便是输,杜云干脆的说道:“在下服输,公子的枪法无双,武功远胜于我。” 夏侯泓看他脸色平和,眼中无丁点戾气,神情也和缓下来,说道:“既然如此,依此前约定,你需答我一问。” 杜云道:“公子请问。” 夏侯泓盯着他眼睛问道:“尊师莫虚之身在何处?” 杜云心中惊讶,比方才尤甚。师父隐居世外,既有修道之心,也有避祸之意。归藏山远离人烟,又故布卦阵,就是为此。“莫非遇到仇家?”他心念所及,自不能将师父所在说出来,于是答道:“恕在下不能答此一问。” 夏侯泓道:“你怎能言而无信?” 杜云道:“若答了公子,在下便是不孝,我意失信而存孝。” 夏侯泓面如冰霜,冷眼道:“你若不答,便受我这一枪!” 杜云看看胸口上闪着寒光的枪尖,心中热血澎湃,硬气道:“死则死矣,绝不有负师恩!” 夏侯泓逼视他,问道:“你真不说?” 杜云脸上狠道:“不说!” 夏侯泓缓缓抽回枪尖,作势欲刺。 杜云脑中嗡嗡,眼中茫然,只觉得要死。却听“锵”一声,再看时,见夏侯泓长枪已离开他胸前,正格挡住皇甫锋长剑。“刷刷刷”,皇甫锋又连刺夏侯泓三剑,分头、胸、腹。杜云一个激灵,鱼跃而起,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皇甫锋竟出手帮忙。回头望向老翁,却见他正举刀攻向诸葛邪。 原来,皇甫锋见杜云命悬一线,骤然出手,攻向夏侯泓,引得夏侯泓挑枪来战,算是救了杜云一命,现下两人斗在一起。 老翁那边,皇甫锋身形之快,远出他意料之外,待要去追,又听见风声,回头一看,却是个石头,连忙躲避,还是被砸中脚面。老翁大怒,抬头看,原来是诸葛邪在朝他扔石头,如是举刀去攻。奔近去,只见诸葛邪扔下石头,两手空空,朝他平举着摇手,似乎求饶。老翁不欲杀人,右手举刀,却伸出左手要抓他胸襟。忽听“簌”一声,老翁左手捂住脸,“啊”的喊出一声,连退三步。指缝中露出凶狠的目光,老翁大吼一声,又快步上前,挥刀砍向诸葛邪。又是“簌”一声,老翁胸口中招,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这时,杜云已赶过来,本要救诸葛邪,却见老翁躺在地上“嗷嗷”叫。定睛一看,只见他脸上、胸口正插着许多银针。杜云看向诸葛邪,见他正摸摸手臂,袖中露出铁笛,这才恍然大悟。 杜云指着老翁问诸葛邪道:“你把他怎么了?” 诸葛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我这银针上有蜂毒,他怕是起不来了。”原来,因银针本无多大威力,皇甫鱼给诸葛邪的银针上早涂了马蜂毒汁。诸葛邪在家中取剑时,就想到拿铁笛防身,将其系在手臂上。他本不是老翁对手,但见杜云身处危险之中,终于露出狠辣之色,弄险一搏,竟然成功。 杜云又问道:“他性命无碍吧?” 诸葛邪道:“蜂毒而已,本是皇甫鱼用来对付你的,应该无碍。”说完,却见老翁悠悠坐起,吐纳运功。 杜云又不懂解毒,心道:“皇甫鱼纵然顽皮,也不致要害我性命。”见老翁自行运功疗伤,想来无碍。又望向皇甫锋,见他正与夏侯泓缠斗,似乎落了下风。于是捡起老翁丢在地上的长刀,交给诸葛邪道:“你先看着老翁,我去帮你义兄。” 杜云提刀赶过去,在一旁掠阵。 夏侯泓听见老翁的声音,瞥见他倒在地上,却依旧脸色冰冷,与皇甫锋搏斗,枪法极稳。只见他长枪刺向皇甫锋当胸,皇甫锋步法一转,避开来,剑指他面门。夏侯泓往后一跃,枪扫皇甫锋双腿。皇甫锋快步跟上去,剑指夏侯泓胸口,却见他长枪一收,枪尖忽又上来,刺向自己胸口。论长短,自然是枪更为长,皇甫锋若不格开长枪,势必要闪躲,则追不上夏侯泓步伐。 皇甫锋的剑法比之夏侯泓的枪法速度更快,步法也更快,能避过长枪来近身来战。但夏侯泓以跳跃拉开距离,同时舞枪,枪法中藏有快招,步法虽比皇甫锋要慢,但凭借枪法,依旧能拉开距离。皇甫锋格挡他的长枪,每一格挡,便要使上内力,论内力之高下,皇甫锋不及夏侯泓。因此斗得五十个回合,皇甫锋内力一衰,便落了下风,反被长枪逼得后退。 见皇甫锋落了下风,杜云又挥刀加入战团,与皇甫锋一齐攻夏侯泓。 夏侯泓这边长枪与皇甫锋长剑相格,另一边却要躲避杜云的破月刀,他身法虽不比皇甫锋快,却强于杜云。避开杜云的刀,皇甫锋的剑又刺到,夏侯泓往后一跃,长枪逼退皇甫锋,又回枪来挑杜云。杜云一式拨云撩雨,以刀粘他枪杆,揉身上前,左手劈出一掌。夏侯泓不等皇甫锋上来,也左手拍出一掌,击在杜云的左掌上。“啪”一声,杜云身子不动,夏侯泓却退了两步,又往后跃开,长枪再刺追上来的皇甫锋。 论力道,杜云远胜夏侯泓一筹,方才那一掌也未使出全力;论速度,则皇甫锋也胜夏侯泓一筹。如此两人斗一人,过了二十招,虽未分胜负,但夏侯泓已落下风,五十招之后,则必败无疑。 见势不可违,夏侯泓往后一跃,大喝一声:“且住!” 三人同时站定,夏侯泓看看杜云、皇甫锋两人,说道:“两位同时来攻,我不是对手,今日就此作罢。”却不说他两人胜之不武。 杜云乃是当事人,却借皇甫锋之力才堪堪打平夏侯泓,心中自然惭愧,说道:“在下胜之不武,论单打独斗并非公子对手。公子要在下所答之问,也恕难从命,还请公子见谅!” 夏侯泓冷着脸,说道:“来日方长,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皇甫锋道:“足下可是夏侯氏?” 夏侯泓盯着他,反问道:“你是何人?” 皇甫锋怎会答他,说道:“不说也罢,我早知道。当年夏侯忻与皇甫清、莫盛三人曾在洞庭之君山比武,那一战,夏侯忻胜,赢得江湖魁首之名。” 杜云只知道师父叫莫虚之,这是道号,原名却不知,心道:“原来师父本名为盛。” 夏侯泓听到“夏侯忻”三个字,脸色一变,又恢复成冰冷。打量皇甫锋,见他年纪也只三十来岁,怎知道十八年前的事?现下管不了那么多,心道:“等叔父来了,再问他过往之事。”对杜云说道:“放了老仆,我可以三月内不再找你。” 杜云本就无意拿老翁作交换,说道:“公子且稍待,老翁已受了伤。” 夏侯泓听他言语,缓缓走向老翁。杜云、皇甫锋也跟过去,两人都非奸诈之辈,自不会乘机偷袭,夏侯泓竟也不怕两人。 诸葛邪看他们走来,忙将长刀扔在地上,躲到皇甫锋身边。 夏侯泓低头看着老翁,问道:“老仆,你的伤如何?”却不听他答话。忙蹲下来,把他脉,觉得脉搏微弱。问道:“怎会如此?” 皇甫锋道:“足下若信得过,不如让我诊他脉。” 夏侯泓起身让开。 皇甫锋蹲下身来,把老翁脉搏,说道:“老翁已护住心脉,此刻是眼不见,耳不闻。”又从他脸上拔下银针,凑近鼻子一闻,问道:“这银针从何而来,针上有毒。” 诸葛邪默不作声,杜云答道:“这针上有蜂毒。” 皇甫锋道:“一支针上的毒虽不致命,但这么多针则难保性命,亏得他护住心脉。”说罢,将老翁身上的银针皆拔除,又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针囊,从中取出银针,扎在老翁胸前要穴上。说道:“我已用针护住他心脉,该送去花世医家,使他醒来,再行用药医治。” 夏侯泓道:“那就有劳诸位了。”说罢,转身离去。 杜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竟如此铁石心肠。” 第十一章北风意冷 三人将老翁送到花世医家已是黄昏,家中只有花仁,诸葛邪扶老翁入内,皇甫锋却不进去。 杜云问:“将军怎不进屋?” 皇甫锋负手在背,说道:“医家皆有忌讳,皇甫家和花家各属一派,还是避开的好。”原来,不同流派医治病人的手法、药方各异,若同医一人,自然会起矛盾。 杜云点点头,说道:“那在下就陪将军在外等候。”于是两人侯在屋外。 过了一会儿,花仁和诸葛邪出来,花仁对皇甫锋作揖,而后说道:“皇甫将军,妾方才已给老翁把了脉,需给他服下明神汤,不过他现在牙关紧闭,喂不进汤药。” 皇甫锋拱拱手,说道:“花世医可用过针灸?” 花仁道:“妾已施针于听宫、上关、下关、颊车、翳风等穴,却是无效。” 皇甫锋道:“某是否可以施针一试?” 花仁道:“请将军施针。”说着,伸手请皇甫锋入内。 皇甫锋进到屋中,见四壁皆是药箱,走到老翁躺着的席前,捋起右手袖子,一探老翁下颚,果然牙关紧闭。再把他脉搏,把完脉,挽起老翁袖口,除去老翁鞋子,挽起裤腿,从针囊中取出银针,施针于老翁太冲、阳陵泉、外关、列缺、合谷,再取听宫、上关、下关、颊车、翳风等穴,揉揉老翁下颚,果然打开牙关。 众人一看皆喜笑,花仁赞道:“将军果然好针术。” 诸葛邪道:“人言:‘花氏之药,皇甫之针。’果然名不虚传!” 皇甫锋摆摆手,说道:“言过了,言过了。” 花仁问道:“为何将军要先取手足的穴道呢?” 皇甫锋道:“此人非同寻常病人,他是以真气自闭经脉,所以该先泻其气。因足厥阴之俞、原穴太冲与足少阳之合穴阳陵泉可泻肝胆之气,使厥逆之气下降,外关为手少阳之络,别走厥阳,可增通经络、疏气滞。” 花仁道:“原来如此,听将军所言,妾受益匪浅。” 皇甫锋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花仁给老翁服下明神汤,过了一会儿,老翁终于醒过来。 见老翁醒了,皇甫锋告辞道:“某明日需回晋陵,家侄尚逗留京中,或可效绵薄之力。” 花仁道:“有劳了。” 等皇甫锋离开花家,诸葛邪对杜云道:“安之,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杜云道:“那你呢?” 诸葛邪道:“这老翁也非善类,我需看着他。” 杜云道:“我倒不累,不如我来看他,你且回去。” 诸葛邪挤眉弄眼,说道:“不必了。” 杜云故作不见,说道:“这老翁非我敌手,我在此正好。” 诸葛邪瞪眼道:“你!” 花仁说道:“你二人都回去吧,天色已晚,妾就不留了。” 诸葛邪道:“此人虽是一老翁,但武艺确实高强,我岂能不顾仁儿安危?” 花仁道:“他已被银针封了心脉,若要动武,需自行拔除,那时势必毒气攻心,反害他自己性命,何惧之有?” 诸葛邪道:“呃,我在此以防万一。” 花仁却对杜云道:“劳烦让令兄过来,也好以防万一。” 诸葛邪沮丧道:“既如此,我走便是。”和杜云告辞而去。 杜云回到家中,将今日之事告诉仲兄杜远,又请他前去花家帮忙。杜远看他胸口衣衫已破,还有血渍,忙帮他敷药。说道:“这伤口正对心脏,好不凶险!” 杜云谢过兄长,送他出门,想起夏侯泓还会再找他,才去房中翻出三师兄给他的龟甲木。这木头硬过钢铁,却轻得很。莫虚之曾运功,以利刃劈、刺,也伤不到它分毫。杜云心道:“若能将它戴在胸口,也好防那长枪。” 第二日,杜云不去诸葛邪家,直往花家来,果然看到诸葛邪已在屋中。杜远见杜云来了,便对他说道:“三弟,我一夜未合眼,先回家歇息。” 杜云作揖送别:“兄长好走。” 诸葛邪望着杜远背影,走到杜云身边,说道:“令兄终于走了。” 杜云皱眉看着他道:“清风有何用意啊?” 诸葛邪道:“呃,我是瞧他劳累,早该歇息。” 杜云见老翁在席子上打坐,却不见花仁,问道:“花世医不在?” 诸葛邪道:“正在后厨煎药。” 杜云点点头,走近老翁,见他闭目运功,胸前已无银针。身后,诸葛邪说:“老翁已服了解毒汤,并无大碍。” 老翁睁开眼睛,见到杜云,面带怒色,开口道:“臭小子!” 杜云见他睁开眼睛,忙蹲下身来,问道:“阿翁伤势如何?” 老翁道:“区区小伤,能奈我何?想当年我诛杀黄河三枭之时,名震河朔!” 杜云张开嘴,也不知他说的是谁,又听老翁道:“臭小子,你怎么在此?” 杜云道:“昨日阿翁受伤,令公子请我等帮忙医治,是以送你到此。家兄也在此处行医,方才走了。” 老翁道:“令兄是杜远?” 杜云道:“不错。” 老翁道:“我家公子他……怎会饶你?” 杜云道:“只需医好阿翁的伤,令公子三月之内该不会找我。” 老翁睁大眼睛道:“你说什么?” 杜云见老翁脸色有异,目露凶光,忽的击出两掌。杜云大惊,因挨得近,已无可避,不自觉的也推出两掌。“啪”,杜云身子一晃,老翁却躺倒在席子上,喷出一口鲜血来。他忙凑过去,一探老翁鼻息,倒是未死,忙点了老翁肩上气户穴。好在他猝不及防只使出了六成功力,不然老翁旧伤未愈之下只怕身已横死。 诸葛邪见了,忙往后屋跑,不一会儿,领了花仁跑进来。花仁到席前,一把老翁脉搏,说道:“伤上加伤,此前蜂毒已伤肝、肾,现又损及肺经、少阴心经,快请皇甫将军来!” 诸葛邪道:“我义兄已回晋陵。” 花仁这才想起,说道:“我取五神丹给他服下,征夫快去追回皇甫将军。” 诸葛邪听了头大,心道:“跑死马,看能否追回。” 正要出门去,却听见敲门框的声音,众人一看,门口站着一人,正是皇甫彪。他在门口朝里作揖道:“在下皇甫彪。” 诸葛邪如盼救星,忙过去拉他的手,说道:“不必多礼了,救命要紧!”将他拉到席前,说道:“快看看这老翁,还能医否?” 皇甫彪坐下来,看老翁闭着双目,嘴上白须染了鲜血,一摸他脖颈,再切脉,看了看杜云,说道:“好在封了他气户穴,免他咳血而塞了气息。” 杜云道:“是在下点了他穴道。” 皇甫彪说道:“内有壅塞之气,经脉之伤,脏腑之衰,难医!恕在下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杜云张口结舌,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敢想老翁会死于己手。 诸葛邪道:“此人绝不能死,山君再细诊其脉。”心道:“此人若死,那使枪的汉子必会寻仇于我,安之怕也不得安生。”皇甫彪字山君,山君者山中猛虎也。 皇甫彪再切老翁之脉,眉头紧锁。 花仁在一旁道:“妾有五神丹,不妨先给老翁服下,可固其心脉。” 皇甫彪点点头。 花仁对皇甫彪说道:“妾本已煎好金匮补气汤,用以理其肝肾,只是此药与肺经相冲。” 皇甫彪道:“该先纾解其肺气。”从腰间取出针囊,以银针扎老翁中焦、中府、云门等穴。 等皇甫彪施针后,花仁又道:“妾去煎定喘汤。” 皇甫彪道:“若能平其喘,再好不过。” 于是花仁去后厨煎药。 诸葛邪和杜云两人看着无聊,又帮不上忙。杜云对皇甫彪道:“老翁是否有救?” 皇甫彪摸摸老翁额头,说道:“难说,此人体热又上来了,我去取水。”说罢起身,去院中的井里打水。给老翁擦脸,擦去嘴上的血迹,又将湿布放在他额头。 诸葛邪眼珠一动,说道:“该谋划后招了。” 杜云看他眼神,对他说道:“我正有一事请征夫帮助。” 诸葛邪问:“何事?” 杜云不想牵扯皇甫彪,便说道:“且到院中说话,莫吵到老翁。” 诸葛邪跟他到门外,院子中,听杜云道:“我与这老翁的公子终有一战,他枪法如神,我无以阻挡,所以还需清风替我做一件护心甲。” 诸葛邪道:“护心甲?” 杜云道:“不错。”又将龟甲木说出。 诸葛邪思量道:“即便如你所言,这龟甲木也只能护住前胸,那怪人的枪法依旧可以伤你头颈、手足。” 杜云道:“我也知之,现下并无它法。” 诸葛邪道:“该造一暗器伤他。” 杜云道:“暗箭伤人,岂我辈所为之事?” 诸葛邪抬眉道:“你愿死于他枪下否?” 杜云道:“不愿,只是……” 诸葛邪嗤之以鼻:“只是用暗器不义,堕了尊师名声,因此要以命全名节?” 杜云道:“是。” 诸葛邪道:“是个屁,迂腐!你不是不重虚名吗,尊师不曾教你‘名可名非常名’?” 杜云脸红,所谓‘名可名非常名’是指真正的名声是可以求得的,而非虚名。 诸葛邪道:“你慢慢思量,我且回家去。”说罢昂然而去。 杜云连忙跟上,随他回乌衣巷。 回到诸葛家,诸葛邪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带匣子的弩。杜云一看,睁大眼睛说道:“这是何物?” 诸葛邪道:“连弩。”又从箱中取了箭矢,放进弩上的匣子里。提弩出屋,来到院中。 杜云跟他下到院子里,见他平举连弩,对准一株五步外桐树,扳动机关。“嗖”一支箭射出,正中桐树。又不断扳动机关,匣中的箭矢连珠射出,只听“笃笃”声,尽钉在那棵桐树上。 诸葛邪回头来看杜云,见他瞠目结舌,问道:“如何?” 杜云道:“以这连弩之快,我只能躲在树后。若用来对付那使枪之人,则又嫌不足。以他的步法,尽可避开。” 诸葛邪道:“若是两把连弩齐射,他能否避开?” 杜云想想,说道:“五步之内,绝避不开。” 诸葛邪道:“做连弩要紧。”于是,取材做起连弩来,弓倒是有,尚需作弩轨与箭匣。 杜云从家中取来龟甲木,请诸葛邪做成护心甲。两人一直忙到黄昏,杜云的护心甲倒容易做,只将龟甲木缝在皮甲内侧,刚好护心。这件皮甲的大小就像今日的马甲,只护住了前胸、后背。外面再披鱼鳞甲,护住其他部位。反正他天生神力,披铁甲如披布衣,并不碍于行动。不过连弩只做好了箭匣,上面的弩轨仍需打磨细致方不碍于发箭,诸葛邪说道:“还望那老翁不要就死,免我不得安寝。” 杜云说:“不如先去花家看一看。”他重甲在身,拿着破月刀挥舞一番,并无不妥。 诸葛邪拿起一把连弩,说道:“去便去,待我披甲。”果然穿上一副甲胄。 两人全副武装出门去,却在巷中碰到杜远。 杜远看着两人穿得古怪,莫名其妙,问道:“三弟往哪里去?” 杜云问道:“兄长,那老翁可是死了?” 杜远道:“我正从花家回来,那老翁已无大碍。” 两人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诸葛邪问杜云道:“还去否?” 杜云摇摇头:“老翁看到我,若再出手,岂非不妙?” 于是又回家,将甲胄、连弩收起来。 次日,杜云叫了诸葛邪,再去看老翁。来到花家,诸葛邪独自进屋去看,之后,再出来对杜云道:“老翁正在进药。” 杜云道:“皇甫彪在否?” 诸葛邪道:“不在。” 杜云道:“既然无事,那我先行告辞了。” 诸葛邪笑道:“也好,由我在此料理就是。” 杜云独自回家。 诸葛邪回到屋中,坐在席上,对给老翁喂药汤的童子道:“我来喂汤,你去烧茶来。” 童子早认识他,便道:“有劳公子,小子这便去烧茶。”将药碗交给他,下去取茶水。 诸葛邪一边给老翁喂药,一边笑着道:“阿翁,让晚辈来奉药。” 老翁喝着药汤,看着诸葛邪,眼里很是不屑。喂完药,诸葛邪摸摸老翁胸口,帮他顺气。老翁说道:“小子,你那暗器真阴狠!” 诸葛邪连忙稽首道:“阿翁恕罪,当时晚辈只求自保,绝无冒犯阿翁之心。且以阿翁武功,若光明正大来打,便是十个晚辈也赢不了。什么黄河三枭、太行五霸都死在阿翁手下,当真名震宇内!” 老翁一听,很是高兴,虽然‘太行五霸’是诸葛邪加的,不过当年他确实杀了不少太行山的蟊贼。只是后来被夏侯忻收入帐下做了裨将,夏侯忻一死,又做了夏侯泓仆人,数十年来籍籍无名,今日听诸葛邪阿谀简直如久旱逢甘霖,对于诸葛邪伤他之事也看得淡了些。 诸葛邪察言观色,又道:“晚辈唐突,正要拜阿翁这般英雄为师,不知阿翁肯收晚辈为徒否?” 老翁从未收过徒弟,虽也教过夏侯泓一些招式,但主仆有别,算不得什么。现下已年迈,更无收徒之心,不过有人愿意拜师,到底是件可喜之事。于是说道:“老朽从不收徒,不过看你诚心,不妨教你两招防身。” 诸葛邪笑道:“能得阿翁传授武功,晚辈必将受用无穷。” 等童子将烧好的茶壶提来,诸葛邪又给老翁奉茶,毕恭毕敬,老翁很是受用。又给他讲江南风物人情,神仙鬼怪之事,解其烦闷。待老翁乏累之时,又伺候他歇下。 诸葛邪回头见童子在院中碾药,便出门问道:“花世医何在?” 童子道:“在后屋制药。” 诸葛邪往后屋去,见屋门敞开,花仁正在屋中。花仁瞥见诸葛邪进屋来,也不言语,手中正用秤称着药末。 诸葛邪不敢大声,等那木秤刚好打平,花仁将药末倒进铜盆中,才问道:“仁儿在制何药?” 花仁道:“生血散。” 诸葛邪问:“怎不见遥之?” 花仁道:“随家父往太尉府诊病去了。” 诸葛邪点点头,看木秤难平,说道:“看来此药差不得锱铢。” 花仁道:“不止是此药,只可惜这木秤不够精密。” 诸葛邪心道:“若能做出精密衡器,定能得仁儿之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花步摇来,那金花上还坠着珍珠。诸葛邪将送给花仁道:“此步摇送给仁儿。” 花仁看了,眼中有光,但又转过视线,盯着秤盘中的药,说道:“公子何故送我步摇?” 诸葛邪道:“劳仁儿医治老翁,权当诊金了。” 花仁道:“若只作诊金便罢了。” 诸葛邪见她愿收,忙道:“也不知合不合适,不如让在下替仁儿簪上瞧瞧。” 花仁停下手中活计,任诸葛邪帮忙簪上步摇,到屋前水缸边,凭照水而照。诸葛邪看着水中倒影,赞道:“果真玉人仙姿。” 花仁照水摸摸步摇,听见院中人声:“鄙人皇甫彪见过花世医。”原来是皇甫彪来了。 花仁忙上前还礼道:“皇甫公子有礼。” 皇甫彪见诸葛邪也在,又向他行礼道:“征夫有礼了。” 诸葛邪草草还礼,说道:“山君可是来为老翁针灸?” 皇甫彪道:“正是,鄙人见老翁已经歇下,所以来问花世医可否行针?” 花仁道:“等他醒了再行针灸不迟。” 皇甫彪点点头,说道:“在下且去偏厅等候。”说罢转身要走。 花仁叫住他道:“请留步,妾有一事相询。” 皇甫彪回过身来,问道:“何事?” 花仁看了一眼诸葛邪,说道:“妾曾听闻诸葛公子所言,皇甫氏藏有华佗手札,其中绘有制药之器物,不知然否?” 皇甫彪看了看诸葛邪,见他正使眼色,便说道:“某尚未见过,只听闻族中传言。” 诸葛邪暗道糟糕,竟未料到皇甫氏会来花家坐诊,只求皇甫彪莫露出马脚。 花仁看看诸葛邪。 诸葛邪见她眼中生疑,忙道:“山君,令叔手中就藏有手札,想来珍贵,连后辈也难得一见。” 皇甫彪扬扬眉毛,只盯着地面,说道:“哦,大约如此。” 花仁对两人道:“不知那手札中,可有制秤之法?” 皇甫彪默不作声,诸葛邪道:“未曾见过,不过即便没有,待我钻研一番,或许能精密其器。” 花仁道:“此事以后再说,皇甫公子请去偏厅稍事歇息。” 皇甫彪往偏厅而去,诸葛邪忙也跟上,一边说道:“正要与山君饮茶、弈棋,也好过枯坐。” 花仁回屋继续制药,对那木秤依旧不喜欢。 一日,杜云家中,谢婵果然送了一盆茶花来。 这盆茶花色如胭脂,叶如翠玉。杜云爱不释手,问谢婵道:“这花价值几何?” 谢婵道:“何必问它价,妾一番心意而已。” 杜云道:“此花从何而来?” 谢婵道:“请人代为买来,安之喜欢就好。” 杜云指着院子,说道:“是否能将其种在此院中。” 谢婵道:“现已天寒,等春暖之时方能种下。” 杜云点点头,说道:“我也有一物要送与阿婵。” 谢婵诧异道:“哦,安之要送我何物?” 杜云将花摆在屋中案上,从高阁上取下一卷图画,送过谢婵。 谢婵将画徐徐展开,却是一副美人图。那画上的美人一身石榴襦裙,正坐在席上弹筝。谢婵看那美人眉眼、嘴角似乎就是自己,喜道:“安之画的可是我?” 杜云看她笑得灿烂,微笑道:“正是。” 谢婵道:“不曾想安之还会作画。” 杜云道:“近来思而画之,拙笔不足一哂。”杜云画了百十张,才有一张合意。 谢婵看画上笔墨,确实不算佳,难得传神而已。她笑道:“此画我收下了。” 过得几日,老翁伤势已大好,杜云也未见夏侯泓来生事。 这日,天气正好,诸葛邪叫上杜云,去郭槐酒坊取酒。还未到酒坊,便在巷口遇到郭槐,原来他早在此等候。 来到酒坊,郭槐取出屠苏,对诸葛邪道:“公子请尝此酒。” 诸葛邪揭开酒坛上的厚布,一嗅,说道:“气味不差。”又尝了一口,说道:“果然是屠苏。” 郭槐搓着手道:“诸般药材皆是良品,公子放心就是。” 诸葛邪问道:“若是要多做此酒,需多少钱一斤?” 郭槐笑道:“不知公子要多少?” 诸葛邪道:“现在说来嫌早,假若要一万斤,如何?” 郭槐道:“需十五文一斤。”面上却无惊讶神色。 诸葛邪道:“贵了。” 郭槐笑道:“公子可是要送去晋陵?那可不止一万斤。” 诸葛邪讶异道:“你在查我?” 郭槐道:“何须查来,公子与皇甫将军乃结义兄弟,要这许多酒,自是送去晋陵的。” 诸葛邪道:“那又如何?” 郭槐道:“若是公子要三万斤,只需十四文一斤” 诸葛邪道:“贵了,只能十二文一斤。” 郭槐睁大鼠眼,说道:“公子未免说笑。” 诸葛邪转身要走,对杜云道:“安之,你我去另一家。” 郭槐忙拉着诸葛邪衣袖,苦着脸道:“公子莫走,价钱好商议。” 诸葛邪止步道:“你待如何商议?” 郭槐转转眼珠,说道:“不如这样,若公子要一万斤,则十四文一斤。若要三万斤,则十三文一斤。若多过三万斤则,多出之数,按十二文一斤,如何?” 诸葛邪想想,说道:“好,就依你所言。” 郭槐这才显出笑脸,阿谀道:“公子果然聪明绝顶,在下不及万一,难怪令尊得以执掌朝廷度支。” 诸葛邪又道:“某还有一事求于郭兄。” 郭槐问道:“何事?” 诸葛邪将夏侯泓之事说出,要他从老翁着手去查他所在。 郭槐道:“公子要查自是无话可说,只不过……” 诸葛邪道:“我今日就送这坛酒去晋陵,若无差池,钱自然不少你的。” 郭槐笑道:“如此便好。” 从酒坊出来,杜云迫不及待问诸葛邪道:“清风此次可得多少钱?” 诸葛邪道:“尚不知,若是只三万斤,每斤我可得一文,出了三万斤之数,每斤可得两文。” 杜云闻之咋舌,说道:“我便是做一年羽林郎,也不值你数日之获!” 诸葛邪道:“不敢言多,比那江东望族,我之所获如同九牛一毛。” 杜云想起谢婵所赠茶花,说道:“阿婵送我茶花,色如胭脂,价值千钱,若种此花来卖,可否赚钱?” 诸葛邪道:“茶花虽美,不过女儿之物,君子多好梅兰竹菊,非富家不买此花。且要以此生财又何必自己种作,不如从商家买来花苗,待花开之日再卖即可。” 杜云想想也是。 诸葛邪驾马车来到晋陵,外有前营把守,经通传,才得路往中军去。来到中军辕门前又有执戟把守,诸葛邪停车下来,用草绳提了酒坛入内。 入了中军帐中,见到皇甫锋,诸葛邪放下酒坛,作揖道:“小弟见过兄长。” 皇甫锋将竹简扔在案上,起身来,绕过书案,一边说道:“贤弟来了。” 诸葛邪笑道:“愚弟带了屠苏来,请兄长一尝。” 皇甫锋道:“哦?”看了看地上的酒坛,对帐外喊道:“来人啦!” 一员亲兵急进帐来,看看诸葛邪,又朝皇甫锋下拜道:“将军何事?” 皇甫锋道:“去请医官来,再取两个酒碗。” 亲兵奉命而去。 皇甫锋笑道:“贤弟倒记得此事。” 诸葛邪道:“兄长之事愚弟岂敢或忘。” 皇甫锋请诸葛邪坐:“贤弟请坐。”又亲自从书案上提起茶壶,给他倒茶。 诸葛邪推辞道:“何劳兄长,羞煞愚弟。” 皇甫锋递茶给他,说道:“哎,贤弟拘礼了,此乃军中。” 诸葛邪接过茶碗,告罪两声,一饮而尽,路上确实口渴。 皇甫锋将茶壶放在他席边,回主位上坐了,才道:“那老翁伤势可好了?” 诸葛邪道:“有令侄在,已经大好了。” 皇甫锋道:“夏侯氏之枪非安之能敌,还需早作防备。” 诸葛邪问道:“夏侯氏?” 皇甫锋捋须道:“我仅猜测而已,只因夏侯氏的龙凑枪法,天下几无敌手。” 诸葛邪道:“愚弟理会得。” 说着,军中医官已来,亲兵放下酒碗而退到账外。 医官拱手道:“下官参见将军,不知有何差遣?” 皇甫锋指着酒坛道:“此有屠苏一坛,你且验来。” 医官遵命,开封验酒,验罢才道:“正是屠苏。” 皇甫锋拿起酒碗,倒上酒,尝了一口,说道:“此酒不差,不知价钱几何?” 诸葛邪道:“十四文一斤。” 皇甫锋点点头,问医官道:“疾医以为如何?” 医官道:“此价不欺人,酒中诸般药材如大黄、白术、防风、乌头也非贱物。” 皇甫锋屏退医官,对诸葛邪道:“军中无余财,贤弟且帮为兄采买六万斤,可好?” 诸葛邪道:“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告辞皇甫锋,诸葛邪驾车回京,见远处军帐连绵,各据地势,又有大队兵马执旗而动,心道:“义兄倒会整军。”挥鞭喝一声,驱马而去。 天气转冷,诸葛邪已穿上绵衣。今日老翁伤愈要走,他送上绵衣、皂靴。老翁闲来活动筋骨,也教了他几招大擒拿手,见他孝敬,送的绵衣、皂靴恰逢其时,又合身、合脚,很是喜欢,便穿了去。 诸葛邪只恭送到门外,见老翁走远,才收起笑脸。 老翁走到街口,望了望身后,拐进巷子,见前边一个乞丐,赤着脚,伸着破碗向他乞讨。老翁未作理会,匆匆而去。 一富家子手中牵着一条黄狗,也转入巷中,乞丐忙上去乞讨。 富家子放了两枚铜钱在乞丐破碗中,听了乞丐细语之后,又往前而去。这富家子乃是无孔不入钱空所扮,那黄狗正用来追踪老翁气息。原来,诸葛邪给老翁的衣、靴上面早染了气味。 等郭槐回报消息后,诸葛邪忙去找杜云,到杜家一问才知他已出了门。诸葛邪掐指一算,又往谢家去,却得知谢婵和朱顼往城北赏梅去了。 日照山川,北风意冷,城墙之上,杜云倚着女墙往外眺望。城外龙藏浦潺潺而流,浦水中有寒鹤捕鱼,水边草木凋零,稀疏的树叶挂在风中。一条直道往北,道旁有一片梅林初开红蕊,甚为夺目。梅林边有两人驻足,指点梅花,男子一袭白衣,女子一身红裳,相得益彰。那男子正是朱顼,而女子则是谢婵。原来杜云去谢家寻谢婵,恰逢他两人出门,于是尾随而来,见此画面,不觉伤怀。 杜云从衣袖中取出玉笛,呜呜而吹,声音远去。谢婵听见笛声,对朱顼道:“此笛声恰合这北风,有些凄冷。” 朱顼笑道:“我倒觉得这笛声恰合这流水,有无期之情。” 杜云正吹笛,忽听得一人脚步声,忙停下笛声,转头来看,却是诸葛邪。只见他手中提着一壶酒,漫步而来,一边指天吟道:“风吟草木残,鹤唳龙藏寒,手提千日醉,放愁天外天。” 诸葛邪将酒壶塞子打开,递给杜云。 杜云一笑,拿着酒壶饮了一口。那酒顺喉而下,直热到心头。杜云又将酒壶递还给诸葛邪。 诸葛邪接过,也饮了一口,望望城外,赞道:“好酒!” 杜云道:“你怎知道我在此?” 诸葛邪道:“我能掐会算,自然知道。” 杜云咧嘴而笑,摇头道:“不必自夸,定是在谢家问了阿婵去处。” 诸葛邪张目看看他,说道:“喝了此酒,倒聪明许多。” 杜云叹道:“阿婵已心有所属。” 诸葛邪道:“天意难料,且莫谈儿女私事,郭槐已查到那使枪者的下落。” 杜云道:“哦,那该如何行事?” 诸葛邪看他意兴阑珊,说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上策请殷渊源以抓捕刺客为由,领宿卫围攻那人住处,就地格杀。” 杜云惊讶道:“如此,岂非有如滥杀?不妥。” 诸葛邪道:“中策请蒋贼捕带捕快前去抓捕,以捕快之力自然抓他不住,而让其逃脱。再全城通缉,让他难以公然入城,可保得你一时安稳。” 杜云皱眉道:“下策如何?” 诸葛邪道:“你前去挑战,我收买市井无赖暗中用连弩射之,此计颇为凶险。” 杜云问他道:“你不去么?” 诸葛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道:“此策不智,去了徒添累赘。” 杜云道:“那便用中策吧。” 诸葛邪点点头,又望向城外,饮一口酒,说道:“不如去城外与表妹相见。” 杜云摇摇头道:“任其自然吧。” 诸葛邪道:“天意殊难料,谋事在乎人。” 杜云拿过酒壶来,喝了一口,说道:“爱憎之情岂强求可得?” 诸葛邪不以为然。 城南一个小院中,老翁向夏侯泓道:“公子,外面来了许多衙差。” 夏侯泓道:“他们意欲何为?” 老翁道:“老仆不知,似乎是冲我等而来。” 夏侯泓道:“走便是了,不要与之争执。” 两人施展武艺,逃出小院而去。 冬日里,杜家后堂中,太傅和诸葛甝正坐在胡床上弈棋。胡床又称交椅或马札,冬日地上湿冷,是以高坐。旁边燃着炭火,火上煮着茶水,门半掩着,外面满地雪。一小厮在旁边垂手而立,侍奉茶水。 太傅执白先行,两人陈兵边角,割划疆域。诸葛甝忽落一黑子在天元,却引得太傅来围。战至中盘,两人对垒搏杀,太傅终于兵围诸葛甝于棋盘中央的一块棋子,形势似乎大妙。 诸葛甝说道:“牛鼻子何必处处与我争锋,想要凭此一击取胜,未免有些自大。” 太傅捋须笑道:“某既先手,何必让步?大猫敢染指天元,恐是画地为牢。” 所谓牛鼻子、大猫,不过是两人互相取的绰号。只因太傅杜悊入仕之前修道,常梳个道髻,惯称牛鼻子。而诸葛甝的甝字本是凶虎之意,却被杜悊戏称大猫。 诸葛甝执子在手,说道:“牛鼻子既知是画地为牢却还跟来,舍大而就小,图这虚功何益?岂不闻:‘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太傅不以为然,说道:“‘循法守正者见侮於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此言看来不差。”他所说的乃史记中言,意思是守法持正的人被世人轻侮,而贪奢僭越之辈反而神气活现。他是棋盘上论英雄,以正道自居,反奚落诸葛甝逾越规矩,唯利是图。 诸葛甝不与他逞口舌,悄然在外围左上角落子,补上一处缺口。 太傅不应他子,反在中央着棋乘势合围,然后端起茶杯来大大饮了一口。正悠然自得,眼见诸葛甝又在左上角白棋所控之地行了一步棋,他差点喷出茶水来。原来那子恰好落在要害,竟不觉间使内外黑棋成夹击之势,将角上的白子陷于死地。太傅暗责自己大意,忙放下茶杯,跳子以求脱身,一边对诸葛甝说道:“大猫想要暗度陈仓?” 诸葛甝摇头道:“非也,是围魏救赵。”又落子去挡。 太傅岂会信他:“休要瞒我,你这奸诈之徒!”正捏子在手,忽听门外有家丁大声禀报:“主公,太子府差人送来寒瓜。” 太傅盯着棋局,朝门口的家丁打了打手势说:“知道了。”示意他退下。 那家丁却又禀道:“还有中都督陆馥求见主公。” 太傅问道:“谁?” 家丁道:“中都督陆馥。” 太傅看了诸葛甝一眼,对家丁说道:“请他到偏厅稍候。”家丁称是而去。 太傅屏退小厮,问诸葛甝道:“他来作甚?” 诸葛甝摇头道:“未可知。某料想此次赵军南犯,陆馥必然出镇合肥,朝中以太傅为尊,怕是有所求。” 太傅道:“江东士族休戚与共,朝中有朱、顾、张等人,又何必求我?” 诸葛甝:“想必有江东士族不可为之事。” 太傅道:“大猫在此闲坐,我去去就来。” 诸葛甝道:“牛鼻子请自便。” 太傅到堂屋会客。 陆馥入堂拜见已毕,在客位上坐了,家丁奉上茶水。 太傅问陆馥道:“中都督此来所为何事?” 陆馥笑容满面,说道:“不才特来向太傅求婿。” 太傅讶异道:“哦,中都督属意犬子?” 陆馥道:“太傅三子安之,允文允武,若能得此佳婿,实我陆家之幸。” 太傅道:“犬子尚未及冠,倒是承蒙中都督美意。” 陆馥面色有些难看,说道:“莫非太傅不屑与鄙人结亲?” 太傅道:“岂敢,只是中都督来得突然,杜某未及思量。” 陆馥面色好看些,挤出笑脸道:“鄙人确实唐突,太傅莫怪。” 太傅道:“杜某二子遥之已及冠,却未娶亲,只是尚无官身。” 陆馥道:“太傅愿以遥之与我为婿?” 太傅道:“只怕难入中都督眼。” 陆馥笑道:“岂会,难得有如此至孝之人,至于官身,尽可举孝廉入仕。” 太傅捋须道:“既如此,等犬子回来,我命他往贤弟家中拜会便是。” 陆馥拱手道:“谢太傅赏识。” 送走陆馥,太傅往后堂去见诸葛甝,将此事说来。 诸葛甝道:“此事殊不简单,陆馥不挑女婿,只盼与你结亲。” 太傅道:“那要拒绝于他?” 诸葛甝道:“倒也不必,陆家声名显赫,可算门当户对,不如去宫中探探圣意。” 太傅点点头。 杜云到回家,从廊下过,听见仲兄杜远房中传出声言,他内力好,倒听得真切。 杜远道:“阿父,孩儿驽钝,怎好与陆家结亲?” 杜云一听,忙停下脚步。 太傅道:“中都督尚且不嫌弃,你也无需妄自菲薄。” 杜远道:“可是,孩儿已有意中人。” 太傅道:“是花太医之女花仁?” 杜远道:“正是。” 太傅道:“花家虽好,却非名门,你莫要误了终身。” 杜远道:“阿父,孩儿素无大志,此生非花仁不娶。” 太傅道:“不得胡为!”又温言道:“他日,你大可娶花仁为妾。” 杜远道:“这……” 太傅道:“你若要忤逆,为父便将你逐出家门。” 杜远语带惶恐,言道:“孩儿不敢。” 杜云赶紧走回自己房中,愁眉不展,心道:“怪哉,怎会与那陆家结亲?如此一来倒成全了清风。”心念所及,不禁脱口而出:“莫非,是清风所为?” 杜云来到诸葛家,还未进后院便闻到一股肉香,走进院子中,见诸葛琴、诸葛邪、谢婵三人围坐在亭子里煮东西吃。院子中玉树琼枝,白雪铺地,寒风吹来,呜呜作响。三人见杜云来,都朝他招手。杜云欣喜不已,忙去到亭中,一看,原来三人正在用釜烹羊肉。釜下炭火暖人,每人各坐胡床,面前一张木案,案上以漆盘盛着羊肉、柚瓤,以觞盛酒,还各有一青瓷瓶插着梅花,十分雅致。 略作寒暄,诸葛邪起身去屋中搬了椅案来,靠近谢婵旁边腾了个空位,给杜云坐下。诸葛邪笑道:“若再来一人,这亭中就坐不下了。” 诸葛琴道:“还有谁?公主是不会来的。” 杜云闻见淡淡的香味,转头看谢婵,见她穿着胭脂色锦袍,上边绣着凤鸟、流云,肩上披着白狐裘,白嫩的耳垂上挂着翠玉耳环,脚上穿一双麂皮靴。而诸葛邪穿着灰白麻衣,层层叠叠。诸葛琴穿着花青锦袍,上边绣着双鱼,外边一件黑色披风。他自己则穿着玄色长袍,脚下一双皂靴。 诸葛邪用箸从釜中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杜云案上的盘中,又给他倒上一觞酒,说道:“安之请尝这羊肉。” 杜云谢过,用小刀切了块肉吃,又喝了口酒,真是缓和。意兴上来,笑着对诸葛邪道:“怎不请花世医来?” 诸葛邪咧嘴道:“何须请她?” 杜云先给众人拱拱手,说道:“今日倒想请诸位评评理,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诸葛邪狐疑的看着他,诸葛琴道:“这里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杜云看看谢婵。 谢婵看他眼神,问道:“安之何以如此看我?” 诸葛邪道:“表妹不要说将出去。” 谢婵道:“那是自然,何事这般紧要?” 杜云道:“今日中都督到我家择婿,选中家兄遥之。” 诸葛邪一听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谢婵愕然道:“此事并不奇怪。” 诸葛邪一手捧腹,一手摇着,笑道:“我知安之怀疑。” 诸葛琴道:“安之莫不是以为清风使了诡计?” 杜云道:“若不是他,中都督怎会去我家择婿?” 诸葛邪摇着手道:“此事绝非我所为,安之误会了!” 杜云皱眉道:“当真?” 诸葛邪笑道:“虽不是我所为,不过天助我也。” 诸葛琴道:“确实不简单,陆家从不与北方士族联姻。” 谢婵恍然,心道:“安之怕我将此事说给朱顼。” 诸葛邪道:“依我看,中都督是怕将来战事不利,所以想牵连太傅。” 诸葛琴摇头道:“即便水战失利,朝廷依旧要倚仗扬州水师。” 诸葛邪道:“莫非是想借重太傅之力,与其他江东士族争衡?” 诸葛琴道:“战事若胜,陆家必定炙手可热。” 诸葛邪点头道:“谢家也是如此。” 杜云看看谢婵,见她若有所思。 诸葛邪笑着对杜云道:“此事非我使计,代我向令兄贺喜。”说着,以小刀插一块羊肉来吃,嚼得津津有味。 杜云看着他道:“我有此怀疑,不知花世医是否有同感?” “啪”,诸葛邪手中的小刀掉在案上。 皇宫式乾殿中,太子司马丕请皇帝安。皇帝问他道:“近日读什么书?” 太子答道:“儿臣读了尚书之《牧誓》、《武成》。” 皇帝问:“孟子曾言:‘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你以为其言如何?”孟子的意思是:我对于《武成》这一篇书,就只相信其中的二三页罢了。仁人在天下没有敌手,以周武王这样极为仁道的人去讨伐商纣这样极不仁道的人,怎么会使鲜血流得来可以漂起木棒呢? 太子道:“儿臣以为孟子之世,列国相侵吞,生灵涂炭,百姓无宁日,为君者无有似《武成》所言之仁者。战者无仁君,然而廓清宇内,非战不可,以妇人之仁而使国破,百姓累骨者小仁也,不足为君。” 皇帝道:“好一个战者无仁君!” 太子下拜道:“儿臣失言。” 皇帝道:“为君者需体察民心,顺民心所向,则仁者无敌。今赵国欲南犯,而民心思安,朕保国安民,以战抵侮,焉能说不仁?” 太子惶然道:“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起来吧。” 太子起身来,垂手而立。 皇帝道:“听说你送去寒瓜给太傅?” 太子道:“是,太傅乃儿臣舅父,又为儿臣之师,些许年节之物,聊表寸心而已。” 皇帝点点头。 内官来禀:“陛下,二皇子敬献白鹤两只。” 皇帝道:“何故要擒鹤来献?” 内官道:“二皇子见城中有饥寒者,乃设粥棚于府前,施与衣、粥,贫者感其恩,却无以为报,是以擒鹤来献。二皇子以为府中衣食皆出自内库,乃陛下恩德,才送鹤入宫来献。” 皇帝叹道:“弈儿真仁孝也。” 第十二章将兵淮南 东去春来,乍暖还寒,王平已从家乡回京,还骑了匹枣红大马来。在杜家偏院马厩前,诸葛邪打量王平的马,说道:“此马毛色光鲜,虎胸麟腹,确实是好马。” 杜云也看了看,也觉得这马胸宽腹平,比马厩中其他的马更为健硕,比那拴在马厩外的毛驴则大了一圈。杜云虽不舍毛驴,不过沙场上只容得下骏马。 王平道:“此马乃我舅父所赠。”原来他路经曲阿,拜望县令,他舅父得知其已获五品官衔,却步行还乡,忙送了他这匹马。 杜云问诸葛邪道:“我家马厩中可有好马。” 诸葛邪摇摇头。 王平指一匹青马道:“若论脚力,这匹马也不俗,四肢健实,连着行一日一夜也无妨。” 诸葛邪看看那马,说道:“赶脚尚可,冲阵却难。”又道:“还不如去西市买一匹好马。” 杜云问:“好马需多少钱?” 诸葛邪道:“少则两万钱,多则逾十万。” 杜云听了咋舌,说道:“我还是将就着骑吧。” 诸葛邪道:“你有多少钱?” 杜云道:“五千钱,多的给了家母。” 诸葛邪道:“先去西市看看,若是不贵,我借钱与你。” 三人去西市,王平牵了枣红马,也好比较。西市在城外,各种牛、羊、驴、马、铁器、马鞍皆有卖。 诸葛邪看中两匹好马,都在一个卖家手中。那人穿戴裘皮衣帽,自称羌人。诸葛邪问两匹马的价钱,羌人道:“这匹乌鬃马价三万钱,这匹黄骠马价四万钱。” 杜云看那乌鬃马,全身乌黑,额及四蹄有白毛。而黄骠马全身黄毛,腹上有白点。 诸葛邪道:“好虽好马,价太贵了。” 羌人道:“此价半点不贵,公子看这马的眼睛、鼻孔。”又掰开马唇,露出马齿,说道:“确实乃好马。” 诸葛邪看两马的眼睛大且有神,并不惧人。鼻孔也大,说明其肺也大,善跑。马齿雪白,年岁也不大,寿长。 王平问羌人道:“足下看某这匹马价值几何?” 羌人看了看,说道:“也不过四万钱。” 诸葛邪道:“你这乌鬃马若是作价两万五千钱,我便买下来。” 羌人使劲摇头,不愿贱卖。 诸葛邪又与他讲价,羌人终是不肯。杜云对诸葛邪道:“罢了,改日再来吧。” 羌人道:“改日就难买到这好马了。” 这时,一位富家公子,冠带珠玉,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四个仆人。他打量杜云一番,问羌人道:“这两匹马多少钱?” 羌人说了价钱,富家公子道:“我全买下。” 诸葛邪急道:“尊驾,这匹乌鬃马我已相中,君子不夺人所好。” 羌人在这市集上挨风,好不容易盼来豪客,怎能让诸葛邪搅了生意,忙道:“相中而已,并未买下。” 富家公子道:“三位不必心急,某也知威远将军、鹰扬将军大名,是以想买下这两匹马来相赠。” 诸葛邪打量他,又看看杜云、王平,见他二人也是一脸疑惑。 杜云拱手问道:“未知公子尊姓大名,我等岂敢无故收受?” 富家公子道:“来日方长,二位将军自会知道,这马若能助二位于沙场建功,也不枉我一番心意。” 王平拍怕枣红马的脖子,说道:“在下已经有了坐骑,不劳公子破费。” 富家公子道:“无妨,征战在外,岂嫌坐骑有多?”说罢,命人买下两匹马来。 羌人收了钱,欢喜谢道:“多谢公子!” 富家公子将两匹马交给杜云,杜云推辞不受,富家公子皱眉说道:“大丈夫理应慷慨豪迈,何必拘俗?” 诸葛邪牵过马缰,说道:“公子说得是,这两匹马就当借的,公子若反悔可去乌衣巷杜家讨还。” 富家公子听了,为之一笑,朝三人拱拱手,带着下人离去。 杜云问诸葛邪:“你可知此人来历?” 诸葛邪摇头道:“不知道,他若来讨,你还给他便是。” 杜云总觉得不妥,又忍不住摸摸那黄骠马。 诸葛邪道:“既然有了马,我三人何不去驰骋一番?” 杜云起兴道:“好啊!”又在市集上买了马鞍、马鞭。 三人上马,诸葛邪鞭指北方道:“往大江去,看谁先至!”杜云、王平皆赞同。于是,三人一齐扬鞭催马往北去。 杜云骑的黄骠马,诸葛邪骑的乌鬃马,三人你追我赶,纵情笑傲。其中王平骑术最佳,诸葛邪距他一丈之差。杜云则更差,落了半里远。若非王平、诸葛邪停下来等,都难以望其项背。 三人驰到大江边,驻马望着滔滔江水,杜云道:“未料士稚的骑术这般好。” 王平道:“比武之时,若非伤了手臂,可与朱家公子一较长短。” 诸葛邪道:“不如下马,到那边歇歇。” 三人将马系在江边的树上,到沙地里坐下。这沙子因江水消退,露出在岸边,看江山如画,王平道:“可惜没有鱼烤来吃。” 诸葛邪道:“最可惜的是没有酒!” 杜云道:“可惜没有叫上阿婵。” 王平、诸葛邪听了都大笑。 王平起身来,北望江山形胜,说道:“男儿立于世,当建功立业,博万户侯!” 杜云望日照江水生紫烟,说道:“若能长对此美景,功业可弃。” 诸葛邪道:“若能与佳人共赴此生,无不可弃。” 三人各抒抱负,听见身后一人鼓掌,回头来望,却是夏侯泓,手持着长枪,旁边还有老仆。老仆正在鼓掌,说道:“你三人好志气。” 杜云竟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此时见他二人,忙与诸葛邪忽的站起来,暗自叫苦,手上也无兵器。王平也起身,与杜云、诸葛邪并肩而立,却不知就里。诸葛邪望向马匹,见老仆已挡住去路,心里忙思量对策。 夏侯泓持枪指着杜云道:“三月之期未过,安之还可清闲几日。” 杜云一听,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攥着的拳头。 夏侯泓道:“改日再来拜会。”一收枪,与老仆扬长而去。 诸葛邪吐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我差点给那老翁跪下了。” 杜云摸摸额上的汗,说道:“还好这人讲信义。” 王平问他们来历,杜云道:“先上马回城,再细细与你说。” 三人上马回城而去。 一日,朝廷接到临淮桓温来报,赵军正攻硖石,大军已驻扎颖口。 朝堂上,陆馥奏道:“陛下,赵军意欲从颖口南渡,而攻寿春,该遣水军阻断淝水,以防赵军合围寿春。” 谢安奏道:“如今春水渐涨,赵军渡淮需搭浮桥,必乘水涨前南渡,该命桓辅国兵援硖石。” 皇帝道:“两位爱卿所言有理,诸葛度支,粮草兵甲可准备停当?” 诸葛甝奏道:“陛下,合肥已备粮草二十万石,足够中都督的水军食用三个月。另备下箭矢两百万支,以供战用。又征召民夫二十万人,前往疏浚施水及运河,以便行船。臣日前已将两万五千兵甲送去晋陵,以供新军使用。”合肥的施水及运河沟通巢湖和淝水,巢湖经濡须水可抵达长江,此乃江淮间重要水道。 皇帝龙颜大悦,说道:“诸葛爱卿真乃良弼也。” 张琦奏道:“陛下,臣已收江东流民三万,可充作兵卒、脚夫。” 皇帝道:“且让其屯田于广陵。” 张琦道:“若作屯户则尚缺耕牛、稻种。” 皇帝对朱信道:“尚书令。” 朱信道:“臣在。” 皇帝道:“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信道:“可由朝廷出钱购买耕牛、稻种借与屯户,待秋收之时,再以谷物抵还。” 皇帝道:“就依你所言,在广陵侨州安置流民。” 皇帝诏命:“以陆馥为南豫州刺史,出镇合肥。凌江将军朱顼于陆馥帐下效力,领水军守寿春东面之淝口。辅国将军领徐州刺史桓温都督徐、青、兖、豫诸州军事。威远将军杜云领两万步卒前往临淮,于辅国将军帐下听命,鹰扬将军王平为徐州参军,一同前往。”所谓参军即参谋军事,为主将佐官,一般不单独领军。 杜云、王平要去晋陵领兵北往,杜远、诸葛琴、诸葛邪、郭槐等人于城东送别。 杜远道:“三弟千万保重。” 王平执马缰在侧,杜云朝杜远作揖道:“仲兄勿以愚弟为念,家中父母尚有劳仲兄侍奉。” 郭槐笑眯眯的上前来,对杜云道:“公子好前程,不如让在下为公子卜上一卦。” 诸葛邪上来说道:“郭兄的卦向来不准,何必占卜。” 郭槐道:“征夫且看此卦准是不准。”说着,掏出铜钱占卜,乃是个师卦。 诸葛邪道:“此卦何必你占,安之既领兵出征,自然是应了师卦。”又转而对杜云道:“不用理会他卦象,此战我军必胜,安之定会加官进爵。” 诸葛琴上前道:“安之万勿恃勇轻敌,遇事还需三思而行。” 杜云团团一揖,说道:“某此去经年,等还朝之日再一一拜谢。” 诸葛邪给众人倒上酒,一齐饮了。饮罢,杜云、王平上马,朝众人一拱手,扬鞭而去。既去军中,也不必赴夏侯泓之约了,想他武功再高,也难于从千军中杀人。 来到晋陵,有军营依山把住道路,营前设有望楼、拒马。两人驰到营前,停下来,守卒上前问道:“何人到此?” 杜云道:“本将乃威远将军,奉诏命而来!” 守卒忙报予守将,守将出来迎接,看过诏命,叫快马禀报中军。接到回信,守卒这才搬开拒马,让杜云、王平过去。 两人缓辔而行,听见远处号角声响,有营帐朵朵依山傍溪而设。经过校场,来到中军大营辕门之前,下马来,有守卒上前牵两人的马去马厩。两人则步行入营,至中军帐前,皇甫锋早在迎接。 迎两人入到帐中,皇甫锋道:“且取皇上诏命来看。” 杜云取出诏命交给他,他看了之后才笑道:“安之别来无恙。” 杜云拱手道:“杜某见过将军。” 王平也随之行礼。 皇甫锋道:“不必多礼。” 寒暄已毕,亲兵送来茶水。皇甫锋请两人坐了,问道:“安之可有虎符?” 杜云取出虎符,亲兵呈给皇甫锋。 皇甫锋也取出一半虎符,两者相合,他将虎符交还给杜云道:“安之几时出发?” 杜云道:“事不宜迟,需即日领兵出发。” 皇甫锋对亲兵道:“令新军在营前列阵。” 亲兵得令而去。 皇甫锋对杜云道:“安之且尝尝这茶。” 杜云喝了一口,细细品来,说道:“此茶先苦而回甘,其味悠长。” 王平看看汤色,也尝了一口,说道:“此茶似乎出自荆州。” 皇甫锋笑道:“王将军所言不差,此茶出自武陵。” 杜云看着王平道:“士稚还懂茶?” 王平摇摇头道:“我乡里有贩茶之人,是以略知一二,此茶汤色黄绿明亮,其味浓厚,必出自老树,此等茶树皆在荆州,而武陵之茶为天下极品。” 杜云道:“原来如此。” 皇甫锋道:“不错,不错,士稚乃是有心之人。” 杜云问:“皇甫将军何以得来此茶?” 皇甫锋笑道:“此茶是诸葛征夫所赠,至于如何得来,某却不知。” 杜云想想诸葛邪卖屠苏所得之财,心道:“此茶就是天下极品,清风也买得起。” 饮过茶,亲兵入帐来禀:“禀将军,新军已列阵毕。” 皇甫锋一打手势,请两人出帐:“二位可往辕门点兵。” 三人起身,同往辕门,登望楼校阅。 杜云从楼上往营前一看,校场上列着四个方阵,长枪如林。前边两个方阵,前边四排弓弩手,侧面三排弓弩手,往后是长盾、长枪,最后是戟兵,后面两个方阵也是如此,只是各兵种与前阵相对称,每人皆穿铁甲、佩腰刀。 皇甫锋对杜云道:“安之可要点兵。” 杜云看有这许多人,如何点出两万之数?说道:“皇甫将军点兵即可。” 皇甫锋命人打出令旗,只见军阵分作千人,又分作百人,再分作十人队。什长点数,报予队率,队率再报予屯长,屯长报予军候,军候报予都尉,都尉报予司马,司马最后报予皇甫锋。计有两万兵,另有医官、火夫等三百人不在其列。 杜云问道:“为何军中弓弩如此少?” 皇甫锋道:“只因为弓弩少,箭也少。此军中有两千张弓弩,其中朝廷只给了一千二百张角弓,本将给你凑了八百张弩。”弓弩本不容易造,需干、角、筋、胶、丝、漆六材,材料难以筹集,工艺且长,跨时两至三年。 杜云知道原因,才道:“多谢皇甫将军,某只担心赵军多为骑兵,需弓弩方能克之。” 皇甫锋说:“你去徐州,这两万兵也未必能上阵。” 杜云不解道:“为何?” 皇甫锋说:“此军草创,只稍经操练,守城尚可,上阵则难以成事。” 杜云说:“何不给我劲旅?” 皇甫锋说:“正因诏命上所书,乃是新军。” 杜云再拿诏命仔细一看,果然写着新练步军。一时吃了哑巴亏,却又无可奈何。 皇甫锋说:“我看二位还是趁早启程,前往京口渡江。” 王平问:“渡江?何不取道邗沟北上?”邗沟由京口北岸的广陵通往淮阴。 皇甫锋说:“只怕水师缺少船只,如诏命所写,中都督已去往合肥。” 王平说:“这么说来,我军只能徒步赶往临淮?” 皇甫锋捋须说:“不错。” 杜云说:“那我等这便告辞,以免误了时辰。”作别皇甫锋,匆匆领兵出发。 号角吹响,旌旗招展,杜云率军北上,王平殿后押运辎重。 走到江边天色已晚,就地扎营。 次日一早,用过饭,又行军赶至京口。好在天公作美,见江面浩瀚,岸边停泊着十余艘大船。为首的楼船上插着旗幡,上边写着一个“陆”字。 杜云正要上前询问,却被王平劝止道:“此等小事无须劳动主将。”往身后喊道:“军司马何在?” 一将上前说:“并无军司马,在下陈虎,乃是都尉。” 杜云与王平对视一眼,又对陈虎说:“你去将那水师将领请来。” 陈虎得令而去,不久请了水师将领来。杜云看那将领身着皮甲,似曾相识。那将上前拱手道:“在下陆琇参见威远将军。” 杜云仔细一看,果然是陆琇,忙下马来,拱手说:“原来是陆郎。” 陆琇笑道:“卑职奉中都督之命到此接将军过江。” 杜云心想:“原来晋陵将军麾下竟没有水师,可惜这天堑不能搭设浮桥。”对陆琇说道:“那便有劳陆郎了。”回头对陈虎道:“你去领兵过江。” 陈虎得令而去。 陆琇也告退回船。 王平对杜云道:“该让后队上来,辎重先行过江,命过江的士兵安营、生炊。” 杜云觉得有理,忙命令让辎重上来,先行过江。一骑执旗传令而去,命让开道路,让后队辎重先行。 果然,凭水师的十五艘大船往返两岸着实太慢,先将马车上的粮草、辎重卸下来,逐一搬上船,再将空车赶上楼船,载过江去。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将辎重全数送过江去。 又至黄昏,杜云腹中咕咕作响。远见江上的大船一边送人,一边飘出炊烟,王平道:“安之不如先行过江,我在此督军。” 杜云说:“这倒不必,早知如此,该带些干粮才是。” 王平瞧一眼后边的士兵,低声道:“安之切忌说动摇军心之言。” 杜云回头看士兵皆坐在路边休息,也不知是否听见他所言,对王平说:“多谢士稚提点。” 只到日落,杜云、王平才趁着月光随后队渡过江去。两万人马就在江北安营,先到的士兵已吃过饭,中军营帐外燃起篝火,埋锅造饭。 营帐中,点着灯烛,火夫送进粥来。杜云看见白粥中还夹着黄豆,喝了一口,对王平道:“明日该清点一下辎重。” 王平点了点头,说道:“还要选拔亲兵。” 两人正喝粥,四名都尉进帐来,自报姓名说:“卑职陈虎、胡啸、萧南、牛山参见二位将军。” 陈虎对杜云拱手道:“敢问杜将军,今日由谁巡营?” 杜云一愣,“呃呃”两声。 王平问四人说:“尔等谁领前军?” 四人对视一眼,说道:“并未分前后。” 王平道:“你等该分作前后左右四军,陈虎领前军、胡啸领后军、萧南领右军、牛山领左军,依次巡营。今夜就由陈都尉巡营,口令为‘白粥’。明日不必赶路,若不下雨,则午时操练。” 四人得令,出帐而去。 杜云喜形于色,起身来走到王平席前,说道:“有士稚兄在,杜某安心多了。” 王平摇摇头,说道:“军令不过是皮毛,威信、士气才关要旨,安之该先立威,再激扬士气。不然军心不稳,未到临淮,士卒或有逃散。孙子兵法有言: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此乃取信与勇。” 杜云点头道:“士稚所言甚是,不过该怎样才能立威,以激扬士气?” 王平道:“安之尽管放心,此事由我来办。” 至午时出操,旌旗立于高处,众将士列队江边,只系头巾、领巾,却不着甲,持枪刺击。杜云身穿甲胄端坐旌旗之下,王平命人击鼓,传四都尉来见。 等四人前来,杜云问道:“众将士怎不着甲?”那领巾不过是用来遮挡风沙、擦汗,或包扎伤口。而头巾则更简单,以防被头盔蹭破皮肤。这些在军中只是寻常穿戴,不能与甲胄相提并论。 四员都尉对视一眼,胡啸拱手说:“因甲胄累赘,不便操练。”其实诸葛度支未送甲杖之前,新军并无盔甲,只持木棍操练。送了甲杖之后,新军已动身在即。 杜云道:“荒谬,临阵时可还嫌甲胄累赘?” 四都尉默然不语。 王平见了,问道:“不知诸位军中有多少勇士?” 陈虎听他问,昂然道:“我军中尽是勇士!” 胡啸道:“我军中多有敢死之士!” 萧南、牛山也称其军中多勇士。 王平道:“既如此每军之中出十名勇士前来。” 四将各往军中选了勇士十名,领之来到麾下。 王平看四十名勇士皆身形彪悍,转身来对杜云道:“杜将军,此军中勇士便是以十敌一也非你对手,不如回帐去吧。” 四将及众勇士一听,皆心中忿然,自是不信王平所言。 陈虎上前拱手道:“王参军如此说,乃视我军中勇士如无物,卑职不服!” 王平道:“不服可以一试,若赢过威远将军,每人赏钱五百。” 杜云与众勇士一听皆惊讶,杜云之惊,是因之前与王平商议并无说要给赏钱,每人五百,十人就是五千,钱从何而来?众勇士却窃窃私语,咬牙瞪眼要得那赏赐。 王平走到杜云旁边道:“杜将军有请!” 杜云起身来,轻声耳语道:“钱从何来?” 王平道:“自然是你出。” 杜云睁大眼道:“士稚害我!” 王平轻声道:“等下你击断那棵树,我自有计较。” 杜云顺他目光去看,是一棵碗口大的杉树。 王平又走近众勇士说道:“威远将军天生神力,拳脚无情,众勇士需披上盔甲防身。”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十人,若披盔甲徒增负累,众勇士不为所动。杜云一看,走近那棵杉树,一运内力,忽的,抬脚横踢。“咔啦”,那杉树应声折断。众勇士一看,瞠目结舌。 王平冲他们道:“还快不去披甲!”众勇士忙回营去披甲。 杜云知道王平心思,若这些人披甲,自然耗费体力,不失为一计,不过若是自己不胜,花了钱不说,还有损威严。 等众勇士披甲回来,按前后左右军依次上前与杜云角抵,以十斗一。王平着人擂鼓,江边将士皆看得清楚,莫不兴奋。 军中角抵之风流传已久,又名‘相扑’,多以摔技,不过军中格斗也不忌拳脚。十名勇士谁敢受杜云拳脚,去披甲之时早商量好了,一拥而上,挥拳、踢脚,更甚者用牙咬,反正人多也不知道是谁咬的。又有人从后背搂腰、扯腿、压背、掐脖子,直要将杜云压伏在地。杜云咬牙瞪眼,发大力将众人甩脱,一顿拳打脚踢,单手就能举起一人扔在地上,一脚能将人踢飞三步之远,若非他留有余地,不免伤筋断骨者,很快就将十人打趴在地。四轮下来,众勇士皆败。杜云得胜,一时起了野性,内力似乎无处宣泄,借着发声破喉而出,冲江上一声大啸,啸声于两岸回荡,众将士闻之皆惊愕。 杜云内力稍稍平息,依旧狠着眼,瞪向四将,大声道:“还有谁人不服?” 四将忙低头拱手道:“卑职心悦诚服!” 王平见此,对众勇士道:“你等勇气可嘉,可做主将亲兵。” 众勇士一听,皆拱手道:“愿作主将亲兵!”勇士莫不敬重雄主,且他们皆出自流民,多经战乱,颠沛流离,敢称亡命,杜云强悍如斯,自然得其拥戴。 杜云命四将下去领兵操练,四十名勇士每人去选二十名勇士,选来则自己可做队率,于是组成八百四十亲兵,又从那四十人中选两人为军候,分为左右亲军。 王平带领主薄往查辎重,回来报杜云道:“军粮只够四日之用,此去临淮沿途免不了渡河,若下雨又将迁延时日,该往堂邑县取粮。” 杜云道:“就依你所言。”又问他道:“账上可有钱?” 王平道:“有一万钱。” 杜云道:“那军饷该由徐州来发么?” 王平道:“不错,不过此乃新军,所领饷钱最少。” 杜云点点头,暗赞王平知晓军事。 长江之上,三艘楼船,艨艟、斗舰百艘,前往濡须水。主将楼船上,树一面将旗,旗上一个“陆”字。这楼船最大,可载一千人。陆馥立在船头,系着披风,远眺江面,身后站着朱顼、谢婵。他出镇合肥以中都督之职降为州刺史,却满面春风。 船借帆力,自然比杜云的步卒来得轻便且快。 朱顼问道:“世叔,春潮尚未涨起,运河怎过得楼船?” 陆馥捋一把胡须道:“诸葛度支已召民夫疏浚运河,若真不过得,待三月涨潮再去,可先领艨艟、斗舰前往。” 朱顼道:“朝廷诏命愚侄领兵五千守淝水,不知兵在何处?” 陆馥道:“贤侄稍安勿躁,士兵正在合肥。” 沿濡须水北上,来到巢湖,水面陡然开阔,都督大营就设在居巢。在湖水浪花中驶了一个时辰,已望见居巢水寨之外船桅林立。众船下锚寨外,主将之船经中间水道进去,两边船只密密麻麻,不知凡几。直驶了一盏茶时间,还未见水寨门,谢婵不禁问道:“这湖中有多少战船?” 陆馥得意道:“楼船三十,艨艟、斗舰千余,另有粮船三百艘。只因濡须水浅,‘飞云’不得入,那船之大可载兵两千。”‘飞云’是楼船中至大者,东吴曾造楼船‘飞云’、‘盖海’,皆有五层,可载三千名士兵,至晋时,所造楼船大者可载两千兵,船上可行马。 谢婵心道:“此湖中战船比之徐州水师已多出一倍。”又道:“这么多战船可载兵逾十万。” 陆馥道:“无需这么多士兵,只是战时船损难急造,只要有船,就可再战。且江东之民皆善水,可轻易召兵。本督既出镇合肥,必教胡虏不得渡淝水!” 到水寨大营,旌旗招展,见屋舍井然,士卒皆不着甲,持枪佩刀,于营中列队往来。入到中军大堂,席、案、柜、架、灯台等一应俱全。 陆馥在主位坐了,朱顼、谢婵坐在左首,门外有兵丁把守。主薄、司马入堂来,拜见陆馥道:“下官拜见刺史。” 陆馥道:“王主薄粮草、兵杖可点齐了?” 王主薄道:“粮草、兵杖皆已齐备,我水军计有五万,其中新军一万,另有船工、匠作两万,粮草二十二万石足可食用三个月。军中有矛七万杆、刀八万口、箭两百六十万支。” 陆馥点点头,问周司马道:“军中可有伤疾,新军操练如何?” 周司马道:“有数十余者,虽有患病之人,却无恶疾,皆已送去城中医治。新***、刀、矛尚算熟练,大可一战。” 陆馥点点头,说道:“你且点艨艟三十、斗舰二十,并五千士兵,两千船工给凌江将军。”朱顼起身朝周司马拱拱手。 周司马道:“下官遵命。” 陆馥道:“再点斗舰十艘,粮船五十给谢参军。”谢婵起身朝周司马拱拱手。 周司马称是。 陆馥对朱顼道:“贤侄明日便往寿春去,守淝口。” 朱顼遵命。 陆馥对谢婵道:“贤侄女可往寿春押运粮草、箭矢。” 谢婵得令。 陆馥对王主薄道:“且拨三万石粮草、一百万支箭矢给寿春。” 王主薄问道:“粮草拨付便罢,箭矢若给寿春,我水军岂不嫌少?”一百万支箭看起来多,当真用起来,只够一万士兵每人用一百支,守城还好,可以捡回来。水师射在江上,则大多难寻。 陆馥道:“愚笨,赵军是攻城要紧,还是攻我水军要紧?寿春守军杀敌越多,则我水师所用箭矢就越少。” 王主薄脸红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命人去搬运粮草、箭矢。” 陆馥道:“下去吧。” 主薄、司马皆告退而去。 等他们走了,陆馥才对朱顼道:“贤侄可先去歇息,明日也好出发。”又对谢婵道:“贤侄女可随主薄去点齐粮草、箭矢,送至寿春记得让守将用印,也好报往朝廷。” 两人皆点头称是。 次日,朱顼已领舰只往淝水去,谢婵还在等待粮草、箭矢上船。 朱顼所领的艨艟可载百人,有二十支桨,由船工摇桨。其船型狭长,航速也快,船顶如覆龟背,以生牛皮蒙之,箭矢不能透。两厢开掣棹孔,以船桨划动,左右前后有弩窗矛穴,用来攻击。船首装有撞角,以冲突敌舰,好比近身肉搏。 斗舰则可载二百人,船型比艨艟宽阔,有三十支桨,又有帆,平时用帆,战时帆浆并用。甲板上有棚,棚上又有女墙,棚壁与女墙上皆有箭孔,士兵可以在棚内及女墙后射击。船尾有高台,可望水面动静,又置金鼓,用来指挥作战,且壮声势。 其船队经过施水,进入运河,河道已疏浚完毕,畅行无阻,只不过河水依然浅,楼船难以通过。又经运河进入淝水,一路往北去,淝水入淮水处即为淝口。 杜云、王平领大军走了两日才到堂邑,取诏命跟县衙要了粮,才接着上路。杜云派出探马,观察前路,看是否有河流挡路,河上又是否有桥,早选安营之地。 日已西斜,大军在一处溪边扎营。 两个士兵在溪中叉了鱼,剖洗干净,放在篝火上烤。 一边闲聊,左边尖耳朵四下望望,说道:“你可知杜将军是何人之子?” 斗鸡眼道:“不知,是何人之子呀?” 尖耳朵道:“乃当朝杜太傅之子,皇帝之侄。” 斗鸡眼道:“啊?原来有这等家世。” 尖耳朵道:“听说他曾搬起宫中的石狮子,又可开三石之弓,皇帝见他天生神力,才封他做威远将军。” 斗鸡眼道:“难怪如此了得,军中无敌手。” 尖耳朵道:“我听在中军当亲兵的兄长说:杜将军下令谁可射下大雁赏钱五百,一个亲兵果然射下大雁,得了那赏钱。” 斗鸡眼叹了口气,说道:“能射下大雁之人也是万里挑一了,我等只有叉鱼的手段。” 尖耳朵道:“莫要气馁,听说那些胡将所用的马鞍都是雕金的,胡兵的腰带用的是金钩。” 斗鸡眼道:“你莫不是要杀那些胡将、胡兵?那些人面目如鬼,凶狠如狼,且不说杀他们,只要不被他们杀就万幸了。” 尖耳朵道:“未必要杀他们才能得钱,昨日不是下了军令?” 斗鸡眼摸摸脑袋,问道:“何解呀?” 尖耳朵道:“军令有言:杀胡兵一人,赏杀敌者钱五百,其余同伍之人各赏钱五十。” 斗鸡眼睁大眼睛道:“有这等好事?” 尖耳朵道:“军令如山,岂能作假?” 斗鸡眼道:“你我同一伍,若并力杀一胡兵,岂不共得那赏钱?” 尖耳朵道:“该是如此。” 斗鸡眼正发愣,尖耳朵耸耸鼻子道:“鱼烤焦了!”斗鸡眼这才回过神来,将鱼取下来,两人分食。 中军帐中,杜云来回踱步。 王平道:“堂邑的余粮早已发往临淮,只给了我军七百石粮,能食用一天,到临淮仍缺一天的粮。” 杜云道:“该连夜赶路才是。” 王平道:“今夜月光明亮,确实可以赶路。我只担心若是下雨,必然耽误行程。” 杜云道:“不如赏赐先到临淮者。” 王平道:“此法可行,细节还待商榷。” 杜云命拔营,连夜赶路。过得一日,王平先行,快马赶往临淮。杜云将辎重分配各军,下令道:“四军之中,谁先抵临淮,则在城外扎营,每人赏赐肉一斤,酒一坛,都尉升作军司马。哪一伍先抵临淮,赏赐钱五千,五人共分之。” 听得军令,四支军队纷纷拔营启程,中军反落在后面。 万幸没有下雨,大军五日抵达临淮。前军先抵,早有临淮武将引之于城外扎营,果然城中送出酒肉并粮草,前军中先抵的同伍者也得了五千钱赏赐。陈虎被杜云提拔为军司马,兼管前军。军司马、都尉皆非朝廷所封,是为杂号,由各方镇自设,不领朝廷俸禄,由方镇的都督、将军、刺史等给予军饷。其所领兵马或多或少,军中的地位则以亲疏而论。就好比杜云的亲军军候,虽然官阶比都尉更低,却因常伴主将左右,可与都尉共同参谋军事。 安好营寨,一人往中军来见,进到帐中,朝杜云拱手道:“卑职乃轻骑都尉桓熙,见过威远将军。”这桓熙乃是桓温之子,统领临淮骑兵,其官衔实为杂号。 杜云见他眉目俊朗,年纪与自己相仿,只穿了军服,却未着甲。听他姓桓,便留了个心眼,说道:“不必多礼,都尉可是受辅国将军之命而来?” 桓熙笑道:“正是,请杜将军随在下入城去见刺史。” 杜云留亲兵于城外,独自随桓熙进城去拜见桓温。 杜云见临淮城墙坚实,比之京城也不遑多让,也无大战之前的气氛,城门外依旧有市集,贩夫吆喝声不绝于耳。入到城中,街道肃然,行走最多的人是兵丁。杜云随桓熙来到徐州刺史府,府前王平早在等待,见杜云来了,上前拱手说道:“安之终于来了。”又朝桓熙拱手招呼道:“少将军。” 桓熙拱手回礼。 王平道:“快些入内,刺史正在堂中等候。” 三人来到大堂,桓熙向桓温拱手道:“父亲,杜将军已带到,孩儿先行告退。” 桓温对他道:“去吧。” 桓熙离开。 杜云上前拱手道:“卑职杜云参见辅国将军!”一面打量桓温,只见他身材魁伟,剑眉星目,浓须戟张。 桓温坐在席上,看着他,右手放在案上,拇指磨磨食指,说道:“杜将军害我费了五千斤肉,五千坛酒。” 杜云一听,心中打鼓,说道:“卑职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桓温道:“王参军说的是,虽然费些酒肉,却能动之以利,且明了赏罚,也算不枉。” 杜云道:“将军气量宽宏。” 桓温道:“本将并非宽宏,杜将军不计辎重便领兵上路,过不可免。” 杜云羞愧道:“但请将军责罚。” 桓温道:“杜将军武艺非凡,打你几军棍也难伤你分毫,不如来日沙场之上你多杀几个胡虏,将功折过吧。” 杜云一听不罚,欣然道:“卑职遵命!” 桓温道:“你且回营整军,我与王参将尚有事商议。” 杜云看了王平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于是奉命而去。 桓温对王平道:“这些新军不必练弓弩了,明日起,依我军令练习。” 王平道:“时不我待,将军似乎已胸有成竹。” 桓温道:“赵军已攻下西硖石,不久将兵围寿春,你以为我军该如何?” 王平道:“现在春潮未起,只能让寿春坚守。西硖石虽陷,东硖石仍在我手,赵军只能阻淮水水师,却不能阻淝水水师,并无大碍。卑职只是担心若往救寿春,石辛军会乘机南下。” 桓温笑道:“王参军确乃将才!斥候来报,石辛军已分三路出彭城,忽东忽西,乃是在掩人耳目。” 王平道:“他是在等将军西去救寿春。” 桓温道:“这只是其一,他还在忌惮谢征虏的水师。” 王平点点头,说道:“不如……”却未说出下文。 桓温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 次日,临淮司马魏骧至杜云帐中,传桓温将令,杜云麾下各军交由魏骧训练。又收了他军中一千二百张弓,只留八百张弩给他的亲军。杜云遵令,将四将传来,交与魏骧训练。 杜云于校场看魏骧训练士卒,只见他将四军分开,陈虎、胡啸两军人只练刀,重于劈砍,萧南、牛山两军只长枪,重于刺击。 杜云虽不解,却不便多言,回营召集亲兵,教左军‘祖逖破甲刀’,右军练习弩。三日之后,再反过来,左军习弩,右军习刀。再去校场上看,见他们依旧只练刀、枪,只是练刀的不再虚砍,而是砍木头,将木头横置于架上,然后士兵从中间劈砍。练枪的也不再虚刺,而刺竹竿,在架子上绑着竹竿固定好,士兵端枪去刺。 杜云觉得好奇,忍不住去问魏骧:“司马为何如此练兵?” 魏骧却说:“徐州从来如此练兵,杜将军以为魏某不会练兵?” 杜云听了悻悻然,回营去,看左右亲军练习,刀法倒也周正,弩箭也可中靶,自觉只需多加练习便可。 淝口,朱顼的战船停在东岸。谢婵的军粮、箭矢已通过寿春水门送入城内,现正与伯父淮南太守谢尚清点粮草、箭矢。谢尚为谢安、谢石之兄长,又与桓温交谊深厚。 寿春居南北要冲,东临淝水,北傍淮水,易守难攻,南有芍陂,灌良田万顷,收九泽之利,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待清点完军备,谢婵向伯父告辞,要领船返回合肥。 谢尚嘱咐道:“回去替伯父好生谢过陆刺史。” 谢婵应道:“婵儿领命。” 谢尚送她出城去,见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斥候下马拜禀谢尚道:“太守,赵军已搭好浮桥,正在南渡淮水,其水师已顺淮水东来!” 谢尚命斥候再探,命人飞鸽传书与合肥、临淮。 颍水入淮处,被称作颖口。淮水上已架起浮桥,颖口的赵军骑兵从浮桥上过,连绵不断南渡淮水。辎重皆用船运至南岸,再以马车驮运,如此可行军便捷,只是战马颇费草料。北岸水边一胡将骑着高头大马,只见他黄发碧眼,留着八字须,望向河面东去的战船,此人正是赵国的征南将军石癸。 旁边一个汉将,名王浃者,乃赵国所封扬州刺史。因扬州尚在晋国手中,刺史乃其虚职,现充任石癸幕僚。对石癸言道:“将军,晋军水师已到淝口,我水师船少,恐难敌,不如让其守而不攻。” 石癸道:“尚未一战,怎能退缩,且看淝水水师战力如何?” 合肥水寨,主薄进堂中禀报陆馥:“刺史,寿春飞鸽传书来,赵军已渡过淮水,赵国水师已从颖口顺淮水而下。” 陆馥问他道:“别驾何在?” 主薄道:“别驾尚在筹集稻种,以便屯田。”巢湖边可造良田,陆馥招流民屯田。 陆馥‘哼’一声道:“扬州并非没有稻种,何故要合肥筹集?你且去寻他回来。” 主薄告退而去。 等别驾回来,陆馥问道:“尚缺多少稻种?” 别驾道:“现新增屯户五千,每户种二十亩地,则需稻种五石,共计两万五千石,下官只筹得一万石。” 陆馥命人找来随军的次子陆珙,说道:“去让你兄长从丹阳送两万石稻种来。” 陆珙遵命而去。 陆馥对别驾说:“若有多,分给缺稻种的人家。” 别驾问道:“这是为何?” 陆馥道:“某初来乍到,需留点令名。” 别驾称赞道:“刺史真爱民如子也。” 陆馥道:“莫要阿谀,某有事要劳民。” 别驾刚赞了,又要领苦差,不禁道:“啊,刺史要做何事?” 陆馥道:“赵军将攻寿春,因运河水浅,我舟师楼船不得过,需招民夫拉纤。” 别驾道:“运河水浅,即使拉纤也无济于事,不如等春潮来。” 陆馥道:“战急如火,哪里等得?我已命楼船驶入施水,可堵塞施水,令运河水涨,而后再拉纤,使船得过。” 别驾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征招民夫。”说罢离去。 陆馥命士兵堵塞施水,果然运河水涨,流向淝水。纤夫将楼船拉入运河,因水浅,使不得桨,只能一路拉至淝水。待楼船入了淝水,则又畅行无阻。 徐州刺史府,得寿春飞鸽传书,众将集于堂中。 赞军校尉桓冲对桓温道:“赵军将攻寿春,将军作何打算?”桓冲乃桓温五弟,参谋军事。 桓温道:“尚未攻城,无需多虑。” 建武将军桓云道:“怎能不急,已迫在眉睫。” 桓温道:“二弟稍安勿躁,寿春城坚,谢仁祖老成持重,善于用兵,必定无事。”谢尚字仁祖。 桓云听了大叹一口气:“嗨!”。 杜云见桓冲似白面书生,颔下留一缕青须,桓云却皱着浓眉,一脸络腮胡子,想来一人性平,一人性躁。 桓温道:“即便赵军攻城,有陆刺史接济粮草、兵丁,何惧之有?且容他攻城半月,待师老兵疲时,某再出兵,可一击而溃。” 王平朝桓温拱手道:“将军,是否该派兵往洛涧搭设浮桥?”洛涧北流入淮水,在临淮与淝水之间。 桓温略一思量,说道:“言之有理。” 于是,命部将邓遐前往洛涧搭设浮桥。 第十三章寿春之围 朱顼知赵军要来,与谢婵商议:“赵国水军已在淮水北岸扎寨,我军该攻还是该守?” 谢婵如男儿般戴着巾帽,身着战袍,又系青色披风,英姿飒爽。对朱顼说道:“我军船少,你我加起来,只有艨艟三十艘,斗舰三十艘,粮船不能作战,已遣回合肥。现在东风无力,逆流而上去攻赵军,非智。赵军无艨艟,若他逆淝水来攻,我军艨艟可当先锋,所以该守。” 朱顼道:“他若不来攻呢?” 谢婵道:“已飞鸽传书给合肥,陆刺史必然大起水师北上。只要守住淝口,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 朱顼笑道:“婵儿真妙人也。” 谢婵听他声音,看他朗目,也微笑道:“朱郎莫取笑于我。” 朱顼拱手说:“夫人教训得是。” 谢婵蹙眉,嗔道:“谁是夫人?”脸上英气中带着三分妩媚。 朱顼只哈哈一笑。 石癸大军距寿春三十里处下寨,此地一马平川。石癸的中军辕门之内插着大纛,各军围着中军搭营,四野里满是帐篷,数不胜数。各营皆有门户,战马于营垒间来往,凭符节进出。斥候至中军帐禀报:“淝口有晋军艨艟三十,斗舰三十。” 石癸穿着圆领胡袍,头戴皮帽,在帐中踱着步,对下首的王浃道:“催促水军往攻淝口。” 王浃称是,即刻遣人传令水师。 赵军水师统领乃胡将刘付,虽姓刘却是匈奴人,得石癸将令,驱斗舰一百往攻淝口。斗舰宽阔且无龙骨,虽比艨艟能载更多士兵,无需压舱也能平稳,不过不借风力则航速慢,船体无龙骨也比不得艨艟坚固。 赵军之所以没有艨艟、楼船,是因其境内并无大江通往晋国,而淮水之上,其水师往往败绩,平底斗舰与平底粮船造来容易,因此以斗舰为水师主力。而东之燕、北之代、西之凉也大有骑兵,时常与赵交战,是其以舍舟楫而就马鞍,东征西讨。 刘付知晋军有艨艟,想引其入淮水再战,所以大队如雁行列于淮水,先遣战船二十前去诱敌。 朱顼坐镇于一斗舰上,身前站着军侯听令。 朱顼将艨艟分作三队,每队十艘,以梯次进击,后边斗舰只作远射。见前军打出旗号,乃是黑旗,斗舰望台上的小卒冲下边喊道:“有敌舰前来!” 所谓旗号是用于表明军队名称或将帅姓氏的旗子,因战场广阔,也有些旗号是用来传令。用来传令的旗子分作各色,以表达信息。比如黄旗遇敌,青旗请战,黑旗请援。抑或在旗上绘制图案,如黄帝治六军:“熊罴貔貅貙虎”,各军自有图腾。中军可以熊旗下令左部进攻,以虎旗下令右部进攻等等,不一而足。为免被敌人识破,每战的旗号也不尽相同。 船上军侯问道:“将军,是否传命进击?” 朱顼道:“且慢,等赵军大队进来。”回头望谢婵的坐舰,并无旗号。 前军打出旗号,白底黑字写有表示二十的符文,望台上的小卒又喊道:“敌舰二十艘已近在半里!”这旗帜是一早备好的,不管敌舰是刚好二十艘,还是二十艘左右都打出此旗。 朱顼再望谢婵坐舰,仍无动静,心中思量:“若不进击,艨艟难以冲撞,为何婵儿不举旗号?” 旁边军侯道:“将军,是否命前军进击?” 朱顼脑中飞快一转,抬手道:“不,此乃赵军诱敌之计。”狠言道:“不过二十艘船,何惧之有?” 望台小卒道:“敌舰已与前军交战。” 朱顼不为所动,等了一炷香时间,望台小卒道:“谢参军请将军以艨艟进攻,包抄敌舰!” 朱顼举目望谢婵坐舰,果然打出黄旗,黄旗意指艨艟。朱顼笑道:“正合我意。”下令艨艟进攻。 望台上小卒得令,挥动旗号。 前队艨艟抵住敌舰,敌舰箭矢难透艨艟,敌兵跳帮去战反被箭射、枪刺,死于船头。敌船又往艨艟上浇火油,仍火把,艨艟上士卒忙举盾提水去救,又被敌人射杀不少。后面两队艨艟各呈一字长蛇,左右包抄敌舰,断其退路。 小卒喊道:“我军已断敌退路!” 朱顼不再回头看,冲军侯道:“全军出击,围困敌舰!” 军侯得令,命小卒打出旗号,命壮士擂起战鼓。“咚咚”的鼓声播于水面,斗舰齐出,前往围困敌舰。 敌舰一看,左冲右突,想跳出生天,却被艨艟死死抵住。 战鼓之声摧人心魄,围困敌舰之后,朱顼命士兵跳帮去战。一时呐喊之声不绝,夹着鼓声,士兵跳上敌舰搏杀。不少敌兵跳入水中求生,一露出水面,便引来箭矢攒射。 刘付得前方哨船来报:“二十艘战船已被晋军团团围住,恐全军覆没。” 刘付一听,不禁握紧拳头。 副将问道:“将军是否往救?” 刘付道:“退兵。” 副将不敢再问,命打出旗号,大队撤回水寨。 此战小胜一局,斩杀敌兵两千,淹死不计,俘虏敌酋七人,并二十艘斗舰。晋军损坏艨艟八艘,死三百人。 谢婵看着船上的尸体,鲜血染红甲板,朱顼在一旁对她笑道:“好在有婵儿,才不致让敌船跑了。” 谢婵道:“朱郎该好生安葬战殁者,报予陆刺史抚恤其家人。” 朱顼一愣,说道:“那是自然。”命人在山林边掘大坑,将两军死者皆尽葬于其中,不树不封,只插几杆招魂幡,以酒祭奠。 石癸听闻水军初战不利,对王浃道:“除了谢石,晋国还有水师大将。” 王浃道:“将军不必在意,南人善水,如同北人善骑,自古如此。虽不能合围寿春,但春耕在即,这芍陂乃是晋军死穴。” 石癸露牙笑道:“然也,然也。” 幕府主薄入帐来禀道:“彭城来报,临淮晋军并无动静。” 石癸道:“桓温倒沉得住气,命令前军明日攻城。” 呼延突道:“得令!” 次日天明,寿春城楼上,哨兵打着哈欠,听见“踏踏”的马蹄声。远眺城外,只见尘土飞扬,不知多少人马,他忙吹起号角。守将听见号声,命令士卒登城墙防备。 寿春城,淮南太守府中,谢尚与诸将正商议守城之策。小卒来报:“赵军已至城下。” 谢尚问:“看清是谁人领兵?” 小卒道:“并未看清,只见其旌旗上写着个‘石’字” 谢尚寻思道:“莫非石癸亲来?”又问:“敌军可携有霹雳车?” 小卒道:“不光有霹雳车,还有巢车、壕桥。” 谢尚摆摆手,命小卒退下,对诸将道:“赵军果携霹雳车来,诸将依计行事。” 诸将领命而去。 寿春城外一圈护城河,阔三丈,深两丈,沟通淝水。城墙底部厚三丈,高也有三丈,共开有四门,南西北各有一门。城门两侧从城墙上凸出马面伸到护城河边,翼护城门,各门紧闭,拉起吊桥。东边还有一水门与淝水相接,可由船只出入。 赵军步卒列阵城西,徐徐推动后面的霹雳车。 寿春城墙上,士兵们搬来草人,立于女墙之后。草人脚下是一木板,板上钉一立杆,草人就插在立杆上,用草绳缚住。草人外面穿着布甲,戴着面具,旁边立着旗幡。立完草人,士兵躲在城墙之后。城门之处却偃着旗,门楼上不动声色。 赵军‘石’字旗,黑底白字,其下立着一将,旁边有胡兵牵马。此将身披铁甲,却不戴帽盔,只用青巾裹发,他正乃石癸胞弟石隼,容貌倒与石癸长得七分相似。 步军汉将白胜禀道:“将军,霹雳车已备好,是否发石?” 石隼摸摸高鼻梁,指着城墙上立草人之处,说道:“往彼处发石。” 白胜顺他所指之处望去,说道:“彼处守兵、旌旗甚多,不如攻打城门。” 石隼道:“实则虚也,虚则实也。莫看城门不动声色,此乃要隘,必定藏有重兵。而那旌旗多处,不过虚张声势。” 白胜恭维道:“将军所言乃至理,卑职即刻攻城!”言罢,前去指挥攻城。先命霹雳车开出,往草人处发石。 这霹雳车又名抛石车,下边有轮,可推而走。车上一木架,木架上放一杠杆,一端以筐盛石,一端系有绳索,使数十人拉动,可将十几斤的石块抛至二百步远,其声如霹雳,所以称为霹雳车。 飞石砸在城墙上“砰砰”作响,却于城墙无损,只是将那些草人、旌旗通通砸倒。白胜见城上守兵、旌旗尽灭,于是击鼓,命步卒推动巢车、壕桥往那段城墙去,士兵列阵持盾、张弩前行。 巢车又名楼车,用于瞭望敌情,外敷生牛皮,以防矢石。壕桥用于渡过沟堑,其上折叠有木桥。 见赵军停了发石,城后士兵悄悄从石阶登城,躲在女墙后观瞧。 行至护城河,巢车中的士卒隔河往城墙上望,见满地“尸体”,女墙之后还躲着晋兵,于是打出旗号。看见旗号,下边的士卒忙假设壕桥,以渡护城河。 士兵将折叠的壕桥打开,欲架到对岸,却发现壕桥短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城墙上鼓响,女墙之后射出箭矢来。 巢车上的赵兵,忙以箭还击,却见城上射来火矢。巢车上的生牛皮,见火逐渐烧起来,巢车不得不退。 城下赵军阻在护城河边进不得,只能举盾防守,一面往城上的晋兵射箭。忽见城内飞出石块,砸倒数人,原来城中也以霹雳车还击。 白胜见此情势,鸣金收兵,一边命霹雳车往城上飞石。赵军收起壕桥,如潮水般退去,城上的晋兵被飞石所击,也死了几人,忙又下到城墙之后躲避。 石隼见攻城不利,白胜前来禀报:“将军,只因壕桥之长不及对岸,所以士兵不得进。” 石隼皱眉道:“怎会如此?” 白胜道:“壕桥长逾三丈,而那护城河却有宽四丈,因此不及。” 石隼道:“细作不是早探过河宽么?” 白胜道:“去冬是探过,的确说是三丈,所以才造了这壕桥。” 石隼大怒:“退兵,且寻那细作来,斩了!” 大旗一卷,退兵而去。 寿春太守府中,都尉周骅来报:“赵军已退,太守果真妙计!”原来,除了城门外的护城河,其余河段皆趁夜掏宽一丈,用船将土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斥候回报:“赵军已退出二十里,而其霹雳车却停在五里之处。” 谢尚命斥候再探。 周骅道:“不如让卑职去毁了那霹雳车。” 谢尚摇摇头:“赵军岂能不知霹雳车重要?此乃诱敌之计。” 周骅只得作罢。 次日,赵军卷土重来,这次壕桥之上另搭接了长梯,梯子伸出一丈余来,上面钉着木板。虽不能过重物,却能让士兵及云梯过河。 白胜见那城墙上又立有晋兵、旌旗,一如昨日。禀石隼道:“将军,士卒已列阵毕,敢问今日进攻何处?” 石隼摸摸鼻梁,指着昨日所攻城墙处,说道:“再攻彼处。” 白胜一看,说道:“晋军惯会使诈,卑职以为该攻城门。” 石隼道:“晋军如你所想,就盼你去攻城门,本将岂会依他所愿?” 白胜拱手道:“那城门看来的确坚实,将军所言定然不差。”于是命人攻城墙。 战鼓一响,霹雳车又往城上发石,将那些草人、旌旗砸倒。飞石停,士卒推了巢车、壕桥列阵前行。城内发石反击,士卒冒着飞石,至护城河边,架起壕桥,伸出的一丈木梯搭在对岸。 赵军扛着云梯过了护城河,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攻城。城上晋兵往城下射箭,又投下檑木滚石,不少赵兵死于城墙之下,巢车避火矢退却。白胜催促步卒登城,敢退者斩,又因城下人多,不敢发石。 过了一阵,城墙下赵兵渐多。城上忽然倒下石灰来,赵兵被灰迷了眼,一片哀嚎,不少人跳入护城河中,只求洗去眼中痛楚。 白胜暗骂晋军卑鄙,依旧催促攻城。晋兵乘城下之乱,扔下柴草,泼下火油。未过护城河的赵兵一看,哪敢过河,都挤在壕桥一端。晋军果然投下炭火,城下火起,一身石灰的赵兵连同云梯尽焚于火中,惨叫声声。未过河的暗自庆幸,却不忍卒视这般惨状。 白胜不再催促攻城,又鸣金收兵,赵军得令,如水退去。 白胜禀石隼道:“卑职攻城不利,请将军责罚。” 石隼道:“本将已经望见了,胜败乃常事,今日暂且收兵。” 大旗一卷,退了兵去。 第三日,赵军又来。白胜看昨日城下残局已被清理干净,城墙下还有烟火熏出的黑色,城墙上依旧是那些晋兵和旌旗。不禁有些奇怪,心道:“那些莫不是草人,怎会摆着让我飞石来击?” 白胜禀石隼道:“将军,今日不如再攻那段城墙,那些晋兵定是草人所扮。今日士卒皆戴上斗笠,不惧他石灰。” 石隼摸摸鼻梁道:“你佯攻那段城墙,我命人攻取城门。” 白胜张大嘴巴,不解道:“这是何用意?” 石隼道:“你再攻那城墙,若他早有防备,则虚张声势,牵制敌军。若他防备不周,则猛力攻之。我攻城门乃分其兵,且有冲车,不必攀城。” 白胜说道:“将军胸有成竹,卑职佩服。” 于是攻城,白胜以霹雳车攻城,大军却不渡护城河,只派出小队士兵过河试探。不见晋兵反击,这才大队人马过河,竖起云梯攀城。这时城墙后的晋兵才大举反击,矢石俱下。 那边石隼的步兵已至城门前的护城河边,轻易架起壕桥,这才知道这边的护城河要窄些。城上竖起旌旗,晋兵冒出头来射箭。城楼分三层,第三层上,周骅命晋兵推出床弩,凭栏远射,一箭射去,竟将石隼旁边一个骑兵射死。 众亲兵忙举盾来护卫,石隼后退到远处,惊于床弩的射程。 门楼上,周骅叹道:“可惜未射中敌将!”又见飞石砸来,忙命士卒躲避。原来,石隼已命霹雳车轰击门楼。 过河到城门下的赵兵望着吊桥的铁索,心中叫苦不迭。在拉起的吊桥上搭起云梯,赵军力士着三层重甲,拿着利斧攀上去劈那索头边的桥板,硬弩所发箭矢射在其背上,好似刺猬一般。箭矢难透重甲,却将力士的手钉在吊桥上。力士顾不得痛,咬着牙,挥斧奋力劈砍。 赵兵夹在马面之间的城墙下,被矢石一批批杀倒。 白胜的赵兵于城墙下戴着斗笠,蒙着面巾,虽然能遮挡石灰,却难挡火焰,被城上扔下的柴草一烧,又被杀退。而这边的吊桥已被轰然放倒,赵军正推着冲车压上吊桥,冲车顶上有遮板蒙着生牛皮,可以遮蔽矢石。 见赵兵推冲车来,城上扔下檑木滚石,阻挡车轮去路。城上、城下箭如飞蝗,赵兵一边搬开檑木滚石,一边推冲车前进,不知撂下多少尸体,终于将冲车抵在城门上。 赵兵正用冲车撞城门,撞得“砰砰”作响。城上晋兵用檑木滚石砸在冲车遮板之上,竟也破坏不得它,不知有多坚固。于是晋兵们又从门楼里推出一辆木车来,木车上架着一个挖空的木槽,木槽高过女墙,槽中竟放着几个大铁球。晋兵将木槽对准城下的冲车,将其中的铁球依次推下城墙。“砰砰”几声,将那冲车的遮板砸个稀烂。赵兵正无所遮挡,城门两边马面上射下箭来,那几个赵兵顷刻死完。 后边的赵兵举盾到城下去撞城门,城上又扔下柴草,泼下火油。撞门的士兵们得了个乖,赶紧扔下冲车往回跑,刚过吊桥就被守在桥边的军侯斩杀在地。 军侯喊道:“擅退者斩!”话音刚落,却被城上一支箭射中面门,顷刻就死。 城上不放火来烧,士兵却不敢去城门下使那冲车。一胡将在马上望见了,命人取火矢来,发一火矢射中冲车,顿时城门下燃起熊熊大火。 城上的晋兵看了,怕烧坏城门,又从门楼立拉出石灰筐子,揭开盖板,往城下倾倒石灰,不久将火焰盖灭。 火焰一灭,胡将又催促士兵攻打城门。周骅望见那将,忙命硬弩都往他射。“嗖嗖”几声箭响,胡将被射中胸口,滚落马下,又被亲兵救走。 赵兵又举盾到城下撞击城门,发现经砸与烧,冲车已经坏了。城上又扔下檑木滚石,浇下金汁,所谓金汁即是粪水,烧的滚烫,若沾在皮肉上,药石难医,可谓是守城所用之最恶毒者。赵兵的盾牌难当檑木滚石,又被金汁泼到,恶臭难闻,忙逃命回去。这次再无人斩杀,军心已经动摇。 石隼见士兵退却,心知势不可违,乃鸣金收兵。 白胜前来禀报说:“那城墙依旧难攻。” 石隼道:“待本将请来援兵再战。” 大旗一卷,赵军退兵而去。 一连攻城三日皆不利,石隼回中军去见石癸,却被告知主将在外。 石癸正领着千骑来到淝水边,原来有斥候禀报在淝水上发现晋军楼船。石癸虽知楼船,却未就近见过。他看淮水上一连几艘楼船泊在东岸,又有艨艟巡逻。那楼船高大,甲板之上起三层,每层皆设有女墙,好似城郭,不禁暗叹:“水战难有胜算。” 正凭岸观瞧,只见楼船上令旗挥动,接着有箭矢飞来,“嗖嗖”声响,此乃是劲弩所发。一匹战马被射中,吃痛嘶鸣,踏蹄乱奔,骑士不得已跳下马来,任马自去。石癸‘哼’了一声,兜转马头,下令回营。 到回营中,石隼来禀报:“兄长,寿春城坚,该多派人马,从西、南两面攻城才是。” 石癸点点头,说道:“明日你与右军司马呼延突合攻寿春。” 第四日,石隼与呼延突来到寿春城下。 石隼道:“今日石某依旧攻西门,请呼延司马往攻南门。” 呼延突道:“就依贤弟所言,某往南门去也。”说罢,拍马领右军往南门去。 等呼延突走后,石隼命霹雳车猛攻门楼。砸了一阵,坏了门楼屋檐、栏杆,却不见城上动静,乃命步卒攻城。 赵兵推着冲车来到护城河边,见那吊桥桥板似有一样,近去观瞧,才知那“桥板”不过是用布蒙在两根竹竿之间,架在河两边,布上撒些稻草,远看不知底细。原来,昨日的吊桥已坏,被晋兵砍烂了,搬进城去,却用这布来掩人耳目。 没有桥如何过得护城河,士兵正犹豫,城上已射下箭来。先锋着快马来报石隼:“河上无吊桥,冲车不得过。” 石隼一听,只得先鸣金收兵,暗骂出师不利。既然攻不得城门,只得令白胜再佯攻城墙,以分晋兵。心中正思量破门之策,胡将沮渠恿从旁道:“将军,请让卑职带勇士用利斧去将那城门砍破。” 石隼道:“此等下策徒送性命而已。”又摸摸鼻梁道:“你且去选勇士,今夜翻过城墙,偷开城门。” 沮渠恿道:“卑职领命!” 呼延突听过石隼昨日遭遇,乃列阵南门外,敲击战鼓,命令士兵进攻城门。赵兵借壕桥渡过护城河,举盾防城上箭矢。力士着重甲,持利斧,跟在后面。转过吊桥一看,只见桥面上吊着许多木匣。赵兵要放云梯,嫌木匣碍事,挥刀将木匣劈烂。只听“嗡嗡”声响,木匣流出密来,从中飞出许多蜜蜂。赵兵一看,忙退后躲避,却依旧被蜇到。 赵兵乱作一团,挡不住箭矢、蜂蜇,退过河去。 呼延突听得前边禀报,呜呀呀一声喊叫,命霹雳车往吊桥投射火油。赵兵将油坛放入霹雳车的竹筐内,令旗一挥,拉动杠杆,油坛砸在桥板上,碎开,油染其上。又命往吊桥上射火矢,引燃吊桥。 望着吊桥上火起,一旁的都尉常殊禀道:“司马,若无吊桥如何渡河?” 呼延突一听,才觉得行事鲁莽,不过已覆水难收,眼珠一转,说道:“你且命人用皮筏做成浮桥,将冲车推过去。” 常殊一听,愁眉道:“且不说冲车之重皮筏能否经受,于敌城之下搭设浮桥,必使将士曝于箭矢之下,徒增死伤。” 呼延突也觉得有理,说道:“此事暂且按下,待吊桥烧毁,再烧它城门!” 等吊桥烧烂,几发飞石过去,砸碎了。呼延突又命霹雳车往城门投火油,火矢一去,城门下火起。城上晋兵忙倒下石灰,将火盖灭。呼延突一看,呜呀呀叫喊,怒火中烧。常殊从旁献策道:“将军不如诱敌出城。” 呼延突道:“有何良策?” 常殊道:“示敌以弱,轻慢其心。” 赵兵就在城下生炊,马卸鞍、兵卸甲,羸兵、伤病置于前。呼延突远眺城门,不见晋兵出城,对常殊道:“此计似乎不成。” 常殊道:“晋兵尚未与我军野战,未知深浅,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若能佯败他两次,则此计可成。” 呼延突皱眉道:“晋兵不出城,如何佯败?” 常殊道:“大军回营,夜间可留一千人在此看守辎重,晋兵必定出城偷袭。” 呼延突摇头道:“不妥。” 常殊问:“为何不妥?” 呼延突道:“只留五百人。” 至黄昏,石隼、呼延突皆无战果,引兵退去。 晚上,斥候报予谢尚:“赵军于二十里外扎营,城南有数百敌兵看守辎重。” 等斥候退下,周骅对谢尚道:“将军,此乃赵军献功于我,卑职愿率兵趁夜突袭城下赵军。” 谢尚道:“这分明诱我出城,不必理会。” 周骅道:“即便如此,但杀那五百赵兵,于我无损啦。” 谢尚道:“你该明白,寿春在此并非为多杀赵兵,而是疲敌。且赵兵越多,糜耗粮草,反于其不利。” 周骅若有所思,此谋全局之策,在于临淮如何借得时机。 子夜,十余名赵军勇士泅渡护城河,以钩索攀城。躲过城上巡逻的晋兵,又用钩索下到城内。沮渠恿已领三千骑兵已至城外五里,哨探四出。 城内宵禁,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勇士们躲在屋后阴影中,望见西门内灯火通明,却只有两名晋兵持戟把守。 勇士们趁巡逻的晋兵远去,一齐冲到城门下,发矢将两名晋兵射倒。却听一屋中敲响铜锣,原来屋中藏有暗哨,晋兵从屋内、城墙上冒出头来,往勇士们射箭下来。勇士们不顾生死,进到城门洞里去开城门,无奈门上挂锁,无法开启。 这时晋兵合围,将勇士们尽戮于城内。 沮渠恿眼见天明,西门仍未打开,不禁有些焦急。待城楼上挂出赵兵勇士的首级,这才含恨退去。 第五日,石隼依旧在寿春西门列阵,呼延突列阵于南门。 石隼望见城门上边挑出赵兵勇士的首级,面色铁青,命士兵往攻城门,白胜依旧佯攻城墙。 骑士用马拉着长木扔在护城河边,望见城门前埋有大石,分明是用来阻挡冲车的。 士兵们将长木搭过河岸,排成一排,又铺上木板。后面推来冲车,赵兵用力将冲车推上木板,推至河中,已将长木压弯。过河的赵兵又从前边拉缚冲车上的绳索,好不容易将冲车推过护城河,河两边已死了上百赵兵。城下的赵兵往城墙上射箭,掩护冲车前去撞击城门。 城门前的路上,被晋兵趁夜埋下大石。 赵兵这次带了锄头来,背着盾牌挖土,要将石头挖出来。城上扔下檑木滚石,浇下金汁。烫伤的赵兵退后,后边的人接着挖。 城南,呼延突见昨日留在城下的士兵辎重毫发无损,不禁咒骂:“晋兵皆是懦夫,懦夫!”一如石隼,命人架桥,将冲车推过河去。 无奈,城门防守严密,赵兵并无进展。 至午时,风云突变,撒下雨来。 石隼仰望风雨,不禁哈哈大笑。旁边问道:“将军为何发笑?” 石隼言道:“天助我也,雨一下,晋兵难用火攻。” 雨水渐大,石隼传令白胜猛攻城墙。果然晋兵不用火油,不过檑木、矢石不少,金汁依然从城上浇下。城墙甚长,不免疏漏,已有赵兵攀上城墙,与城上晋兵厮杀。 呼延突进攻城门无果,也转攻城墙。 如此战了一个时辰,雨水将两军士兵的鲜血洗入护城河中。石隼望着蝼蚁似的士卒在云梯上攀爬,又有不少从城头跌落下来,再望望身旁,渐感兵力不足。一马疾蹄来报:“禀将军,左军司马领兵来助!” 石隼听了,大喜过望,不禁冲着寿春城哈哈大笑,忽然眼角瞥见护城河上驶来一艘船只,笑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前军来报:“晋军艨艟来袭!” 石隼皱眉暗骂:“晋兵果真狡诈如狐!” 这艨艟乃是小号,自淝水入护城河。其长八丈,阔一丈余,狭如柳叶,外敷生牛皮,不惧矢石。船头又装有撞角,二十支桨一齐划动,可撞破壕桥。弩窗中射出箭矢来,赵兵近不得。因雨天,又不能用火烧之,此天时与晋兵同占。 有艨艟在,攀城的赵兵后继无力,只得收兵而去。 赵军中军大营,石隼、呼延突向石癸请罪,连攻寿春两日损兵折将。 石癸道:“连小小的护城河都攻不破,何言攻破江东?” 石隼低着眉道:“兄长,那寿春确实难攻,其护城河直通淝水,战舰可入,若不堵塞我军难以攻城。” 石癸道:“此事当另谋良策,你等且下去安置死伤。” 石隼、呼延突告退而去。 一夜过去,雨水未停,赵军这日休兵,不再攻城。而淝水上的一艘楼船甲板边,一人正穿戴蓑笠于雨中垂钓,此人正是陆馥。 陆馥拿着长鱼竿,望着水面,钓线伸入水中,被河水带偏。忽然钓线被东西扯动,陆馥不为所动,等钓线被扯得乱跑,他才露出笑脸来。等鱼绕了一会儿,将钓竿提起来,那鱼在空中甩起尾巴,陆馥一看,是条一尺来长的鲤鱼。 陆馥将鱼提到甲板上,那鱼在甲板上打挺。旁边有部将程胜,上前说道:“将军,此鲤乃瑞兆。” 陆馥抚须大笑:“天公作美,授我良机!” 又一日,依旧下雨,淮水之上,晋军的水师已出现在刘付水寨之外。 刘付的水寨位于凹入河岸水面上,连着陆上的旱寨,此地河水较缓适合下锚。水寨中斗舰层层对外,中间留出水道,以便船只进出。 刘付本已知道晋军楼船已至淝水,不过淝水和淮水上游的水面不比长江,要窄得多,因此不宜楼船机动作战。楼船行得慢,需要艨艟这样的快船护卫,若是天晴且大刮西北风,那么还要提防赵军使用火攻。 昨日南风来,淮水见雨即涨,水面变得宽阔。今日刘付再望水寨之外,已有晋军五艘楼船,数百艘艨艟、斗舰。而自己手中只有百十艘斗舰,不战已知败局已定,心中所想无不是如何夺路让战船逃回颖口。乃命所有舰船起锚,迎战晋军,又遣快马报予颖口。 一艘楼船之上,陆馥亲自坐镇,命朱顼、谢婵阻挡赵军西去之路,其余诸将进攻赵军水寨,万勿放走一舰。 朱顼、谢婵共领艨艟五十、斗舰三十,守在上游,望着大军杀入水寨。 二十余艘艨艟率先杀入,以撞角冲突敌舰,不少敌舰船底进水,船上赵兵乱作一团。而后三艘楼船开进水寨,船上晋兵居高临下,射杀敌舰上的赵兵。晋军斗舰跟随在后,雷动金鼓,靠近敌舰,以钩索拉住,搭上木板,晋军死士赤着上身,戴着獠牙面具,手提钢刀跳帮过去厮杀,后面的战士跟着过去。 朱顼手搭凉棚,在雨中观瞧,却望不真切,焦急道:“怎不让我入寨厮杀,也好建得功业。” 谢婵在旁边道:“朱郎少年得志,莫要贪功,需谨慎些才好。且来日方长,又何愁无功可建呢?” 朱顼道:“婵儿有所不知,当初我道赵国水军如何了得,今日方知不堪一击。此战尽屠赵军水师,何年得再建功勋?” 谢婵听了一笑,说道:“看你猴急,你既然如此看重功业,怎不上岸去杀敌?” 朱顼听了,忙道:“婵儿所言不差,赵军必定要从旱路逃跑。”又皱眉道:“可惜我要守在此处。” 谢婵一愣,知他会错了意。 这时,望台上小卒喊道:“前方发现赵军斗舰。” 朱顼睁大眼睛眺望,果然有十余艘斗舰过来。见猎心喜,对谢婵道:“我率军前去厮杀。” 谢婵止住他道:“只需守在此处,等它来送死即可,不必分兵。” 朱顼听着有理,却见赵军放慢速度,犹豫不敢向前。 谢婵下令击鼓,三十艘斗舰敲起金鼓,以振声威。隆隆传至赵军,赵军本就犹豫,见晋船守住水道,又击鼓示威,越发不敢上前。眼见水寨不保,若是再等怕难逃覆灭,其中一舰竟匆忙掉头,往下游逃跑。 谢婵见赵兵军心动摇,下令全军出击,战鼓一响,八十艘船一齐往赵军开过去。朱顼见她意气风发,临阵果决丝毫不让须眉,心里其实喜欢。 看到晋船架势,其余赵军也都调转船头往下游逃跑,呈溃军之势。 然而,论速度终究不敌艨艟。晋军艨艟赶上,冲撞赵船。此时已回不头,赵船拼命往下游划,竟然让最初逃跑的那只船逃掉,其余皆陷晋船中。 灭掉所围的敌船,朱顼道:“是否该追那遁逃之船?” 谢婵道:“着两舰追赶便是,赵兵若是求生,会登岸弃船而去。”朱顼命两艘艨艟追赶,其余船舰返回原处以挡赵军西去。 战了一日,水寨中赵船几被全灭,或俘获,刘付率残军从陆上逃走。陆馥已命大军登岸扫荡旱寨,又着人清扫战场,当晚就在水寨下锚歇息。 那只逃跑的斗舰被艨艟追赶,果然靠岸,船上的赵兵弃船而去。 石癸得到刘付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忙传令颍水水军将大船沉于淮水水道,以挡赵军进攻颖口。颖口若被攻破,赵军的粮道及退路必然绕得更远,于战不利,或许只能退兵了。 果然,次日天气放晴,陆馥一早领水军西上,往攻颖口。颖口在望,而水道被沉船阻挡,只艨艟得过。陆馥命部将程胜、朱顼各领艨艟三十艘进攻颖口浮桥。 赵军无以阻挡,只能在两岸放箭,眼瞧着晋军水师破坏浮桥而返。 石癸大营,后军司马王昙禀报石癸道:“晋军水师破坏颖口浮桥而返。” 石癸道:“着人再搭浮桥,以铁链锁住淮水水道。” 王昙得令而去。 石隼说道:“兄长,晋军水师始终是心腹大患,该如何破之?” 石癸道:“难破,只能先下寿春,再沿淝水而攻合肥,不过那也是后事了。” 石隼道:“我已命人多造木框,装入石块,来日投之于护城河。如此一来,必能攻下寿春。” 石癸点点头,说道:“你只管攻城,我还需防备桓温。” 原来,石癸已得彭城来报,临淮晋军已在洛涧搭设浮桥。石癸心道:“桓温终于有所动作了。” 第十四章瞒天过海 杜云于校场上看魏骧训练士卒,只见之前使刀的每人一根木棍,两人一组互斗;之前使枪的每人一根竹竿,也两人一组互斗,如此打斗不会伤到对方。 木棍比之刀更沉、短,且不灵便,要用两只手握才能抓得牢,如此打斗耗费体力,让士卒知道兵器短的缺点。 竹竿比之枪更长,枪长一丈,竹竿却长一丈六尺,且更柔,用之打斗也不灵便,让士卒知道兵器长的缺点。 过了两日再看,拿木头的又与拿竹竿的互斗。 杜云看了,似有所得,去城中问王平。 王平听了他言,说道:“武艺与兵法实乃殊途同归,皆重于实战。就如‘祖逖破甲刀’,以我学武之根基,也难将其用于比武。盖因此刀法本是从战阵的刀招中取其精要,然而刀招有限,临敌却万变,故需以实战磨练。若临空虚砍,终究难以上阵。兵法也是如此,兵书中只扼其精要。” 杜云自然明白他所说的道理,以他武功之高,难逢敌手,倘若未遇见夏侯泓,又怎知道他自己的武功大有不足之处呢?至于兵法,自己也曾学过,可真到带兵,则不知所措。《孙子兵法》所言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只五个字,何其扼要?至于怎样才能‘信’、‘勇’全无说明,是以临机应变更重于兵书。 杜云对王平道:“士稚此言有理,回营我便让亲兵捉对厮杀,磨练刀法。”又问道:“练弓经年累月也难成,已时不我待,可魏司马何不让新军练弩呢?” 王平道:“想来弩射易练,所以先练刀枪。且阵中常分三军,弓弩、枪盾、骑矟。我军马少,步卒却多,可以使枪盾对骑矟,近身则以刀。” 杜云点点头,告辞王平,回营训练亲兵。 彭城的将军府中,赵国镇东将军石辛问幕府参军李仲道:“临淮可有动静?” 李仲道:“细作飞鸽传书,临淮晋军砍伐树木、竹子用以训练新军,尚未举兵西行。” 石辛负手来回踱步,说道:“洛涧的浮桥不是已经搭好,怎会没有动静?” 李仲道:“将军无需多虑,桓温不救寿春,岂不正合我意?” 石辛道:“寿春乃淮南锁钥,他焉能不救?搭设浮桥、训练新军莫不是掩人耳目,另有晋军暗地西行?” 李仲道:“即便要西行,也需过洛涧,但斥候并未见到晋军渡过洛涧。定是桓温顾忌将军会乘虚而攻临淮,所以才犹豫不决。” 石辛摇头道:“桓温诡诈多端,又有那谢石的水师,岂会忌惮于我?” 李仲探头轻声道:“不如,不如派人刺杀于他。” 石辛一双碧眼,盯着李仲问道:“刺杀?” 李仲被他盯得发毛,说道:“卑职以为只要桓温一死,群龙无首,淮南必破。” 石辛道:“此事可有成算?” 李仲道:“有六成把握。” 石辛笑道:“还不快去办。” 李仲得令而去。 寿春城已被攻了十余日,临淮徐州刺史府中,桓温、桓冲、王平三人围着地图而坐。 桓冲道:“临淮西北有淮水天堑,西南有丘陵可以伏兵,东南地势虽平坦,尚有一条河道可以设伏,东北地势开阔低洼,无险可据,赵军必从此渡淮水而来。” 桓温说道:“我原本想大张旗鼓西行,又命谢征虏守洛口,引石辛前来攻临淮,只是担心他多疑,不敢渡河。”洛口是洛涧汇入淮水之处。 王平道:“石辛怯于谢征虏的水师,即便移师淮水,其大军依旧不会南渡,我料他只会派出小股骑兵偷袭。” 桓冲道:“若是我军渡过淝水,想必石辛定会疑虑全消。” 桓温摇摇头,说道:“不能过淝水,石辛于我好似锋芒在背,使我不得全力而攻石癸。” 桓冲道:“如此倒是难为了。” 桓温道:“容我再想想。” 是夜月黑风高,桓冲、王平各自离去,桓温回屋歇息。 刺史府四周把守严密,其内又有亲兵巡逻。 一个婢女正从廊下经过,守卒拦住她道:“你是何人?” 婢女躬身道:“婢子翠儿,前去侍奉公主。”原来桓温的夫人南康公主也住在府中。 守卒道:“抬起头来。” 翠儿抬起头,守卒用灯笼一照,果然是翠儿模样,于是放她过去。 翠儿入到里院,桓温屋前也有亲兵把守,亲兵见翠儿过来,拦住她道:“你来作甚?” 翠儿道:“往屋中侍奉公主。” 亲兵皱眉道:“公主今夜不在此屋中。” 翠儿道:“公主正在屋中。” 亲兵回神思索,忽见寒光一闪。亲兵瞠目结舌,一柄匕首已插入他喉咙。亲兵要倒,翠儿忙出手扶住,将其拖到院中矮树下,藏于阴影中。她拔出匕首,收入左袖暗暗缚在手臂上的短鞘内,又取下亲兵腰间长刀,缓缓抽将出来。 翠儿行到屋檐下,轻轻推开桓温的屋门,侧身潜入,又轻轻合上门。 桓温正思考诱敌之策,辗转难眠。忽听得细细的开门声,一个人影进屋来,缓缓走向他的寝室。桓温眯着眼,故意打起鼾声,又踢踢被子,见那人影见他动静,停下脚步。待他不动了,又蹑手蹑脚走过来。桓温将右手伸入枕下,全神贯注。 翠儿走到桓温榻前,举起长刀,照着他身子猛劈。孰料桓温大喝一声,手中多出一柄长剑,“呛啷”一声,翠儿的长刀断作两截。翠儿骇于其利剑,更骇于其武艺。桓温从枕下抽剑,后发先至,以剑斩断翠儿长刀,跟着踢出一脚,逼退翠儿,身子一挺,立于榻前。 翠儿忙往外逃,桓温追了上去。眼见翠儿逃到院中,桓温一脚还未跨过门槛,却见一物飞来,不禁“啊”一声叫喊。 听见桓温的叫声,翠儿定睛往屋里看,原来她刚才将匕首射向桓温。但屋内黑暗,看不真切。翠儿正要上前去一探究竟,却见桓温颤悠悠跨出门槛,右手提着剑,左手捂着胸口,胸口上还插着半截匕首,高声喊叫:“抓刺客,快抓刺客!”喊了两声,颓然倒在地上。 翠儿要上去补刀,刚走两步,便听见许多脚步声,铁甲锵锵,廊檐下跑出两队亲兵来。翠儿忙转身跑出内院大门。而门外也有亲兵,持刀拦住她问:“谁人?”一边以灯笼往她面孔上照。 翠儿忙喊:“我是翠儿,将军被刺客伤了,快进院去抓刺客!” 亲兵见是翠儿,又听将军被伤了,忙冲进内院去。 翠儿趁乱出了刺史府,街上已经宵禁,忙施展轻功而逃。府外的士兵喝不住她,忙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其背。士兵追过去,却被她钻进巷子里逃跑了。 内院的亲兵团团护住桓温,亲兵头领一探桓温鼻息,并未死去。又搜索房屋,确定里面无人,才将桓温抬进屋中,放在榻上。 亲军司马郭翼赶到榻前,命人传伤医来,挨近桓温的脸喊:“将军,将军!”却见桓温忽的睁开眼睛,郭翼吓了一跳,刚要仰起身,被桓温揪住衣襟,拉到嘴边,细声道:“让亲兵都退下。” 郭翼一听,忙起身,转头命令亲兵道:“尔等都退出屋外!” 等亲兵退出屋子,郭翼才跪在榻前,凑近桓温的脸道:“将军,是否要交代后事?” “啪”一声,被桓温拍到脑袋,郭翼愕然。见桓温坐起身来,左手拿开胸前的匕首,扔在榻上,捂着右臂,说道:“传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刺史府。”原来,桓温看到翠儿扔来一物,忙用剑格挡。宝剑锋利,竟将那物轻易削断,然而其虽有失偏差,却力道不减,正中桓温右臂。桓温用左手一摸,才知她扔的是一把匕首。此时右臂受伤,又不知屋外还藏有多少刺客,于是他用左手忍痛拔出匕首,佯装被射中胸口,一边高呼亲兵来救,一边倒地装死。不过彼时,桓温心中已萌生瞒天过海之计。 郭翼领命,忙下去安排。 伤医替桓温包扎好伤口,退了下去。桓温已命人传了桓冲、桓云、桓熙来。 三人站在榻前,听桓温道:“这刺客不知是否为石辛所派?” 桓冲道:“自兄长出镇淮南以来,便有刺客行刺。无非是朝堂或赵国所派,如今大敌当前,朝堂中人必不会自毁长城,该是赵国所为。” 桓温点头道:“命军中举丧,由二弟领大军西行,渡过洛涧。” 桓冲道:“兄长想以此计瞒天过海,只唯恐不密。” 桓温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看石辛是否心存侥幸。” 桓云道:“兄长是因我鲁莽,才命我领军,要使那石辛掉以轻心。” 桓温笑道:“难得二弟粗中有细,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自然难欺石辛。改命陶别驾统领全军,二弟为副。” 桓云吹着胡子,双手叉腰说道:“哼,让我听命于他?” 桓温看他模样,笑道:“如此倒是可以蒙蔽石辛。” 桓冲道:“此事是否该告知公主?” 桓温以手止住他道:“不可,那翠儿就出自夫人的使女,也不知还有细作否。” 桓云道:“且将那些下人通通抓起来,严刑拷问。” 桓冲道:“不可逾越,如此公主必不与我等干休,不如请其自行拿问。”又对桓温道:“倘若公主不知底细太过悲伤而生不测,岂非罪过?” 桓温捋须,皱眉不语。 桓熙道:“父亲,不如让孩儿陪着母亲吧。” 桓温点点头。 事情报予南康公主,公主立时昏倒,待醒来后,去见桓温‘尸首’,得知已被殓入棺木。公主命开棺来看,只见尸身没有头,脖子上齐齐的露着血肉,顿时又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已在榻上,旁边守着桓熙。 公主问桓熙:“你父亲的头颅哪里去了。” 桓熙道:“被刺客割了去,已不知所踪。” 公主听了大哭。 桓熙只是不停安慰。 杜云看魏骧已让士卒着重甲,持真刀真枪互斗。他早听王平所言,命亲兵也披重甲如此互斗,想着光在营前平地训练有失实战,于是回营点齐亲兵,各着重甲,携刀枪、弩箭去营外山坡训练。 等到了一处山坡上,亲兵皆累得气喘吁吁,只恨甲重。杜云命兵不解甲,歇息片刻,再捉对厮杀。山坡脚下有条溪流,溪流边有开阔的沙石地,杜云令练弩的士兵去溪边练习,免得误伤人,也好寻回箭矢。 杜云正观看众亲兵练习刀枪,山坡下跑来一队率,禀道:“将军,不好了,溪边有一女子被射中后背,倒在地上。” 杜云一惊,暗道糟糕,忙跟着队率跑下山去。溪边的士兵都停下手中的弩,远处还围着几个士兵。队率指着围着人道:“就在那边。” 杜云跟他跑近去一看,果然有个女子背上插了箭矢,杜云探她鼻息,却还有命。他忙解甲,将女子背在背上,对队率道:“令士兵停了练弩,去山上操练刀枪,本将且送她回营医治。” 队率得令。 杜云背了女子一路快行,回到营帐中,将她俯卧在榻上。喘了几口粗气,又找了医官来,令其给女子医治。 医官剪开女子背部的衣衫,见除了箭伤之外,还有一道旧刀疤。医官拔出箭矢,清理完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好,再往她背上盖好衣衫,才下去煎药。 杜云给煎药医官看了自己的七宝丸,问道:“此药能用否?” 医官拿起一颗看了看,又闻了闻,捣碎开,再看了看,闻了闻,问道:“此药从何而来?” 杜云说了来历,医官道:“既是花太医调制的伤药,当然可用。” 杜云回帐给女子喂了七宝丸,等了一个时辰,女子才悠悠转醒。那女子看看杜云,又看看营帐,问道:“我在何处?” 杜云道:“此地乃临淮城外,军帐之中。” 女子又问:“你是谁人?” 杜云自报名姓,又问女子道:“巾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女子道:“妾名唤雪仙,家住下蔡。” 杜云知道文人雅士称梅花为雪仙,料想此女子出身非小户人家。只是下蔡现已为赵军所占据,也难将她送还。又问:“下蔡距此不下七百里,你何以至此?” 雪仙反问道:“我怎会至此?”似乎想起什么,原来她就是刺杀桓温的“翠儿”。 杜云见她因伤而思虑不清,不便多问,于是告辞,让其歇息。 刺史府中挂起白幡,桓温戴着面具坐在府内的望楼上,问郭翼道:“刺客抓到没有?” 郭翼道:“并未抓到,只找到这个。”说着将一个皮面具交给桓温。 桓温看了看,说道:“这面具与翠儿相似。” 郭翼道:“想来翠儿已遭不测,不过其尸首尚未找到。” 桓温道:“若找到那个刺客,不要抓她,让她逃跑。” 郭翼拱手称是。 魏骧往杜云营中报信,找到杜云道:“辅国将军遭刺客所杀,现由陶别驾统领全军。” 杜云大惊失色,问道:“何以会这样?” 魏骧摇摇头,说道:“刺史府已举哀,杜将军可前往致哀。” 送走魏骧,杜云命医官好生医治雪仙,自己往城中去致哀。 雪仙伏在榻上,做了个梦,梦见回到家乡。天空中飘着雪花,父母亲人正在家中饮宴,她瞧了一眼屋中的欢笑,挎着竹篮,踏在院子中的雪上,走出院门,外面树木银装素裹,几处炊烟。一株大梅树就在离院子不远的地方,满树的红花。她走过去,放下竹篮,取出酒肉,祭拜花神。忽然听得马蹄声响,庄子里四处传来呼喊声,凶狠的士兵骑着大马,挥舞着雪亮的刀,横冲直撞,赤色的旌旗上绣着一个“桓”字。一个骑兵向她冲过来,雪仙忙起身逃跑,逃不过,却被一刀砍中后背,鲜血洒在白雪上,好似梅花。 雪仙从梦中惊醒,四下看看,帐中无人,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起身来,挽了个儿郎发髻,披上一件杜云的长袍,逃了出去。亲兵们已出营,正在山坡上训练,无人留意她走,远处望见的还道是杜云。 杜云往刺史府拜祭了桓温,又找王平,两人在府外食肆中吃了些面饼、肉汤。 杜云问道:“辅国将军何以会被人刺杀?” 王平道:“我也是听闻,桓辅国的夫人南康公主身边藏了个扮作使女的刺客,名唤翠儿,趁夜杀了守在桓辅国屋前的亲兵,又进屋中刺杀了已睡下的桓辅国。” 杜云道:“旁人就没认出刺客来?” 王平道:“那刺客也不知如何蒙了张披面具,竟与翠儿十分相似,又是夜里,因此没有认出来。” 杜云半信半疑,问道:“竟有这等事?” 王平道:“我本也不信,看过那皮面具,才道是真。” 杜云问:“那翠儿长什么模样?” 王平指着食肆墙上的画像道:“这里已经贴上了。” 杜云看看画像,半分不认识。叹了口气道:“刺客竟无孔不入,也不知是谁人所派?” 王平道:“诸将皆以为是石辛所派,唯独桓家人说是鬼社所派。” 杜云之前听郭槐说起过鬼社,问道:“这‘鬼社’到底是什么?” 王平摇头道:“极其隐秘,无人知其面目。” 杜云与王平吃过面,各自道别。 杜云回到营中,已不见雪仙。找来医官问,医官只是告罪,不知其往何处去了。 举丧七日,桓温的棺木被仪仗送出城外。公主连同众侍从一路哭嚎,当真撕心裂肺,沿途的百姓看得稀奇,指指点点。往西南一处青岗上葬了,又着亲军守墓。 彭城将军府中,李仲禀报石辛:“桓温已下葬!” 石辛睁大眼睛问道:“果真?” 李仲道:“那刺客虽以匕首伤其要害,但无法究其生死,卑职以为我军尚不可轻动。” 石辛皱眉道:“刺客出自鬼社,非寻常可比,虽无法究其生死,然而细作就不能探以虚实?” 李仲道:“桓温之墓有亲军守灵,细作近不得。只是那南康公主之哀实非作伪,却又有传言称桓温未死,因此还需细探。” 石辛点点头,问道:“桓温既死,谁人领兵?” 李仲道:“现由别驾陶洵领兵,桓云为副。” 石辛一听,哈哈大笑:“陶洵、桓云?” 李仲道:“将军,陶洵久治临淮,素有令名,得桓温信任,而桓云骁勇善战,也不可小觑。” 石辛道:“陶洵知文不识武,桓云有勇无谋。若是晋军以桓冲领兵尚足惧,而此二人领兵我无忧矣。”又问:“晋军几时西行?” 李仲道:“陶洵尚在整肃兵马,还要祭祀天、地、军神。” 石辛道:“谢石有何动作?” 李仲道:“已举兵沿淮水西上,不过陶洵并未受诏命、符节,无以节制谢石。” 石辛道:“千万小心谢石。”命他退下。 李仲告退而去。 石辛又召集各军将领议事。 左部骑兵偏将屈孤,右部步军偏将王腾,前部司马李驹,后部司马姚显,幕府司马邓恒,皆聚于帐中。 石辛言及桓温丧事,说道:“现临淮别驾陶洵出师在即,淮阴谢石率水军西行,众将以为如何?” 李驹禀道:“卑职以为谢石将趁陶洵西援寿春之时,守临淮以北之淮水,以防我军南渡。” 石辛道:“有理。” 屈孤道:“即便如此,也难挡我军渡淮。我军可从洛口渡淮,追击陶洵军侧背。” 石辛道:“不妥,若追击陶洵,他势必回师临淮,则临淮难下。” 王腾道:“看来将军必欲取临淮。” 石辛道:“不错,临淮一下,我军可直逼建康,晋国水军必然要回师守大江。” 邓恒道:“临淮北控淮水,东可攻淮阴,西可攻寿春、合肥,南可攻广陵,乃必争之地。” 屈孤道:“我若攻临淮,一来有谢石的水军阻挡,二来陶洵依旧可回师来救,恐也难下。” 石辛哈哈一笑,说道:“于谢石可调虎离山,于陶洵可以逸待劳。” 诸将不解,相互对视,只邓恒明白,说道:“将军妙计。” 石辛得意道:“你知我筹谋,且说来听听。” 邓恒道:“将军可派水师沿涡水南下,攻占洛口,谢石势必引兵西去,夺取洛口,并加以防守,以保陶洵军的粮道及退路,此为调虎离山之计。谢石军西去,再命泗水水师南下屯于泗口,威慑淮阴,如此我军可安渡淮水。淮水既渡,兵围临淮,陶洵势必日夜兼程回师来救,我军铁骑可于半道截杀,此乃以逸待劳之计。” 石辛摸摸颔下卷曲的黄须,说道:“知我者,邓郎也。”他一早往来调动赵军骑兵,是想借此迷惑桓温,并试探谢石举动,暗地里已整备泗水水师,乘机南下泗口。谢石若要分兵防泗口、洛口、临淮,诚为难事。 桓温下葬三日之后,陶洵于临淮东郊祭拜天、地、军神,奉献三牲五谷。众将陪同祭酒,杜云看那旗幡上画着军神,问王平道:“那军神怎生着牛角?” 王平悄声道:“小声点,此乃蚩尤神,不可造次。” 杜云收声,听陶洵宣读祭文,所言都是骈句,什么“帝承天命,得传国之玺,胡虏贪残,失万民之心,今以雄武之师,攻暴虐之众,匡正之功,耀于庙宇,大德以昭,日月同光……”云云,一句也不懂。 磨磨蹭蹭弄完,誓师出征,陶洵、桓云、桓冲、杜云等领大军西行,留魏骧、王平、桓熙守临淮。谢石率水军于临淮南岸下寨,艨艟、斗舰布于淮水之上。 大军行了七日方到洛涧,早有邓遐的三千士卒驻扎洛涧东岸,守着浮桥。大军从浮桥渡过洛涧,于西岸扎营,粮草自临淮送来,皆囤积于此处。 杜云领着两万士兵跟随出征,刚开始之时,心中忐忑难安,为众将士生死难安。直至行军七日,才觉得沙场终是无情,天命难料,但也存着一念。于临淮之时,祭拜天、地、军神,就为存这一念,求胜、求生之念。 既过了洛涧,离淝水只一日的路程。中军大营,陶洵接到陆馥派来的信使,言明寿春战况。寿春每日战况皆飞鸽传书给临淮,只是大军已动,这几日军情如何,却无从得知。 陶洵看了书信,才知寿春无恙。 寿春城下,赵军果然以木框装石,沉于护城河,填出道路,又阻断水路。晋军艨艟再未进护城河中来,赵军舍了壕桥,直接通过道路进攻城门、城墙。如此一来,就是耗以士兵、粮草。 石癸此次统兵十万而来,分作四军,每军两万五千人,前军石隼和右军呼延突攻寿春西面与南面。寿春东、北两面临水,难以集结人马,只得以小股骑兵监视。 攻了大半月,赵军战死一万余人,寿春的守军死伤五千余人。不过晋军的死伤尽可以通过水门送出去,新兵也可通过水门送入城中。陆馥早编练了一万新军,随时往城中补充,若有欠缺,水兵也可补上。说来赵军若想拿下寿春,唯有攻破城门而入,于城墙之上厮杀终究是填命。 石隼望着冲车撞击城门,不禁咬牙切齿,每撞一下都破城有望。城门之下,一辆冲车正在冲撞城门,护城河这边还摆着两辆被破坏的冲车。 城楼之上,门楼被烧毁半边,晋军士兵将余下的三个大铁球推下城去。“轰隆”,城下的冲车被铁球砸坏,撞门的赵兵被箭矢杀死。后面的赵兵拉住系在冲车后面的绳索,将绳索的这端系在马鞍上,六匹马一齐拉动,将冲车拉过河来,扔在一旁。一辆新的冲车又从阵中推出来,推过河去,冲车上的遮板被矢石砸得“咚咚”作响。 城上没有了铁球,也不再朝遮板上射箭、砸檑木滚石,而是浇下火油,扔下柴草,一个火把扔下。遮板下的赵兵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还未逃出几步,却被箭矢射死在路上。 石隼看着城门下的火焰却哈哈大笑,说道:“晋军终于技穷了,看这火将城门也烧掉!” 过了一阵,冲车连同城门都已经被烧坏,零星的火焰,冒着青烟。赵兵们举着盾牌过河来,跑到城下,看那城门已被烧朽,忙将绳索绑住烧坏的冲车。绳索那头,战马一拉,将破损的冲车拉了回去。后边的赵兵扛着一根圆木过来,直接撞向城门。 城楼之上,又是射箭,又是扔扔檑木滚石。“轰”一声,城门散了架,朝外倒了下来。 石隼望见,摸摸鼻梁,哈哈大笑。 城门倒下,城下的赵兵却愣了,原来里边的城门洞已经被填充了东西的布袋砌满。一个赵兵挥刀照着布袋劈砍,将布袋砍烂,露出里面的泥巴。他又揪住布袋,往外扯,布袋前后左右层层叠压,既牢固且重,竟一动不动。若不从最顶上一一挪开,势难清除。城上射下一支箭来,将他的背甲射穿,赵兵颓然倒地。 石隼得知情况,再也笑不出声来,气愤道:“这晋军着实奸诈至极!” 攻了一天,赵军疲惫不堪,退兵而去。 彭城飞鸽传书于颖口,再快马送与石癸大营。石癸得知临淮晋军已经西来,于是命石隼、呼延突放慢攻城,先休整步卒,只以铁骑兵守在寿春城外。 陶洵的大营,斥候来报,自涡水而下的赵军水师已攻占洛口。 陶洵大惊,忙命人召来诸将。 中军帐中,陶洵清癯的脸上,皱着眉头,说道:“赵军水师已攻占洛口,需请陆刺史来相助。” 桓云默不作声,只当未听见。 桓冲看了一眼桓云,对陶洵拱手道:“别驾似乎忘了,赵军已攻占西硖石,陆刺史的水师难以通过硖口。” 陶洵“哦”了一声,说道:“那快些请谢征虏西来相助。” 桓温道:“别驾可命快马送书给寿春,再由寿春飞鸽传书与临淮。谢征虏就在临淮城北的淮水南岸扎营,他收到书信自会西来。” 陶洵听了他言稍稍安定,又问桓云道:“建武将军以为如何?” 桓云道:“咳咳,如此甚好。” 陶洵心中大安,看了一眼杜云,名不见经传,也就不问了。 杜云本想说此乃赵军调虎离山之计,但见桓冲、桓云都言请谢石西来,还道水师可以分兵。 陶洵写好书信,急遣快马送去寿春。 过了一日,陶洵找来诸将,又问:“赵军水师近在洛口,怎不逆水来攻我浮桥,断我粮道?”原来,他到底不安心,过了一夜又想起这档子事。 桓冲抠抠脸颊,禀道:“赵军水师定然已想到逆水来攻,只是时机未到。至于粮道,若是浮桥被断,我军可绕道洛涧上游,上游水浅且窄,不利赵军行船。再者我军尚可依托于淝水,请陆刺史从合肥供应粮草,是以粮草无虞。”其实赵军不攻浮桥,是怕晋军因此心生疑惧,自洛涧上游渡河,回师临淮,反而于其不利,是以在尚未兵围临淮之前,不想打草惊蛇。至于绕道洛涧上游其实乃下策,上游虽不利于行船,但更不利于行军、运粮,因为上游水浅且窄之处往往山势崎岖,若真有道路可以运粮也费时费力,倒是以淝水供粮最为妥当无虞。 陶洵听了已不担心粮草,又问:“是何时机啊?” 桓冲“咳咳”两声,说道:“只在等待春汛,河水一涨,赵军斗舰可来往自如,那时再攻浮桥则事半功倍。” 陶洵听了“哦”一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但愿谢征虏能早日派兵来援。”又问:“我军何时解寿春之急?兵书上言:‘兵贵神速。’我军既已近在咫尺,何不从速渡河进攻赵师?” 桓冲道:“石癸人马众多,我军步卒难抗其铁骑,需乘其兵疲粮乏之时,再渡河攻之。现赵军攻城日久,其兵已疲,而粮未乏。只等春汛一至,陆刺史领水师沿淮水而上截其粮道,赵军必然退却,我军再乘势攻之,可获全胜。” 陶洵一听,觉得有理,说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想来如此。” 杜云听他所说,知道是《孙子兵法》中言,不过这两句话有理则有理,于当下却百无一用。赵军于淝水以西攻城,晋军都是步卒,若渡淝水而攻赵军,难免要与赵军骑兵厮杀。杜云这两万士卒,除了亲兵,全然未带弓弩,必然难敌赵军骑射。即便步步为营,修造工事,解了寿春之危,赵军也可全身而退。至于截粮道,古来多少战事,因截敌军粮道而取胜者寥寥。只因战时除了以粮道不断运粮,也会在大军左近的险要之地筑寨囤积粮草,并以重兵把守,吃旧粮,囤新粮,以此长久作战。即使陆馥断了石癸粮道,石癸依旧可以带上所囤积的粮草,撤军至淮水上游的汝南,其骑兵一日可行两百里,三日便到,步军每日行八十里,八日可至。也就是说石癸只需囤积十日的粮草,就可从容退兵。而汝南是赵国军事重镇,陆馥想要远涉去攻,兵力不足、坚城难下且不说,同样需寻找地方囤积粮草,时间一长,劳师动众,靡费钱粮。《孙子兵法》的这句话倒是有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陶洵又问桓云:“建武将军有何破敌良策?” 桓云目光闪避,说道:“卑职鲁钝,只会冲锋陷阵,无有良策。”他虽‘鲁钝’,也知桓冲所言只算‘退敌之策’,算不得‘破敌之策’,所谓‘可获全胜’云云,分明是虚。 陶洵见无良策,只得作罢。 石辛于彭城,听到谢石率军西去,不禁在堂中搓手道:“妙哉,妙哉!”命令李驹为先锋,领兵南下,急趋淮水。 淮水下游比之上游河面更为宽广,本不便搭设浮桥,临淮下游四十里处的河中有一个沙洲,恰好将河面剖为两半,赵军就借此地来搭设浮桥。石辛又命彭城水师沿泗水东下,驻守泗口,牵制谢石留在淮阴的水师。泗水经彭城、下邳往东南流入淮河。一应辎重皆用船载、马驮,行兵迅速。 谢石的战船只三日便赶到洛口,却早被赵军的哨船发现。赵军水师得知他来识趣的撤回涡水,不敢直撄其锋。 陶洵得知谢石来,大为心安,又亲自送酒肉去犒军。 到了谢石营帐,谢石请陶洵上坐,两人寒暄已毕,陶洵问道:“谢征虏既来,想必临淮无恙吧?” 谢石右手一捋面颊上的髯须,说道:“卑职来时,临淮安然无恙。” 陶洵道:“如此便好,现寿春被赵军所攻,已近一月,征虏可有破敌之策?” 谢石道:“别驾宽心,现我大军云集于此,赵军虽强,实难敌也。别驾可派兵入寿春,助家兄守城。再多伐树木,以备渡淝水之后修造营垒,营垒一成,赵军不战自退。” 陶洵听了,笑道:“有征虏之言,某可安枕矣。” 赵军泗水水师进抵泗口,结水寨而守,正对南岸的淮阴。 晋军淮阴水师只派战船袭击泗口,并不猛攻。 李驹已在淮水搭好浮桥,其间并未见赵军水师来袭。 石辛乘机率骑兵三万、步卒四万南渡淮水,于临淮城东北二十里处扎营。石辛正望着士兵搭设营帐,邓恒过来禀道:“将军,此处地势低洼,若逢春雨连绵,势必寸步难行。” 石辛觉得有理,下令将大营南移至临淮城东二十里处。 桓熙遵父亲之命,单独领了南康公主来登望楼。楼高四层,每层皆有亲兵把守。公主看到处是亲兵,责备桓熙道:“熙儿怎生领我登此高楼,倒让士卒见笑?”每上一层,便兀自整整衣衫,摸摸发髻。 登到顶层,见桓温正坐在案前饮茶,案上还放着面具,公主大骇,惊道:“这死鬼怎会在此?” 桓熙赶紧说道:“母亲勿惊,阿父并未亡故。” 公主走过去,隔着一丈,仔细打量,正是桓温无疑,这才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一边说道:“郎君欺我太甚!” 桓熙赶紧起身,过去相扶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此乃为夫之过。” 公主擦擦眼泪,胭脂都花了,说道:“你既未死,何故欺我?” 桓温忙给桓熙使眼色。 桓熙上前扶住母亲道:“因那翠儿在逃,阿父如此只为掩人耳目,暗地已派人去擒她。” 公主咒道:“那贱婢着实该杀,敢刺我夫君!” 桓熙道:“也不知母亲身边还有刺客否,所以只领母亲一人来见阿父?” 公主瞪了他一眼,说道:“你道阿母身边皆是刺客么?”她的侍从多半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自小相识。 桓熙忙低头道:“孩儿不敢。” 桓温道:“此事也怨我,防备不周。” 公主想想,说道:“不如将他们一一审问,只是莫要动刑。” 桓温道:“怎能如此?为夫相信他们。” 桓熙道:“不如先将他们禁足于内院,待抓到翠儿审出同党,再放不迟。” 公主见不用审问,只是禁足,便道:“如此甚好。”又道:“只是此后无人侍奉于我。” 桓温道:“为夫替你梳妆便是。” 公主听了一笑,揪着他的胡须道:“夫君可莫欺我!” 桓温拱手道:“岂敢,岂敢。” 桓熙将公主的侍从尽禁足内院,又将公主的妆奁放进望楼里,桓温果然每日给公主梳妆。公主梳完妆才回自己屋中,桓熙买了一个小丫头侍奉她。 桓温得郭翼禀报:“斥候来报,石辛已于下游四十里搭设浮桥南来,扎营城东二十里处。” 桓温道:“敢于二十里扎营,是不知我骑兵战力!” 于是命桓熙领三千骑兵夜袭敌营。 临淮本有士兵六万,加之杜云的两万,共计八万,现陶洵领了四万五千步卒去,还剩三万五千人。城中三万人,城外西南丘陵中伏了五千人。 在石辛看来,晋国新军不堪一击,桓温手中的六万精锐倒是棘手。现在只需围城打援,先攻破回援的陶洵军,再往东攻破淮阴——谢石的老巢,最后攻破临淮。即使临淮一时难下,但其无援兵,早晚得破。待西边寿春战事一了,再与石癸合兵一处。 赵军刚扎完营,士兵安寝,以备明日之战。至丑时,鸡尚未鸣,一支轻骑兵已悄然而至。桓熙于马上,拔剑道:“杀呀!”三千骑兵避开拒马,直杀入赵军营中,马踹连营。赵兵跑出营帐,来不及披甲,捉了刀枪来抵抗,于黑夜中,分不清敌我,被晋兵所杀死者有之,自相残杀者有之。 石辛持刀出帐来,一骑近前禀报:“将军,有赵军来袭。”原来是亲兵。 石辛问道:“多少人马?” 亲兵道:“夜里不明敌军底细。” 一个人赶过来,没有着甲,只披了长衫,趿着鞋。石辛对着帐外的灯火一看,乃是邓恒。 邓恒上前拱手道:“将军,袭营者该是晋军的骑兵。” 石辛稍一思忖,便道:“不错,踏营自然是以骑兵为先。只是夜里敌我难辨,恐我军自乱,反增死伤。” 邓恒道:“桓温只有三千骑兵,并不足惧,请将军命各军自守营盘,不得出营而战。晋军攻不破营盘,自会离去。” 石辛道:“此法甚好。”命亲兵传令各军结阵自守,不得出营而战,违令者视作晋兵一律射杀。 桓熙自赵营之西杀入,自东杀出,然后折向南,绕回临淮城。 石辛各军于营内结阵防守,再无自相践踏者。 等到天明,石辛才传令各营挖掘堑壕,架设拒马。囤粮之所,更是深沟坚垒。 第十五章临淮破敌 赵军一边加固营寨,一边哨探四处。有斥候禀报石辛:“临淮西南的山上有许多旌旗,恐是赵军伏兵。” 李驹对石辛道:“将军,卑职愿领五千人马前去击敌。” 石辛道:“不过是赵军疑兵之计罢了。”又问赵恒:“赵司马以为如何?” 赵恒道:“临淮西南枕群山,西北临淮水,将军若要声东击西,前去截杀陶洵军,必然要从临淮城与丘陵之间经过,不可不防啊。” 石辛点点头,说道:“本将要围城,也需从彼经过。”于是命李驹率五千精兵前往征剿,又命都尉夏侯敢领五千骑接应。这边命右军偏将王腾率骑兵五千、步卒两万进攻临淮东门。 魏骧、王平得知桓熙领三千轻骑便可洞穿赵军大营而过,斩杀数千敌兵,甚为鼓舞。今见王腾领兵前来攻城,乃命士卒登城张弓弩以待。 临淮并无护城河,但却建有瓮城,所以王腾更愿意从城墙进攻。王腾坐于战马上,遥望城墙,见其上红色的旌旗飘扬,长枪伸出女墙。座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王平命大纛传令,步卒攻城。 只见楼车上大纛挥动,战鼓擂响,步卒们发着喊,扛着云梯往城墙下冲。旁边的士兵有的举着盾牌,有的张弓射箭。冲至城墙下,赵兵搭起云梯,额系黄巾的先登死士口衔刀背,当先往上攀爬。城上檑木滚石、箭矢、投枪齐下,杀声一片。 杀了两个时辰,王腾望见城门打开,一队晋兵冲出城门结成圆阵。他没想到晋兵敢出城来战,忙点一千骑兵前去冲杀。 骑兵持着马槊冲过去,也有的边冲边射箭。城上、阵中皆射出箭来,等赵兵冲近了,晋兵三排枪盾抵在外边,里边依旧箭矢不停。“呲”,长枪刺入马身,赵兵骑兵冲撞枪盾,撞死许多晋兵,也扎死许多战马,摔死许多骑士。赵兵兜转马头,往回奔,奔出距离,再回头结队冲击。 晋兵不等赵军骑兵接近,后队变前队退回城中。赵军跟在后面冲进瓮城去,晋兵已过内城城门,将城门关闭。冲进瓮城的赵兵见内城城门已关,回头来看,外边的人还在往里边冲,而可怕的是,抬眼望去,瓮城内侧的门洞之上还吊着另一张城门,在门楼之上用铁索将其拉住,门洞两侧凸出的墙体上有相对的凹槽,门板就卡在凹槽里。“咚”一声,吊着的城门忽然重重砸下,将他们挡在瓮城中。外边的骑兵进不去,忙下马来推那城门,哪里推得动。里边的骑兵出不来,四周的城墙上已矢石齐下,瓮城内的三百骑兵尽被屠戮,无一生还。城外的骑兵解救无望,架不住城上箭矢,纷纷退去。 攻城一日,无大战果,赵军收兵而还。 李驹那边,领了一千骑兵,四千步卒,自山口进来,沿山谷道路而行。果然看到许多赤旗,命步卒攻上山去,却未见半个晋兵,只空有旗帜。 斥候报称:“前边还有旗帜。” 李驹的骑兵当先而行,果然看到前边的山坡上还有旗帜,跑过去依旧无人。李驹正在纳闷,旁边的骑兵往前一指:“将军快看!” 李驹顺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有几骑晋兵立在道上,手持赤旗,正望着他们。李驹恼怒,拔出剑来,一指晋兵,喊道:“杀过去!”赵军骑兵拍马杀奔过去,后边的步卒一路奔跑。 晋兵骑马逃跑,后边的赵军紧追不舍。 李驹追了一阵,见山势越来越险峻,道路越来越狭窄。“吁”一声,他拉住马缰,任由赵兵远去,望望两边的山坡,满是草木,心中生出不安,以为此处易于设伏。忽听得前边几声鼓响,李驹远远望去,道路上,晋兵正排着五列纵队踏步而来,枪盾在前。再往后望,战马拉得太长,看不到步卒。忙问随从:“我军步卒何在?” 随从说道:“正在急行军,距此处尚有一里。” 李驹听了,心安了些,下令催促步兵前来,又传令一骑督领两百骑兵冲击晋军。骑督领命,率兵突击,但山路狭窄,骑兵摆不开,战力大受限制。李驹见骑兵于晋军相持不下,心道:“此地该由我军占领才是,不然于南门攻城时,晋兵从山中杀出,岂不腹背受敌?” 赵兵步卒经过一个路口急急往前赶,等他们走远。道路两边的山坳里钻出几名晋兵来,望望赵兵背影,已经不见,忙拿出斧头,跑到道路两旁的大树下,扒开遮掩的枯草。只见那树底部早被砍出缺口,塞以木楔,缺口正对着道路。晋兵将木楔砍落,又在缺口上砍了几下,站在背后使劲一推,树木倒下,正挡在路上。山坳里还有晋兵用独轮木车推出柴草、火油来,晋兵将车上的柴草以及早已藏在山上的柴草扔进倒在路上的树木之间,浇上火油。 山上望见烽烟起。李驹忽然听见两侧山上一声声号角吹响,跟着箭矢射下。山上的晋兵一起呐喊,不住的往山下推檑木滚石,又朝赵兵射箭。赵兵战马最易招箭,纷纷被射中,将骑士颠下马来。 李驹见中了埋伏,且山上晋兵众多,势不可胜,忙拨转马头,高声喊叫:“撤退,快撤!”领着骑兵往来路撤退。无奈后边的步卒塞满道路,骑兵进退不得。李驹下令全军撤退,步卒却慌乱不堪,中箭倒下、自相践踏者不知凡几。 此时,一箭射来,正中李驹坐骑脖颈。坐骑吃痛,将李驹颠下马来。众骑兵赶忙救护主将,将他扶起来,又让了一匹马给他。李驹上马,命骑兵冲出一条血路来,往回逃奔。只可怜挡在路上的赵兵被自己的骑兵以马槊戳死,或被撞倒,践踏而死。 李驹逃到一个路口,见前边有树木倒在道上挡住去路。战马死活不能过去,于是下马,步行撤退。这时,埋伏在路口的晋兵点燃火把,扔进将树木间的柴草中。一时火起,使赵兵不得近。李驹见了,忙命士兵绕行山上,逃过路口。待逃过来,晋兵早已无影无踪。 李驹领着残兵继续奔逃,一路丢盔弃甲。跑到一道路狭窄处,上山埋伏的三百晋兵又朝他们射箭。李驹不敢停步,率领士卒冲了过去,路上不敢有丝毫停歇。 终于冲出山口来,士兵们都累得坐在地上,不住的喘气,只觉得双腿已不听使唤。李驹点齐人马,只剩七、八百人,战马都折在山里。休息不多时,又听见山里传出喊杀声,李驹命士兵起身,前往夏侯敢接应之处。 走了两里,望见临淮的城墙,继续往前走,未见骑兵接应,却望见离城墙不远处尘土飞扬,夏侯敢的骑兵正和晋军战在一起。 李驹身边的士兵莫名其妙,一个骑督上前问道:“将军,夏侯都尉何以要招惹晋军?” 李驹望了望,说道:“非也,夏侯都尉只为防止城中的晋军抄我后路,若山口被挡住,我等如何脱身?” 大家这才明白,想方才逃离险境,仍心有余悸。若果真被晋军堵住去路,这七八百士兵必死无疑。 临淮南城墙之上,王平望着城下战局,说道:“看来,一万步卒也难赢赵军五千骑兵。” 城下,两个五千人的晋军方阵正合击夏侯敢的骑兵。骑兵本该机动作战,但夏侯敢得知一个方阵的晋军出城门往山口去,自然不能让它得逞,于是率骑兵截击。 王平见赵军孤军来战,于是又派出一个方阵。每个方阵皆是枪盾在外,弓弩在内,枪盾可防骑兵冲击,盾牌遮挡敌箭;弓弩可以远攻,削弱骑兵的冲击,反击敌兵的箭矢。其机动性虽不足,但防守坚固。 夏侯敢对付一个晋军方阵,虽有余力,但同时面对两个方阵,机动性便大打折扣。当他冲击或包围一个方阵之时,另一个方阵便来相助。想要分兵去战,又嫌力量不足,难以动摇晋军方阵。就好比用一个拳头攻击,还是分成五个指头攻击,自然是拳头的冲击力和强度更大,当然,如果每根指头都练了一指禅,刚硬如铁,那么分开也同样伤人。但是赵军的骑兵还没达到分开依旧强横的程度,那是因为赵国骑兵众多,其中真正精锐的却少,将资源倾注于精锐骑兵,就好比晋国将资源倾注于精锐水师一样,必然削减其他兵种和杂号军队的力量,这就叫力有不逮。 此时,夏侯敢还不知道城内有一支骑兵正摩拳擦掌,等他疲累。 桓熙站在城头,望了一眼偏西的太阳,对王平道:“王参军,还等什么,莫教他逃了。” 王平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敌人战马未疲,即便现在出城,他若逃跑,少将军也追他不上。” 桓熙听了有理,说道:“那便让他逃吧,胜败也非单凭一战。” 王平看了看他,心道:“桓辅国之子果然气度不凡。” 夏侯敢望见李驹军已经出了山,忙命人传话催促他先走,自己则拖住晋军。 其实,李驹都不需他传话,望见情势,忙率军回营。只是之前一路奔跑,累得众士兵只能“快走”,而非“快跑”,远处一看,自然觉得他行军缓慢。 夏侯敢的战马之前已经来回驰骋战斗了两个时辰,又等到李驹再走出五里地,直道两名跟随李驹撤退的骑兵返回来复命。 城头上早望见有两骑跑向城下的赵军,王平催促桓熙出战,指着那两骑说道:“那两骑定是传令赵军撤退的,少将军赶紧出战。” 桓熙听了,忙跑下城墙,一声呼啸,众将士立即上马。城门大开,一彪人马冲了出去。 这边,夏侯敢方接到李驹撤出三里地,就望见城下跑来一支骑兵。他心道:“不好!”忙遣一骑禀报李驹躲开晋军骑兵,一边收拢人马,弃了晋军两个方阵,拍马撤退。 然而赵军的战马着实已累,当然不及晋军养精蓄锐的跑得快,落在后面的赵兵不是被追上晋兵用马槊戳死,就是被箭矢射死。夏侯敢又不敢往李驹的方向去,引着晋军饶了一截。 一直追出十五里,晋军才罢休,回师城中。夏侯敢的骑兵连同被方阵所杀死的已折损过半,只两千余人逃回。 回到中军营帐,向石辛请罪。石辛指着两人的鼻子大骂:“愚不可及!”在帐中来回踱步,怒气冲冲。停下来,指着李驹道:“明知是险地,你竟如此轻敌,中了敌军区区诱兵之计!” 又指着夏侯敢骂道:“折我三千骑兵,你竟忘了桓熙之勇?最为可气的是你为了护他八百残兵,却累及五千人马,愚蠢!” 李驹、夏侯敢听了,只是顿首告罪。 石辛朝帐外喊道:“左右!” 亲兵听了,进帐来,问道:“将军有何差遣?” 石辛道:“将李驹枭首,夏侯敢重责三十军棍,降为骑督听用!” 亲兵将两人拉了出去,李驹大喊:“将军饶命!”夏侯敢却道:“谢将军不杀之恩!”不到一刻钟,两人已人鬼殊途。 石辛召了邓恒入帐来,说道:“临淮城南不便攻城,我军该往上游搭设浮桥,也好截杀陶洵军。” 邓恒道:“将军勿忧,我已命人调集船只用来搭设浮桥,到时只需命驻守淮北的两万骑兵自临淮上游渡河便是。” 石辛道:“本将只是担心乞活军乘机作乱。” 邓恒道:“将军不可求全,乞活军不过癣疥之疾,这临淮城却是必争之地。” 石辛点点头。 又攻城两日,上游的浮桥尚未搭起,斥候来报石辛:“将军,不好了,谢石已舍了洛口率军顺流东下!” 石辛瞪大眼睛,拍案而起道:“什么?”脑中思绪混乱,忙召集众将来中军帐。 屈孤道:“将军,依卑职看,谢石是不顾陶洵也要增援临淮了。” 石辛道:“为何陶洵军不回师来救呢?” 王腾道:“定是陶洵以为我军难以攻下临淮。” 石辛对邓恒道:“邓参军有何良策?” 邓恒道:“如此一来,我军只有先退兵淮北,再作图谋。” 姚显道:“邓参军说的是,谢石既来,我军退路不保。” 屈孤道:“哼,你们这班汉将皆贪生怕死,某敢领一支军东去攻破淮阴!” 石辛瞪着屈孤道:“不得无礼!” 邓恒道:“屈将军有万夫不敌之勇,自然不惧。然而若只为逞匹夫之勇,累及全军,则无益也。” 姚显道:“那淮阴非旦夕可下,攻城势必旷日持久,还需从长计议。” 石辛一锤桌案,咬牙恨道:“罢了,传令各军,明日拔营回师。” 至黄昏,亲兵禀报石辛:“将军,有一人自称是谢石之子谢汪,在营外求见。” 石辛吃惊道:“快让他进来。” 谢汪进到帐中,冲石辛作一揖道:“不才谢汪拜见镇东将军!” 石辛见他一表人才,问道:“足下是谢汪?” 谢汪道:“正是。” 石辛请谢汪坐,并着人奉酒。又道:“天气乍寒,本将且去更衣,谢公子稍待。” 谢汪道:“将军请便。” 石辛出帐去,进到偏帐,命人传姚显来。原来这姚显本是晋军降将,曾于谢石帐下听令。 姚显进了偏帐,问石辛道:“将军找卑职何事?” 石辛问道:“姚司马可曾见过谢汪?” 姚显奇怪道:“卑职确实见过,将军何故有此问?” 石辛道:“现本将大帐之中,有一人自称谢汪,你且偷眼瞧之,看他是真是假。” 姚显听得明白,言道:“卑职领命。” 姚显已袖遮脸,至大帐之外,往里观瞧。谢汪所坐的位置是石辛安排,正好能被帐外所看见。姚显仔细观瞧,而后往偏帐中去复命。 姚显禀石辛道:“将军,帐中之人确实乃谢汪。” 石辛道:“人言谢石有一子一女,果真否?” 姚显道:“谢石确实只有一子一女。” 石辛笑道:“好,好,你先退下。” 姚显告退而去。 石辛换了件袍子,回到大帐,在主座上坐了。对谢汪笑道:“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谢汪道:“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请降。” 石辛捋须而视,说道:“哦?”分明不信。 谢汪道:“将军如若不信,等家父来了便知。” 石辛哪敢坐等谢石前来?问道:“令尊身居晋国要职,又以传国玉玺献南朝皇帝,因何要判啊?” 谢汪道:“献传国玉玺此等大功,皇帝却只封了家父一个小小的侯爵,依旧居五品官衔,若在贵国,封作公爵怕也不难。且以家父之才,桓温死后,该领徐州刺史才是,然而朝廷却有意以桓冲领刺史之职。那桓冲何德何能,无尺寸军功?现在寿春危在旦夕,家父虽屡劝陶洵往救,陶洵却畏死不前,置家伯于死地。是以家父特遣我前来请降,镇国将军若能请旨皇帝陛下缓攻寿春,饶家伯一命,又能以家父为徐州刺史,如此家父愿同将军合攻临淮。” 石辛心道:“谢石不过是贪图这徐州刺史之职,陶洵老匹夫不值一提,若桓冲领徐州刺史之职则乃我劲敌。且不论谢汪所言是真是假,我且虚与委蛇,若能挑拨一二也好。”乃说道:“本将岂不知令尊大才,他若愿降,我报与君王,封官赏爵不在话下。至于寿春,乃我朝必取,令伯如若归降,一样封官拜爵。” 谢汪道:“将军此言空口无凭,恐家父难作决断。” 石辛笑道:“公子所言也是空口无凭,不过若是公子愿意留在此营中,本将可立即向吾皇请旨,为令尊求得封赏。” 谢汪道:“鄙人还需回去向家父复命,恕不能停留。” 石辛道:“复命之事何劳公子,本将遣人前去便是。” 谢汪道:“在下确实不便久留。” 石辛笑道:“那也由不得公子了。”又对帐外道:“来人啦!” 帐外亲兵进来听命。 石辛道:“且带公子下去歇息,好生款待。” 亲兵称是,架了谢汪出去。谢汪被亲兵架着拉走,嘴上依旧冲石辛大声道:“将军且慢,将军听我言!” 石辛哪里愿意听他啰嗦,命人传邓恒来。 邓恒进帐,石辛将方才之事说来。 邓恒道:“将军切莫信他,恐是谢石诈降,施缓兵之计。” 石辛道:“本将岂会信他,不过以他为质要挟谢石而已。” 邓恒道:“将军英明。” 等邓恒走了,石辛传令全军暂缓拔寨还师。 次日,见大军未动,邓恒来中军帐,禀道:“还请将军尽早退兵淮北,倘若谢石果真归降,我军再行南渡便是。” 石辛皱眉道:“如此反复,岂不劳师动众?” 邓恒道:“只因那谢石并不可信。” 石辛道:“其子已在我手,他敢轻易攻我?” 邓恒道:“将军切莫大意,谢石绝非善类,岂会妇人之仁,以一子换临淮,值也。” 石辛想了想,说道:“谢石只有一子,他竟舍得,以子诈降,岂非不智?” 邓恒劝道:“将军……” 石辛止住他,说道:“容我再思量思量。” 邓恒叹一声,告退而去。 过了两日,斥候来报,谢石军在临淮上游四十里下锚。 石辛听了,心中舒服许多,遣使驾船前去交涉。 一日后,赵使回来复命。赵使禀道:“谢征虏愿降将军,求将军放还其子。” 石辛笑道:“不急,我已遣人往邺城请旨皇帝,待旨意来,再还其子回去复命。你再去谢石军中,让其攻临淮,以明其志。” 赵使遵命,再去会谢石。 不日,谢石率军东来,于临淮以北,淮河南岸扎营。赵使随同而来,又回石辛中军报信。赵使禀石辛道:“谢征虏已于临淮以北安营,愿赚开临淮北门,杀入。只是未得我朝封赏,不敢轻易反判。” 石辛大喜,说道:“让他宽心,本将言出必行,绝不相欺。”又让赵使前去言明诚意。 石辛聚将议事,命亲兵肃清帐外,距帐十步之内不得有人。 听了石辛言及谢石归降之事,屈孤道:“谢石一旦赚开城门,卑职愿率铁骑随之杀入。” 王腾道:“将军,卑职以为该防他有诈。” 姚显道:“谢石虽长于谋略,但从不弄险。以卑职之见,其确实有归降之意,不然,可率军速断我浮桥,截我过江归路。” 石辛道:“姚司马言之有理,他若使诈,现已距我军浮桥只四十里,顺流东下,半日便可破之,何必拖延?” 邓恒道:“想来谢石别有他谋,将军不可不防啊。” 石辛差点听信邓恒所言,回师北岸,此时怎会听他言语。只道:“本将怎会轻信于他?” 屈孤道:“既然那谢石不可信,不若让卑职趁夜率军袭他营寨。” 石辛道:“不得鲁莽!如此岂不断他归降之念,反逼得他截我退路?” 石辛散了诸将,又命哨骑刺探谢石动静。 刺史府中,得知谢石扎营城北,魏骧、王平等将领在大堂议事。 魏骧问道:“谢征虏既然来了,赵军怎不退兵?” 王平道:“王某也猜不透。谢征虏也不去攻赵军浮桥,莫非与赵军有所勾结?”说罢,又摇摇头,全然不敢信。 魏骧道:“未必不可能。不如请他入城相见,若是推脱,则必然有诈。” 这时,堂外响起一个声音:“辅国将军到!” 众将皆惊讶,只见桓温着战袍入堂来,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桓熙跟在其身后。众将见了,有如触电,腿都站不稳,膝盖一软,拜倒在地,却不敢言语。 桓温沉声道:“诸将免礼!” 众将抬头看他,畏畏缩缩,却不起身。 桓温笑道:“诸位快请起!” 魏骧跪在地上道:“敢问将军之灵有何吩咐?” 桓温见他们将自己看作鬼了,捋须道:“本将命你们起来。” 众将这才起身来,听“将军之灵”吩咐。 桓温道:“谢征虏既来,本将无需隐瞒,之前诈死,乃是诱敌之计。” 众将一听,原来桓温未死,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魏骧道:“将军以此计诱敌未免过了,将我等也蒙在鼓里。”又看了看桓熙,心道:“少将军应该知晓此事。” 桓温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城中有赵国细作,不得不防。” 魏骧道:“现下石辛以大军来攻,而谢征虏并未退敌,卑职恐其通敌。” 桓温道:“谢征虏忠心耿耿,你竟然疑心于他。” 魏骧拱手道:“卑职身负守城之职,不敢有半点疏忽。” 桓温笑道:“好,好,本将没选错人。”对门外道:“来人啦!” 亲军司马郭翼领了两名亲兵进堂来,拱手问桓温道:“卑职郭翼在此,将军有何吩咐?” 桓温道:“赏赐魏司马五千钱,绸缎两匹。” 郭翼一听,原来是赏赐,便说道:“卑职遵命!”退了下去。 魏骧忙拱手道:“谢将军赏赐。”声音竟有些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桓温道:“命各军于城上大张旗鼓,声言本将未死。” 魏骧问:“将军这是何用意?” 桓温反问:“若你是石辛,会信吗?” 魏骧迟疑道:“这……” 石辛这几日依旧攻城不止,却不如先前攻的猛烈,还堤防着谢石。士卒回报称临淮城上插起大旗,上面锈有“辅国将军桓”的字样。石辛嗤之以鼻:“虚张声势。” 又下了两天大雨,攻城不利,石辛命人照顾粮草,莫教生了霉。正望天愁闷,却得谢石遣使者来大营报说:“城中守将魏骧请征虏入城相见,怕是已起了疑心,征虏想借机杀入城中,请将军有所准备。” 石辛问谢使:“谢征虏几时入城?” 谢使却反问道:“征虏还问将军,皇帝旨意如何?” 石辛道:“呃,路途遥远,敕书尚未送达。不过,谢征虏大可放心,本将绝不相欺。” 谢使道:“既如此,还请将军还回我家公子。” 石辛瞪着谢使道:“谢征虏是怕本将怠慢其子么?” 谢使忙道:“岂敢,岂敢。” 石辛换了个笑脸,问道:“不知谢征虏几时攻城,本将也好相助。” 谢使道:“正在明日卯时一刻,以白旗为号,从北门杀入,以免魏骧夜长梦多。” 石辛起身道:“好,成败就此一举。” 送走谢使,石辛招诸将入帐,言明谢石明日攻城之事。 诸将既叹且惊,叹是终于可以攻破临淮城了,惊是谢石果真要反叛攻城。 邓恒却道:“将军若要随谢石进攻北门,必然要经过低洼之地,这两日大雨,彼处恐难以行军。” 石辛想来也对,忙召来斥候,问道:“临淮东北之地可否行军?” 斥候一直监视谢石军营动静,自然经过低洼之地。他回禀道:“地上泥泞,骑兵尚可,步卒难行。” 石辛屏退斥候,对诸将说道:“城门若被谢石攻下,我军又何须用步卒?”又对屈孤道:“屈将军!” 屈孤拱手道:“卑职在!” 石辛道:“明日你领两万骑兵,随谢征虏杀入城中。” 屈孤道:“得令!” 石辛又对王腾道:“王将军。” 王腾道:“卑职在!” 石辛道:“你明日领两万步卒进攻东城,牵制守军。” 王腾道:“得令!” 石辛道:“本将亲率大军接应,明日子时造饭,寅时出发。” 众将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天色朦胧,还下着雨,屈孤率军经过临淮东北低洼之处,果然泥泞,骑兵缓慢通过,距北门五里之处停下来。此时已近卯时,天色微亮,屈孤着斥候前去刺探。 斥候去了又回,禀道:“将军,北门以开,有白旗插于城楼,谢石军已在城下。” 屈孤举起长枪,大喝一声,领全军冲向临淮北门。 旌旗猎猎,屈孤冲到距北门百步之外,果见城门大开,有晋军列阵城下,挥舞白旗。一个晋军军侯骑马上前来,禀报屈孤道:“将军,谢征虏已取下此门,正在城中往攻刺史府,特命卑职在此把守,迎候将军。” 屈孤一听功劳要被谢石抢去,双腿一夹马肚,喝一声,扬鞭往城中冲去,也不理会军侯。军侯连忙让开道路,骑马返回军阵。 屈孤领了当先的几十骑冲城中,不,应该是瓮城。忽然主城、瓮城的城门一齐关闭。四面城墙上射下箭矢来,几十骑全被射倒。屈孤倒在地上,前胸后背插了十几支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一脸悲愤状。 外面的骑兵使劲推城门,想去营救,却推不开。城楼上、城外的晋兵偃了白旗,举起赤旗,上面一个“桓”字,擂动战鼓,开始攻击城下的赵兵,一时箭矢如蝗。 赵军见中了计,在骑督的率领下,调转枪头杀向城外列阵的晋兵。正相战斗,城头挑出屈孤的首级。赵兵望了,斗志全无,纷纷撤退。 未及五里,已远远望见低洼之处有水漫将起来。原来,谢石得知屈孤前去北门,早命人掘开河岸,放淮水涌入低洼之处。他以营垒做掩护,于营中掘土,沟通低洼之处,只等淮水见雨大涨,再诱使石辛派军前来,以水困之。石辛所派的哨探,只远望谢石营寨,不知其内动静。 赵军听见后边喊杀声,驱马往水中去,跋涉两里,水已淹过了马腹,只能缓缓前行。这时望见水面上密密麻麻冲来许多船只,赵兵大叫不好,忙扬鞭抽马,催其前行,却依旧跑不快。那些船却似飞马而来,原来是赤马舟,此战船轻便,在水上有如快马,比艨艟还快,常用于突袭港汊、浅水。每只船有二十人摇桨,另搭载十人,每人皆备圆盾、刀弓,所载的十人还携有长枪。 三百艘赤马舟突袭赵军骑兵于归途,赵兵的马跑不动,成了晋军的活靶子,一个接一个的被射下马来,掉进水里。也有赵兵于马上引弓还击,射死许多晋兵,不过也难持久,反被射杀。 一骑飞报石辛,报称:“屈将军所领的骑兵陷于洼地,被谢石战船截杀。” 石辛一听,既悲且怒,大声道:“什么?谢石诈降于我!”领着兵前去接应,战马驻足水边,石辛远望晋船冲杀骑兵,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恨声道:“谢贼奸诈,我定杀了汝子!”却又想起什么,大喊:“我军浮桥危也!” 尚有三四千骑兵逃过晋船截杀,奔回石辛本阵。石辛命人传令王腾,全军撤退。 还未动身,一骑来报:“谢石水师毁我浮桥,又派兵攻入我军大营。” 石辛大怒,亲率骑兵快马赶往大营。原来谢石早以两千轻兵登岸埋伏,只待赵军前去攻城,便兵分两支,大张旗鼓袭它营寨。赵军大营只有五千守卒,见晋军自两面来袭,不明底细,唯恐粮草有失,不顾其他,只保护囤积粮草的营垒。 石辛奔回大营时,晋军已抄掠而去,失了不少文书。石辛赶到软禁谢汪的营帐,早已不见人影,显然是被谢石救了去。石辛怒火中烧,右脚跺地,抽出刀来,“嚓”,将那营帐的毡布劈出一道口子。 旁人不敢上前,一人只远远的禀报:“将军,粮草无虞。” 这是石辛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仰望天空,此时雨水渐停,阳光透过乌云,照在他脸上,脸颊上珠水,也不知是雨是泪。 谢石的楼船上,一人来拜,正是谢汪。 谢汪朝谢石拜道:“多谢将军相救。” 谢石道:“免礼。”等他起来,谢石又喊道:“汪儿!”一人从舱里出来,正是谢汪,竟有两个谢汪。 刚起身的谢汪撕下脸上的皮面具,模样已变。 谢汪将手上捧着的二十两黄金交给假谢汪,又作了一揖,道:“多谢比兄仗义相助!”原来假谢汪名叫比珍,居临淮城东,乃皮匠世家,善做皮面具,被桓温查到刺客用的就是他所制的面具,要治其罪,所以他才假冒谢汪,将功折罪。谢石念他替子做人质,以身犯险,又能得此战果,才赏他黄金。 比珍领了黄金,告辞而去。 石辛收拾人马,尚有一万骑兵,三万步卒,舍了步卒中重伤与残者两千余人,连夜分发粮草。是夜,赵军大营之外晋兵击鼓呐喊,扰乱军心。 石辛命各军坚守营垒,不得出战。 邓恒禀道:“将军,失了浮桥,我军该往下游去,抢了民船,报信与北岸,命其前来搭设浮桥。” 王腾道:“何不用泗水水师前来?” 邓恒摇摇头:“谢石能料我先机,定然派兵去攻泗口。水师自顾不暇,怎能来助?不过他若真去攻泗口,我军或可借机以浮桥退回淮北。” 姚显默不作声。 石辛见了,暗怪他未能瞧出谢石使诈,说道:“明日一早拔寨启程,往东去,王将军领三千骑为先锋,邓司马随我领中军,姚司马领一万步卒殿后。” 姚显一听,耳朵嗡嗡,自知难以违命,只得与邓恒、王腾一同朝石辛拱手称是。 次日一早,赵军拔营启程,斥候来报:“晋军于大营以东五里外结阵。” 石辛命大军往南行,避过晋军。 谢石的两万大军在赵军大营以东结阵,得知石辛率军往南去了,吁了一口气,这两万人马可是他的心头肉。桓温亲率两万五千人守在谢石军以南,桓熙领三千轻骑居中策应。 行了十数里,王腾遣人来报:“前边发现烽烟,恐有埋伏,还请将军定夺。” 石辛一拉马缰,停下来,问道:“前方可有河流?”石辛现下最怕河流挡道。 邓恒上前道:“将军,前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自西北向东南。”本是条古河道,如今已断流,阔有五丈,深约一丈,大军可走河道中前行。 石辛道:“那烽烟可是疑兵?” 邓恒皱眉说:“这,虚实难料。” 石辛命人传令王腾继续进军。 王腾率军行了两里,望见燃放烽烟之处,率军杀至,却只见以毛石围成的烽火堆,中间燃着烽烟,四下广阔并无一人,心道是晋军疑兵之计。南边还有烽烟,又率军前去,依旧无晋兵,却见一条河道自西折往东南去。河道中早已干涸,只有沙石杂草,两边岸上尽是田地,被牛犁过,雨水一泡,人马难行。 王腾报与石辛,石辛命其从河道中行。 王腾行了一阵,望见前边河道中设有层层拒马。王腾策马跑近了一看,拒马都用竹竿所制,前边削尖如刺。 这时,两边岸上响擂鼓呐喊声,赤旗一现,箭矢射下来。 王腾忙拨马率军回撤,行了一截,发现身后的河道中也被架起拒马来。河岸并不陡峭,王腾命士兵从岸上逃跑。骑兵跑到岸上,只见晋兵已在田中架上拒马,在拒马之后立着盾牌,朝他们射箭。赵兵的马蹄陷在泥中寸步难行,只有田埂上可以行人。赵军下马来,想从田埂上逃跑,却哪里逃得了。晋兵踩着木屐,抬了拒马放在田埂上挡住赵兵去路。围攻的晋军有五千人之多,正是从临淮西南的山中出来的,那些竹竿以训练新军为名,早就砍伐好,暗地里送到河道中,此时拿来用即可。 石辛得前军来报,王腾中了埋伏,河道已不能通过。 石辛只得率军折向东方而行,行了五里,果然有晋军结阵以待。此时唯有鱼死网破,石辛率军冲向晋军,杀开一条血路,往东而去。为挡晋军追击,又命姚显率军断后。 桓温命桓熙率骑兵前去追击,王平领一万人随其后。 王腾军挣扎无望,尽没,王腾被枭首,首级送回临淮。 谢石得知石辛已逃往东方,命士卒返回船上,自己骑马去桓温中军。见到桓温,谢石道:“桓兄,石辛必从下游搭设浮桥渡江,不如谢某前去截杀。” 桓温摆手道:“不必,石辛若不能渡江,必然会劫掠百姓,反祸害于我。” 谢石道:“机会难得,何苦让他跑了?” 桓温笑道:“今日他攻我,明日我攻他,只恐石辛不容于石虎,倒教我少了个手下败将。” 谢石道:“既如此,我便率军攻泗口,也好让他安心渡河。” 桓温道:“此战大胜,全赖石奴,我定会向朝廷请赏。” 谢石笑道:“愚弟不敢居功,此乃桓兄妙计。”原来,桓温一早就将诈死、诈降之计飞鸽传书与淮阴,让谢石知晓。谢石西去洛口,不过是诱敌深入。 姚显手中有一万人,分作两部,各五千人,交替掩护后撤。 桓熙的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等王平的军队一上来,他就率军突击负责掩护的赵军。王平乘势掩杀,赵军一触即溃。 姚显收拢溃兵,再度结阵。他自知挡不住晋军,又不敢大举撤退,只因军中已有人逃散,若下令全军撤退,则再也无法收拾。而石辛冷酷无情,与其丧师回去获罪,不如举兵降了晋军。于是他派出使者求降于桓熙。 桓熙同意姚显归降,赵军弃兵甲降晋。 桓熙、王平押着归降的赵军返回临淮。 石辛军抢了渔民的船只,命人渡河去传令,着人来搭设浮桥。淮北下邳太守得知石辛大败,于淮南等待渡河,忙命人去收集船只,搭设浮桥。又传信于石辛,言谢石进攻泗口之事。 石辛得知谢石攻泗口,反而高兴,因路上逃命,丢了不少粮草,等待期间,还命骑兵劫掠村庄,筹集粮食供大军所用。等得浮桥一成,他旋即率军渡河而去。此战七万人马,只剩五千骑兵,一万步卒回来,犹可称作侥幸。 第十六章贪吞之阵 临淮刺史府中,桓温命桓熙将姚显以及随其归降的两名裨将黄进、李浑带来。三人参见已毕,桓温问他们:“三位可愿随本将出征,前去解寿春之危?” 三人已是降将,岂敢言不,皆说道:“我等愿往。” 桓温道:“既如此,尔等仍就原职,为我军先锋。” 姚显一听,降了无差,还做先锋,谄笑着拱手道:“将军名震华夏,武略盖世,卑职得以追随实乃万幸。” 黄进、李浑听要做先锋,却默不作声,因为先锋往往陷阵,为破军则损兵折将,为先登则充作死士。桓温如此做,只是想以他们来耗损敌军。而姚显毕竟是一军主将,无需冲锋在前,且反复叛降,如今说这谄媚之言,更显无耻,不禁让两人鄙视。 桓温知姚显曾为谢石部下,因一次战役中被围而降敌,这次又降了自己。听他语言谄媚,不免厌恶,瞧那两员裨将在他身后眼中露出不满,桓温已生杀心。“啪”,桓温拍案道:“姚显反复无常,只知巧言令色,为将者羞与你为伍!”对亲兵道:“左右,将姚显推出斩首祭旗,首级送往淮阴!” 亲兵得令,将姚显抓住,拖出大堂。姚显大喊饶命,两脚撑地,不愿就死,无奈犟不过,被亲兵拖走,鞋都掉了。 桓温对黄进、李浑道:“某封二位为左右先锋,黄进为右先锋,李浑为左先锋。本将一向论功行赏,二位但有寸功,也会赏以财物。若能斩俘敌将,则报予朝廷以封官赐爵。” 黄进、李浑虽不喜姚显,但杀鸡儆猴之下,不免戚戚,忙拱手道:“卑职但听将军吩咐,愿杀敌领功。” 桓温确实有意驱策降军为先锋,一来使之与敌军俱损,又无伤主力;二来可以判其忠诚与否。倘若留在临淮城中,或置于大军阵后,皆难以提防。 在临淮休整两日,桓温领军出发,共三万人,其中有三千骑兵。因与石辛一战得了许多战马,因此军中又有一万五千匹马用于驮运粮草、辎重,弃了缓慢的牛车。魏骧、王平率一万五千人守城,传令谢石率水师守临淮以北的淮水,并遣一支水军攻占洛口。 石癸已攻寿春一月有余,伤兵送回汝阴,又派了劲卒前来。中军帐中,有探子回报道:“陶洵军依旧在洛涧西岸,并派兵伐木。” 探子退下,石癸道:“陶洵军为何没有回师救临淮?” 王浃道:“想来尚未收到临淮的传信。陶洵派兵伐木似乎是要将之运过淝水,用以搭设坚垒。” 石癸道:“哼,他若敢渡淝水,则击之于半渡!”又问:“石隼可有战报来?” 王浃道:“尚无。寿春固若金汤,还因有水道通往淝水,以致敌援不绝,非一时能下。” 石癸也知,只是苦无良策破城。 寿春城东南,呼延突已在城南护城河东边沟通淝水之处填平,既堵了艨艟入护城河之路,又可袭击城东的水门,欲截断寿春外援。寿春城东以淝水为护城河,城墙距离淝水岸边不过五十步,尽在城上弓弩射程之内,又有陆馥的楼船、斗舰守在淮水边,严阵以待。 这一千步卒皆赵军中敢死之士,每人皆背负一个沙袋,呈一字长蛇阵,以盾牌护住队伍两侧及头顶,快步往水门去,想将沙袋沉入水道中。城上的晋兵一阵鼓响,箭矢向赵军射去,箭矢砸在盾牌上,“啪啪”作响。楼船、斗舰上的晋兵也往赵军射箭,楼船上还推出床弩,将矛矢对准赵军发出。一支矛矢射去,将赵兵的盾牌也射穿,却依旧伤不到盾牌后面的人。 当赵兵快至水门之时,城中晋军乘船从水门杀出,有执戟郎、枪盾手。枪盾手结阵挡住赵军去路,执戟郎将戟侧着伸进两个盾牌之间的缝隙,然后用横枝勾住盾牌,使劲一拉。盾牌被拉开,暴露出后面的赵兵,长枪手乘机挺枪刺入,将赵兵刺死。斗舰上的水手往岸上搭起跳板,拿着圆盾于刀枪,杀向赵军。这些水手比之城中的晋兵更为凶悍,因常在水上,并不披铁甲,所以只穿了布衣,也有人只在胸前披了块皮甲。水手直接以盾合身撞向赵兵盾牌,将赵兵撞倒,再用刀砍死,后边的水手挺枪刺杀暴露开来防守另一边的赵兵。两相夹击之下,赵兵难有存者。 呼延突望了,心中焦急,却不敢命骑兵前去救援,只因城下狭窄,去得多了,挤在一团回旋不得,反失了骑兵的威力,还要受到城上、水上的射杀。若去得少了,又无力解围。只得鸣金收兵。 陶洵军中,在石辛攻击临淮之时并未收到求援的信息。因为,临淮的信息由桓温亲军司马郭翼负责飞鸽传书与寿春,再由寿春送至陶洵手中。魏骧虽命郭翼发出临淮战况,但皆被桓温挡下,以免陶洵回师反被石辛所趁,所以陶洵一直以为临淮安然无恙。等到谢石率军东去之时,他也不明就里,但赵军水师并不乘机来断浮桥,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直到桓温战胜石辛,临淮才传来信息,言说取胜及桓温将率军西来之事。 陶洵在帐中拎着帛书向桓冲、桓云问道:“书上言桓辅国率兵东来,两位不会不知辅国未死吧?” 桓冲陪着笑,作揖道:“别驾勿怪,我兄弟二人也是听将令行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桓云却直冲冲的说道:“此乃诱敌之计,本就该秘密行事!” 桓冲看陶洵面色难看,说道:“家兄确实被刺客所伤,不过是将计就计,为防细作此事也只有我兄弟几人知道。” 陶洵捋须道:“桓辅国是嫌陶某行事不周密啰?” 桓云要说,桓冲忙止住他,对陶洵道:“别驾行事向来周密,只是赵国细作无孔不入,万一泄密,即使不是别驾所为,家兄也必对别驾心生嫌隙。家兄待别驾如师友,怎能做此有损情义之事?且家兄以弱兵守临淮,抗石辛汹汹之众,生死置之度外,敢请别驾代领全军,实乃看重别驾之德行也。” 陶洵素来清高,不贪权钱,唯好名声。听说桓温视他为师友,且看重其德行,心中不免高兴,脸上也显出来,但却不敢得意,只道:“辅国自有良谋,某岂能不知?只是战事如此焦灼,不免忧心而已。” 桓冲道:“别驾忧国之心,我等皆不如。” 陶洵谦辞道:“不敢当,不敢当。” 谢石遣谢汪率军攻占洛口,谢汪占洛口之后,报与陶洵。陶洵得知桓温已率军东来,命邓遐前往迎接,因桓温军中多马匹,所以只六日便赶到洛口。 桓温命大军于寿春附近的淝水东岸安营扎寨,又传令陆馥搭设浮桥。陆馥军身在豫州,受桓温节制,得令在寿春左近搭设浮桥。 石癸得知晋军在淝水东岸扎营,又搭设浮桥,忙令呼延突守淝水西岸,并令将大营移至淝水以西十里处,挤压晋军在西岸登陆及修筑营垒的空间。 桓温的中军大营已经搭好,其他军营还在搭设。中军辕门之内,擂起战鼓,校场中央有一百武士跳着巴渝舞。众将都进中军营来参见桓温,共赏战舞。 杜云领着陈虎、胡啸、萧南、牛山四人进辕门来,五人都未见过战舞,不禁好奇观望。只见那一百武士头戴面具,赤着上身,一手持戟,一手持盾,合着战鼓,喊着号子,手舞足蹈。杜云只觉得此舞雄浑,观之使人兴奋莫名。 校场之东搭有一台,桓温等将领正坐其上,有席案,案上只有酒。桓温之右坐着南豫州刺史陆馥,之左坐着别驾陶洵,其余诸将依官爵大小依次列席。桓温请诸将饮酒,言道:“值此盛况,当慷慨以歌!桓某不才,抛砖引玉。”说罢,起身来,看着场中战舞,外面旌旗连营,不禁吟道:“鼓动九重霄,旌旗百里遥。坚城镇淮水,楼船伏波涛。健儿猛如虎,沙场逞英豪。金枪破虏甲,胡血染征袍!”他方破石辛大军,又集水陆逾十万之众,意气风发溢于言表。 众人听他诗,粗武者觉得浅显豪迈,善文者以为疏于辞采。然而平日好诗者见此壮盛军容,慑于金鼓,胸中纵有万言,而嘴边实难吐一字。陆馥也起身来,按着腰间佩剑,趁着鼓点,合节而歌:“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他所歌的是《大雅·常武》,述说周王亲征徐国,徐国正是当今徐州之地,可算应景。 这边正歌,杜云上台来见,朝桓温拱手道:“卑职杜云参见桓辅国。” 桓温打出手势,示意他自行入席,不必多礼。杜云听得陆馥歌声,识趣的退入席中,挨着桓云而坐。 “……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众武将听他的歌,虽然慷慨,但那诗文,却不知所云。 待陆馥唱完,桓温大笑而赞:“陆兄此歌大妙,请满饮此杯。”亲自倒酒,捧给陆馥。 陆馥自知官爵、军功皆不及桓温,受他奉酒,其实难当,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才拱手道:“下官能得辅国奉酒,此战自当效以死力!” 桓温就要他这句话,当下说道:“好,好,陆兄果真爽快!某再与你同饮一杯。”又给彼此倒了酒,两人一齐喝下。 桓温请陆馥复入座。 陆馥就座,正正衣襟,问道:“辅国,此浮桥即将搭好,何日移师西岸?” 桓温道:“不急,还需等一人来。” 陆馥奇道:“还需一人?” 桓温道:“不错,石癸此次领军十万来,其中有六万骑兵,我军陆战难以匹敌。” 陆馥道:“陆某的水师确实不善陆战。” 桓温道:“我营中现有七万五千临淮军,其中有新军两万,降卒八千,凭此与石癸一战恐难以取胜。再者,如不能大败石癸,芍陂的万顷良田将终要荒芜。” 陆馥皱眉道:“播种在即,此战已拖延不得。可惜淮水被沉船阻塞,我军难以断敌粮道。” 桓温道:“所以于西岸步步为营乃下策,该请骑兵襄助。” 陆馥道:“骑兵何来?” 正说着,一小卒上台来报桓温:“将军,有乞活将张无寿来见!” 桓温笑道:“骑兵来也。” 陆馥也好奇,倒看来人是谁? 来人由小卒领着上台来。 陆馥一看,此人身穿圆领青袍,头戴素白巾。寻常人只家中有亡者才戴白巾,以示有孝在身。 桓温拿了一杯酒起身,迎他道:“张兄来得巧,正有好酒。”说着将酒递给他。 张无寿也不客气,接过酒一口饮完,擦擦嘴巴,淡淡的说道:“好酒。”喝完酒,这才朝桓温拱拱手,说道:“桓辅国找我来何事?”眼睛一边扫视在座的人。 桓温道:“且随我来。”说罢,对陆馥等人说道:“诸位宽坐,桓某去去就来。” 桓温下台来,领着张无寿进了中军帐。帐中别无他人,帐外有亲兵把守。 桓温走到一幅地图前,对张无寿道:“张兄可知现下赵国征南将军石癸正攻寿春?” 张无寿看了一眼地图,说道:“知道。” 桓温道:“这正是桓某有求于张兄之处。” 张无寿道:“桓辅国想让在下相助,退石癸之兵?” 桓温道:“不错,石癸在颖口搭设浮桥运送粮草。张兄可派兵攻之,断其粮道,另派骑兵与我合攻石癸。” 张无寿淡淡的说道:“要我相助可少不了粮食。” 桓温知道乞活军只要粮食,给粮就卖命。因胡人攻**原,汉人流民、溃兵集结成军,一部在淮北修筑坞堡据守,种植粮食以养活士兵和家眷。一遇灾年大饥,就倾巢而出,攻城抢粮,旗号“乞活”,其兵只求一口食,皆悍不畏死。最要命的是乞活军还养有战马,骑兵众多。石辛军常与之战,损兵折将也未讨到什么便宜,以致后来只要乞活军不攻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不敢前去招惹。若非有乞活军在,石辛也不会只领三万骑兵来攻临淮。 桓温道:“不知张兄要多少粮食?” 张无寿伸出两只手,说道:“十万石。” 桓温暗暗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张兄未免要得太过。” 张无寿道:“非我太过,而是石癸军太强。” 桓温道:“我只借五万骑兵,给张兄五万石粮食如何?”若非在征战中,桓温也不与他计较,此时运粮不易,士兵每日都要填饱肚子,哪里挤得出粮食给他? 张无寿道:“辅国召在下来见,某就知道是为攻石癸。据我所知,石癸在淝水以西有六万骑兵,三万步卒,颖口有一万守军,而汝阴至颖口仅两百里,骑兵一日便到,非水军难以断他粮道。我大晋水师竟不能截其粮道,辅国诚难胜也。”张无寿到底是汉人,还思故国,称南朝为大晋,虽然此晋只剩半壁江山。 桓温心道:“他倒一清二楚。”又说道:“依你之见,该出多少兵马方能胜过石癸?” 张无寿道:“若我能渡颍水,只需两万骑兵便可断他粮道。辅国再乘势出兵淝西,可逐走石癸。” 桓温道:“难道张兄渡不了颍水?” 张无寿道:“颍水尚有赵国水师,我不能渡。” 桓温道:“那与我合击淝西赵军如何?” 张无寿道:“辅国有大军在此,我再以五万骑来助,合攻可胜。” 桓温道:“那就依此行事。” 张无寿道:“十万石粮食何时交割?” 桓温道:“不是说五万石?” 张无寿冷冷的说道:“十万石。” 桓温无奈而笑道:“张兄所求甚巨,桓某一时难以筹集,不如改日再议。” 张无寿道:“既如此,在下告辞。”拱拱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桓温追出帐来,叫住他道:“张兄且慢。” 张无寿转过身来道:“辅国还有什么吩咐?” 桓温道:“桓某难得张兄一聚,有些好马相赠。” 张无寿奇怪,又想到桓温方破石辛,定是得了不少战马,心道:“看他耍什么花招?”嘴上却道:“也好,且看看辅国所获的战马。” 桓温一听,知道他话中有话,战马自然取自石辛。 桓温命亲兵牵来坐骑,与张无寿驱马赶到桓熙营前,只见战马用栅栏围着,一眼望不到边,桓熙旗下的一千骑兵正策马在营外奔驰。 桓温指着战马道:“张兄随意挑选,某以百匹相赠。” 张无寿看看战马不时嚼嚼地上残留的草茎,说道:“这许多战马一日需耗多少草料?” 桓温正愁此事,他本意是想让张无寿看看他骑兵的战力,知道他有所凭借,也好降些要求,谁知张无寿谙熟军资给养,反直指桓温的难处。桓温看此计不成,只得说道:“草料早已备下,经淝水送来,张兄若愿相助,这些战马可悉数作为酬劳。” 张无寿摇摇头道:“在下并不缺战马。”其实他也愁战马耗费草料,不少驽马已用作拉犁耕地。 桓温道:“张兄,某只借三万骑兵,三万,依旧给你五万石粮食。” 张无寿不置可否。 桓温又道:“还有一事,探子来报,那石癸将粮草囤于寿春以西的瓮口山,粮食应有数万石,张兄可率兵攻而取之。” 张无寿道:“瓮口山易守难攻,只需把住山口,万夫莫开。辅国是想教我徒劳无功?” 桓温道:“只需大败石癸,石癸军一撤,那瓮口山终究难守。且山下有小道可以上山,再自山崖垂以绳索,使士兵顺绳索下到山谷中,内外夹击,必可破之。” 张无寿听了有些心动,却面沉如水,说道:“不如这样,辅国可给在下八万石粮食,我出骑兵四万相助。” 桓温道:“这……”他有些为难,又听张无寿道:“倘若我果真取得瓮口山的粮食,其数过于三万石,则辅国只给我五万石也罢。” 桓温听了大喜,说道:“就依你言!”他料瓮口山囤粮不下五万石,以供石癸十万大军用度。 张无寿也不亏,若未取到瓮口山的粮食,抑或少于三万石,依旧可得到桓温所给的八万石粮食,反之,若从瓮口山所获粮食超过三万石,则多多益善。 张无寿道:“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桓温道:“这是自然。” 两人骑马回到中军营帐,立了份约书,两人各执一份。张无寿又道:“该歃血为誓。” 桓温道:“无妨。” 张无寿道:“不如就请三军作证。” 桓温道:“啊?” 两人在将台上,当着在场的众将士,牵了匹马来,杀了,取马血,歃血为誓,不负所约。 立誓完毕,张无寿告辞而去。 桓温命人撤去死马,又命小卒捧了盆水来,桓温洗去手上、嘴上的马血,用布擦干。 此时校场上没了巴渝舞,有些冷清,太阳正好,桓温回到座位,命武士角抵。 陆馥早等得不耐烦,问桓温道:“方才立誓可是借他兵马?” 桓温附耳道:“借了四万骑兵。” 陆馥听得睁大眼睛,又道:“稍嫌不足。” 桓温心道:“朝廷又未拨给我一粒粮,为之奈何?何况徐州尚有官军要养。”也不透露细节,只道:“他能借我兵马,也算雪中送炭。再有粮草,还需陆兄暂且供给我军。” 陆馥只盼他早日与赵军决战,免得耽误农时。说道:“我早已差人送五万石粮食来,不日就到。” 桓温心中高兴,起身看武士角抵,见围观的将士尤不起劲,于是大声道:“众将比武,胜者赏万钱!” 士兵们爱看热闹,这角抵看得多了,将领比武倒是见得少,只听围观的士卒轰然叫好。角抵的武士下去,桓熙起身道:“卑职先来!”有意要在众将士面前显其本领。 桓温也想看他儿子有何高招。 桓熙一身劲装下到场中,命亲兵牵来他的坐骑,跨上马背。亲军将领命围观的士卒皆退后开来,又有甲士将他们挡住,免得误伤。 桓熙一边骑马,一边自马鞍旁取下弓箭,等驰近辕门,左手张弓,右手搭箭,“嗖”的一箭射中辕门上的旗杆。众士兵一片哗然,叫好。桓熙跑得远了,再兜转马头,往回跑,经过辕门时,右手张弓,左手搭箭,“嗖”一声,箭矢射中旗杆,两箭相距只半尺。众人见他可以左右开弓,箭法又妙,轰然叫好。 桓熙策马到将台前,翻身下马,走到台上,朝桓熙躬身抱拳道:“禀将军,卑职骑射已毕!” 桓温有子如此,心中高兴,看看众将脸色,又看看桓熙,抚须道:“不错,不错,赏锦带一条。” 桓熙称谢,退回座位。 陶洵起身,对桓温道:“下官不才,也想一展身手。” 桓温听了诧异,微笑道:“哦,别驾也好武?” 陶洵道:“某自幼学射,尚能拉一石之弓。” 桓温道:“好!”命亲兵道:“取弓箭来!” 亲兵拿来弓箭,交给陶洵。陶洵持弓箭下到场中,距辕门五十步,弯弓搭箭,朝桓熙方才射中的旗杆射去。“嗖嗖”,连发两箭都射在桓熙两箭之间,众将士看了都呼好。陶洵不过是文官,虽学过射,但年已半百,能有此箭法也是少见。 陶洵回到将台,朝桓温拱手复命。桓温哈哈笑道:“别驾允文允武,乃我军之福,赏锦袍一件。” 陶洵谢过,回去座位。 见文官都上场了,众将皆蠢蠢欲动。 牛山到台前拱手道:“卑职牛山,愿一展身手。” 桓温看他长得健壮,说道:“好,果然乃壮士!” 牛山提了把三尺长的斧头,在场中舞起来,劈、砍、抹、砸,皆颇有章法。 又一人上前来,却是降将黄进,朝桓温抱拳说:“卑职黄进,愿与之一较高下!” 桓温道:“来呀,取大盾。”这大盾可不轻,临阵立在前排。 亲兵将大盾交给两人。 只见黄进左手持盾,右手握刀,与牛山相隔一丈站定。 桓温命人击鼓助威。 战鼓一响,牛山大吼一声,持斧劈向黄进。黄进举盾防护,右手挥刀砍出。斧头、长刀皆砍在盾牌上,斧头更沉,倒教黄进左臂吃力。 两人你来我往,斧劈刀砍,斗了三十个回合。黄进左臂酸软,难以取胜,只得后退认输。 这时,一人骑马到台前,右手持一杆长枪,朝桓温抱拳道:“将军,卑职愿以一敌二,战他两人。”众将一看,乃是亲军司马郭翼。 桓温不以他骑马来为忤,反笑道:“若不胜,罚酒一坛!” 郭翼睁目道:“得令!”驰到场中,冲黄进、牛山道:“你二人可要上马与我一战?” 两人见他言语张狂,自是不服,牛山不会骑马,黄进却弃了盾牌,说道:“某上马与你一战!”于是黄进骑马,换枪,牛山步行,两人合力与郭翼相斗。 郭翼策马奔驰,挺枪刺向黄进。黄进矮身躲到马侧,两人交错,黄进兜转马头去追郭翼。郭翼也拨马转身来,再冲向黄进,低身枪指黄进坐骑。黄进却挺枪要刺郭翼上身。两马将近,牛山也持盾与斧冲将过来。 郭翼忽的落到马侧,长枪先刺中黄进坐骑脖颈。黄进长枪不敢真刺,坐骑却吃痛,嘶鸣一声,跃起前蹄,将黄进颠下马来。 另一边,牛山挥斧横扫,砍中郭翼坐下马腿。郭翼马失前蹄,摔下马来,在沙土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只觉得手肘、肩头火辣辣的痛。好在他身在马侧,离地不远。牛山赶紧上前去,斧头直指他颈下。 黄进也走过去,摸摸跌痛的屁股。 郭翼认输,黄进将他拉起来,三人到将台前复命。 桓温命人传令:“牛山赏钱两千,黄进赏罚相抵,郭翼罚酒一坛。” 牛山得赏,笑盈盈而去。黄进无赏,默默退下。郭翼被罚酒一坛,接过亲兵拿来的酒坛,当着众将士面前,仰头往嘴中倒。 杜云看了,不禁咽了咽口水,心想这惩罚难当。这一坛酒看起来该有两斤半,军中烈酒不比酒肆中的薄酒,杜云早尝过,能喝下一斤已了不得。 果然,郭翼“咕咚”喝了一气,喝完,提着酒坛,脚下一个踉跄。亲兵赶紧扶住,将他送去营帐。 场中空了下来,桓云起身上前,吹着胡子对桓温拱手道:“卑职要与威远将军一战!”威远将军指的自然是杜云。 杜云听他要与自己一战,有些惊讶,他倒没想着得赏,只想看看众将的武艺。且其羞于骑术,不敢上马。 桓温看着杜云,命他上前来。 杜云上前拱手道:“卑职杜云在此。” 桓温道:“你就与他一战。” 杜云道:“卑职不善骑术,非建武将军敌手。” 桓云却插嘴说:“步战也可!” 主将之令,杜云哪敢推辞,只得道:“卑职领命。” 两人走到台下,桓云对亲兵道:“取我大斧来!”亲兵听了,忙去辕门外,扛了一杆大斧来。亲兵将大斧扛到桓云面前,桓云一把抓过来,将斧杆在地上一顿。众人一看,是一杆木柄长斧,有一人多高,重量怕是不轻。牛山瞧瞧自己的斧头,再看看桓云的斧头,简直相形见绌,赶忙将自己的斧头藏在身后。 桓云看着杜云手中的刀,说道:“安之就使此刀?” 杜云看看他的大斧,尴尬的笑笑,说道:“某只会使短刀。”其实于刀中,杜云的破月刀并不算短,所谓短刀,只是与这斧头相较而言。 桓云哼了一声,提斧当先往场中走去。 杜云随其来到场中,抽出刀来。风吹两人衣袂,肃杀之气蔓延。 桓云两手握住斧柄,挥动大斧,朝杜云劈砍、横扫。杜云后退避过,不撄其锋,想看看他招式、气力如何。 众将士隔得远,看桓云使斧大开大合,仍觉得他气势难当。杜云虽只是闪避,大斧却难沾他衣衫。看这两团“云”相战,甚是兴奋。 杜云让了十招,都轻易避过,已知桓云只凭一股蛮力,并无高明武功。桓云一斧劈下,被杜云挥刀一拨,斧柄一偏,斧头砸在地上,溅起沙土。桓云一愣,又大吼一声,挥斧横扫。杜云也挥刀迎着大斧而去,刀斧相斫,“铛”一声,架在一起。杜云只使了右臂,桓云却使的双臂。虽然斧头更重,斧杆也长,需使双臂,但杜云只用单臂便能挡下横挥的大斧,其力更胜。 桓云见杜云单臂架住自己的大斧,且面色自若,心中大惊,寻思道:“原来传言他天生神力果然不虚!”桓云撤斧,对杜云道:“桓某服输。”倒也爽快。 杜云倒转刀柄,拱手道:“承让,承让。” 两人到将台前复命,桓温道:“赏杜将军一千钱。”他虽料桓云不敌,却未想到输得这么快。 杜云谢过,回到座位。 余下又战了几局,各有赏赐,桓温命众将士散了,独请陆馥去中军帐。 桓温对陆馥道:“陆兄可派兵夜袭赵军营寨。” 陆馥疑惑道:“石癸将大营搬至西岸十里处,对我水师岂能没有防备?” 桓温道:“石癸自然会防备,然而若不袭扰,我大军难以渡江。” 陆馥说道:“下官不甚明白。” 桓温附耳道:这般,这般…… 夜间,石癸大营中,亲兵在石癸帐外禀报:“将军,有晋军袭营!” 石癸合衣而出,问道:“晋军来了多少人马?” 亲兵道:“夜里看不清楚,该有上千人马。” 石癸道:“命前营小心防范!” 亲兵道:“是!”急急而去。 石癸进帐歇息,过了一阵,亲兵于帐外禀报:“将军,晋军已退!” 帐中传出声音:“知道了。” 次日,探马回禀石癸:“晋军浮桥已搭好,正用船将木头运至西岸。” 石癸命其再探,又召来亲兵,说道:“晋军将木头运至西岸,看来要修建营垒,传令呼延突若晋军渡河,则乘其半渡而击。” 亲兵得令,快马而去。 白天晋军并未渡河,是夜晋军又偷袭赵营,左军司马张豹命游骑都尉将晋军击退。为了阻挡晋军于岸边,且防备陆馥的偷袭,石癸命人将营盘深沟坚垒,骑兵则置于外围。 又一日,晋军从浮桥西渡淝水,遇赵军骑兵来攻,退回东岸。 如此四五日,这天斥候到中军营帐来报石癸,满头大汗:“将军,不妙,桓温大军已从淝水上游、芍陂北侧渡过河来。” 石癸听了,拍案而起,鼓着眼睛问道:“什么?”心中已经了然,恨声道:“这桓贼使的声东击西之计!”令斥候再探,又忙击鼓聚将。 原来,桓温在浮桥东岸大张旗鼓,命陆馥夜袭赵军,往西岸运送木头,命邓遐率五千步卒渡过淝水吸引呼延突都是虚招。乘此机会,桓温亲率七万大军绕道淝水上游,由陆馥的水军连夜搭设浮桥,***大军西渡淝水。石癸的斥候发现时,桓温大军已悉数渡过淝水。 石癸的中军帐内,石癸命呼延突领五千精骑,两万步卒守在寿春城南,浮桥以西。石隼领五千骑兵为先锋,石癸亲率五万骑兵随后,前去进攻桓温军。 桓温以黄进、李浑为左右先锋,各率四千步卒在前,中军大阵五万人由桓温亲率,后军萧南、牛山各率五千人的方阵殿后,大军一路沿淝水北上。淝水之上有二十艘楼船随行,另外还有许多粮船,船内填平粮食,上边铺以木板,浩浩荡荡,甚是威武。东岸有桓熙的游骑,忽来忽去。 石隼的五千骑兵遇到黄进、李浑两支前军,先突击李浑,李浑军一触即溃。再来战黄进,黄进持刀督战,且战且退。李浑撤至中军大阵之左才收拾散兵,集结成阵。黄进退至中军大阵之前。石隼见大阵在前,齐头并进,忙勒住人马,缓缓后退,又命人报与石癸。 中军大阵打出旗号,黄进军靠右,列阵沿河前行,李浑军退至萧南、牛山军之后。 两军对峙于平野,附近无山,只有淝水为险。两边阵仗非小,即便是五万人的大阵于这广阔地界也如同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大阵中的每个士兵则似这棋子上的一粒微尘。 桓温的大阵,阵中有阵,桓云领两万人列阵在左;杜云领陈虎、胡啸两部,共一万人居中;桓冲领五千人在右,临着淝水;桓温自领一万五千人在后。杜云所领士兵列阵稀疏,而左右后列阵密实。杜云初看如此列阵,便想到孙膑所言:“薄中厚方。”中间兵力少且稀疏可虚张声势,四周兵力多且精锐,可以抵御敌军进攻。右阵只五千兵是凭淝水之险,前阵无兵倒是叫杜云摸不着头脑,难道就靠黄进的四千士卒护卫? 桓云所部左侧是马拉的大车,车上还横绑着长矛,他已命将马解套,赶至阵后。这些大车驮着辎重,本是用牛拉,如今却换作马,且还行得快。大车之后,当先的一列士兵持枪盾防护,身后尽是弓弩手。 “石”字帅旗之下,石癸眺望晋军大阵,问王浃道:“晋军此为何阵?” 王浃望着晋军,说道:“此为拒后阵,有后军护卫大阵,以免被抄其后。” 石癸半信半疑,又望着晋军左面的大车,那车不似武刚车,还去了马,纯粹只为防守,不禁嗤之以鼻。其实桓温这么做,也有一原因是他军中从未训练过车兵,仓促之间哪有能驾驭战车的人? 斥候来报:“淝水之上有晋军楼船二十艘,在我军侧后五里处搭设浮桥,又有骑兵在东岸往来。”原来,陆馥的水军正用粮船搭设浮桥。将粮船排成一排,下锚,以铁索相连,两船之间的空隙铺设跳板,从东岸搭向西岸。 石癸命斥候再探,对王浃言道:“哼,此时搭浮桥未免嫌慢。且桓温不过三千骑兵,敢袭我军背后?” 王浃拱手道:“其水军也不少,大可登岸来战。某以为桓温想以此分我军之兵,使我首尾不得顾。” 石癸听了觉得有理,乃命后军司马王昙率五千骑前去浮桥,防守侧后,又命左军司马张豹率一万骑攻晋军大阵左翼。 只听赵军阵中战鼓擂动,张豹率军出阵,以两千铁骑为先锋,人马皆披铁甲,杀气腾腾,包抄晋军大阵而来。 张豹的铁骑先至,却被大车挡住,那车上的长矛绝不好惹。桓云的枪盾兵矮身,后边的强弩射出箭矢,就是铁甲也被穿透。铁骑纷纷倒地,好似被割麦子一样。张豹一看侧翼坚固,收起人马,转攻大阵之后。 大阵之后有萧南、牛山两个枪盾阵,和李浑一个方阵。张豹攻后阵,虽无车辆阻挡,但被枪盾阵包夹,限制了机动性。后阵打出旗号,枪盾手忙举盾牌,后阵的弓弩手朝赵军猛射箭矢。有一些箭矢射到枪盾阵的,被盾牌挡下。张豹抵挡不住,收兵奔回本阵。 回到本阵,点齐人马已失了两千,张豹向石癸禀报晋军大阵的战法。石癸听了,果如王浃所言,又观瞧晋军大阵,见阵前只有黄进一个方阵护卫,于是对王浃道:“本将以为该攻晋军前阵。” 王浃道:“拒后阵本强在前阵,不过我观其阵中兵力不甚严实,将军可派兵一探。” 石癸命裨将曹放领三千骑从正面突击晋军阵中。 曹放率兵直接突入杜云阵中,士卒遇其长枪快马,只能退让,一边举盾防护。石癸见曹放轻易突入敌阵,不禁大喜,虽也怀疑桓温的阵法是否如此拙劣,但见猎心喜是人之常情,怎能放过晋军的缺陷?于是派张豹再领一万骑突入晋军阵中。 杜云所领的是两个刀盾方阵,呈前后排列,他居后阵,赵军要突过来,被亲兵拼死阻挡。杜云见士卒以刀之短难与赵军骑兵长枪匹敌,而亲兵的弩此时也无用武之地。眼见赵军突入阵中,士兵退避,不少人被马踏、枪刺而死,杜云忍不住拔出破月刀来。等张豹的骑兵再突入进来,重压之下,士卒再难抵挡,只想逃跑。然而他们转身面对左、右、后三面方阵的枪盾手时,却难以退却。那三个方阵面对杜云的士兵皆有三排枪盾手,长枪如刺,统领枪盾手的军侯冲要逃跑的杜云部下喊道:“军令如山,擅退者杀!”不少士卒不听号令,靠上去推挤枪盾手盾牌,却被长枪刺来,就地而死。 刀盾手见那些枪盾手当真敢杀,退后是死,又转过身来,举着刀往赵军战马砍去。此时已杀红了眼,陈虎、胡啸命士卒拼死一战,众士卒左手举盾,右手挥刀,机械式劈砍,就如同当初在临淮训练时砍木头一样。 杜云眼见手下不断横死,血腥弥漫,胸中似有一头野兽龇挠,眼中已露出狂色。他大吼一声,挺刀冲向赵军,破月一挥,竟连马头也斩下来。两万五千人挤在一起,赵军骑兵也无回旋余地,杜云只顾杀戮,刀锋所至,赵兵的腿、手、断枪横飞,马腿被砍断,马颈被劈开,鲜血撒了他一脸,若不是他身高,亲兵都分辨不出他面目。 桓温在楼车上看了,命人打出旗号。 大阵见旗号,逆时针转动,将两万五千人包将起来,由方阵变成一个圆阵。张豹见被包围,忙领军要冲出去,然而阵中敌我相杂,场内局狭,骑兵难以冲突,外面有三层枪盾阻挡,上前去不过送死。 既然已包围敌军,大阵又打出旗号,圆阵步步收缩,里层的枪盾手逼迫敌军骑兵。这样一来,空间更加局狭,原来使枪的骑兵,反而不如使刀的晋兵灵便。杜云的刀盾手已经战斗得麻木,显出亡命之徒的一面,见曾同为流民的兄弟战死,有人连盾牌都弃了,只靠身上铁甲,双手握刀依旧“咔嚓,咔嚓”的砍“木头”,不管敌军的人还是马,通通砍死。杜云乃一狂辈,破月刀使得如风,一刀过去将敌将曹放自肩至肋劈做两半。众亲兵跟在后面看了,似打了鸡血,以为自己也能如杜云一般威猛,只顾挥刀劈砍,这时“祖逖破甲刀”招数不多且精炼的优势显现出来,只是劈和刺。遇见这么一群嗜血的晋兵,连赵军的战马都却步不已。 石癸见兵马被围,命石隼率一万骑前去解围。 望见敌军前来解围,大阵打出旗号,命萧南、牛山、李浑率军前去包抄,黄进率军攻敌骑侧翼,又打出一支白旗。淮水之上的楼船望见白旗,也打出白色旗号,旗号沿淝水往北去,至浮桥,东岸也打出白色旗号,骑兵望见了快马去报信。西岸一里之外有王昙的骑兵把守,却不敢前去靠近浮桥,只因惧于浮桥两边楼船上的强弩,甫一靠近就被弩箭所射。楼船上的强弩可射出两百步远,床弩则可及五百步,即使骑士身披铁甲也挡不住。 石隼率军猛冲,虽突破晋军外围,但受黄进攻击侧翼,又有楼船上登岸的水手以劲弩来攻,实难打开缺口,救所围之兵出来。 石癸见晋军还有三个方阵来抄石隼军,忙命裨将刘骋领五千骑前往阻挡。石癸望着战局心道:“吾尚有一万八千骑兵,桓温已无后手。” 被围的赵军无路可走,也拼死一战,虽然杜云的亲兵嗜血,但也是肉做的。一个赵兵弃了马,挺枪刺向一名亲兵,捅穿其肋下,那名亲兵兀自挥刀劈砍,将另一名赵兵当头砍死,这才发现肋上大痛,一口气提不上来,倒地而死,手中依旧紧抓着刀。 石癸军身后五里,王昙望见晋军骑兵从浮桥上冲过来,乃率军前往突击。两军战在一起,楼船上也不敢发箭。晋军的骑兵是桓熙所领的三千轻骑,人数不及王昙。 王昙见晋军骑兵并不多,不禁发笑。正笑间,却望见浮桥上又奔来大队白衣骑士,白色旌旗上写着血色大字“乞活”。王昙一望之下,不禁胆寒,乞活军之勇悍,他也曾见识过。 乞活军一身白色麻布衣是因为不染色的布料便宜,且白衣即寿衣,视死如归。白色的乞活军骑兵源源不绝而来,王昙忙命人快马报与石癸,自己率军在此拼死抵挡。 乞活军的前锋不理会王昙直往南而去,后面的军队一部围住王昙,其他仍源源不断的往石癸本阵而去。王昙被桓熙和乞活军围攻,绝望的厮杀,好像海边孤立的岩石,被起潮的白浪吞没。 “哒哒”的马蹄声赶来,王昙的部下回报石癸道:“将军,不好了,乞活军已从后面杀过来了!” 石癸听得莫名其妙,揪住他前襟问道:“哪来的乞活军?” 那人道:“乞活军跟着晋军的骑兵渡过淝水,王司马挡不住,他们已朝此地来了。” 石癸松开揪着他衣襟的双手,有些发呆,又一名斥候来报:“将军有大队白衣骑兵过来。” 王浃问道:“有多少人马?” 斥候道:“很多,怕不下一万人。” 王昙的部下说道:“该有两万人。” 王浃听他两人所言数目不同,但事已至此,哪怕是一万人,腹背受敌之下,今日也难有胜算。于是对石癸说道:“将军,王司马既然挡不住,想必乞活军不在少数,不如收兵,改日再战。” 石癸听了,略一思量,便道:“传令,鸣金收兵!” 赵军本阵鸣金收兵,石隼、刘骋领兵回撤,还没等他们聚齐,石癸的本阵就与乞活军前锋交战起来。石癸亲自去阵后察看,望见北方乞活军似白浪涌至,不知有多少人马,忙令大军撤退,以免腹背受敌。 石癸大军一直往西去,弃了寿春城南的营寨,而城南的呼延突兀自领兵隔河与邓遐对峙于浮桥,竟不知石癸大军的动向。 张无寿的乞活军在石癸身后紧追不舍,乞活军轻装而来,赵军却皆尽着甲,有的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被乞活军追击,路程一长便人顿马乏,一旦落下,则被吞没在乞活军蹄下。 王昙军已经被吃掉,王昙求仁得仁,死于抵抗。歼灭王昙的乞活军呼啸而去,往追前军。桓熙斩下王昙首级为证,领兵往桓温的大阵去。 没了外援,张豹的骑兵被死死围住,内有杜云的刀盾手,外有枪盾手,终被斩尽杀绝。众人争抢着杀敌军将领,一个士兵砍下张豹的首级。大阵散开,桓温走进其内,亲兵将提着张豹首级的士兵被带到桓温面前,桓温对他说道:“赏万钱,造册从速报与朝廷!” 杜云立在场中,望着满地的尸体,一阵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的破月刀犹自滴着血。桓温走到他面前,打量他,已是满身血渍,连帽缨都粘在一起,问道:“安之受伤否?” 杜云却答非所问,呆呆的道:“这阵叫什么名头?”自然是指方才的大阵。 桓温见他尚能说话,便道:“此阵乃是贪吞阵。”以阵中为肚,敌兵为食,敌兵围得越多,越能吞食,贪食忘死,是谓“贪吞”。 第十七章剑号玄冥 张无寿追石癸至瓮口山以南的原野,两军大战。石癸逃奔至此手中已不足三万骑,但见乞活军比他的军队还多,这才知道乞活军不下四万之众,而瓮口山的赵军只有五千步卒把守山口,也不能来援。望着遍野的乞活军,石癸狠心一战。 乞活军此次长途奔袭,其兵轻装而来,多不着甲,与赵骑冲突,悍不畏死,马槊对刺,往往同归于尽。战了半个时辰,两边已各自折损五千人马。 如此损耗,石癸自知难敌,但又被乞活军咬住,不敢自溃。 石隼也知情势不妙,对石癸道:“兄长可领兵先走,小弟在此抵挡。” 石癸虽难忍,但仍硬起心肠,率一万骑逃奔颖口。石隼命人擎起“石”字帅旗,他戴上兄长的头盔,指挥赵军抵挡。 因石隼与石癸长得相像,乞活军望见他还道是石癸,将抵挡的赵军团团围住,不断与之厮杀。 淝水西岸,桓温留下部将龚护清扫战场,看守辎重,大军向北急趋寿春。以桓熙骑兵为先锋,突袭赵军营寨。 桓熙骑兵踏破赵军营垒外围,却被堑壕、拒马之后的弓弩手击退。桓熙不以力相搏,转而截断赵军退路,一面等待后军前来。 赵军营寨中有一万守卒,未料晋军骑兵来袭,营垒虽坚,但见西去之路被断,急派快马突出营去报与呼延突,请他速速来援。 呼延突以一万步卒围寿春城,自领五千骑守在晋军浮桥以西。守了许久,未听到石癸获胜的消息,却被营寨快马来报:“大营被晋军所攻,请司马速速救援!” 呼延突问:“晋军多少人马?” 快马道:“有数千骑兵,恐大军在后。” 呼延突听了大吃一惊,又问:“石帅何在?” 快马道:“并无消息。” 呼延突脑筋急转,说道:“你速去回禀,待我聚齐人马,即刻回师去救!”又命亲兵传令各军收拢人马。 快马谢过,急急回去禀报。 呼延突聚拢围城的人马,却不去救援营寨,反率军撤往瓮口山。 桓温的大军赶至赵军营寨时,日已西斜,他命大将分头攻击敌营。桓冲、黄进攻正南,桓云守正北以防呼延突,杜云攻正西,桓熙策应西面与北面。 杜云之前一战,牺牲了陈虎,还折损了五千人马,伤者也有数千,自觉惨重无比。如今又领着一万兵卒在赵营西面摆好阵势,只等敌军从此突围,也好以逸待劳。 不久,一匹快马传令而来,言道:“南面我军已突破营垒,辅国有命,令将军即刻进攻。” 杜云拱手道:“杜某领命!” 看着那骑拍马而去,他叹了口气,回头来,命萧南进攻敌营。望着众将士着甲远去的背影,杜云心中泛起一丝不舍。 然而出乎意料,攻了不久,萧南便突破营垒,杜云赶忙领着牛山随之杀了进去。 原来赵军见南边营垒被攻破,并不往西突围,而是往北逃窜,想与呼延突合兵一处。赵军也不傻,他们只有步卒,若是离开了营垒,又无骑兵的护卫,怕是难逃一死。 北面,桓云的军队因要提防呼延突,所以只派了一小支步卒随同桓熙杀入赵营。 赵营中,桓熙正骑着马与赵军厮杀,刚以长枪刺死一名赵兵,忽然马失前蹄,踩进一个陷马坑中。桓熙滚落马下,那马腿被伤,已用不得了。 几名亲兵见状忙拍马来助,却听得呼啸声起,数十敌兵跟着包围过来。难得有晋军将领落马,所谓“擒贼先擒王”,杀掉此将于突围大为有利,赵军又岂会错过? 一名赵兵正张弓搭箭要射向桓熙,箭犹在弦上,却不知哪里一箭射来,自己反栽倒在地。而远处,杜云左手擒着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又瞄准另一赵兵射去。部将牛三发一声喊,挥着斧头,领兵杀向围困桓熙的赵军。 杜云背起弓,右手拔出破月刀来,也赶将上去。 一名敌兵被牛山利斧一劈,顿时颅骨破裂,哼都没哼一声就见了阎王。这些赵兵乃石癸的本部人马,多为北方勇悍之士,却也惊于牛山之凶猛。然而等杜云杀至,他们才知什么叫作煞星。 杜云左手抓住一名赵兵衣甲,提起来,甩将出去,如同扔一个稻草人。右手重刀一挥,能斩破敌兵胸甲,摧折肋骨。脚下一踢,能将人脏腑踢破。 敌兵本就难近杜云的身,即便靠近也受不住他一击,且杜云身着重甲,普通的刀枪奈何不得。 杜云与牛山逞横,不久即杀散敌兵。 桓熙也惊于杜云武力,翻上亲兵的一匹战马,朝杜云拱了拱手,拨马而去。 赵军终未等到呼延突来援,拼死突围之下几被全歼,只少数人逃出生天。桓温遣桓熙追击残敌,鸠占鹊巢,就以此地安置大军,另派出斥候探察敌军动静。 月光之下,白衣骑士依旧在与被围的赵军厮杀,直至天明,石隼的一万余赵军尽没。乞活军战士将石隼活捉,缚了,推到张无寿面前。 张无寿摘了他的头盔,看了看,皱眉问道:“你是石癸?” 石隼仰天而笑,瞪着张无寿道:“吾乃石隼,家兄此刻早已北渡淮水!” 张无寿也不发怒,依旧给他戴好头盔,又塞住他的嘴,对手下亲兵道:“将他押至瓮口山之山口,就言他是石癸,命赵军出降。” 乞活军围住山口,将石隼和俘虏的赵军推出阵前,一骑前去传话。等传话的回来,他说道:“赵军未见符节,不降。” 乞活军将领樊无期道:“什么符节?托词而已,将俘虏于阵前一一斩首,只留石隼!” 赵军守兵望见自己人被乞活军当面斩首,不禁胆寒。 樊无期命士卒披了赵军的重甲,进攻山口。 见乞活军来攻,赵军守将对众人道:“乞活军不留活口,降者必死,现在谷中粮草充足,坚守待援犹可存!”命令士兵拼死抵挡。众人皆不敢降,凭险死守。 山口以石木垒成关隘,有三道寨门,隘口上又砌有女墙,山岩陡峭易守难攻。寿春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这瓮口山也就常用于囤积粮草,关隘早已有之,只不过历次战争层层加建,使其更为险要。 乞活军身穿三层重甲,抱薪置于寨门下,想以火攻。关隘上的赵兵以强弩射之,也不能透甲而入。以檑木滚石扔下去,才将门下的乞活军砸死。 乞活军忘死堆起柴草,投以火把,在门前燃起大火。却见关隘上泼下水来,将火浇灭,原来为防火攻,隘口旁的山坡上早筑有水池,引山泉入池中,赵兵可以提水来救。 乞活军见了,苦无良策,又无攻城器具,只得暂时收兵。 樊无期将此事禀报张无寿,张无寿道:“桓温言有小道可以上山,你速派人去搜索。” 樊无期得令而去。 不久斥候来报:“发现大队赵军从东而来,将旗上有‘呼延’二字。” 张无寿道:“传令李农率五千骑于道旁树林中伏击。” 斥候传令而去。 呼延突急急赶路,因大量步卒而行得慢了。已近瓮口山,前边斥候来报:“将军,瓮口山前有许多乞活军,数不胜数。” 呼延突听了,这才想明白:“原来晋军勾连乞活军来战,难怪我大军不敌。”又问:“发现晋军否?” 斥候道:“并未见到晋军。” 呼延突道:“我军何在啊?” 斥候道:“这……也未见到我军,不过那山口关隘上依旧是我军旗帜。” 呼延突犹豫不决,不知石癸大军是已退往颖口,还是在路上,若自己不救瓮口山,比主将还先撤回颖口,岂不是大罪? 裨将常殊见呼延突神情犹疑,问道:“乞活军定是在攻关隘,司马何不相救?” 呼延突道:“某担心主帅已退至颖口,而我孤军难敌。” 常殊道:“将军该救瓮口山,胜了自然好,不胜退去颖口便是,若石征南尚未退至颖口,也不会因此而怪罪司马。” 呼延突想想也是,于是率军前去救援瓮口山。途经一片树林,骑兵已经过去,忽然从林中杀出乞活军来,攻击赵军步卒。 呼延突得后军来报:“步卒遭乞活军伏击。” 呼延突大惊,望望前边山林,只觉风声鹤唳,不顾后军死活,急忙领兵奔往颖口。 击退赵军,李农回到瓮口山前,回禀张无寿:“都督,赵军已撤退,该往颖口而去,现俘虏百余人,不如放他们入关隘中去。”张无寿自称大晋豫州都督。 张无寿听了,淡然一笑,说道:“此计甚好,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李农道:“得令。” 李农将三十名赵军俘虏带到关隘前,对他们说道:“放尔等入关去,告诉守军趁早出降可免一死。” 三十名赵军俘虏被阵前释放,逃至关前,朝关上的赵军求救。关上的赵兵垂下一条绳梯,命他们逐一上来。俘虏上到关上即被搜身,搜出赵军“石”字帅旗,却是李农让俘虏交给守将的。守军将他们一一押至关内圈管,又将所搜旗帜交与守将。 守将看了帅旗,才敢确认石癸真败,却不知乞活军所俘的是否乃石癸本人,抑或石隼。他亲自审问放回的俘虏,以辨别其中是否藏有乞活军。 守将问一个瘦削俘虏道:“你是谁人部下?” 俘虏道:“启禀将军,我乃左军呼延司马部下。” 守将问道:“呼延司马何在?” 俘虏道:“我军来救瓮口山,于山前树林遭乞活军伏击,呼延司马已退兵而去,敌酋言司马已逃往颖口。” 守将问:“敌酋为何放了你等?” 俘虏道:“敌酋让我等传话,守军出降可免一死。” 守将心道:“哼,敌酋想动摇我军心。”又问了俘虏所属的长官姓名、乡里、家人,仔细辨别。确认无乞活军掺杂在内才将他们释放,命其搬运箭矢檑木。 李农营中,将剩余的俘虏拢在一起。乞活军埋锅造饭,火夫将马肉扔在釜中烹煮,又放入盐、葱、姜、蒜、大料、桂皮、野菜,众俘虏闻到釜中飘出的肉香,不禁流口水。等肉羹做好了,乞活军便盛汤、夹肉吃起来。俘虏只眼巴巴瞧着,却不敢做声。 等乞活军吃完,一个头领过来,命解了俘虏身上的绳索,对俘虏说:“尔等可去釜旁就食。” 俘虏一旦松开手脚,忙跑去釜旁,拿起乞活军扔在地上的赵军头盔,用箸从釜中捞出肉来放进头盔里,再用勺子舀了肉汤,蹲在一旁吃起来。热汤一下肚,眼泪就冒出来了,生死未卜之下,还能吃到肉,也不知道幸是不幸。又听见不远处的火夫对乞活军战士说道:“干粮吃没了,只能吃战马,过几日该吃俘虏。” 乞活军战士道:“人肉难吃,不如求都督退兵吧。”说着,转头瞧向俘虏。 俘虏听了,吓得一哆嗦,看乞活军战士瞧过来,忙低下头去,似要躲开他的目光。 等釜中的汤尽,乞活军又将俘虏绑了,着人看守。 次日,李农又押了三十名俘虏至关前,对他们道:“放尔等入关去,告诉守军速速送出粮食,我军自退。” 俘虏逃至关下,被赵军救入关内,又一一审问。守将得知乞活军缺粮,心中放松许多。 其实,乞活军每人都带了五日的干粮,干粮尚未吃尽,又有赵军战马可充作军粮,昨日不过略施小计,今以俘虏之口入关使诈而已。 中军帐内,张无寿正愁瓮口山难下,斥候来报:“晋军送粮而来。” 张无寿忙命人将晋军接到山下,亲自出营去见。晋军首领正是寿春守将周骅,他下马来,走至张无寿面前拱手道:“寿春都尉周骅,参见督帅。”他可不敢认张无寿为豫州都督,倒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督帅”头衔。 张无寿觉得“督帅”名称响亮,也不计较,忙请周骅入帐。 周骅入帐中,禀道:“我奉辅国将军之命送三千石粮食来,以便将军攻山。” 张无寿点点头,问道:“这瓮口山可有路通至山顶?” 周骅道:“有,桓辅国遣我来正是为此,某可带贵军上山。” 张无寿不禁暗赞桓温的为人周到,命樊无期领兵随周骅上山。 颖口,石癸望者浮桥对岸,盼着石隼归来。呼延突已领兵回来,虽败于瓮口山,但并未被责罚,只因他失军不多,此战之败,咎在石癸。 王浃从旁劝道:“将军,令弟有贵相,必然无咎。不如遣细作前去瓮口山,一探究竟。” 石癸叹道:“天命难违,不必了。”又道:“命人拆断浮桥,大军撤回汝阴。”他心知石隼劫数难逃,不愿以私废公,再折损手下。 桓温根本未派人去袭颖口,一来颖口有淮水之险,无水军相助实难攻下;二来石癸方经大败,士气低落,必不敢再南渡反击,桓温不示军于浮桥之南,石癸反而疑惧,唯恐赵军设伏诱之。 斥候报与晋军大营,营中暂由桓冲代管,斥候道:“颖口的浮桥被赵军拆断。” 桓冲命其再探,又命桓熙、邓遐扫荡残敌。 此时,桓温正在寿春城中与谢尚饮酒。太守府正堂,两人箕坐于席上把酒言欢,旁人不敢入内。 谢尚舔舔嘴唇,提着酒壶说道:“五十日未曾饮酒,馋煞我也!”他是一酒鬼,嗜酒如命,因要守城拒敌,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大敌已去,自然要打饮特饮。 桓温放下酒杯,做手势道:“君好酒之名播于海内,士人莫不仰望。” 谢尚拍他大腿,嘻嘻而笑:“元子莫释酒杯,今日你我一醉方休。”说着给他倒上酒,又道:“请,有请。” 桓温哈哈一笑:“仁祖自不会亏我酒水,只可惜我酒量太浅。”说完,将杯中酒饮尽。 谢尚又给他倒上,自己“咕哝,咕哝”将壶中酒喝了一半。谢尚看看桓温手中酒杯,等他再喝。 桓温被他一瞧,说道:“仁祖可曾记得那日在徐州府堂中饮酒?” 谢尚道:“哪日?”摇摇头。 桓温道:“那日你拉我喝酒,我喝得目眩,着实难当,逃去公主房中躲避,你才未敢追来。” 谢尚想了起来,说道:“你虽沙场无敌,酒席间却是一逃兵尔。” 桓温脸色酡红,噗哧笑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某不胜酒量,自该撤退,那日公主还赞你有功。” 谢尚不解道:“哦?” 桓温道:“公主言若无你这司马,她岂能轻易见到我。” 谢尚听了,不禁哈哈大笑。两人布衣之交,直饮至桓温大醉,卧席而眠,谢尚犹自饮酒。 瓮口山顶,樊无期得周骅指点,找到入谷的一处山崖。 周骅道:“此处虽可下去谷中,但山势奇险,将军还需小心。” 樊无期谢道:“某理会得。” 周骅告辞而去。 这两日,李农命人修造云梯,又于关下日夜击鼓。赵军为防乞活军来袭,不得睡眠。又一日凌晨,天未大亮,雾气弥漫。 李农驱俘虏百人为先锋,突袭关隘。赵军以箭矢杀退乞活军,将俘虏救入关去,未及一一审问。那边,樊无期也趁着雾气,命人穿上赵军衣服自山崖垂以绳索下到谷中。 谷中突现反兵,其实乃乞活军所扮,守将命人与之厮杀,一时敌我不分。而被救的“俘虏”中有人抢夺赵军武器,从内侧石阶杀上关隘。听得关内喊杀声,李农命士卒携云梯攻打。雾气中不知多少乞活军,关上的赵军一边朝关下射箭,一边抵挡“俘虏”。 乞活军不断登上关隘,将守军杀退,终于打开寨门。乞活军一拥而入,李农杀到谷中,闻到风中有烟火气,暗道糟糕。然而被守军所挡,一时不得深入。 等杀尽谷中守军,来到存粮之所,只见大火熊熊,烟尘滚滚。李农望火兴叹,只恨救它不得。 大火过后,乞活军从灰烬下扒出余粮,一经清点,尚得七千余石。 张无寿去晋军大营找桓温讨要粮食。 张无寿道:“瓮口山粮食被赵军所焚,仅得七千石余粮。” 桓温捋须道:“哦?” 张无寿瞧他脸色,说道:“辅国不信张某?” 桓温微笑道:“岂能不信?只是我手中只有五万石粮食。” 张无寿淡淡看着他,说道:“辅国要反悔?” 桓温道:“非也,此乃南豫州之粮,我可先借了,将其给张兄,余下之数等某回去徐州再行交割。” 张无寿点点头,说道:“既如此,某就先取这五万石粮食回淮北。” 桓温道:“张兄请自便,所需粮船,我已备好。” 张无寿有粮船送粮自然省却不少事,起身谢道:“如此便谢过辅国了。” 桓温也起身拱手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又命亲军司马带他前去清点粮食。 张无寿将所俘石隼及赵兵交给桓温,换了寿春府库的一千匹布,一匹布值二百钱,俘虏还费粮食,在张无寿看来这交易很是值当。又将瓮口山的粮食用战马驮至淮水边,再搬上晋军的粮船运往淮北,所俘的战马也不少,刚好用来驮粮。 陆馥出了五万石粮食,自然要桓温补偿,桓温以战马补偿,给了他五千匹马。若算起来,陆馥还大赚了,一匹马不下两万钱,一石粮食只值三百钱,虽是军粮,运来也有耗费,但仍远不及马价,于是命人赶了马回江东卖钱。粮草乃朝廷调拨,所用皆要上报,如今只好拿马换钱,再购粮冲抵。 桓温将捷报飞鸽传书与朝廷,战功表册及俘虏送往京师。谢尚虽好酒,但身在其职不得偷闲,休整城墙,劝课农桑。 芍陂,士兵正用战马拉犁。桓温望云天之下万顷良田,不禁赞道:“此乃寿春之资,足以养兵。” 其实马在水田中容易烂蹄,但谢尚筹措耕牛不及,缺乏畜力,也只能让马代劳。 桓温又叹战马娇贵,不比牛能打粗。战马除了吃草,还要吃谷物。现在山林中有草还好,若到了冬天,就耗费粮食了。 陆馥留下朱顼、谢婵帮忙疏通淮水,自己回去合肥。赵军撤退,河面的铁索被谢尚拆除,不过河中的沉船却需水军清理。 水手沉到河里,用铁索系住沉船,再借楼船的浮力将沉船拉起,拽到别处沉之于深水,只能等其慢慢烂在水里。 桓温修书着快马报与朝廷,该趁石癸新败北伐汝阴,因为汝阴离寿春近,威胁甚大,即便不能攻下汝阴,也当袭扰,让赵军着力于防守,不敢稍窥寿春之境。 一日天气晴朗,杜云得召唤,往中军去见桓温。进到中军帐,却不见桓温,亲兵让杜云稍待,而后退了出去。 杜云看案上有一册书,书名乃“孟德新书”,知是曹孟德平生所著的兵书。帐内还挂着一个带角的牛头骨,一幅字。牛头骨是赵军留下来的,那字倒是写得极佳,飘逸洒脱。杜云默默看那笔画,听得身后帐幕响动。转过身来,正是桓温进来。 桓温笑道:“安之也喜欢字?” 杜云拱手道:“下官参见辅国将军!杜某不懂书法,只觉得这字美妙。” 桓温道:“你如此说怎能言不懂欣赏?这字乃王太尉所赠,其笔法炉火纯青。” 杜云一听,心中了然,王氏代有书法名家,太尉有此书法也不为奇。只是那条幅上所言:“剑号玄冥,断石分金。君乃赤心,辅国安民。”所言玄冥不知是什么剑? 杜云道:“不知辅国召卑职来所为何事?” 桓温道:“安之请坐。”请杜云坐了,又着侍卫奉茶。 桓温道:“并无大事,今日得闲,可与安之清谈。” 杜云听说无事,看看茶水,喝了一口,淡然无味。 桓温道:“安之乃莫虚之门人?” 杜云一听,奇道:“辅国怎知之?” 桓温说:“御前比武,你胜过皇甫彪,朝中早已风闻。那日又轻易赢了吾弟,可见传言不假。”他早年好武慕侠,曾手刃杀父仇人,自然知道莫虚之的大名。若非杜云胜过皇甫彪,桓温也不会打听。 杜云摇摇头道:“在下不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某在京师就曾败于一使枪者之手。” 桓温倒不知有此事,奇道:“使枪者,莫非是夏侯氏?” 杜云也听皇甫锋说起过夏侯氏,便道:“晋陵将军也曾说那人是夏侯氏。” 桓温道:“那就不足为奇了。” 杜云道:“某倒不知这夏侯氏来历。” 桓温道:“尊师未曾与你说起过?” 杜云道:“恩师不问世事,也与我不提往事。” 桓温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又道:“这夏侯氏原本是谯郡望族,代有名将,到晋立国,夏侯氏渐流于江湖。江湖有言:‘魁首龙凑枪,世间不可挡,荆南五蛮地,谁敢惹青芒?东南隐名宿,其号莫归藏。’所谓魁首龙凑枪说的就是夏侯氏,其中夏侯忻武功最为卓绝,曾胜皇甫明之以及尊师,名盖一时。” 杜云也听皇甫锋提过,夏侯忻与皇甫清、杜云的师父莫盛三人曾在洞庭之君山比武,而夏侯忻取胜。他问道:“不知为何夏侯氏要与我师门寻仇?” 桓温道:“这桓某就不知了。那夏侯忻原是赵国并州刺史、平北将军,因有人表奏其里通燕国,被赵国国君迁为平南将军。他于征讨襄阳时被人刺杀,尊师或许与此事有瓜葛。” 杜云从未听师父说起过此事,既然夏侯氏寻仇,也只能与之为敌了。他说道:“夏侯氏枪法无双,倒是劲敌。” 桓温道:“你称其为敌也没错,既做了胡虏之臣,助纣为虐,就是与我朝为敌。其枪法虽好,但未必能赢过皇甫氏之青芒。当年君山比武,皇甫明之为求公允,并未使用青芒剑。”皇甫清字明之。桓温向来就不以侠义之士刺杀赵国君臣为错,且石辛也曾派人刺杀于他,这不过是两国相争,大势使然。 杜云不解道:“青芒?” 桓温道:“青芒乃天下至利的宝剑,与我这玄冥难分伯仲。” 杜云一脸呆然,他破月刀也是利刃,但怎能敌龙凑枪? 桓温瞧他脸色,以为他不信,便道:“安之可要一观本将玄冥剑?”说着手把腰间剑柄。 杜云心道:“什么天下至宝随身携带?”嘴上却说道:“卑职正想开开眼界。” 桓温起身来,摘下腰间宝剑,走出席案,示意杜云来看。 杜云也起身来,走近桓温,只见他抽出剑来,亮在明处。再看那剑,长约四尺,通身玄色,却含流光。仔细一看,原来是剑身上有流水般的锻纹。杜云看得奇怪,不禁拔出自己的破月刀来比较。 破月刀寒光闪闪,刀刃上也有锻纹,只是不似玄冥剑那般绵密如丝。 桓温看他的刀,不禁笑道:“可去帐外一试高下。”说完,瞧了一眼牛头骨,取将下来,提剑来到帐外。 杜云跟随其身后,见桓温将牛头提给他道:“安之且请试刀。” 杜云接过牛头骨,左手抓牢其一根牛角,右手使劲挥刀劈下,“铛”,将另一根牛角斩断。牛角之坚自不待言,看那断口倒也平整。杜云将牛头骨给桓温,却见他摆了摆手。 桓温捡起地上的断角,往上一抛,任其坠下,此际以剑刃接之,“嗤”一声细响,牛角迎刃而断。 杜云大吃一惊,方才桓温并未使力,这牛角自身坠力并不大,竟被玄冥轻易切断,此剑果然非同凡响。 桓温道:“可试以精钢。”命亲兵取枪来。 亲兵取了一支长枪,将枪头斜指,明晃晃的,确乃精钢锻造。桓温挥剑朝枪头削去,枪尖随即跌落,而枪杆却颤也不颤。 杜云目瞪口呆,以他的力道,也不能用破月刀削断枪尖,否则那夏侯泓岂是对手?朝桓温拱手说:“下官大开眼界,此剑当真天下无敌。”杜云又有疑问,说道:“不知这剑鞘怎能承受?”剑都如此锋利,剑鞘岂不被轻易割坏? 桓温按着剑鞘说:“只因这剑鞘夹脂,却也不经用。”以脂肪润滑,确实是好办法。就是驮辎重的车,车轴上也涂有牛脂,不容易坏。 杜云说:“原来如此。” 桓温道:“你既胜过皇甫彪,桓某倒想与你过几招,只拼拳脚,不用刀剑,如何?” 杜云道:“啊?” 桓温微笑道:“啊什么,你莫不是轻视本将?” 杜云拱手道:“下官岂敢?” 两人各自将刀剑收入鞘中,放在一旁。来到空地,桓温左手握拳在前,右手成掌在后,其势以攻。杜云双脚平开,手臂架于胸前,两手虚扣,其势取守。 桓温喝一声,左拳杜云中路,右掌如剑直戳杜云面门。取中路的分明是虚招,右掌才是实招。 杜云两手如门,守于胸前,见桓温拳、掌齐出。他左手扣向其掌,右手扣向其拳,皆冲着其手腕而去。 桓温收拳、掌,又以双拳刺杜云中门。 杜云方才双手分开,故露出中门破绽,但见他双拳来,两手交错而拍,“啪啪”,拍在桓温拳头上,破解其招。 桓温双手呈鹰爪,反扣向杜云手指。 杜云惊弦指弹出,击退桓温鹰爪。 桓温缩手,只觉得指骨疼痛,好在杜云未使全力伤他筋骨。桓温避开杜云手指,连出三招,抓向他手腕、肩头、下颚。 杜云挥掌如鞭,扫桓温双手,逼退桓温,右脚踏步向前,左腿扫向桓温腰际。 桓温退步,以肘击杜云左脚,“啪”一声,击在杜云胫骨上,如中铁石。桓温防过杜云左腿,反抬左脚踢向杜云右腿。 杜云左脚踏实,右腿格其左脚,右掌劈其面门。 桓温左脚踢在杜云右腿如击在松树上,左手手肘挡他右掌,右爪抓向他手肘。右爪还未至,却见杜云忽的右腿扫出,击向自己双膝,桓温撤手后退。至躲过杜云扫腿,又遭他鞭掌,桓温不禁拍出一掌相向。两掌击在一起,“啪”,劲风激起衣袖。桓温后退一步,而杜云不退反进,又扫出一腿。 杜云力道极大,自然有所收敛。其手法多是大擒拿、云手,又有惊弦指和鞭掌,而腿法如风,大开大合,极为利索。 桓温的拳脚虚实相应,手法乃是小擒拿、剑掌、鹰爪,脚法多是直踢、勾、拐,更似市井招数,却又步法轻快,闪避得宜。 两人打了三十余招,桓温喊停,说道:“且住,某之拳脚不敌安之。” 杜云拱手道:“在下得罪了。”因高下立判,若说些谦辞反而轻辱主帅,不如告罪。 其实桓温武艺非低,只是逊于拳脚,长于剑术,其内力虽不及杜云,但已强过皇甫彪。想他年少时为报父仇只身行刺江彪兄弟,手刃二人,而江彪兄弟时称荆州二虎,名声赫赫,可见桓温武功不俗。 桓温笑道:“尊师的‘扫虏如风腿’果然利落,不如教授于军中。” 杜云道:“此腿法叫作‘摧竹如风腿’。” 桓温道:“哦?这腿法倒可用于短兵相接。”心道:“此腿法虽无高明招数,却贵在简单实用。” 杜云拱手称是。 桓温活动了筋骨,身体舒坦许多,捋须说道:“某尚有一事委于安之。” 杜云道:“辅国但请吩咐。” 桓温道:“如今我军多战马,你可从本部中挑选三千人充作骑兵。” 杜云拱手道:“卑职惭愧,并不善骑术。” 桓温道:“以你之武艺,只需掌控缰绳,学来容易。至于兵丁,我已知新军多为兖州流民所编,其中定有会骑马者。” 杜云见主将都不以他骑术差为意,自然不敢推脱,言道:“卑职遵命!” 杜云告辞桓温,回去营中只挑出两千人会骑马的。正无可奈何,桓冲送来一千士兵,是从黄进、李浑军中挑选的。杜云一经查问,才知这些降卒里有不少羌人,本善于骑马。原来是石赵攻西羌时,这些羌人大败,被捉来充作兵丁。杜云遵桓温命令让他们每日跟随桓熙的骑兵一起训练,以期有所长进。 杜云自己也不能落下,就在校场请桓熙教他骑术。 桓熙站在坐骑旁边,摸摸马颈,昂着下巴说:“安之想学骑术,非拜我为师不可。” 杜云道:“杜某已有师父,怎好再拜他人为师?我虚心求教,还望少将军不吝赐教。” 桓熙早听闻御前比武之事,那日他叔父只和杜云交了一招便认输,太也有失颜面,如今杜云就在眼前,倒要看他武艺如何了得,说道:“不如这样,且让我看看你资质高下,再说不迟。”“呛”,拔出腰间长剑,又说:“来吧!” 杜云心想:“他还真耿直,不容我丝毫推拒。”说道:“那杜某得罪了。”从背后缓缓抽出破月刀。 桓熙待他拔刀,双手握住剑柄,将剑身一竖,踏步上前,直直划下。 杜云看他长剑当头劈来,此招虽平平,但两手握剑之下,气势不小。杜云侧身闪避,却见长剑藏着后招,剑锋一滞,又横切过来。“铛”,杜云立刀格挡,剑刃不能再前。 桓熙察觉杜云力道强横,抽剑让过他刀,疾点杜云面门。未等杜云提刀格挡,忽又后退,猛然直刺杜云右臂。“铛”,却见杜云变招也快,出刀接住长剑。不过杜云似乎只守不攻,桓熙脚下走动,长剑缓缓绕着破月刀,避实向虚。忽又让过刀刃,剑锋划向脖颈。 杜云看他剑法虚实相应,忽动忽静,分明有道家的路数。刚却步让过杀招,却见他长剑一收又骤然再刺,大气又不失灵动。 杜云道声:“好剑法。”不再退让,挥动破月刀一式光照云海。“铛”,千钧之力,将桓熙长剑砸飞。 桓熙手指颤抖,鼻孔出气,不服道:“换枪!” 杜云一愣:“啊?” 桓熙说:“我只说兵刃,不论刀枪。要知,在马上当以枪矛为先!”哪管他想法,直招呼亲兵取了两杆枪来,并鱼鳞铁甲。 杜云的皮甲中有龟甲木,又套了这鱼鳞甲,右手提枪,背上依旧背着破月刀。虽如此,这点分量于他毫无负累。杜云拿枪晃了晃,还算合手。其实他在归藏山也学过枪,只是逊于刀法,与夏侯泓的枪法一比,更是流于平庸。 桓熙只披了鱼鳞甲,双手握枪,待杜云站定,喝道:“安之,看枪!”枪尖直刺杜云面门。 杜云只使五成力道,一枪拨开桓熙枪尖,反刺桓熙当胸。 桓熙又压杜云枪杆,枪尖挑他右腕。 杜云右手抬起枪杆避过,枪尖一甩,疾点桓熙左臂、前胸、右肩,依次而近,逼退桓熙。 桓熙右脚却步,避让杜云枪尖,手中长枪一抖,舞花罩向杜云下颌及咽喉。 杜云长枪伸出挑其枪杆,格住。 桓熙舞不动花,搭在其枪杆上,直戳杜云咽喉。 杜云眼见枪尖至,忽的一转身,右手抽回枪杆。 “叮”一声,桓熙枪尖刺中杜云背上的破月刀,反将自己吓了一跳,以为伤到人。 恰在此时,杜云已抽回枪杆,倒握枪尖,反手一刺,抵中桓云胸口。 桓云只觉胸口一麻,瞠目结舌,冷汗冒上脊背,低头一看,却是枪柄,这才收惊,吁了一口气。再看杜云,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似乎平常的很。心知他枪法更胜,因为敢背过身去以背负的刀接他枪,这份胆量和准头非高手不能为,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虽输了,嘴中却不肯说出一个“败”字。 在杜云看来,桓熙枪法的确平平,自己的枪法虽属二流,要胜桓熙也还容易。不过桓熙的枪法是用于战阵,于马上突刺,容不得多少花招,自然比不过江湖好手。既然胜负已分,杜云收起长枪,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朝桓熙淡然一笑:“少将军可否教我骑术了?” 桓熙少年心性,长于军中,向来争强好胜。对于京中那些豪门子弟,以为只知风花雪月,甚是不屑。但此次败于杜云,却没有半分懊恼,反而对他另眼相看,觉得其虽武艺高强却不张扬,如和风暖煦,自有一股气度,不免心生亲近。 杜云不过是自幼修道,讲究冲虚恬静,无有野心,自然难被人所忌。至于气度,于不同的人眼中也各异,难以言尽。 桓熙道:“胜就是胜,我教你骑术便是。” 杜云拱手道:“杜某不才,也愿将枪法倾囊相授。” 桓熙心中起意道:“不如你我约为兄弟,以字相称如何?” 杜云喜道:“自无不可,杜某小字安之。” 桓熙笑道:“我小字伯道。” 又论齿序,两人同岁,杜云尚大他三个月。于是杜云为义兄,桓熙为义弟,以皇天后土起誓,结为金兰之交。 桓温有意北伐,自然少不得骑兵,不过仍需朝廷做主。 京师,得淮南捷报,四处张灯结彩。从寿春押至京师的俘虏被宿卫游行于当街,百姓围观,欢欣鼓舞,朝俘虏投掷瓦砾。宿卫将俘虏一路送至阙下,禀奏于朝堂。 虎贲中郎将殷浩朝皇帝下拜道:“启奏陛下,敌酋石隼及赵军俘虏共七十一人已押至阙下,但凭皇上发落。” 皇帝道:“押入大狱,等候秋决。” 殷浩称是,退下堂去。 朱信出班奏道:“陛下,辅国将军请求趁赵军新败北伐汝阴,臣以为不可。” 众臣皆看过奏表,但听朱信所言。 朱信接着道:“赵军虽新败,如奏表所言石癸麾下尚有六七万人,此非一战可胜。而今淮南方遭赵军蹂躏,正需休养生息。” 张琦道:“尚书令所言甚是,淮南该劝课农桑,与民休息。且那赵国拥铁骑五十万,戴甲百万,此战不过损之十一,未伤其元气,若我北伐汝阴,恐又惹它大军南下。”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问太尉道:“舅父以为如何?” 太尉道:“乘胜追击并无不妥,桓辅国督豫州军事,想必自有成算。” 太傅出班奏道:“陛下,诚如桓辅国奏表中所言,汝阴抵近寿春,若不伐之,其必再窥吾境。且尚不知赵国国君是否有意再次南侵,若我攻汝阴,可使其转而为守。” 皇帝又问诸葛甝:“诸葛尚书以为可伐汝阴否?” 诸葛甝道:“微臣以为时机未到,此时北伐必然徒劳无功。汝阴乃颍川门户,汝阴若破,我水师可沿颍水北上直抵许昌城下。赵军既败,岂敢不固守汝阴?以石癸之才,我军恐难有战果。” 皇帝得知此次获胜是接乞活军相助,还花费了八万石粮食以为酬谢,所以石癸虽败,其才略仍不可轻视。又问道:“尚书所言时机不知是几时?” 诸葛甝道:“石癸、石辛皆大败而丧师于我,且看石虎如何惩罚。” 皇帝点点头,龙颜舒展,说道:“正是,诸葛尚书所言正合朕心。” 于是传旨桓温不得举兵北伐,又以其功勋,封桓温为万宁县侯,赐布帛两万匹,所赏有功将士之钱巨万。 桓温本摩拳擦掌,以图北伐,但接到圣旨,不禁怅然若失。虽不能攻汝阴,但西硖石、下蔡不能不下,于是命谢汪攻引水军,桓熙领步骑一万合攻下蔡。又命谢婵在寿春城北搭设浮桥,桓云领兵五千渡淮,往攻西硖石。 下蔡的赵军被桓熙围住东、北二门,南门遭水师攻打,围三阙一。 西硖石东、南两面是淮水,北面是夏淝水,隔水与下蔡相对。守军闻下蔡被攻,晋师又从西边渡淮水而来,孤立无缘,恐被截断退路,不战自退。 下蔡仅三千守军,守将得知硖石失守,晋师已陈兵夏淝水彼岸,恐被合围,而石癸、石辛方经大败,下蔡城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士气低落。守将自知守城无望,不得不率军趁夜弃城而逃。沿夏淝水先西而后折向北去,却于途中遭桓熙伏击,十停人倒是死了七停,余者逃回汝阴以北的项城。 寿春之事已了,桓温命桓冲领大军东返临淮,自己去与谢尚叙别。 谢尚一路相送,至八公山南,两人望层峦叠翠,不忍辜负韶光,带了几名亲随前去登山。这八公山又称淝陵,淮水遇之避让,往北沿山脚饶了个弯,因此淝陵西、北、东三面临淮水,倒好似淝陵向北凸出,将淮水拱弯了。其西边有硖石,北边隔河望下蔡,可算寿春屏障。 淝陵山岭众多,两人骑马从山谷中行,一路可见清泉翠柏,直至北山,登其山巅而止。 隔着淮水遥望下蔡,朦朦胧胧不见城墙。谢尚从亲随手中拿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想当年淮南王于此山中修道成仙,谢某何其有幸,守在左近。” 桓温心道:“莫非你也想成仙?”看他喝水,也觉得干渴,一把拿过水囊来,仰头倒了一口。刚一入口,已察觉不对,皱眉说:“怎么是酒?”酒自嘴边溢出,洒在衣襟上。 谢尚大呼可惜,抢过酒囊,说道:“你既不爱喝,我独饮就是!” 桓温哑然失笑,命人拿水囊来。解过渴,举目北望,想自己原籍谯郡,不觉神伤,说道:“桓某已戎马倥惚十载,中原尚未克,不觉已封侯。” 谢尚道:“事在人为,元子何需伤怀。” 大风乍起,吹拂山岭。满眼树木森森然,动若兵甲,桓温豪气又生,吟道:“登高望苍原,憾淮水横断。立雄姿于世,执长剑当先。将兵千百万,逐鹿旧河山。破虏应血战,宏略定坤乾!” 谢尚酒在口中,一听差点呛着,喉咙火辣辣的痛,不觉流出泪来,说道:“元子好气魄。” 桓温见他流泪,还道是爱国之心由感而发,抓住他臂膀说道:“吾当与谢兄共逐中原!” 谢尚抹去泪水,拱手说:“谢某不才,唯元子马首是瞻。” 桓温兴起,拿过他手中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穿喉,道一声“好”,哈哈大笑。 第十八章冤家路窄 邺城太武殿,赵国国君石虎坐于御座上俯视群臣,言道:“石癸、石辛丧师辱国该当何罪?” 众臣噤若寒蝉,侍中夔安出班道:“征南与镇东败于淮南该召其来京,交有司问罪。” 石虎摸摸粗须道:“言之有理。”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道:“陛下,两位将军多有战功,应削爵留用,且淮南桓温蠢蠢欲动,不宜于此时换将,还请陛下明鉴。” 石虎瞪着他道:“嗯,大都督是以为我朝中无将?” 姚弋仲道:“陛下息怒,臣不过为国本计。朝中纵然大将如云,也不该轻动边将。” 石虎眉毛倒竖,喝到:“大胆!” 姚弋仲虽须发花白,却面不改色。 御史中丞李巨出班奏道:“陛下息怒,大都督必是不知前方战况,那石癸、石辛几丧尽淮北精锐,此时正该从朝中选良将前去御敌。而石癸、石辛二人当免去其职,拿问京师。” 石虎一听,面色稍稍缓和,说道:“就依司空所言,将石癸、石辛二人拿问京师!” 退朝后,石虎在偏殿生闷气,“啪”的摔碎翠玉杯。内官禀报道:“佛图澄在殿外侯见。”佛图澄乃大和尚,非中土人士,而是西域龟兹国人,精通佛法,熟识汉文典章,甚得石虎尊崇,曾欲封其为国师,却被他推辞。 石虎忙起身道:“快请。” 佛图澄于石虎面前合十道:“老僧参见陛下。” 石虎命人赐座,问道:“圣僧,朕以为如今我国势昌隆,周边诸国如羊畏虎,只是这朝中尚有宵小不服于朕,朕已失传国玉玺,该如何慑服诸臣?” 佛图澄道:“阿弥陀佛!陛下勇武过人,功高盖世,国人臣服,是畏于陛下之威,而非传国玉玺。朝中敢犯颜直谏而不惧者,定是良臣。陛下试想,若朝堂上只剩阿谀逢迎之词,则陛下恐被闭塞耳目,又如何能明辨是非呢?” 石虎仍不解气,说道:“只是姚弋仲那老匹夫今日竟敢在朝堂上顶撞朕,着实可恨!” 佛图澄问道:“陛下想如何处置他呢?” 石虎切齿道:“朕想杀了他!”又道:“可惜此人德高望重,朕难以下手。” 佛图澄道:“陛下既知他德高望重何不给他加官晋爵?” 石虎道:“什么,你叫朕给他封赏?哼,此人性烈如火,骨硬如钢,岂是官爵所能收服?” 佛图澄道:“老僧听闻大都督俭朴耿直,不修威仪,看来果真如此。又传言朝中公卿大臣都对他皆心存忌惮,执礼恭敬。倘若陛下杀了他,那些奸佞之徒无所忌惮,必生不轨之心。而陛下若重赏于他,则只需受他一人冒犯,而使众臣咸服,且有所忌惮,岂不善哉?” 石虎听了觉得有理,哈哈一笑:“圣僧所言甚是,那老匹夫也活不了多少年岁了,朕又何必与之计较呢?”他左一个“老匹夫”,右一个“老匹夫”,全然忘了面前佛图澄也年事已高,只是剃了须发,不如姚弋仲的斑白须发看起来显眼。 佛图澄只淡淡而笑,口宣佛号。 于是,石虎加封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又命扬州刺史王浃暂代石癸之职,封邓恒为镇东将军领石辛之兵,命北中郎将石闵统兵八万征讨谯郡的乞活军。 临淮城,桓温已清点好粮食,倒足够徐州军使用,又备出三万石,命使者渡河往谯郡请张无寿前来交割。 芒种时节,使者去了谯郡又回来,向桓温禀报道:“乞活军正忙于割麦,等两个月之后再来取粮。” 桓温也不以为意,既然割了麦子,自然也就不缺粮。芒种正是淮南种稻,淮北割麦,农事自有别驾陶洵安排。 将临阵退缩的李浑降作屯长,提拔黄进为别部司马统领所有降军。所谓别部司马,乃是杂号中的杂号。只因桓温麾下前、后、左、右部司马都有了,只能给黄进一个没编制的别部司马。又招募淮北善于骑马者从军,将桓熙所部扩为五千骑,亲军另编两千骑,加上杜云的三千骑,如此才使得骑兵过万。 杜云随桓熙学骑术,真学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武功高虽于持缰控马有利,但马上的身法如俯仰、下到马腹、松开双手以张弓射箭等都非一蹴而就。即使有桓熙这样的良师,也只能教些诀窍,还需自己亲身体验,驰骋磨炼。 一日,杜云纵马持枪与桓熙来斗,此时躲避对手枪尖就不比地上,因为坐骑不会跟着躲避,回旋余地也就在马鞍周围。而枪法也使不出多少花招,于战阵上两马相冲,往往一招定生死,谁的枪更长且灵活,谁就有胜算。 两人身披铁甲,所使的枪是削尖的木杆。杜云驰近桓熙,两马交错时,杜云猫腰低头,左手持缰驱马,右手持杆端伸长手刺向桓熙。 桓熙侧着身子,见杜云枪尖刺来,忽的仰身避过,右手长枪刺中肩窝。 杜云只觉肩上往后一顿,若非有铁甲,怕是已经受伤。 两马交错不过白驹过隙,冲击的力道且大,桓熙还算仔细,没有刺杜云头脸,免得重伤他。 一日下来,杜云总被桓熙“刺死”,却一次伤不到桓熙。 如此练了半月,杜云终于能偶尔“刺死”桓熙,而桓熙的枪法也更为高明,孰能生巧之下融进骑术中,竟能使出回马枪。 杜云觉得与桓熙拼刺杀全然不占上风,于马上用枪不免使出挥舞如棍的招式,他气力又大,桓熙丝毫不敢与之格挡。桓熙道:“两马距离拉开时,枪刺往往不准,横扫更为得力。只是横扫长枪更为费劲,常人又不如安之使得这般得心应手。” 杜云觉得有理,说道:“只是这枪嫌轻,我握在杆端还觉得力道不足。”当抓枪杆越是靠后前端越重,挥舞时力道也就更大。 桓熙道:“何不在杆头加个铁瘤。” 杜云想想也是,于是着军中铁匠打造了一个带铁瘤子的矛头,铁瘤与矛头浑然一体,铁瘤上面还铸有尖锐的狼牙。铁瘤下边长出一截用来套在矟杆上的,而铁瘤中间这留着空,好叫矟杆穿入。长出那一截上又有铁钮,可以穿铁钉,将矛头固定在矟杆上。 杜云看着心喜,问铁匠道:“这矛头有多重?” 铁匠言道:“重有三十斤。” 杜云道:“并不比我刀重。”说来,将破月刀递给铁匠。 铁匠双手捧着掂了掂,确实更为沉重,不禁苦着脸道:“一时也寻不到更为坚韧的矟杆,将军,不能再重了,再重则矟杆易折。” 杜云听了,只得作罢。待铁匠将矛头套在矟杆上,拿来一试,就站在作坊前边的空地上挥舞。桓熙眼见矛头从面前划过,只觉得劲风逼人,不觉心生惧意。 杜云使过之后,言道:“还是嫌轻了些。” 桓熙见他脸不红、气不喘,拿过那长矛来,入手已觉得沉重,挥舞十余下便难以成招式。于是说道:“此矛非力大者不能用于战阵,诸将之中唯有家叔能与安之一较长短。”他指的是桓云。桓云的大斧也沉重,以柘木为柄,纵贯斧头。力气小的提在手中也嫌累赘,战时根本舞不动。 杜云道:“我还想让那三千骑士都用这种矛头。”不禁摇摇头。 桓熙道:“这倒不难,将铁瘤改做木瘤便是。” 杜云喜道:“伯道好主意。” 于是命军中作坊在杜云所部的骑兵枪头底部安上木瘤,狼牙就以铁钉代替。虽然横扫更添威力,但两骑突击交错时,毕竟以刺杀更为迅捷,枪头横扫反而距离更长。 又过了半个月,杜云与桓熙马战已能在十招之内不落下风,当然是在不以铁瘤锤击桓熙坐骑的情况下。若是他持枪横扫,桓熙是万不敢靠近的。 至于杜云的步卒正由胡啸、萧南、牛山三人编练阵法,多为简单的方阵,方阵外围是枪盾,内里是刀、弓、劲弩。弓术虽练得不准,但射速快,可阻挡抵近的敌兵;劲弩虽使得慢,弓射六发劲弩才能射一发,但其射程远且易于瞄准,还能透甲,所以弓和弩可以互相补益。 桓温正纳闷,已过了两个月,还不见张无寿来取粮食。这日,得淮北细作来报:“石辛已被去职,拿问邺城,现彭城兵马皆由邓恒统领。” 桓温命其再探,又遣使者往谯郡去催张无寿前来取粮。于府中召集诸将,说及彭城之事,命众人各抒己见。 桓云粗声道:“可乘机北伐彭城!” 桓冲却道:“赵国朝局尚不明了,还需仔细打探。且邓恒智计百出,久在彭城,深知我兵,定然严加防范。” 桓云道:“哼,防范又如何,彭城已无骁将,他若敢与我对阵,某必将其斩于马下!” 魏骧道:“彭城并非没有骁将,仆固善、贺兰铁箫都勇悍过人,之前石辛南犯,这两人都在谯郡防范乞活军。” 王平道:“不如请乞活军襄助,牵制彭城以西之敌,我军再乘机攻打。” 桓温不置可否,问郭翼道:“寿春可有飞鸽传书?” 郭翼道:“有。” 桓温道:“所言何事?” 郭翼看了一眼诸将,支吾道:“呃,并无要事。” 桓温皱眉道:“到底什么事?” 郭翼道:“谢家有喜,太守请辅国前去饮酒。” 桓温一听,尴尬的咳嗽两声,说道:“且传信与他,教他探听汝阴石癸可被赵君问罪?” 郭翼拱手称是。 前军司马龚护问道:“辅国莫非想攻汝阴?” 桓温捋须道:“某攻汝阴更有胜算。” 龚护不解,问道:“辅国何以舍近求远呢?彭城有泗水水道沟通,我军沿水北上攻打便是,汝阴却远在豫州。” 桓冲道:“若是以寿春为根本,攻汝阴倒是近便。” 桓温笑道:“五弟似乎知我所意。” 桓冲拱手道:“愚弟并不明白兄长的深意,还请兄长明示。” 桓温捋须道:“本将尚未有决断。”看看王平,又道:“士稚,你以为该攻彭城还是汝阴?” 王平道:“这……卑职初识兵马,不知敌,也不知己,难言大略。” 桓温道:“你既字士稚,该知当年祖士稚北伐之路径。”祖逖字士稚,王平有效法祖逖北伐之志。 王平道:“祖士稚当年从淮阴取道泗口,经泗水入睢水,攻下谯郡,以此为根基,收复河南诸地。” 桓温道:“我军也曾溯泗水北伐,攻取下邳等地,叩门彭城,然而赵军旋即回击,淮北诸地得而复失。此次赵军南犯,我军也只作防守,未能反击,诸位以为我等为何不如当年祖士稚?” 诸将对视议论,对此局面似乎无奈。 桓冲朝桓温拱手道:“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祖士稚以两千兵马渡河,竟复河南。今日即使我军出兵十万,也难取淮北。想当年中原大乱,戎狄纷纷拥兵自立,刘赵以强兵甫占河洛、关中,立足未稳。河南豫、徐、青三州之汉人无不结坞堡以抗侵凌,其名为赵国州郡,实乃羁縻之地。当年祖士稚取道泗水、睢水原因有三,一者,此地赵军最为薄弱,又受制于各坞堡的义军。二者,祖士稚南渡时曾率河洛百姓于淮泗避难,被推为“行主”,既知淮北地理,又得百姓拥护,待他大旗一至,各地义军纷纷归附,赵军难敌。三者,其时石勒已自立为赵王,与刘曜反目,刘赵一分为二,实力大减。即便如此祖士稚也未能克复旧都,而止于虎牢。”旧都指的是洛阳。又道:“再观今日之石赵,何其强盛?周边各国无不栗栗危惧,而我军于淮北也只剩张无寿的乞活军可引为援助,诚难与赵国争锋。” 众人皆点头,以为桓冲所言大有道理。 杜云道:“当年江东方定,朝廷无暇北顾,祖士稚缺兵少粮,抱负难伸。” 众人不禁向他看去,只因此前杜云在议事时从不言语。 杜云看他们目光来,忙挠头充楞。 桓温道:“安之所言也有理,其时祖士稚于虎牢兵力捉襟见肘,依凭黄河抵御赵军尚粮资不敷,更无力克复旧都,其志久而见衰。”看看诸将脸色见愁,又道:“不过,今日之朝廷却能调拨两万兵马给本将来御敌,又有南豫州的水师相助,比之祖士稚桓某幸甚,我军克复中原指日可待,哈哈!” 众将脸色转而好看,桓云言道:“兄长所言极是,某正闲得骨头痒!” 龚护又拱手道:“辅国,若我军西取汝阴,则临淮空虚,恐为邓恒所乘。”看来,他仍犹疑桓温欲西取汝阴。 桓冲说道:“彭城与汝阴,二者皆为坚城,并不分伯仲。” 桓温点点头,不愿再作纠缠,慰勉诸将道:“适才两位所言皆有理,此事容后再议,诸将且散了。” 众将告退,各自散去。出了刺史府的大门,杜云解下头盔,拉住王平说道:“士稚,好久未吃羊肉,不如去饱食一顿。” 王平笑道:“刚好得了赏钱,今日就由愚兄做东,请安之饱餐酒饭。” 一个声音响起:“你二人要去美餐,何不叫我?” 两人循声一看,却是桓熙,身上也披着皮甲,帽盔夹在肋下。 王平朝他拱手道:“少将军。” 桓熙拱手还礼,又对杜云道:“安之可知这城中哪个食肆羊肉最好?” 杜云虽在街上看到有羊肉食肆,但常留驻城外,并未尝过,于是摇摇头道:“不知。” 桓熙看看王平,见他似也不知,便道:“南城有家雍州羊肉铺,最是道地。” 杜云道:“既如此,走便是了。” 三人正要同行,一马过来,骑士于马上朝桓熙说道:“禀都尉,城东马场的草料已尽,急需补给。” 桓熙一听,对杜云、王平道:“二位先去,某怕是赶不及了。” 杜云道:“伯道请便。” 桓熙回头从府中牵了马出来,随骑士驰骋而去。 杜云望着他背影,说道:“好在有伯道管那马场,我倒省心。” 王平在旁边道:“我观你俩很是亲近,我却不敢招惹他。” 杜云道:“我已与他义结金兰。” 王平讶异道:“哦?” 杜云道:“伯道只是好胜,你若有求于他,反而与你亲近,若使他有求于你,则难以交心。” 王平恍然大悟,点头说道:“言之有理。” 两人往南城去,果然看见一家食肆挑出一杆幌子,上面几个大字:“雍州羊肉”。往里边走,杜云忽见一人,甚是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曾在吴县遇到过得那个“燕赵之士”。 此人名叫夏侯怴,正吃着羊肉羹,抬眼望见杜云进来,不禁起身,操起倚在旁边墙上的长杆。杜云看他动作,又看那长杆,外面裹着厚布,不禁想起夏侯泓的长杆。眼见他抬脚走过来,杜云忙拉着王平退出食肆,一边说道:“快走!”一边将帽盔套在头上遮掩。 王平不知就里,被杜云拉出食肆,快步往回走,不禁问道:“安之何故惊慌?” 杜云说道:“那人凶险。” 未走出多远,果然被夏侯怴追上,持着长杆挡住去路。他盯着杜云开口道:“足下是杜云?” 杜云一惊,奇怪他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不敢答话,只道:“尊驾意欲何为?” 夏侯怴哼一声道:“尊师莫虚之所在何处?” 杜云一愣,心道:“这人从吴县寻到临淮来了,想来师父无恙。”对他问道:“尊驾何许人,问莫前辈?”他还想遮掩师承。 夏侯怴脸色一拉,挥杆往杜云打到。 杜云左手推开王平,右手从背后拔出破月刀。“铛”一声,破月刀斫在杆头上,听这声音便知非木杆,怕是杆枪。 夏侯怴使的就是枪法,刺杜云面门,忽的又指他肩头,再点他手臂。这枪法既快且准,虽隔着长杆,却如臂使指。杜云的刀往往赶不及,就是赶得及与他枪头相格,却又被它溜掉,好似泥鳅般倏来倏往,又刺向他必救。 杜云步步退却,心中暗暗叫苦,此人的枪法与夏侯泓不相上下,而内力尤胜。 王平见杜云敌不过,拔出手中剑来,一边往街上张望,看是否有兵丁,也好叫来相助。未见到有巡逻的士兵,王平急切对旁边的路人喊道:“某乃官兵,正捕拿此盗贼,往刺史府报信者,可得赏钱两百!” 路人看王平、杜云皆穿着武官甲胄,而那个持“杆”的汉子面色凶悍,看来是贼人不假。听王平说报信有赏,果然有人问到:“果真有赏?” 王平从腰间取出钱囊,摇了摇,说道:“官府赏钱,岂能有假?” 路人看那钱囊并容不下两百铜钱,一时踌躇,不为所动。 忽的,王平瞥见夏侯怴“长杆”疾点而来,惊骇其速度,忙后退闪避。却又见“杆头”透布而出,竟是枪尖,枪尖一带,划到他手中钱囊。“哗”,铜钱从破了钱囊中洒落,掉在地上。 夏侯怴枪尖又转向抢过来的杜云,“铛”,格在杜云刀刃上,枪尖一摆又刺向杜云咽喉。 杜云左手下意识的伸来,要以惊弦指弹他枪尖。却眼前一花,那枪尖已近自己胸间,杜云犹记得夏侯泓刺破他胸膛那枪,似被蛇咬,脚下猛然使力,往后倒跃开来。 脚下落步,却没见夏侯怴追来,杜云看他只是持枪而立。 路人拥在王平脚下捡钱,却没人去报信。王平抽腿走出这些拾钱之徒,剑指夏侯怴脊背,欲与杜云前后夹击。 杜云刚吁一口气,又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小子,今日你可躲不了了,尚有约未赴。” 杜云听了,背上生寒。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夏侯泓身边老仆的声音。杜云急转过身来,以刀护卫。放眼瞧去,果然是夏侯泓和老仆两人,他们竟追至此地。杜云看着夏侯泓手中亮出的长枪大感无望,对付夏侯怴已显败相,何况又多了夏侯泓,而那老仆交给王平去斗怕也难胜。这才明白为何夏侯怴只与自己见过一面便得知名字,该是夏侯泓告诉他的。 正无奈间,又见夏侯泓和老仆身后的街上两个身影飞奔而来。左边一人像个皮球一弹一弹却脚下灵活,另一人瘦削,有如奔羚。两人跑近,杜云心中大喜,原来是莫谦之、莫由之两位师兄。 如此又变成杜云一方四人对夏侯泓三人。 莫由之取下背着的兵器,右手一把刀,左手一支短戟。莫谦之也从背后拔出一柄刀来,与莫由之一道堵在夏侯泓和老仆身后。路人见这些武人皆凶悍难惹,纷纷走避,街上立时空出一大段来。 杜云喊道:“师弟拜见两位师兄。”嘴上虽说拜见,膝盖却没跪下,手中依旧持刀作势,不敢疏忽。 莫由之问杜云道:“安之受伤否?”杜云一身盔甲,他倒认得出。 杜云听他声音,激动得话音颤抖:“小弟并为受伤!”好似溺水之人求得一根浮木。 夏侯泓转身看向莫谦之、莫由之,一番打量,冷冷的问道:“两位也是莫虚之的弟子?” 夏侯怴冲夏侯泓大声道:“泓儿,那两人正是莫虚之徒弟,武艺可不在你之下!” 夏侯泓道:“叔父放心,我自会挡住他们!”说罢,舞枪向莫由之刺去。老仆见他动手,也发一声喊,冲莫谦之挥刀而去。 有两位师兄帮手,杜云少了后顾之忧,回头来对付夏侯怴。只见夏侯怴解下枪衣的束带,枪身一舞,将枪衣甩脱,显出紫杆亮银枪。 杜云左掌虚立,右手架刀,取的乃是守势,心下以为此时不宜与夏侯怴争锋。只需两位师兄击败夏侯泓与老仆,再合力攻夏侯怴则自然不在话下。 夏侯怴见夏侯泓、老仆已与莫谦之、莫由之“叮叮铛铛”的战在一起,于是朝着杜云大喝一声,挺枪刺其右腿。 杜云挥刀而下斩其枪,不觉肩头已探出。果然,夏侯怴招数未老,枪尖一闪,冲他肩头而来。杜云只得退步躲其锋芒,挥刀格其枪杆,此时左腿又摆在前面。夏侯怴不与他刀刃相格,枪尖一划已刺向杜云左腿。 杜云拔地后跃。 夏侯怴听见身后动静,趁着杜云退避,舞枪甩向身后,跟着转身来。正瞧见王平偷袭,手持长剑刺至,“铛”一声,枪尖格住剑身,又忽的刺向王平当胸。 王平虽知他枪法快,将杜云逼得连连后退,但真到这枪使在自己身上,才当真觉得难避。“腾腾腾”连退三大步,让过夏侯怴连着的三枪,最后一步躲闪不及,被枪尖刺穿肋下护甲。王平的皮肉已触到其锋芒,立感疼痛,他额上冷汗一冒,趁夏侯怴抽回长枪,伸手忙一摸肋下,已渗出血来,还好并未大伤。脑中闪现出在京城的长江之边,遇到夏侯泓时,杜云惊惧的样子,竟和此时的自己一模一样,这枪尖连甲胄也挡不住。 “咻”,眼见枪尖又至,王平忙舞剑相格,一边撤步。却见那枪忽的调头,刺向夏侯怴身后。 夏侯怴尚未回头,长枪已刺向上前来救王平的杜云。他早料此招可行,攻敌之必救,先伤王平,再引杜云来救。眼下对方高手较多,自然要痛下杀手,不能教杜云躲闪拖延。 杜云挥刀格开枪尖,欺身刀劈夏侯怴右臂。 夏侯怴缩手,以枪杆扫杜云脚踝,跟着左手拍出一掌。 杜云一刀落空,左脚踢开枪杆,撩刀砍向夏侯怴左掌。谁料其左掌是虚,忽的收回,左脚又踹起,直踢杜云小腹。杜云硬起一口气,欲受他一脚,挥刀劈向夏侯怴胸口。 夏侯怴左脚未至杜云小腹,见刀劈过来,脚尖点了一下杜云右腿,纵身后跃。杜云见他后退,抬脚向前一步,在使刀法。 忽觉右腿一麻,原来方才被夏侯怴踢到血海穴。眼见夏侯怴长枪又至,杜云以刀相格,却格了空,被枪尖闪过,又刺向他面门。杜云忙抬步后撤,内力尚未冲开穴道,脚下不听使唤。忙使出左手要抓夏侯怴枪尖,谁知他枪尖忽的一落,一招画龙点睛,直刺在杜云心口。 杜云瞠目结舌,以为要死。 枪尖穿透铠甲,却遇阻而止,杜云受力,仰身后退一步。 夏侯怴见杜云若无其事,又见他胸口并未淌血,大感奇怪。原来是杜云皮甲里面的龟甲木挡了这一枪,倒救了杜云一命。夏侯怴挺枪再刺向杜云,只听“铛”一声,一粒石子打在枪尖上。一人奔过来,正是莫谦之。 莫谦之持刀站在杜云身侧,眼观夏侯怴,一边问杜云道:“师弟可无恙?” 杜云拍拍胸口,笑道:“小弟无恙,这金刚不破神功果然厉害。”他虽然知道是龟甲木阻挡了枪尖,却说大话来唬夏侯怴,暗中使内力将腿上穴道冲开。 夏侯怴哪受他骗?“哼”一声,心道:“定是穿了重甲,才逃过一命。”抬眼望两人身后,见老仆已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王平塞了一团布在衣甲中,按在肋下以止血。靠在街边,并不上前,心知自己已成累赘,反为夏侯怴所趁。再看莫由之,正与夏侯泓相斗,虽未显败相,却只守不攻。其实,莫由之并非不想进招,无奈夏侯泓枪法奇诡,忙于防守,哪得机会反击? 只见他左右开弓,刀劈夏侯泓长杆,被其闪过,左手短戟又勾又格挡,防住夏侯泓杀招。莫由之如此防守着实损耗内力,若斗得百招,气力一衰,非落败不可。 夏侯怴正与两人对峙,却听见脚步声响。放眼望去,是官兵过来。夏侯怴一声呼啸,冲夏侯泓喊道:“泓儿,兵丁来了,改日再战!” 夏侯泓虚晃一枪,后纵开来。 莫由之吁了一口气,并不追击,见夏侯泓扶起老仆,拍打其身上穴道。原来,老仆不敌莫谦之,被其点住穴道,拍倒在地。老仆被夏侯泓拍醒,稳了稳神,看看众人,慌忙朝夏侯泓告罪。 夏侯怴对莫谦之、杜云说道:“此仇不共戴天,必须向莫虚之讨还,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莫谦之拱拱手,却不作声。 夏侯叔侄携着老仆跑进街边的巷子,施展轻功而去。 杜云眼见三人跑远,不解问道:“二师兄,怎不拦住他们?” 莫谦之道:“此事本非他叔侄之过,师父要我等手下留情。” 杜云听是师父之命,自然不敢违逆。 官兵跑近前来,当先的还有个布衣汉子,汉子朝街边的王平说道:“在下已报信刺史府,请了官兵来,赏钱何在?” 王平的钱早被路人捡去,听他讨赏,一脸苦色。 杜云上前解围道:“某来付钱!” 汉子一听,转过身来,见杜云从腰间取出钱囊来,从中掏出的不是钱,而是金丝。杜云给了他一根金丝,倒是值过两百钱。汉子道声谢,撒腿而去,好似怕这些官兵不认账,又要抢了回去一样。原来这些金丝是桓温赏杜云的,以奖励其战功。皇帝赏钱过盛,并无足额铜钱,所以除了钱,还有宫中库房之物,如丝帛、金珠用来折抵。金丝比之铜钱更易携带,杜云当然乐得将其藏在腰间。 士兵们得王平将令,往街巷中去搜拿刺客,以夏侯氏之身手,岂是他们能捕得到的。 杜云等士兵去了,才当街向两位师兄行跪拜之礼,莫谦之道:“师弟快快请起。” 莫由之扶他起来,笑道:“师弟似乎长高了不少。” 杜云比比三师兄额头,并不觉得。又说道:“三师兄,你倒似瘦了。” 莫由之没好气的道:“近来受师父责罚吃得少了。” 师兄弟齐聚,自然有一番话要说,不过王平受伤在身,三人先将他送去城中医馆。 伤医在屋内给王平医伤,师兄弟三人在院中谈论过往。杜云从师兄口中才得知这夏侯叔侄的名姓,如何随之到此。 原来,夏侯怴得人指点去到临海郡,逗留于括苍山外的市集,恰遇莫由之出山来买粮食。他观莫由之的面目和身形似曾相识,且背着刀,所以一路暗中跟随,终于寻到归藏山。莫由之经卦阵回到山上,而夏侯怴却陷入松林中,为卦阵所困。 他越是想解开卦阵越是迷陷其中,竟不得出。莫虚之下山,在松林中遇见他,将其打败,又返回山上,命莫由之、莫谦之将其逐出松林,却不教伤其性命。 两师兄弟下山,合斗夏侯怴,又将其打伤,撵出松林。 夏侯怴岂肯干休?回县城医好伤,备好干粮,又返回归藏山。忌惮松林中卦阵了得,只敢在最近的卦象石边钻研。春日里,他正苦思冥想,一只啄木鸟在松树上敲击。夏侯怴不胜其扰,走到树下,仰头呼啸。那鸟儿受惊,逃之夭夭。夏侯怴却无意间发现树上的小洞,刚好能容手指。这小洞显然非啄木鸟造就,乃是人为。沿着小洞所指方向走果然寻到另一个卦象石,夏侯怴终于窥破秘密。依此而行,终于找到莫氏师徒的安身之所。可惜他费尽心思寻到山顶,师徒三人早已离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夏侯怴与莫虚之失之交臂,一无所获,只得往京城去与夏侯泓会合。来到京城,寻标记与夏侯泓、老仆相见,各自说明情况。一合计,以为先去临淮捕了杜云,再以他引诱莫虚之师徒来救最为妥当。于是,三人往临淮来寻仇。 莫虚之师徒与诸葛家飞鸽传书,得知杜云已从军临淮,而其在京城时也曾遭使枪的武者寻衅,想必也是夏侯氏所为。既然这夏侯怴已寻到归藏山,此地终不宜久留,于是将屋中的信鸽尽数释放,三人携了细软脱身而去。莫虚之自去云游,遣了莫谦之、莫由之二人去临淮提防夏侯氏对付杜云。 杜云得知师父去云游,问道:“师父离了归藏山,今后如何得见他老人家?” 莫谦之说道:“师父去寻访老友,叫我二人去洞庭君山相侯。你既已是官身,倒也不愁找你。” 杜云听他意思是要离去,只能等他们来寻自己,急切问道:“两位师兄这便要走?” 莫谦之道:“不忙,先在此地逗留些时日,看夏侯怴叔侄还有什么伎俩?” 莫由之对莫谦之道:“二师兄,好久不曾吃肉,今日与安之重逢,可否……” 未等他说完,莫谦之打断道:“不可,师父罚你半年不得吃肉,你忘了?” 莫由之摸摸胖胖的腮帮子,说道:“好师兄,师父又不在,方才安之还说我饿瘦了。” 莫谦之严肃道:“说了不可就是不可,你敢违抗师命?” 莫由之低眉顺目道:“不敢,不敢。”眼睛瞥见杜云正背着莫谦之给他打手势,心中乐呵,脸上却是苦相。 等王平的伤包扎好,服了汤药。杜云到街上喊了个轿子来,将王平扶进轿子中,三人送他往兵曹衙门去。寻常王平就住在衙门旁边的院落,平日就在衙门理事,得召则往刺史府中去。 刚到兵曹衙门左近,就见桓熙骑马携一队亲兵赶来。 杜云见他下马上前来,让轿夫停了轿子,问道:“伯道可是来看士稚的伤?” 桓熙笑笑,朝莫谦之、莫由之拱拱手,才问杜云道:“士稚的伤无碍吧?” 杜云道:“已请伤医诊治了,已无大碍。”又道:“不如先送他进院歇息。” 桓熙道:“好,好,那快些送他进去。” 杜云让轿夫抬轿至王平院前,他扶了王平出来,进去院中,安放在榻上。轿夫早收了钱,抬着轿子径自去了。 王平抚着伤处,脸上略显痛楚,对杜云道:“少将军定是为尊师而来。” 杜云疑惑道:“你怎知道?” 王平道:“尊师的名声海内皆知,桓辅国又怎会无意?” 杜云想想桓温之前与他比武也提起过师尊,不置可否,说道:“士稚好生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 王平笑道:“此等小伤三两日便好了,你且去吧。” 杜云告辞,出门来,果然看见桓熙正在与莫谦之、莫由之言语。 见他出来,桓熙道:“安之,尊师兄远道而来,家父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不吝登门。” 莫谦之道:“我等布衣怎好叨扰?” 莫由之却道:“听闻桓元子剑法高强,不如去讨教一二。”其实他听到有宴席可吃,嘴中已流口水。 杜云也不好做主,问莫谦之道:“二师兄可有住处,不如先去寻间客栈?” 莫谦之说道:“也好。” 桓熙赶紧说道:“何必另找客栈,这院落中就有空房。”王平所住的院落本是给异地为官人使用的,也可给宾客歇息,倒还算整洁。 莫谦之瞧瞧院落,并不奢华,外边的街道也还幽静,便说道:“那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桓熙道:“两位不如先过府用膳,再来安歇。” 莫由之拍拍肚子道:“二师兄,我肚子都饿扁了。” 莫谦之数落他道:“我等方外之人不好于官家面前失礼,若去到府上,主人家问你话也似这般无忌怎么得了?” 莫由之点头道:“师兄责备的是,我先忍忍。” 桓熙听他话中有话,言道:“家父也结交不少江湖豪杰,并不见怪,席上只谈天说地,自不会问些叫人为难的。” 莫谦之听了,这才拱手道:“承蒙不弃,那我等庸人这便虽公子去拜望辅国将军。” 桓熙一伸手,让开道路说:“请!”前边有骑士开道,桓熙一路牵马步行,引莫谦之师兄弟前去刺史府,杜云作陪。 来到府中,桓温已在堂前迎候。 莫谦之见桓温一身道袍,扎了个纶巾,上前作揖道:“草民莫谦之参见辅国将军。”其时士大夫穿道袍并不为奇,宽袍大袖蔚为风尚,只是居家尚可,见客则未免太随意了,何况是三品将军。不过在莫谦之、莫由之看来,倒也亲切。 莫由之也随着作揖:“在下莫由之见过桓辅国。” 桓温作揖还礼:“两位先生有礼了。” 主宾寒暄已毕,桓温请了客人入堂中就坐,自有下人奉上香茗。 桓温对莫谦之、莫由之问道:“两位先生几时到的临淮?” 莫谦之对他拱手道:“山人昨日方到临淮,辅国忙于军务,我等此来未免唐突了。” 桓温摆手道:“哎,先生哪里话,尊师名盖江湖,某早有心一见,可惜他老人家避居世外,今日得见二位高足也算有幸。客气话就不多言,某略备薄酒淡饭,与二位先生洗尘。”说罢,命桓熙下去准备酒菜。 桓熙退下堂去,命人速速备宴。 莫谦之师兄弟三人皆拱手称谢。 桓温又道:“两位以为这茶水如何?” 莫谦之喝了茶,说道:“此茶尚可。” 莫由之却道:“某言语粗鄙,辅国莫怪,这茶着实味寡,比之我等在山中采的茶差得远。” 桓温笑道:“由之直率,这茶乃从广陵买来,确实是凡品。听闻今日有贼人当街行凶,还伤了我帐下参军,两位拔刀相助,与之打斗,未知他们是什么来路?” 莫谦之道:“他们乃夏侯氏,惯使江湖中有名的龙凑之枪。” 桓温点点头:“哦,原来是他们。” 莫谦之还以为桓温要问他们之间的过节,倒不好回答,谁知桓温只道:“某定会命人于临淮城内外仔细盘查,使他们不得在此为乱。” 正说着话,下人端了酒菜、米饭上来,摆在各人的席案上。 莫谦之一看果然是“薄酒”,每人一壶酒,一盘切好的羊肉,一小碗鱼羹,一些竹笋、蕨菜,再有米饭。 莫由之一看,口水直流,看看主人家,见他尚未动筷子,也不好吃菜。 上完酒菜,桓熙在下首坐了,陪客。 桓温道:“酒菜已齐备,诸位请用膳。” 莫由之道声:“谢辅国,某就不客气了。”说罢,狼吞虎咽起来。 其余的人倒未见得这么馋,边边吃饭菜,边慢饮酒。 等吃完饭,仆役撤下残羹,又端上香茗来。 这次莫谦之一饮,倒比之前的茶水好多了。 天色不早,桓温问道:“两位先生在城中逗留几日?” 莫谦之道:“尚未决定,少则两、三日,多则半月。” 桓温点头道:“哦,那倒不急,某还想与二位切磋武艺,讨教道法。” 莫谦之道:“我等道法尚未精深,不敢言教。至于武艺,怕是要献丑了。” 桓温道:“谦之兄不必过谦,某曾与安之切磋拳脚,就败于他手下。” 莫谦之、莫由之一听,心中愕然,此人如此豁达,毫不计较败于他人有失颜面,竟还大大方方多说将出来,不禁有些佩服。 莫谦之道:“我听闻辅国善使剑,拳脚上的输赢自是作不得算。” 莫由之用案上的布巾擦擦嘴巴,说道:“若论剑法自然是皇甫氏最为高明,我家刀法正可与之匹敌,桓辅国的剑法若不能与皇甫氏相当,则不比也罢。” 此话一出,杜云都冒汗,桓熙直起身子,脸上似乎不忿。若说是以客欺主,倒也算不上,不过这话说来分明在打主人家脸,料想桓温再是豁达,岂甘心受此辱? 莫谦之瞪了他一眼,对桓温告罪道:“辅国恕罪,我三师弟学艺不专,刀法尚且不精,平时打斗还要倚仗短戟,其论调不可当真。” 莫由之被师兄目光刺到,又听他言语,忙打个哈哈,说道:“某适才戏言而已,戏言。” 桓温不禁哈哈大笑,说道:“由之所言不差,若在十多年前,桓某的剑法确实不如皇甫氏,而今久在军中未有敌手,也不知进益如何,能否与皇甫氏之剑法相当?幸好得遇两位先生,可一试深浅。” 莫谦之虽看他笑,但话中仍似乎计较,拱手道:“辅国莫怪,我这师弟向来鲁莽,多有得罪。” 桓温道:“过虑了,谦之兄。桓某久历沙场,于胜败早看得淡了,且拳脚刀剑上的输赢又算得什么?而今胡虏尚虎踞中原,唯有万人敌方能济世兴邦。” 莫谦之道:“将军忧国忧民,胸怀大志,莫某佩服。” 桓温摆摆手,说道:“谬赞,谬赞。只可惜……”话语一顿。 莫谦之等他说完,莫由之却不赖烦,问道:“只可惜什么?” 桓温正谢他接话,言道:“可惜桓温智略短浅,未有北伐的良策。” 等莫氏兄弟说话,却见他二人只低眉思索。桓温说道:“罢了,罢了,大势难测。”又道:“天色已晚,不如让桓某送二位回别院歇息。” 莫谦之拱手道:“岂敢劳辅国大驾,我等自去便是。” 莫由之也道:“岂敢,岂敢。” 两人起身告辞,杜云也跟着告辞。 桓温送他们出了府门,莫谦之还是告罪,言不敢劳他相送。 桓温道:“既如此,就让安之代桓某送二位前去,可好?” 莫谦之、莫由之忙道:“如此甚好。” 三人辞别桓温,往王平所住的院落而去。 第十九章纸上谈兵 次日,桓温又遣桓熙来别院相邀。桓熙比之昨日更为谦恭,言桓温意欲请莫氏师兄弟前去切磋武艺。杜云也在别院待了一夜,一来与师兄们团聚,二来照看王平的伤势。现在桓熙来了,便由桓熙的亲卫骑兵护送去城外的军营,打理军务。 切磋武艺之事昨日已提及,莫谦之、莫由之岂好推脱?便随桓熙再去刺史府中。 莫谦之、莫由之进门来,瞧见桓温在府堂阶前,梨花树下,身着灰布劲装,手中持一柄长剑,正用白绢擦拭剑刃。两人向桓温作揖道:“我等参见辅国将军。” 桓温倒转手中剑,抱拳对两人笑道:“二位先生安好,无需多礼。今日讨教一二,还请不吝赐教。” 莫谦之道:“岂敢,岂敢。我听闻辅国又一柄玄冥剑,天下至利,就是此剑么?”昨日回去别院,杜云就已经将玄冥剑之锐利告知两位师兄,虽然他们并无争胜之心,但仍需避让剑锋。 桓温道:“某所持并非玄冥剑,此剑曰白虹,也算是上等的利器,乃桓某当初行走江湖时所使。至于玄冥剑利则利也,却显不出真本事。”意思是不愿以玄冥宝剑来讨便宜。又将剑递给莫由之,说道:“由之可一试其锋。” 莫由之取出背后的钢刀,使力刀剑互斫,刀上被砍出一个小缺口,剑上却毫发无伤。莫由之的刀也是上好的百炼钢,一试之下,不禁说道:“的确是把好剑。”将白虹剑伸手还给桓温。 桓温收了剑,说道:“两位若不嫌弃,我等就在此花树下饮茶,切磋武艺。” 莫由之道:“只有茶么?我等尚未用餐。”现在早已日上三竿,每日两顿,若说是早饭有些迟了,若说是晚饭却还嫌早。 莫谦之责备道:“三师弟,不得放肆。” 桓温摆摆手,哈哈笑道:“不妨事,府中正好有新做的核桃红枣杏花糕,桓某也没尝过。”于是命仆役去取糕点来。 仆役在两株梨花树之间铺以草席,摆好桌案,放上糕点、清茶。 等他们摆好,桓温对两人道:“二位先生请坐。”又命桓熙也在一旁坐了。 莫由之赶紧坐了,告个罪,当先吃起糕点来,吃在口中,只觉得其香甜而不糯,正可果腹。 阳光暖照,东风轻拂,四人品茶,吃糕点,赏落英,倒也惬意。 莫由之吃得最快,饮完茶,一抹嘴,对桓温说道:“就让在下先来与辅国过过招。” 桓温放下手中糕点,言道:“还是由之爽快,也好。”起身来,持剑在手。 莫由之从背上取下长刀、短戟,左手持戟,右手持刀,临空挥一挥刀。恰好有梨花花瓣飘落,莫由之持刀划过,一片花瓣迎刃分成两半。 桓温看在眼里,心道:“他的刀并非锋利异常,以花瓣之轻,竟然可以当空切开,内力果然精纯。”他曾与杜云对过掌,知道其内力深厚,但要说道精纯,这莫由之只怕更胜。因为内力若只是厚实,以刀刃劈花瓣,花瓣感触到劲风往往会被吹跑,而内力修至劲气凝练,只着力于刀刃,而不激发出劲风,则可言精纯。 桓温抬剑一横,一片花瓣掉落下来,他用剑刃一迎,花瓣平平落在剑刃上,再收剑一带,竟将花瓣也带走,好似黏住了一样。带至面前,他用嘴猛的一吹,花瓣在剑刃上被切成两半。 莫由之一看,这白虹剑的确是锐利,花瓣比之毛发也重不了多少,竟然被迎刃截断,有如吹毛断发。而桓温的内劲也奇,竟能已剑刃带动花瓣。他不禁说道:“桓辅国这内劲似乎在哪见过。”转头看看莫谦之,见他只捏须,若有所思。 桓温道声:“得罪了!”挺剑刺向莫由之胸口。 莫由之短戟格挡,右手钢刀劈向桓温右手手臂。 桓温长剑避过短戟,并不回剑抵挡他刀,而是向左移步,进招剑刺莫由之右肋。 莫由之伸手劈砍,右肋自然会露出破绽,见桓温长剑刺来,左手短戟以横枝支他剑身,右手钢刀横挥,斩向他咽喉。 桓温长剑一挑,避开短戟,往后却步,格挡莫由之钢刀。“铛”,刀剑相斫,刀上的力沉,长剑跟着一滑,反削莫由之胸口。 莫由之短戟又来,勾向他剑身,钢刀再劈他手腕。 桓温长剑一收,脚下快步右移,一式望穿秋水,“刷刷刷”三剑,刺向莫由之左臂、左肩、面门,一剑快过一剑。 莫由之挥短戟格挡,招招落空,最后一剑,不得不却步躲避,一边以短戟反刺桓温胸口。 桓温三剑一过,脚下凝滞。莫由之乘机劈出三刀,攻他面门、肩膀,短戟跟着刺他小腹、大腿。桓温被迫得“噔噔噔”退出三步,脚法又快起来,剑上连使妙招,又将莫由之逼退一步。 桓温剑法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奇诡飘逸,无奈脚法有所迟滞。如此斗了六十招,被莫由之一式云奔潮涌逼得以剑格挡,剑上受他内力压制,不得动弹,胸口却被他短戟刺到,抵在膻中穴上,败下阵来。 莫由之拱拱手,呵呵一笑:“承让了,承让了!” 桓温垂着剑,左手捋须道:“桓某输得心服口服。”以手示意道:“由之请入座。”又命下人再去取糕点来。 桓熙眼见父亲落败,脸上似有不服,自觉能胜其父剑法者寥寥。 桓温尚未落座,见莫谦之起身上前来,忙说道:“桓某不敌由之,自是比不过谦之兄。” 莫谦之不言语,拔出刀来,以刀斩地上青草,迎着断草一带,将几根草叶带在刀刃上。桓温与莫由之一看,皆惊讶。 莫由之道:“二师兄何时学得此内劲?” 莫谦之说道:“你一心二用,自然学不得此内力心法。” 莫由之挠挠头,问道:“那为何辅国也会?” 莫谦之道:“他所学怕是与我派一脉。”说着看向桓温,问道:“不知桓辅国可否透露师承?” 桓温捋须道:“桓某曾于三清山拜跛脚仙为师,学剑三年,后来师父却不知所踪。” 莫谦之皱眉自语道:“跛脚仙?”然后对桓温道:“恕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闻跛脚仙大名。” 莫由之也摇摇头道:“没听过,没听过。”心道:“难怪方才比武他脚下时有窒碍,原来师父是个跛脚。” 桓温道:“桓某的师尊姓葛。”却避讳其名。 此乃常理,莫谦之也不敢直言师父大名,只能避讳称作莫虚之或莫归藏。 莫谦之不好问他师父的名字,心中暗暗记下了,留待以后去问师父。他又对桓温道:“尊师姓葛,想必与我等同属葛氏道一脉。” 桓温面露惊喜,说道:“家师确曾提过我派属葛氏道。” 莫由之站在席前,笑道:“哎呀,原来是同门,当真有缘,想我等还这般拘礼!”一边拿起糕点塞进嘴里。 莫谦之皱起眉头,不解道:“但你剑法为何夹杂不纯,好像还有皇甫氏的剑招在内?” 桓温摇头道:“惭愧,惭愧!我随师尊学艺日短,无奈后来他渺无踪迹,我只得另辟蹊径。又因家父与皇甫清有旧,所以讨得几招剑术。” 莫谦之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 三人又坐了,下人再换香茗。这次的茶汤与之前大为不同,颜色呈琥珀,莫谦之一饮,说道:“此茶似是武陵岩茶。” 桓温笑道:“不错,不错,正是武陵岩茶,好不容易从公主那里讨来。” 莫氏师兄弟不禁相视一笑,世人皆知辅国将军之妻乃当今皇帝之妹南康公主,他俩对桓温这惧内的名声也略有耳闻。 莫由之道:“辅国既是道家,定然学过道法?”他想起昨日桓温言要讨教道法。 桓温道:“某只学过些丹经,只因成日忙于军务难得修行。若能早日北复中原,我定辞官归去,如二位这般隐居林泉。” 莫由之道:“如今北国势大,北伐恐非一时之功。” 桓温道:“正是,入春来,北国南犯,荼毒我淮南,幸得将士用命效死,方将胡虏逐过淮水。某忧心国事,苦思北伐之计而不可得。” 莫由之道:“前者祖士稚曾从淮阴将兵北上,收复徐、豫、青三州之地,辅国何不效法?” 莫谦之言道:“三师弟不可胡言,将军自有成算。” 莫由之这下不服,说道:“辅国方才说苦思北伐之计而不可得,何来成算?” 桓温也道:“桓某确实无良策,两位常伴莫真人左右,可学有韬略?” 莫谦之拱手道:“不敢言韬略。” 莫由之却道:“我等既是同门,也不瞒你,若论韬略我二师兄所学最多,他还曾随师父……” 莫谦之捏起席旁地里的一团泥,“啪”,刚好弹在莫由之嘴上。 莫由之措手不及,摸摸嘴上的土,转头看着莫谦之莫名其妙。看他眼色,才知说秃噜了嘴,忙道:“呃,还随师父纸上谈兵。”眼见莫谦之眼光和缓了些。 桓温父子瞧在眼里,只当未见。 桓熙朝父亲拱手道:“阿父,孩儿以为兵法韬略也是道法,当年张子房、诸葛孔明无不修道,却可远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为常人所不能,经世济民。” 桓温看了他一眼,说道:“熙儿所言不差,兵法也是道法,我等就当在此纸上谈兵,作无心之论,如何?” 莫谦之道:“既如此,我等说些谬论也罢,辅国不必在意。” 桓温道:“但请说来。” 莫谦之又反问道:“不知辅国想取道何地北伐?” 桓温试探道:“某有意循当年祖士稚之途,沿泗水北上取彭城,而后谯郡,再克复旧都。” 莫谦之道:“《吕氏春秋》有言:‘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未必要按祖氏之途啊。”所谓‘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意思是未必要有所不同,而是时势已经改变了。 桓温道:“某也知北国国势已盛,当寻他途,先生有何高见?” 莫谦之道:“不敢当,某以为北伐只在于时与力,时乃可乘之机,力乃强弱之势。赵国之强可比当年曹魏,我朝则如同东吴,而成国羸弱,不可与蜀汉同日而语。因此,若论时与力我朝该西取巴蜀,而非攻赵。” 桓温言道:“若不能西取成国,该当如何?”他此时身为徐州刺史,虽都督淮南诸州军事,却对巴蜀鞭长莫及,且决策在于庙堂,非他一地方镇所能左右。即使朝廷果真要西伐成国,也未必由他掌兵。 莫谦之捏须道:“眼下该等待时机。诸葛孔明曾于《隆中对》有言:‘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长安、洛阳皆中原之心腹。待石赵国力衰败,此消彼长之时,朝廷可命荆州军收宛城,而淮南军沿颍水北上取许昌,然后并力攻打洛阳。洛阳一下,则中原震动。再遣偏师沿大河东下,平定兖、徐、青三州之地。以此再图关右、河北,那时大业可期。”关右即函谷关以西。 桓温乐道:“谦之兄所言甚合我意。”他心想:“帐下诸将皆当局者迷,只观彭城之敌未免目光短浅。” 莫由之插嘴说道:“国力之消长恐难有定数,非坐等可期。” 桓温一听,问道:“不知由之有何见教?” 莫由之轻拍手上的糕点粉末,说道:“说来石赵只强于胡骑,若能多杀它骑兵,则克复中原有望。坐等国力兴衰,无异于守株待兔,不然诸葛孔明以羸弱之兵数出岐山,岂非不智?” 桓温听得有趣,笑道:“由之所言大异于常人。” 莫谦之道:“辅国休听他谬论,杀石赵骑兵殊非易事,而孔明北伐终于徒劳无功。古来只有以强胜弱,未见有以弱胜强者。” 桓熙心有疑窦,拱手问道:“当年韩信以万甲背水一战而破赵国,祖士稚起三千兵取谯郡、吞河南,岂非以弱胜强?” 莫谦之摇头道:“韩信国士无双,破赵之战本处于不利之地。然能量力而行,引赵军出井陉关来战背水敢死之军,又以轻骑趁虚而袭取敌营,其智计远胜过敌将。后来,垓下一战,韩信以五倍之兵,尤倚仗地势围项羽,可见其知己知彼,并不好以弱胜强。至于祖帅北伐,当年匈奴窃据中原,立足未稳。而谯郡多豪杰,散布义兵,待王师一至,纷纷归附,将谯郡拱手相让。祖帅得以趁势下豫州,终因粮秣不济,力有不逮,未能克复旧都。”又低眉说:“一旦祖帅身故,义军随即土崩瓦解,尽失河南之土。”眼神中分明藏着悲怆。 桓温心想:“强弱并不单以兵力多寡而论,道、天、地、将、法皆有优劣之分。避实就虚,以多敌少乃是常理,然而韩信背水一战却又有违常理,可见‘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桓熙仍不以为然:“如前辈所言,祖帅能以乌合之众胜匈奴、复旧土,而今我徐州有精甲数万,可否凭此北伐?” 莫谦之说:“此一时彼一时,今日石赵已占尽天时地利,有强兵猛将,四方莫敢与之敌。” 桓熙正待开口,却听父亲“咳咳”两声,拿眼瞪他,忙又将话吞了回去。 桓温对莫谦之拱手说:“谦之兄所言有理,石赵占天时地利,然而失道寡助。实不相瞒,桓某有意攻取汝阴,谦之兄以为如何?” 此前临淮一战,桓温取胜,莫谦之一路行来早已耳闻。他淡淡的说:“即便取之,然此城孤悬淮北,但有战事,只恐鞭长莫及。再者辅国出兵之时,彭城之敌趁虚来攻该当如何?” 桓温捋须说:“不取此城,淮南不宁。彭城之敌新败,其主将得咎身死,军心不稳,士气难用。且我有水师阻挡,料来无虞。”心想:“邓恒虽然多谋,却为人谨慎,必不会轻举妄动。” 莫谦之说:“某念及当年孙仲谋攻合肥,曹孟德举大军守淮南,未料关云长起荆州之兵来攻樊城。云长在樊城水淹于禁七军,致使曹魏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纷纷判降,一时威震华夏,迫得曹魏几欲迁都。然而关云长为破樊城,又尽出荆州精锐围襄阳,未料孙刘盟约墨迹未干,孙仲谋却遣吕子明暗袭荆州,使云长败死。若然曹孟德兵力有多,以重兵守樊城,关云长岂敢轻动?若然关云长人马足够,又岂会致使荆州空虚?既然战局难料,辅国切莫轻忽。”说罢,拱拱手,算是告罪,以为言语有所不敬。 桓温哪会怪罪,回礼道:“谦之兄所言甚是,某自当多作防备。” 又吃了些茶点,已至午时,莫谦之、莫由之不便久留,向桓温告辞而去。 桓温又遣桓熙一路送至别院。 过了几日,寿春来信,桓温见信中言道:“汝阴如今统兵之人乃王浃,石癸已被去职,领十余亲兵逃至寿春,请降。” 桓温那信得手指都在颤抖,心道:“天助我也,连石癸也降了。” 又有邺城细作飞鸽传书来报:“燕国攻幽州。” 桓温倒不觉得燕国可取胜,倒让是赵国一时无暇顾及淮南。而派去谯郡的使者也回来了,桓温问他道:“可见到张无寿?” 使者道:“赵国北中郎将石闵正攻打谯郡,乞活军与之鏖战,四处兵荒马乱,卑职并未见到张无寿,只寻到其部将李农。” 桓温捋须道:“哦?” 使者接着道:“卑职言及交割粮草之事,李农做不得主,却恳求辅国北伐彭城,以引石闵分兵去救援,也好减轻乞活军所承之重。” 桓温心道:“本想借乞活军以臂助,不料反而要给它解围,真是世事如棋。”对使者道:“本将正有意北伐,等谯郡战事平复,某再遣你前去。”拨了拨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躬身告退。 一日,桓温正于校场观各军骑兵操演。杜云及郭翼的骑兵虽有进益,但仍远不及桓熙的轻骑熟练。只不过杜云所部的兵器更为新颖,威力不俗,大可一战。 有亲兵来禀:“降将石癸至府中求见。” 桓温一愣,心道:“他怎来了临淮?”忙舍了弓箭,驾马赶回城中刺史府。 桓温来到府中,见堂前有两名胡人侍从,未佩兵刃,一人侯正在堂中,侍从自然是堂中人的。自有府中亲兵按刀监视,桓温入到堂内,那人起身来,上前下拜道:“败军之将石癸拜见辅国将军。” 桓温听他声音低沉,竟行此大礼,也不知是跪还是不跪,赶紧扶他手臂道:“将军快请起。” 待他起身,再看,只见他碧眼黄须,却一身南朝士人打扮,宽袍大袖。桓温拱手说道:“石将军且请入坐。”之前与他厮杀于战场却未曾谋面,如今他既然已归降了,也不便再言及胜败。 主宾各自坐了,下人奉上茶水,桓温见他饮了茶,这才问道:“将军怎会来此?” 石癸道:“石某此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桓温道:“但说无妨。” 石癸道:“某为石虎猜忌,不见容于赵国,所以抛家来降。如今家人尽被北国屠戮,唯有舍弟石隼一个亲人,又被囚于建康,还请辅国将军替在下求情,以赦免其死罪。” 桓温听了,倒想起此事来,当初正是张无寿将石隼交给他,后又被押赴京师的。于是说道:“某不过一边将,将军何不亲往京师,求诸于朝堂?” 石癸面带愁容,说道:“此前将兵南来,多有冒犯,如今身无寸功,恐难求情。辅国乃皇亲国戚,功勋赫赫,是以石某才卑膝来求。” 桓温捋须道:“不如这样,某修书一封禀奏圣上,请其对令弟予以宽宥。” 石癸一听,忙稽首道:“谢辅国将军!” 桓温道:“石兄也不忙道谢,圣上即便免其死罪,也需等到大赦天下方能开释。你可速去京师,见过令弟,再向圣上请旨,将功以折其罪。” 石癸又道谢:“多谢辅国指点,某这便赶赴京城。”说罢,起身。 桓温道:“且慢,某写一手札,君可携之去见杜太傅,定能使你入得朝廷。”他唤来笔墨纸砚,当即于案上写好手札,交与石癸。 石癸接了书信,辞谢而去。 来到京师,石癸携信先去拜望杜太傅。杜太傅看过手札,言道:“令弟身在廷尉狱,若无手令无法得见,不如就让本官带你前去廷尉府索取手令。” 石癸虽曾贵为赵国一方诸侯,而今不过是落魄降将,手无寸柄,竟得晋国当朝一品的太傅亲自效劳,能不感激?忙顿首道:“谢太傅,石某谢太傅成全。” 两人坐马车去到太尉府,廷尉史见太傅亲来,忙请他上坐。太傅却不等坐,问道:“顾廷尉可在?” 廷尉史拱手道:“廷尉尚在宫中,未知太傅亲临所为何事?” 太傅笑道:“特来讨一手令,去大狱见那石隼。” 廷尉史看了一眼黄须碧眼的石癸,言道:“这,石隼乃死囚,不知太傅要领几人去见?” 太傅看他眼色,言道:“此人正是石隼之兄,降将石癸,某感其兄弟情深,欲带他一人去见。” 廷尉史听了,说道:“既如此,不劳太傅等待,某这就领两位前去大狱。” 于是亲自领了太傅、石癸来到廷尉狱,只见大狱内外把守森严,牢中充斥着尿骚味,在深处终于见到石隼。 石癸把着栏杆,冲牢内喊:“隼弟,隼弟!” 小窗照进的光芒中,石隼蜷缩在墙角,听到喊声,抬头来看,牢中昏暗,眼睛反还灵敏。辨出栏外正是兄长,石隼大哭,膝行至栏边,抓着木杆跪呼兄长。 石癸也跪下来,抓着他手腕,见他蓬头垢面,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宽慰道:“为兄在此,为兄在此!” 石隼流着眼泪道:“兄长,小弟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石癸伸手进去摸摸他的头,说道:“隼弟放心,为兄定会救你出来。” 石隼见他身后还站着官员,问道:“兄长怎能来此地?” 石癸不便说家中惨事,只道:“为兄求了杜太傅,才得见到你。” 石隼痛痒难耐,扒开衣领露出肩上伤口,说道:“兄长,小弟身受箭伤,难受得很。” 石癸凑近一瞧,那伤口已化脓、发烂,透出臭味,定是疆场上所伤,未得治疗。忍不住哭泣,回头来对廷尉史、太傅言道:“恳请二位上官,着人医治舍弟,某感激不尽。”说着顿首在地。 廷尉史早就命伤医给他治过箭创,只是伤医说他能拖到秋决而不死,后来也就懒得换药了。此时瞧见太傅正拿眼光看他,忙对石癸道:“本官疏忽,他这旧伤又复发了,某定会着伤医来治。” 石癸兄弟有聊了几句,临走时石癸宽慰道:“隼弟且安心在此,为兄去求朝廷赦免于你。” 石隼依依不舍,只问:“兄长可会再来?” 石癸道:“为兄定会再来!” 辞了石隼,三人出来大狱,太傅与石癸告辞廷尉史而去。 大内得桓温飞鸽传书,又有太傅禀奏石癸兄弟之事,准石癸于弍乾殿晋见。 皇帝准免石隼死罪,依旧囚于廷尉狱,封石癸为都督护军,往桓温帐下效力,将功折罪。 石癸领命,又去大狱见了石隼,见他衣帽一新,伤也得治,这才宽心。看石隼气色尚好,又将为石虎猜忌,去职问罪,逃出汝阴,家人被屠戮,不得已归降南朝之事说明。现已身为南朝护军,将统兵与故国为敌。 石隼恨言道:“我等兄弟为国拼死,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石虎弑君篡位,滥杀忠良,实乃暴君,不奉也罢。” 石癸仰头长叹一口气道:“为兄只盼早日立功,救得你出狱,再辞官,你我兄弟从此避居塞外,过那逐草牧羊的日子。” 石隼感激,不禁泪目,说不出话来。 石癸道:“隼弟多加保重,为兄定会再来看你。”说罢,辞别而去。 石隼将头放在栏杆之间,侧着眼睛打望兄长背影,依依不舍。 又过了十余天,邺城细作飞鸽传书来报:“石辛已被诛杀,闹得满城风雨。燕军攻取辽西之肥如,代国陷雁门。” 石辛被诛杀桓温倒不意外,燕、代二国敢犯石赵却让桓温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石虎为掌控北疆,听侍中谏言,命燕、代、凉三国国主纳长子为质。凉国未作理会,而燕、代二国同属鲜卑一族,不甘欺辱,自认春来兵强马壮,一齐兴兵寇边,迫赵国收回成命。 桓温觉得时机大好,可行北伐,遣人去请莫谦之、莫由之来,却得报两人已离开临淮。桓温嗟叹不已,自语道:“未相邀莫虚之,可惜这两位高足去得早了。” 而石癸也从京城快马返回,桓温聚了将领,共商军事。 众将见石癸在列,皆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白鹅群中忽然混进来一只麻鸭。在得知他已归降,并获封为都督护军,经桓温一一引荐,才打开话匣子。 桓冲言道:“现在燕、代二国虽攻石赵,然到底国力不济,恐不久见败。” 桓温问石癸道:“石护军以为如何?” 石癸道:“石某并不在北疆,但据我所知,燕国国力胜于代国,而代国控弦之士亦不下四十万。此番寇边,呃,此番讨伐定是石虎逼其称臣纳贡所致,要知这燕、代二国王爵依旧承我大晋所封,世袭罔替。”燕、代二国国君皆为晋尚拥有中原版图时被封王爵,自成为一方异姓王,仿晋制,立百官。此时南朝偏安一隅,两国已不尊号令。凉国为汉人所立,奉晋为正朔,国主张重华对内称王,对晋则称臣,获南朝封为镇西大将军,储君则被封为五官中郎将,岁岁遣使来朝。 石癸又道:“不过,燕、代二国国力仍小,即便并力攻赵也非敌手。石虎只需将两国军队逐一击破,即可安定北疆。” 桓温道:“若在加上我朝从淮南出兵,赵国能否兼顾?” 石癸道:“恕某直言,若仅以淮南之兵,则石赵仍能兼顾。彭城石辛尚有大军七万,分置彭城、下邳,汝阴有守军四万,项城则有两万,谯郡又新到石闵军八万。此时豫、徐、青三州之兵共不下三十万,而我朝淮南之兵恐怕也只有二十万。” 诸将一听,无不心惊。石癸所言淮南之兵有二十万,实则淮南之临淮、淮阴、寿春三地兵马只有十三万,即便算上合肥陆馥的水师,统共也不足二十万。 桓温却不以为然,心想:“石赵的豫州兵马还需防备我荆州军,而那石闵正攻谯郡,怕也分身乏术。” 石赵的兵马之所以多是因为其户口本就多于南朝,且羯族胡人自幼善于骑射,世代为兵,又有秦、燕等养马之地,极易扩充军力。 桓温听他提及石辛,说道:“护军有所不知,那石辛已被诛杀于邺城,如今彭城主将为北国新任镇东将军邓恒。” 石癸听了虽未出意料之外,但也不免兔死狐悲,说道:“石虎屠戮边将,实为不智。” 桓温又问道:“护军可知淮北尚有多少骑兵?” 石癸道:“汝阴有骑兵一万五千人,彭城或有三万,石闵所部该不下五万。” 桓温道:“如此说来,汝阴最易攻取?” 石癸摸摸颔下蓬松的胡须,言道:“汝阴城坚,虽骑兵最少,但非野战,并不易取。” 桓温道:“若我部以步兵引骑兵出城,再由护军统领桓某麾下一万骑兵,可否取胜?” 石癸奇道:“辅国何来一万骑兵,莫不是从乞活军借得?” 桓温及诸将皆笑,临淮军从未有过这许多骑兵,众将自然得意,就如同当年曹孟德甫一得到蔡瑁、张允的荆州水军一样,自以为可以与孙仲谋会猎于吴。桓温口中哈哈,又言道:“只一万骑而已,战马还是石辛败送的,其实不过是初建。” 石癸点点头,心道:“原来是沙场缴获的战马,这骑兵初初组建又抵什么用?”乃说道:“战力恐不敌汝阴骑兵。” 桓冲也道:“兄长还是有意西攻汝阴?愚弟以为该多加训练士卒,以待良机。” 龚护问道:“彭城之兵南犯该如何应对?” 桓温等他们说完,才道:“何时是良机?本将发一书信去彭城,请邓恒出战,如何?” 诸将听了,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桓云粗声道:“兄长可拨给我一万劲卒,某愿同水师一道往彭城挑战。” 众将皆以为他鲁莽,所言不值一哂。 桓温却道:“不必。” 众将刚觉得不出所料,不想桓温又道:“你可领五千人马,与谢征虏大张旗鼓从泗水去取下邳。” 众将听了又不禁张口结舌。 桓云皱眉道:“兄长,只五千人马取城未免嫌少。” 桓温说道:“你攻彭城只需一万,而下邳又不及彭城坚固,自然只需五千兵马。倘若战事果真不利,你率兵返回便是,我军如不能以少胜多,也就免得去攻那汝阴。” 众将皆称此话有理,试问五千人马如何攻得下下邳? 只有石癸心里觉得此事殊不简单。 桓云又问:“某几时出征?” 桓温言道:“即刻点兵出征。”说完,散了议事。 桓云当真点了五千步卒,只携了云梯,从城北上船,一路东去淮阴,再会齐谢石,大张旗鼓,艨艟开道,楼船、斗舰如云,溯泗水北上,直奔下邳。 下邳城就在泗水东岸,城北又有沂水流入泗水,曾因河水暴涨冲破城墙,又经数经战乱,如今城墙只高两丈,于是赵国将徐州刺史治所从下邳迁至彭城。 临淮之战以后,赵军士气低落,重于防守。当接到军情,邓恒忙聚将彭城将军府内。 邓恒问幕府参军李仲:“晋军现在何处?” 李仲禀报道:“谢石的水师已沿泗水而来。” 邓恒道:“有多少战船?” 李仲言道:“淮**锐尽出,艨艟斗舰数百艘,旌旗于河上绵延十里。” 邓恒道:“谢石水师不足三万人,料他不敢来攻彭城,定是去下邳。” 李仲又道:“探马报知晋军正在临淮城北搭设浮桥,南岸战马云集。” 邓恒疑惑道:“哦?临淮搭设浮桥是志在彭城,想取道陆路,与谢石会于睢水,而后渡水来攻。”又问李仲:“临淮城中的细作可有消息?” 李仲言道:“细作言早有晋军登船东去,怕是已与谢石合兵一道。” 邓恒皱眉道:“有多少人马登船?” 李仲道:“未可知,此前晋兵于临淮城内外搜拿细作,已有许多人落入敌手。”原来桓温命人于临淮城内外盘查、搜拿夏侯氏,不想没搜到夏侯氏,反抓了几个赵军细作。于是赵军的细作不敢白天行动,只知道有船运兵往东去,却不知有多少人马。 邓恒起身踱步,思量片刻,言道:“该将下邳军撤至彭城。” 中军司马贺兰铁箫说道:“如此,下邳岂不危矣?” 邓恒摇摇头,说道:“尚不知晋军虚实,且谢石的水师又来得急,若虚兵向彭城,实则攻下邳也就罢了,若其实是冲彭城而来,我军该如何应对?桓温野心极大,下邳恐难填其欲壑,还不如将重兵把守彭城。” 彭城护军仆固善言道:“征东所言极是,下邳为泗水、沂水阻隔,谢石水师既来,必然扼住水道,下邳将孤城在外。若此时桓温举大军来攻彭城,下邳军反而难渡过泗水来援。” 贺兰铁箫道:“下官以为晋军是要拔取下邳,不如从速出兵去救,再请石永曾率军来援。”石闵字永曾。 邓恒道:“北中郎将并不听本官号令,且其正征剿乞活军,此时分兵,岂不正中敌之下怀?”又道:“我等拥兵七万,失了下邳也罢,倘若还守不住彭城,恐怕会步石镇东之后尘。” 贺兰铁箫一想到石辛被问罪诛杀,不免戚然,不复再言守下邳。 计议已定,于是邓恒飞鸽传书,急命下邳军撤往彭城,只留两千人马守城。 晋军自淮阴来到下邳城下,已过了两日又半,而从此扬帆去彭城,也只需两日。 桓云率兵于城南一里登岸,望见南门紧闭,城头旌旗招展。也不先行扎营,命士兵即刻列阵,自己仅率了两名亲兵纵马驰近城楼,往上边高声邀战。 城上见只三人过来,并不放箭,反而挂出一免战牌。 桓云气恼,张弓搭箭,“嗖”,一箭射去,正中免战牌。身后众将士看他箭法了得,无不鼓噪。 桓云“哼”一声,拨转马头,回去本阵,命将士就在城下扎营。 参军上前劝道:“将军,在城下扎营未免过于托大,不如后撤二十里。” 桓云道:“后撤二十里又如何?赵军有战马,不消一个时辰便至。” 参军道:“这……”又听桓云道:“命士兵埋锅造饭,就地歇息。” 参军手遮凉棚,望望灿烂的太阳,说道:“此刻尚是午时,怎就吃饭歇息?” 桓云道:“我只三人至城门下,赵军都未敢射箭,又挂免战牌,可见城内空虚,不敢与我一战!” 参军心道:“赵军怕是为了省箭。”嘴上却说道:“下官领命。” 士兵们吃完饭,果然当着暖阳睡觉,胆小的却如何也睡不着,望见桓云骑着马,带着几名亲兵往城下叫骂。 城上的司马望了望城外,对旁边太守道:“太守,这晋军也太过嚣张!” 太守指着河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楼船、斗舰叹道:“某要有这么多兵马,也能如此嚣张,可惜我等守城尚嫌人少,还是不要招惹他。” 司马道:“不如趁它此刻懈怠,下官领兵出城杀它个措手不及。” 太守道:“敌将这般骁勇,却故作松懈,诱我等出城罢了。” 司马道:“总不能等着他来攻打吧。” 太守道:“今夜你可偷袭之。” 司马点点头,言道:“下官领命。” 子夜,月光皎洁,桓云命士卒披坚执锐,准备攻城。并不击鼓,只以灯火为号。众将士白日已歇息过,精神正旺,扛着云梯列队,燃起火把正要往城下前进。而城中的赵军此刻正偷偷打开城门,由司马率领,往晋军阵地而去。 赵军方走了半里,就看见前头乌压压的一片,点点灯火渐渐靠近。司马看真切了,大叫不好,呼喊众士兵赶紧撤退。 桓云循着声音也看到赵军,恼怒道:“敢当我攻城!”既已被发现,也就不再掩藏,命人擂鼓攻城。 战鼓“咚咚”响,桓云持大斧一马当先领亲兵追击赵军,晋兵发着喊往城下冲。 偷袭的赵军尚未全部进城,来不及关城门,被晋军杀入。一时下邳城内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杀了一夜,太守、司马、长史皆被擒拿,残兵打开东门四散而逃。 次日天明,太守、司马、长史被押至太守府正堂。 桓云不悦道:“城中怎么只有这点兵马?” 太守拱手道:“将军有所不知,城中本有两万人马,还未等贵军来,就被抽去彭城,只余下两千守卒。本官岂敢以此弱兵挡将军?” 桓云皱眉道:“这么说,本将打了座空城?” 太守谄笑道:“并非空城,这城中的财帛、百姓,将军尽可取走。” 司马、长史听了,暗骂此人无耻,财帛倒也罢,百姓都带走了,还当个屁官啊。 桓云道:“本将意欲攻打彭城,不知下邳粮草几何?” 太守道:“粮草已被赵贼搬去彭城,只余下五千石。”又道:“那彭城城墙高大,拔之不易,本官愿降了大晋,为将军筹集粮草。” 桓云捋须笑道:“你倒识相。” 这时,几个士兵抬了箱子入堂来,亲兵军侯禀道:“禀将军,从府中搜出许多黄金、珠宝来。”说罢,让士兵打开箱子。 众人一看,果然满满的黄金、珠宝,光彩夺目。 桓云皱眉问太守道:“这些财物从何而来啊?” 太守支支吾吾,言道:“这,这些财物都是为将军准备的。” 桓云一拍桌案,怒道:“你这狗官,定是搜刮了民脂民膏。”又冲亲兵道:“来呀,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亲兵抓住太守,拖了出去。太守呼天抢地:“将军,我还要筹集粮草,我还要……” 桓云站起身来,冲门外啐了一口。将亲兵手中扶着的大斧一把抓过来,对司马、长史道:“你等贪墨了多少?” 两人腿似筛糠,扑通一声跪下,长史言道:“某只是个小官,哪得贪污?”司马道:“某只懂领兵打仗,从未见过珠宝。” 不久亲兵提了太守的头进来,桓云抓过头发,将头颅扔在两人面前,言道:“你等去彭城告诉邓恒,叫他早日出降!” 长史、司马连连点头,说道:“我等一定前去彭城禀报。” 桓云将大斧斫在地砖上,“啪”的击个粉碎,言道:“他若不出降,我便将彭城砸个粉碎,有如此砖!” 长史、司马看他蛮横,忙道:“是,是。” 桓云大声道:“还不快滚!” 长史、司马赶紧捡了太守人头,匆匆出门而去。 攻破下邳,谢石命快船报往临淮,又将士人、百姓迁往淮阴。其时战乱频仍,人口自然贵重,除了劳力,还有学者与工匠,凭此才有农桑、商市、文教、技术、税收、臣辅、军队,凡此种种,皆国力所系。 彭城邓恒接到下邳长史、司马禀报,以及太守的头颅,问道:“晋军多少人马?” 司马战了一夜,哪里知道多少人马,又不敢言少受到责罚,只道:“晋军的战船望不见首尾,敌将桓云也不知领了多少兵马,遍野皆是旌旗,方到便攻城,趁夜攻破下邳,我等拼死也挡他不住。” 长史也道:“那桓云凶残至极,杀人如麻,竟将太守斩首。”抹抹眼泪,又道:“他还说,还说……” 邓恒问道:“还说什么?” 长史道:“他还说要邓征东尽快出降,不然就以大军攻破彭城,而后屠城。” 司马听他说得悲切,比自己还夸张,不禁暗恨方才怎不将战况说得更惨烈些。 邓恒也知两千士兵注定守城不住,并不责怪,令他们下去歇息,又命侍卫将太守头颅拿去厚葬。 贺兰铁箫言道:“还是征东行事得当,若那两万士兵留在下邳,怕也挡不住晋军,白白折损了人马。” 仆固善说道:“彭城该仔细加以防备,抵挡晋军来攻。” 邓恒道:“就有劳两位将军与邓某并力守城。” 贺兰铁箫、仆固善拱手道:“征东言重了,我等自当效死力。” 于是,着将士搬运粮草、檑木滚石,又加固城墙,于薄弱处的城墙外挖掘堑壕。 第二十章进兵汝阴 桓温见好就收,命桓云回师。此次,桓温也未料到能如此快便攻取下邳,虽然他心知邓恒谨慎。于是拟就奏疏,陈述攻破下邳之事,认为彭城聚集重兵防守,一时难以攻取,该转而图谋汝阴。 桓温想攻汝阴不比取下邳,因下邳尚属徐州,他为徐州刺史,境内一应粮草、民夫、军丁及谢石的水师,皆可任意调动,将下邳攻下之后便归自己管辖。而汝阴则不同,其在豫州地界,即便打下来,也不归桓温所管。他虽可都督豫州军事,但如今豫州只寿春一郡,粮草、兵力皆不足,且若无圣旨,就连南豫州陆馥的一条船也调不动,如何去攻汝阴?所以他才上奏给朝廷,分析形势,称述利害,以讨得北伐的诏命。 奏疏尚在路上,桓温又聚众将议事。 桓温道:“此次攻取下邳,虽然算不得以少胜多,不过可见赵军保守彭城。我军回撤,不日赵军又将夺占下邳。” 桓云道:“哼,那邓恒胆小如鼠,尚不如石辛!” 桓冲始料未及,对此战果也无话可说。 石癸却道:“诸位不可轻视邓恒,此战换作若是我,也会弃了下邳而保彭城。因下邳易攻难守,彭城水师又不敌谢征虏,邓恒手中虽有八万人马,但分兵来守,却又嫌不足,反让我军得以各个击破。” 龚护言道:“不错,此次桓建武与谢征虏合兵也有三万人,若深沟高垒,足以围困下邳,即便它有两万守军又如何?” 桓温道:“兵贵神速,若围而不打,太过耗费粮草,且两万守军足可冲破包围,又岂会坐以待毙?如果本将果真要拿下下邳,自然会举大军前往,今次不过使云子一探赵军虚实而已。”桓云字云子。 石癸也不以龚护之言为是,说道:“谢征虏的水师固然可以助战,不过也要把守水道,且舍舟楫而登城,实乃舍长就短。桓建武能以五千步卒破两千守军,也可算是大胜。” 桓云听石癸这原来的对手也夸自己,不禁咧嘴而笑。 桓温道:“本将思虑良久,有意转而去攻汝阴。” 众将已多次从他嘴中提及去攻汝阴,见怪不怪了。 桓冲言道:“此次夺得下邳尚不足以断定可轻取汝阴,何况劳师以远,又使临淮空虚。” 龚护也拱手道:“辅国,汝阴城坚绝非下邳可比。” 桓温呵呵笑道:“诸位何至于如此谨慎?”又问石癸道:“石护军以为汝阴难取否?” 石癸见问,说道:“若说城坚,汝阴不如寿春。若说谋略,王浃更不如邓恒,何况是辅国。不过,如不能速战速决拿下汝阴,则石赵援军一到,我军也只能无功而返。” 桓温道:“也就是说只要能从速攻取汝阴,则石赵必出兵固守项城。”项城在汝阴上游,汝阴与许昌之间。 石癸道:“不错。且汝阴尚有四万守军,项城也有两万人,辅国能出十万兵否?” 众将一听,不禁议论。 桓温言道:“当然,从临淮出兵七万,寿春出兵一万,合肥出水师两万,正好十万。” 石癸点点头,言道:“如此尚有成算。” 桓冲却道:“兄长从临淮抽七万兵马,未免轻率。” 桓温以手止他言语,说道:“此策以报予朝廷,廷议若不许,我军也不用西去。若廷议许可,诸将岂敢有违诏命?” 桓冲听他已报请朝廷,自知劝解无望,不复多言。 石癸目光平淡,若无其事,心道:“能否攻取汝阴,于两国大局并无多少改观。不过,我若能乘此时机立功,倒也不差,只需救得隼弟出狱,足矣。” 建康,皇宫东堂,皇帝正襟危坐,将桓温奏疏示与众臣。 皇帝问道:“诸位爱卿以为桓元子攻伐汝阴之论是否可行?” 五兵尚书张琦奏道:“陛下,此事断不可行。” 皇帝道:“哦,为何不可行?” 张琦道:“赵国军力鼎盛,我朝应效法文景,休养生息,待国力充实时再北驱胡虏。何况汝阴并非要地,不应计较其得失,而该把守淮水,静待良机。” 朱信也奏道:“张五兵此言正是,且不论我军能否夺取汝阴,即便将之攻下,必然要分兵把守。汝阴又无险可凭,岂不平添负累?” 皇帝说道:“桓元子奏疏中言正因石赵国力更强,我国若只守不攻,任其侵踏,则伤皆在我境之内,而赵军元气一复又卷土重来,如此周而复始,淮南终究难以休养生息。” 朱信道:“这……” 杜太傅奏道:“陛下,诚如桓辅国所言,该以寿春为根基,攻取汝阴,与赵军在此对峙,则可保芍陂万顷良田无虞,亦可威胁许昌。” 皇帝听了,又问太尉:“舅父以为如何?” 王太尉言道:“臣以为此次桓辅国一日便陷下邳,可见下邳因常年遭两军往来争夺,已城垣残旧,军心尽丧,易攻而难守。若将战置于汝阴,总比置于寿春的好。不过汝阴到底城坚,又有精兵把守,恐难以攻克。” 张琦道:“不错,奏疏上称汝阴守军有四万人,其中骑兵一万五千人,试问我军如何攻得下来?” 皇帝点点头,看了看诸葛甝,问道:“诸葛尚书曾言石虎必不利于石癸、石辛,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今石辛伏诛,石癸归降,燕、代二国攻赵,可算良机?” 诸葛甝答道:“微臣确曾说过石虎惩罚石癸、石辛是时机,轻动边将,必使军心动摇。桓辅国敢以五千兵马攻下邳,一夜克复,足见赵军士气之低,只囿于固守彭城,因此臣以为攻汝阴正当其时。至于燕、代二国攻赵,自然可使其首尾不得相顾,于我攻汝阴有利。” 皇帝道:“可汝阴有四万守军,其北的项城亦有两万人马,怕是难以攻取。” 诸葛甝道:“不论攻取与否,都可挫动赵军锐气。宛城、许昌就好比洛阳之两肋,取其一即可威胁腹心。而欲取许昌必先夺汝阴,汝阴之敌是攻是守,全视乎我军举动。” 太尉奏道:“陛下,项城之敌并不敢轻动,无非抽调至汝阴,如此一来项城空虚,我水师正可从颍水乘虚而上,直取项城。”心道:“料想赵军不会如此短智,自断后援。项城一落,汝阴就此孤立,我军倒是可以安安稳稳的夺取了。”只是这话说来欺君,敢言皇帝短智,岂不寻死? 朱信道:“陛下,诸葛尚书此言甚谬,若不能攻取汝阴怎能挫动赵军锐气?汝阴重兵在彼,足可见赵军不敢有失,我军万难攻取。桓辅国欲劳师远征,靡费钱粮,臣以为不妥。” 太傅奏道:“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军如不去攻,汝阴毫发无伤,其兵只会增多,而非减少,那时必又南犯寿春,桓辅国该救是不救?救则耗费钱粮,不救则被赵军践踏田亩。且又怎知彼时,我军尚有此良机前去救援?” 张琦言道:“可是……” 皇帝沉声道:“够了,诸位爱卿不必争吵。朕意已决,趁此良机,命桓温都督豫州军事,北伐汝阴。” 朱信、张琦不禁面色忧郁。 皇帝又道:“若取得汝阴,桓元子可举荐良臣为汝阴太守及北豫州刺史。” 众臣一听,皆不免动容。 朱信忙言道:“既然圣意已决,微臣愿鼎力为北伐筹谋。” 张琦见被他抢了先,也赶紧言道:“臣,呃,微臣以为桓辅国攻城定然兵力、粮草不敷,微臣将从速调集人马、粮草发往淮南。” 皇帝道:“得众爱卿勠力同心,朕甚慰!” 于是草诏发往临淮。 过得几日,桓温得快马送来诏命。见诏书上准其攻伐汝阴,喜不自禁,将桓冲找来一阅。 桓冲见上面有言,发兵两万人至临淮,又送粮草十万石去寿春,言道:“兄长,朝廷所给的兵马、粮草亦不足啊。” 桓温说道:“未驳回为兄所请,已是难能可贵。十万石粮草恰好让大军吃一个半月,到时未破汝阴,本将就只得撤军。” 桓冲道:“那两万兵是五兵尚书临时征召,未临战阵,恐怕济不得事。” 桓温呵呵一笑,说道:“何止未临战阵,怕是刀弓都不会使。虚张声势,用作守城吧。为兄要的是水师,该先去信给陆刺史,让他早做准备。” 桓温飞鸽传书与寿春、合肥,命谢尚、陆馥出兵、出粮。又命郭翼将所捕拿的赵军细作带至正堂,作一番用处。 正堂内外皆布刀斧甲士,几名细作缩着头颈,一路胆颤,入到堂中,见桓温正按剑而坐。细作们扑通一声跪下,顿首求饶:“辅国将军在上,我等负罪,但求免死。” 桓温道:“免死容易,放了尔等也可,只需答应本将一事。” 细作们听了,喜出望外,忙道:“但听将军吩咐。” 桓温道:“本将将起大军去取汝阴,此城中余兵不多,尔等需据实报予彭城,让邓征东率兵来攻。” 细作听是这等吩咐,简直诛心,也不论虚实,嘴上答道:“我等岂敢再通消息?” 一人说道:“罪人若再暗通消息,必不得好死,坠入拔舌地狱!” 其他细作听他竟赌此恶咒,也忙指天发誓。 桓温笑道:“也罢,来人啦,将他们皆尽放了!” 细作顿首称谢。 亲兵领了他们出府,就地放了。 杜云还以为能在临淮安稳度日,谁知方躲过夏侯叔侄寻仇,又逢兵事再起。 待粮草运至寿春,来援的两万新军抵达临淮,桓温命桓熙、龚护为前军,桓云领右军,杜云领左军,邓遐领后军并押运辎重,黄进为别部司马。他自领中军,与石癸、王平同行,起七万大军,多载粮食,往寿春而去。临淮留魏骧、桓冲领一万劲卒、两万新军守城,谢石的水师暂且按兵不动。 消息传至彭城,李仲禀报邓恒道:“将军,桓温已起大军西行。” 邓恒问道:“多少人马,往何处去?” 李仲将细作被桓温释放,并让他们通信息与彭城之事说来。 邓恒哭笑不得,皱眉道:“桓元子真乃枭雄!” 李仲问:“桓温是否果真去取汝阴,还是故布疑阵诱我前去攻临淮?” 邓恒道:“淮阴谢石可有动静?” 李仲道:“并无动静。” 邓恒道:“不必理会桓温,命水师去夺回下邳就是。” 于是,彭城水师南下,步卒入到下邳,见城中并无晋军,市民依旧。原来城中百姓常经战乱,但见两军有风吹草动,便携家带口逃出城去,躲入山林,而谢石迁到淮阴的百姓也大半奔回。故孟子有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国若无利民、保民之策,百姓自去。 桓温领军到寿春,扎营城外,得知陆馥只派了朱顼、谢婵率一万水师前来相助。 桓温命众将前往寿春城,聚于太守府。杜云遇到谢婵也在很是高兴,见她头戴巾帼,身着战袍,英姿不让须眉。 杜云上前拱手道:“阿婵,你我又相见了。” 谢婵满脸灿烂,右手握他手腕道:“安之数月不见,已是英武不凡。” 杜云乐道:“果真么?倒不敢当。” 谢婵道:“不日又要共赴沙场,还盼安之多加照应。” 杜云道:“那是自然,可惜不能与你同船。” 谢婵哈哈一笑。 众将寒暄已毕,在堂中依官阶高低分两边坐了,寿春及水师将领居左,桓温部将居右。 杜云见谢婵与朱顼比邻而坐,相谈甚欢,好不热络,心中又不免难过。 及至桓温入堂来,诸将忙噤声,一齐起身执礼参见。桓温径自上到主座,观瞧诸将一番,才命众人免礼就座。 谢尚坐在桓温右首,脸露喜色,捋须道:“辅国来的迟了,未曾喝到喜酒。”森严之堂,自然不好直呼其字。 桓温觉得此时并不宜谈论私事,便肃然道:“此事容后再说。”又问:“水师统领何在?” 朱顼起身道:“卑职朱顼,听辅国号令。” 桓温问道:“为何水师只有一万士兵?” 朱顼说道:“刺史命我率部先行,随后再派人前来。” 桓温看他年纪轻轻,并非良将,又听水师贻误军机,难免怒火中烧,说道:“哼,桓某早已传书至合肥,陆刺史若不奉诏命,我唯有上奏朝廷!” 朱顼脸红道:“卑职即刻命人往合肥搬兵,还望辅国恕罪。” 桓温平复心中怒气,说道:“时不我待,你明日即率军攻打颖口,以便搭设浮桥。” 朱顼拱手道:“卑职遵命。” 桓温道:“且坐下吧。” 朱顼躬身缓缓落座。 桓温道:“桓熙、黄进为先锋,待水师搭好浮桥着即渡河,进兵汝阴。” 桓熙、黄进起身,拱手言道:“得令!” 桓温对谢尚说:“仁祖镇守寿春,命人往淮北刺探。” 谢尚起身,抱拳说道:“下官领命。” 议事已毕,谢尚言道:“诸位将军今日就在府中饮宴,谢某正好犒劳。” 众将皆默然不语,唯桓温马首是瞻。 桓温一改严厉,和颜说道:“也好,今日可醉,明日起众将不得饮酒。” 诸将瞧了,这才露出笑容,有人言道:“有劳太守摆宴,卑职先行谢过。”“下官正想饱食酒肉。”“难得与诸位同僚一同饮宴,啊哈哈……” 就在堂前摆下酒席,桓温与谢尚同坐了主位。等酒菜上罢,桓温道:“众将不必拘礼,桓某与太守乃旧识,我二人斟酌,尔等不得打搅。” 众人乐得他自便,也好在下边尽情吃喝。 谢尚却道:“且慢,谢某尚有一事敬告诸位,我谢家已与吴郡朱氏定作姻亲,舍侄婵儿将嫁给凌江将军为妻。” 杜云一听,酒杯当啷掉案上,心如刀割,耳中满是众人喝彩声。再看谢婵已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朱顼却满面红光,团团作揖。 谢尚又言道:“祝我军旗开得胜,到时诸位再来寿春共饮喜酒,如何?” 众将又再欢呼。 桓温见喜事也可鼓舞士气,当然放任。 王平坐在杜云身旁的席位,见他呆若木鸡,也知缘由。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忙举杯挡在他身前,故作敬酒,免得主人家瞧见他失礼。 杜云见王平在面前,定了定神,说道:“士稚可是要与我对饮?” 王平道:“你我兄弟不该多饮几杯么?” 杜云木木的说:“是,是。”端起酒杯略表敬意,然后一饮而尽。 王平也何干了酒,又给彼此满上。王平摧他饮酒,杜云又起杯饮尽。 王平放下酒壶,用刀割了块羊肉,放进杜云碗中,说道:“安之快尝尝这羊肉,看好吃否?” 杜云动筷夹了羊肉放进嘴中嚼,嚼着,嚼着眼泪下来。 王平问:“好吃么?” 杜云痴痴的道:“好吃,好吃。” 旁边桓云看了,惊讶道:“这羊肉竟这般好吃,安之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王平瞧了,忙割了块羊肉放进嘴巴,说道:“果真好吃。”一边抹抹眼睛,虽然没有泪水。 桓云也不用刀,直接一手抓起羊肉,在嘴中撕咬,嚼了嚼,心道:“这羊肉虽然味美,但也不致如此,这两人定是未曾吃过羊肉,才会这般模样。” 王平不停的劝酒,致使杜云喝得大醉,倒在案上。王平这才向主人家告罪,扶了杜云回营歇息。 次日,大军拔营往颖口南岸而去。朱顼、谢婵率艨艟、斗舰从淝水入淮水,溯流而上,进击颖口。 颖口驻扎十余艘赵军战船,得知晋军水师来,忙撤军退往颍水上游。 朱顼率军杀入颖口旱寨,却空无一人。于是把守颖口水道,在淮河南北两岸间搭设浮桥。 桓熙快马当先,赶至颖口南岸,浮桥尚未搭好。黄进步卒迤逦而行,与桓熙会合。 黄进策马到桓熙身侧,手搭凉棚望了望河面上战船,扭头对桓熙道:“少将军,待过了河,莫奔得太急,黄某跟不上。” 桓熙道:“黄司马可列阵徐行,桓某若当先遇挫,回师与你合兵就是。敌军如追击,必然锋芒不在。” 黄进拱手道:“少将军所言有理,就怕敌军让开少将军,反抄我军。” 桓熙一想,说道:“某先派出探马,莫叫敌军有机可乘。” 等浮桥搭好,晋军已毕集南岸,扎营整备。桓熙轻骑先行,黄进步卒随后,渡过淮水。登上北岸,朱顼已侯在滩头。 桓熙拨马离开大队,走近朱顼,副将则领兵先行。 朱顼见桓熙下马来,朝他拱手,笑道:“伯道,这颖口之敌不战而逃,朱某已派哨船沿颍水而上,未见两岸有赵军动静。” 桓熙听他直呼自己的小字,显是想要套近乎,反将他看得轻了。不假颜色,只道:“朱将军若是见不到赵军,如何杀敌立功?” 朱顼一听,笑也不是,敛容言道:“少将军说得是,某将率水师北上,寻找战机,肃清河面之敌。” 桓熙说道:“那就祝朱兄早日破敌了。” 朱顼听他呼得亲近,又笑道:“某也祝伯道首战告捷。” 桓熙扬扬鞭,翻身骑上战马,朝朱顼一拱手,拨马而去。 桓熙初时赶得快,而哨探果然发现西面有赵军骑兵,他不敢大意,命全军稍停,等待黄进军跟上来,此地离颖口已有百二十里。 不久,探马从后边来报:“赵军骑兵正抄袭黄进所部。” 桓熙正要回师,前边又有探马来报:“前方有赵军轻骑赶来。” 桓熙令一百骑充作疑兵迟滞赶来的赵军,命全军火速回援黄进。轻骑如风,待桓熙赶至黄进所部,见赵军正冲击步卒方阵。 桓熙马不停蹄,旋即率军反去抄敌军之后。赵军被首尾夹击,敌不过,退兵而去。桓熙使快马报予黄进,让他重整军阵,以迎北面驰来的追敌。 赵军骑兵统帅正是呼延突,路上被一百晋军轻骑迷惑,拖延了行程。待赶至阵前,得知奔袭黄进的骑兵已被击退。他坐在马上,望见赵军步兵方阵军容齐整,左为颍水,右为骑兵。料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下令所部撤退,再寻战机。 得探马报知赵军已退去,桓熙才吁了一口气,命骑兵就地休整,自己拍马去寻黄进。而黄进正检视死伤,桓熙下马上前,拱手说道:“多亏了黄司马此前提点,不然桓某悔之莫及。” 黄进面色如常,拱手说道:“好在少将军来去如风,杀退敌兵,保得我军周全。” 两人商议,就在附近依山扎营,等大军前来,再行进击,又遣快马飞报桓温。 朱顼的水师倒是一路顺畅,很快便抵达汝阴城右的颍水河面。 王浃于刺史府聚将。 胡将沮渠恿禀道:“晋军先锋被呼延司马阻挡于八十里之外,而其水师已兵临城下。” 王浃道:“晋军水师虽强,却只称雄于水面,不足为惧。” 汉将刘骋拱手道:“桓温亲率大军前来,临淮必然空虚,邓征东既然已夺回下邳,不如请他往攻临淮。” 王浃道:“下邳并无晋军,夺回不费吹灰之力,邓征东此刻也无意进攻临淮。本官以为桓温不过是趁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想拔城抄掠而已,所以并不据守下邳,也不再攻彭城。不过汝阴乃颍上重镇,岂能轻易落入敌手?我已禀报朝廷请求援军,又命人知会北中郎将,想必不久就有消息来。” 沮渠恿道:“若能得石永曾援手,又何惧他桓温?” 刘骋道:“可是石将军正攻乞活军,哪得分兵来援?” 王浃道:“料他乞活军又怎是中郎将的敌手,你等只需尽心守城就是。” 沮渠恿、刘骋拱手称是。 汝阴的一万五千骑兵尽付与呼延突之手,于城外奔袭晋军,另外有两万五千士卒用来固守城垣。 晋军方全数渡过淮水,桓温便得知先锋被阻于汝阴以南八十里。于是命石癸为主将、杜云为副,率杜云所部一万五千人从左包抄汝阴,龚护领前军急行,自己领大军随后。 龚护率军赶到,与桓熙、黄进会合。桓熙依旧当先,龚护、黄进列阵推进,却再未受到赵军抵挡,三人于汝阴以南四十里搭设营垒。 左翼,石癸、杜云所部有一万五千人马,其中杜云亲领三千骑兵。步兵行得慢,说是包抄,不如说是吸引赵军骑兵来攻。果不其然,离汝阴西南尚有百里,呼延突领一万五千骑已在此守候,但他为了能及时奔袭并无重骑。 杜云自得知谢婵婚讯,心如死灰,见赵军骑兵在前,也毫无惧意,而旁边的骑士拿缰绳的手都在颤抖。步卒对骑兵本就落下风,胡啸、萧南、牛山各领步卒结成方阵,一前二后,作品字形排布。如此接敌面宽大,利于弓弩手施展,又互为犄角。 石癸对杜云道:“我将旗在此,或能吸引赵军,杜将军可率骑兵依令旗冲杀。”他对这些新建的晋军骑兵并无信心,什么步骑协同的战场规矩如今说来也都迟了,还不如让他单单领着骑兵冲杀,免得束手束脚,反而不利。 于是石癸命在前阵打出“石”字大旗,自己领着十余亲兵位于前阵底部,而杜云的三千骑兵单独置于品字阵之后。 呼延突眺望赵军方阵,见前阵立有“石”字将旗,寻思道:“石癸已降南朝,竟敢引兵前来!” 身边参军指着杜云的骑兵说:“将军,晋军正面长矛硬弩,不如左右包抄晋军后阵骑兵。如此可使晋军两翼后退相救,动摇其阵脚。”攻敌必救,听来合乎兵法。 呼延突捋须说:“你未免小觑石癸,其久掌兵机,熟悉马战,怎会任你包抄?骑兵疾如风,大可出后阵,攻我左右其中一路。” 忽见一骑奔来,背着“使”字旗。 参军道:“将军,是晋军使者!” 呼延突道:“看见了。” 晋军使者乃是石癸的亲兵,乃胡人,自是骑射不凡,驰近赵军,张弓发出一箭,拨马便走,奔回本阵。而那箭飞来,恰好落在呼延突帅旗之前,距离十步之外。 一个小卒忙上前去将那支箭取来,解下箭杆上缠着的布帛,呈给呼延突。 呼延突展开布帛一看,果真是石癸手迹。上边言道:“贤弟别来无恙,愚兄敢再踏汝阴之境全拜暴君石虎所赐。万望贤弟遇我则退避三舍,切莫丧师于石某阵前,以免步愚兄之后尘,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愚兄石癸敬上。” 呼延突看完,狠狠将帛书抓作一团,“哼”一声,言道:“石癸叛国,正该伏诛,今日便是汝之死期!”当即命令部将乌毕领五千骑冲击晋军前阵。 赵军到底是对上往日的旧主,杀气也不及平时旺盛。 杜云望见赵军冲阵,提一提长枪,对左右言道:“我等正好出击。” 亲军军侯忙道:“将军,主将并未打出旗号,还请稍待。” 杜云望望前阵后部竖着的旌旗,并非让其出战的黑旗,只能将枪杆插在地上,用手摸了摸身边黄骠马的脖颈。此马乃是他从京城骑来,他瞧着马,眼中似乎难舍。 受乌毕冲击,晋军前阵难以抵挡,逐渐后撤,以箭矢迟滞敌军。而两边的方阵却稳步推进,先与前阵一平,而后又变成倒“品”字,三面夹击乌毕军,箭矢不停。乌毕的骑兵腾挪局促,反而受限难敌。 呼延突见乌毕军不敌,令旗一挥,命部将夏侯参领五千骑冲击晋军左阵。 亲兵军侯禀报杜云:“将军,快看令旗。” 杜云望去,石癸果然打出黑旗,挥舞着,命攻左翼来敌。杜云喝令众骑兵即刻上马,横枪一指,率部纵马杀出。所部经过阵后,冲击前来攻击左翼的夏侯参。 杜云身披重甲,皮甲之外又有铁甲,而黄骠马健硕,脚力非凡,驮着杜云一马当先。杜云突入敌阵,挺枪直刺,将一敌骑挑落马下。又单手抓着杆端横挥,挡着披靡,跌落马下的骑士瞬时被踏死。真是枪刺不及,当锤来使。杜云杀得兴起,似已舍生忘死,竟领着百余骑直穿过敌阵。他又拨转马头,领着勇士再从夏侯参军后突入。只见他舞枪横扫,枪上铁瘤一锤,将敌兵坐骑的头骨都砸裂。坐骑受锤而倒,敌兵跌落,刚慌忙爬起身来,扶了扶帽盔,眼见杜云枪头扫至,不及闪躲,“咚”一声,被砸在帽盔上,敌兵头骨碎裂而死。 晋军骑士见杜云这般勇悍,士气大涨。 呼延突望见夏侯参所部竟与晋军骑兵所阻,打得难解难分,大为惊异,在他心中晋军不善骑战,怎变得如此了得?旁边的小卒说道:“将军快看,那个晋军骑将无人可敌。”他所指的正是杜云。 呼延突捋须观瞧,那人果然勇悍异常。他翻身上马,从马鞍一侧取出强弓,一手持弓,一手把住缰绳,对身后的将士喊道:“勇士们,难得逢此敌手,我辈乃苍狼,今日正该饮血沙场!” 众将士欢呼、嚎叫,待呼延突将旗一指,余下的五千骑随之奔出,仍往晋军左翼冲去,且看晋军骑兵能否受得此重压。呼延突意在先击破晋军骑兵,晋军的骑兵一溃,其步兵方阵再难抵挡赵军骑兵的冲杀。 赵军生力军一到,晋军的骑兵果然挡不住,杜云却视死如归,大吼着横冲直撞,激扬士气,而身边的随从越来越少。 呼延突在远处望见了,张弓搭箭,趁杜云与一胡将厮杀,“嗖”的一箭射过去,“啪”正中杜云胸口。 杜云虽觉胸前有异,但正与胡将厮杀,又不觉的痛,也就未作理会。只见他大吼一声,舞枪将胡将格挡的枪杆打偏,连同胡将一起扫落马下。拿缰跃马,黄骠马昂首嘶鸣,前蹄踏落,将那胡将当胸踏死。旁边的胡兵见他威猛无匹,不禁唬得一愣,又看清他胸口还插着一支箭,满脸是血,竟这般悍不畏死,有如凶神恶煞,都不敢近前。 杜云可不等他们退避,策马又往前冲杀。 呼延突明明射中杜云,却见他未死,不禁气恼,舍了身边的护卫,近前去,又张弓搭箭,往杜云射去,一箭正中杜云坐骑。 杜云的黄鬃马吃痛跪倒在地,杜云翻身落马。 呼延突见杜云落马,捋须大笑:“哈哈哈……” 正笑间,听见风声,转头看时已来不及,一箭射到,正中他面门。呼延突跌落马下,众侍卫忙上前去抢救,将他扶起来时,却发现他已经气绝。 主将一死,赵军立时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亲军司马忙命人鸣金收兵,却不想引得兵马溃逃,难以收拾。 晋军见状,乘势反击。 杜云失了坐骑,便舞枪步战。一名胡骑慌不择路,正朝他冲到。杜云嘶吼着挺枪突刺,一枪挑落胡兵,却被那马撞到,飞出一丈之外。 杜云跌倒在地上,只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一时爬不起来。抬眼一望,却又见一匹敌骑冲他奔来。他一摸地上,长枪方才已脱手,远在两步之外,又抬手抽背后破月刀,却被自己顶着刀鞘只抽得出一半来。 敌骑见他倒地未死,策马正要踩踏,谁料一支箭射来,正中他坐骑的后臀。坐骑嘶鸣一声,将敌兵颠落,夺路而去。 敌兵摸摸胯骨,跪起身来,却见杜云已立在身前,他惊慌的抬头一看,见杜云脸上血色狰狞,未及退避,被杜云一式双峰贯耳击在两边太阳穴,顿时软倒在地,成了一具臭皮囊。 杜云看看胸口上的箭,已透入铁甲,却又一点都不痛,将它拔下来,也无血迹,才知是里边的龟甲木挡了这一箭。他又望向方才射箭解围之所,正是石癸领着十余亲骑远远瞧他。原来石癸望见呼延突亲身上阵,命胡啸暂掌令旗,自己则领着亲兵绕过来观瞧。彼时呼延突正朝杜云射箭,之后又脱离侍卫,难得有此良机,石癸果断引兵前去,发箭射杀了呼延突。杜云方才为敌兵所趁,也是被石癸的亲骑发箭解围。 杜云的亲兵军侯赶至他身边,赵军已经退得远了。军侯牵来一匹马,请杜云乘骑。杜云示意他等待,转身走向已倒在地上的黄骠马。站在马旁边看了看,见马腹起伏,尚有呼吸,马身上多处被创,而致命的一箭正射在马肩上,透入胸膛。他蹲下身来,抚摸着马颈,黄骠马哼都不哼一声,怕是将死。 军侯牵马走近,说道:“将军,此马已无救,不如送它一程。” 杜云听了,不知为何,眼泪滚下来。摸着黄骠马,打量着,难以言状。而后,咬着唇站起身来,背过去,对军侯道:“替我好好送它上路。” 军侯见他落泪,与方才之勇悍判若两人,觉得其人重情重义,乃躬身拱手称是。 杜云拿过军侯手中马缰,翻身上马,缓缓离去。 军侯等他走远,才拔出匕首,抵在黄骠马心脏处,言道:“来生于乱世之中就别做马了。”“噗”,匕首刺入心脏,黄骠马立时死去。 第二十一章败失颍上 石癸、杜云打扫完战场,才知斩敌三千级。安葬了战殁者,点齐人马,杜云的骑兵已折损过半,步卒也死了六七百人。休整已毕,两人又领兵继续前行。 赵军骑兵陆续返回汝阴,却只剩了一万人马,原来有不少士兵为避旧主石癸而逃。 夏侯参禀报王浃:“所遇的晋军由石癸领兵,且骑兵勇猛,竟致呼延将军战死。” 王浃听晋军的骑兵也了得,大为惊讶。此时晋军尚未攻城,汝阴便已折损大将,不免打击士气。王浃皱着眉头,命夏侯参暂代骑兵主将,依旧在城外伺机袭击晋军。自己又亲自巡视城垣,察看防守,以鼓舞士气。 在南城城楼,刘骋禀报王浃道:“刺史,晋军已推至城南二十里修筑营垒,先锋桓熙前来索战。” 王浃哈哈笑道:“晋军怯懦如斯,明明我守他攻却只步步为营,既知我汝阴城坚不敢来攻,却又假意索战。刘将军不必理会,晋军若靠前来,只管以弓弩射杀之。” 刘骋拱手道:“卑职遵命。” 夏侯参领兵在外,伺机冲杀晋军。但他甫一代掌骑兵主将之职,并无呼延突那种威信。主将要么为皇帝或朝廷所封,将皇帝、朝廷的威信加诸于身;要么凭借军功,累迁至主将之职。夏侯参却是因为主将战殁,暂代其职权,威信自然不如。无威信之将率士气低落之军,凡事皆应谨慎,战则要必胜,不胜将更难领军。 石癸、杜云抵达城西两里之地,远望汝阴城墙,见其上旌旗招展。胡啸问杜云道:“此城坚固,守兵也多,我军以何计取之?” 杜云也不知道,且此时脑中空空,只呆望着城墙,并不答话。 石癸道:“不忙,粮草尚足用。” 正说着,望见南边尘起,杜云忙命所部列阵,准备应敌。方阵刚刚列好,谁知策马而来的却打着“桓”字旗,一将驰近,乃是桓熙。 桓熙上前下马,对石癸拱手道:“卑职奉前来效力。”又朝杜云拱拱手。 石癸用手指梳梳浓须,问道:“辅国有何指令?”料他带了攻城之策来。 桓熙笑道:“家父早说护军老成持重,想必已有妙计,郭翼所部两千骑尚在后面。” 石癸道:“辅国将骑兵尽委于我,必然是用来对付敌骑的,至于攻城,石某以为只宜围而不宜攻。” 桓熙道:“正被护军言中,家父命在城上箭矢所及之外设营垒,守而不攻,至于对付赵军骑兵,家父有信送至。”说罢,从衣甲中掏出一封信来,交给石癸。 石癸接过,看了看,才知桓温攻城之策,并请他商榷。石癸阅过之后,说道:“辅国之计甚好,石某尚无可驳之处。” 一会儿,郭翼果然领了两千骑来。 西城楼之上,沮渠恿望见晋军骑兵云集,很是惊讶,心道:“原来晋军早有准备,难怪呼延突不敌。” 汝阴城中的赵军不敢出城一战,而城南与城西,晋军正在营帐四围设置拒马,挖掘陷马坑。当先为一道堑壕,堑壕之后为拒马,拒马之后又有陷马坑,料赵军骑兵也不敢前来冲击。 城南的晋军推出霹雳车,这些霹雳车还是石癸攻寿春时所造,不过大军一溃,则弃如敝履,尽为谢尚所搜罗,此时反成了晋军的攻城利器。 刘骋见晋军推出霹雳车,忙命城上士兵躲避。 晋军果然朝城墙上发射石块,砸得“砰砰”响,却未伤到一个赵军。之后霹雳车又推近了,所抛之物竟越墙而过,砸在民房或街道上,“啪啪”作响。 百姓躲在屋子里隔窗观瞧,原来砸下来的并不是石块,而是酒坛。酒坛在街上摔个粉碎,里面洒出布帛来。 百姓虽怕被砸到,不过布帛却是好东西,平时若铜钱不够,可以拿布帛当钱使。胆大的未等轰击停止就去捡了来,胆小的等到霹雳车收工,也出门去捡。 赵军也瞧见了,捡了一些来,却发现上边有字,忙送给守将看。 刘骋拿起布帛来看,见上面写道:“胡将呼延突不敌晋军已命丧城外。”换了另一块布帛来看,上面写着:“晋军已在流入城中的溪水中下毒。”又换一块,上边写着:“城中已缺粮,赵军将抢百姓粮食。”凡此种种,皆是动摇百姓及军心之语。 刘骋看了,趁时间尚短,忙命士兵搜查拾到布帛的百姓,要他们交出布帛,又遣快马报予王浃。 士兵讨要布帛时,贪心者免不了顺手牵羊,或抢夺没有那些并写字的布帛。 百姓心生不满,反而四处宣扬布帛上的字句,还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待王浃下令不得扰民时,已人心惶惶。 石癸所守的城西也被送来霹雳车,依样往城里投射用过的空酒坛,散布不实之语。 杜云道:“原来这就是攻心为上。” 石癸搭话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杜云知他所言为《孙子兵法·谋攻篇》,也不知是否有用。 王浃在刺史府看到晋军抛进城中的一块布帛上谢道:“晋军将断绝汝阴与项城间道路,并引颍水倒灌汝阴。” 王浃捏着布帛对乌毕道:“这上面所言半真半假,倒会唬人。”不禁面露愁容。 乌毕道:“刺史,颍水河宽且深,晋军要堵其水来灌城除非有神助。卑职只是担心敌兵果真断绝项城支援,汝阴粮草虽然一时不愁,但箭矢恐有尽时。” 王浃踱步道:“夏侯司马可有什么作为?” 乌毕道:“晋军各部皆深沟坚垒,并无攻敌之良机。” 王浃问道:“是否可断晋军粮道?” 乌毕道:“晋军以河道运粮,粮草存于城南二十里的营寨里,彼处有桓云把守,恐难以攻取。” 王浃一听是桓云,便没了袭他营寨的打算,且桓温大军就在城南,两地离得这么近,可以随时支援桓云。他又问乌毕道:“晋军水师驻扎何处?” 乌毕道:“晋军水师一部驻扎于颖口,一部驻扎于汝阴城北二十五里的颍上城。” 所谓颍上城,其实已算不得城,空无一人,只不过是一个废弃城垣,方圆两三里,外边一圈残缺的夯土城墙,内里颓垣断壁,正靠在河边。朱顼驻守此地,将其作为旱寨,一来可以扼守颍水,二来可袭击陆路上赵军从项城运往汝阴的补给。再者,一两百水手是不能总挤在一条船上的,其卫生、饮食皆难以保障,好在这颍上城中还有几口水井,里边的破房子搭个棚顶也可让士兵将就歇息。 王浃道:“这颍上城倒是如鲠在喉。”他想要打破僵局,挫动晋军锐气。 乌毕道:“刺史,卑职请率三千骑去攻颍上城。” 王浃心念一动,想道:“此人意欲争功,还是想分夏侯参之兵?”嘴中说道:“且不忙攻它,本官就令项城出一支辎重,诱它出城来劫,尔等再乘机袭杀。” 乌毕赞道:“刺史妙计,我这就出城去禀报夏侯司马。” 王浃点头道:“盼乌将军早日立功。” 乌毕告退而去。 石癸营垒中,探马来报:“项城一支辎重正往汝阴而来。” 石癸摸摸胡须,说道:“机会来了。” 桓熙笑道:“卑职还以为汝阴粮草充足,恐项城一时不会支援。” 石癸道:“这次要将敌军骑兵袭杀大半,才可震慑汝阴。” 消息传到桓温营中,桓温问王平:“水师援军何在?” 王平说:“水师使人禀报,偏将程胜领兵五千尚在淝水。” 桓温皱眉道:“怎么只有五千士兵?” 王平也知所以然,说道:“合肥定是出了什么差池。” 桓温心中虽恼,但临阵不及禀报朝廷,之前于寿春所言狠话不过是威吓陆馥,料他不敢有违诏命,此时见合肥这般拖沓也无可奈何,为免影响军心,只得先压压腹内火气,喜怒不形于色,对王平说道:“传令朱顼去劫赵军辎重。” 王平拱手称是。 合肥,南豫州刺史府中,陆馥问别驾:“粮草筹集得如何?” 别驾苦着脸说:“这,恕下官无能。”彼时稻谷只一季一熟,到深秋方能收割。 王主薄入堂来,禀报说:“禀君侯,下官已筹得八百石粮,数日将至。” 陆馥说:“哦,主薄从何处筹得?” 王主薄说:“历阳,却费了许多布帛。” 陆馥说:“不吝布帛,只要能筹到粮食。” 王主薄躬身称是。 此前,陆馥奉命将十万石粮食送去寿春,而桓温又用五千匹战马换了他五万石粮。如今仓廪中再无余粮,且不说要养兵,新来屯户的口粮也一早分拨下去。皇帝深居皇宫大内,哪里知道陆馥竟敢以军粮交换战马?四处筹粮才得以勉强出兵,陆馥又命其子陆琇怀其亲笔手书,随同程胜前往汝阴,好向桓温告罪。 朱顼得桓温将令,等日已西斜,起五千士兵,持长枪劲弩,出颍上城,前去半道截杀从项城来的辎重。 汝阴城南与城西大涨旗鼓,扛来云梯,推出冲车,一副将要大举攻城的面貌。汝阴城上的守军自然紧锣密鼓,紧盯晋军,不敢稍有懈怠。 离寿春西北五十里一处山林,夏侯参所部正扎营于溪水边,亲军军侯入帐禀道:“探马来报,颍上晋军已出城,往西北行,冲我辎重队伍而去。” 乌毕一副黝黑脸膛,哈哈笑道:“鱼儿上钩了。”又对夏侯参道:“夏侯司马,出兵正在此时。”并不拱手。 夏侯参却对军侯问道:“可有石癸所部骑兵的消息?” 军侯道:“城西的晋军骑兵已转至城南。” 夏侯参皱眉道:“怎会如此,探马看得清楚?” 军侯道:“探马眼望着城西的晋军骑兵赶去城南,现城西不见一马,而城南战马却多。” 乌毕笑道:“夏侯司马未免过虑了,晋军又怎会算到我军设下诱饵。” 夏侯参道:“晋军骑兵分明是冲我而来,如今反避去,只怕有诈。” 乌毕心道:“这厮怕是自以为比呼延突还了得,晋军非冲他来不可。”拉着脸说道:“此乃刺史之策,司马怎好有违?” 夏侯参道:“某并未违背刺史之命,只不过该多加提防石癸罢了。不如这次就让晋军截取辎重,以轻慢其心,下次再设伏袭杀。”他是想看看石癸到底会否派骑兵前去援助颍上的晋军。 乌毕道:“如此只怕不会轻慢其心,反而使其士气大张。” 夏侯参道:“现敌势正盛,应固守以骄其志,蓄锐以挫其锋。等晋军攻城未果,而我援军赶至,那时再大举攻之。” 乌毕听不下去了,心道:“此人啰里啰嗦,尽说些寻章摘句的话,好似一只苍蝇。”大声道:“司马,良机在此,怎能错过?若司马疑虑,在下可领三千骑前去击破颍上来敌。” 夏侯参见他执拗,又不愿意给他以孤军,只得说道:“乌将军不必心急,本司马出兵就是。” 乌毕这才拱拱手,他对于汉将统率胡将本就不服,王浃的官职乃皇帝亲封也还罢了,而夏侯参所立战功并不比他多,却被王浃任为主将,分明是汉人相护。然而也不管乌毕如何想,其迫使夏侯参心存侥幸而出兵固然是要吃亏的。 石癸领杜云、桓熙、郭翼共八千五百骑兵在马颈上披上白布,兜了个大圈,反绕道夏侯参营垒之西,踏着夕阳,远远的跟在出营的赵军之后。而城南战马嘶鸣,鼓声擂动,这些战马本是用来驮辎重的,也有五千匹,于营中来来往往,在赵军探马看来,其数量非少,还道石癸的骑兵尚留在城南。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赵军远望着朱顼截杀辎重,乌毕露着奸笑,等夏侯参一声令下,便当先率三千骑直奔朱顼。 朱顼望见西面尘土飞扬,赵军骑兵映入眼帘,忙命士兵结阵,以夺得的辎重车阻挡赵军。前边的士兵凭着车辆,以圆盾护身,长枪戟张,弓弩手则待赵军进入射程,一波箭矢射去,割倒一批赵军。 亲兵指着远处说道:“将军快看。” 朱顼顺着他手指望去,北面赵军骑兵也冲将过来。原来,夏侯参不令乌毕孤军作战,自领余下兵马从北面包抄晋军,意欲围歼。 临阵只三发箭矢,赵军已冲至眼前,长枪刺穿躯体,战马撞击枪盾。 朱顼望见方阵动摇,心中惶恐,他所经战阵不多,只在水上厮杀过,碰到敌军骑兵才知沙场有多嗜血。 眼见朱顼军被围攻,岌岌可危。南、西、北三面又有骑兵杀至,此时日已西沉,月亮初升,光芒暗淡。朱顼望见白色点点而来,心神稍安,大呼:“援军已至,将士们要尽力拼杀!” 夏侯参最不想见到的事情发生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晋军冲杀敌骑,与朱顼内外夹击,将赵军推入颓势。 晋军骑兵的马颈上披着白布,不致自相残杀。 乌毕心中恼恨,望见白色的“石”字大旗,乃率部冲击,还未奔近,箭矢已射来。驰近一看,并非石癸,而是桓熙。乌毕大吼一声,拍马挺枪向桓熙冲去,数骑跟随。桓熙拨马便走,乌毕奔至旗下,只见四面箭矢射来,将其与随从杀落马下。石癸领着亲兵出现,持弓在手,望着桓熙提枪杀入敌阵。 一马奔至夏侯参身边,大声禀报:“乌将军已经战死!” 夏侯参喝道:“住口,乌将军分明尚在冲杀晋军!”他只求稳住军心,见晋军势难抵挡,乃下令全军撤退。 欲率军往南逃回汝阴,却被杜云所部阻挡。 夏侯参见杜云勇悍如入无人之境,正奔自己而来。两相冲突,他前边的侍卫难当一合之击,眼见杜云长矛横扫过来,夏侯参忙单手持枪格挡,谁料一击之下,手中长枪竟然脱手飞出。夏侯参惊于杜云神力,忙拨马逃跑,一名上前护卫的骑士被杜云锤杀于地。 赵军跟着诸将一起奔逃,杜云率军在后面追击。夏侯参一边策马,一边狼顾,望见杜云这恶煞正追在后面杀人如麻。 夏侯参不再意图去汝阴,因不知途中敌情,领着残军杀出包围,往北奔逃,冲项城而去。 此战落幕,朱顼命人卸下马车上辎重,将伤兵安置其上,领着水军将士返回颍上,留骑兵清扫战场。 及至天明,一经清点,杀敌七千级,晋军骑兵死三千五百人,其中杜云所部又折损过半,只剩了七百人,而朱顼的水军也战死两千余人,可算惨胜。不过此战目的显然也达到了,汝阴再无骑兵,晋军可肆意攻城。 杜云经此一战竟又没受伤,仅擦破点皮。他检查盔甲,铁甲虽有被穿透之处,却没破里边的皮甲。不禁遐想,当年张飞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定是身披重甲,又武力雄厚,手中长矛必然比他的还要沉重,才能如此的威猛。而使破月刀的周泰,与曹兵濡须口一战,身被数十创而不死,其坐骑及身边的侍卫却皆尽战死,可见这世间的猛将都自恃武力强横而藐视众生。 王浃和桓温都得到赵军骑兵败逃项城的消息。 城南,晋军使者打着“使”字旗,策马到城门下。赵军并不开门,而是从城上吊下来一个竹篮,叫使者将信件放进竹篮里。 使者放好书信,奔回本阵。 守军取了信,交与刘骋。刘骋拆开来看,上面言道:“昨夜贵军骑兵大败,被我斩首七千余级,可见贵军诚然不堪一击。若彼能让出汝阴,桓某可保贵军平安北去,也免得我军攻城之时,累及无辜。” 刘骋看了,命人将信送去刺史府。 王浃看了,修书一封,命刘骋发往城外晋军。 刘骋命人以床弩将书信发至晋军阵前。 桓温收到回信,展信一看,上言:“足下穷兵黩武,强攻不胜之城,何敢言累及无辜?我援军将至,劝君早退,以免悔之莫及。”他见王浃顽抗,又将书信遣人送去给石癸。 石癸将信上所言遍告诸将,言道:“王浃想固守待援,怎好不如他意?” 桓熙道:“其所盼尚不够殷切,不如先唬唬他。” 石癸道:“哦,少将军意欲何为?” 桓熙指着斩获的赵军头颅,说道:“就借赵军头颅一用。” 于是,桓熙命人将胡人的头颅以霹雳车抛入城中,又发些装有帛书的酒坛。 城中百姓听到风声,说赵军战败,但毕竟未曾亲眼所见,而此时头颅飞进城中是何等可怖,胡兵之凶悍百姓是知道的,现在长者黄色须发的胡人头颅就在眼前,不由得不信晋军更为强盛。又有酒坛中的布帛,上书:“汝阴援军已绝,城垣将破。”又言:“杀胡兵一人者赏百金,杀守将赏五百金,杀刺史赏千金,封千户侯。” 赵军将收缴的布帛交给王浃,王浃看了上面所言,再看看左右,觉得他们眼光似乎有异,不禁摸摸下巴上的胡须,对亲随侍卫道:“中郎将已统大军赶来,定教城外之敌土崩瓦解。”嘴上如此说,却将护卫亲兵再增加五百,日夜防备。 石癸虽然已降了南朝,但这些胡人到底与自己同属一族,已被取了首级,还要遭桓熙这般侮辱,自然看不下去。待桓熙发射几百枚人头入城,石癸不禁对他言道:“少将军该知战阵中士兵各为其主,这些胡人战死沙场仍不失英勇,又何必辱及其尸首?天道轮回,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桓熙想想也是,设身处地,若是自己守城,而敌人将己方士兵的头颅抛进城来又当如何?他朝石癸作揖告罪,并下令停止抛射。 城南与城西,晋军日夜击鼓不绝,搅得守军不得安歇。光有鼓声,却又不动兵攻打。 两日后的凌晨,城南与城西又开始击鼓,晋军列阵,推出霹雳车轰击城楼。城上赵军不知晋军是否当真攻城,赶紧禀报王浃。 王浃听到禀报,分兵防守如常,往西城、南城聚集重兵。过了一阵,城南的霹雳车停歇,晋军簇拥一将至阵前,大马长斧,正是桓云。桓云纵马朝士兵大吼:“攻城!”晋军得令,纷纷扛着云梯开始攻城。 王浃听闻桓云攻城,不敢小觑,忙征召百姓往南墙运送滚木礌石。 而城西的霹雳车抛了一阵飞石,之后又用酒坛装了菜油摔在城墙顶上,地面滑不溜丢。亏桓温不吝钱财,让谢尚屯了这么多油在寿春,早早用船运至汝阴城下。 战至正午,城北也有大批人马赶到。城上守军远眺来者,见打着赵军旗号,帅旗上面一个“石”字,忙击鼓示警。 不多时,一骑奔至城门之下,乃是个胡兵。往城上喊道:“北中郎将至,速报刺史,内外夹击城南之敌!” 守将听了,速遣人禀报王浃。报信的人尚未回来,城外的士兵却越聚越多,列着阵靠近,也不见转往城南。而后面的士兵望上去也非赵军打扮,更像是晋军。 守将正着人往城下喊话:“请中郎将来见!”喊了几声,不见中郎将,却见援军抬着云梯,推出冲车。“石”字放倒,竖起“桓”字旗。“援军”擂动战鼓,士兵汹涌而前,竟开始攻打北城。一时硬弓、强弩朝城上露出身子的守兵射击,箭矢之多,好比下雨。 原来并不是什么援军,而是桓温领兵亲至。 王浃先闻报:“北中郎将至!”不禁兴高彩烈,传令南城,准备内外夹击。过了一阵,又有人禀报:“来的并非中郎将,桓温正攻打北城!” 王浃瞠目结舌,他本以为晋军围三阙一,放北城不打,此时心惊肉跳。因为重兵正守南城、西城,而北城人少。 桓温在城南放一万人佯攻,城西则交给石癸,其余士兵趁夜转往城北。因汝阴再无探马,所以并不知道城外虚实。他命先锋穿着赵军的服色,由石癸手下的胡兵前去哄骗北门守敌,再骤然发动攻击。 北城赵军只有四千人,平日枯守,毫无防备。骤然被攻,当然手忙脚乱。如今城下有四万晋军,将三百架云梯搭在城墙上,如蚁附般攀登,谁人不生惧意?又有冲车被甲士举大盾防护,推至城门撞击。守军从箭垛开孔往城下射箭,又从垛口探出身子,往攀登的晋军投下滚木礌石。但因滚木所备不多,转眼告罄。 一个守兵正探出垛口,手持长枪往下戳刺攀登的晋兵。哪知城下一箭射来,那守兵仰面而倒。桓温聚集了全部强弩硬弓,只要守兵敢冒头,必定十数支箭射去。 守军难以阻挡,终于被晋兵攀上城头,已短兵相接。 西城的守军躲在女墙后边,躲避霹雳车。守将得王浃之令,分出一部兵马从城墙赶往北城救援。此时地面被洒满油脂,滑溜得很,士兵踩在其上,无不摔倒。虽然身穿铠甲并不怕摔,但要爬起来却非易事。一手的油,连兵器都抓不稳。守将不禁咒骂桓温,堂堂辅国将军竟使这等卑鄙伎俩。 杜云跟在先登之后攀上城墙,看见城上两军各持刀枪血战,混乱不堪。又有士兵往城内垂下绳索,去攻城门处的守军。杜云瞧着起了心,走到墙边,伸手拽住绳索,纵身跃下,脚踩两步墙面,安然落地。其武艺之高,非常人可及。 抽出破月刀,也杀至城门后面,一顿砍杀,阻挡住守军。城门上“砰”的作响,显然是城外的冲车在撞击。几个晋兵乘杜云一计横扫千军,逼退守兵,赶紧冲至门后,扛起门栓。“砰”,城门被撞开,晋军一拥而入。一个士兵没站稳,被门栓压倒,又被踩踏,一命呜呼。 王浃得知北城已破,晋军涌入,胸口如遭重击,已无心守城。一边传令北城守军拼死抵挡,一边命沮渠恿、刘骋收集人马。继而大开西门,率军杀出。出城之后,转而往北,直奔项城。 然而双腿哪里跑得过骑兵?石癸站在坐骑旁边,摸了摸马颈,望着一股股出逃的赵军,好似老鹰盯着猎物。也不忙追击,直等到西门再无多少逃兵出来,料想王浃已跑出三里之外,这才下令士兵上马。旌旗北指,马蹄卷起一阵尘烟。 汝阴距项城两百里,王浃所部被晋军骑兵追杀,一路丢盔弃甲。只得让沮渠恿率兵在后抵挡,由刘骋护着王浃前行。主将骑马,自然率先赶至项城。而步卒只顾逃命,途中四散,得入城者十不存一。沮渠恿被骑兵冲杀,终于战死。 晋军破汝阴,这一战晋军又失三千人马。桓温出榜安民,置大军于城外休整。可惜王浃出逃时,烧了府库,存粮皆化为乌有。一边收治伤员,又将城外的粮草运进城内。 石癸带着亲兵来到刺史府,这里原本是他的官邸。此时里边乱糟糟的,财帛、细软已被晋军搜刮一空。郭翼正指挥士兵清扫,好叫桓温入住。石癸去自己的房间,屋内空荡荡的,剩几个羯鼓倒在地上。他捡起羯鼓察看一番,又拍拍鼓面,并没有坏。听到鼓音,胡兵顿感亲切。心中难得慰藉,石癸露出笑脸,朝众亲兵说了几句羯语。众人兴致昂扬,也拾起羯鼓,有人取出筚篥。屋里邋遢,就去屋外奏乐。 杜云和桓熙在城内找了一圈,店铺早已关门,想打牙祭也不能。一路来到刺史府,看藏有什么好酒。 “邦邦”,杜云听见后院传来鼓声,不同寻常,又有似洞箫的声音。好奇心起,于是跟着一些士兵走到后院去看。 来到后院,杜云一看,并非洞箫。那人所吹筚篥,相较洞箫要短得多,声音更为尖脆。石癸和几个胡兵肋下夹着羯鼓,一边拍,一边踏着节拍。其余胡兵则空着手,所跳舞蹈既欢快又雄浑,别有异域风情。杜云从未见过这种舞蹈,既没有汉舞的柔美,也不似巴渝舞的铿锵。桓熙也挤到他的身边,笑嘻嘻的观看。 杜云问他:“伯道可知这是什么乐舞?” 桓熙说:“此乃龟兹舞,自西域而来。” 一曲毕,众晋兵皆欢呼称赞。 胡兵们尚未尽兴,继续跳舞。倒急坏了郭翼,斥责偷懒观看的兵士。 此刻,程胜、陆琇率水师也赶来汝阴。陆琇奉上其父亲的亲笔信,向桓温告罪。 桓温攻取汝阴,心中愉悦,又看信中所言与那五万石粮草有关,更不好怪罪。只教陆琇安心回合肥,告知陆馥尽力派兵来,并不强求。 晋军仅在汝阴休整了三日,桓温便欲北攻项城。 刺史府正堂中,众将参议。石癸以为不妥,当先言道:“此时该固守汝阴,不应得陇望蜀。某以为赵军必然会从别处支援项城,而我军骑兵终难以对抗。”此时晋军骑兵只余下五千人马。 桓温道:“项城只两万守军,兵贵神速,我军只需在其援军赶到之前拿下彼城,便大功告成。” 石癸摇摇头,拱手道:“辅国切莫心存侥幸。” 龚护听他言语冒犯,说道:“护军怎敢如此无礼?”龚护虽然也常直谏,但只言事并不冲撞主帅,以免损其威信。 石癸道:“石某说话无状,还请辅国莫怪。” 桓温反而笑道:“护军耿直,桓某岂会怪罪,且你所言确实乃经验之谈。” 桓熙道:“父亲,诏命中并未说要伐项城,是否该先禀报朝廷。” 桓温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桓云道:“只是嫌粮少,未必能支援项城作战。” 桓温问道:“尚余多少粮秣?” 桓云道:“城中只有六万石粮。” 桓温道:“足矣,我命谢太守再筹粮来。” 桓熙道:“那该如何出兵呢?” 桓温道:“所有骑兵尽归石护军统辖,熙儿为副。就留安之、士稚守汝阴,其余诸将随我北伐项城。” 于是留杜云所部一万一千步卒守城,王平参谋军事,一同留守。又命水师程胜率五千人守淝口,朱顼、谢婵领八千兵守颍水水道并输送粮草、辎重。桓温领四万五千步卒,另五千骑兵北上,直取项城。 桓温一路北上竟畅通无阻,直抵项城南门,遣使送信给王浃,命其速速投降。朱顼领五千水师把守项城城东的颍水,谢婵则负责输送粮草、辎重。 王浃并不回应,紧闭城门,高悬免战牌。 桓温故技重施,又在城南与城西构筑坚垒,以霹雳车轰城。 攻城数日,一快舟扬帆而来,朱顼接到书信,速遣人上岸报予桓温。 桓温看过书信,得知淮北水军占据洛口,贺兰铁箫已率军渡过淮河,进逼淝水东岸,淝口对面的淮水北岸也发现赵军,打着“石”字旗,怀疑是石闵所部。两军皆威胁寿春,程胜分身乏术,请水师回援。 桓温望望项城上寥寥无几的旌旗,问来人道:“陆刺史未派援军往淝水去么?” 来人禀道:“怕已来不及。” 桓温道:“朱将军可遭逢到赵军水师?” 来人道:“并未寻见颍水上的敌军。” 桓温道:“且命朱顼领兵回援,急报陆刺史增兵淝水。” 来人拱手道:“卑职遵命。”说罢,急急而去。 桓温心道:“石闵怎会去淮河北岸,乞活军败了,莫非是疑兵?”寿春虽坚,但若被赵军渡河染指,粮草、辎重必然发不出来,也抄了桓温的后路。现在遣朱顼回援,桓温又恐颍水水道被赵军水师所占,使他粮道只能走陆路,亦危及颖口,水军兵力当真捉襟见肘。 汝阴,杜云、王平在东城墙上,望见水师南下,现在就剩谢婵的三千人马驻守颍上城,还要输送粮草。杜云手中只有五十骑,其余都是步兵,若从陆路运粮,就该祈祷途中切莫遇见赵军骑兵。 王平道:“我军受制于颍水,却抽调水师,此乃大忌,好比釜底抽薪。” 杜云道:“我等守在此地又能如何?不如养精蓄锐。” 王平拍着他肩膀,笑笑:“杜郎真是豁达。” 过了一日,亲兵至刺史府禀报:“乞活将李农在外求见。” 杜云尚在巡城,王平命请他入内。李农入堂中来,王平一看,此人精悍,国字脸,八字须。 李农拱手道:“李某参见鹰扬将军。” 王平见他知道自己称号,不禁有些好感,问道:“李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李农面带微笑,说道:“某知辅国北伐汝阴,特来讨还粮草。” 王平为幕府参军早知粮草之事,说道:“辅国正攻项城,不如等战事平定之后再说。” 李农道:“战局难料,不知何日方休,将军不如先行交割。” 王平摆手道:“此事王某岂敢做主?”忽听得李农腹中咕咕作响。 李农打个哈哈,说道:“李某来得急,尚未进食,让将军见笑了。” 王平却不见外,对身边的侍卫道:“去取些食物来!” 侍卫得令而去。 王平又问李农:“听闻赵军攻谯郡,不知战事如何?” 李农道:“此事我正要禀报桓辅国,我军与石闵征战近两月,张都督已不幸战殁,现在我军由樊将军统领,暂且避敌锋芒。” 王平知道他所言的张都督说的是张无寿,樊将军则是樊无期,想不到石闵这般厉害,竟击败乞活军,难怪他来讨粮。 侍卫端进食物来,放在李农案上,有面饼、酒、肉干。 李农吞了吞口水。 王平说道:“李兄且用餐,王某去去就来。” 李农拱手道:“将军请便。”他自然知道王平故意避开,免得他难堪。 王平带了侍卫出门去,留李农独自在里面进餐。 李农他们一走,忙狼吞虎咽起来,将酒肉吃干净,面饼吃不完就放进怀里。 过了一阵,王平才回来,一边拱手道:“让李兄久等了。” 李农道:“不妨事。” 王平道:“某方才已派人前去报信给桓辅国,说明李兄来意,请其定夺。” 李农谢过,说道:“据我所知,石闵已率军去援项城,还望贵军小心防范。” 王平惊讶,忙道:“我定会禀报辅国。” 李农又道:“我知汝阴乃重地,若王将军信得过在下,可于城东搭设浮桥,我留一千兵卒在彼岸,将军可随时召来相助。又或辅国愿交割粮草,李某也好借用此桥搬运。” 王平点头说道:“李兄思虑周全。” 李农拱手道:“李某忙于军务,不便久留,这就过河去,后会有期。”说着,起身告辞。 王平拱手还礼:“恕在下怠慢了,请!”将他送出门去。 王平将李农所言之事报与桓温,桓温不准汝阴还粮,命他让李农去临淮取粮。至于石闵,桓温从攻汝阴时起就听说会率军前来,但未知真假。于是王平又遣使将桓温所命报与东岸的乞活军,却不打算搭设浮桥,以免阻碍河道。 一日,探马来报:“汝阴以北发现赵军骑兵。”王平听了,这才觉得事态严重,也不知项城战况如何,忙命人在城东搭设浮桥,以求乞活军相助。 浮桥搭好,赵军并未来袭汝阴。一夜过去,却得谢婵遣人来报:“颍水上出现赵军水师,战船众多。” 王平将此事告诉杜云,杜云焦急道:“战况不利,该报请桓辅国撤回汝阴。” 王平道:“水上去不得,我已遣快马禀报。” 午时,探马回报:“城北出现许多赵骑。” 王平暗暗担心,也不知派去禀报的人是否平安。 又有谢婵快船来报:“赵军骑兵正袭颍上,水军腹背受敌。” 王平大呼不妙,杜云道:“该去兵援颍上。” 王平来回踱步,说道:“不可,赵军袭颍上,自然是为了攻水师,但也可能是诱敌之计。你我该当守城,而非出兵。” 杜云道:“不是说可以请乞活军相帮吗?” 王平道:“乞活军只言救援汝阴,而非别处。” 杜云道:“既如此,我领人去救颍上,你请乞活军相助守城。” 王平知杜云心中还有谢婵,拗不过他,且水师若败,颖口难保,只得同意杜云出兵。 杜云道:“我领三千人马去救。” 王平摇摇头:“不可托大,莫尚未救得颍上,反败军于敌军骑兵。”他让杜云领了五千兵马出城,遣使者往东岸求助乞活军,又命百姓于城上防守,多树旌旗。 杜云领五十骑当先,胡啸率步卒随后,往北急行。 攻颍上的正是夏侯参,如今石闵业已赶至项城,却不急攻桓温,一经探察,得知颍上并无多少晋军水师,想必已中计回援寿春,于是命夏侯参和赵军水师合攻颍上。一旦掌控颍水,桓温必退,那时击其暮归,可获大胜。 颍上城,残破的土墙之内,掘有陷马坑,又设置鹿角,谢婵命五百士卒把守。而颍水之上,谢婵亲领十五艘艨艟、十艘斗舰与赵将刘付的水师拼杀。 夏侯参的骑兵几次冲入城垣,受阻于各处的沟堑、鹿角,被晋军凭借城内残垣断壁以弓弩击退。夏侯参正攻打间,探马来报:“汝阴晋军赶至。” 夏侯参问道:“领军者何人?” 探马道:“该是杜云,晋军旗上绣着‘杜’字。” 夏侯参两次与杜云交战,早派人查到此人乃南朝威武将军,此时正把守汝阴。犹记得他的勇悍,是以并未想过去攻汝阴。心中吃惊,又问探马道:“有多少人马?” 探马道:“有数千步卒。” 夏侯参皱眉道:“没有骑兵?” 探马道:“只有数十骑。” 夏侯参手中尚有三千骑兵,颍上一时难以攻取,该趁杜云远来疲惫,先将其击退。想他不过数千步卒,总该报报往日之仇了。于是聚齐人马,直冲杜云而去。 杜云催促步卒快行,累得将士们气喘吁吁,已行了二十余里,前边探马来报:“赵军骑兵正冲我军而来。” 杜云忙命胡啸列阵,自己率五十骑列于阵左。 夏侯参望见杜云的方阵整齐,不禁犹豫了,但又狠下心来,率部突击。突入晋军方阵才发现其步兵并不多么勇猛,定然是疲累所致,于是对方阵反复冲杀。 杜云守在左翼,见方阵被赵军摧残,战士死于马蹄之下,他握长矛的手不禁攥得紧紧的,心头滴血,却还得忍住。 胡啸亲自拿着枪盾在阵中抵挡,后阵未遭攻击的晋军一经喘歇反而变得不那么疲累。胡啸当先领着勇士反击冲进阵中的敌兵,勇士们挥舞长枪与钢刀,以命搏杀。 杜云看方阵正与敌僵持,忙命骑兵上马,率五十骑从侧面突入赵军,立时犁开一道口子。 夏侯参正与晋军步兵厮杀,后面突然奔来一骑,挺枪刺入他后背。来者正是杜云,他单骑杀至,从夏侯参背后拔出长枪,又朝周围一式横扫千军,将三名敌兵击落马下。 夏侯参只“哼”一声,便死于马下,所部失了主将,一众残兵往北逃去。 杜云见死伤颇多,不敢清点人马,命伤者自行返回汝阴,领着残兵赶去颍上。到了彼处,入到城垣之内,听其中守兵禀报,他这才发现颍上并无大碍。杜云唏嘘不已,命众将士进入城垣休整,一边帮着防守,而之前防守的水兵则赶忙登船去助谢婵。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刘付正与谢婵杀得难解难分,又望见晋军数艘艨艟、斗舰击鼓张旗而来,此消彼长,赵军已难以取胜。且不知晋军后援几何,刘付稍一权衡,叹了口气,下令全军撤退。 谢婵击退赵军,又命人报与杜云。杜云在颍上城得到她消息,终于安下心来,背靠着残垣歇息,草草过夜。 南边的汝阴,乞活军被王平放进来协助守城。谁料入城的乞活军越来越多,人数并不止一千,其兵忽然暴起,反杀戮守城的晋军。王平率兵抵挡,却哪里是对手,他只是耳闻乞活军之勇悍,今日亲眼得见,才大呼后悔。此举开门揖盗,晋军被杀得打开城门四散而逃。 王平终被乞活军生擒,带到一将面前。王平看那将头包白巾,正是李农,顿时恼羞成怒,嗔目切齿道:“是你,卑鄙小人!” 李农言道:“王将军莫怪,我军已经断粮,李某可遭天谴,然而乞活军不能就此而亡。” 王平道:“乞活军不能亡,因此可以屠戮友军?” 李农道:“李某自知不义,而王将军仁德。今次就带你走一趟,去看看我军的饿殍,也好做个见证。”于是将城中的军粮抢夺一空,又掳了王平,连夜赶回河东。 原来乞活军败于石闵,丢失坞堡,所以逃入颍川郡,苦无粮食,才到汝阴来讨要。桓温要他们去临淮取粮,其实强人所难,以乞活军现在的处境,要经过邓桓掌控的徐州,从临淮运粮回来根本做不到。最后为了自救,李农一念之间,竟夺了汝阴的粮草,而非相助守城。 天还未明,即有从汝阴逃出来的萧南、牛山赶到颍上禀报杜云:“汝阴为乞活军所破!” 杜云听了直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稳了稳神,才问道:“王参军呢?” 萧南道:“乞活军入城协助守城,却突然大开杀戒,屠戮我军,乞活军太众,我等只好逃出城来,并不知王参军如何。” 杜云大悲,若城被乞活军所夺,他失城又失军,自是难辞其咎。又心念王平:“若士稚因此而丧命,我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他忙派出探马前去汝阴察看。 探马回报:“城中空空,并无一人。”原来城中百姓一再遭逢战乱也都趁夜逃出城去。 杜云听了,这才率军返回汝阴,而人马只剩三千。 杜云回到城中,命紧闭城门。在刺史府的正堂中,发现到李农留下了一封信,言明夺粮之罪,还掳了王平去。好在乞活军良心未泯,没有搜刮百姓的粮食,杜云所部收集城中粮食,尚够数日之用。 杜云命快马报予桓温,又报信给谢婵,请她帮忙从寿春筹粮。 王平早前派去项城报信的快马,万幸没被夏侯参截杀,赶至桓温的大营禀报。 桓温得知颍上被攻,心中大惊,再想到石闵军出现在淝口北岸,冷汗直冒,自觉中计,急令收兵,撤回汝阴。 而此时石闵军终于出现,尽是骑兵,该不下两万之众,趁桓温退兵,于途中追杀。 桓温命石癸、龚护殿后,大军撤往汝阴。 石癸、桓熙领五千骑兵先行阻敌,龚护则领五千步兵缓缓后撤,掩护桓温大军。 石闵得知石癸动向,亲领大军来战,又分出一部兵马去追龚护。 石癸望见石闵正以旗鼓列阵,心知难敌,对桓熙说道:“少将军,石闵骁勇无比,狡诈如狼,我非其敌手。且今日敌众我寡,恐难全身而退,请少将军先走!” 桓熙看他面色刚毅,似乎已抱必死之心,倔气上来,说道:“死便死矣,桓某愿以身殉国!” 石癸摇头道:“少将军留在此地也是枉死,石癸冲我而来!” 桓熙咬牙道:“可是……” 石癸道:“我不能报效故国,今日虽死无憾!请少将军回禀桓辅国,念在石癸一片赤诚,救舍弟出狱。” 桓熙眼中泛红,点了点头:“是!” 石癸铁着脸,大声说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桓熙拨转马头,“喝”一声,率百余亲兵急驰而去。 号角声响,石癸领兵杀向石闵大军。石闵军犹如乌云,终将石癸所部团团围住。 一经厮杀,结果石癸本人及其亲兵皆战死,骑兵也大多牺牲。只桓熙以十余骑逃出敌军阻截,他想来心有余悸。龚护所部也损失惨重,一路折损了两千余人。 桓温回到汝阴,果然如杜云所报,城中已无粮草。桓温不敢停留,只等龚护、桓熙入城,就要弃城南逃。 杜云伏地请罪:“辅国,卑职愿领三千兵马守城,阻挡石闵。” 桓温摇头道:“石闵所率皆骑兵,怎会先取汝阴,必然绕过此城来追击我部,即便你守在城中也是徒劳。” 石闵并不知汝阴曾被乞活军夺取,也不知城中无粮,大军一路未歇,料难以攻城,反而退兵二十里,并命人佯攻颍上。 桓温率大军弃了汝阴,急急南逃。 石闵只歇了一夜,得探马来报:“桓温率部南逃。” 石闵一听,不辞辛劳,催兵去追桓温,又命帐下部将苏亥领一千骑,赶在晋军前头奔袭颖口,欲断桓温退路。 把守颖口的乃是谢尚部将周骅,领有五千人马,营前深沟坚垒。苏亥奔袭颖口,受阻于周骅的营垒,铩羽而归。 桓温以黄进殿后,率部从颖口过浮桥,撤回淮水南岸,此时大军已饿了两日。谢尚一早得到报信,派人运粮去颖口,恰好赶上桓温的败军。 桓温军于南岸休整,造饭充饥。 探马回报:“黄进所部被赵骑围歼,黄进战殁。” 桓温忍住悲伤,命周骅撤回南岸,又拆毁浮桥。谢婵水军得知桓温已渡过淮河,于是放弃颍上,退守颖口。 桓温率军返回寿春,而淝水东岸的赵军也匆匆退兵而去。 邓恒根本没想乘虚进攻临淮,只因有谢石水军在,临淮其实难以夺取。反而得北中郎将石闵所请,命涡水水师进占洛口,并派贺兰铁箫率骑兵直逼淝水,威胁寿春。 石闵收复汝阴,传令撤回淝口北岸的疑兵。他征战两月,先破谯郡的乞活军,又奉命兵援项城,此时八万人马已折损大半,只好求助于邓恒。等赶至项城,本已兵疲,不敢骤然进攻桓温,却未料到晋军果然中计。他虽然将桓温击退,其实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 桓温的七万大军如今只剩三万余人,且骑兵尽没,可谓大败亏输。他命士兵备足五日的军粮,率军返回临淮,桓冲也派人于途中接应,一路倒还顺畅。 豫州战事已了,而朝中却因此兴起风波。 第二十二章谪戍巴东 汝阴得而复失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争论不休。江东士族认为当初不该北伐,桓温丧师难辞其咎。 北方士族认为伐汝阴并无过错,攻取汝阴之后再伐项城则是桓温用兵之过,因为其力有不逮。 御史中丞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因此责罚外镇之将。 皇帝为平息朝臣纷争,召桓温、陆馥入京奏对,又因杜云失城失军,罪责重大,诏命罢官夺职,押赴京师问罪。 杜云被押回京师,关入廷尉狱。桓温、陆馥去皇宫东堂,当着众大臣的面晋见皇帝。 两人伏拜于地,皇帝道:“两位卿家免礼。” 桓温、陆馥直起身来,皇帝先问桓温:“桓元子,此次北伐颍上,为何落败?”声音威严。 桓温听皇帝称他的字而非官职,知道圣眷仍在,乃答道:“此次微臣未遵陛下圣断,夺取汝阴之后又以骄兵北伐项城,孰料赵将石闵领援军在前,乞活军袭汝阴于后,致大败而归。臣有负圣望,罪该万死!” 皇帝道:“依你所言,若不攻项城,汝阴可保?” 桓温道:“是,攻下汝阴,臣尚有五千骑兵,五万六千步卒,颖口有寿春的兵马把守,颍河下游又尽掌于我水师之手。而汝阴的敌军撤回项城时已十不存一,即便得石闵的骑兵来助,也只能固守项城,无力来攻汝阴。臣悔不听石护军之劝,以致汝阴得而复失。” 皇帝早前已从桓温战败的奏表中得知石癸为挡石闵追兵力战而亡,听了桓温所答,又问陆馥道:“陆卿家此次出兵可有失当之处?” 陆馥看了桓温一眼,言道:“臣援兵未及,险些被赵军夺占颍水,实有过失,请陛下恕罪。” 皇帝扫视群臣,问道:“众臣以为如何?” 张琦出班奏道:“陛下,既然桓辅国违抗诏命,私自进军项城,以致有败,该当夺其都督淮南军事之权。” 朱信道:“陛下,桓辅国自承有过,该交由廷尉府问罪。” 还未等杜太傅出班,御史中丞即禀奏道:“临敌应变本就胜负难料,且诏书上并未言明只攻取汝阴一城,岂能以此加罪于桓辅国?石赵屠戮边将已有前车之鉴,还请陛下明察!”御史中丞行监察百官之权,各地州刺史为其下属,既受纠弹又受其袒护。 太傅奏道:“陛下,此次桓辅国虽有过失,但前者败石辛、逐石癸,安定淮南,还望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予以宽恕。” 皇帝道:“桓元子都督淮南军事,自然难辞其咎。朕念汝劳苦功高,便罚奉一年,不再问罪。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若敢再不经请旨便肆意行事,朕决不轻饶!” 桓温顿首道:“微臣谢陛下宽恕,岂敢再犯?” 皇帝又道:“陆刺史亦有过。” 陆馥稽首道:“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道:“罚奉半年!” 陆馥赶忙道:“谢陛下恩德!”半年俸禄于他不过九牛一毛,连一匹马的价钱都不值,自然叩谢圣恩。 皇帝又问众臣:“威远将军杜安之失城失军,该当何罪?” 廷尉顾铮奏道:“依律当斩。” 太傅听了,心肝一颤。但为了避嫌,言语不得。 皇帝见太傅脸色发白,问太尉道:“舅父,杜安之是否当斩?” 太尉道:“若依军法并不当斩,其一,杜安之虽一时失城,但乞活军退去,又重占汝阴,一失一得而已。其二,杜安之是因水师求救才出兵相助,若颍上水师败绩,则颖口浮桥自也难保,辅国恐全军覆没,所以其失军也救军。不过,因汝阴空虚粮草尽被乞活军所掠,致使我军难以守城,其罪责难逃。” 陆馥言道:“杜安之失城皆因乞活军狼子野心,请陛下赦其死罪。”此事跟他逃不了干系,虽然桓温帮他隐瞒出兵不力之事,但若细查,必然包不住火,当然要拉乞活军背锅。 桓温也道:“杜安之勇悍无双,阵斩敌骑兵主将夏侯参,所部杀敌骑逾四千人,立功非小。且我军正在用人之际,请陛下许其将功折罪。”他身为一方统帅,若不保属下,谁敢卖命? 朱信道:“若只是这般维护,朝廷威严何在,又置律法于何地?” 张琦道:“正是,此次战败岂不无人问罪?” 锅总是要有人背的,皇帝宽恕了桓温、陆馥,不能再恕杜云,问太尉道:“舅父以为杜安之该处以何刑罚?” 太尉道:“该谪戍边疆。” 朱信忙道:“太尉公允,不如将其谪戍巴东。”上次山贼刘猛就是被流放巴东,彼处穷山恶水,正好对付杜云。杜云夜袭他吴县朱家的帐,也该结一结了。 皇帝道:“如此也罢。” 廷议结束,散去朝臣,皇帝独留桓温于宫中晚宴。 晚宴之时,落霞生辉。御花园中,见皇帝、皇后皆在,桓温身着武官袍服,叩拜二圣:“臣温,拜见皇帝、皇后陛下,愿帝、后千秋万岁!” 皇帝、皇后免其礼仪,请其入席。三人虽各有席位,但相距不远,皇帝、皇后并坐上首,桓温坐下首右侧,旁边还有内官、宫女、侍卫。 皇帝对内官道:“来呀,还不快上酒菜?” 内官遵旨,忙命人上酒菜来。 宫人端上酒菜放在席案上,桓温一看,并无山珍海味,只是几样家常小菜。 桓温稽首道:“圣上勤政爱民,宫中饮食竟简朴如斯,真乃明君!” 皇帝对他说道:“元子也无需多礼,朕难得与你一聚,只叙些家常,因此才略备薄酒。” 桓温拱手道:“谢陛下圣恩!臣着实惭愧,常年征战在外,恨不能侍奉陛下左右。” 皇帝捋须对皇后笑道:“看,元子此话分明言不由衷。” 桓温一听,脸上惊得变色,忙稽首道:“微臣岂敢欺君?” 皇帝道:“方才说了不必多礼,你言语逢迎,与那些朝中阿谀之臣无异,岂不辜负朕心。” 桓温额上冒汗,稽首在地,忙揩在衣袖上,又直起身来说道:“臣此次战败,有愧于陛下,才会如此。” 皇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罚也罚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且以你之将才,朝中无人可及,朕不倚仗你,倚仗谁啊?” 桓温道:“圣上谬赞了,臣必殚精竭虑以效肱骨之力。” 皇帝笑道:“朕要的就是此言,你能为国尽忠,朕心甚慰。” 皇后也道:“你与皇家有亲,自该如此。” 桓温连连称是。 皇后又对皇帝道:“圣上,舍侄杜安之被谪戍巴东,彼处乃蛮荒之地,妾身于心难忍,望陛下稍加宽恕,以其年少,移戍别处。” 皇帝淡然道:“皇后是要干涉前朝之事?” 皇后低头道:“妾身不敢。” 皇帝问道:“谁人教你说情?”声音变得威严。 皇后凝眉道:“他乃妾身侄儿,常言道:‘血浓于水。’还用他人教么?” 桓温听了,心道:“皇上于众臣面前开了金口,自是不会反悔的。” 皇帝平缓了声音,言道:“皇后不必担心,朕会让南蛮校尉多加照应,他也该去那蛮荒之地好好思过。” 桓温劝解道:“安之身手不凡,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又道:“四月间,臣曾于临淮得见其师兄莫谦之、莫由之,与其二人切磋武艺,受益匪浅。臣愿于御前舞剑,请皇上、皇后观赏。” 皇帝看他扯开话题,说道:“好,就看你舞剑。”又对旁边侍卫道:“取一柄剑来。” 侍卫犹豫道:“圣上,这……”桓温剑法了得,宫中侍卫自也知晓,事关皇帝安危岂敢轻易给他? 皇帝斥责道:“辅国将军乃朕之妹婿,与朕休戚与共。尔等何必多疑,还不快取剑来!” 桓温伏拜于地道:“圣上待臣如此,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侍卫取了剑捧给桓温。 桓温接了剑,在园中舞起来,倒也飘逸凌厉,有道家风范。 众侍卫虽遵了皇帝之命,却丝毫不敢轻忽,皆紧盯桓温,按刀而立。 皇帝却捋须观赏,并不在意。 至日落,华灯初上,宴席已毕,桓温才告退而去。 两日之后,廷尉狱前,两个人被释放出来,一个是杜云,另一个是石隼。两人于牢中被告知得到朝廷宽恕,又梳洗一番,换了件干净衣服,才往狱外堂前接旨。 两人方见屋外白晃晃的阳光,不禁以手遮挡眼睛。堂前台阶上站着廷尉史,阶下站着几名衙役。廷尉史手掌两封诏书,命他们二人下拜接旨。 两下拜之后,垂手而跪。 廷尉史展开其中一个诏书,念道:“……杜云失城失军,本罪当伏诛,念其杀敌有功,免死罪,谪戍巴东郡。” 杜云自觉罪责重大,他领军去救颍上,以致汝阴空虚为乞活军所趁,数千士卒遭杀害,而王平被掳生死不明,粮草被掠使汝阴不可守。现在能谪戍巴东赎罪,反而轻松许多,脸上平淡,叩谢皇恩。 廷尉史又拿起另一封诏书,念道:“……朕以其兄都督护军石癸取城有功在先,为国捐躯于后,特赦免其罪,封徐州司马。” 石隼听了,这才知道是因其兄长立功且捐躯才得以赦免、封管,不禁悲从中来,也不谢恩,两眼圆睁,呼吸急促,忽的站起身来,一头往院墙上撞去。衙役听他被封官,孰料其会有此举动,一时阻挡不及。 杜云跪在一旁,早将他面色看在眼里,此时见他寻死,忙捏起地上的石子,以手指一弹,正中石隼膝弯。 石隼膝盖一软,扑倒在前,一头碰在墙上,昏倒过去。 衙役忙上前检视,一探鼻息并未身亡,又去召伤医来治。 杜云跪在地上看着呆立的廷尉史,拱手道:“上史,杜某可否离去?” 廷尉史瞧了他一眼,打了打手势,示意他自行离去。 杜云站将起来,转身走向廷尉狱大门。刚出门,便遇到诸葛邪和郭槐两人。原来他们消息灵通,早在门外等候多时,见杜云出来,忙上前寒暄。 杜云问:“你们怎么来了?” 诸葛邪打量他,见面色如常,说道:“知你今日开释,所以在此相候,我观你无恙。” 郭槐道:“杜郎无恙也就罢了,不如去我酒坊中喝酒压惊。” 诸葛邪道:“正是,你我痛饮一番。” 郭槐捋须道:“让郭某再与你卜上一卦。” 诸葛邪斥道:“卜个屁,你的卦分明不准!” 杜云拱手道:“多谢二位厚爱,可惜杜某该回家告慰父母,今日不得空闲。” 诸葛邪点点头,说道:“也罢,我等改日再聚。” 杜云久未归家,不便与诸葛邪、郭槐多待,乃作揖告辞,赶路回家去与父母相聚。 回到家中,家丁早有准备,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给他换上新衣裳,好除除晦气,太傅夫妇则在堂中等候。 杜云往堂上拜见父母,顿首告罪。 杜母则怜子,以帕拭泪。杜云羞愧难当,言道:“孩儿不孝,惹父母伤心,罪莫大焉。” 杜太傅并不责怪,说道:“你能平安回来为父便知足了。” 杜母带着哭腔道:“快些起来,这几日好生待在家中。你征战在外,为娘不知有多少担心,如今又被罚去巴东,该如何是好?” 杜云流泪,磕头道:“孩儿不孝,辱及门楣,今被谪戍边疆,竟无以侍奉左右。” 杜母眼睛泛红,说道:“快别磕了,让为娘好好看看。” 杜云起身来,杜母也起身抓着他的手,前后左右看看,不见有伤,这才安心。 杜太傅说道:“云儿需修身养性,多读些书,此去巴东也该好自为之。” 杜云作揖称是。 家中一切如常,只是不见仲兄杜远,杜云问过父亲,方知他已娶陆馥之女为妻,往南豫州任职功曹从事。 太尉府遣人传令,命杜云三日之后启程,离京赶赴巴东。 杜云得令,称是。也不出门,免遭人议论,只在家中读书、练武。 诸葛邪自然不会闲着,次日怀了一坛酒来,望见杜云竟一身儒服站在院中的树荫底下看书,忙笑着上前招呼:“杜郎竟有心读书,莫非太阳自西边出来?” 杜云见他过来,握书拱手道:“清风来了,怎么还带了酒?” 诸葛邪道:“去巴东可喝不到千日醉。”一亮酒坛上的贴纸,果然是千日醉。 杜云微笑道:“喝就喝吧,不过我本不好酒。” 诸葛邪拿过杜云手中的书来,一看,乃是《诗经》,说道:“你去拿张席子来,取两个酒碗。” 杜云空手去取草席、酒碗,就摆在树荫下。 诸葛邪把书扔在草席边上,坐下来,给彼此斟上酒,说道:“先尝尝,看酒味如何?” 杜云饮了一口,说道:“甘爽,与以前并无不同。” 诸葛邪也喝了一口,言道:“物是人非,殊难料也。” 杜云以为他在说自己所生的变故,反浅笑道:“我无官一身轻,比之在疆场好得多了。”直面过鲜血,历经生死,自然向往宁静。 诸葛邪瞧了他一眼,说道:“我说的可不是你。” 杜云道:“哦,清风所言是谁人?” 诸葛邪道:“仁儿。” 杜云道:“花仁?” 诸葛邪道:“花家与皇甫家结亲,仁儿已随皇甫山君去了武陵。” 杜云知皇甫山君就是皇甫彪,不想他冬日里在诸葛家趁雪吃羊肉时的无心之言竟一语成谶。那时还有谢婵,此刻怕已嫁与朱顼为妻了,他不禁也叹道:“真乃物是人非!” 方才还说不好酒,两人推杯换盏,没多久,已将一坛酒饮尽。 到了三日之期,太尉府派了两名衙差来,要一路看着杜云去到巴东,以免有违圣旨。 杜云拜别父母,随衙差出门。此去路途遥远,难带太多物件,他就携了皮甲、破月刀、伤药,以及一些换洗衣物,两肩扛了。 一路往燕子矶去,来到码头,早有船在此等候。 三人上了船,杜云却不见解缆扬帆,不禁问道:“两位差官,怎么还不行船?” 这两个衙差态度却好得很,一人言道:“还需等一人前来。” 杜云道:“哦,还有人与我一般谪戍巴东?” 衙差道:“非也。”正要解释,一辆马车驰来,衙差望了望说道:“人该来了。” 杜云扭头一望,见马车驰近,在码头上停住,车中出来一人,纶巾斜戴,身披鹤氅,却是诸葛邪,他不禁瞠目结舌。 杜云站在船上打招呼:“清风,清风。” 诸葛邪朝他挥挥羽扇,笑道:“我要与安之同行了。” 杜云下船来,问道:“你也去巴东?” 诸葛邪道:“去荆州而已。” 杜云想着同路,又帮他将车中的一些包裹、木箱搬上船来。 待杜云搬完,诸葛邪让马车回去,与杜云一起登到船上。 两名衙差朝诸葛邪作揖道:“卑职吴崚、邵角见过长史。” 杜云看他们施礼,问诸葛邪道:“什么长史?” 诸葛邪从摇摇羽扇,说道:“某乃南蛮校尉长史。” 杜云惊道:“你几时做的官?” 诸葛邪露齿一笑,对杜云附耳说道:“自仁儿去了武陵,某便向皇上求了此官来做。” 杜云问道:“你得官怎么这般容易?” 诸葛邪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令兄遥之得官不也容易?” 杜云张口结舌,想起当初他当羽林郎时也非凭举荐或军功,不过皇帝一句话。不过杜云兄长的官并非皇帝所封,乃是陆馥自行委任。 诸葛邪对两位衙差说道:“启程。” 衙差打躬,命船夫解缆、扬帆,凭借东风逆流而去。 时值秋日,风清气爽。诸葛邪羽扇纶巾,立于船头,赏着景色,果然是个潇洒公子。杜云却待在船舱中,借阅诸葛邪携带的书籍,心道:“去到巴东蛮荒之地恐怕就没有书可读了。”此时方恨读书少。 木箱之中都是书,对着从舷窗照进来的光,杜云拿起一本来,见书名是《考工杂录》。翻开来看,里面各种图绘,有车、船、建筑构造,冶炼、制革,还有铠甲样式、攻城器械,不一而足。杜云看着图中各式元件,如杠杆、轴承,不觉头痛。放下此书,又拿起一本,乃是诸葛孔明的《将苑》,翻开来看,自然是言用兵之谋略。杜云已非将军,更无征战之心,翻了几页便将其放下。 杜云又拿起一本书来,一看书名,是《灵宪》,翻开看看,所著皆为天文,更是难懂,又放下此书。低头再看,下面一本书,名为《山海经》,杜云翻开来看,是些志怪言说。看着看着,不觉入了迷,便坐在船板上细细翻阅。 过了一阵,诸葛邪入舱来,见杜云正品书。上前一看,才知是读的《山海经》,不禁说道:“安之怎么不读些兵书?” 杜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兵书不及这志怪好看。” 诸葛邪道:“此书尽说些荒诞不经之事,无从稽考,读来怕是无用。” 杜云挠头道:“我道家常言驱妖辟邪,此书看来正合适。” 诸葛邪看他挠头,心道:“他这般说不过是托词,难舍此书而已。”又言道:“听闻巴东有妖怪出没,你捉一只来,看看与书上所言相合否?” 杜云奇道:“天下果真有妖怪?” 诸葛邪道:“我又未曾见过,怎知道有还是没有?” 杜云笑道:“待我看完,也好分辨。” 诸葛邪摇摇头,从木箱里寻了本《伤寒杂病论》到舱外去翻看。 官船一路西行,这日抵达夏口,见码头四周白帆云集,不知多少船只。诸葛邪命将船靠岸,去城中就食,再采买些干粮、鲜果。 四人入到城里,见这夏口虽远不及京师繁华,却也十分热闹。借汉水、楚江之便,四方客商云集。 诸葛邪找了间门面大气的食肆,对差官道:“今日就由本史请客。” 差官满脸堆笑,打躬道:“叫长史破费了。” 四人进去看,里边客人不少,地上铺着方砖,席案也还干净。自有堂倌上前招呼,见有差官在,引四人入席一屏风隔开的位置,正好有四张座。诸葛邪在席上坐了,见屏风以白绢所制,绢上绘有垂柳荷塘,碧叶红花,倒也雅致。四人点了鸡鸭鱼肉并一些时令素菜,又叫了一坛酒,让堂倌麻利上菜。 堂倌自然不敢怠慢,忙答应着去了。 四人正吃菜、饮酒,听得屏风那边有吵闹声,杜云不禁侧脸去看。透过屏风,见堂倌冲两位客人道:“两位客官,这给的钱不够。” 那两个客人一脸蛮横,其中一人眉毛上有一道刀疤,他看着堂倌手中的铜钱,说道:“怎么不够,正合适。” 堂倌掂掂铜钱,看着他们桌案上的残羹,说道:“酒菜需一百文,两位却只给十文,怎能言够?” 刀疤眉道:“店家莫要欺客,说好的十文,却要坐地起价!”说着两人起身来,手提着刀,就往店外走。 堂倌道:“不给钱,两位今日别想出这大门。”冲伙计叫到:“快些拦住这两个无赖。” 三个伙计挡住大门,一人拿烧火叉,一人拿菜刀,一人拿着茶壶,都撸起袖子,显出手臂上的肌肉。 两个无赖相视哈哈一笑,刀疤眉朝提茶壶的抬脚踢去。 提茶壶的伙计本不会武功,见刀疤眉忽然起脚,下意识的用茶壶去挡。“啪”,刀疤眉踢在茶壶上,里边滚烫的茶水正浇在他腿上,不禁被烫得嗷嗷叫,忙拍打裤子上的热水。 两个无赖怒不可遏,刷的拔出刀来,冲众伙计说道:“不要命了,可知我等是何人?” 失了茶壶的伙计,战战兢兢的问道:“两位是何许人?” 刀疤眉言道:“我们头领乃是霸洞庭!” 三个伙计一听,都慌了,一时手足无措。 堂倌忙跑到杜云四人面前,冲衙差禀告道:“差官,这两人乃洞庭水贼,还请速速捕拿!” 衙差对视一眼,吴崚说道:“我二人并非本地衙差,乃从京师而来。” 杜云要站起身来,却听诸葛邪把酒言道:“安之可别忘了,你不过是一戍卒。” 杜云本想拔刀相助,听了诸葛邪的话,腿一软,又跪坐下来。 诸葛邪倒是起身来,冲那两个水贼道:“尔等今日怕是要被拿问衙门!” 水贼方才就食时并未注意到诸葛邪四人,此时方转身来看,见有两名衙差,说话者风度翩翩怕是来头不小,另一人长得高大手中抓着酒碗,“啪”一声给捏碎了,可见武艺非同小可。 毕竟是在城中,刀疤眉立时换了一张面孔,打个哈哈,还刀入鞘,朝同伴打了眼神,向诸葛邪四人拱拱手,说道:“我二人方才喝多了酒,竟胡诌起来,着实抱歉。” 那同伴赶紧也把刀收起,陪着笑。 刀疤眉从腰间解下钱囊,扔给堂倌道:“里边足有百文,还望店家莫怪。”说着一揖。 同伴学样,也跟着作揖。 堂倌收了钱,又得知两位衙差并非本地的,只好作罢,打出手势,示意伙计们让开道路。 两个水贼赶紧出门,扬长而去。 诸葛邪坐下来,继续吃菜。 杜云问堂倌道:“谁是霸洞庭?” 堂倌言道:“霸洞庭乃洞庭水面上的贼首,称雄一方。” 杜云道:“官军怎不剿灭此贼?” 堂倌道:“客官有所不知,这些水贼下水为贼,上岸为农,若官军前去征剿,则往往遁入武陵蛮疆。南蛮校尉不敢滋扰地方,只下令武陵蛮王自行出兵清剿,那些蛮兵又怎识得水贼?多半不了了之。好在那班水贼只占据湖面,并不常来江上,过往的商旅才得以安宁。” 杜云点点头:“原来如此。” 诸葛邪饮了一口酒,说道:“怕是官府徭役过重,才逼得乡民下水为贼。” 堂倌听了,惊讶得不敢接话,不知他是什么来头,敢当众说官府的不是,只道:“几位客官请慢用,在下且去交账。”说罢,不陪。 杜云对诸葛邪道:“征夫言重了。” 诸葛邪道:“作贼无非劫财,他们只下到湖面,却不来江上,可见是为了躲避徭役。” 杜云不以为然,心想:“下到湖面就能躲过徭役?还不如避居世外。” 四人吃完饭,诸葛邪取了一粒金珠兑账,堂倌反而找还五十文钱。 出了食肆,往街上寻做大饼的。走了一阵,四人望见前边有人打架。走近去看,却是方才那两个水贼,与之打斗的乃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胡人。 南朝虽与石赵为敌,但并不妨碍西域的胡人来经商、传教。路人围观,倒是希望汉人胜过胡人。 杜云看那胡人使一杆骨朵,招数古怪,有别中原。即便如此,在杜云这样的高手面前,也是破绽百出,而两个水贼却非敌手。 只见胡人骨朵横扫刀疤眉,逼得刀疤眉闪避,忽的又将骨朵锤向身后杀来的另一名水贼。 那水贼刚要以刀格挡,谁知他使的虚招,见胡人快步上前以杆直刺刀疤眉小腹。 刀疤眉刚要侧身闪避,却见胡人杆柄一撤,骨朵又朝同伴锤去。 那同伴正迈步追赶,却见骨朵当胸锤来,忙驻足挥刀格挡,又见骨朵忽的一沉,直砸在自己脚面上。 胡人一击得逞,趁那水贼吃痛,弓腰抬起伤脚,骨朵一计横扫,“啪”一声,正好锤在水贼的太阳穴上。 那水贼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已是出气得多进气得少。 刀疤眉见同伴被倒地,忙挥刀砍向胡人后背。 胡人侧身转头,杆戳刀疤眉膝盖。刀疤眉被点中膝盖,腿一软,就要跪下,忽觉耳畔生风,骨朵冲他脑际锤来。 “铛”一声,刀疤眉伸手护住太阳穴,却并未被击中。杜云这次不等诸葛邪言语,拔刀出手,格住胡人骨朵。 胡人本横扫骨朵,眼前一晃,多了个人,骨朵正击在来人钢刀上。胡人看杜云钢刀被击,却纹丝不动,忽的沉锤砸向杜云脚面。 杜云抬脚一踢,跟着挥刀。骨朵被脚踢中,着力扬起,又恰被破月刀劈在木杆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围观的路人轰然叫好,只因这汉人胜过这胡人。 胡人手持断杆,心知不是杜云敌手,开口说道:“贵国之人不讲德行。” 杜云见他要伤人命才出的手,听他会说汉话,反而诬赖人,皱眉问道:“何以见得?” 刀疤眉被杜云救得一命,见两边住了手,忙去瞧同伙伤势,一摸鼻息已断了气,不禁冲胡人吼道:“你杀了我兄弟!” 胡人指着被杀的水贼,对杜云说道:“这两人是贼,抢我财物。”说着走近,用断杆一敲尸身左手,那左手撒开,露出一块亮晶晶的金币,果然非中土之物。 刀疤眉看他走近,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杜云见水贼有错在先,一时无话可说,垂刀而立。后边诸葛邪上前来,用羽扇拍拍他肩膀,对胡人说道:“尊驾本来有理,不过此事该当报官,而非动手将贼人打死。”若是身在山野或许王法不及,不过在城中岂容杀人? 胡人道:“依波斯国法,劫财者当死。” 诸葛邪嗤之以鼻,言道:“此地并非波斯,依我朝律令劫财而不伤人命者,据所劫财物多少处以刑罚,罪不至死。足下身在我国,却不遵我法度,岂敢言德行?” 胡人见诸葛邪身后站着两个衙差,自然不敢造次,问道:“现此人已死,该当如何?” 诸葛邪道:“自然是与其家人对簿公堂,由衙门依律秉公审理。” “征夫说的是!”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少女骑在毛驴上,豆蔻年华,肤白貌美,脸上正带着甜笑。 杜云看去,心中咯噔一下,原来那少女是皇甫鱼。 胡人听她帮腔,说道:“你这丫头又何必多嘴?” 一人抱着剑,走入场中,说道:“放肆,此乃皇甫家的千金——鱼儿!” 路人一听是皇甫鱼都让开来,不敢招惹。 皇甫鱼不理会胡人,却冲杜云道:“安之,今日有幸,不妨比试一下武艺。” 杜云忙摇手道:“岂敢,岂敢?” 抱剑者逼视杜云道:“你若得罪鱼儿,就是与我霍聪为敌!” 这时又一人入场,手提一杆两头枪,向皇甫鱼打躬,说道:“在下罗腾见过鱼儿。”又转身对霍聪道:“呵,原来是白驹剑霍贤弟。贤弟恐怕不是此人对手,不如让愚兄来敌他。” 杜云心道:“原来这人使的什么‘白驹剑’,所谓白驹过隙,想来定是剑招极快,也不知与皇甫家相比又如何?” 霍聪拱手道:“罗兄有礼,以罗兄的枪法未必胜得过在下,又何必言勇?” 杜云看这些武者都在讨好皇甫鱼,想趁他们争执,赶快开溜,于是附耳对诸葛邪道:“不如尽快离开此地。” 皇甫鱼瞧在眼里,大声问道:“杜郎想要逃走么?” 杜云被她瞧破,窘迫道:“在下还需赶路,不得便宜。” 诸葛邪也道:“此地正有命案,不如改日再战,鱼儿又何必急于一时?” 皇甫鱼想想也是,看了看地上的尸身,问道:“官府得衙差定是偷懒,也不来将尸身拉走?” 杜云看向那尸身,却突然不见了刀疤眉,忙四处张望,才望见他背影已跑得远远的。原来,刀疤眉一听是皇甫鱼,立马溜之大吉,连同伴的尸首也舍弃了。 诸葛邪身后的吴崚听了皇甫鱼所言,正待斥责,却听诸葛邪道:“衙差未必知道此地有命案,不过也确实迟钝。” 长史开了口,吴崚又把话憋了回去。 这时,城中的衙差终于赶到,为首的贼捕一见皇甫鱼,忙点头哈腰,拱了拱手。衙差问明案犯,将胡人缚了,又将那尸身放在板车上一并送去衙门。 待衙差走了,皇甫鱼对杜云道:“杜郎明日可来城南与我一战。” 杜云正要拒绝,诸葛邪忙接话道:“杜郎岂敢失约?我等尚有要事,先行告辞。”朝皇甫鱼拱拱手,四人匆匆离开。 吴崚边走,边问诸葛邪道:“长史,为何众人都怕那少女?” 诸葛邪道:“岂不闻:‘荆南五蛮地,谁敢惹青芒?’这青芒所指就是皇甫氏,那少女又是晋陵将军的侄女,我等唯恐避之不及。” 吴崚听了才恍然大悟,庆幸方才没有言语冲撞于她。 四人随意买了些干粮、瓜果,速速出城,回到船上,扬帆西去,哪管她明日之约。诸葛邪耍了个心眼,只言杜云不敢失约,若是皇甫鱼寻他问罪,也好开脱。 三日之后,抵达荆州治所江陵。官船靠岸,四人下船来,其一送诸葛邪往城中赴任,其二再采买些食物,以备西行。 行至城东两里,见路边有一片开阔地,几株石榴红花。两拨人正对峙,一边是莫氏师徒、皇甫清,另一边是夏侯叔侄和老仆。 莫虚之对夏侯叔侄说道:“二位非我等敌手,莫某也无需欺瞒,夏侯将军并非死于我手。”他所指乃夏侯忻。 夏侯叔侄心知莫氏师徒已难敌,再加上皇甫清则毫无胜算。夏侯怴说道:“哼,莫虚之也算是江湖名宿,谁料却敢做不敢当!” 莫虚之摇了摇头,说道:“那日我依约去襄阳城外与令兄会面,赶到之时,令兄已经身死。敢问你可有亲眼见到老夫动手杀人?” 夏侯怴说道:“我确实未曾见到你动手,不过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家兄身边,如何抵赖?” 莫虚之说道:“还有一人。” 夏侯怴问道:“谁?” 莫虚之道:“孽徒莫隐之。”接着,说明原委。 原来十五年前,夏侯忻为石赵平南将军,奉命攻襄阳,却久攻不下。襄阳守将庾翼知莫虚之与夏侯忻乃故交,所以请他劝降夏侯忻。莫虚之往夏侯忻营中与他会面,两人相谈甚欢。莫虚之以汉人当为晋朝效力,而非作胡人鹰犬,劝夏侯忻归降。夏侯忻因朝中有人参劾其里通燕国,被国君石勒猜忌,现无力破城,恐又见罪,经莫虚之规劝,已有归降之意。又相约于襄阳城外相见,谋划举兵归降之策,此事除了两人,仅庾翼、莫虚之首徒莫隐之、夏侯怴知情。那日,莫虚之有事耽搁,未免失约,派莫隐之前去告知夏侯忻。 然而等莫虚之抽身赶到城外时,未见到莫隐之,却发现夏侯忻已死。莫虚之察看尸首,见其身上有刀创,且中了剧毒。看来凶手是使刀之人,而刀上淬有剧毒。夏侯忻罕有敌手,能杀他的武艺定然极高,又或者是相识者,使之猝不及防。 夏侯怴当时为夏侯忻的亲军司马,并不信任晋军,挑选得力亲兵暗中赶来护卫,却见夏侯忻躺在地上,身边只有莫虚之。他忙领人上前相救,却被莫虚之遁逃,见兄长已死,自然以为是莫虚之所为。 夏侯怴听了,半信半疑,不过眼下对手占据上风,似乎没有说谎的理由。 这时,场外又走来四人,正是杜云一行人。杜云不料在此处遇见师父、师兄,又见有夏侯氏在,不敢大意,和诸葛邪等人赶紧走到师父一边,共同面对夏侯氏。莫由之见杜云来,不免欢笑,点头示意。 夏侯怴见对方又添臂助,且有衙差,更无动手之念。 夏侯怴问莫虚之说:“莫隐之身在何处?” 莫虚之说:“老夫并不知晓,但他身为鬼社中人,想要寻他怕是极难。” 夏侯怴早听闻鬼社之名,却不知其底细,只知道其中多是刺客。又说道:“不管是否乃莫隐之所为,你这师父也难脱干系,我叔侄二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罢,和夏侯泓、老仆转身离去。 等夏侯氏走远,杜云才走到师父跟前,郑重下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莫虚之见到他很是高兴,捋须道:“安之与为师果然有缘。” 诸葛邪也忙近前跪拜莫虚之:“清风拜见莫真人。”他虽在归藏山随莫氏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并未入门,所以无师徒名分。 莫虚之见是故人,开怀大笑:“哈哈,原来是小清风,老夫眼拙,都认不得了。” 杜云又拜两位师兄:“拜见二师兄、三师兄。” 莫虚之道:“你二人快快起来。” 杜云、诸葛邪起身来。 两个衙差也知莫虚之大名,见他须发花白,仙风道骨,也上前作了一揖:“在下见过莫真人。” 莫谦之、莫由之替师父还礼作揖。 莫虚之对衙差拱手道:“两位差官有礼。”又对杜云介绍皇甫清道:“安之,这位是为师的故友,杏林圣手皇甫明之。” 杜云看他长眉入鬓,笑眯眯的,双目好似弯月,丰颊青髯,逸群若神。心知他与师父齐名江湖,乃前辈高人,忙躬身作揖道:“安之见过皇甫先生。” 皇甫清捋捋青髯,言道:“免礼,免礼。”又问:“在京师,彪儿就是败于你手?” 杜云想到皇甫彪,看他脸上依旧带笑,全无责备之意,谦虚道:“晚辈仗着宝刀,侥幸取胜。” 说到兵刃,谁人不知皇甫家的“青芒”?皇甫清说:“哦?彪儿技不如人,败了也罢。” 杜云听豁达,拱手说:“先生心胸宽广,晚辈佩服。”他犹被蒙在鼓里,却不知当时是诸葛邪从中用计,使皇甫彪故意败北。皇甫清对儿子败下阵来,并不太在意。 杜云又道:“晚辈尚有一事需禀明先生。” 皇甫清问:“何事?” 杜云说:“令嫒三日前在夏口与晚辈相约一较高下,晚辈实不敢与之比武,遂落荒而逃,还望前辈做主。” 皇甫清哈哈大笑,对一旁的莫虚之道:“小女任性妄为,叫人笑话,还好令徒不与之计较。” 莫虚之道:“令嫒天资聪颖,任侠率直,也是江湖少有,倒与我这劣徒倒是般配。” 皇甫清道:“哦?” 杜云睁大眼睛对师父道:“哪里般配?徒儿可不敢惹她。” 莫虚之、皇甫清听了他言,相视大笑。 莫虚之对皇甫清道:“你莫看他面上谦和,真要发起蛮来,比令嫒更甚。” 皇甫清道:“莫兄过谦了,我还需回城中刺史府,你我同行否?” 莫虚之道:“庾刺史乃故人,莫某也当去拜会。” 于是一行人入江陵城去,往刺史府拜见荆州刺史庾翼。 抵达府前,早有人去通报刺史,又迎一行人入后堂就座。 过了一会儿,听见咳嗽之声,庾翼微弓着背入堂来。 虽庾翼有官身,但莫氏师徒和皇甫清只作揖而不拜。杜云是兵卒,与诸葛邪、衙役朝庾翼行稽首礼。 庾翼免众人礼节,对诸葛邪道:“征夫来此就任,庾某又添一桢干。”他还兼南蛮校尉之职,所以诸葛邪乃其下属。 诸葛邪忙道:“刺史言重了,卑职不敢当。” 庾翼与莫虚之乃旧识,对他说道:“莫兄别来无恙,庾某常思故交,今日得见,幸甚!” 莫虚之看他面色憔悴,又声音嘶哑,问道:“庾贤弟所患何疾?” 庾翼说道:“去冬惹了寒疾,虽经医治,好了大半,但咳疾一直未消,夜里尤其沉重。故延请皇甫明之前来,治此顽疾。” 皇甫清拱手道:“刺史之疾伤在肺经,肺阴亏损,继之肺脾同病,肺脾肾三脏交亏,阴损及阳,而致阴阳俱虚,如今某以针灸只能延缓其症状,而不能将病根除。” 杜云心道:“原来皇甫前辈是来此医病的。” 莫虚之道:“除了明之,天下还有谁人可医此病?” 皇甫清捋髯道:“不敢说,此府上本有良医,我观其药无非平喘、安神、补气之类,难有神效。某不才,也无良方,然而人言‘花氏之药’,或许只有朝中的花太医可以医得此顽疾。” 莫虚之道:“弟妹不能施药么?” 皇甫清摇头道:“拙荆只长于解毒,不善医此亏损之症。” 诸葛邪问道:“听闻花太医之女身在武陵,是否可以请她前来医治?” 皇甫清瞧瞧诸葛邪,心道:“此人消息倒是灵通。”言道:“也不知她医术如何,怎敢让她误了刺史?” 一个“让”字可见关系非凡,诸葛邪言道:“某在京师时,就知她名声,可谓医人无数,不妨一试。” 庾翼素与朝廷有所嫌隙,虽知花太医盛名,却难请他前来,如能得其女儿医治也是好的,便说道:“如此便有劳明之了。” 皇甫清拱手道:“哪里,哪里,此不过举手之劳。” 杜云心想:“花仁将成为他儿媳,自然是举手之劳。”又想到那日在船上,诸葛邪拿起一本《伤寒杂病论》,心道:“清风莫非早知道庾刺史之病?” 诸葛邪确实早就知道庾翼有病,因为庾翼在奏疏上言自己身染伤寒,不能于正月来京师朝见皇帝。他父亲诸葛甝在尚书台,自然能够看到奏疏。且庾翼是真病,自然不能让人以为他托病不朝,后来还遣其子赴京告罪,禀明病情。 诸葛邪曾问过父亲荆州有何要事,诸葛甝虽不能将军国大事告诉儿子,不过这荆州刺史患病已非机密。 荆州自庾翼之兄庾亮任荆州刺史起已被庾氏掌控二十余载,皇帝早想在荆州插些钉子,既然诸葛邪毛遂自荐想去荆州任职,正好给他个长史做做。其实诸葛邪之才皇帝早有耳闻,只因他放浪不羁,所以不曾征辟。 杜云向庾翼禀明被谪戍巴东之事,庾翼看在莫虚之的面子上,修书一封,让杜云携了,送给巴东太守,也好有个照应。 衙差在刺史府察言观色,也不催促杜云上路,还准他在江陵留宿一宿。 杜云与师父、师兄弟留宿于刺史府别院,莫虚之知他被谪戍巴东,安慰道:“你还年少,经世不足,才有此劫。且谪戍尚有起用之时,不必因此烦恼,该潜心修道以成大器。” 杜云打躬道:“徒儿受教了。”又问:“今日在城外听师父说起大师兄与鬼社之事,徒儿不明白。” 莫虚之通过莫谦之、莫由之得知杜云已多次遭夏侯氏追杀,想来不该再作隐瞒,便说道:“为师以为能在会稽山中归老,那些陈年旧事也将与我并归尘土,谁又料到今日竟辗转重回荆州?故事说来话长,且听为师慢慢道来……”乃细细道与杜云。 原来,莫虚之本是祖逖的亲军司马,随之起兵北伐中原。夺取谯郡之后,莫虚之收养了两个孤儿,分别取名为莫隐之、莫谦之,并带着他们一路征战于河南诸地。 数年之后,祖逖已身为豫州刺史、镇西将军、都督河南诸州军事,此时战况仍紧,尚未收复旧都。然而朝廷非但不供给粮草、兵丁,反任命戴渊为司州刺史、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以牵制祖逖,分明是惧怕其功高,要分其兵权。祖逖目睹朝内明争暗斗,国事日非,郁郁不得志,竟忧愤而死。 祖逖一死,如大厦将倾,其弟祖约继而领军。然而祖约既无其兄长之才,威信更难以比肩,内无朝廷援助,外有赵军侵犯,河南战线终难以支撑,谯郡一役被石勒大军击败,不得已退守寿春,自此淮北之地又尽丧于石赵之手。 时势如此,兵败也就罢了,不料祖约却因怨恨朝廷而心生反意,自寿春举兵叛乱。莫虚之和一些忠心于朝廷的将领不再追随,并弃职出逃。 朝廷以庾亮、陶侃等人为将讨伐祖约,而石赵又趁机南侵,并进攻祖约。腹背受敌之下,祖约北逃,率宗族及亲信数百人投降石勒。 石勒最恨不忠之臣,反将祖约一干人等尽数诛杀。 莫虚之流落江湖,来到荆州,又收留一流民遗孤,取名莫由之。并有幸与皇甫清、夏侯忻结识,三人武艺了得,皆自视甚高,并相约于洞庭之君山一决高下,当时在场观战的还有莫隐之、莫谦之、莫由之、皇甫锋和夏侯怴。 后来,夏侯忻回去谯郡被石赵任命为平北将军。而荆州刺史庾亮有意北伐,招兵买马,祖逖余部得知此事无不心动,遂相互联络,但因此前祖约反叛,为免朝廷忌惮,只得秘密结社。 莫虚之师徒也参与其中,众人想到祖逖之死,北伐大业毁于一旦,自此失去首领,失去翼护,失去故土,失去声誉,就好比是游魂野鬼,遂将结社命名为“鬼社”,并以军功最高的莫虚之为首领、童冥子为副。 鬼社本欲协助庾翼北伐,明面为其出谋划策,暗地里刺杀敌将。但庾翼的北伐之策遭朝臣反对,而石赵又命夏侯忻攻襄阳,致使庾亮遇挫,忧闷成疾,终于一命呜呼。自此北伐被朝廷束之高阁,鬼社中人最后的志向也被砸个稀烂。 莫虚之因疑心莫隐之背着他刺杀夏侯忻,且鬼社日益堕落,终于忿然带着莫谦之、莫由之归隐山林,而鬼社最终成了是非不分的杀手集团。 杜云听完故事,唏嘘不已。 莫虚之道:“如今我师徒该另寻别处归隐,为师已相中武陵之地,等你戍期一满可往武陵皇甫家询问为师的去处。” 杜云稽首称是。 次日,杜云辞别师父、师兄,由诸葛邪相送,去往城外码头。 码头上,诸葛邪看着杜云登船,不禁言道:“东风渡乌林,北雁入苍冥,巴山偏雄踞,思君难见君。”可惜他不是风,也非大雁,难以越过巴山,思念之时与杜云一聚。 杜云于船头朝他一揖,扬帆远去。 第二十三章蛮荒之地 顺着长江,过急流险滩,官船终于抵达奉节。奉节乃巴东郡治所,而巴东郡本属益州,不过此时晋国于益州只掌这一郡之地,又偏重于军事,所以任由晋州刺史代为管辖。 杜云和衙差上岸,往奉节城拜见巴东太守。此城局狭,城墙虽新,里面却无多少百姓,与江陵一比有天壤之别。 太守姓李,见了杜云捎带的庾翼书信,笑道:“三位且请用膳,填饱肚子再启程去往南浦。” 衙差于水路奔波,早饿了,和杜云一起拱手道:“谢过太守。” 太守着掾吏代为招待,自去忙于公务。 不一会上菜来,尽是大鱼大肉,没半点素菜,且无酒。掾吏道:“往南浦还需行船,是以未备酒水,还望见谅。” 衙差听了,说道:“无妨,无妨。”这饭食比船上的干粮可好吃多了。 三人用过饭,掾吏派三名府兵以背篼负了粮食,每人各带雨伞,随同启程。乘船往西又行了一天,才于次日清晨赶到南浦码头。这南浦并无城垣,只是个小小集镇,蛮汉杂处,民风彪悍,人们以贩盐为生。杜云等人登岸,见这集镇上的女子多为蛮人,三五成群,青衣盘发,虽有姿色秀丽的,但都说些难懂的蛮语。而她们看杜云这些汉人,则如同看猴儿,不时耳语讥笑,全然不似《九歌》中所言的浪漫:“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杜云一行人在镇上的食肆用饭,店家也没什么好菜招待,上了一盆咸鱼炖萝卜,然后有韭黄、蔓菁、红苕等素菜。衙役尝了尝饭菜,这才觉得在奉节时太守府只给荤腥吃十分有理。 吃罢饭,由府兵引路,穿过集镇,沿山道往西南行。行了五十余里,见天色已晚,就在路边一块大岩石上生起篝火,从背篼里取干粮来吃。吴崚问随行的兵卒:“去戍边之地还需多久?” 这些府兵都是本地山民,脸庞晒得黝黑,见问答道:“只需两日便到了。” 吴崚瞠目结舌:“怎这么远?” 府兵露出朴质的笑容,说道:“不远,不远。” 吴崚觉得噎得慌,问道:“可有水?” 府兵道从背篼里取出竹筒,摇了摇,说道:“没了,不过这山间到处都是水。” 吴崚无奈,只得起身四处寻找,果然在山脚下发现一股泉水,于是用双手掬起来喝,倒也甘爽。夜里,府兵将篝火烧得旺旺的,众人就围着篝火而眠。杜云被远远的狼嚎搅醒,不觉摸了摸枕着的破月刀。 过了一夜,平安无事,众人又启程上路。行了不到十里,连路都没有了。接下来便是跋山涉水,途中又下了场大雨,一行人就在岩洞里躲雨过夜。结果行了有两天半才赶到戍所,衙役的脚都磨破了,还累个半死,早知如此该送到南浦便罢。 戍所设在一座山顶,由一名队率统领。这队率名叫韩丑,一副八字眉,长得精瘦。戍卒见有人来,忙围过来,问是否带了粮食来。府兵并未带多余的干粮,背篼里只剩一半,乃是回程时所用。戍卒见了,不禁叹气,让府兵代为传话,让府衙早日送粮食来。 衙差望见这四周尽是荒山野岭,只有些住人的茅草屋,山上插一面被日晒雨淋失了本色的“晋”字大旗。往西北去是绝壁,绝壁之下大江奔涌而过,对岸就是成国巴郡的地界。吴崚赶忙将杜云交给韩丑,吩咐他宽待些,一刻也不多留,旋踵和府兵一道返回。 杜云拱手问队率:“韩队率,在下该做些什么?” 韩丑皱着八字眉,说道:“只需盯住江面,探查敌情,若有成国水师来,从速禀报即可。”他见杜云长得高大,又问:“你会射箭么?” 杜云道:“在下会。” 韩丑展开眉,说道:“你闲来就去打猎,将猎物上缴。” 杜云拱手道:“遵令!” 杜云得知山上有二十几个戍卒,平时就住在茅草屋里。他四处观瞧,见茅草屋皆以木头为柱,竹篾为墙,墙上敷以泥巴,可以防风和蛇虫,墙上开着方窗,用于采光。屋里的地面正中设有一个围炉,梁上挂着烟笋,靠墙架以竹榻。茅屋多他一个也住得下,无需另盖房子。屋外有一块翻过的土地,似乎原本种过菜,不过现在已只剩杂草。四围尽是松树,山下则有一片竹林,杜云不禁想到归藏山。 杜云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戍卒看在眼里,这人正是被流放到此的贼首刘猛,他瞧着杜云不禁目露凶光。 刘猛本该处斩,若非诸葛琴寻回传国玉玺,皇帝大赦天下,此时怕是已坟头长草。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终被流放巴东,戍守边疆。刘猛认为都是杜云在虎背山擒他,才致他落得这般下场,如今阴差阳错竟将仇人送来,岂非天意? 黄昏吃饭,各屋戍卒围炉而坐,釜中煮着粥,再放些野菜、蘑菇。最不缺的就是盐,可惜也不能多放。 刘猛端着碗坐到杜云身边,笑着问道:“杜郎,可记得在下?” 杜云看了他笑起来嘴巴咧开,配上一脸胡须,依旧显得凶巴巴的,但又似曾相识,拱手抱歉道:“恕杜某眼拙,没认出来。” 刘猛道:“我本是那曲阿虎背山的贼首。” 杜云豁然开朗,看他比以前清减得多了,难怪没认出来,说道:“啊,原来是刘兄,恕我眼拙。”又看看其他人,似乎早就知道刘猛的来历,都不以为意。 刘猛笑道:“若非皇上大赦天下,刘某早已身首异处。” 杜云道:“刘兄劫后重生,他日还乡未始不能有所成就。” 刘猛道:“成就?杜郎莫非说笑。” 其他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杜云不解道:“杜某哪里说得不对?” 一两鬓斑白的老卒言道:“某在此已戍守九年,不知何日才能还乡。” 刘猛道:“我若在此守这么久,到了老卒的年纪,怕是连孙儿都没有。” 老卒听了,轻轻一笑。 杜云大吃一惊,问道:“难道没有戍期么?” 另一个脸颊上有处刀疤的汉子说道:“照理戍卒该两年一换,不过被遣送来此的多半是因触犯了军法,若无巴东太守点头,怕是回不去的。” 杜云心道:“那李太守已经看过庾刺史的来信,想必不会为难于我。” 老卒说道:“胡不二说的是。”原来这脸颊上有疤的汉子姓胡,草字不二,至于大名却没人记得。 胡不二接着道:“反而刘叔雄倒是可以早日离开。”刘猛字叔雄。 老卒皱眉道:“此话怎讲?” 胡不二道:“叔雄乃戴罪之身,只需再过两年,等到太后寿诞,皇上必然大赦天下,他又可以罪减一等,不必留在此地。他的来去非巴东太守掌管,只需廷尉府一道文书就可以押走。” 老卒啐了一口,说道:“如此说来,某尚且不如一罪犯?” 胡不二道:“除了轮戍,还有一法可离开此地。” 老卒问道:“快快说来。” 胡不二道:“立功升迁。” 其他人一听都嗤之以鼻,老卒说道:“你这法子说来全然无用,荒山野岭之中如何立功?” 胡不二笑道:“我不过说来解闷,尔等倒当真了。” 杜云想想也是,若不贫嘴,数载下来,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在归藏山中,二师兄尚能说话,那是因为有三师兄贫嘴。 粥熟了,众人分食,并不偏私。在这蛮荒之地,谁敢行私,必然被众人疏离,那时想活都难。 屋中有两兄弟,老大张一笑吹了吹热粥,说道:“方才不二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想要立功,只需引诱成国士兵越界,而后袭杀。” 老三张三叹听了,叹道:“哎,成国士兵莫非有翅膀可以飞过江来?”老二当然不在此地,需留在家乡传宗接代,律令也不许将一户男丁尽数征召入伍。 张一笑说:“何必有翅膀,不能坐船么?” 张三叹摇摇头说:“哎,敢问兄长拿什么引诱敌兵?” 张一笑道:“我只管杀人,诱敌的事自然交给胡不二。” 胡不二把菜叶嗦进嘴中,说道:“我且问两位兄弟,想不想吃肉?” 张氏兄弟忙睁大眼睛说道:“当然想吃肉,肉从何而来?” 胡不二道:“如果对岸有许多牛羊,两位想不想去抓来。”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张三叹说:“哎,你想以此计引敌兵过来,可惜没有牛羊。” 张一笑说:“何必用真牛羊?用竹子扎其骨架,再蒙以布不就行了。” 张三叹说:“哎,哪来这许多布?” 张一笑说:“我等将衣裳脱了,不就有布了。” 张三叹说:“哎,真乃下下之策,把衣裳脱了,我等岂不光腚?” 张一笑说:“非也,我等再围上芭蕉叶,刚好拌作放牧的蛮人。” 杜云听了,差点将粥喷出来。 胡不二道:“未必要如此,两位只需摔断手脚,应当可以被替换回去。” 张三叹说:“何以是‘应当’?哎,看来胡兄也未有定论。” 胡不二道:“那就要看你手脚断得如何,若只折了骨头,接好伤,将养数月,再发来便是。倘若整个断了,自然是不必再戍边的。” 张一笑说:“你为何不自断手脚呢?” 胡不二道:“我这手脚如钢似铁,摔了好几次,居然没断,所以才请两位贤弟试试。” 张三叹说:“哎,怎不用刀,不如让愚弟来帮你?”说罢摸了摸榻上的腰刀。 胡不二忙摇筷子道:“岂敢累及贤弟,你若用刀伤我怕是有违军法。” 张三叹说:“也对,那胡兄还是自己动刀吧。” 胡不二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之已是不孝,岂敢残之?” 张一笑说:“你方才还劝我兄弟二人自残,如今又出言搪塞,实非君子所为!” 张三叹也摇头说:“哎,小人也!” 胡不二说:“那好,拿刀来!”朝张一笑伸手。 张一笑说:“你自己不是有刀么?” 胡不二道:“胡某的刀没有贤弟的锋利。” 张一笑说:“我把刀给你,若生出事端,可算有违军法?” 胡不二道:“应当不算。” 张三叹说:“哎,怎么又是‘应当’?” 张一笑说:“看来胡兄不过是巧言令色。” 胡不二道:“哼,胡某向来说一不二!如若不信,且看我刀。”说罢,放下碗筷,抽出自己的腰刀来。 看来不用刀,难全其令名。众人瞧他刀刃,果然有些钝敝,想必是在这荒山野岭中用得久了。 胡不二道:“瞧好了。”说罢,伸出左臂,刷的一刀劈下去。 众人睁大眼睛,不免惊呼。 杜云以为他闹着玩,想要出手阻止,却被中间的炉锅阻挡。 刀刃在胡不二手臂上斫了一下,又拿开来。众人再看,他手臂固然未断,连衣袖也毫发无伤。 杜云看他手臂微动,心知使的绵劲化解,并不足为奇。本就是说笑解闷,岂能真断手脚? 胡不二朝众人笑道:“说了此刀不利。” 张一笑说:“胡兄好功夫,小弟以为该用刀割。” 张三叹说:“哎,原来耍的花招,何不用刀刺?”砍与割、刺大不相同,胡不二的钝刀未必能砍断柔软的草席,用割却能断之,刺则更不在话下。 胡不二还刀入鞘,说道:“我看时候已晚,不如改日再说。” 张一笑说:“何必改日呢?” 张三叹说:“哎,胡兄无胆。” 胡不二打个哈哈,端起碗来,将残羹倒进嘴里。 众人碗中已空,在锅中烧水洗刷了碗筷,各自安寝。 第二日,队率并不命杜云去放哨,而是去捉虫。果然,山上还养着两只信鸽以沟通奉节,但不喂粮食,只给草籽和虫。 杜云携了破月刀和弓箭,腰上别了个竹筒,往山林里去捉虫。草地中的蚱蜢,泥里的蚯蚓,抓了放进竹筒中。 杜云在林中并未见到什么兔啊、羊啊这些动物,只有鸟儿在树梢上叽叽咕咕。杜云张弓搭箭,射下一只乌鸫,只有几两肉。 回到戍所,把竹筒里的虫子拿去喂信鸽,又将乌鸫交给韩丑。 韩丑掂了掂乌鸫,叹道:“哎,总比没肉吃好。” 杜云问道:“我在附近山里没寻到什么猎物,连蛇都没见着。” 韩丑皱眉道:“附近山中的猎物早被捕光了。” 杜云道:“那就只好去远一点捕猎。” 韩丑提醒道:“南边是青蛮的村寨,可别去招惹他们。”青蛮也是巴人的一支。 杜云心里记住,说道:“何不去集镇买些粮食来吃,又或者买些牛羊鸡鸭喂养?” 韩丑道:“可惜那集镇上只认布帛,不认铜钱。” 杜云想起在集镇吃饭,府兵用一块丝帛付账。府衙也不送活禽,自然是因为路上不便携带,且不相信这些戍卒会将其饲养而非吃掉,所以只送肉干。 杜云道:“山羊好食盐,不如用盐引一些山羊来,捕了喂养。”他想起以前在归藏山捕羊的事。 韩丑半信半疑,他在此一年从未见过山羊,只对杜云道:“试试也好。” 此处山高皇帝远,汉人与蛮人共掌盐贸,自行定价。官府向来笼络蛮人,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汉人也识趣,运来的井盐在南浦价格极低,换得蛮人庇护,再以蛮人的旗号贩去荆州又将价格翻上好几倍,与官盐等价。 戍卒就是空手去集镇溜一圈,也能搂一把盐回。 杜云用竹筒携了盐,去周边寻找水草丰茂且有山岩遮雨之处撒上一些,只要山羊尝过一次“咸”头,必然会再次出现。 过了几日,杜云去披了皮甲,携了刀弓,去崖边放哨。崖边风大,杜云望一眼崖下奔流的江水,不禁心旌摇晃。江上来往的都是商船、客船,只需分辨是否有成国的战船。望向对岸,目测远近,箭矢也射不过去。再四处张望,并无一人,也不知其他的戍卒在哪? 过了一阵,才发现有一个人来。那人正是刘猛,他手扶着腰刀走近,问道:“安之一人在此守望?” 杜云回答:“是,叔雄怎么过来了?” 刘猛笑道:“我本在南边巡视,一人着实无趣,所以才往江边上来。看你在此,倒是可以解解闷。” 杜云点点头。 刘猛又问道:“你可会下棋?” 杜云道:“我只会围棋。” 刘猛挠挠头道:“不如我教你六博。” 杜云也见过六博,市井小民都好此道。六博乃象棋的前身,不过每方只有六子,其中一子称为“枭”,好比象棋的“将”或“帅”,其余五子称为“散”,相当于象棋中的“兵”或“卒”。 刘猛在地上画上棋盘,捡了十二粒石子,黑白各半,白子给杜云,自己使黑子。作为“枭”的石子大一点,倒也好认。 边教边玩,杜云开始几盘老输,下到后来居然赢了两局,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转眼到了午时,阳光晒得正热,刘猛问杜云道:“安之穿着皮甲不热,此处并无敌人?” 杜云脱下皮甲,山风一吹,顿时清爽。 刘猛摸摸肚子,言道:“腹中空空,不如睡上一觉,这棋改日在下。”说罢,扔下棋子,仰倒在草地上。 杜云这年纪当然也吃不饱,也跟着躺在崖边睡觉。 过了一会儿,刘猛抬起头来,看看杜云,见他闭着双眼,不禁露出阴森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四处望了望,不见人影,又瞧瞧杜云,心想一脚把他踹下悬崖,神不知鬼不觉,旁人还以为他不小心坠崖。但见他身长体健,又估摸脚下的力道怕是不够,若然将他惊醒可不是对手。于是左手取下腰刀,右手把住刀柄,盯住杜云的眼皮,缓缓抽出刀刃。 钢刀摩擦刀鞘,发出“嗤嗤”的声音。杜云眼皮动了动,刘猛忙停住手,眼见杜云翻身,又忙坐倒,这时恰巧崖上有一只老鹰“呀”的叫了一声。 杜云听见叫声,睁开眼睛,看见湛蓝的天空,坐起身来,见刘猛正趴着睡觉。 杜云摇摇头,站起身来,喊道:“叔雄。” 刘猛打起鼾声。 杜云不疑有他,摸摸肚子,当真有些饿,更睡不着,起身来四处走动。 刘猛睁开一只眼睛,见杜云走远,正背对着自己,又悄悄的将压在身下的钢刀收入刀鞘。 杜云发现悬崖上一株横生的松树上有一个鹰巢,里边还有鸟蛋。回头看,刘猛已经坐起身来,忙喊道:“叔雄,快来看。” 刘猛起身走了过去,顺杜云手指之处看到那个鹰巢,问道:“安之想取那鸟蛋?” 杜云道:“想是想。” 刘猛喜道:“需用绳索下到那棵树上。” 杜云道:“算了,山鹰在这险绝之地安巢也其勇可畏。” 刘猛见他无意下这绝壁,不禁又失望。 杜云看他脸色,安慰道:“有山鹰自然由猎物,不如去别处寻寻。” 回去披上皮甲,杜云和刘猛一路往南寻猎,果然在草丛中被他们寻到一个兔穴。刘猛道:“该将里面的兔子挖出来?” 杜云摇头说道:“所谓狡兔三窟,只应设下陷阱,待它出来。” 可惜身边没带竹刺笼,只好插一根树枝作为标记,又四处寻了寻,发现另一个洞口。两人趁天色未晚,赶回戍所,取来竹笼、野菜。 那竹笼密织,开口处朝内卷有一圈篾子削成的尖刺,兔子钻进出容易,出来就会被尖刺所挡,若强行钻口,定然被扎入皮肉。 两人将竹笼放在兔子洞穴旁边,里边放进野菜,这等晚上兔子觅食,落入陷阱。布置好陷阱,两人这才收工回营。 次日,两人再去看,果然捕到一只野兔。 戍卒们好久没吃过兔肉,虽仅有一只兔子,也分作四份,各屋拿去做菜炖汤喝。 杜云待了多日,与众人逐渐热络。这天去寻了之前撒盐的地方,并未见到山羊的踪迹,看来果如韩丑所言。这些山上土层浅薄,岩石外露,难见果树,只有杂草虬松。杜云别无所获,只在山下一处泉水边采到一把荠菜而回。 戍所屋前,胡不二正坐在一截树桩上用篾条编织竹席,见杜云背着刀弓回来,手中却只有一把荠菜。瞧了一眼,又低头织席。 杜云看他在织竹席,好奇心起,上前问道:“胡兄编织竹席何用?” 胡不二道:“拿去集镇换双布鞋。” 杜云看看他脚下的布鞋,前边已破,露出大脚趾来,又瞧瞧自己的鞋,尚还结实。于是蹲下来说道:“不如我来帮忙。”说着将手中的荠菜以及背负的刀弓都放在地上,搬了个树桩来垫在屁股底下,他在归藏山也是编织过竹席的。 胡不二倒是来者不拒,见篾条不够,要杜云再劈些竹篾。 杜云抽出破月刀,起身拿起一根竹子,“嚓”的劈开,再分作细条。又坐下来,用胡不二的匕首削出篾条。 胡不二看了杜云的破月刀一眼,问道:“安之的刀似乎不轻。” 杜云愣了愣神,说道:“将就着用。” 胡不二又问:“你刀法师从何人?” 杜云答道:“家师不过是方外之人。” 杜云避讳师承,胡不二也不见怪,说道:“等得闲,你我切磋一二?” 杜云摇头道:“杜某刀法不精,岂敢献丑?”他道法尚冲虚,本无争胜之心,被谪戍至此更不想张扬,若能安稳渡过两年,而后随师父避居深山是最好不过的。 胡不二打个哈哈,说道:“莫不是怕我偷学了你武艺?” 杜云抬眉说道:“正是,家师吩咐我不可显露刀法让旁人学去。”真是打蛇随棍上,这借口谁人肯信? 胡不二道:“人言学以致用,学而不用,岂非无用?” 杜云道:“胡兄教训得是,那就不用了。”这话近乎无赖,却也让人难以反驳。 胡不二听了不禁兴味索然,他在此地待得久了,并无敌手,反而使刀法生疏。心中暗想:“定要寻个机会与他比试比试,倒看使的什么刀法?” 杜云似乎想到什么,问道:“这里的竹子是否可用于制作竹笛?” 胡不二说道:“这竹子也太过于粗,并不适合制作竹笛。” 杜云叹了口气,心道:“以前所学的竹笛怕是要落下了。”他只带了陶埙来,那玉笛贵重依旧留在家中。 胡不二问道:“安之会吹笛?” 杜云言道:“略知皮毛,不过此时我只有一个陶埙。” 胡不二说道:“我也本想做一张琴,可惜没有琴弦。”琴弦一般以蚕丝所制,音色最妙,若无蚕丝马尾也可,不过这荒僻之处莫说是马了,连驴都难得见到。他接着道:“没有音乐,这日子的确无趣。” 杜云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苦闷岁月总需寻点事情来做。 此时,队率韩丑最担心的却是食物,手底下二十多张嘴要喂,谷子已经不多,算了算,就是每顿喝粥也只够十日之用。而附近的野菜都快挖光了,奉节却还没送粮食过来。不得已,他只好动用信鸽,往郡衙讨要粮食。 郡衙回信,说是正往荆州催粮,过些时日再送过来。 韩丑命众戍卒免了巡逻边境,全力采集食物。 这日,刘猛邀了杜云往东边一条溪水去捕鱼。杜云以为这山中并无敌人,也不披甲,只身穿裋褐,背着刀弓,手持一杆鱼枪。那鱼枪不过是平日所用的长枪,在枪刃上开出倒钩来。而刘猛则携带一个鱼篓,并一个竹笱。 两人卷起裤腿,下到溪水中,虽然天气晴好,但这水却凉得很。杜云看溪流里有许多石头,只见刘猛右手拿着竹笱,接着流水,左手翻开石头,不时捉到虾蟹。杜云倒握鱼枪,淌着水,仔细搜寻,并未见到什么大鱼。 “捉到了!”杜云听到刘猛的声音,回头一看,见他手中抓着一条半尺长的小鱼,满脸是笑。 杜云走过去,瞧那小鱼,皱眉问道:“这溪水中就没有大鱼?” 刘猛说:“就是有大鱼也被我等捕光了。”说着将小鱼放进后腰的鱼篓中。 杜云道:“那还不如去山里找找,看是否有猎物。” 刘猛道:“他们都去山里,也轮不到你我。我知这溪水上游有一水潭,里边或许有鱼,只是我水性不佳,不敢去探。” 杜云知他原是青州流民,北方之人不善水并不为奇。于是两人往小溪上游去,果然看到一个水潭,只是树木参天,遮空蔽日,看不清水底。 水从山崖上来,汇入水潭,又从水潭流入小溪中。 杜云看这水潭有五六丈宽,站在水潭边上用鱼枪探了探,往深处走,不过三步,潭水已漫过膝盖,仍不见底。 杜云返回案上,问刘猛道:“这潭水多深?” 刘猛道:“胡不二也曾下过此潭,怕是有两丈深。” 杜云脱去衣裳,将弓箭放在岸上,仍旧背着破月刀以受重潜水,手提鱼枪,深吸一口气,“扑通”钻进水里。 刘猛望望潭水,已瞧不见他身影,恶向胆边生,拾起杜云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水面,只待杜云探头,就取他性命。 过了一会儿,仍不见杜云冒头,却见水面上浮出不少血色来。 刘猛一看,心中吃惊,想道:“这水中莫非有什么恶鱼将这厮给伤了?”他手持弓箭,往潭水里走了几步,仔细观瞧。潭水冰凉,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刘猛只觉得四周阴森森的。 突然,身前涌起水花,一条无鳞怪鱼从水面伸出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刘猛一瞧之下,大惊失色,在水中连滚带爬,急急逃上岸去。 惊魂未定,再回头来看,只见杜云已从水面冒出身子来,手里的鱼枪叉着一条三尺多长的四脚怪鱼。刘猛看手中,却不见了弓,再看水中,原来方才逃命,将弓落在水里了。 原来杜云在水底杀了一条大鲵,又怕鱼枪上的倒刺勾不住,所以顶着它往水面去,恰好瞧见刘猛的腿,想来方向没错,就冲着他而去。出水来,才发现刘猛受惊,心中又好笑又自责。杜云从水中拾起弓来,走上岸去,对刘猛说道:“叔雄不必害怕,这怪鱼已死。”他也没见过大鲵,四脚的青蛙吃过,四脚的鱼确实吓人。 刘猛醒了醒神,说道:“我看水面涌出血来,还以为安之遭了不测。”又指着大鲵道:“这怪物满身是瘤,丑恶至极,怕是吃不得。” 杜云心生顽皮,笑道:“管他能吃否,拿回去唬唬他们。” 两人收拾好,却发现鱼篓都盛不下大鲵,只好用树藤穿了,由杜云背了回去。两人回到戍所,杜云叫出韩丑,将大鲵交给他。 韩丑一看,不敢伸手去接,只问:“这是什么怪物?” 杜云唬他道:“此鱼乃千年寒潭之灵,吸天地精华,竟长出脚来。” 韩丑半信半疑,又问刘猛,这才得知来龙去脉。他接过栓着大鲵的树藤,掂了掂,说道:“这怪鱼重是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等到众兵卒都回营,围观此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卒说道:“此物我曾于蛮寨吃过,并无毒性。” 韩丑见他如此说,便命他将大鲵剖洗了,炖来先尝。若果真无毒,大伙再吃。 老卒眉开眼笑,将大鲵炖了一半,直烧得汤色乳白,发着肉香,才自己先尝。众人看他表情,却见他皱着眉,一勺一勺的舀汤喝,又捞了块肉吃。再要夹鱼肉时,韩丑止住他道:“够了,可有什么不适?” 老卒道:“再尝几块肉就知身体适与不适。” 众人哪轮得他再尝几块,纷纷要舀汤来喝。韩丑命众人不得抢食,各自回屋中去取了碗来,将一锅大鲵汤、肉平均分了。 杜云一尝,果真汤浓味美,比之野菜稀粥好吃得太过。 吃完大鲵汤,韩丑又命将另一半大鲵也炖了,留待明天吃。又命会水的随杜云、刘猛前去水潭,看能否再捉几条怪鱼来。 可惜忙活了两日并未捉到第二条大鲵,而鱼汤已尽,众人又吃起野菜稀粥。 过了几日,大伙要动炉灶上的烟笋,韩丑道:“粮食将尽,我等该如何是好?” 老卒道:“往年要是到了这关口,就该去蛮寨中讨饭吃。” 众兵卒都是汉人,若说去向蛮人讨饭,忒也无地自容。 张一笑说:“这未免有辱颜面。” 胡不二也曾去蛮寨讨过饭,说道:“与其饿死,也只得卑躬屈膝。” 韩丑问:“蛮人若果能施舍,就着你二人前去乞讨。” 老卒心道:“这厮又来这招。” 胡不二睁大眼睛,说道:“蛮人并非凭白施舍,需充当劳力才给饭吃。” 韩丑皱眉道:“劳作什么?” 胡不二道:“那蛮寨制作井盐,需要帮手,若是会建屋、锻铁也能寻碗饭吃。” 杜云心道:“我建屋、锻铁是不会,不过有一身蛮力,前去帮工该能吃到饭。” 张一笑问道:“饭菜可好?” 老卒道:“蛮人耿直,若你做事卖力,自然有干饭吃,菜里则有鱼或肉,不会亏待。” 张三叹问道:“哎,可惜我瘦得皮包骨头,没有几分力气。” 胡不二笑道:“不急,看你姿容尚可,若肯陪那寨中的蛮女一宿,也能吃上饭。” 张三叹摸摸消瘦的脸颊,说道:“哎,本就没有几两肉,那岂不是让人敲骨吸髓?” 老卒嘻嘻笑:“看你那猴样,谁吸谁还不一定。” 旁人听了不禁发笑。 杜云从未听过这般污言秽语,只是惊奇。 韩丑问道:“若我等去蛮寨,谁人留守戍所?” 众人已吃够了野菜稀粥,肚子里全无油水,听蛮寨有干饭吃,自然无人愿意留守,所以皆不应声。 韩丑只好道:“老卒、胡不二,你二人前去蛮寨打探,看寨中是否要人。” 老卒躬身称是,他在此戍边年久,曾在集镇上学了一些蛮话,又去过蛮寨数次,已能与蛮人作简单的沟通。 胡不二也起身,毕恭毕敬的拱手道:“胡某遵命!”韩丑此言乃军令,他再是言语无忌,也不敢稍有怠慢,毕竟从军十余载,早有觉悟。 于是,老卒与胡不二先行去蛮寨打探,看是否缺工,又与蛮人的寨老商议帮工的人手,领了竹符节。 两人回来,禀明韩丑:“蛮寨正缺人手,众人都可前往。” 韩丑道:“那我一人在此留守。”又对老卒道:“老卒,就以你为首,领众人前去蛮寨就食,将多余的饭菜带回来,切莫惹是生非。” 老卒拱手称是。 次日凌晨,众戍卒吃过稀粥,只穿布衣而不携兵刃,跟随老卒前往蛮寨。往南翻过一座大山,便望见一条河水蜿蜒东流,经过丘陵之间,地势逐渐开阔,隐约能望见一处村寨藏于河流之阴。原来,朝廷以此河为界,划河水之南与蛮人为疆,封蛮王以官职,准其互市,使之称臣纳贡。 河上水窄之处架着一根铁索,众人就攀着那铁索渡河。从戍所算起,足足行了一个时辰才赶到蛮寨。有寨门立于山关,关上竖着青色旌旗,旗上绣着蛇纹,巴即蛇也,此为图腾。门前有三名蛮兵把守,关上又有十余人朝他们张弓搭箭以待。 杜云看那些蛮兵一身青衣,又以青布围头,脚穿芒鞋,腰悬砍山刀,手持一柄三股钢叉。 老卒上前拱手,说些蛮话,又拿出竹符节给蛮兵验过。 蛮兵朝门内高声喊出几句蛮话,只见寨门缓缓打开,他又向众戍卒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入内。 老卒领着众人进入寨内,道路两边树木参天,走出山谷,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大片稻田,七个山丘分立于田间,好似青螺,又有溪水穿过,汇入寨外的河流,蛮人的房子就坐落在山丘上。 众人沿田间小路而行,来到一座山下,山前隔着小溪,上边架着木桥,桥下溪水之边有蛮女正在浆洗衣裳,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又几个小童骑牛放牧。 满目诗情画意,杜云心道:“这地虽然是蛮疆,但安宁可比世外桃源。” 走过木桥,看见梯田,再上到山腰便是村落,里边的蛮人忙忙碌碌。村子中央有一栋大屋,垒石为基,立木为柱,盖以青瓦,与汉人居所大致相似。屋前立着神祇,并无蛮兵巡逻。 老卒命众人在屋外等候,自己和胡不二进去拜见寨老。 过了一会儿,两人陪着一个弓背老者出来,那老者也是蛮人打扮,开口却是汉话,虽语调古怪:“尔等会锻铁者去铁匠坊,会算术者去账房,余者去盐作坊。” 众人按早前的嘱咐,朝寨老躬身称是。 原来,这寨老常年与汉人商贩沟通,又最是聪明,因此学会汉语。蛮人村寨需用铁器,最是缺少善于锻造之人。而账房先生已是寨中极少的聪明者,专责清理账目,又要将每日的盐产计量,所以尚需帮手。 杜云既不会锻铁,也不会计量,只得跟着老卒前去作坊制盐,而胡不二则前去锻铁。 来到山坳的作坊,只见蛮人正从一个个井里面汲取卤水,然后挑到屋外的盐田晾晒,又将结晶刮下来装袋。这些粗盐并不能食用,需运去南浦过滤、提纯。 蛮人命众戍卒支锅煮盐,这样可以加快进度。 杜云负责挑卤水,其他人砍柴的砍柴,烧火的烧火,装袋的装袋,搬运的搬运,不敢稍有懈怠。 到了晚饭时,有蛮人女子以竹篮送来饭食。杜云看果然是干饭,菜里还有鱼块,配着黄豆、芹菜。众人就在屋外蹲着吃饭,虽然做工累,但比吃那稀粥好得多了。送饭的女子对着戍卒指指点点,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似乎觉得这些汉人瘦不拉几,远不如他们蛮人汉子健壮。 杜云被她们瞧得低下头去,心道:“可怜我等戍卒在此地怕是与乞丐无异。” 老卒挨个来问:“可还有剩饭留给韩队率?” 众人将碗里的饭菜吃个底朝天,哪还有剩? 张三叹说:“哎,队率只能在戍所喝稀粥了。” 张一笑说:“下一顿不如每人分一口饭给他。” 老卒对他说道:“此话可要算数。” 张一笑说:“自然算数,且听众弟兄怎么说。” 众人都点点头,算是认可。 当夜接着忙碌,众人就在蛮寨过夜。次日清晨,蛮女又送饭来,这次每人的菜里面有三片腊肉。 老卒不待众人动筷子,忙说道:“每人分一口饭出来给队率。”说罢,拿起一个竹筒,到每人面前接一口饭。 众人也不食言,果真分了一口饭。 老卒将竹筒塞好塞子,又道:“该分点肉出来。” 众人看看碗中的腊肉,满眼不舍。 张一笑说:“昨日并未说要给肉啊。” 众人都聒噪:“正是,我等如此辛劳,岂可再分了肉去?” 老卒见压不住,说道:“那给一点素菜总行吧?” 众人这倒可以接受。 于是,老卒又用另一个竹筒从每人那里接了点素菜,再从自己的碗中夹出一片腊肉放进竹筒。塞好塞子,又道:“当选一个人去送饭菜。” 张一笑问道:“若是误了工,有饭吃否?” 老卒道:“若是来晚了,怕是只有剩饭吃。” 张三叹说道:“哎,可惜我走不快,就是走得快,回来怕也无力劳作。” 张一笑指着杜云道:“我看安之身体矫健,可往来行走。” 老卒看看众人,自然是刚来的杜云身体最为健壮,便对杜云道:“安之可愿送饭回去?” 杜云并不推辞,只道:“我吃罢饭,即刻送去。” 吃完饭,老卒给了他一个竹符节,以及盛着饭菜的竹筒,又向作坊的蛮人头目替他告假半日。 杜云告辞老卒,得其指点,并未沿着来路返回,而是翻过近处的一道山梁回去。从山梁上下去,路过梯田,不经意瞧见水田之中居然还有鲤鱼游来游去,想来必是蛮人放养的,不然定要捉它几条。 梯田往下,田中的水又流入山洼的一个小湖。湖边有一栋盖着青瓦的吊脚楼,一半架在芦苇地里,一半坐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的门前开出一小块平地、一条山路,平地上还放着一个石磨。杜云也有些奇怪,要知道蛮人多以茅草为屋顶,只有寨老这般贵重之人才能住上瓦房。他瞧着那屋,恰好望见有一只白鹭走在吊脚楼之下的芦苇地里,长嘴一落竟从脚下的泥水里叼出一条泥鳅来,三两下吞入脖颈。杜云心道:“这苇地里的泥鳅该不是蛮人所养吧?”于是留了个心眼,又快步往寨门的方向而去。 他内力不俗,脚程也快,旁人需一个时辰,他半个时辰便赶回戍所。 韩丑刚从江岸放哨回来,顺便捉了些虫子,此时正用虫子喂养信鸽。瞧见杜云回来,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杜云上前拱手行礼。 韩丑忙问他蛮寨之中的情形,得知众人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杜云将盛着饭菜的竹筒交给韩丑,说道:“此乃蛮寨的饭菜。” 韩丑回到屋里,拔出竹筒上的塞子,将饭菜倒进碗里,闻了闻,并未发馊,于是连碗放到锅里烧水去热。一边说道:“昨日我就吃了烟笋稀粥。” 杜云问道:“稀粥还可以吃几日?” 韩丑说道:“就我一人,吃上半月无妨。” 杜云点点头,料想他每日一顿干饭,一顿稀粥该当无事,拱手道:“在下还需尽快赶回寨中,以免误了工时。” 韩丑一边往锅底下添柴,一边朝他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杜云辞别韩丑,往水囊里添了水,又系了两个空竹筒在腰上,启程前往蛮寨。半个时辰赶到蛮寨,虽来往奔波,却不觉得怎么疲累,杜云自觉还算是有用之人。 在寨门出示竹符节,得蛮兵放过,一路行到山脚下,杜云望了望湖旁边的吊脚楼,不见有人,也不见了白鹭。 杜云见四下无人,想着自己脚程快,并未耽误时间,不禁走到湖边,脱了鞋,走到水漫脚面的芦苇地里伸手去掏泥鳅。果然被他抓到几条,拿在手中一看,那泥鳅通体乌黑,鱼鳍却是红的鲜艳,不同寻常。“鸟既吃得,人也吃得。”杜云正想着用什么东西盛,灵机一动,摸摸腰上的空竹筒,将其中一个取下来,把泥鳅连同烂泥装进去。他自言自语道:“带了这些泥鳅给队率,就无需众人再分肉给他。” 正掏泥鳅,忽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谁人敢窃我乌鳅?” 杜云一惊,忙转过身来,瞧见远处站着一个蛮人女子,也不知她为何会说汉话。他扔掉手上的泥巴,面色窘迫,把腿走出泥地。 女子走近,打量着他,却露出笑脸。 杜云看她脸色和善,心中稍安,打量女子,只见她头戴青色牛角帽,身着右礽蓝色衣裙,衣领、袖口镶有花边,腰上系一条绣花腰带,脚下一双翘头履,手腕上各戴一金环,左手提一个黄釉小酒坛,右手持一根齐肩乌木杖,正值妙龄,容貌美丽,体态婀娜。他倒出竹筒中捕捉的泥鳅,朝女子作揖道:“在下鲁莽,不知此物有主,还请尊驾恕罪。”料想此人不比寻常蛮女。 女子娇笑道:“不知者无过,既与公子有缘,不如去家中一坐。”乌木杖指着吊脚楼。 杜云想起来之前胡不二等人的说笑,声言与蛮女共宿可得饭食,连忙推脱道:“在下还需去盐井劳作,恐误了时辰。” 女子娇嗔道:“分明是托词,既怕误了时辰,却又在此逗留!” 杜云道:“这……这实在是无心之失。” 女子道:“我有意请公子饮酒,你若推脱,我便告知寨老,叫他罚你。” 杜云心道:“若是受罚,怕是会被逐出蛮寨。”猜她或是寨老的孙女,只得拱手道:“在下不胜酒力,恐勉为其难。” 女子梨涡浅现,笑道:“公子怕嘴,少喝一点便是。”说着走去吊脚楼,上到廊下门前,朝杜云招手。 杜云不得已,上到楼梯,跟着她进到房里。但见房间四壁都是木板所制,墙边摆着坛坛罐罐,两张木柜。地面乃夯土,中间有一个火盆,其上放着一个砂锅,正炖着什么东西,抬头看房梁,已被熏得乌黑。窗边放着一张桌案,一片竹席。 女子请杜云在竹席上坐了,将黄釉酒坛放在案上,又走到砂锅旁,揭开锅盖,一股肉香散发出来。 杜云以手遮掩喉结,暗暗咽了咽口水。 女子用碗盛了肉汤,取了一双筷子,一并递给杜云。 杜云接过放在案上,问道:“敢问尊驾芳名。” 女子听他说是“芳名”,嘻嘻笑道:“公子叫我阿兰即可,公子姓甚名谁?” 杜云这才发现女子上衣镶边上所绣的为兰花、蝴蝶,不过腰带上所绣的却是红蝎、金蛇。告诉她姓名,又问道:“阿兰怎么会说汉话?” 阿兰道:“乃汉人先生所教。” 杜云心道:“居然还请得起教书先生,她家于这蛮寨自然贵重。”虽闻着碗中的肉香,杜云依旧心结未了,两人独处一室终究不好,推辞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方才还得罪了阿兰,且时辰不早,杜某就此告辞。” 阿兰杏目圆睁,说道:“杜郎怎又言走,若嫌弃阿兰招待不周,直说便是。” 杜云听她言语不忿,只好说道:“岂敢,岂敢,既然如此,杜某就却之不恭了。”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肉汤,说不出的鲜美,赞道:“此汤真鲜。” 阿兰露出笑脸,唇红齿白。 第二十四章噬骨之蛊 杜云用筷子从汤中捞肉,倒看是什么食物这般鲜美,捞出来一只翅膀,不知是什么家禽? 阿兰拿起黄釉酒坛,在封纸上戳个洞,倒出小半碗的酒,笑着对杜云说道:“杜郎不妨尝尝我自酿的酒。” 杜云端起酒碗,闻到一股莫名的酒香,然而酒色发浑,不禁问道:“这酒怎么发浑?” 阿兰道:“米酒自然是浑的。” 杜云点点头,抿了一口,觉得此酒虽甘甜柔和,却杂而不醇,想是这蛮疆也酿不出好酒,不过有酒总比没有的好。他一边尝肉,一边饮酒,不过是小半碗酒,喝完竟觉得眼皮沉沉。 阿兰又给他倒了半碗酒,劝道:“杜郎请再饮。” 杜云再次将碗中的酒喝完,忽然觉得头昏目眩,皱着眉,看见阿兰的笑靥逐渐模糊,而听她声音却好似就近在耳边。伸手刚放下空酒碗,头便一栽,伏倒在案上,耳畔似乎还听见阿兰爽朗的笑声。 杜云醒来时,已不见了阿兰,窗外是晚霞,房内空无一人,连桌案上的酒和肉汤都不见踪影。他拍拍脑袋,感觉不像在做梦,起身来,推门而出,逃也似的跑往盐作坊。 翻过山岭,回到作坊,众人依旧在劳作。 老卒见他回来,问道:“安之怎么此时才回?” 杜云支支吾吾,说道:“路上耽搁了。” 老卒看他脸色不好,问道:“途中可出了什么差池?” 杜云尚待发言,盐坊头目朝他二人呵斥了几句,说的乃是蛮话,杜云一句也听不懂。 老卒连忙朝他点头哈腰,回了几句蛮话,似乎在给杜云赔不是,又回过头来对杜云说道:“赶紧做事。” 杜云误了工,不敢拖延,挽起袖子去挑卤水,十分卖力。 等到了吃饭之时,众人都有饭菜,唯独杜云只给一个粽叶包裹的黄豆饭团。老卒端着饭碗靠近他蹲着,说道:“安之怕是吃不饱,不如我分你几口饭菜。” 杜云并不觉得饿,推辞道:“多谢,我此时不饿。”说罢,起身来,将饭团放在煮盐的大灶上。 晚上继续劳作,杜云饿了才将饭团吃掉。 又在蛮寨睡了一夜,清晨起床,杜云走出茅草屋。见到刘猛比他还早,正在水缸边舀水洗脸,于是走了过去。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刘猛回头来看,却满脸惊讶,开口问道:“安之,你额头上怎么发乌?” 杜云听他这么说,用手摸了摸额头,并不觉得有异样,再看手上,也没摸到什么颜色,半信半疑的说道:“果真?” 刘猛道:“不信,照这缸水。”说着,一指水缸。 杜云走近水缸,照水一看,果然自眉心而上,额头发乌。他不知就里,试着运功,并无窒碍,只觉得莫名其妙。 刘猛说道:“怕是夜里撞到了。” 听了刘猛所言,杜云只好暂不理会,梳洗毕,同大伙一起往盐井去。 不久,蛮女送饭来,将饭一一交给众戍卒,而后聚在一起,朝杜云指指点点。 杜云瞧了,心中已觉得不祥。 等到上工,盐坊的头目寻到杜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杜云丝毫不懂。老卒走过来,向头目问明所以,才皱眉对杜云道:“头目说你中了毒,需尽快医治。”说着瞧瞧杜云额头上的乌印,似乎此乃中毒的迹象。 头目又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指了指山梁。 老卒翻译道:“他说这山梁之后有巫医,善解毒。” 杜云看那山梁,不正是自己昨日往返戍所途经的么?于是将昨日之事和盘托出,说道:“怕是那阿兰有古怪,我着了她的计。” 老卒听了,与头目沟通。 头目睁大眼睛,说了几句。 老卒回复杜云:“头目说此事他也帮不得忙,需你自己去求阿兰。” 杜云心中烦恼,向老卒和头目告了假,孤身一人前去寻找阿兰。他来到阿兰的住处,门未上锁,推开门,不见她人。杜云呼喊阿兰,确认她不在,只得于门口等候。 过了一阵,不赖烦,见到房中有柜子,心念一动,便去翻开柜子寻找解药。只见其中有许多小葫芦,长只四寸,葫芦上涂着各异的朱砂标记。 杜云拿起一个葫芦来,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看那药丸是青色的,黄豆般大小,闻一闻,那气味不可名状。以他那腹中三脚猫的药石学问,可不敢乱服。他将药丸倒回葫芦,塞上塞子,放回原处。眼见墙脚下还摆着坛坛罐罐,他又蹲到一个坛子旁边,揭开倒扣坛盖,只见坛口伸出一条银环蛇的头颈来,“嘶嘶”的吐着信子,唬了他一跳。他赶忙将坛盖回原处,将那蛇困住。心中扑扑作响,瞧着它的坛子,再不敢去一探究竟。 这时,耳边传来叮铃铃的声音,杜云起身走出房门,望见阿兰正背着一个竹篓行在屋前的路上,竹篓上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右手依旧拿着一根乌木杖。 阿兰见杜云站在门口,露齿一笑。 杜云下到地上,迎上前肃然拱手道:“阿兰,快些给我解药。” 阿兰看看他额头,哈哈笑道:“看你敢偷我乌鳅!” 杜云恼火,心道:“她还在揭之前的嫌隙,未免心胸狭隘。”说道:“你曾说不知者不为过,言而无信岂是君子所为?” 阿兰昂首道:“我本非君子,何必与你这小贼讲信义?” 杜云眼中冒火,说道:“你说我小贼,然而我并未拿走泥鳅,且已经道过歉,若你要罚我也无需下毒,何必使这般拙劣伎俩?” 阿兰柳眉倒竖,说道:“汉人皆狡诈,小贼之言更不足为信,如今毒已经下了,你待如何?” 杜云看她比自己还理直气壮,心中纵有怒火,但此时受制于人也发作不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忍气吞声,拱手说道:“求阿兰恕我无礼,解了我身上之毒。” 阿兰嗤之以鼻:“看你也不作揖,分明敷衍了事。” 杜云压住怒火,强行挤出笑脸,朝她一揖,闻言道:“杜某求阿兰恕罪。” 阿兰噗哧一声笑道:“你这笑脸也做得太假。” 杜云尴尬道:“你要如何才肯解我之毒?” 阿兰道:“简单,只需给我当三日劳力。” 杜云说道:“我本就是来劳作的,无有不可,只是饭食……” 阿兰说道:“自然不会短你饭菜。” 杜云心道:“只要给饭吃,在哪做事并无不同。”乃答应道:“一言为定!” 阿兰道:“一言为定。” 杜云盯着她眼睛道:“这次可说话算数?”非要郑重声明。 阿兰笑道:“算数。” 杜云搓手道:“可否画个押?” 阿兰收起笑脸。 杜云一看她脸色,忙打个哈哈:“说笑,说笑而已。” 于是杜云往盐作坊告知老卒,需给阿兰做工赔礼。 老卒劝他小心仔细,切莫随意吃阿兰的东西,哪怕只吃干饭。 杜云满口答应。 回到阿兰的吊脚楼,阿兰带他参观自己所养的蛇虫,原来房间里那些坛坛罐罐里养的都是蛇、蟾蜍、蜈蚣、蝎子之类的剧毒之物。吊脚楼的另一个房间中以铁笼养着不少老鼠,以其作为蛇食。离吊脚楼百步之外另有一片竹篱笆所围成的菜畦,篱笆门上系着一条布帛,布帛上面绣着红蝎、金蛇,而菜畦里种着各类药草。 杜云需给毒物喂食,此非易事,喂毒虫还罢,只要下到芦苇地里捉一些乌鳅来喂,若是喂蛇却极其危险。杜云将那些死去的毒虫拿去喂老鼠,又给老鼠喂些红苕。将老鼠用铁钳夹了,拿到早先的房间,放进那些久未进食的毒蛇所在的坛子里,充作蛇食。手上动作需快,既防止被毒蛇咬到,又不可让毒蛇逃出来。除了喂食,还需喂水,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药。阿兰泡出来的药水有十余种,以小罐子盛了。杜云拿竹提子从罐子里舀出药水,伸进装毒蛇的坛子里,一边用砖块压住坛口,过了一阵子才从坛子里抽出来,看药水是否少了。喂完水再揭去砖块,依旧用坛盖盖住,其中的谨慎不言自明。 不光给蛇虫喂食,还要给药草浇水、碾药。 黄昏,吃饭之时,阿兰炖了汤,又有酒,杜云都不敢喝,只吃些干饭。阿兰看了好笑,问道:“安之怎不吃菜?” 杜云咽下口中饭,瞧瞧那汤,说道:“杜某吃饭即可。” 阿兰看他眼神,说道:“你怎知我饭中没有下毒?” 杜云一愣,忙把饭又吐回碗里,说道:“果真有毒?” 阿兰道:“自然有毒,你别吃它就是。”说罢,自顾自的吃饭、喝汤。 杜云看她吃来无事,料想她说的是反话,于是又吃起干饭来。 吃完饭,杜云不敢留在吊脚楼,依旧和同袍宿在茅草屋。 第二日清晨再度回来,吃过早饭,杜云在屋外,用竹筒舀起水缸中的水漱了口,用手背揩干嘴巴,免得失仪,再舀水洗手。 阿兰背着竹篓出门来,打量杜云,见他浓眉大眼,其实英武,开口吩咐道:“今日无需给蛇虫喂食,蛇进食一次可管七日,毒虫一日也吃不完一条乌鳅。”说罢独自离去。 不用喂食,杜云则以铜钵捣药,捣碎了再拿去门外用石磨碾成粉末。 至正午日头正毒时,又要去给药草浇水。杜云从湖中挑了水,送去药草园。到园中,见有两株杜仲,枝叶繁茂,看来树龄已经不小。他查看田里的土壤,已经干透了,正需浇水。各种药草有些开着花,斑斓灿烂的大多叫不出名来,其貌不扬的如玄参、麦冬反倒识得。杜云给药草一一浇水,叶稀少浇些,叶茂则多浇,马虎不得。 浇水回来,接着碾药。 过了一会儿,阿兰回来,放下竹篓,对杜云道:“安之,我在一处山崖寻到穿心草。” 杜云正坐在地上捣药,听了,只说一个字:“哦。” 阿兰露出笑脸道:“不如你随我去采来。” 杜云这才抬头来,看她笑脸,感觉浑身不自在,点头说道:“行呀。” 阿兰携了药锄、绳索,领着杜云走了五六里山路,来到一座只有山羊可以攀登的岩石山,走近一处陡直的山崖。阿兰站在崖边,指着崖下说道:“安之快来看那药草。” 杜云不知那崖下多深,也不知阿兰安的什么心,脚下暗暗运功,走近崖边,先瞧了瞧阿兰的眼神,并无杀气,又望望崖下,五丈之下的岩石缝中果然长出几株药草,圆圆的叶子,好似一串串铜钱。山崖上的岩石光溜溜的,无遮无挡,只有青苔、小草可以攀附。 杜云对阿兰说道:“这山崖虽险,只需一人由绳索下去,待采到药草,另一人再将其拉上来即可。”杜云的意思是让阿兰下去采药,而他在上面拉住绳索,以其力量并不费劲。 阿兰却道:“你快下去采来。” 杜云道:“你可有那气力拉我上来?” 阿兰看看他身板,说道:“没有,你自己爬上来便是。” 杜云心道:“若非中了你的毒,今日便是给我百金也难让我下去。”他岂会为钱而折腰?不过此时在人屋檐之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比了比绳索的长度,将其系在崖顶虬松,另一端则绑在自己腰上,背负药锄,手脚并用,攀着岩石,慢慢下去。 这崖壁也过于陡削,刚爬下几步,忽然脚下一滑,杜云陡然下坠两尺。只见他左手抓牢绳索,右手指如铁耙般抠住一处岩石,稳住了身子,若非有绳索保护,怕是连魂都能惊出来。再往下去连着力之处都难寻,岩石光滑,且布满青苔。杜云脚下踩踏不住,只能顺着绳索,慢慢溜下去,心中起意,取下小药锄,将凸出山崖的岩石上面的青苔锄去,以备上去时可以落脚。终于下到穿心草所在之处,已是伸手可及。 穿心草入药该取全草,杜云用药锄在岩缝上锄了几下,那岩石坚硬,竟难以锄破。他使力凿了凿,才将缝隙表层凿宽,而后细细的将穿心草根拉将出来,取下全草,放进腰间的布囊之中。 采完药草,杜云冲崖上喊:“阿兰,快将我拉上去!”也不知她气力如何。 阿兰已望见他采到药草,使劲拉了拉绳索,却纹丝不动,就朝崖下呼喊道:“拉你不动!” 杜云心道:“她所言果然不欺,看来还得凭借自己手段上去。”他仰头观瞧,望见刚才下来之时锄去了青苔的几块岩石,那光秃秃的石面正好落脚。 杜云又用药锄将身前一块岩石上的青苔刮去,用手拉紧绳索,又用脚踩了踩岩石,虽然已不似之前滑溜,但因为岩石凸出来不多,也难以承受多少向上的力道。杜云复背起药锄,拽了拽手中的绳索,看是否牢靠,然后深深的运了一口气,手攀绳索,脚踏岩石,如猿一般往上纵跃。一口气纵上两丈,忽然脚下一滑,杜云忙左手拽住绳索,右手如鹰爪般抠抓岩石,才止住下坠,他只盼这绳索坚韧不断。手攀着绳索爬了一截,使两脚再踩踏到一处凸出的石面之上,他调息了一口呼吸,骤然脚下使力,“腾腾腾”,又纵上一丈有余。 阿兰看他如此厉害,身形直比猿猴,只三个起伏便攀到了崖顶的边上。 杜云拽着绳索上来,吁了一口气,拍了拍弄脏的衣裳。 阿兰夸道:“安之适才好比猿猴,哪学的武艺?” 杜云不便吐露师门,只笑一笑,算是回应。刚才攀爬的招数确实是从猿猴体态中化出来,叫作猿攀术。他取下腰间布囊交给阿兰,说道:“给你药草。” 阿兰接过布囊,打开来,拿出一株穿心草,露出微笑:“不错,不错。” 杜云站在崖边,望了望夕阳霞光,映红山岳,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阿兰打量了一下他如松般的身姿,没好气的说道:“那还不赶快收了绳索,却望什么风景!” 杜云听了为之气馁,眼中再无诗情画意,忙收起绳索,跟随着阿兰下山而去。 照旧在吊脚楼用晚餐,只吃干饭,而不沾菜。阿兰劝他饮酒,杜云哪里敢喝? 用过饭,不停留,杜云回去同袍所住的茅屋里歇息。 第三日清晨,杜云来到吊脚楼,阿兰正在闺房对镜梳妆。 杜云呼喊阿兰,听到她在房中答话:“安之自去烧饭,粮食在楼上。”杜云听了,上到二楼,寻到放粮食的房间,进去一看里边摆着几袋谷子,近处的两袋已舂作了米。他心道:“这些粮食足够阿兰吃上一年。”用竹筒舀了米,去到楼下,先将锅里的水烧开,再将米放进去。待米熟成饭,再用竹捞子捞上来,放在竹篦子上一蒸。 阿兰来到房间,杜云看了她一眼,觉得比昨日更为娇艳。 阿兰问道:“怎么只有饭,却没有菜?” 杜云哪里知道她平日用什么做的菜,只道:“杜某并不知用什么做菜?” 阿兰说道:“楼上有腊肉、黄豆 、干菜。” 杜云一拍大腿,说道:“方才我并未仔细去寻找。” 阿兰却望了一眼窗外,说道:“有美味来了。” 杜云起身来也望向窗外,见天色阴郁,芦苇地里出现两只白鹭,心中讶异阿兰刚才所说的话,所谓“美味”指的是白鹭?那两只白鹭在芦苇丛中踱步,不时抬着脖颈四处张望,又落长喙从泥里叼出泥鳅来,吃下肚里去。 杜云看了,刚要说话。 阿兰将手指放嘴前,“嘘”一声,示意杜云不要出声,怕惊着白鹭。 两人只静静的观望。 两只白鹭只顾啄食泥鳅,各自吃了十余条。过得一会儿,一只白鹭突然倒地,腿爪乱抓一气,身子抽搐几下,便一动不动了。另一只白鹭也没等多久,同样倒在苇地里。 阿兰笑道:“安之,还不快去将白鹭拾过来。” 杜云脚下不动,睁大眼睛说道:“莫非那地里的泥鳅有毒?” 阿兰道:“自然有毒,若非我阻止,你已捉了乌鳅去。” 杜云一想,心有余悸:“差点毒杀了韩丑。” 阿兰又道:“你之所以中毒,是因为那日你所吃的肉羹乃白鹭所炖。” 杜云心道:“白鹭已去除脏腑,经炖制,依然有此毒性,可见这乌鳅之毒非同小可。”问道:“我已中毒三日,为何无恙?” 阿兰道:“你所中之毒本就不深,又服了解药,就是那日所饮的米酒。无奈你酒量太浅,而这两日又不愿饮酒。” 杜云恍然大悟,说道:“那我喝酒就是,今日乃最后一天。”说完,去芦苇丛里捡了两只白鹭回来。 阿兰让他将白鹭拔毛,剖洗干净。 杜云烧了水,将白鹭拔毛,用刀剖开一看,其肝脏已呈乌黑。将内脏尽数清除干净,斩掉鸟头,洗了好几遍,才对阿兰问道:“如此可以炖了?” 阿兰点点头:“虽然已去除脏腑,不过其毒血遍及全身,食来依然需服用解药。” 杜云想想也是,白鹭一死,血放不出来,自然难以清除毒性。他又烧水炖肉,阿兰取来香料,连同肉一同炖了。 吃饭之时,阿兰果然拿来一个黄釉酒坛,放在案上。 杜云也不客气,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半碗酒,问阿兰道:“阿兰可要喝酒?” 阿兰道:“那是自然。” 杜云又给阿兰倒满一碗酒。 阿兰看自己酒满,笑道:“你怎么厚此薄彼?” 杜云说道:“此酒醉人,杜某还是细细喝为好。” 阿兰道:“你就不怕我醉了?” 杜云说道:“我不吃这肉,只喝酒,阿兰却未必。”他只想用酒解毒,自然不会再吃那有毒的肉汤,阿兰要吃,则少不了以酒解毒。 阿兰道:“看你怯懦如此,难称豪杰。” 杜云不以为然,说道:“我不过一介戍卒,何况豪杰也不可枉死吧?” 阿兰不理会,吃肉喝酒不惧。 杜云又只吃干饭,一边饮酒,当真无味。他见阿兰喝了一碗酒也不见醉,又自斟一碗,心道:“蛮女酒量难敌。” 正吃饭,窗外下起雨来。 吃完饭,阿兰也不出门,命杜云洗刷锅碗、打扫房间,已将其当作了仆役。 杜云只要能解毒,对于做事倒也不在意,此乃细枝末节。他洗完锅碗,去屋前水缸边舀水,对着水面照了照,发现额上的乌色已消失许多。心中难免高兴,做事也有了劲头。舀水入桶中,提进屋里,洗抹布以擦拭几案、柜椟,逐一打扫每个房间。 阿兰的闺房是不敢进去的,杜云走入一间书房,见席案、书架上摆满了书简,怕有三四百册。杜云在父亲的房间中也看过这般景象,不过此乃蛮寨,一女子能读这么多书,当然非同小可。 杜云想先擦拭书架,又不敢擅动,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来看,尽是蛮字,所刻各类形象虫鱼花鸟皆有。他看不懂,将竹简放还原处,只擦拭书架外侧,而不管内壁,这样就不会挪动书简。 擦着擦着,见架上有一部纸书,拿下来一看,乃是《神农本草经》。杜云曾在其仲兄杜远的房间里看过此书,里边尽收天下药物,这时翻开来看,往事如在昨日。见其中插图与昨日去那药园浇水时所见的药草有相同的,看其名字乃是“天冬”、“半夏”。这两样草药产于巴蜀,可惜他终究不是学医的,即便此时认得,过后怕也会忘了。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他擦完书架,又擦几案,将案上的书简拿起来放在下面的竹席上,看见一本书以汉字为名,封面写着《百毒录》。杜云大感兴趣,因为中毒才使他在此使役,于是翻开来看。见此书中记录各种毒物及其制作之术,另有解毒方法,竟被他找到“乌鳅”一节。 这节插图上描绘乌鳅样貌,言其长不过五寸,通体乌黑,鱼鳍赤如鲜血,胆囊含有剧毒。人食之,毒性侵及印堂、阳白,而后至神庭、上星,最终及百会穴。至于解毒之法,上面又说,以火芝三钱,玉竹、地黄各两钱,虎蚕沙、附子各一钱,穿心草半钱,再以糯米酒煮制,滤酒而为解药,然若毒已侵入百会,则神鬼难医。杜云心道:“看来阿兰所言非虚,只是当日我饮酒太少,未尽解此毒。” 《百毒录》中还言及中毒时的表征及脏象,杜云看到晦涩之处,不禁皱眉念道:“黑牙之毒侵及足阳明,恶人与火,闻木音则惕然而惊,钟鼓不为动。是因阳明者,胃脉也,胃者土也,故闻木音而惊者,土恶木也。”那“黑牙”画的是一只玉蝎,但其尾刺却黑如獠牙。 杜云又念道:“阳明厥则喘而惋,惋则恶人。阳明主肉,其脉血气盛,邪客之则热,热甚则恶火。”此时听见门外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阿兰走在廊下。 阿兰进到书房,见杜云正念《百毒录》,问道:“安之看得懂此书?” 杜云赶紧将书放下,摆好,拱手赔礼道:“杜某不该动阿兰书简,还请恕罪。” 阿兰看看抹布、水桶,自然知道他在打扫,也不见怪,只道:“无妨,刚才听你念书中所言,可知其意?” 杜云想了想,说道:“刚才看书上言‘足阳明’,此为胃经,属土。” 阿兰点点头,问道:“所谓‘土恶木’,该是因为五行相生相克,木克土。” 杜云心道:“她倒知晓五行相克,于蛮人之中已是难得。”回答她道:“不错。” 阿兰问:“那么‘阳明主肉’是什么意思?” 杜云曾看过仲兄杜远所抄写的医书,其中就为“阳明主肉”作注,于是回答道:“胃为水谷之海,脾则运化水谷精微,而脾主身之肌肉,故称作阳明主肉。” 阿兰听了,不禁对其刮目相看,说道:“安之竟然知道。” 杜云道:“惭愧,我仲兄为医,所以略知一二。” 阿兰笑道:“原来如此,甚好。” 杜云看她笑得娇艳,躲着她目光说道:“我还需打扫房屋,借过。”说罢,也不管这书房擦没擦干净,拿起抹布,提着水桶出门而去。 来到水缸边,杜云再照水面,见额上乌色已不见踪影,哈哈一笑,看来书上所言不假。打扫完房间,又去切药,将草药的茎切成段、根切成片。 阿兰问他:“可识得这些草药?” 杜云虽然曾被仲兄教以辨识草药,但草药种类何其多,此时大半忘了,只拿起了几样叫得出名字的说道:“多半不知名,只识得此乃羚羊角,松节、白芍、天麻、首乌、茯苓、大黄,还有玄参。” 阿兰点头道:“是算不得多。” 忙活一天,又到吃晚饭之时,杜云依旧只吃干饭。 阿兰炖了腊肉、香菇、葵菜,见他还是只吃干饭,问道:“杜郎仍不吃菜,看来是信不过我。” 杜云心中抱歉,嘴中却说:“只不过是最后一餐,我吃点干饭便罢。”吃完饭,他便要走了,三日之期已到。 阿兰听了,脸上阴晴不定。 等杜云吃完,漱了口,阿兰递上一块手绢,看着他擦完嘴上的水渍,说道:“你既要走,该尽去身上之毒。” 杜云不解,问道:“我所中之毒不是解了么?那糯米酒就是解药。” 阿兰目光落在他嘴唇上,说道:“那酒虽是解药,但终究饮得迟了,我看你嘴唇发乌,想必毒性已侵入百会。” 杜云大惊,摸摸嘴唇,半信半疑。 阿兰对他说道:“你随我来。”说着起身。 杜云跟随阿兰走进她的闺房,房中一股幽香。 阿兰拿起铜镜递给杜云,说道:“杜郎不妨自己看看。” 杜云接过铜镜,照了照,果然嘴唇发乌,他心慌道:“这该如何是好?”他虽看过乌鳅之毒的解方,但此毒若侵入百会该如何医治书中却并无言明。 阿兰说道:“不急,我有丹药可医此毒,只不过这丹药贵重。” 杜云现在身无分文,何况蛮人也不收铜钱而只收布帛。他愁眉苦脸,说道:“我并无布帛可付药金。” 阿兰却道:“你中毒本是我之过,若他日你再来问诊,多给些布帛便是。” 杜云心道:“以后是否再见也尚未可知。”说道:“一言为定。” 阿兰笑笑,从一个木椟中取出一个红漆小葫芦,拔开塞子,从葫芦里倒出一颗黑色丹药来,对杜云说道:“此药不可嚼烂,只能囫囵吞下,切忌。”说罢,才伸手提给他。 杜云接过丹药闻了闻,一股药味,他捏住鼻子,将丹药放入嘴中囫囵吞下。 阿兰又倒了碗水,递给他,说道:“别被噎着。” 杜云拿过碗来,一口喝干,想来丹药已送入腹中。 阿兰看他喝完,说道:“杜郎可以去了。” 杜云告辞阿兰,出门时天空已云开,路上却还泥泞。来到盐井,杜云在屋外的盐池照了照脸上,见嘴唇上的乌色已尽去。与同袍相聚,老卒瞧他额上乌色尽去,料他已痊愈,说道:“这几日都由叔雄送饭,受累。” 杜云心道:“大概因为叔雄乃流放的罪人才如此差遣于他。”嘴上说道:“明日,我来送饭就是。” 老卒点点头。 夜里宿在茅屋,杜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怪虫,身形如蝎,体大如象,头长犄角,额生六眼,刺须如棘,暴齿獠牙,螯比铁钳,尾带刺钩,正冲着他奔过来。杜云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与之相搏,无奈怪虫身披甲壳,硬如铜铁,莫说是木棍,怕是连钢刀也伤它不得。杜云斗它不过,一路逃跑,奔至一悬崖,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退无可退,杜云回头来战。怪虫挥舞着巨螯夹向杜云,杜云连忙闪避,一边以木棍抵挡,结果那木棍被夹成两截。怪虫张口咆哮,尾刺扎来,杜云惊得缩身后退,不想一脚踏空,跌落万丈深渊。 杜云忽然惊醒,他喘了喘粗气,看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从竹榻上跌落在地面。 同屋的老卒被他惊醒,小声问道:“安之,出了何事?” 杜云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对他说道:“无事,做梦而已。” 老卒听了,又翻身睡去。 杜云爬上竹榻,望见窗外弯月,凉风吹进来,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蜷缩起身子闭眼而睡,再未做出什么梦。 次日清晨,众人都醒来,洗漱已毕,唯独杜云还在睡觉。老卒将他推醒,见他面色发白,问道:“安之是否生了病?” 杜云刚解去乌鳅之毒,哪会认为这么快又生病,说道:“似乎夜里着了些凉,并无大碍。” 老卒不敢大意,劝他留神,因为一人生病或可染及旁人,又缺医少药,自然得小心谨慎。 杜云起身洗漱,只觉得脚下有点虚浮。去到盐井,等蛮女送来饭食,杜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肩头奇痒无比,不禁放下饭碗,揉起痒来,却不能去抠,因为那痒并不在表皮而深及骨头。一会儿,不光肩头痒,连手肘、膝盖、脊骨诸多关节里都痒,好似被蚂蚁啃噬。杜云痒得难以忍受,滚倒在地上,绻作一团,忽然挺身蹬腿,又缩回去,嘴里叫喊不停。 众人见了,都很惊讶,忙过去瞧他。老卒和刘猛扶他坐起来,见他咧着嘴,面容扭曲,老卒摸摸他额头,并未发烧,乃问道:“安之,你怎么了?” 杜云瞧了瞧他们,咬牙吐出两个字:“痒,痒。” 作坊头目扒开戍卒,走到杜云身边蹲下来,嘴中嘟囔着,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睑,见他眼球边缘布着血丝。又拿起他的拳头一看,见他手指骨节发红,再捋起他的衣袖,见其手腕、手肘等关节同样发红,于是抬头对老卒说了几句蛮话。 老卒听了大惊,对众人道:“头目说安之身中蛊毒,需送去给巫医诊治。” 刘猛道:“能活命否?” 老卒叹了一口气,说道:“先送过去再说。”说完,和刘猛、作坊头目一起,将杜云送去阿兰的吊脚楼。 将杜云送到屋里之后,头目低着头,不敢直视阿兰。三人将杜云放在竹席上,头目低头禀报了杜云身上之症。 阿兰看了看杜云,朝头目回了两句蛮话。 头目一听,赶紧拉着老卒、刘猛退出屋子。 老卒听懂阿兰之言是命他们舍下杜云,立刻离开。他和刘猛也极乖觉,心知杜云来吊脚楼之后一再中毒,其中必有古怪,岂敢多留?出屋之后,见头目连连拍打身上的衣服,似乎怕沾惹上什么,也学他样使劲拍打衣衫。 一边走,老卒还问头目这巫医能否医治杜云。 头目说既是中了她的蛊,自然有解药。 老卒听了这才稍稍安心。 杜云神情恍惚,被阿兰喂了一颗药丸,等回过神来,已不觉得身上痒。他坐起来,看看四周景象,正是阿兰的住处,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杜云感觉又着了阿兰的道,怒气涌上来,起身寻找她人。出了房门,见阿兰正在屋前煎药,杜云上前责问道:“阿兰,为何又要下毒于我?” 阿兰起身来,对他笑道:“陪着我不好么?” 杜云心道:“哪里好?这女子心如蛇蝎。”说道:“快快给我解药。” 阿兰说道:“你所中的乃是蛊毒,名为‘噬骨’,此毒并非一时可解。” 杜云再也相信她话,说道:“休要瞒我,若不给解药,休怪我辣手无情!”说罢,运功,以右手食指戳在廊柱之上,竟戳出一个小洞来。 阿兰看他武艺了得,虽怒容满面,却杀气不盛,问道:“你要杀我么?” 杜云右手成爪,抬起来,咬牙切齿道:“那就快给解药,免得我出手伤人!”似乎他伸手一抓就能将阿兰给掐死。 阿兰说道:“我正在煎解药,你又何必心急。” 杜云看她水灵灵的眼睛,分明使媚,说道:“不急才怪!”闻闻罐子中煎出的药味,好似当归,心中狐疑,又道:“你定然早有解药,趁早拿出来。” 阿兰看他神情,说道:“说过此蛊毒需慢慢拔除,只要你替我做事,我自然会帮你解毒。” 杜云骤然伸手拿住她肩上要穴,鼓着眼,狠言道:“任你巧言,我再不信,快取解药,不要逼我用强!” 阿兰皱眉,只觉肩上痛入骨头,嘴上却哼也不哼,说道:“此蛊毒只有我可以解,你莫要伤我。” 杜云曾经沙场,见识生死,心肠已变硬了,但也懂得不可意气用事,所以根本无意害她性命,只不过是想逼迫她拿出解药。再听她言语,分明想要以蛊毒挟制自己,岂能如她所愿?哼一声,对她说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说罢,撒开右手,转身大步离去。 阿兰看着他背影,喊道:“你身上蛊毒未解,要去何处?” 杜云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去了。 杜云回到盐井,众戍卒正在忙活,见胡不二也在,原来老卒已将杜云中毒之事告知了胡不二。 杜云对老卒、胡不二说道:“阿兰不可再信,恐受制于她。” 胡不二说道:“不如去求寨老。” 老卒点头说道:“事不宜迟,等我告了假,一同前往。” 老卒向作坊头目告了假,三人同往寨老家去。 来到寨老家中,寨老正好也在,一个赤脚奴隶给客人端茶倒水。 杜云看那奴隶衣衫破旧,对人低眉顺眼,也是少见。而端上来的茶盏却是一色的青瓷,这在蛮疆已是难得。至于茶汤,味道苦涩,远不及汉地。 杜云又将如何被阿兰一再下毒禀明寨老,请其主持公道,老卒、胡不二也替杜云求情。 听了三人所言,寨老说道:“阿兰既是医,又是巫,于寨中地位极高,就是老朽也需让着她三分。” 杜云一听,暗暗心惊:“阿兰竟有如此地位,难怪可以肆无忌惮。”问寨老道:“如此说来,岂不是无人可以约束于她?” 寨老说道:“虽有人可以约束于她,却并不在此寨之中。” 杜云问道:“此话怎讲?” 寨老说道:“本寨名为七星寨,往南有长蛇寨,再往南又有腾龙洞,我王就居腾龙洞。南浦九寨十八洞尽归我王所领,唯有他可以约束阿兰。” 杜云心道:“原来还有蛮王。”又问道:“我如何得见大王?” 寨老说道:“老朽修书一封,你携之去求大王就是,倘若大王也不肯相助,则无人可以奈何阿兰。” 杜云心中忐忑,唯恐空跑一趟,但此时再去拜伏于阿兰裙下,岂男儿所为?于是又坚定信念,恳请寨老修书,他愿往腾龙洞拜见蛮王。 老卒与胡不二商量,他留在七星寨带领众人,而胡不二陪杜云前往腾龙洞。胡不二自认身手不弱,想来可以护得杜云周全。 寨老写好书信,命使役阿蒲携了,领杜云、胡不二前往腾龙洞。他倒有善心,还给每人一日的干粮。 杜云、胡不二告辞寨老与老卒,启程出发。 第二十五章奇毒相攻 三人行了半日路,眼见天黑,于是寻到路边一处稍显开阔坡地,在一株老槐树之下休息。见四周都是灌木,也不知藏没藏有蛇蚁。三人生起篝火,以此驱离野物,拿出干粮和水,充作晚餐。 夜里就在树下和衣而睡,穹庐星月暗淡。 睡至子时,杜云忽然被痒醒,骨关节上如被虫咬噬,麻痒难耐。并不痛,只是透骨的痒,痒得能让人咬断牙齿。 他也不知蛊毒为何会此时发作,蜷缩起身子,张大嘴,绷紧肌**与痒抗衡。睁眼瞧见篝火,燃烧着灼热,忍不住伸出手去探触。手指触在通红的木炭上,他被烫得闷哼一声,那痛感能使人忘却痒。然而终究太烫,他又急急缩回手来,实在痒得受不住,忽然挺身大力蹬腿,似乎要把那痒蹬出去。可惜奇痒依旧噬骨,他身子却已稳不住,竟咕噜滚下山坡,钻进灌木丛中。 胡不二听见动静,爬起身来,就着火光,见杜云已滚进灌木丛中。他忙从火堆中拿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当作火把,三步并作两步去灌木丛里寻找杜云。 走进灌木丛,胡不二听见嗡嗡的声音,火把一照,原来是蜜蜂飞来飞去。而杜云正在灌木丛里打滚,分明是撞破了蜜蜂窝,被其刺蜇。胡不二见蜜蜂又冲他来,赶忙挥舞火把,驱赶它们,一手揪住杜云的上衣,将他拉出灌木丛。阿蒲也醒了,过来帮忙,两人将杜云拖至篝火旁边,又添了些柴木,将火烧旺,防蜜蜂来袭。 胡不二蹲下身子,就着火光查看杜云伤势,见他的上衣方才已被自己扯破,正双目圆睁,一脸呆滞,身上也不知被蜇了多少蜂刺。胡不二一边帮他检视,拔除蜂刺,一边问道:“安之尚能说话否?” 杜云咬牙挤出两个字:“能说。” 胡不二看他还能说话,心中稍安,说道:“你刚才被蜜蜂所蜇,怕是伤的不轻。” 杜云却伸伸手脚,已不如刚才觉得疼痛,而身上的麻痒也消失无踪。他坐起身来,运了运功,毫无窒碍,一边嘴上喊痛,一边自己动手去拔膝盖上的蜂刺。 一时也无以医治,胡不二只能帮他拔去蜂刺,三人又卧地而眠。 次日起来,杜云再看昨夜被蜇之处,只一个小点,也不发红,只是右手手指被烫得起了皮。他已说话自如,将夜里蛊毒发作之事告知胡不二,又言蜂毒似乎可以克制此蛊。 胡不二听了,大感这蛊毒难缠。 吃了些干粮,收拾好东西,三人又启程南去。 行走至正午,来到长蛇寨。杜云看寨门上插一面蛇纹青旗,同样有蛮兵把守。 阿蒲上前出示符节,三人进到寨子里。杜云看这寨子并不像七星寨那样地势开阔,不过也有一条溪流穿过,溪流两边稻田连绵,蛮人的房子坐落在北面山上,山上开着许多鲜花,景色怡人。 沿山路进村,见村民房前屋后遍植花草,又有许多槐树,家家都养着蜜蜂。原来那些槐树的根、枝、叶、果皆可入药,而花则可以作蜜源供蜜蜂采蜜,此寨又不像七星寨有井盐可采,就以蜂蜜生财。昨夜蜇杜云的蜜蜂怕是从此寨中逃出去的,因喜欢槐树,才在附近搭窝。 阿蒲禀报此处寨老,三人得以就食,歇息。 杜云怕晚上蛊毒发作,让胡不二求阿蒲去要些蜜蜂,夜里好拿来蜇他。阿蒲不负所托,当真去求。而寨民得知此事,莫名奇妙,反舍不得让蜜蜂去死。要知道蜜蜂蜇了人之后,断却尾刺,必死无疑。 阿蒲只得去禀告此寨的寨老,言及杜云身中蛊毒,要前去拜见大王,不可让其有所闪失。寨老听他提及大王,才觉得此事重要,遂命人送来一个木桶,木桶中养着蜂巢。 杜云一个人睡一间草房,那桶蜜蜂就放在榻边。墙上挂着一面锣,若是毒发就敲锣,也好知会胡不二前来相助。胡不二则睡在隔壁,因杜云房中有蜜蜂,自然不敢被其殃及,准备好火把,也好相救。 是夜,杜云安然入睡,到了丑时,果然蛊毒发作,比昨夜晚了一个时辰。他痒得难受,身子绻作一团,颤抖的手伸出去,揭开榻边木桶。蜜蜂虽被惊动,飞出来几只来打探,却无意蜇他。黑暗中,杜云眼睛冒出幽幽的光芒,好似野兽。噬骨之毒当真让人生不如死,他顾不得后果,见蜜蜂不来蜇他,就再次伸手进木桶,抓住里面的蜂巢使劲一捏,将蜂巢抓碎。众蜜蜂大怒,拼了命的飞来蜇他。杜云被蜇得疼痛,在榻上翻滚,别说去敲墙上的锣了,站都站不起来。他打翻木桶,从榻上滚到地上,圆睁双目,瞧了一眼房门,挣扎着想爬出房子去。爬到到一半,已经受不住,被蜜蜂蜇得昏死过去。 寅时平旦,已是凌晨,胡不二醒来,他睡前心中有所记挂,但一夜没听见锣响,觉得很是古怪,起身来,点燃火把,走出房门,去到杜云的房间。推开门,借着火光,见杜云趴倒在地上,几只蜜蜂飞出来,逃去无踪。他走进去,在杜云的身边蹲下来,见地上死了许多蜜蜂,连杜云的背上也是。 胡不二推推杜云,喊他名字,不见回应,忙探他鼻息,并未死去,摸他颈上脉搏,却跳得缓急有别。胡不二将杜云扶至榻上,点起室内灯火,回头去将阿蒲叫醒,拉来一起看杜云病况。 阿蒲说着蛮话,意思是要去求医,说完出门而去。 胡不二人生地不熟,就留在屋里,帮杜云拔除蜂刺。 至天亮,阿蒲回来,跟随一人,那人黝黑脸庞,颔下留着一缕胡须,身穿镶边青衫,头围青巾,插着雉尾,手中一根柏木杖,正是此寨巫医。请巫医来,少不得寨老送些蜂蜜,只怕杜云死在寨里,折了他颜面。 巫医名叫黑叔,得知杜云身中蛊毒,又为蜜蜂蜇伤。他见杜云正闭着双目,瞧了瞧他脸色,又用手指撑开他眼睛看了看,检视他身上之伤,而后把脉。 胡不二站在旁边,不看杜云,却看黑叔神色,无奈黑叔铁面一张,并未显露出什么。 把完脉,又看看杜云身上被蜜蜂所蜇的伤势,黑叔开口对胡不二说:“此人被蜇伤需服用汤药,不过其身上蛊毒稀奇,某并无良方可医。”说的汉话,咬字丝毫不亚于七星寨的寨老。 胡不二听他言语,心知杜云暂无性命之忧,于是对黑叔作揖道:“多谢黑叔施救,只盼大王能使阿兰给出解药,如此幸甚。” 黑叔捋须说道:“阿兰素擅使蛊,多取自异蛇怪虫,旁人无从得知。但此蛊既然能被蜂毒压制于一时,可见有解。往后需切忌蜂毒过度,否则他性命难保。”说着,从腰间布囊中取出两粒药丸交给胡不二,说道:“且给他服下此丹,我去煎疗伤汤药来。” 胡不二点点头,双手捧过小小药丸,口中道谢不已。 黑叔起身出门,冲阿蒲说了一句。阿蒲点头哈腰,跟随而去。 胡不二取来水,给杜云服下药丸,守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杜云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疼痛,起不来身,见胡不二在身边,不禁开口问道:“我命是否将绝?” 胡不二看他醒来,咧嘴笑道:“安之这命尚未苦够,一时难以仙去。” 阿蒲用竹篮提了汤药来,又有饭食。 胡不二先给杜云喂了药,这才自己吃饭。 杜云服过汤药,果然好转,已能起身行走。等到午时,艳阳高照,三人领了干粮,辞别此处寨老,又上路往腾龙洞去。 行了半天,眼看要日落,杜云害怕夜里蛊毒发作,这荒山野岭可难寻蜜蜂。于是让胡不二问问阿蒲,还需多久才能赶到村寨。 胡不二看他愁眉不展,知道他心思,于是问阿蒲路程。 阿蒲回了两句,意思是还需两个时辰才能抵达村寨,但他忌讳行走夜路。 胡不二言明杜云身上的蛊毒拖延不得,求他破例走一遭夜路。 阿蒲着实耿直,点头答应。 三人草草吃些干粮,又继续赶路。走到一座山前,见树木茂密,阿蒲停下来,对胡不二说了几句,指了指西边。 胡不二所知蛮话也不多,听清他所说,对杜云道:“他意指需从西边绕过此山。” 杜云问道:“这是为何?” 胡不二道:“似乎是说夜幕已近,这山上有蛇出没。” 杜云心想:“蛇而已,哪座山没有?”但唯有阿蒲知晓路径,只能任由他带路,绕过此山。 等到天色昏暗,已难行走。三人又点起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赶,好不容易走到腾龙洞。说是它是洞,其实也是村寨,只不过此地有腾龙山,山底有溶洞,故称腾龙洞。 三人举着火把,刚走到寨前,忽听急促的铜锣声响,四面八方冲出来许多嗷嗷叫的蛮人,手持钢叉,不由分说,将三人打翻在地,尽数捆了,押进寨中去。 阿蒲高声呼喊,说是自己人,无奈这些蛮人并不听他解释,还拿团布堵上他的嘴,一并与杜云、胡不二扔进牢房。 杜云若是动手,自然不惧他们,不过身在蛮疆,岂敢好勇斗狠。 一夜过去,到了寅时,杜云蛊毒又发作,比上次又迟了一个时辰。他稀奇这毒,却痒得求死也难,浑身上下被绳索绑着,嘴里堵了布团,只鼓着眼在地上翻滚、打挺,好似一条离了水而蹦跶的鲤鱼。胡不二、阿蒲眼瞧杜云毒发的样子,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身上似乎也有些痒,不禁蹭了蹭身子。 等到日出,杜云安静了下来,已浑身是汗。一个蛮人头目领人进牢里来,将三人解了腿脚上的绑,从牢房中提出来,押到一栋青砖大屋前。杜云看那屋竟有飞檐斗拱,想来定是蛮王的府邸。经门前守卫放行,头目才推他们入到堂中。 三人被摁着跪下,见一个白须老者身着儒服从里屋出来,堂中的蛮人都躬身行礼。杜云心道:“此时就是蛮王?”赶忙稽首。谁知这老者脱口说出汉话:“你等贼人,焉敢来犯我寨?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尔等甚为不义。” 杜云料老者是看自己和胡不二身穿汉人服色才说的汉语,不过也听得糊涂,这老者所讲的“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意思是君子把义看作是最尊贵的,君子有勇无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无义就会去做盗贼。然而,这与他三人何干? 阿蒲呜呜几声,原来嘴里还塞着布团。头目瞧了,将三人嘴里的布团扯掉,好让他们言语。 阿蒲冲着老者叽里呱啦陈述一番,声言带有书信。 老者听了,叫人从他怀中取出书信,拿过来一看,书信是真,这才知道是抓错了人,忙命解开三人上身的绳索,拱手告罪道:“原来尔等并非贼人,真乃失察。” 原来,近来有涪陵的巴氐人扮作村民趁夜来偷羊只,村民得令于寨外设伏,谁料他们三人夜里前来,教村民当作贼人绑了。 杜云对老者稽首道:“大王无须挂怀,我等前来皆因草民身中蛊毒,还请大王垂怜。”他自称草民是因为依约朝廷兵卒非令不得踏入蛮疆,所以才身着布衣,解除刀兵。 老者一愣,说道:“老夫并非大王,尔等快快请起。” 杜云听了不禁汗颜,和胡不二、阿蒲一同站起身来,又拱手问道:“敢问先生是何人?” 老者捋须笑道:“某乃大王之师。”他听杜云的话语,觉得无比亲切,很是高兴,又说道:“老夫已久未逢汉人,今日一见真是‘不亦说乎!’” 杜云心道:“这蛮疆的确难觅汉人。”对他问道:“先生也是汉人?” 老者道:“然也,某本乃曲阜人氏,姓孔。” 杜云大惊,作揖道:“原来是孔圣人之后,有礼,有礼。” 孔先生道:“不敢当,某虽姓孔,却非圣人一脉。” 杜云以为他是孔子之后,却又不是,便说道:“原来如此,小子鲁莽了。”他如今急于身上的蛊毒,不敢再作耽搁,又问他道:“夫子可知大王何在?” 孔先生说道:“大王此刻身在校场,不妨让老夫替尔等引见。” 阿蒲使命已毕,并不奉陪,由孔先生带领杜、胡二人前往校场拜见蛮王。寨子本在腾龙山东麓,不比其它蛮寨,此寨以石木建有一圈寨墙,将村民护起。又因草木繁茂,却无耕地,村民多以放牧为生。 杜云在村里看到有些人家在纺纱织布,几个少年在泥地上追逐打闹,耳中又听见“叮叮铛铛”打铁的声音。 走出寨子,来到西边的校场,见有上千蛮兵正赤着上身,舞刀操练。杜云一时见到这许多蛮兵,大感稀奇。 场边土台之上插着蚩尤旗,一名男子正在台上坐看众人演武。他身旁立着两人,左一人手持钢叉,右一人手掌令旗,另六名蛮兵守于台下。蚩尤旗杜云也曾见过,在临淮之时,旗上绣的自然是军神蚩尤,其头生牛角,面目狰狞,为历代兵家、将士所崇拜。 经孔先生指点,杜云得知那土台上端坐的男子正是蛮王。杜、胡二人在场边驻足等候,由孔先生前去禀报。望着孔先生登台启禀蛮王,过了一会儿,又转头来朝他二人招招手。 杜、胡二人瞧得真切,这才前去拜见蛮王。 两人登台,于蛮王座前纳头便拜:“草民拜见大王!” 蛮王言道:“两位请起。”也说得一口汉话,必然是孔先生所教。等两人起身,又问姓名。 杜云答道:“草民姓杜,草字安之。” 胡不二道:“草民姓胡,草字不二。” 杜云不敢打量蛮王,只略作观瞧,见他三十上下年岁,面色黝黑,头戴帽盔,奇的是帽盔上还铸着两支铜牛角,身着紫罗袍,袍上绣以螭纹。他暗想:“蛮王定是极为尊崇蚩尤才戴此帽盔。” 蛮王又问他二人来历。 杜云与胡不二对视一眼,料想蛮王心中怕也有数,不敢隐瞒,杜云说道:“我等知罪,本是南浦戍卒,无奈断了炊,才往大王的封地劳作讨食。” 蛮王点点头,说道:“孤可恕尔等无罪,要知孤有都诸南浦军事之权。”蛮王世居此地,耳目众多,岂会不知汉军戍卒都是些被贬斥之人,困顿而来,未必有什么坏心。 杜云听了,心道:“这南浦边荒民少,朝廷不过以虚职笼络之。但他既然有统兵之权,我自当服其将令。”忙与胡不二一同朝蛮王作揖道:“谢大王宽恕。” 蛮王说:“孤闻汉军练兵之法精妙,尔等可有见教?” 杜云听蛮王另有所图,而他身上的蛊毒却耽误不得,皱眉为难道:“这……” 蛮王又问:“莫非二位碌碌,未曾见过阵仗?” 胡不二见他轻视,拱手言道:“小卒不才,曾为先锋,陷阵杀敌。” 杜云一愣,未曾料到胡不二有这等资历。 蛮王面露悦色:“哦,未知你善使刀否?” 胡不二说道:“虽会使刀,不敢言善。” 蛮王捋着青须,说道:“使来看看。” 胡不二下去土台,台下一名蛮兵将腰刀从牛皮鞘中抽出来,扔给他,他一把接住。这刀不类汉兵所使的环首刀,其钝头单刃,前宽后窄,宜于劈砍而不利刺杀。 胡不二看看手中的刀,有些为难,将平生所学施展开来。刀法也是大开大合,步法且快,然而遇到刺杀的招数时想弃之,转为劈砍,不免有所滞碍。 刀法使完,蛮王不置可否,胡不二于台下拱手道:“启禀大王,这刀尖太钝,不宜击刺。” 蛮王捋须不语。 孔先生对蛮王说道:“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王,是否该重新打造刀器?” 蛮王道:“此刀固然钝其尖头,然而势大力沉,适于劈砍。且有钢叉用来击刺,互为呼应,并无不妥。” 胡不二心道:“为使这蛮刀,少了击刺,不免削足适履。” 杜云心道:“这蛮疆尽是山岭,少有平地,所用兵器自然大为不同。” 蛮王又对胡不二说:“足下方才所使的刀法腾挪跌宕,招式繁复,固然有可取之处,却不适于在这山中作战。” 杜云心中着急,朝蛮王拱手道:“大王,小卒身中蛊毒耽搁不得,还望垂怜。” 蛮王瞧瞧杜云身形,站起身来,一比,竟也不矮于他。蛮王开口问道:“足下又会使什么兵刃?”却不提杜云的蛊毒。 杜云答道:“小卒使的刀、枪。” 蛮王道:“你且使刀来看,若是堪用,孤将命人治你蛊毒。” 杜云听了,不敢含糊,拱手道:“小卒听命。”说罢,走下土台,心中早有“祖逖破甲刀”。 杜云接过胡不二手中的砍山刀,摆出架势,将“祖逖破甲刀”使将出来,去除其中击刺的招数。他武功本就高强,两招之间若有所窒碍,便使出妙招圆融相接,使之连成一气。其中又有自己于战阵中所悟的招式,使出来虎虎生风,足踏、刀劈之下,竟激起地上灰尘,威势反而更甚。 胡不二看过杜云刀法,心道:“安之招式大巧若拙,正好给士卒用于战阵。且他使来气势逼人,怕是武功不低。” 刀法使完,蛮王看了大呼妙哉。从身边人手中拿过三股叉,也走下土台,对两人道:“二位的刀法虽好,但为将者的招数该不限如此,不知能否与孤一较高下?”听他之意,胡、杜二人刚才使出的刀法只能为士兵所用,而为将者则要更胜才是。 杜云无意与之比武,且自觉武功甚高,反失手怕伤了蛮王。 胡不二看蛮王手持长柄钢叉,拿砍山刀与之一比则短得太过,又见杜云杜云脸色犹豫,有心要回护他,于是挺身而出,朝蛮王拱手说道:“不如先让小卒给大王一试身手。”复又从杜云手中拿过砍山刀来。 蛮王看着胡不二,问道:“足下姓甚名谁,孤一时忘了?”原来他刚才根本没记两人名姓,待看了他们刀法这才起意结交。 胡不二有些尴尬,又再道出自己的名字。 蛮王伸手示意道:“不二尽管出招,孤王也非俗手!” 胡不二本不敢先出招,听了蛮王一言,这才挥刀上前,避其面门,冲其当胸,免得失礼。 蛮王双手持钢叉,叉尖一晃,直指胡不二来路,倒看他避是不避。 众蛮兵见大王出手,都忘了旗号,痴痴的停下演武,驻足观看,鸦雀无声。 胡不二自然不会去撞到他叉上,挥刀拨他叉尖。一拨之下,钢叉竟然动也不动,胡不二身体向前,眼见撞上叉尖,忽的一矮身,借地肩滚至右侧。又站起身来直勾勾的瞧着蛮王,见他铁面上嘴角露出笑意,胡不二心道:“他使叉竟如此了得,固若磐石。”也不知蛮王是腕力大,还是武功当真了得,才将钢叉拿得这般稳。 胡不二再次进招,见三股叉又指在面前,于是大力挥刀,斫在叉上。“铛”一声,钢叉是动了,不过并非被刀所格开,只见钢叉稍一凝滞抗衡刀劲,忽又下沉刺向胡不二下盘。胡不二大惊:“这蛮王的气大如牛!”下盘被指也不可矮身闪避,且那钢叉分作三股,无需像长枪那般舞花,便可封他招式。胡不二脚下使力一顿,身子横横右移,又快步绕向蛮王身侧。 蛮王三股叉一兜,随着胡不二转动,依旧指着他来犯之路。 胡不二原想以快制慢,见蛮王脚下不动,只转动钢叉,跟上他的身法毫不迟缓,又快步绕到蛮王身后。 蛮王这才动脚转身,钢叉不离胡不二当面。 胡不二踏步挥刀,“铛铛”,连出两刀斫在钢叉上,防他横扫,一边脚下不停避过叉尖,欲贴近蛮王身。 蛮王钢叉受力,并不横扫,忽的缩回叉来,转身面对胡不二,以叉柄格挡胡不二手中刀。 胡不二既近得他身来,不再与之斗力,避开叉柄,挥刀削向蛮王左臂。可惜此刀无尖,不能施展击刺的招式。劈砍的力道虽大,怎及击刺速度? 蛮王见他刀来,忙收左肩,伸右肩,以左手转动叉柄,却腾出右手抓向胡不二面门。 胡不二见他身法速度与己不遑多让,右手刀落空,转而撩他伸出来的右臂,一边仰身回避。 蛮王右臂若再向前,怕是抓不到到胡不二脸面,且缩手不及,而为砍山刀所伤。 蛮王果然缩手,左臂在小格局间甩叉横扫,右脚直蹬胡不二小腹。 胡不二一边以刀扛蛮王叉柄,一边抬脚抵挡蛮王右腿。后发而先至,脚面正踏在蛮王右小腿胫骨上,却觉得他力道极大,脚底板为之一震,竟被顶起来。“铛”一声,未料这叉柄竟是铁铸。胡不二来不及心惊,砍山刀被蛮王叉柄一扫,立时脱手。他身子顺势借力跃出去,待落地时,已在叉尖所及范围之外。 胡不二右手还在颤抖,瞧了瞧掉在地上的砍山刀,脊背已不觉冒出汗来,心道:“若非有那刀抵挡,怕是难受这一击。”既然已经失了刀,自是不必再比,胡不二朝蛮王作揖道:“小卒非大王敌手,认败服输!” 蛮王左手将钢叉顿在地上,右手捏须道:“不必多礼,孤王的长叉胜过你短刀。” 杜云也看出来蛮王的力气很大,心中讶异,也不知与自己相比孰胜孰劣? 众蛮兵见大王获胜,这才嗷嗷的欢呼。土台上打出旗号,令众兵噤声,无奈止不住。蛮王朝他们举起钢叉,大声呵斥,这才让一众蛮兵安静下来。 蛮王又转向杜云,对他说道:“足下刚才所使的刀法很是合宜,呃,你姓甚名谁,孤王忘了?”咧嘴一笑。 杜云听蛮王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敢稍露不敬之色,朝他拱手,再次自报姓名。 蛮王道:“安之的刀法用于战阵自然是好的,孤之钢叉如方才也未使精妙招数,尔能胜否?” 杜云若说不能胜,恐损蛮王意兴,乃答道:“小卒失礼,敢与大王一较身手。” 蛮王面沉如水,说道:“不必拘礼,有何高招尽管使来,孤王早已技痒难耐!”这蛮王武艺不俗,可惜蛮疆无一敌手,说完将地上的砍山刀用脚尖一勾,刚好踢到杜云脚下。 杜云听他说了个“痒”字,不觉一激灵,回想蛊毒发作的情景仍心有余悸。他捡起刀来,右手握着刀柄不觉凝聚起内力。 只听杜云大喝一声,挥刀阔步冲向蛮王。 蛮王故技重施,依旧以三股叉尖直指杜云来路。 杜云奋力以刀刃斫在叉尖上,“铛”,钢叉晃开,杜云蹂身而上,贴近蛮王,使出行云刀法。 蛮王大惊,瞪圆双眼。他蛮力之大自认为无敌,刚胜过胡不二又未免轻敌,被杜云使劲一斫,就是两只手拿叉都握它不稳,怎能不惊?见杜云近身来,举刀竖劈,这一式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藏有后招。 可惜蛮王不接招,蹬腿后跃,跟着甩叉砸向杜云左脑侧。 杜云大步迈进,左臂格挡叉柄,右手持刀一式锷探青云直指蛮王脖颈。这一招本是以刀剑击刺,不过杜云力道非凡,即便他刀上无尖,也无人敢以脖颈一试。 蛮王又再却步,躲过杜云刀头,叉柄却结结实实的扫在杜云左臂上。 杜云本想乘机去抓蛮王叉柄,然而一击之下,被砸得手臂一收,反差点让叉柄扫到耳颊。顿时感觉左臂一痛,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是臂骨已折。一时手臂无力,失了机会,再难以兜手去抓那叉柄,他不禁感叹道:“蛮王的气力果然了得!” 幸亏杜云挨得近,叉柄这一击的力道才不致太大。但见杜云敢出左臂来挡,蛮王还道他是横练武功,已铜皮铁骨,忙借着却步抽回钢叉,好用叉尖去刺。 杜云脚下却不停,为免失去此良机,不教蛮王再使叉尖,紧跟上去,右手挥刀劈向蛮王右臂。 蛮王一抬右臂,以叉柄格挡他刀,跟着起左脚踢向杜云小腹。 杜云起右脚,也是后发先至,脚尖疾点蛮王左脚脚踝。“铛”,钢刀斫在铁叉柄上。 蛮王见他脚尖妙招,来不及躲,刚一收腿,避开脚踝,不料却被踢中小腿三阴交穴。左腿一麻,再移步不动,心下不由得大骇。穴位之学他也是知晓的,毕竟寨中有巫医,只不过他所学的武艺与中原大异,并不运用点穴之术。 胡不二瞧了杜云脚法,只此一招便知自己的武艺逊于杜云。 杜云并未确认脚尖恰好踢中蛮王小腿的三阴交穴,正灌力于刀与蛮王的叉柄相抗衡,两人都只用了右手,而杜云却已难支。他心道:“蛮王的气力之大,我就是使尽内力怕也不敌!”他此时遇见力气更大的人,这才体会到以前别人是如何怯于他的力气。 杜云运了运左臂的内力,自觉尚还通达,忽又瞧见蛮王左手成爪,朝他门面抓来,忙抬起左手反抓蛮王的左手手腕。 蛮王见杜云左爪如风,反要抓他手腕,忙缩了回来,却见杜云的左爪不停,又变招抠向自己双眼。他想要退,可惜左腿尚还发软,单脚难支,此时若退也只能是僵硬的往后蹦,不免有失威仪,于是下意识的挥出左手,成掌刀,拍向杜云左手,好比在打蚊子。 杜云哪敢真抠蛮王双目,见他挥掌,也缩手回来,凝聚一口内力,复又朝他面门拍出一掌。 蛮王看杜云还能连使左手,料他横练武功,也跟着拍出左掌,欲与之斗狠。 “啪”,两人左掌互拍,蛮王脚下站不稳,果然僵硬的往后蹦了一蹦。 杜云左掌受击,就势连退了两大步才消解力道,但瞧见蛮王模样,脑中电光火石,顿时觉得此举有辱蛮王,罪责难当。他忙又接着脚下暗使巧劲,“噔噔”,再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嘴中“啊”的一声叫喊。如此于外人看来,倒当真是蛮王将他击倒在地。 其实杜云虽力气不及蛮王,到底身负绝学,前两步退是真,后两步退则是假,何况乎跌倒在地。 眼看蛮王站定,杜云又翻身下拜,高呼:“小卒服输,大王无敌!”倒染了些朝堂习气。 众蛮兵看大王又胜了,果然山呼,嗷嗷声一片。 蛮王等众人欢呼了一阵,才举起钢叉,高声命其安静。 众蛮兵不敢违拗,纷纷噤声。 蛮王自然知道杜云是故意弄拙来保全自己的颜面,他活动活动左腿,抬脚走到杜云身前,俯视他道:“安之武艺高强,却还机灵。” 杜云稽首道:“大王威震一方,小卒实难以力敌。”若论武学造诣,杜云自然胜过蛮王,不过蛮王的武艺也有独到之处,就是极为实用,所谓大道至简,能用一招取胜则不必多用它招。杜云之所以说难以力敌,是因为蛮王的气力确实胜过他,若不借重于内力、点穴等手段,当然难敌。 蛮王听了高兴,捏须道:“起身吧,随孤王回府,命人医你蛊毒。” 杜云一喜,大声道谢。 蛮王让小将管住士卒,继续操练,又命一蛮兵去请大巫,自己带着孔先生、杜云、胡不二返回王宅。 回到王宅,分主宾坐了。这宅子虽然在蛮疆是最好的,但比之建康的富家府邸尚且差得远,更何况侯府、王府。 过了一阵,众人喝过茶,蛮兵也领了巫医前来。 那巫医一脸络腮胡子,走至蛮王面前作揖,口言蛮语。 杜云是听他话不懂,只能察言观色。 蛮王要巫医诊治杜云的蛊毒,也不必相瞒,口中说出汉语,好教杜云听得明白:“阿兰轻易使蛊毒,图遭人忌,岩叔该加以管教才是。” 原来这巫医名为“岩叔”,却不知如何可以管教阿兰。 岩叔听蛮王以汉语说话,不由得睁大眼睛,问道:“这从何说起?” 蛮王一指杜云,说道:“此人于孤王大有用处,岩叔需尽快医他蛊毒。” 岩叔回头打量杜云,看他是汉人,对蛮王说道:“大王何必用汉人,我族中能人不少。” 蛮王尚未言语,孔先生吹着胡子接道:“古人有云:‘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我王贤明,岂会如你所愿?”他借用的乃是故秦国李斯《谏逐客书》中所言,秦王嬴政曾下令驱逐各国的客卿,李斯以此文劝谏。 蛮王听了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蛮疆到底人少,人才则更少。 岩叔朝孔先生“哼”一声,又转头瞧向杜云。 杜云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只见他起身来,走近,屈膝在自己面前坐下。 岩叔对杜云说道:“伸手来看。” 杜云不敢违拗,依他所言伸出右手来给他看。 岩叔见他关节发红,把了把脉,又道:“换一只手。” 杜云闻言,又伸出左手。 岩叔再把脉左手,说道:“此毒已深入骨髓,药石难医。”转头对蛮王道:“需尽快传阿兰携解药来才是。” 杜云听他也不能医治,心中涌起惧意。 蛮王听了,下令急传阿兰前来。一名蛮兵得令,快步离去。 杜云道:“我这蛊毒每日都要发作,痒极难耐,此前乃以蜂毒克制,此寨可有蜜蜂?” 岩叔摇摇头,说道:“对症下药才是至理,等阿兰来了,用她的解药为妙。” 杜云额上冒汗,说道:“从七星寨赶来至少需要两日,我实难忍受这蛊毒发作。” 岩叔一脸漠然,说道:“那也无可奈何。” 杜云听了,又看看蛮王,见他脸色如常,若无其事,不禁叹了口气,心想:“早知如此,该留在戍所才是。” 这两日,杜云只能按照时辰,料蛊毒将发作就叫胡不二将自己绑了,硬挨过去。闲来则随胡不二为蛮王锻造铠甲,胡不二掌锤,杜云鼓风。 终于,阿兰来了。得知阿兰已在王府大堂,杜云和胡不二赶了过去,入到堂中,见蛮王、孔先生、岩叔也都在。 杜云先给众人施礼,而后朝阿兰怒目而视,想要将连日来所受之苦尽加诸其身才好。 阿兰看杜云满脸怒色,反而带笑,目如秋水,唇红齿白。 蛮王对阿兰说道:“阿兰,你尽快医治安之身上蛊毒。” 阿兰道:“并非我不医他,是他弃我自去。” 岩叔皱眉道:“阿兰无礼,怎敢不遵王命?” 阿兰忙下拜道:“阿父,孩儿不敢,这便医他。” 杜云一听,瞠目结舌,这才明白岩叔为何可以管教阿兰。 阿兰走到杜云面前,说道:“杜郎,还请见谅。” 杜云咽了咽口水,拱手说道:“大丈夫必敬必戒,不与你计较。” 阿兰一笑,说道:“那让妾身先给丈夫把脉。” 杜云听了,脸上不由得泛红,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蛮王瞧着他俩模样,出声嬉笑,尽显庸俗,而全无君王模样。引得旁边的孔先生咳嗽连连,示意他端正姿态。 阿兰看杜云迟疑,不由分说拿起他手来,纤指抚其脉搏。她诊过杜云脉象,问道:“安之已用过药石?” 杜云将用过蜜蜂毒,在长蛇寨服过汤药之事说来。 阿兰说道:“蜜蜂并非解药,以致你病情有变。” 杜云发愁,问她:“那该如何是好?” 阿兰说道:“需多增一味解药。” 岩叔问道:“是什么解药?我这该有。” 阿兰道:“鬼槐之蜜。” 岩叔听了,哑然:“这,这……” 阿兰心知他没有此药,对杜云说道:“杜郎可先服克制蛊毒之药,我去寻访那鬼槐之蜜,待配齐了解药再与你医治。” 杜云并无主张,只能点头答应。 阿兰取出一个小葫芦,交给杜云,说道:“这里有七颗药丸,每日蛊毒发作时便服用一颗。” 杜云将葫芦中的药丸倒出来看了一下,土黄颜色,又倒了回去,将葫芦收入怀中。 岩叔拉着阿兰告辞,出屋而去。 杜云依照阿兰的嘱咐,每日蛊毒发作时就服用葫芦中的药丸,然而这药丸不似以前,并不能尽数克制蛊毒,依旧奇痒难捱,也不知七日之后又该如何。 过了一日,阿兰已前往长蛇寨。 岩叔寻到杜云,告诉他这鬼槐之蜜连长蛇寨也没有,只知道腾龙洞与长蛇寨之间的金蛇山上生有鬼槐,或许能寻到鬼槐之蜜,不过那山里有异蛇出没,剧毒无比,无人敢去。 杜云问岩叔:“那怎么去得?” 岩叔说道:“以雄黄酒洗身,再携驱蛇药,或许能去。”又给了杜云酒和药。 杜云以雄黄酒浇身,佩上驱蛇药。找孔先生借了副铁甲,腰悬砍山刀,以包袱装了干粮、水、葫芦,要往金蛇山去。 胡不二劝道:“既然凶险,安之还是不去为妙。” 杜云道:“我身披铁甲,料想毒蛇也咬不进。” 胡不二看他全身披挂,从头盔到皮靴,只有面门和双手露在外面,又说道:“安之当心为是。” 杜云点头说道:“劳胡兄挂心,愚弟自会小心。” 于是,他一人往金蛇山去。 这金蛇山正是那日他们绕行之地,树木葱茏。杜云砍开柴草,来到山上,未遇到蛇,却寻见有蛇蜕。一只山鹰在天空盘旋,时不时“呀”一声。 杜云寻来寻去,并未见到槐树,就在山上吃过干粮,喝过水。翻山去寻,来到一个山谷,见里边杂草丛生,树木稀疏,有些树木粗壮,其虬枝好似张牙舞爪。 杜云觉得奇怪,左手捡根树棍打草,也好惊蛇,右手提刀防备,慢慢下到山谷里。他仰望天空,头顶分明无遮无拦,却觉得此处有些阴冷。他走到一株大树下,看那树叶,果然是槐树,枝头还生着槐花。杜云心道:“难道这就是鬼槐?”他环顾四周,并未看见其他的花儿,也没有见到蜂巢。 正纳闷,树枝间飞出一只蜜蜂,杜云连忙跟着它去。 蜜蜂往山谷深处飞,山谷变得更狭,草木也更少。杜云走着走着,又见到好几只蜜蜂,那山谷两侧山势越发陡峭,怪石嶙峋。不久就发现前边的地上有一堆骷髅,杜云上前一看,乃是干枯的人骨,也不知死了多久。他顿时警惕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又往前走了不远,各种骷髅接踵而至,人骨、兽骨还有蛇骨。杜云寒毛直竖,山谷中变得阴暗起来,他四下观瞧,只见两边山崖壁立,头顶上只剩一带天宇。 “嘶嘶”,杜云耳中忽然听见轻轻的声音,转头一看,见一条黑蛇从岩石下爬出来,半截身子缠在白骨上,正朝他吐着信子。 杜云毛骨悚然,从未见过这种蛇。他右手持刀作势,对黑蛇咒道:“莫要过来,否则我一刀劈了你!”脚下慢慢移动,要绕开那蛇。 那蛇蠕动身子,爬离白骨,贴着地面游来。杜云正提防黑蛇,谁料左手边突然窜出来一条小青蛇,直冲他而来。 杜云瞥见,大吃一惊,左手树棍横扫,正击在青蛇身上。青蛇被击得飞出去,脊骨碎裂,一命呜呼。 杜云转头来看黑蛇,已窜至脚边,竖起身来,探头欲咬。杜云血脉偾张,也不知哪来的速度,弯腰挥刀一斩,立时将那黑蛇斩作两截。 谁知那黑蛇未死透,还连着一截脖子的蛇头张口咬在杜云右小腿上。杜云触电一般,使劲甩动右腿,却未将那蛇头给甩脱。他扫视四周未见有其他的蛇,跛脚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硬着头皮,用手揪住蛇脖子将蛇头扯下来,摔在地上。犹自不放心,又拿刀将蛇头斩个稀烂。 杜云感觉不到痛,忙脱靴来看,见靴子已被咬穿,但小腿上的铠甲却无事,这才吁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心中打起退堂鼓,又不禁往山谷深处望了望。有一只蜜蜂从他头顶飞过,飞上崖壁,落在一棵横生的枯木上。 杜云起意,走到那崖壁之下,抬头望枯木,见枯木已空心,中间正有一蜂巢,蜜蜂飞进飞出。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估摸那蜂巢离地面有三丈高,只需攀上崖壁,将枯木砍断,就能得到鬼槐之蜜。 吃一堑长一智,他先将地上的石头一一掀开,看是否藏有毒蛇。又把石头扔得远远的,将崖下的地面扫荡一空,只剩下沙土。 要攀岩殊不容易,杜云脱下皮靴,反正这靴子也挡不住蛇牙。将包袱留在地面,砍山刀收在腰间,手脚并用,爬上崖壁。 爬至枯木下,杜云用右手抽出砍山刀,照着枯木的根部斫了一下。“咚”一声,惊来十几只蜜蜂,它们围着杜云飞舞。杜云这才看清这鬼槐蜜蜂,虽大小与寻常蜜蜂无异,然而脑袋却是白色的,加上两个黑黑的大眼睛,好似骷髅。他屏声,一动也不敢动。 蜜蜂观瞧一阵,又飞回巢去。 杜云吁了口气,低头望望地面,心想:“若掉下去可不好受。”他用手背揩了揩额上的汗水,憋了憋劲,“咚”,又斫在刚才砍的口子上。蜜蜂照例巡视了一下,又飞走了。 杜云哼笑一声,嘲弄蜜蜂呆傻。接着又连砍两刀,斫得木屑横飞,露出空空的树芯。蜜蜂嗡嗡,朝他飞过来。他忙屏住呼吸,贴紧崖面,却眼见一只绿头黑背的大蜈蚣从树芯里钻出来,面目恶极。杜云惊得身子一晃,吐出气息来。 蜜蜂发现动静,毫不客气,纷纷以尾刺蜇他。蜇不进杜云的甲胄,就蜇他露出来面门、手脚。杜云吃痛,抠抓不住岩石,立时跌下崖去,“啪”,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杜云骨头发酥,若非一早清除了石头,又穿着铁甲,怕是要摔断骨头。他忽觉得麻痒起来,原来这蜂毒入体,竟引起今日的蛊毒发作。他抬起头来,瞧着包袱,欲取那葫芦。 正在此时,那绿头蜈蚣也被蜜蜂攻击,掉下崖来,摔在杜云身边。那绿头蜈蚣长约一尺有余,在沙土上翻滚了几下,流出一些墨绿色的汁液,抠动几十条细腿,正过身子来,趴在地上,似乎又恢复了活力,定是不惧于蜂毒。 杜云吓得要命,想要避让,无奈身子酸麻,只能移开数寸。 绿头蜈蚣察觉动静,以为杜云要趁机伤它,反要自保,几十条腿跑得飞快,照准杜云的手背就咬了一口。 杜云痛得大叫,想要反手抓死蜈蚣,可惜手指不听使唤,倒叫蜈蚣逃开了去。他皱起眉头,抬着头看手背,见被咬之处已通红,心道:“要死,要死。” 忽又瞧见手边的沙土拱动,钻出来一个小脑袋,一只虎斑蟾蜍爬将出来。这蟾蜍半个拳头大小,满身红得发紫的疣粒,对着比它还大的蜈蚣“咕”的一声叫,威风凛凛。 绿头蜈蚣听见叫声首尾绕作一圈,一动不动,原来这虎斑蟾蜍乃其天敌。 虎斑蟾蜍本夜里出来觅食,觉察地面有动静,又闻到绿头蜈蚣汁液的味道,安耐不住才钻出来。见到美餐在前,它自然不能放过,“咕咕”的叫唤,满是威吓。 杜云看那蟾蜍奇丑无比,但它若能赶跑蜈蚣那是最好不过。 正待两个毒物厮杀,谁知杜云头顶的山崖岩缝里又钻出一条蛇来。爬上他的帽盔,从他脸上溜过。杜云只觉得脸上又凉又滑,惊得脑袋发抖,双目呆视。 那蛇下到地上,却是一条金色小蛇,长不足一尺,头顶上生个赤色的肉角,着实怪异。 杜云看金蛇游动身体往虎斑蟾蜍去,虎斑蟾蜍“咕”的一声跳开,绿头蜈蚣却又爬动爪子冲金蛇而去。原来这三个毒物相生相克,此时既有天敌,又有猎物,也不知终究鹿死谁手。 蜈蚣不动,蟾蜍本看不到,现在动了,蟾蜍便瞧得真切,撒腿一跳,跳到蜈蚣身后,张口弹出舌头,要捕蜈蚣。 蜈蚣转身躲过蟾蜍舌头,扭头往杜云身边爬去。它刚才受蜜蜂所蜇,又咬过杜云,有所损耗,终究放过金蛇,欲寻个地方掩藏,保得性命。蜈蚣爬到杜云身边,却钻不进铠甲,忙顺着他的腿爬到了脚踝,正好裤脚有个缝可以钻。 方钻进脑袋,蟾蜍追了过来,张嘴用舌头黏住蜈蚣,提起它的尾巴来,吃在嘴里,又用前爪抓住蜈蚣身子,防它逃跑。金蛇紧追到蟾蜍,游动身子也跑到杜云脚边。 蜈蚣被咬,死命挣扎。杜云已感觉蜈蚣钻进了裤脚,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蟾蜍吃着蜈蚣,见金蛇近前来,脑袋两侧的毒囊突然喷出红色的汁液。 汁液喷来,金蛇被迷了眼,张口就咬向蟾蜍的位置。 蟾蜍衔着蜈蚣,跳到杜云脚上。金蛇失了准,吐着信子,辨明蟾蜍方位,追上去,张嘴又咬。蟾蜍一跳,又躲闪开来。金蛇没咬到蟾蜍,却咬在杜云的脚上。 杜云只觉得脚上大痛,“啊”的叫出声来。 蟾蜍难以吞下整条蜈蚣,咬断一截,撒腿逃走。 金蛇从杜云脚上拔出毒牙,追逐蟾蜍而去。 杜云心里七上八下,想想之前见过的白骨,料想自己也要与之作伴了。 过了一阵,麻痒已消,杜云尚未死,身上也能动弹。他坐起身子来,金蛇与蟾蜍早不见踪影。他瞧瞧手背,见被蜈蚣咬过之处已消失无踪,不红不肿,只剩些蜜蜂的尾刺。又屈腿来看,脚上有两个小血孔,正是被金蛇咬过的地方,有些红肿。裤脚露出半截蜈蚣的尸体,杜云捏起来,甩得远远的。又解下头巾,在脚踝牢牢绑扎了一圈,以防蛇毒上行。 不过一想便知,此时才阻止蛇毒早就迟了,不过是仍心存侥幸。 杜云用手在红肿之处挤了一阵,只流出一些血水来,并不见发乌,料想也无多大作用。他吐纳运功一番,全无窒碍,不禁大感奇怪。 他拔掉手脚上的蜂刺,站起身来,抬头望望崖上蜂巢,却见天色不早,心想:“身上中了这许多毒,这鬼槐之蜜也不知能不能解。”口中念道:“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此乃庄子所言,意为生是喜悦,死是解脱。 杜云顿悟,纵声一笑,舍了蜂巢,穿上靴子,捡起地上的包袱和砍山刀,大步流星出山而去。 第二十六章腾龙设伏 回到腾龙洞,杜云立即寻到岩叔家中问诊,虽说生死有命,还需知道自己几时归西。 岩叔看他头发蓬乱,听他说明缘由,忙帮他察看伤势。看过被毒蛇咬过的伤口,又把过脉,岩叔说道:“奇怪,依脉象来看,安之并无中毒,连那蛊毒也不见了踪影。” 杜云皱着眉头,说道:“可我确实被蜜蜂、蜈蚣以及金蛇所咬。” 岩叔已看过伤口,当然知道他所言非虚,又问明个中细节,捋须说道:“蜈蚣之毒能克制蜂毒,金蛇与蜈蚣又相克,诸毒与蛊毒糅杂莫非已自相调和?” 杜云道:“若果真如此那就好了。” 岩叔道:“需等阿兰回来瞧个究竟,此事该记录在案。”原本是坏事,杜云倒似给他试了毒。 杜云依旧半信半疑,返回住处。过了两日,果真未见蛊毒发作,他也就不再服用葫芦中的药丸。 蛮王得知杜云已无恙,又邀他来过招。 两人在王府后院,屏退闲杂人等,只留护卫。杜云一身布衣,看蛮王披挂铁甲,不服道:“大王身着铁甲,如此未免有失公允。” 蛮王横叉言道:“你若不服,尽可披甲。不过我这叉利,需披重甲才是。” 杜云料蛮王是凭借力大来与他较量,不过杜云也气力非小,让护卫取来重甲披在身上,于他而言,不过与加一件布衣无异。这重甲的护胸乃一整块百炼钢,颇为厚实,莫说钢叉刺不破,就连强弩怕也奈何不得。前臂上的护甲也是整块精钢,刀剑难伤。其他部位则是锁子甲,只为减轻重量。 杜云谦卑,让蛮王当先动手。 蛮王毫无客气,挺叉直刺杜云当胸。杜云侧步躲闪,双手握住刀柄,一面挥刀力劈蛮王叉杆。因钢叉有三个尖,若是杜云不作避让,以蛮王的气力之大,即便劈中叉尖,怕也不能尽数砸开。 “铛”,杜云劈在叉柄上,钢叉被弹开数寸。却见蛮王钢叉一沉,又扫自己下盘。 论出招快慢,杜云虽胜过蛮王,然而招数快往往力道轻。此时蛮王身着重甲,他手中的砍山刀无尖,快也无用,而惊弦指也无力透穴,其实吃亏。 杜云把刀抡圆,往下又挡蛮王扫来的叉柄。“铛”,以双手之力抗蛮王一支右臂,击得叉柄抖开。 蛮王右手收叉,左手直拳击向杜云面门。 杜云撩刀斩他左臂。 蛮王左臂变招,手背朝下,反砸向杜云钢刀。“叮”,蛮王前臂挡住刀,右腿疾踢杜云腰际。 腰际只是锁子甲,性柔,杜云不敢硬挨他一脚,撤刀后退。 蛮王一脚落空,看看左臂,见护甲上留下一道细细刀痕,却未被斩破。凡以刀破甲,首推劈砍,其次才是刺。这么厚的精钢,砍山刀当然无可奈何。 杜云只觉得蛮王力沉,寻思其破绽。他所学武艺讲究阴阳相济,遇弱则刚,遇强则柔,于蛮王这般强横,应当避实就虚。他不再硬拼,脚下游走,专攻蛮王脖颈、臂弯、膝弯等护甲薄弱之处。 蛮王看他身形更为灵活,明白他心思,将钢叉舞得如风,倒要逼他以刀硬接。 杜云一边耗他体力,一边趁隙进招,使他钢叉仓促变招来挡,进而近身相搏,拳**加。两人斗了近两百招,蛮王直打得大汗淋漓方才叫罢,终究未分胜败。 杜云倒是面部红,气不喘。 蛮王虽知他棋高一着,但打得尽兴,也不计较,挽留杜云在府中用膳,席上还委他为练兵官,帮忙训练士卒。胡不二也不得闲,随同排练阵法,教习军法、号令。 等到第六日,阿兰返回腾龙洞,去瞧杜云病情,却得知他蛊毒全无,也大为奇怪。原来她去长蛇寨寻访鬼槐之蜜,果然没有寻见,空手而归。 岩叔与阿兰究其缘由,点过蛊毒的配方,才发现其中竟有虎斑蟾蜍之毒。虽然一时琢磨不透,但将杜云中毒之事详细记录在案,传之各寨。 岩叔命阿兰今后不得与杜云再来往,并把她遣回七星寨。 这日,杜云与胡不二方正用膳,寨子里的招待很好,大鱼大肉。还未吃完,却被蛮王传召。两人急急赶到王府,见蛮王脸色铁青,孔先生侍奉在侧。另有一人侍立,头戴翎羽,腰别牛皮鞭,似乎是牧人。 孔先生对他二人说道:“有氐人来袭,抢了寨外的羊。” 杜云问道:“之前听闻氐人前来偷羊,这次又来袭扰,不知为何?” 孔夫子捋须道:“这氐人原不居于此地,十年之前,其人突然占据涪陵郡,多次兴兵犯我疆界。”原来,氐人本居陇南,昔者八王之乱,氐人跟随首领李特入蜀。后来李特之子李雄建立成国,朝中重用汉人,氐人则被派往东面,攻占巴郡、涪陵等地,扼守入川要道。十年前,李雄的堂弟、督巴西军事、征东将军李寿反叛,率涪陵汉军西去攻破成都,杀国主李期,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而周边各国依旧称之为“成”,只因觉得其不配汉之声威。氐人于是不臣,遂占据涪陵郡,其首领自立为王,又因族人尚武,不时攻伐四方。 杜云这才知道之前为何孔先生刚见着他们便说汉话,因这氐人本就会说汉语,反而听不懂蛮语。 蛮王说道:“请二位前来,是想共谋良策,孤王要与氐人一战!” 杜云与胡不二对视一眼,不知蛮王心意。杜云问道:“敢问大王想如何作战?” 蛮王道:“孤欲率军攻入涪陵,讨还公道。” 孔先生连忙劝道:“请大王三思,兵法有云:‘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那氐人已经营涪陵多年,怕是易守难攻。” 蛮王听了,哼一声:“君王当安邦,解民惊惶,岂能就此束手?” 孔先生道:“孟子曰:‘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不如从长计议。” 蛮王道:“又从长计议?每每氐人来攻,事毕,先生都说从长计议。”心知孔先生腹中无策,虽着恼,却不好责备于他。敛了敛怒容,又问杜云、胡不二:“两位贤才,可有良策?” 杜云拱手说道:“我等初到此地,尚不知氐人用兵,又不知山川形势,怕是无计可施。” 蛮王听了有气:“孤王受天子之命守土,尔等既在此戍边,怎能置之不理?” 杜云看他在气头上,悔不该说些招人误会的话,转圜道:“大王息怒,卑职是说先察看地形,一面遣人打探氐人动静,再思用兵之策。” 胡不二也说:“大王,安之所言不差,知己知彼,方可战而胜之。” 蛮王这才点头:“孤王这便命人打探氐人动静,二位可随牧正去察看地形。”身边的牧人躬身行礼。原来他就是牧正,专司牧事。 杜、胡二人躬身称是。 两人便随牧正往寨外去察看地形,好在牧正也会汉语,倒也容易交流。三人来到腾龙山顶,翘首南望,见此地与涪陵只以一道山梁为界,山梁并不高,氐人就是从那里翻越过来的。再看腾龙山,自西而东蜿蜒,林木郁郁葱葱,东边一个山头卓然昂起,两侧低处丘陵如脚爪摁地,好似青龙欲飞。有寨民在山下放牧,白羊朵朵,又有数十蛮兵巡守。 三人又沿崎岖的山路下到南边,杜云看这山下地势平坦,直到山脚才显得陡峭。 牧正说山下有一岩洞,可藏兵卒。杜云、胡不二又跟着他去看,那岩洞为林木遮掩,洞口竟刻着两个汉隶——“龙脐”,原来是孔先生的妙笔。洞内宽敞且阴凉,越往深处走,渐渐下行,石钟乳也多起来,还有暗河。 牧正从暗河捧起水来喝,正好解渴。杜云也拿手舀了水尝尝,清甜可口,心道:“这洞中藏下两千兵卒也不难。” 从岩洞中出来,三人往界山去。界山离此五里,坡缓而无险,山梁上也有蛮兵持弓放哨,倒是不见有氐人。站在山梁上往南望,见氐人地界山岭如棋,平地局狭,远处一断崖上筑有石寨,碉楼耸立,甚为险要。 杜云说道:“孔先生所言也不差,要攻氐人着实不易。” 胡不二说:“要攻也能从此处攻,还不如引他过来,我军设伏。”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北望,腾龙山南边两条“腿”之间的平地开阔,正是放牧之所。平地尽头,龙“腰腹”上就是那个岩洞,外边看不到。这地形好似簸箕,由“龙腿”和“龙腰”作围,南边的界山却没能封住口。氐人越境袭击牧民,抢夺了山羊,再逃回去。 胡不二说道:“岩洞大可伏兵,只是这开阔之地难以断敌退路。” 杜云点头说:“可惜没有骑兵。”又踩踩地上的泥土,问牧正道:“这山下可否凿洞?” 牧正料到他的心思,言道:“山下的土厚,确实可以凿洞,不过也难藏多少士兵。若动静大了,必为氐人知晓。” 杜云问:“平日有多少氐人来袭?” 牧正说道:“有百十人。” 杜云道:“只需藏得十余人,待氐人退却,鸣锣喝阻。” 胡不二说:“即便如此,仍需选用健足以阻氐人逃过界去。” 三人下到坡下,找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杜云抽刀掘土,挖了一会,见土里果然没有掺杂石头。于是定下计议,回去禀报蛮王。 一日,小雨,腾龙山南,山羊在草地里啃草,却不见牧人踪影,想是在树下躲雨。百十氐人戴着白头帕,腰悬长刀,手持弓箭,悄悄越过界山,直奔山羊而去。 望见氐人来袭,牧人忙从树下走出来,挥鞭吆喝,将山羊往腾龙山上赶。氐人望见了,冒着雨,呼啸追逐,似乎兴起。看氐人来得近了,牧人匆匆扔下羊群,逃进山里。 氐人往山上观瞧,不见人影。既无埋伏,纷纷张弓搭箭,将山羊射倒,每人抓住羊脚,扛在肩上,往回逃跑。 跑了两里,忽听见界山下锣声大作。氐人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见东西两队蛮兵从“龙腿”后面跑出来,欲抄退路。为首的氐将命众人放弃山羊,列队,朝界山挽弓疾行。却又听见腾龙山上传来号角声,许多蛮兵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从后面追击。 那包抄氐人后路的是寨中脚程最快的蛮兵,身上不着甲胄,不提钢叉,只携刀弓,力求截住氐人。 氐人跑到界山之下,先与蛮兵弯弓互射,而后抽出刀来近身厮杀。因要偷羊,也没带长枪。氐人的钢刀与汉人一样,都是环首刀,能砍也能刺,两边都未披甲,氐人反更为有利。蛮兵一边抵挡,一边往山坡上退,总居高临下。 阻得这一阵,后边的蛮兵已赶上来了,人数怕有上千。氐人虽杀死不少蛮兵,但终究寡不敌众,一旦被蛮兵重围,插翅也难飞。等呐喊声停歇,百十氐人几被屠戮殆尽,只剩几个活口被抓去问话。 蛮王和杜云等人只在腾龙山上观战,见已全歼氐人,蛮王不禁抚须大笑。 杜云、胡不二身上被雨淋湿,回住处沐浴毕,换了干净衣裳,才赶去王府。 蛮王已正襟危坐,不似平时随意,更添几分王者气概。见杜云等人进来,赐座奉茶,这才命人将抓捕的氐人押入堂来。 蛮兵得令,押了四名氐人跪在堂中。 氐人看蛮王面色如铁,不怒自威,都垂下头去,不敢言语。 蛮王开口道:“尔等怎敢犯我疆界?” 一个胆大的氐人答道:“大王在上,小卒不过是依令行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蛮王“哼”一声,说道:“竟用陈孔璋之言语。”陈孔璋就是建安七子中的陈琳,先侍奉袁绍,后归降曹操。曹操曾问他为何替袁绍写檄文辱骂自己,以及祖宗三代。陈琳谢罪说:“矢在弦上,不可不发。”意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乃身不由己。 氐人听蛮王也会汉语,还有学识,不免惊讶:“大王乃雄主,万望恕罪。” 蛮王道:“你且答来,氐王有多少兵马?” 氐人听蛮王称他们国君为氐王,视作蛮夷,很是不服,却又不敢反驳,只言道:“我王麾下有战将百员,带甲十万,愿大王与我共结秦晋之好。” 蛮王咧嘴一笑,又喝到:“巧言令色,来人,将此人拖出去斩了。”他怎会信他“结秦晋之好”的鬼话。 孔先生于心不忍,刚要劝止,听蛮王说道:“看谁敢欺瞒孤王。”心道:“哦,这人所言不实。” 那氐人求饶之声犹在耳畔,不一会就被蛮兵将首级呈至堂下。其余氐人瞧了,唬得只打哆嗦。 蛮王问道:“据实而答者有赏。” 三个氐人相互看了一眼,一人作答道:“我王有上将五员,士兵一万。” 这还差不多,蛮王捋须道:“尔等为何犯我疆界?” 氐人言道:“只因寨中缺粮,所以才……”都不好意思说是来偷羊。 蛮王道:“你寨中尚有多少士卒?” 氐人道:“尚有二百。” 蛮王点点头,命蛮兵赏他一只熟羊腿,又命将他们押入牢中。蛮王对杜、胡二人说道:“氐人寨中只有二百兵,不如将其攻破。” 杜云说:“那石寨虽只二百兵,却是易守难攻,四周又无以农牧,难有收获。大王夺那石寨,还需派兵把守,徒费米粮。如此累赘,倒不如留给氐人。” 蛮王笑笑:“也是。然而,孤王仍旧忧心氐人复来犯界。” 孔先生说道:“孟子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野。’此战我士卒亦死伤百人,大王该以仁治国,不如遣使与氐王修好。” 蛮王听孔先生又搬出孔孟之道,不以为然:“那氐王非善者,更非仁者,先生是要孤王对牛弹琴。” 杜云说道:“先礼而后兵,大王不妨对牛弹琴一番,且听氐王如何回话。” 蛮王道:“也罢。” 于是蛮王修书遣使与氐王议和。 使者去而复还,禀报蛮王:氐王责备蛮王杀戮氐兵,要蛮王让出腾龙山,并遣子为质,如此才可订立盟约,两相和好。 蛮王嗤之以鼻,召来杜云、胡不二再议用兵之事:“氐王怕是不会罢休,两位意下如何?” 胡不二说:“不如重施故伎,再设伏兵。” 蛮王问:“在哪里设伏?” 胡不二道:“就在此寨。” 蛮王纳闷:“氐人又非蠢辈,岂会重蹈覆辙?再者,战与不战全操之敌手,孤王又能奈何?” 杜云也知兵法,古来重施故伎的不多,昔日孙膑曾两次围魏救赵,但孙膑何许人?已用兵如神。他洗耳恭听,倒看胡不二有何良策。 胡不二道:“利而诱之,卑而骄之,怒而挠之。以此制敌,则大有胜算。”又细说自己的计策。 蛮王听了,心中仍有疑虑,姑且依计一试。 蛮王命人将所俘氐兵放出来,亲自送至寨门。一群蛮兵正在拆除木头搭的围墙,蛮王对氐兵说:“孤如今拆除寨墙,以示求和之心,将腾龙洞交与氐王,待吾子明年稍长便送去涪陵为质。”又给氐兵每人一匹丝绸作为赏赐。 氐兵平日也没穿过丝绸,两眼冒光,叩谢完蛮王,转身离去。 过了半月,氐王果然派遣使臣带着草拟的约书前来腾龙洞与蛮王商议。 蛮王拿着约书左看右看,却不言何时立约,只留使者住在寨中。使者看寨内的蛮兵皆是老弱,身披竹甲,刀枪残破。村民只吃红苕,而蛮王府中每日大鱼大肉。蛮王喜欢饮酒,以酒醉推脱立约之事。 等了三天,蛮王仍不言何时立约,使者怒道:“大王应言而有信!” 蛮王打着酒嗝,问道:“什么信?” 使者道:“大王该于本使拟就约书。” 蛮王耸着眼皮道:“什么约?” 使者看蛮王貌似酒醉,其实抵赖,站起身来,也不行礼,甩袖而去。 过了一阵,蛮兵入内禀报:“大王,氐使出了寨门,往涪陵去了。” 蛮王目光炯炯,捋须道:“快命人重修寨墙。” 蛮兵得令,以旧木头重修寨墙。 此战非同小可,杜云以为氐兵武力强过蛮兵,因此劝蛮王召集所有能战之士,结果连汉人戍卒也招了来。还取来他们甲胄、兵器,杜云得以重操破月刀。只因腾龙洞并无多余兵甲,各寨士卒都需自备甲杖、粮食,尤其是甲胄,远不如腾龙洞,许多蛮兵并不着甲。 韩丑一人依旧留在戍所,将此事飞鸽传书与巴东太守,也好有所应对。而奉节也终于送来粮食,解了韩丑燃眉之急。 氐王被蛮王欺辱,果然命一上将引两千精兵前来。 蛮王听探子禀报敌情,命众将士分头埋伏。 氐将杨百胜进抵界山,手下斥候禀道:“将军,蛮王已重立寨墙,却不树旌旗,而蛮寨以北山林中却多有烽烟。” 杨百胜按剑说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蛮王召集人马怎会不守山寨?那些烽烟不过是疑兵。” 斥候道:“这腾龙山下有岩洞,其中怕有伏兵。” 杨百胜道:“本将自当防备。” 于是命小校李破敌领五百兵为先锋攻打蛮寨,自领一千中军随后,又命亲兵军侯领五百兵守在界山以作后援。 李破敌率兵来到腾龙山东麓寨门前,见门楼及寨墙上已有蛮兵张弓以待。李破敌绕过寨门,携云梯攻打寨墙。 寨墙上的蛮兵以箭矢射向氐兵。 攻打一阵,氐兵攀上寨墙与蛮兵近战。杨百胜见先锋已攻入蛮寨,又望望北边山林的烽烟,不见有动静。他反下令收兵,退还界山,安营扎寨,又命斥候打探蛮兵动静。 过了一夜,斥候禀报:“蛮寨门户洞开,蛮人已趁夜逃走。” 杨百胜狐疑道:“蛮王果真昏聩,不堪一击?”下令李破敌率所部当先攻入蛮寨。 李破敌领兵杀入蛮寨,却一个人影也没寻着,蛮兵果然逃走,北边山林中已无烽烟。 得李破敌禀报,杨百胜这才疑心尽消,率部占据蛮寨。拔去蛮人的旗帜,插上鸾鸟旗。 杨百胜来到王府,坐在蛮王的位置上,意兴所至,翻了翻案牍,见其中一木椟上竟写着丹书——“氐人将死于此寨”。杨百胜不免惊讶,忽听得外边鼓噪,一亲兵进门禀报道:“将军,不好,蛮兵又杀回来了。” 杨百胜“嗖”的站起来,快步走到屋外,听见寨外隐隐传来号角声。他忙下令全军撤出蛮寨,退往界山。 中军尚未出寨,前锋来报:“有蛮兵列阵,截断我军退路。” 杨百胜骑虎难下,又命全军退守山寨。如此又变成氐兵防守,而蛮兵围攻山寨。 杨百胜身着盔甲,登上门楼往外张望,见蛮兵已将山寨团团包围,不知有多少人马,正架设拒马,又于南去的路上挖掘堑壕,分明要困住他们。而蛮人的巫祝则焚烟作法,操戈起舞,激励士气。 杨百胜问司马:“寨中粮食可供几日之用?” 司马答道:“我军所携粮食只够十日之用,蛮人粮仓中也没存一粒米。” 杨百胜始料未及,叹道:“蛮王竟有这等计策,怪我轻敌,轻敌!”这才明白蛮王是故意示弱,诱使氐人出兵,以此寨作饵设伏。苦无援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夜里,寨外不见篝火,也无声响。 杨百胜依旧命李破敌为先锋,趁夜率军突围。李破敌所部打着火把从寨门杀出,立即遭到蛮兵箭矢攒射。杨百胜的中军却不动声色,只在士兵的脖颈上系一白巾,护着主将往南突击。没走多远,不少士兵踢到蛮人所扔的竹筒,“咚隆”作响,又遇壕沟、拒马。 蛮兵发觉动静,纷纷射箭。夜里看不清楚,各部只守住当面,以免自相残杀。 到底挖得不深,氐兵的尸首很快便填平壕沟。死士冲开拒马,氐人呼啸着与蛮兵近身厮杀。杨百胜的中军终于突破包围,往界山奔逃而去。跑了一里,眼见前路燃着几处篝火,也不知是否另有埋伏。 杨百胜顾不得这许多,冲到近前,果然锣声大作,前面射来箭矢。身后也传来锣声与叫喊声,想必蛮兵以此为号,要将他们聚歼于此。 杨百胜催促士兵向南突击,这次所遇蛮兵皆身披重甲,刀斩不破,枪难刺穿。所谓“重甲”其实只有头盔、护胸和护臂是整块精铁,其余部分则为皮甲或鳞甲,以减轻重量,便于行动。夜里不知底细,氐人还以为这些蛮兵都是力大之辈。 领兵阻挡之人正是杜云,胡不二、刘猛等身体壮实的戍卒也在此列,只是他们自备甲胄,并无重甲可披。 刘猛跟在杜云身后,看他正挥刀杀敌,眼中已露出杀气。心想此时正是机会,趁乱杀了杜云,定然神不知鬼不觉。于是,他拿刀刃对准杜云后颈,正要斩杀,却见杜云忽的往右闪避。刘猛还没反应过来,一枪早已刺到,扎中他胸口。若非隔着距离,怕要被一枪毙命。 原来杜云看见枪来,身子不自觉的闪避,却将刘猛暴露在外。他听到身后“啊”的一声,忙回头来看,见是刘猛受伤。忙一手提起刘猛,免得他被人踩踏,直奔到阵后安全之地才放他下来,又俯身问道:“叔雄,你的伤势如何?” 刘猛脸色难看,捂着胸口言道:“无碍,无碍,还好未伤到骨头。” 杜云看他伤口不深,便让他留在原地,好自保重,本人又转身奔赴阵前。 氐人被蛮兵围攻,一夜过去,尸横遍野。少数氐兵逃走,三四百人被俘,杨百胜所部已全军覆没。此次蛮王共召集六千士兵伏击氐人,仍然死伤千余,不免让他吃惊。 孔先生来到战场,望见这惨状,嘴中念念有词:“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野。” 虽胜了氐人,蛮王却又心生顾虑,找来杜云、胡不二相问:“此役之后,那氐王会否引兵再战?” 杜云道:“这……难料。” 孔先生劝道:“大王何不遣使与氐王修好?” 蛮王睁大眼睛:“孤王杀他这许多士兵,还如何修好?” 孔先生道:“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大王待之以仁义,氐王岂能无动于衷?不如将战殁氐兵送还涪陵,尽释俘虏。” 蛮王道:“先生未免妇人之仁,氐王穷兵黩武,只怕不会罢手。” 胡不二道:“大王可依先生所言,那氐人也需喘息,想必一时不会兴兵。” 蛮王“哼”一声,说道:“死者尽可送还,俘虏一个不放。”于是又遣使往涪陵修好。 氐王回话,愿两国暂且休兵,互通有无。 战事方了,蛮王将俘虏分拨给各寨。蛮兵各自归去,备粮过冬。 蛮王问杜云等人要什么赏赐。 众戍卒自然是要粮食与酒肉。 因此,蛮王赏赐他们一百石粮食,一百坛酒,五十只羊。 入冬来,杜云、胡不二告辞蛮王,返回戍所。有了粮食和山羊,戍卒们又修建谷仓、羊圈。腾龙洞一战,戍卒皆全须全尾,只刘猛受了伤。刘猛原本要复仇,却反被仇人所救,自以为是天意,再无心杀杜云。 有了食物,戍卒再不受饥苦。闲来,胡不二常找杜云切磋武艺,论刀法自然是杜云更强,不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武学本该博采众长。 两人的刀法都出自道家,杜云的刀法大开大合,柔则如行云流水,刚恰似雷动风行,其中招数有百般变化,又兼内力深厚,蛮力如牛,江湖罕见。 胡不二的刀法本出自荆州九宫山,出招法度严谨,凌厉狠辣,又经战阵磨砺已生出变化来,门户紧实又好取对手的中门,自有绝技。 杜云与之相斗,先以蛮力迫其出招格挡。 胡不二见他刀招势大力沉,岂敢力敌?于是脚踏九宫,避其锋芒,趁他手臂挥刀时门户张开,再进招取其中门。 杜云内力深厚,变招之时骤然被激发,手脚比胡不二更快。方以刀劈胡不二面门,却见他移步避让自己的刀,又寻隙以刀刺向自己胸口。杜云瞬间吐纳,内力于手臂中凝聚,右手刀面一转,改劈为横切,左手伸出抓他刀背。 胡不二看他拿刀切向自己腹部,左手还敢抓自己刀背,不由自主,脚踏两仪,手一翻,以刀尖朝下,迎着他的刀刃格挡。此招为紧守门户,已练得纯熟,所以才使将出来。 “铛”,胡不二钢刀一震,察觉杜云力大,忙却步。眼见他左手抓来,又撩刀反切他手。 杜云左手变招,改抓为虚让,手指弹出,“铛”,击在胡不二刀面上,正是惊弦指。 胡不二钢刀被击得一偏,又见杜云右手挥刀砍向自己胸前,又连退两步。 杜云也为印证武学,所以并不急于求胜。两人斗了二十余招,胡不二右手力竭,左手又不善使刀,败下阵来。 张氏兄弟与刘猛在一旁看得技痒,也来一试身手。 张氏兄弟擅长枪法,乃凉州崆峒山的武学。杜云以长枪来应战,竟然不敌。 俗话说:“年棍,月刀,久练枪。”杜云见他兄弟二人似乎心意相通,使招出来,好比一个人使两支枪,一攻一守,虚实相应,或又齐头并进,变化多端。且枪杆本有韧性,内力更难以渗透,即使硬抗,也会因枪杆形变而被卸掉几成力道。 杜云随他们学了几手枪法,又以破月刀来切磋。因他以前与夏侯氏相战,对其龙凑枪法极为忌惮,为免日后遭殃,也需寻些应对之道。 只见杜云一把钢刀使得如翩飞的蝴蝶,左击右挡。张氏兄弟的枪尖好似鹤喙啄来,齐头并进,杜云大步后跃。 待他们枪尖跟来,杜云又往左快步挥刀击张一笑的枪杆。枪尖虽硬,枪杆却经不住破月刀劈砍。 张一笑缩枪,左边的张三叹即甩枪扫杜云腿脚。长枪如鞭,速度且快。 杜云一刀砍空,连忙变招,沉腕刀尖向下,格挡张三叹的枪。“铛”,刚接住张三叹的枪尖,张一笑的长枪又朝面门刺来。 张三叹觉得杜云力道强横,枪尖击在他刀上竟纹丝不动,忙避实就虚往上一挑。 杜云撩刀刚要劈砍张一笑刺来的长枪,却见张三叹抬枪疾点自己的下阴。他连忙快步右闪,只见张一笑挥枪跟来,依旧指自己面门。杜云右脚往前一步,左手去抓张一笑枪杆,谁知是虚招,见他枪尖一晃又指向自己胸口,而张三叹则枪刺自己右膝盖。杜云只得却步,继续游走。 只要有力气使得动,兵器逾长,其末梢速度越快,反之则越慢。杜云的刀短,不能与对方枪尖比快,要想取胜,需抢上前去近身搏斗。张氏兄弟心知杜云力大,即使被他击在枪尖上,也足以令人握不住枪杆,所以枪尖一触碰其刀,便使出绵力,长枪随之舞动,以卸去力道。 双方斗了五十个回合,杜云凭借着内力深厚,体力长久,而不落下风。寻机快步抢近前去,一刀将张一笑的枪杆劈断。张一笑拿着半截枪杆赶忙退到场外,留下张三叹与杜云拼斗。两支枪少了一支,威力顿时大减,张三叹左支右绌,大叫:“不打了,不打了!”很干脆扔枪认输。 刘猛的刀法还不及胡不二,纯走刚猛的路数,恰好被更为刚猛的杜云所克,于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是以只能常常旁观。 杜云看张氏兄弟的枪法相得益彰,心想为何不一人使双刀?就像三师兄莫由之,一手使刀,一手使短戟。如此招式之间衔接自然要绵密得多,可以弥补速度的不足,掩盖破绽。于是他从此练习双刀,与胡不二、张氏兄弟切磋,久而久之,受益匪浅。 腊月里,屋外白雪飘飘,杜云所在的屋子里,众人围炉炖羊,饮酒谈天。 胡不二抓一块羊肉撕咬,边嚼边说:“若论解羊,还是老卒的刀法娴熟。” 众人皆见识过老卒解羊,一把短刀使得游刃有余。 老卒抚须笑道:“不错,不错。” 张一笑说道:“若见过舍弟解羊,你们当知人外有人。” 胡不二道:“哦,三叹也会解羊?” 张三叹说:“哎,非也,长兄说的是仲兄。”原来说的是他家老二。 刘猛说:“他又没在,怎知是与不是?” 张一笑说:“舍弟解羊,可将骨肉尽数分开,可谓神乎其技。” 胡不二啃啃骨头,说道:“一笑也未免夸口,骨肉相连,如何分得开?” 张一笑从锅中捞起一块羊肉,用手将骨头和肉轻松撕开,说道:“骨肉之间也有间隙,你怎知分不开?” 老卒半信半疑:“即便如此,却哪有可分骨肉的刀呢?” 张一笑说:“你未见过,那是极锋利的剜骨刀。” 胡不二以为他胡诌,说道:“天下利刃非凡品者也有数,非神匠难以锻造,怎偏偏让舍弟得了?若真如此,该当有名,敢问那剜骨刀是何名号?” 张一笑思忖一下,说道:“名曰‘剔易’。” 众人对视一眼,自问道:“剔易?” 胡不二看他眼神,说道:“一笑定然说谎,哪有这等怪名号?” 张一笑脸上不以为然:“若说怪,安之的‘破月刀’岂不更怪?” 杜云听牵扯到自己,解释道:“我这刀本是伪作,真品应该在赵国。” 胡不二说:“你这刀如此沉重,即便是真品,旁人也不敢使,无需担忧怀璧其罪。不过,这张家二弟嘛,嘿嘿!”分明是说张老二若果真有宝刀,怕早已惹祸上身,哪容他兄弟在这张扬。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交头接耳,都说张氏兄弟胡诌。 张一笑说:“舍弟的刀虽是宝物,奈何凡人不识啊。”倒说别人不识货。 胡不二说:“那刀利与不利旁人竟识不得?” 张一笑不以为意,又问道:“诸位可曾听过‘赤血刀’?” 众人左顾右盼,都不答话。 张三叹说:“哎,孤陋寡闻。” 老卒说道:“不知一笑所说的可是当年黄汉升所使的宝刀?”黄汉升即是蜀汉后将军黄忠。 张一笑说道:“还是老卒知晓故事。那赤血刀正是黄汉升所使,曾以它阵斩夏侯妙才。”夏侯妙才就是夏侯渊。 胡不二说道:“这有什么相干?” 张一笑说:“相传赤血刀看起来不过是一柄锈刀,就算放在眼前也无人能识。” 胡不二说道:“哼,讹传而已,试问锈刀又如何上得战阵。” 张一笑说:“不信也罢。” 张三叹摇摇头说:“哎,俗人。” 杜云听来却觉得有意思,脑海中浮现锈刀模样。 用过晚餐,众人各自歇息。如此有吃有喝倒也快活,只是冬日割草喂羊是件苦差,那羊吃得多,草却不够。 冬去春来,一日放牧,张氏兄弟竟抓了一个人回来。此人偷羊时被逮个正着,被送去韩丑屋中审问。 问过之后才知此人是成国士兵,因其上官克扣军粮,不得已才逃过江来。已饥肠辘辘,但求做个饱死鬼。 不想以前的笑话竟然成真,众人都觉得诧异。 韩丑虽然没给他羊肉吃,但白饭管够,又命张氏兄弟将他押解至奉节。 张氏兄弟从奉节回来,告知众人,荆州的人事已变。原荆州刺史庾翼病故,朝廷改任桓温为荆州刺史、南蛮校尉,升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谯王司马无忌任辅国将军、江夏相,督统荆州水军。朝廷以桓温的表奏,任命谢奕为豫州刺史,镇守淮南。 杜云听了,忙问:“可有南蛮校尉长史诸葛征夫的消息?” 张一笑说:“未曾听闻。想那长史不过佐官,用与不用全在校尉。” 杜云心想:“征夫大不了被免官,返回京师。只是刺史换作桓元子,也不知我何时能离开这蛮疆。” 胡不二问道:“既然换了刺史,于我等有何安置?” 张一笑说:“府衙兵曹说已下文书,老卒今年仲秋便可解甲还乡,其余人尚无消息。” 众人虽不免失落,却纷纷向老卒道贺。 老卒露出笑脸:“终于可以还乡,也不知家中尚有谁人?” 杜云听了,不禁伤感。看看这些戍卒或年轻,或年长,士兵年少入伍,迟暮还乡,得以不死还算有幸能与家人团聚。而那些战殁者却只能弃骨沙场,变作游魂野鬼。 第二十七章巫者降怪 转眼到了夏日,这天,杜云和刘猛去小溪里捉了些小鱼小虾回来。若总是吃羊,终究会吃尽,且换换口味。而胡不二正在屋前剥竹笋,可与鱼虾一锅炖了。恰逢蛮王使者前来,那使者传蛮王的口信,说氐人已下战书,有请众戍卒赶赴腾龙洞协助御敌。 胡不二叉腰说道:“这氐人果真好战。” 杜云说:“要战则战,此次倒下战书。” 胡不二道:“氐人定然以大军前来,难保不被知晓,所以才下战书。” 杜云点点头,说道:“那此战难有侥幸。” 众戍卒准备干粮,收拾行装。老卒也要同往,张一笑劝道:“老卒将不日还乡,何必多事?” 老卒笑道:“此为某最后一战,焉能错过?” 张三叹:“哎,看你须发斑白,回乡含饴弄孙去吧。” 老卒听了,收起笑脸。 胡不二拍拍他肩膀,说道:“三叹的话虽然无礼,却也是一番好意,免生遗恨。” 老卒说道:“你等年少尚且无憾,我这老命有何可惜?” 众人劝不过,只留韩丑在戍所,其余人都随同使者赶赴腾龙洞。 途中所遇的蛮兵越聚越多,里边竟还有十四五岁的少年,都各携兵器、粮食。不时传来蛮人说笑声,稍减肃杀之气。 各寨蛮兵于腾龙洞外扎营,一众戍卒前去王府拜会蛮王。 蛮王见杜云、胡不二都来了,眉开眼笑:“众位不辞辛劳前来襄助,孤王幸甚。” 众戍卒说了些谦辞。 蛮王命仆役招待其他人,只留杜云、胡不二在堂中商讨对策。 蛮王皱眉说:“氐人非要攻灭我国,着实可恨!” 杜云问道:“大王,不知那氐兵现在何处?” 蛮王捋须道:“于此地以南二十里外扎营,尚在运送辎重。” 杜云又问:“有多少人马?” 蛮王道:“该不下四千。” 杜云说:“人数已是不少。” 蛮王说:“斥候看得真切,那氐人还有骑兵。” 杜云惊讶:“哦?这倒出乎意料。” 蛮王又说:“氐人另派一支兵马去攻牛耳寨,孔先生说此为氐人声东击西之计,孤深以为然,才没有分兵去救。” 杜云看孔先生在蛮王身侧垂袖而立,心想:“孔先生也并非只识孔孟之道。”他对蛮王说道:“自该如此。” 蛮王说:“虽未派兵去救,但仍留百十疑兵在彼,也好迷惑氐人。” 杜云点了点头,问道:“大王今次召来多少兵马?” 蛮王说道:“孤王已召集六千士卒,该如何退敌,两位但请说来。”他倒有自知之明,不敢说歼敌。 杜云说:“伏兵之计自是使不得了。” 胡不二说道:“不妨依大王之计,大张旗鼓,多设疑兵,好使氐人难料虚实。话虽如此,我军仍需挑选精兵以于阵前破敌。” 蛮王说道:“好在孤王又新造五百重甲,现以一千五百甲兵破敌,当可无虞。” 孔先生道:“大王切莫轻敌,那氐人善射,且兵甲犀利。” 蛮王说:“哼,那又如何?” 杜云瞧了,说道:“孔先生所言不假,我军该多备盾牌才是。” 蛮王点点头,又命人拿来地图,几人商议如何排兵布阵,直至深夜方休。 于是,蛮王命收集各寨的盾牌,连家中的锅盖、缸盖也都拿来用,又伐细竹为枪。 过了三日,氐兵越过界山,在腾龙洞之南列阵。界山之上,将旗之下,氐兵的主将杨不败正观望蛮人军阵。 蛮王自领一千甲士为中军,以杜云领五百为前军,右倚腾龙山余坡,左翼有胡不二所领的一千轻兵,再往左去又有山头。后面的寨子内外都有守军,可保无虞。蛮王尽管有六千士兵,无奈平地局狭,山地众多,也排布不开。 杨不败望见蛮人多有盾牌,重甲齐整,前军列锋矢阵。而轻兵则似较为杂乱,旌旗歪歪斜斜,呈鹤翼阵。 无论锋矢阵还是鹤翼阵都甚为古老,蛮人虽粗鄙,但古来族中传说中都会谈及此类阵法,寨兵平时也多有操练,蛮人可谓耳濡目染,所以排布起来还算容易。这鹤翼阵左右张开如鹤翼,统兵者居于中间底部。胡不二所领轻兵都是弓手,另有一些长枪手。长枪手没有枪,用的是削尖的长竹与钢叉。 一名斥候赶来,上前禀报道:“将军,腾龙山上多有旌旗,东西两翼五里之外也有蛮兵出没。” 杨不败说道:“哼,不必理会那些疑兵,只管当面之敌。”话虽如此,仍命人回营传令,命守军多加防范,以保粮草辎重不失,又着斥候前去打探东西两翼的动静。 山风吹起将旗,杨不败仰头望望太阳,心道:“蛮兵重甲之士在这烈日之下怕也难耐。”指着蛮王旗号对传令兵说道:“命前军攻打蛮人甲士,右军突击蛮人轻兵。” 战鼓擂响,大纛打出旗号,氐人前军为军侯赵敢当所领,列方阵徐徐前行,前边及两侧为枪盾,中间为弓弩,倒与汉军无异。而右军居然是骑兵,有八百之众,身披锁子甲,手提马槊、长刀。看来氐将想以骑兵突破蛮兵左翼,而后再包抄其中军。 赵敢当前进至距杜云所部五十步,阵中弓手开始放箭。 杜云里面穿了皮甲,外面再穿重甲,见箭矢飞来,忙以左臂护甲遮住脸面,只露出眼睛观瞧。“哒哒”箭矢射在他重甲上,好似被石子砸到,却丝毫无伤。其他的士兵拿着盾牌,遮住无重甲防护之处,不使稍有受伤。 箭雨过后,氐人已贴近前来,杜云下令扬旗、击鼓。众甲士手持钢叉、砍山刀,冲入敌阵,有如犁地。氐人的长枪、钢刀遇到盾牌与重甲,也显得顽钝。对于这些甲士,只有其下盘与后背防护薄弱。然而他们所列为锋矢阵,两侧斜面坚固,难以被攻击到后背。 两军厮杀在一起,弓弩几无用处。 杜云亲自杀敌,挥舞着破月刀,挡者披靡。望见赵敢当接敌,氐人骑兵开始突击,马蹄过后,卷起碎叶。待奔至蛮人轻兵百步之处,忽见箭矢飞来。 胡不二已下令两翼放箭,迫使敌骑往阵中突击。 果然,氐人骑兵往中间靠拢,直插鹤翼阵底部,想一击破之。 胡不二命人打出旗号,“咚咚”,铜鼓擂响,队列中的死士赤着上身,抬起手中的竹竿,成排往氐人的骑兵冲锋,两排竹枪之后又是两排钢叉。四排死士冲向敌骑,竹竿刺在马身上,死士被战马撞飞。 氐人的骑兵冲破两排蛮人的竹枪兵,速度为之一减,又遇上两排钢叉兵,终于失去了冲劲,混战在一起。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的同袍所阻,也慢了下来。 此时两军距离已近,不顾死士尚有活口,胡不二下令全军放箭。锁子甲也难挡弓箭近射,战马更挡不住,失去冲击力的骑兵尚且不如步兵。 骑兵将领见状,忙下令撤退。留下四五百尸体,余者奔回本阵,落在后边的人背上还插着箭羽。 “咣咣咣!” 赵敢当听见本阵传来鸣金声,下令士兵撤退。 杜云看氐兵撤退,却不混乱,还一边射箭还击,暗自称赞,也下令收拢人马,重整队列。他曾经历大阵仗,望着染血的草地,心想这战场两军兵力虽少,但酷烈一分不减,蛮人与氐人都好勇敢死,人命直如草芥。 杨不败望见蛮人甲士复又列阵,旗甲鲜明,而轻兵依旧显得杂乱。这倒颠覆了他往日的想法,因为这看似杂乱的轻兵反而能重创他的骑兵,领兵之人不可小觑。至于蛮人的重甲步兵,今日亲眼一见,果然稳如磐石,却也迟钝,他已备下破解之道。 今日受挫,不宜再战,杨不败下令军队退过界山,返回营垒。 见氐人退兵而去,蛮王也下令清扫战场,将两方士兵的尸身尽数焚化,这大热的天,免得起瘟疫。 次日,氐兵又来,依旧在界山之北列阵。杨不败从山上观望蛮人军阵,见杜云所部依旧是重步兵,列锋矢阵。而胡不二所部却大为不同,阵前居然摆着青牛。杨不败下令左军进攻杜云重甲,赵敢当的前军去试探胡不二阵法,而骑兵暂且不动。 一通战鼓,大纛舞动,氐兵开始进攻。 胡不二料想氐人也不会重蹈覆辙,所以今日不再摆鹤翼阵,而是摆一方阵。方阵之前用竹子扎了骨架,蒙上青布,画出眼鼻,远远望去好像一头头青牛。若是真牛发了狂性,实难掌控,于两军对阵间不堪使用。这些“青牛”之后依旧是以盾牌防护的弓箭手,换汤不换药。 杜云望见氐人左军不断接近,以看清其所持的武器乃是钩镰枪,那枪上横枝比之汉军所使的戟更长,弯如镰刀。杜云略一思索便已心知肚明,那钩镰枪该是用来勾重步兵腿脚的。因为蛮兵身披重甲之后行动已不如往日矫健,且腿上的防护也不及上身,这正是破绽所在,他忙命人报与蛮王。 蛮王得杜云禀报,赶紧打出旗号,命后军向前,取道杜云与胡不二两阵之间通过,以居中策应。 领后军的乃是老卒,他以五百五十人列梅花阵,正应了五五之数。此阵本为诸葛孔明所创,五个花瓣自成小阵,兵种各异,主将居中间的花蕊。各小阵可随花蕊转动,以合适兵种对敌。不过这蛮疆也无多少兵种,更难有复杂阵型教会蛮兵。老卒就以钢叉配盾牌的蛮兵布三个圆阵在后,弓箭手所列的两个圆阵在前,每个小阵各有一百兵。老卒自领五十弓箭手居中,是为花蕊。只可惜这些蛮兵虽然极为崇拜诸葛孔明,但平日里操练不佳,连那圆阵也排不好,不圆不方。此阵因兵种、阵型各异,所以攻守兼备。 杨不败望见蛮人的两阵之间又多出一军阵来,还没看清楚什么阵法,又听斥候来报:“禀将军,东西五里外各有一支蛮军越过边境,绕到界山以南。” 杨不败心道:“难道蛮人要袭我军之后?”忙命中军戒备,后军往东前出,防守右翼。 原来这东西五里外的蛮兵由张氏兄弟各领三百人马,时而大张旗鼓,时而偃旗息鼓,忽进忽退,让氐人难料虚实,伺机袭击敌军。 张一笑领着东边三百兵,得斥候来报:“一笑,氐人一部往东列阵而来。”这斥候其实也是戍卒担任,免得蛮人说不清楚。 张一笑说道:“既然氐人有所防备,我军后退便是。”下令偃旗息鼓,往后撤军。 西边,张三叹听斥候禀报,大张旗鼓进至氐人中军两里远,遣二十腿脚快的弓手前去朝氐兵放箭。 杨不败见西边蛮人来袭,忙命亲兵反击。 三百亲兵追到近处,张三叹已引兵退去。 杨不败不知蛮兵虚实,传令亲兵不得追击。 杜云的当面,氐人的钩镰枪阵已至百步之外,听鼓声一响,方阵变成弧阵,两翼凸出。前边氐兵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拿着钩镰枪,后边的氐兵拿铜锤与长刀。 杜云望见敌阵变化,不禁汗水涔涔。见氐人只距三十步远,一声令下,擂响铜鼓,重甲兵呐喊着杀向敌阵。 重甲兵杀入敌阵,两军厮杀,不少甲士被氐人钩镰枪勾住腿脚,站立不稳摔到在地。这重甲兵倒地要爬起来殊不容易,被氐人捉住机会用枪戳、刀砍而死,或被刺伤腿脚,被人践踏。 杜云也杀入敌阵,一个氐兵勾他腿脚,却扯不动枪杆,有如勾到了一头牛,反被杜云一刀毙命。这时,又有两把钩镰枪伸过来,各勾到杜云左右腿。杜云不等他用力,快步上前将其中一名敌兵劈死。另一名氐人见他腿脚利落,行动便捷,大吃一惊,还未及抽回手中枪,已被杜云左臂横扫,砸在头盔上,脑中“翁”的一声,昏倒在地。 氐人看他是将领,都使钩镰枪来。后面一枪伸过来,刚要勾在他咽喉上,杜云左臂一护,勾在了前臂铁甲上,手臂正使力,前面又有两杆枪过来勾他腿脚。杜云忙往后退,却被斜刺里一枪勾到脚踝,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一边挥刀斩向身后,将勾他脖颈的氐兵齐膝砍断。却见一个铜锤直冲他脑袋砸到,杜云破月刀一撩。那铜锤连同一支手臂被切落下来,只听那氐兵一声惨叫。杜预一个翻身,轻易站将起来,左手顺势夺过一杆钩镰枪,发狠冲撞,势如蛮牛。一边舞枪挥刀,一边下令撤退。 蛮王望见杜云敌不过,忙以旗号传令,让老卒的梅花阵相救。 重甲兵冲出去容易,退回来却难,落下半数甲士就戮,才缓缓撤退。梅花阵从杜云左翼杀出,发三拨箭矢迟滞钩镰枪阵,花蕊中又打出旗号,花瓣随之转动,钢叉手被摆在前面。一通鼓响,梅花阵包抄敌阵侧面。刘猛正好身在其中一个小阵,他鼓着眼睛,一脸凶相,咆哮着当先冲向氐兵。 只见他右手钢叉刺出,戳死一名铜锤手,左手举盾牌挡住砍来的一把钢刀。这时,一杆钩镰枪从右扫至,刘猛快步往左闪避,差点被那镰刀割到,唬了他一跳。又觉得左手的盾牌被人拉扯,原来也被一支钩镰枪勾到。刘猛正使力拽着盾牌,眼见一名氐兵举刀砍来。他大喝一声,挺叉刺在其胸口,钢叉拔出,那氐兵见血便倒。后面蛮兵过来帮手,趁氐兵钩镰枪勾在刘猛的盾牌上,一叉将其格杀。其他的蛮兵也拼命向前,与氐人厮杀。 蛮王见状命中军出击,连同杜云的一千多重甲兵复又杀往钩镰枪阵。钩镰枪虽可破重甲,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蛮王的中军精锐。 胡不二的对面,赵敢当在八十步之外止步不前,下令弓弩手朝“青牛”发箭。射了一阵,看那牛还不死,依旧一动也不动,料定是蛮人做的布偶。于是驱兵上前,至五十步内,与蛮兵发箭对射。枪盾手上前,推倒假牛。 胡不二下令击鼓,前排蛮人挺起钢叉,举盾与氐人厮杀。 老卒梅花阵正攻钩镰枪阵,不得便宜。这时,氐兵本阵大纛舞动,令骑兵杀出,直冲梅花阵而来。 蛮王望见敌骑奔来,不作迟疑,传令回寨搬兵。 这边重甲兵杀入钩镰枪阵,如墙而进,那边敌骑已突破梅花阵。 老卒引蛮兵抵挡,弓手朝氐人的坐骑发箭。一骑挺枪奔来,只见老卒低身挥刀斩断来敌马腿,敌人摔落在地。老卒转身上前,将其一刀毙命。耳听马蹄声疾,老卒回头来看,又一骑冲来。老卒挥刀而上,却被战马撞飞。“咔嚓”,老卒听见骨折的声音,眼前一黑,再无声息。 杨不败只于界山观战,中军不敢轻易动弹,只因张氏兄弟又领兵来袭,好似苍蝇一般没完没了。 两方厮杀得力竭,梅花阵被敌骑踏碎,而氐人的钩镰枪阵也折损大半。腾龙山上一声号角,只听呐喊声响起,牧正领了一千蛮兵,取道中间的杀奔过来,直冲敌骑而去。 杨不败看这阵势,已知难获全功,于是下令鸣金收兵。 胡不二乘机率部反攻,又与牧正一同领兵追击逃敌。 两方互有损伤,但蛮兵折损更甚,老卒也被敌骑踩踏而死。杜云有些悲伤,他虽与老卒相处不久,但觉得其和善可亲。与刘猛、胡不二收拾了老卒的尸首,用火化了,将骨灰装入瓮中,来日好带回故乡。 胡不二说道:“老卒家在洛阳,怕是回不去了。” 杜云问道:“我送他回去中原便是,交给他儿孙。” 胡不二说道:“其实,老卒的独子早已战死,更无孙儿,此事本只有我知晓。” 杜云听了,脑袋中“嗡”的一声。 黄昏,寨外还在焚烧尸体,岩叔正与其他寨子的巫祝一同作法事,为逝者安魂。王府之中,蛮王又与杜云等人商议。 蛮王说道:“今日侥幸取胜,还好敌军亦有损伤。”蛮王自然要撑起士气,其实今日蛮兵战死近千,而氐人只遗尸六百余。 杜云说道:“氐人已破我重甲,需改易阵法才是。” 胡不二说道:“可惜我军所使兵器种类寥寥,只能因陋就简。” 蛮王指着案上的地图说道:“我军是否该偷袭氐人粮草?” 杜云看蛮王所指正是氐人的营垒,距离界山以南十五里地,居四座山头的中间。他劝道:“大王,彼处地形好比棋盘,山如棋子,山谷纵横交织,易守难攻。” 胡不二也道:“我军还是不要弄险为妙,该以我之长攻彼之短,我军擅长什么?” 杜云听了,与他对视一眼:“使毒。” 蛮王听了有理,就是不知道如何施展,忙命人请来岩叔,一同商议。 夜里下雨,隔日也没停,氐兵未至,蛮人也得以休息。 第四日,太阳升起,氐人卷土重来。翻过界山,斥候禀报杨不败:“将军,山下有许多招魂幡和瓮,乃蛮人所为。” 杨不败往山下看,北坡之下果然插着招魂幡,有数百竿之多,幡上似乎写着字,地上摆着灰陶瓮。又远眺蛮兵,见旌旗招展,阵容严整,杜云所部依旧是重甲,呈锋矢阵;胡不二所领还是轻兵,列成方阵,前头摆着“青牛”,当真冥顽不灵。他问斥候道:“那些招魂幡和瓮有何古怪?” 斥候说道:“幡上书有汉字,其言‘古来征战几人还’;瓮上写着‘氐人勇士之灵’,其内纳有骨灰。” 杨不败脸色一变,说道:“原来蛮人使的攻心计,哼!”下令亲兵前去拔掉招魂幡,将骨灰瓮搬回国境内,不能让其动摇军心。 亲兵拔去幡,搬完瓮。杨不败又摆出钩镰枪阵,命其攻打杜云所部,又命赵敢当攻打胡不二。因人、马皆有折损,骑兵已不足两百,难堪大用,暂且按兵不动。 大纛挥动,两个军阵得令出击。 钩镰枪阵抵近蛮兵,却发现杜云所部只有前面是重甲,后面却是轻兵。想是上次折损过甚,只能以轻兵补全,却不知为何蛮人脸上都蒙着青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钩镰枪阵只管向前,至六十步内,被蛮人轻兵发箭射到。钩镰枪手一边举盾抵挡,一边冲锋。 杜云阵中令旗挥舞,锋矢阵后撤,地上留下稻草掩着的竹筐,竹筐里连着长长的草绳。 氐兵冲上去,不知竹筐中有什么古怪,有人用钩镰枪用力戳击,却见其中飞出蜜蜂来,原来竹筐里放的是蜂巢。蛮兵忙拉动草绳,草绳绑的竹签扎破蜂巢,拉翻竹筐。而蛮人方才射出的箭矢上涂有蜂蜜,粘在氐兵盾牌、衣着上。巢穴被伤,蜜蜂自是恼怒,飞出来,闻见蜜香,想是元凶,就照氐兵的头脸上蛰去。 杜云瞧见了,忙下令弓手朝氐兵射箭。他脸上也蒙着青巾,何止脸上,手上也包着,以免被蜜蜂蛰到。 氐兵被蜜蜂所蛰,又遭射箭,纷纷倒地,阵脚大乱。 杜云趁机率领重甲反击,杀入敌阵。重甲兵本全身防护,又遮了手、脸,不惧蜜蜂,只顾挺叉刺杀氐兵。 那边,胡不二的“青牛”被氐兵用枪挑得满是窟窿,里边飞出蜜蜂来。闻见氐兵身上沾染的蜜香,纷纷蛰刺。 胡不二露出两个眼睛,等氐兵阵脚一乱,隔着面巾大声喝令:“施火,突击敌军!” 火把扔出去,将“青牛”点着,烟火腾起,蜜蜂纷纷逃窜,蛮兵乘机突入敌阵。 杨不败望见己军不利,忙下令鸣金收兵。 氐兵丢盔弃甲,奔逃而回。杨不败正待重整军阵,却见亲兵纷纷倒地,翻滚着**,手上、臂上满是红疹。杨不败目瞪口呆,心道:“不妙,中了蛮人的诡计!”原来,那招魂幡和瓮上涂了毒药,亲兵拔幡、搬瓮时染在手掌和臂膀上。 这时,斥候来报:“禀将军,东西三里之外发现众多蛮军。”自然是张氏兄弟在大张旗鼓。 杨不败见事不可为,遂下令退兵而去。 得知氐人退去,蛮王下令焚尽战场上尸首。又在府前设宴,犒劳有功将士。 蛮王满脸喜色,邀杜云、胡不二等人一同观看勇士合着鼓乐起舞。 孔先生上前劝道:“大王,今日未竟全功,不宜庆贺。那氐人只是退兵,明日或又整军前来。” 蛮王一想倒也有理,说道:“可是令出惟行,怎好更改?” 孔先生道:“慎乃出令,此乃大王之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应停了鼓乐,命众将士回营歇息,再命村民修补甲杖以备战。” 蛮王一番好意,却成了过错,很是气恼,说道:“孤王哪里有过!” 杜云看蛮王发怒,出言劝解道:“大王切勿多心,孔先生忧国而已。只恨那氐将善于用兵,使我不得安宁。当此之时我军更应上下和睦,不如多派斥候前去界山刺探,以防敌兵趁夜来袭。” 岩叔只袖手旁观。 蛮王听了,按住怒气,一改脸色,说道:“孤王岂是不通事理之人,也只有孔先生敢言直谏。罢了,罢了,散了宴席,孤王要亲往界山巡视。” 蛮王命众将士早早歇息,又命村民连夜修补兵甲,果然自己带人往界山巡视。蛮人看大王竟亲去巡边,更无人埋怨。 第五日,不见氐人来攻。斥候往寨中禀报:“氐人坚守营垒,只见炊烟,不见出兵。” 蛮王纳闷,问杜云道:“氐人在弄什么玄虚?” 杜云哪里晓得,只说:“这般拖延,莫非要耗费我军粮食?” 胡不二说道:“若说耗费粮食,只怕氐人更甚。依我之见,氐人尚在医伤疗毒,所以才休兵。” 岩叔说:“蜂毒尚且能医,那赤蛛、虎蟾之毒一旦入体,非我族中解药定然无救。”原来杨不败的亲兵所中的乃是赤蛛、虎蟾之毒。 蛮王大喜,说道:“既然如此,我军何不乘机前去攻打?” 杜云说:“界山之南还有氐人一石寨,我军未至,敌将已知,只恐遭其伏兵。” 胡不二说道:“我军深入氐人怎能不知?不妨先派兵阻断石寨下山之路,以防其偷袭,再以大军去攻敌将营垒。” 杜云点头说:“可以一试。” 蛮王命牧正领一百兵断氐人石寨下山之路,杜云领五百轻兵前去攻打杨不败营垒,张氏兄弟领五百兵从东面出兵佯攻,又命胡不二领五百兵接应,自领中军候在界山之上。 那石寨固然修的险,却也只有一条道路上下,既可防人又作茧自缚。牧正率兵把住路口,抬头仰望,见石径蜿蜒而上,却望不到崖顶的石寨。 一个氐兵躲在崖边,瞧见山下蛮兵守住路口,忙去石寨中禀报。不一会,崖顶升起烽烟。 牧正望见了也无可奈何,只能静候己军的消息。 张氏兄弟行军迅速,早到敌营东面两里之外,大张旗鼓,却不见氐人出战,只听见敌营之外,道路两侧的山头上响起号角。张一笑望望左右两个山头,果然有氐人旌旗,但要仰攻却也为难。他已派出斥候往四周刺探,提防敌军从山谷来袭。 张三叹说道:“哎,此地山谷四通八达,若要围攻敌营我军非十倍于敌不可。” 张一笑说道:“三弟言重了,说来敌营之外只有四条道路、四座小山,我军只需四倍于敌即可。” 张三叹说道:“兄长大谬,既然是四条路、四座山,怎么不是八倍于敌?” 张一笑说道:“只需攻下山来,敌军插翅难飞,因此是四倍。” 张三叹说道:“哎,妄言,妄言。我军若守在山上,敌军四出突围,又怎么拦得住?” 张一笑说道:“自然路上也要把守。” 张三叹说道:“路上也需把守岂非八倍?” 张一笑说道:“从四倍中分兵把守就是,还是四倍。” 两人正争论,斥候来报:“南边山谷中出现氐兵。” 张一笑忙下令往北撤出两里。 杜云领兵谨慎前行,斥候四出,张一笑刚刚撤退,他才赶到敌营北面。听见道路两侧的山上传来号角声,杜云唯恐中伏,忙退出一里。 不见山上氐兵下来,却又听斥候来报:“西边山谷中出现氐兵。” 杜云问道:“多少人马?” 斥候答道:“只见旗帜,不知多少人马。” 杜云心道:“不过是疑兵,若就此撤退岂不惹人耻笑?”下令列阵,又命一百弓手在西边谷口戒备。 果然只有数十个氐兵在山谷里摇旗呐喊,却踌躇不前。 这时氐人营门大开,杀出一支军来。 杜云望去,只见氐人步兵冲过来。这山谷中也不宜用骑兵,一旦被卡住道路,就只能下马。 当先的两百氐兵冲至杜云阵前五十步外,被箭矢阻挡。氐兵一边射箭还击,一边击鼓。 杜云望见氐兵阵后,旌旗招展,也不知是否大将前来。过了一阵,杜云听见咆哮声,犹如虎熊,他不禁讶异,握紧刀柄。吼声已近,只见道路上的氐兵纷纷让开,十余旗手引着一个魁梧大汉奔来。 说是“魁梧”其实极不恰当,那汉子怕有两丈高。人言“七尺男儿”,一丈十尺,以此计算,汉子就如同三人叠罗汉。及至阵前,氐人旗手分开,露出“大汉”的真容。那人一身铠甲,连脸面都遮住,只露出眼睛,身材极为雄健,右手提一根狼牙棒,有如树粗,咆哮如雷,势若奔象。跑得近了,地面都为之震颤,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怪。 杜云一看之下为之胆寒,惊得毛发直竖,连忙下令撤退。蛮人也都怕极,腿似筛糠,一听号令转身就跑,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却哪里跑得过巨人,被他追上来,一棒横扫,触者立时毙命,不多久便被杀了十余人。 氐兵跟随着那怪物之后,一路掩杀。 杜云哪敢断后,也只顾奔逃,他内力非凡,跑着跑着就将众人落下。这还了得,主将岂能只顾自己逃命,置军队于不顾?他又转身来,让在路边,令士兵先逃。站到旁边的山坡上,取下硬弓,等怪物近了,发箭射去。他的箭虽较常人射得远,无奈那怪穿着铁甲,箭射在他身上还不如搔痒。 杜云想要射中怪物的眼睛,可惜箭术有限,射了两箭没有准头,又接着逃跑。中途得胡不二接应后,两军一齐奔逃。一直逃到界山,那怪物才没再追来,杜云已折损一百多人。 蛮王本想领兵随杜云之后攻破敌营,却见己军败退,听了杜云和众蛮兵禀报,不由得不信,将士兵尽数撤回山寨。 蛮王忧心忡忡,也不知氐人带来多少怪物,命人寻来岩叔,寻求破解之道。 杜云本不信志怪中言,及至亲眼所见,才认自己孤陋寡闻。 听了杜云的说辞,岩叔道:“数百年间无人见过这等怪物,想必是刑天遗种,被那氐人偶得一只。” 蛮王听他说只有一只,心中稍安,又问:“大巫,此怪该如何降服?” 岩叔说道:“相传刑天最惧蚩尤,该制大旗,其上绘蚩尤之像。引那怪来,我等于阵前作法招蚩尤神将其降服。” 子不语怪力乱神,杜云对巫者作法之事半信半疑。 蛮王点点头,下令制作大旗,并召集各寨巫者。 阿兰也从七星寨赶来,看到杜云正在寨外练习弓箭,用手拢拢鬓上的发丝,走近他身边,满脸是笑:“杜郎。” 杜云看她来了,不禁有些紧张,说道:“啊,阿兰也来了。” 阿兰歪头打量着他,浅露贝齿:“许久不见,安之更显大丈夫。” 杜云看她目含秋水,妩媚动人,不解道:“过奖,你有何事?” 阿兰伸出手来,要触摸他面庞。 杜云一瞧,不自觉的仰身闪避。 阿兰好笑:“躲什么?我手上又没毒药,只是看你的胡须也长了。” 杜云退后一步,尴尬的说道:“呃,天气大热,我一脸汗水。说来也渴了,不如去寨中喝些茶。”说着,抹抹脸颊上的汗水。 阿兰说:“家父就在寨子里,不去为妙。” 杜云一听,更是要去:“那又如何?我先去找孔先生要些茶叶来。”说罢,拿着弓就往寨里去。 阿兰在后面跟着,说道:“我也去。” 杜云就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往王府去。到了王府,却遇到蛮王。 蛮王看他二人联袂而来,咧嘴一笑:“二位倒是得闲。” 杜云不转头,只斜斜瞄一眼阿兰,向蛮王问道:“大王,孔先生何在?” 蛮王说道:“先生去画蚩尤像,尚未回来。你寻他何事,莫非要问黄道吉日?”说罢,哈哈大笑。 阿兰听了,也露出笑脸,转头看看杜云的神色。 杜云脸上一红,赶紧说道:“在下方才练箭正渴,是想寻他求些茶叶。” 蛮王说道:“哦,原来如此。”请他们二人坐了,又命仆役上茶。 杜云目不斜视,只顾低头饮茶。 蛮王问道:“这茶可好?” 杜云点头道:“甚好,甚好。” 阿兰说道:“虽有些花香,却味淡。” 蛮王说道:“此茶名为‘芙蓉’,取自‘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杜云手一哆嗦,这诗是写夫妻相思、爱慕的,心道:“蛮王怎和孔先生一样搬弄词句起来?” 阿兰听了,笑道:“果然是好茶。”再不嫌味寡。 好在有蛮王,杜云赖着不走,终于等得阿兰离去。 蛮王见阿兰都走了,杜云却还在,问道:“安之似乎另有心事。” 杜云说道:“啊?在下正思破敌之计。” 蛮王说道:“胡不二已有计策。” 杜云说:“哦?” 蛮王又说:“若那怪来,孤王当与你并力抗之。” 杜云劝道:“大王不可涉险!” 蛮王起身,负手道:“若不能擒杀那怪,孤王寝食难安。” 杜云想想也是,蛮王身系蛮邦之兴衰,守在界山自有他的道理。再者,那怪物力大如山,恐无人能敌,若不联手抗衡如何降服它? 胡不二撤了界山的守卒,指挥蛮兵将一车车的蔬菜运去“龙脐”洞。那洞中阴凉,正好储存。 氐人的探子不知就里,以为都是粮食,回去禀报杨不败。 杨不败得知蛮人并不缺粮,也无散去之意。而自己的粮草却难以为继,心想若不趁早攻打腾龙山就该立即回师,免得反受其乱。军中中毒的士兵也无法医治,只能任由其自生自灭。 一天之后,斥候来报蛮王,氐人正在拔营。 蛮王一听,命胡不二为先锋,张氏兄弟为偏师,自己和杜云领中军并巫者,前去攻打氐人营垒。 牧正依旧领一支军堵住氐人石寨的下山之路。 张氏兄弟听说有怪物,不再急切行军,命斥候打探前路,又命一小队蛮兵当先而行。然而一路无事,赶到敌营以东三里,未见两边山上有动静。 张一笑说道:“氐人定然已经拔营去了。” 张三叹说道:“既然如此,兄长何不击鼓进兵?” 张一笑望望前头,说道:“三弟最是勇猛,可为先锋。” 张三叹说:“啊?小弟以为氐人会从两侧山谷来袭,不如由小弟把守谷口。” 张一笑说道:“三弟善攻不善守,还有由为兄把守谷口,三弟尽管攻打敌营。” 张三叹说:“哎,兄长竟如此胆怯,贻误战机。” 张一笑说道:“岂会?”正了正神色,命人击鼓进军,杀奔氐人营垒。 胡不二领三百人,正好遭遇氐人伏兵。那怪物杀出来,蛮兵弃了旗鼓往来路奔逃,氐人在后面追击。 怪物穿着锵锵的铁甲当先,一根铁打的狼牙棒在手,遇见落下的蛮兵就是一棒砸去,将人砸成烂泥。 逃了四五里,胡不二领兵往东转过山去。 氐人追上来,望见东边山谷里升起黑烟,鼓声“咚咚”作响,又隔着锣声。氐人怕有埋伏,止住脚步。那怪却不听使唤,无人能阻挡,直奔黑烟而去。 怪物跑近了,看见巫者击鼓、敲锣,围着两堆烟火唱咒起舞。怪物朝巫者咆哮一声,挥起棒子冲过去。 这时,烟火之后冒出一辆牛车来,车上立着一杆大旗。那旗面有三丈高,六名蛮兵手拉绳索稳住旗杆。 怪物往旗上一看,上面有蚩尤之像,面如牛首,凶神恶煞,栩栩如生。怪物一哆嗦,转身就跑,谁知两侧山上呐喊声起,奔下许多蛮兵来,阻挡怪物去路。 怪物发怒,挥舞着狼牙棒,挡者披靡。 氐兵望见怪物中计,正要前去解围,却听南边鼓响,有蛮人杀来。原来胡不二已率兵绕过山去,至敌人的侧后发起袭击。氐兵被攻得措手不及,忙返身来战,与之厮杀。 蛮王站在牛车之上,见士兵阻挡不住怪物,大喝一声,和杜云一同冲过去。蛮王手持钢叉,击刺怪物后背。杜云手持破月刀,撩开怪物甲裙,砍向它膝弯,料想此处无甲。 谁知怪物后背的铁甲更厚,膝弯上也套着可以弯折的锁子甲,毫发无伤。 怪物察觉背后遭袭,一抬脚转过身来。 蛮王不等怪物反击,忙又挺叉刺在怪物大腿上,却扎不透厚甲。杜云一刀斩怪物脚踝,“铛”一声,原来它脚踝上戴着铜箍。 怪物发怒,朝两人一棒横扫。 蛮王缩回钢叉,快步后退避让。杜云则就地一滚,躲过棒子,挥刀斩它脚趾,“锵”,连脚面上也是铁甲。杜云心想:“这怪怕只有脚底板是软的。”一边连滚带爬逃开来。 怪物见杜云砍它脚背,抬脚朝他踢出。 杜云顿脚后跃,落地一蹲身,盯住怪物脚底,果然是软的皮革。杜云退到蛮王身边,大声说道:“这怪的破绽在脚底!” 怪物似乎听得懂,朝他们大吼一声,上前挥棒朝杜云当头砸到。 杜云往左闪避,大棒砸在地上,溅起砂石。杜云与蛮王对视一眼,忙将兵刃加诸大棒之上。 怪物一击不中,正要提起大棒,却见左右两人将刀与钢叉压在自己棒子上。怪物两手用力一抬,杜云与蛮王合力都压它不住。怪物提起棒子,右手持棒横挥,砸向两人。 杜云以刀抵挡,“铛”一声,破月刀脱手。杜云从怪物胯下钻过,右手震得发麻。 狼牙棒势头不减,已至蛮王身前。 蛮王两手持叉,竖着叉柄抵挡。“铛”,狼牙棒正砸在他两手之间的叉柄上,蛮王被击得飞了出去,跌在山坡脚下。 蛮兵见大王被击到,舍命冲向怪物,砍山刀、钢叉死命朝怪物身上招呼,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蛮王坐起身来,两眼溜圆,好在他穿着铁甲,也没有受伤,一寻钢叉,见落在脚前,叉柄都被砸弯了。 怪物持棒在身边挥舞,只听见“啊啊”声,蛮兵一个个被砸得飞出去。又起脚一踢,将四五个蛮兵踢倒。刚要落脚,忽觉得脚底板大痛。 原来是杜云捡了截断柄叉尖,趁它落脚,猛扎它的脚底板。 怪物站不稳,倒在地上,又压死三个蛮兵。 众蛮兵乘机一拥而上,压在它身上。杜云被挤到,压在下面。 怪物大手一抓,抓起身上的蛮兵扔出去,就像扔几个稻草人。又挥臂横扫,将身上的蛮兵拨落,如拨一堆臭虫。 杜云跌在地上,鼻子恰好撞在一个蛮兵的头上,鼻血横流。他抬头看怪物,只见它已翻过身来,两手撑地。 这时,岩叔走到怪物面前,操戈击在它头盔上,大喝一声。 怪物用手背一挥,立时将岩叔击飞。它又听见有节奏的锣鼓声,巫者吟唱古咒,摄人心魂。怪物抬起头来看,见那两股黑烟腾在天空,已缠在一起,变的粗壮,显出“身子”、“头脸”,似乎是立着两条腿的蚩尤,巨大无比。 怪物“哇”一声大叫,用双手捂着耳朵,将头栽在地上,埋着脸,瑟瑟发抖。 杜云舔舔嘴唇,一股血腥味,顾不得那么多,站起身来,大喊:“取锁链来!” 蛮兵七手八脚抬来铁索,将怪物的手脚捆住。 杜云走到怪物面前,用力抓住它的头盔扯下,露出它脑袋。一看,惊得目瞪口呆,并不是因为这怪面目可怕,而是它有鼻子有眼,竟与人无异,只是头发胡须一大把,似乎许久也没曾梳洗过。 怪物两眼盯着他,眼珠黑黑的,有些凶恶,又有些茫然。 蛮王走到岩叔身边,见阿兰正伏在他身上大哭。他心中咯噔一下,不禁悲从中来,眼里泛红,捏紧拳头。 杜云回头看阿兰哭得撕心裂肺,虽惧怕之心犹在,却也不似以前厌恶。人心总是如此,即便看惯杀戮,心如铁石,也有柔弱之时。 胡不二已杀散氐兵,守在山谷外。张氏兄弟则攻入氐人营垒,发现他们早逃得差不多了,剩下受伤和中毒的士兵在营帐中**。 得到张氏兄弟的禀报,蛮王命将受伤、中毒的氐兵统统抓回去,一把火烧了氐人营垒。怪物实在拖不动,只能松了它腿上的绑,让它一瘸一拐的被押回去。 蛮王料理了战殁者的后事,让阿兰接了岩叔的位子,留在腾龙洞。又命人医治受伤、中毒的氐人,待他们好了,尽数充作奴隶。与氐人作战死了许多士兵,当然要用奴隶来劳作,以补不足。而那怪物力大,就用来伐木、采石。 蛮王本要给杜云等戍卒赏赐,可惜方经大战,缺少食物,只能延后给付,暂请他们在山寨中盘桓。 杜云对那怪物颇感兴趣,见它脱了盔甲,一身打着补丁的裋褐,想是氐人给他做的衣服,却没上手镣脚铐。因为山寨中虽然能打造出那么粗的镣铐,然而它蛮力非凡,中间的铁链一拉就能扯断,只好不铐。好在这怪物笨头笨脑,只要给吃的就听话做事,若不给的话它就发脾性要跑,无人拦得住。 一日,杜云见几个蛮兵押着怪物走,那怪物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大铁锤和一个大凿子,心中好奇,也跟过去看,一路来到采石场。 这蛮疆多有石山,蛮人开采石头来做地基,修水渠,垒寨墙。那怪物倒听得懂汉话,反而听不懂蛮语,所以看管的头领只用汉话命它做事。 开采石头无非是在岩石上用凿一排孔,再将铁楔子锤进孔里,让石头依着孔裂开,然后把石胚拉走。 头领就命怪物依着岩石上的墨线凿石头,怪物拿起大铁锤和凿子照着岩石凿起来,蛮兵都让在一边,只听得“嘣嘣”作响,石屑横飞。很快凿出缝隙,越凿越深,终于将一块大石头凿落下来。 怪物又将石头搬起来,走到牛车旁边,轻轻的放在车板上。那石头怕有三千斤重,一辆牛车也只能拉一块。杜云看它搬石头如同拿着一块木头般举重若轻,不禁咋舌。这三千斤的石头他虽然也能搬得离地,但却开不了步。 牛车拉走石头,又换一辆。 忙了一个时辰,怪物停下活计,冲蛮兵开口道:“水,水!”用手作往嘴里倒水的动作。 头领命人将装水的牛车赶过来。杜云一看,那牛车上放着两个大水缸,怪物捧起水缸就“咕咚咕咚”的往嘴里倒水喝,如同常人捧起一个汤碗喝水一样。 喝完水,怪物又继续凿石头,凿了大半日便回去。 路过草甸,斜阳西照,杜云看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草场碧绿,山风吹来,一阵爽快。忽然,那怪物往前跑了几步,一头趴倒在草地上,滚了两滚,好像一只撒欢的狗。 蛮兵赶紧追过去,用钢叉对着它,呵斥几句。 怪物瞧了他们模样,又爬起身来,默默的往前走。 回到山寨,怪物又将石头从牛车上搬下来。晚饭时,蛮人赶来一个牛车,车上照样用水缸装了饭食给怪物吃,筷子是两根大竹子。 怪物一个人坐在寨外的石头上吃饭,吃完就望着天空、山岭发呆。寨子里没有房屋给他住,蛮兵用竹子搭了个窝棚供他睡觉,只着两人看守。 杜云走到怪物身边,大声道:“吃不吃?”一边准备逃开。 怪物转过头来看,见杜云手中拿着半只羊腿,它微微张开嘴巴:“呃?”点了点头,伸出手板。 杜云看它的手掌大如荷叶,将羊腿扔在它手板上。 怪物将羊腿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不多时便吞下肚去,连骨头都不剩。吃完,舔舔手指,又转头看着杜云,似乎等他再给吃的。 杜云见它并不凶恶,还有些滑稽,又大声问道:“足下姓甚名谁?” 两个蛮兵走上前来,冲杜云嚷嚷两句,意思是让他走开,不要招惹怪物。 杜云赔着笑笑,拱拱手,转身离开。 怪物瞧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望着远山。 过了几日,蛮王赏赐戍卒二十头羊,又说等秋收之后再补上不足。 众戍卒岂敢见怪,辞别蛮王,赶着山羊返回戍所。 胡不二背回老卒的骨灰,先将其安葬在山上东向的一颗松树之下,待日后送还汉地,不教他在蛮疆做个孤魂野鬼。 第二十八章鬼影初现 转眼已到深秋,蛮王果然守信,派人送来粮食、酒和腊肉。戍卒每日酒肉不断,倒也快活。 江陵,荆州刺史府内,诸葛邪前脚刚刚迈入大堂就被桓温起身招呼:“哈哈,征夫来了,快快请坐。”又对一旁的侍者道:“还不快去奉茶!” 侍者连连称是,快步而去。 诸葛邪环顾四座,见有桓冲、桓熙、谯王司马无忌、郡守袁乔,忙稽首道:“下官拜见谯王殿下、桓刺史。” 司马无忌乃皇室宗亲,素有名望,生得鼻直口方,一部髭须打理得精精致致,头戴远游冠,身着紫袍玉带。他非主人,只颔首见礼。 桓温对诸葛邪道:“征夫快起,且请入座。” 诸葛邪朝桓温拱手道:“不知刺史召下官来有何事?” 桓温捋须笑道:“桓某方才与谯王谈论天下大势,各执一词。某以为该趁蜀中大旱,成国衰微之际攻伐之。殿下以为时机未到,若大军入蜀,必然使荆州空虚,恐反为石赵所趁。征夫素有智谋,又与那诸葛武侯同宗,所以才请你前来共议。” 诸葛邪心道:“与我同宗的何止诸葛孔明,这也能牵扯?”嘴上说道:“下官不才,岂敢在刺史与殿下面前坐而论道?” 谯王看他仪表堂堂却官帽歪戴,心想:“此人连衣冠都不正,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是挑眼斜视,端起茶杯慢饮。 桓温说道:“诶,不必过谦,但说无妨。” 诸葛邪说道:“刺史与殿下所言皆有理,只需一面伐蜀,一面防备石赵即可。” 谯王嗤之以鼻:“将不足之兵分作二用,闻所未闻。” 桓温则不置可否。 诸葛邪向谯王赔笑道:“下官愚见,贻笑大方。” 桓温问道:“如征夫所言,该以何人伐蜀,何人守荆州?” 诸葛邪说道:“伐蜀有灭国之功,自然非刺史去不可。至于守荆州,该以声名显赫、善战多谋者为佳。” 桓温哈哈大笑:“若说声名显赫、善战多谋者当属谯王。” 谯王一听,似乎落了圈套,发下茶杯,说道:“若非要伐蜀当由本王前去,元子只管守好荆州。” 桓温说:“今日只作谈笑,殿下不必当真。” 谯王哼一声,说道:“你以为本王不知你贪功?” 桓温笑道:“若果真有大功可建,桓某一定让与殿下。” 谯王一听,这才抚须大笑。 桓温命换茶为酒,召来美女献舞,陪谯王饮乐。待谯王喝醉了,桓温又亲自扶他在府邸中歇息。其余的人也告辞,各自散去。 次日,桓温又召诸葛邪来,于后院的书房中一叙。 两人分主宾坐下,桓温问道:“征夫是否以为桓某取庾氏而代之不义?”他是说自己取代庾氏而坐镇荆州。庾翼病危之时曾上表朝廷推荐其子为荆州刺史,谁知他一死,朝廷即命桓温任荆州刺史。 诸葛邪说道:“此乃皇命,岂能由人?” 桓温说道:“征夫不怨便好。” 诸葛邪摇摇头,又问:“刺史只为此事召下官前来?” 桓温笑道:“呃,呵呵,不瞒征夫,桓某早有伐蜀之心,昨日听你一言,甚合我意,只是当着谯王面前未能言尽,所以今日请你再来一叙。” 诸葛邪道:“下官昨日妄言而已,刺史不必介怀。” 桓温说道:“伐蜀乃国之大事,桓某不得不慎。想令尊身在朝堂,也常以恢复中原为念,征夫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诸葛邪说:“下官才疏学浅,恐误了刺史大事。” 桓温皱眉道:“征夫何必推脱?” 诸葛邪低眉说道:“并非有意推脱,智短而已。” 桓温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叹一口气说:“哎,桓某本想让杜安之领兵建功,可惜他身在蛮疆,可惜!” 诸葛邪一听,心道:“这狐狸!”嘴上说道:“刺史想要伐蜀恐有不少朝臣反对,若能得太傅于皇上面前建言则大有裨益。” 桓温点头道:“不错,不错。诸葛家与杜家交情深厚,征夫定要帮我才是。” 诸葛邪说道:“刺史言重,下官唯有尽绵薄之力。” 桓温笑道:“好,好!”又道:“且不论朝廷是否允我伐蜀,只恐那蜀道艰难,战则旷日持久。倘石赵果生歹心,引兵来攻荆襄,彼时我于蜀地脱身不得,又该如何是好?” 诸葛邪说道:“依下官之见,只在两个字。” 桓温问道:“哪两个字?” 诸葛邪说道:“一曰‘惑’,使敌难辨真假。可先遣使与成国通好,又于襄阳招兵买马、修缮城墙,如此既使成国掉以轻心,又使赵国有所忌惮。荆襄该有不少成、赵两国的细作,刺史不妨散布谣言,使之难辨真假。二曰‘速’,兵贵神速。伐蜀宜以轻军速进,直指成都。若能在三月之内灭蜀,则即便石赵有意攻打荆襄也因谋划不周而难以成行,彼时刺史已回师荆州,石赵自然会偃旗息鼓。如今天将入冬,若能于冬日伐蜀,必能攻其不备。” 桓温捋须道:“征夫果非池中之物。桓某也料想石赵必然以为我有所防备,而按兵不动,只是要轻军灭蜀着实难为。成国方今虽国力衰微,但三军齐备。我军入蜀,必由水路而经巴郡,其水师精悍,我军恐难以速胜。” 诸葛邪说道:“刺史所虑恰在要害,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据下官所知,成国水师在铁山之西把守铜锣峡,正是万夫莫开。刺史以战船西去,可召蛮兵走陆路偷袭其旱寨,里应外合,灭其水师。如此江波平伏,再无阻碍。” 桓温笑道:“妙,妙!那铜锣峡我已命人窥探过多次,确实该出奇制胜。” 诸葛邪说:“所谓事以密成,还望刺史挑选得力之人行事。” 桓温说道:“征夫说的是,桓某自会留意。” 两人又商议了多时才罢,诸葛邪告辞而去,桓温书写表文。 江陵飞鸽传书与皇宫大内,又遣使驾船顺江东下往京师上表天子。 皇帝召集重臣于东堂,密议伐蜀之事。 谢安禀奏天子道:“桓荆州英略过人,善于用兵,陛下当准其所奏,都督伐蜀之事。” 张琦奏道:“陛下,万万不可对成国用兵。如今石赵国力最盛,我朝该与成国结盟以同仇敌忾,怎能自断臂膀,亲痛仇快?” 诸葛甝出班禀道:“陛下,赵强而成弱,更应避强攻弱,怎能与之结盟自缚手脚?且那成国国君耽于享乐,重赋敛而多劳役,又逢灾年,民心思乱。陛下正当吊民伐罪,以大将平定蜀地。” 朱信奏道:“此事非同小可,当算无遗策,再行用兵。石赵虎视眈眈,岂能坐视我伐蜀?若其乘虚而入,则荆州危殆!” 诸葛甝道:“桓安西只以轻兵伐蜀,于荆州守备无伤。今天将入冬,石赵马缺草料,又无战船,并不足惧。” 张琦道:“轻军而进,实难以破敌,何况蜀道艰险,一旦兵败,何以救援?徒增敌国而于社稷无益,还请陛下明鉴!” 朱信又道:“欲取蜀地必先取巴郡,此乃咽喉,而今巴郡尚在成国之手,何谈平蜀呢?” 殷浩禀奏道:“陛下,正因那巴郡乃咽喉要地,更需操之我手。成国一日未灭,荆州始终两面受敌,今不趁其衰微用兵,恐被赵国取得先机,到时悔之晚矣。” 皇帝不置可否,问太尉道:“舅父意下如何?” 太尉禀道:“伐蜀利害攸关,不宜操之过急,还需多加筹谋才是。” 皇帝又问太傅:“太傅以为如何?” 太傅回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伐蜀之事泄露,恐错失良机,请陛下尽快诏命安西将军用兵。” 皇帝道:“今日未有决计,此事容后再议。” 众臣告退。 黄昏,始兴候府,太尉王悦正在屋内弹筝,看着屋外风吹落叶,筝音肃杀。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跑至门外,躬身禀报:“君候,圣上驾到,已至后院。” “铮”的一声,王悦停下手,又起手拨了几根弦,“叮叮咚”,好似山间流水。一边对下人道:“不要惊慌,圣上面前不得失仪。” 下人连声称是。 皇帝一身常服,直入侯府后园,命府中下人不得声张,听见筝音如流水,站在树下,默默抚须倾听。 内官轻声问道:“陛下,是否传召太尉?” 皇帝摆摆手,说道:“朕去见他。” 见皇帝已至屋前,王悦赶忙停下手中筝,起身出屋趋前下拜:“老臣拜见陛下,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皇帝看他一身儒服,笑道:“舅父快快请起!闻弦歌而知雅意,朕不请自来,倒搅了舅父清兴。” 王悦爬起身来,轻拍膝上灰尘,然后拱手道:“圣上言重了,臣不过是聊以自娱。” 皇帝看一眼屋前大枣树,说道:“朕多年不来,这园中景色如故。” 王悦:“臣疏懒成性,也未曾打理这园中草木。” 皇帝说:“如此甚好,雅远清静,率性有道。” 王悦让在路边:“请陛下入内堂稍坐。” 皇帝点点头,当先走往内堂。 堂中燃着香炉,皇帝坐了主位,太尉坐在下首。两人案上只有清茶一盏,别无它物。 太尉屏退下人,问道:“陛下此来可有要事?” 皇帝说道:“是为伐蜀之事,亦是来看望舅父。” 太尉说:“谢陛下垂爱,老臣何以克当?”又道:“伐蜀之事,正如瓜熟蒂落,不必急切。” 皇帝说道:“朕有中兴之志,抚民以宽,恢复旧土,只是……” 太尉说道:“陛下可是忧心伐蜀不胜?” 皇帝道:“此其一也。” 太尉拱手告罪,问道:“陛下莫不是忧心桓元子借此权势大涨?” 皇帝捋须道:“此消彼长,舅父该知朝局。世族皆乃豪强,无不有窥测天机之心。” 太尉道:“终究是陛下的天下,谁人胆敢不臣?豪强不过唯利是图,蜀中远离江东,世族亦鞭长莫及。” 皇帝问:“舅父以为桓元子可以平定蜀地?” 太尉道:“未有定数,不过成国衰微已极,早晚覆灭。” 皇帝问:“若成国果真被平定,该以何人为益州刺史?” 太尉说道:“恕臣不敢妄言。” 皇帝说:“舅父,此为汝家,又何必拘谨?” 太尉拱手道:“臣荐一人,豫章太守周抚。” 皇帝寻思:“周抚?” 太尉道:“周抚出身寒族,长于将略,定能当此重任。” 皇帝点了点头。 朝廷虽然更趋于对成国用兵,但仍有顾虑。皇帝传密信与桓温,让其暂且按兵不动,多加筹谋,至于遣使交好之事倒准其所奏。桓温见天气转冷,不禁心焦,时不我待,便先行遣使去往成都。 霜叶凋零,襄阳城外官道边,有一家名为“落英”的酒寮,里边不大还算干净。此刻不在饭时,几无顾客,只靠窗有名男子歇脚。此二人正是夏侯泓与老仆,老仆的背更佝偻,而夏侯泓颔下也多了一撮黄须,配上冷如寒霜的面孔,倒不似汉人,更像是鲜卑人。两人案上各摆酒觞,两样佐酒小菜。 老仆见夏侯泓酒觞空了,于是拿起他案旁酒坛中的酒勺,舀了酒给他斟满,却听他叹息了一声,老仆低声劝道:“公子不必忧心,想那鬼社既起于襄阳,又怎会不着痕迹?” 夏侯泓并不答话,只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这酒虽薄,但如牛而饮未免糟蹋。只是寻了鬼社一载,无半点蛛丝马迹。连莫虚之也不知所踪,他叔父已去武陵、长沙二郡搜寻,至今未有消息,怎能不让他烦忧? 这时,风中传来刀兵的声音,夏侯泓转头往窗外望去,见官道上有一持剑女子正快步奔来,后面追着两个拿刀的武人。 店家见了,慌忙将大门合起来。 夏侯泓问店家道:“主人家,这城外常有武人行凶么?” 店家插上门栓,回答道:“并不常见。” 那女子奔到酒寮前,朝窗户里看了一眼,又返身来与武人相搏。 夏侯泓瞧这女子剑法舒展强横、大开大合,不似吴越剑法的轻灵。再看追她的两个武人,也非俗手,所使刀法有道家风范,又兼荆楚拔峭狠辣之气。 斗了十余招,女子已落下风。老仆看了,对夏侯泓说道:“公子,这两个粗汉共斗一女子,太不英雄,不如让老仆去教训教训他们。” 夏侯泓说道:“不得妄动。” 老仆听了,只得眼巴巴看着。 两个武人一个攻女子上盘,一个攻其下盘。攻她下盘的武人乘她脚下不慎,一刀划伤她大腿。 女子痛呼一声,瘸着腿后退,手中长剑被一武人格住,脚踝恰被另一武人扫中,仰身倒地。女子抓着剑刚要起身,长剑被武人踏住,钢刀加在脖颈。 拿刀加她脖颈的武人冲她喝问:“贼人,为何杀我师父?” 女子看着两人,说道:“我既然败在你二人手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另一个武人说:“尔等宵小专事杀人,若不说出鬼社所在,岂能罢休?” 女子说道:“凭你二人想与鬼社为难不过是自寻死路。” 武人听了,一脚踢在她大腿伤处。 女子痛呼一声,见伤口的血正滴在地上。 武人威胁道:“如若不说就砍断你这条腿!” 女子怒目而视。 武人看她嘴硬,举起刀来,却听得“呀”一声,见酒寮的大门打开,一前一后走出两人。一人挺拔英武,面若冰霜;另一人是个老者,佝偻着背,须发皆白。 出来的人正是夏侯泓和老仆,夏侯泓本无意过问女子与武人的恩怨,但听闻“鬼社”二字,立即起了心,持枪出门来。 武人见这一老一少手拿兵器走近,横刀喝问:“你等意欲何为?” 夏侯泓也不施礼,只嘴上道:“有礼了,烦劳二位将这女子交与在下。” 武人“哼”一声,问道:“凭什么,看你也不像衙差,莫非与这女子是一伙?” 老仆瞪着武人说道:“啰嗦什么?快些离开,不然就试试老朽的刀!” 武人看他年迈,只当他虚言恫吓,说道:“你这老儿怕是嫌命长!” 老仆正待上前,夏侯泓伸手止住他,对武人说道:“在下不好杀人,不过手中之枪一出,必要见血,两位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武人看他手中的长兵器被黑布包裹,不知是否当真,又道:“敢问足下高姓?” 夏侯泓说道:“鄙人复姓夏侯。” 武人听了,对视一眼,眼露讶异,夏侯氏在江湖中的名声谁人不知?一人问道:“江湖传言龙凑枪无敌,尊驾可会使来?” 夏侯泓待他一言刚了,忽然出招,长枪所至,武人衣襟裂开。原来那枪尖透过蒙着的布套,划开他们的衣襟,难得的是他这一招既快且准。 两个武人抬刀格挡不及,看他手中兵器一晃又缩了回去,低头看看胸口,衣襟虽被划破,却未伤到皮肉。两人瞠目结舌,心知武功差他太远。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说道:“既是武林翘楚,我等避让就是,不过尊驾护这女子,未免与九宫山为敌。” 夏侯泓冷冷的说道:“不必多言,免得我杀人!” 武人听了,悻悻而去。 女子爬起身来,朝夏侯泓道声谢,转身就走。 夏侯泓赶忙上前,拦住她说:“想走,没那么容易!”老仆快步出手,夺过她剑。 女子一边捂着腿伤,一边凝眉说道:“你们待要如何?” 夏侯泓问道:“你可是鬼社中人?” 女子不答,只咬着嘴唇。 夏侯泓看她腿上还在流血,又说道:“先与你医伤再说。”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给她裹了伤,又一把将她提起来扛在肩上直往城中走去。 方进城,城门便关起来。 三人寻了客栈住,又让店家请来伤医,给女子医治刀伤。为防女子逃脱,夏侯泓将她手脚绑了,与她共处一室,连夜守着。 过了一日,女子终于说话:“公子,妾身确实是鬼社中人。” 夏侯泓听她说话,露出笑脸,问道:“你如何称呼?” 女子答道:“妾名唤雪仙。” 夏侯泓问:“你可认识莫隐之?” 雪仙答道:“认识。” 夏侯泓喜不自禁,说道:“某正要寻他,你可知他在何处?” 雪仙说道:“这倒不能说,否则我小命不保。” 夏侯泓听了,沉下面容:“快快说来,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雪仙说:“左右是个死,公子尽管动手。” 夏侯泓一看,转转眼珠,说道:“以我的武功尽可保你周全,只要你助我找到莫隐之,便放你离去。” 雪仙摇头说:“鬼社中高手众多,我若背叛,必遭追杀,公子放与不放都难保我性命。” 夏侯泓听了,起身来,踱步道:“既然如此,我可以带你远去燕国躲避。” 雪仙说道:“其实妾身并非怕死之人,只恨大仇未报。” 夏侯泓问道:“什么大仇,你且说来。” 雪仙将桓温领兵攻破下蔡,导致家人惨死之事说出来,又道:“妾入鬼社只求手刃仇人,若大仇得报则死而无憾。” 夏侯泓听了,才知名震天下的桓温也会滥杀无辜。他对雪仙说:“桓温岂是你能杀得了的?”说着摇摇头。 雪仙说:“如今桓温就在江陵,求公子放妾去杀了他,再助公子。” 夏侯泓说:“听闻桓温武艺了得,其身边侍卫众多,杀他比杀寻常武人要难上数倍,我劝你还是作罢。” 雪仙说道:“此仇不共戴天,妾非去不可。” 夏侯泓说:“你若就此死了,我寻谁去?” 雪仙说道:“妾已计策,只需暗中混入他府邸,于他饮食中投毒。” 夏侯泓说:“这……或许能成事,却也凶险万分,使不得。” 雪仙流泪道:“公子不知我双亲被人所害之痛,椎心泣血。” 夏侯泓之父被莫隐之抑或莫虚之所杀,感同身受,叹一声,说道:“我放你去江陵便是,不过我也要同行。” 雪仙拜谢:“公子大恩,妾永世不忘。” 夏侯泓给她送了绑,留她一人在房中,自己去老仆的房里住。 老仆得知夏侯泓要放雪仙,劝道:“公子,那女子之言不可轻信。”他倒不似之前在官道上有帮她的想法。 夏侯泓说道:“我岂会轻信,你暗中盯着她,莫叫她逃了。” 老仆遵命出门去。 然而雪仙并无逃跑的迹象,三人启程前去江陵。一路上,用餐投宿,老仆收拿着雪仙的兵器,小心提防。夏侯泓却见雪仙素面朝天,无拘无束,与寻常女子不同。 到了江陵,见市井繁华,比往年更盛。三人投了宿,去刺史府周边打探,见其守卫森严,后院开有一门,供仆役进出,看来外人万难进入。 雪仙要去集市买衣饰,也好改头换面混进府中,夏侯泓陪她通往。 入到一首饰铺,两个匠人正在打制金器。店主看夏侯泓器宇不凡,带了一老一少两个仆人,忙迎上来问道:“公子有礼了,在下这店中首饰可是全城最好的,不妨看看。” 夏侯泓朝他拱拱手,走到货架前,见漆盘中摆着各式发簪、钗、环。 雪仙也走近去看,拿起一支金簪来,见上面嵌着红翡,形如梅花,。 店家察言观色,心道:“这女子原来不是仆人,怕是妻妾。”忙上前,指着金簪对雪仙说:“夫人好见识,这簪上的翡翠乃是上品。” 雪仙听他误会,也不解释,问道:“店家可有铜簪?” 店家一愣,看她打扮,虽未着丝绸,但发簪也是金质,又何必买贱物?嘴上说道:“有是有,不过未免庸俗。”说罢,蹲下身来,从架子下层端出一个无漆的木盘来,里边放在十余根铜簪。 雪仙一看,确实庸俗,于是挑选了一支最为俗气的,问道:“此簪作价几何?” 店家撇着嘴道:“十文。” 雪仙将头上金簪换下,照照镜子。她本天生丽质,即便用铜簪也不掩花容。雪仙看铜簪正合适,从钱囊里摸出十文钱交给店家,三人出门去,留店家在原地呆望。 雪仙又买了朴素衣裳,回客栈妆饰停当,已换了一副模样,连夏侯泓也没认出来。只见她脸上有些炭灰,好似被灶下烟熏火燎,一身打扮与刺史府中的仆役无别。看天色不早,她便一个人往刺史府去。夏侯泓与老仆只远远观望,并不现身。 雪仙街角等待时机,跟在两个女仆身后经院门而入。门外的侍卫倒没阻拦,而院内的门房却看她面生,问道:“你是何人?” 雪仙回答:“我是后厨灶下添柴的阿雪。” 门房道:“哦,怎么看着面生?” 雪仙道:“只因烟熏难辨,如若不信,可以去后厨相问。” 门房不信,果然往后厨去问,雪仙跟在他身后。拐过回廊,雪仙趁其不备击在他后颈,门房立时昏了过去,雪仙赶紧抓住他臂膀扶住。 前边走来一人,见门房昏了,问道:“门房怎么了?” 雪仙说道:“想是吃坏了肚子,特来后厨问罪,不巧昏了过去。” 来人大惊,说道:“这……这绝不干后厨的事。”来人正是掌厨。 雪仙说道:“还不快帮我将门房扶入空房歇息?” 掌厨赶紧帮她将门房扶入空房中,放在榻上。 雪仙说道:“你且带我去后厨查看,莫不是藏了污垢。” 掌厨引她来到厨房,几个伙夫正在切菜,准备晚饭,看他们进来不以为奇。雪仙查看了一番,见锅中炖着肉羹,说道:“定是这肉羹坏了。” 掌厨睁大眼睛说道:“这肉羹绝无差池。” 雪仙说道:“你喝来一试。”手从袖中沾了药粉,拿起一个碗,舀了肉羹给掌厨。 掌厨不疑有他,就着碗喝了两口,果然觉得腹痛难忍,不久便昏了过去。 几个伙夫一看,吓得不行。雪仙让他们不得乱动,将掌厨扶进刚才的房中,将门关上。回到厨房,问明哪些菜是做给桓温吃的,就守在厨房。伙夫怕受责罚,不敢声张。 等到菜做好,雪仙都要经手“查看”,查看已毕,她又从后院逃出门去。 次日,刺史府中并无大动静,只是后院门外增添了人手。 原来,后厨给桓温做的饭菜其实桓温都没有吃,而是给一个试菜的家丁吃了,而桓温自己所吃的饭菜却由公主另开小灶所做。南康公主自上次桓温被雪仙所伤,难免自责,此后愈加防备,桓温的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她亲自操持,以求滴水不漏。 刺史府有人中毒而死,派出衙差,四出张贴“阿雪”的画像,全城通缉。 夏侯泓与雪仙观望多日,见桓温果然未死,一计不成,只能再寻机会。 老仆劝夏侯泓道:“公子,那桓温与我等并无仇怨,何必管他?只需逼迫雪仙就是。” 夏侯泓说道:“刺杀桓温之事,与我毫不相干。只是雪仙并不畏死,如何逼迫?” 老仆咬牙说道:“若要逼她吐露实情,老仆有千般手段。” 夏侯泓知道老仆想用刑,说道:“若说与我有仇怨,雪仙何辜,怎忍心摧残?” 老仆道:“我看这女子包藏祸心,公子切莫心软。” 正说着,听见雪仙在外敲门。 夏侯泓让她进来。 雪仙一身素服,却更显俏丽,幽幽说道:“妾身要去江边祭祀亡亲。” 夏侯泓看她模样楚楚可怜,说道:“请自便。” 雪仙转身离去,夏侯泓也不跟随。 老仆低声说道:“你我的话定是教她偷听去了,想必要逃跑,不如速速将她拿问。” 夏侯泓说:“我堂堂男儿岂能不明辨是非?桓温尚未死,她定然不会逃走。” 老仆听了唉声叹气。 不想果然如夏侯泓所料,雪仙又回来了。 老仆敲门。 雪仙问明来人,开门请他进来。 老仆说道:“雪仙,你要刺杀桓温老仆尽可相助,但不要误了我家公子。” 雪仙问道:“长老什么意思?” 老仆说道:“刺杀桓温太过凶险,你我死了也罢,需先将莫隐之所在告知。” 雪仙说道:“我要不说呢?” 老仆说道:“那老朽便杀了你!你以狐媚诱惑我家公子,当老朽不知?” 雪仙说道:“长老尽管来杀。” 老仆“呛”的拔出刀来,直抵雪仙咽喉。门外,夏侯泓现身喝道:“住手,老仆不得无礼!” 老仆“哼”一声,缩回钢刀。 雪仙朝夏侯泓行礼:“公子。” 夏侯泓颔首道:“雪仙勿怪。” 雪仙摇摇头,说道:“公子要见莫隐之,妾身邀他前来便是,只不过鬼社狠毒,公子切勿轻敌。” 夏侯泓说道:“雪仙自己当心。” 雪仙告辞夏侯泓,出门而去。 老仆要跟着,却被夏侯泓止住,老仆道:“公子信得过她?” 夏侯泓说:“鬼社何等隐秘,你跟着反而碍事。” 过了一日,雪仙才回。 雪仙对夏侯泓说道:“公子,莫隐之两日后会现身城北竹林,此事将泄露,妾身性命难保。” 夏侯泓右手握紧拳头,说道:“雪仙莫离我身边。” 老仆说道:“公子,只怕有诈。” 夏侯泓眼中犹豫,看着雪仙:“雪仙不欺我?” 雪仙说道:“妾随公子同去,如若有诈,长老可立毙我于刀下。” 老仆盯着她,两眼浑浊。 两日之后,夏侯泓三人来到江陵城北竹林。三人中夏侯泓内力最深,雪仙内力最弱,踩在落叶上,沙沙之声轻重有别。遥见林中有一亭,亭内有一人,着青色衣衫。 走近一看,那人头戴玉簪,脸上遮一鬼头面具,只露出眼睛,手荷一柄长刀,面具的眼窝里露出阴鸷的眼睛。 青衣男子见雪仙领着陌生人来,问道:“雪仙,你敢有违将令?”声音发出,中气十足,就似在耳边说一般,可见内力深厚。 雪仙上前作揖道:“雪仙知罪,请校尉宽恕!” 夏侯泓听了莫名其妙,这校尉分明是军职,难道鬼社还有军队不成? 青衣男子说道:“哼,军法无情,违令者当斩。” 雪仙听了,退到夏侯泓身后。 青衣人打量夏侯泓,问道:“你是何人?” 夏侯泓说:“我乃夏侯忻之子夏侯泓,尊驾可是莫隐之?” 青衣人道:“正是,想不到是故人之子。” 夏侯泓说:“你杀家父,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就要做个了结。” 老仆抽出刀来,盯着莫隐之,移步与夏侯泓互成犄角。 莫隐之说道:“令尊是被家师所杀,不过我受此牵连也无可奈何。” 夏侯泓鼓着眼睛说道:“休要狡辩!令师乃江湖名宿,既亲口招认是你所为,当不会有错。” 莫隐之嗤之以鼻:“莫说弟子不知恩图报,家师早反出鬼社,已成叛逆。今日你来寻仇,我便代之受过,以此报他恩德!” 夏侯泓听他言辞,不知真假,不管谁是凶手,终究是他们师徒所为,今日决计不能放过。于是解下枪上的布套,露出雪亮锋刃来。 莫隐之说道:“终于又见龙凑枪,嘿嘿!”又看着老仆说:“你这老匹夫不配与我一战,免得枉送性命。” 老仆说:“哼,配不配,且看我刀。”说着,挥刀入亭中砍向莫隐之。 “铛”,莫隐之拔刀、格挡,一气呵成,手法之快已胜过老仆。他又瞥见夏侯泓枪尖从右侧刺来,忙后跃一步,右手挥刀格挡长枪,左手朝老仆甩出一暗器。 老仆挨得这么近,哪里能避开?被击个正着。暗器击中老仆的气海穴,又掉在地上。老仆觉得腹上发痛,气息为之一滞,低头去看,见那暗器是颗圆溜溜的棋子。 原来莫隐之的袖囊藏着棋子,暗中扣在手里,伺机而发。那棋子虽小,但经内力打出威力已不弱,击中穴道也能伤人。 见老仆中招,夏侯泓长枪让过莫隐之的刀刃,如蛇般灵动,又刺向莫隐之小腹。 莫隐之刀守中门,反手一拨,磕他枪尖。却见夏侯泓枪尖一抖,又刺他手腕。莫隐之脚下移步,手腕转动,钢刀贴向夏侯泓枪杆。 夏侯泓见他刀如流水,比之杜云要高明得多了,枪杆被他贴到,似有一股粘劲。他知莫虚之师徒内力皆深厚,忙缩枪杆,却见莫隐之跟着移步上前。夏侯泓枪尖晃动,快如猫爪,又似霹雳,疾点莫隐之两腿膝盖,封他步伐。 莫隐之果然连连后退,让出三步。 夏侯泓舞枪而上,枪尖一挑直探莫隐之面门,见他挥刀格挡,又枪尖一落,扫向他双腿。龙凑枪招法贵在惊、奇,气势惊人,奇诡难料。 老仆见揉了揉气海,察觉气息通畅,又挺刀而上,砍向莫隐之左肩。 莫隐之此时受两面夹击,大喝一声,跨步向前,腿上受夏侯泓一击,挥刀划向老仆咽喉。 夏侯泓枪杆击在莫隐之腿上,如中铁石,又以枪尖刺他膝盖。 老仆变招,格挡他刀。“铛”一声,两刀互斫,老仆虎口被震得发麻,已知他内力犹胜莫谦之。 莫隐之往老仆移步闪避夏侯泓枪尖,左手抓向他眼睛。 老仆一缩颈,挥刀劈他左手,却见他右脚朝腹部踢来,忙往后跃。 莫隐之见夏侯泓长枪刺来,也却步后退,左手从袖囊中一摸,朝夏侯泓甩出一颗棋子。 夏侯泓见莫隐之起左手,便知要使暗器,忙后退两步,果见暗器飞来,他一侧身恰恰避过。转头来看,见莫隐之已跑出亭子,往竹林里奔逃。 夏侯泓提枪就追,老仆也跟了上去。 雪仙在后面呼喊:“不要追赶,小心中计!” 夏侯泓哪里肯听,跟着莫隐之钻进竹林,看见前头莫隐之青衫在竹子间闪动。他忽然望见一支箭射来,忙低头闪避。“笃”,那箭射在了身后的竹子上。夏侯泓直起身子又追,听得竹叶沙沙,跑到莫隐之方才所在之处,见竹子上绑着一张弩,那支箭怕就是这张弩所发。可惜,四下望去,已不见莫隐之踪影。 老仆追上来,雪仙也跟了后面。 夏侯泓追丢了莫隐之,怒上心头,忽的一枪将一根竹子刺个对穿,仰头长啸。 雪仙解下那张弩,待夏侯泓稍稍平复,劝道:“公子的武艺胜过莫隐之,他日再遇,定能一报旧恨。” 老仆也劝道:“公子不必着恼。”又问雪仙:“那鬼社藏在何处?不如直捣其巢穴。” 雪仙摇头说道:“鬼社藏于桐柏山中,高手如云,以我三人前去,徒送性命而已。如今莫隐之已有防备,不如从长计议。” 夏侯泓说道:“桐柏山?需会齐了叔父再作打算。”莫隐之已难对付,他倒不敢托大。 老仆道:“也不知令叔如今身在何处,几时返回江陵?” 夏侯泓道:“我等先回城中再说。” 三人离开竹林,回去江陵城中。 第二十九章巴郡硝烟 冬月,成都,皇宫内殿,国主李势正与近臣饮宴,观赏乐舞。 鸿胪纪昪进来禀报道:“陛下,有晋国使者求见。” 李势敛容问道:“使者何在?” 纪昪答道:“尚在驿馆。” 李势说:“此来所为何事?” 纪昪说:“为与我国交好。” 李势又露出笑脸,说道:“哦,且好生相待,明日引他来见。” 纪昪领命,告退而去。 李势继续与人饮宴,乐舞不断。 次日,日已中天,李势才召使者觐见,又有纪昪在旁侍奉。纪昪长于口才,应对得宜,正好替国君分忧。 使者乃桓温所派,并无国书,只持节而来,入堂中拜见李势:“晋国使者孙盛拜见陛下。” 李势说道:“贵使请起。” 孙盛起身谢过。 李势又赐座,问道:“贵使此来可有国书?” 孙盛说道:“正为议定国书而来,以固邦谊。” 李势笑说:“如此甚好。” 孙盛说道:“不过,近来贵国涪陵郡屡屡出兵犯我奉节,不知陛下可否知道?” 李势脸色一变,他倒未曾听闻此事,转头看向纪昪。 纪昪连忙说道:“那涪陵郡为蛮人所据,也常犯我疆界,不堪其扰。” 孙盛说道:“来犯之敌分明是氐人,鸿胪却说是蛮人,莫非想要推诿?” 纪昪说道:“其本为叛军,窃据涪陵,与南蛮杂处已逾十载,早成化外,所以纪某才称其为蛮人。我朝正商议举兵攻伐,免其后患。” 李势跟着说道:“不错,正要举兵攻伐。” 孙盛说道:“听闻蜀中大旱,恐贵国粮草不济。” 李势与纪昪对视一眼。 纪昪笑道:“并无此事,贵使定是道听途说。我军粮草早已齐备,只因那涪陵险要偏远,更需谨慎用兵。” 孙盛说道:“原来如此。不瞒陛下,今冬我国亦有缺粮,而石赵虎视荆襄,正想与贵国买粮解急。” 纪昪问道:“不知贵使想买多少?” 孙盛答道:“一百万石。” 纪昪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这未免也太多。” 孙盛说道:“若是为难,可减一半。” 纪昪说道:“我国虽不缺粮,但士兵众多,每日耗费无穷,实无余粮可卖,还望贵使莫怪。” 孙盛说:“倘若孙某空手而还,恐怕会因此而招致责罚。” 李势看他可怜,说道:“既然如此,就卖给贵使一些粮食。” 纪昪为难,说道:“陛下,此事还需请度支尚书过问,不如明日再议。” 李势看他眼神,说道:“那就明日再议。” 过了一天,李势召来孙盛,说只愿意卖出十万石粮食。孙盛面色不悦,勉强与之议定国书,携粮而还。 而江陵此时已有一队商船溯流而上,至南浦靠岸。 这日,南浦的戍所,有数十士兵携物资而来,为首者点名要见杜云,又有南蛮校尉府的文书,改任杜云为军候。于是,韩丑命人将在外放牧的杜云寻回来,与来者相见。 杜云一见之下,开怀大笑,原来来者是牛山。 虽然此时杜云只是戍卒,牛山依旧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将军。” 韩丑等戍卒听了莫名其妙,想杜云被贬斥之前应该军阶不低。 杜云看看跟随牛山而来的士兵,都用背篓携了东西,又用布遮掩着,问牛山说:“你来可是有要事?” 牛山说:“属下奉校尉府之命前来,有一物要交给将军。”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孔明锁。 杜云一看是诸葛邪之物,高兴道:“诸葛征夫尚在校尉府?” 牛山说:“正是,诸葛长史说将军一见此物便知来由。” 这孔明锁诸葛征夫曾教过他怎么打开,杜云心中诧异:“行事何必这般谨慎?”又问:“只是如此?” 牛山说道:“刺史只让我等听命于将军,其余一律不知。” 杜云让他在屋外稍待,自己一人回到屋中,将孔明锁拆开,见锁内的铜匣中果然藏有帛书,只是全无印鉴。信上说让杜云向蛮王借兵,去巴郡偷袭成国水师,焚其营寨。此次并无南蛮校尉府之将令,所以让牛山携丝绸前来,作为借兵之资。 帛书的背面又画有铜锣峡与铁山的地理,标明路径与敌营所在,杜云看完信,心想:“朝廷定是要伐蜀了,却不用将令,行事未免太过隐秘。”他不知道桓温虽已上表,却还未请到圣旨,实乃私自用兵,不用将令只为卸责而已。 杜云出屋来,看看天色,也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得让牛山等人露宿。又共进晚餐,杜云问及胡啸、萧南近况,牛山告知胡啸已病逝,萧南尚在襄阳。杜云回想前事,不禁唏嘘。 胡不二、张氏兄弟见这阵仗,私下问杜云缘由。 杜云只是不说。 胡不二问道:“莫非刺史要用兵?” 杜云说道:“此事乃机密,我不得泄露。” 胡不二说:“若是能离开此地,安之可要带上我。” 张一笑说道:“也要带上我。” 张三叹说道:“哎,我思念父母,安之岂忍心留下我?”说罢,抹抹眼睛。 杜云看他并未流泪,说道:“你怎不流泪?” 张三叹揉揉眼睛,说道:“稍待,快了。” 张一笑说道:“若能离开,流血都行!” 胡不二说:“大可放心,安之绝非不义之人。”话虽如此,却又问杜云说:“是吧?” 杜云说:“你们若是不嫌命长就随我去。” 胡不二、张氏兄弟都使劲点头。 次日一早,杜云命牛山的士兵解了兵刃,领他们前往腾龙洞,留胡不二、张氏兄弟在戍所等候。 来到腾龙洞,蛮王将他们迎入山寨,拉着杜云的手进到王府大堂,留牛山等人候在堂外。 分主宾坐下,杜云说明来由。 蛮王问道:“安之要借兵可有将令?” 杜云说:“没有,倒是带了丝绸来。” 蛮王说:“哦,带了多少丝绸?” 杜云说道:“三百匹,可否借三百兵?” 蛮王捋须,摇头道:“安之莫怪,自与氐人交战,我军死伤累累,实在无兵可借。” 杜云有些失望,不过蛮王说的也是实情。 蛮王又道:“且拿丝绸来看看。” 杜云命牛山拿了一篓丝绸进来,奉给蛮王观赏。 蛮王将一匹丝绸摊开在案上,摸了摸,咂嘴道:“这丝绸真乃上品。”又拿出另几匹看了看,说道:“借兵就罢了,孤王卖氐人给你如何?” 杜云睁大眼睛道:“啊?” 蛮王说道:“那些氐人怎比得过我族人?最是那只怪物,贪吃又难以劳作,还不如卖给你。”原来那只怪物虽然力气大,却耕不得田,还不如牛好使。寨子中又确实没有那么多石头和树木要采伐,所以嫌它浪费粮食。 杜云问道:“能买多少?” 蛮王说道:“给你二百氐人,还有那只怪物。” 杜云说道:“我怕那些氐人不遵号令。” 蛮王说:“不必担心,这些氐人本被弃如敝履,若非得我寨医治,早命丧黄泉,倒也知晓恩义。” 杜云依信中所说要的是蛮兵,还想推拒:“可是……” 蛮王道:“不然就作罢。” 杜云只得答应。 蛮王命人收了丝绸,安排牛山等人住下,又命人挑选氐人奴隶。 晚上,蛮王请杜云一同用膳。席间,蛮王说道:“安之如今要离开南浦,不知何日可以再见?” 杜云说道:“虽然有山水相隔,但杜某定会再来拜望大王。” 蛮王又问:“安之业已成年,可有相好?” 杜云不好意思,笑着摇头道:“没有。”他原本是喜欢谢婵,可惜失之交臂。 蛮王盯着他眼睛,问道:“你看阿兰如何?” 杜云寒毛一竖:“啊?” 蛮王说:“你既没有相好,不如娶了她去。” 杜云咽了咽口水,说道:“婚姻大事该有父母之命。” 蛮王说:“阿兰已丧父母,但凭本王决定。” 杜云说道:“在下是说家父、家母。” 蛮王问道:“令尊、令堂身在何处?” 杜云道:“尚在京师。” 蛮王捋须道:“这倒难办。” 杜云又道:“再者此去兵凶战危,未必有命回来。” 蛮王点头道:“安之好自保重,孤王祝你得胜而还。”说罢举杯。 杜云谢过,也举杯饮尽。 蛮王交还了这二百氐人与怪物的甲胄兵器,让他们听命于杜云,就此交割。 杜云告辞蛮王,领了氐兵和怪物往回走。那些氐人虽然好战,但败就是败,即便做了奴隶也无人不服。 牛山等人的背篓里换成粮食,路上煮来吃,不教那怪物饿着。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怪物,身长体壮,一人的饭量就顶得数十人,都不敢招惹。 那怪物其实会说话,杜云被氐人告知它名叫“鼓桴”。 回到戍所,告辞韩丑,杜云果然带走胡不二、张氏兄弟。刘猛眼巴巴的望着,他因戴罪,难以离开。 牛山只听杜云号令,不问其他。一行人趁夜于南浦登上商船,扬帆西去。鼓桴高大,单单让了一条船给他,好在只有两百氐兵,而非三百,倒也载得下。 戍所已飞鸽传书给奉节,奉节再传书与江陵。 荆州刺史府,桓温得知杜云已经启程,问桓熙说:“熙儿,那人准备得如何?” 桓熙说道:“音容已是很像,只是不如阿父雄健。” 桓温哈哈大笑。 谯王已候在港口,望着士兵登船,心道:“这战功不能让桓元子独享”。待士兵、辎重登船完毕,一个高大的蒙面武士走近谯王,躬身说:“殿下,业已准备停当,可以启程了。” 谯王听他声音便知是桓温,哼笑一声,命战船高悬自己的旗号,扬帆西去。 江陵城内,“桓温”坐着马车,大张旗鼓,由亲兵司马郭翼护卫,前往东郊为桓冲送行。桓冲被任为襄阳太守,又领许多兵马去。 雪仙背着竹篓,竹篓里放着弩,盖上稻草,与夏侯泓、老仆一同站在人群中。三人以布蒙面,遮挡寒风。虽能看见“桓温”的脸,但他被一众侍卫前呼后拥,雪仙根本无从下手,只得另择良机。 成都,皇宫大内,国君李势正与美人玩六博,却见侍中冯孚急急来禀奏:“陛下,江陵有信,言晋国谯王司马无忌引水师西来。” 李势手中棋子掉落,惊讶道:“什么,国书方立,墨迹未干,晋国就要来犯?”有近臣来,却不让美人回避。 冯孚看了一眼美人,见她犹自搔首弄姿,习以为常,向李势说道:“呃,微臣尚且不知晋国是否真要对我用兵。” 李势说道:“水师都来了,怎言不是用兵?”说着,急得站起身来。 冯孚说道:“陛下勿惊,只因那桓温尚在江陵,又以其弟桓冲为襄阳太守,领大军去襄阳镇守。而谯王兵少,必不能过巴郡,所以臣不能断定晋国是否来攻。” 李势松了一口气,说道:“命巴郡太守严守关隘,不得有误!” 冯孚说道:“臣遵旨。” 等冯孚一走,李势又坐下来,笑着对美人说:“这次再败,朕可要罚你,嘻嘻!” 美人娇笑:“陛下若是不胜,又当如何?” 李势眯眼笑道:“那就叫你罚朕,哈哈!” 美人娇嗔:“不,妾要锦绣。” 李势摸着她的柔荑,说道:“好,好,君无戏言。” 牛山的商船进入巴郡地界,在铜锣峡以东六十里靠岸。杜云率领氐兵携带干粮、火油,从陆路往铁山去。 待他们下船,牛山旋即命商船调头,又顺江而下。 谯王的水师直接跨越边界,往铜锣峡去,途中遇到牛山,合兵一处。 杜云率兵急进,四野杳无人烟,第二日便赶至铁山。这铁山犹如屏障,横亘南北,南边临江便是铜锣峡。铜锣峡水流湍急,两岸悬崖下有圆石状如铜锣,波涛撞之,响声干云,所以才得此名。 要抵达铜锣峡以西成国水师的旱寨,可以自北边绕行,或者翻越铁山。 杜云观这山势陡峭,又不见道路。拿出帛书,查看上面的地图,见在铁山中间有一路径直通西面,心道:“清风倒画得明白。”又拿给胡不二看。 胡不二看过后,说道:“这山径险要,恐有敌兵把守,不如绕行北面。” 杜云摇头说:“征夫既然画出路径,定是让我从此经过。” 胡不二说:“那便让我当先探路,以免打草惊蛇。” 杜云点点头,让胡不二带了两名氐兵当先探路。 那条路径途经铁山的鞍部,在两峰之间,以碎石铺就,被草木所遮掩,也不知多久没有走人了。虽有些十分崎岖,但好在这些氐兵原本就擅长翻山越岭。 杜云领兵走了数里,见山顶云雾缭绕,巴郡多雾,向来如此。又走了一阵,还没等到胡不二回来报信。 待走到山脊,已没了路,地势却变得平坦,四周雾气弥漫。杜云下令士兵跟紧,切勿落下。前边有一颗大松树,树下有块一石碑,杜云走近一看,见上书“龟阵”二字,乃篆书写就。 他不禁好奇,又往前走。 张氏兄弟四处张望,雾气之中辨不明方向,手握长枪,紧跟在杜云身后。走不多远,前边露出一条人影,仔细却是个氐兵。 那个氐兵看到杜云赶来,忙迎上去禀报:“军候,这林间有石龟,胡不二已往前边探路,叫我守在此地。” 杜云诧异道:“哦,石龟何在?” 氐兵往身后方才所守着的位置一指。 杜云走过去一瞧,见一只大石龟正卧在草丛里,怕有六七百斤重。石龟伸出头、脚、尾巴,背上刻有卦符,乃是个“坎卦”。 张氏兄弟也跟过来,张一笑看着石龟说道:“所说的龟阵原来是个卦阵,以我之见坎卦与离卦相对,我等该寻离卦才能走出此阵。” 张三叹说:“兄长此言差矣,坎为水,所谓水生木,我等该寻震卦。” 张一笑说:“此卦分明属于易经六十四卦,怎能以五行相生而论?” 张三叹说:“哎,兄长学艺不精!要知世间万物皆相生相克,六十四卦又怎能例外?” 张一笑摇摇头,说道:“依你所言,师卦该与哪一卦相生?” 张三叹掐指算来,说道:“师卦下坎上坤,归坎宫八卦,五行属水,该生下震上乾无妄卦。” 张一笑说道:“师卦下坎上坤,分明与下坤上坎比卦相对,三弟莫要自误误人。” 张三叹还要说,杜云打住道:“二位不必再争,我等顺着龟首所指方位走就是了。” 张氏兄弟见他如此随意,皆摇头,张一笑劝道:“安之切莫小觑此阵,该依卦理而行才是。” 张三叹说道:“安之若不懂卦,可让我来带路。” 杜云哑然失笑:“若依周易,坎卦该位于正北,这石龟却位于东北,因此这卦阵并非周易六十四卦,而是归藏易卦。” 张三叹一愣,颇感讶异。 张一笑望望天空,说道:“这雾气弥漫,不见天日,安之怎知方位?” 杜云说道:“我虽不知方位,树木却知之,枝叶南向茂盛而北向稀疏,我等又从东而来。” 张一笑看看松树的枝叶,说道:“原来如此。” 杜云说:“如果我所料不错,这龟首所指的方位应为泰卦。” 说罢,杜云命人手牵着手,顺着**所指的方向一一往前走,后面总有人留在刚才所在的位置,以便有错时还能返回。走了一阵,果然发现另一只石龟,龟背上所刻的确是泰卦,此龟所指方向又不同。众人依旧手拉着手顺**所指的方向走,走了不久,林中忽然冒出两个人来,唬了旁边的人一跳。仔细一看,却是胡不二和另一个氐兵。 胡不二寻到杜云,一番解释。原来他们走进卦阵,难辨方位,依易经六十卦而行终于陷在里面。待看到杜云的“一字长蛇阵”,这才跟了过来。 杜云又寻到一个石龟旁边,见龟背上刻着“坤卦”,终于走出卦阵。若非杜云熟悉归藏易,此关确实难过,他又想:“清风让我领兵,莫不是先知先觉?” 铜锣峡以西,成国水师有一水寨名为“锁江”,其内艨艟、斗舰如云。水寨又与陆上的旱寨相连,旱寨中修造屋舍,囤积粮草辎重。 成国楼船将军吴鄙正在旱寨偏厅之内饮酒,裨将黄谨进来禀报道:“将军,朝廷有令,命我等严守铜锣峡,以防晋军来攻。” 吴鄙放下酒杯,嗤之以鼻:“晋军,晋军在哪?” 黄谨说道:“朝廷已获得密报,晋国谯王正率水师西来,请将军该整军备战。” 吴鄙说:“谯王,不是桓温么?” 黄谨说道:“桓温尚在江陵。” 吴鄙哈哈大笑:“桓温不来何惧之有,晋军能从这铜锣峡飞过去吗?” 黄谨说道:“如今前方戍守的士卒多有逃亡,若敌军陡然来袭,我军恐难以防备,请将军派出哨船。” 吴鄙挥挥手,说道:“好,好,你传我将令,即刻派出哨船。” 黄谨躬身道:“卑职领命!” 晋国水师距离铜锣峡已不足六十里,斗舰之上,旗幡飘扬,刮的乃是西北风。最高的楼面上,桓温与司马无忌并排而立,身后站着诸葛邪、龚护、牛山还有振威将军、豫章太守周抚。 司马无忌道:“事不宜迟,刺史该急速进兵。” 桓温看看旌旗,捏须道:“也不知杜安之是否已过铁山。” 诸葛邪禀道:“不论杜安之是否成事,都请刺史当机立断!退,将无功而返。” 桓温点点头,下令道:“进兵铜锣峡!” 司马无忌转身对周抚说:“就以周将军为先锋,进抵铜锣峡东峡口。” 周抚得令,自率艨艟、斗舰各十艘而去。 这日,西风依旧寒冷,天气却难得晴朗,锁江水寨中传来鼓声,有哨船来报:“晋国水师已至四十里外!” 吴鄙大惊,忙下令士兵上船,以裨将沈沙率部迎敌。 隔日一早,又报“晋军已入铜锣峡。” 吴鄙亲自上船领兵迎敌,留黄谨守在旱寨 因水流湍急,逆风又张不得帆,周抚的战船在铜锣峡缓慢行驶,望着两岸的悬崖峭壁,心道:“蜀中有此天险,无怪乎枭雄鼠辈皆可据以称王。” 行到西峡口,望见前边有上百敌舰把守,周抚额上冒汗,下令击鼓进军。 沈沙命艨艟撞击周抚战船,斗舰随后掩杀。 不久,周抚便被击沉四只船,狼狈退入峡谷,虽然他前进慢,但却后退得快。战船顺流而下,敌军并不追击。周抚退出铜锣峡,江面陡然宽阔。司马无忌的水军就候在峡口五里之外,战船停靠背风的北岸。此处江心有一沙洲,使出峡口之水遇阻稍缓。 得闻周抚进军不利,司马无忌亲率战船往铜锣峡去。桓温早命诸葛邪、龚护领兵三千从陆路越过铁山去攻敌营。 看晋军一触即溃,吴鄙又放下心来,心道:“原来司马无忌也不过如此。”命沈沙巡视江面,自己则回旱寨歇息。 黄谨向他进言道:“将军,晋军已至谷外,需防其走陆路来攻。” 吴鄙点头说:“明日你就派兵把守铁山要道。” 黄谨说:“何须明日,我即刻便派兵前往。” 吴鄙说:“也好。” 黄谨告退而去,也领兵三千,一千往铁山中部杜云途经之处把守,自领两千沿山脚往北徐行,以防晋军绕过铁山而来。 果然,黄谨遭遇晋军来袭,却不是从北绕行,而是从铁山中部翻越过来的。得报急忙回防,吴鄙也率兵增援。 诸葛邪、龚护见敌军早有防备,拼杀一阵又退回山上。 江上,沈沙紧守西峡口,司马无忌难以突破,还兵铜锣峡以东。 夜里,黄谨依旧守在铁山要道。吴鄙在营内书写奏报,欲发往郡衙,请求援兵。刚以飞鸽传书,忽听得营内嘈杂,亲兵大呼禀报:“将军,不好,有氐人袭营!” 吴鄙大惊,问道:“啊,哪来的氐人?”心想:“莫非连氐人都降了晋军?” 亲兵说:“氐人明火执仗,还引来一巨怪。” 吴鄙口中咒骂,怨今日一刻都不得闲暇,跑回屋中披戴盔甲。 袭营的正是杜云,他早隐于寨外,趁天色已黑,西风正劲,而敌营寨门大开,率兵携火油杀入营内,抢了火把,四处纵火。 这寨门之所以打开是因今日士兵进出频繁,所以才免了关闭。 吴鄙领着两百亲兵来战,见营内已四处起火,一个高大的怪物正挥舞狼牙棒击杀士兵。而氐人凶悍,为首者一把钢刀杀人如麻。吴鄙张口结舌,心里只想到一个字——“跑”。 吴鄙也不迟疑,领着亲兵就往水寨跑。刚刚登上战船,沈沙来报:“晋军水师趁夜来攻,已出铜锣峡。” 吴鄙回头望旱寨,火光张天,粮草、辎重已经不保。寒风吹来,心都凉了,知势难坚持,下令全军撤退。 原来,诸葛邪在铁山上望见敌军营寨起火,忙升起烽火。 司马无忌得报,趁夜率船出击。夜里于峡谷内行船本是大忌,但战机难得,拼得船翻,也要杀出铜锣峡。 沈沙也不料敌军白天失利,夜里仍会来攻,唯恐敌我难辨,下令以箭矢御敌。却见旱寨火起,士兵们惊慌失措,军心动摇,被司马无忌突破峡口。 成国水师趁夜撤往上游,黄谨则从陆路逃走。 次日天明,桓温在斗舰上望向敌营,见其旱寨连同锁江水寨皆烧为白地。此战吴鄙虽然得脱,但也损失惨重,水寨中仅有的两艘楼船落在最里边,因跑得慢,竟被一同焚毁。 诸葛邪急急寻到杜云,两人见面,相视大笑。 杜云看诸葛邪嘴上一部山羊须,笑道:“许久不见,清风嘴上已长毛。” 诸葛邪见他两颊留髯,笑道:“今日再会,安之两颊竟生垢。” 杜云听了笑容顿止,脸一拉,摸摸颊髯,问道:“明明是髯,哪里像垢?清风所言怕是无有依据。”他笑话诸葛邪胡须是毛,未想到诸葛邪反笑他的颊髯是垢,小巫见大巫。垢者污秽也,是言不洁。 诸葛邪看他模样,大笑,捋须道:“安之岂不闻‘面垢黑’?君被谪戍,蒙垢久矣,今有幸一雪前耻,可喜可贺!”所谓“面垢黑”,即是霉黑,东西发霉而变成的黑色。将细密的胡须说成是霉倒也形似,只是丑化至极。垢又有耻辱之意,道家有言:“受天下之垢,能忍辱也。”杜云被谪戍边疆,自是忍辱负重。 杜云哪会真生他气,又附耳问道:“莫非是你求桓元子让我得以出征?” 诸葛邪看了他一眼,说道:“是桓刺史有求于令尊罢了。” 杜云一愣。 诸葛邪又拉着杜云左看右看,问道:“人言蛮疆苦恶,怎不见你消瘦?”他哪里知道杜云后来在蛮疆并不愁吃? 杜云说道:“杜某饿起来,连草木竹石都吃!” 诸葛邪知他打趣,望见鼓桴,指着问道:“此怪哪来的?” 杜云顺他所指看去,说道:“此乃《山海经》中所言之刑天。” 诸葛邪惊而不信,要问个明白。经杜云前后一说,才知鼓桴是得自氐人,却并无源头。 诸葛邪说道:“你我先去见过桓刺史。”拉他去见桓温。 杜云心中战战兢兢,想到以前的失城之过,依旧惭愧。 登上桓温所乘的斗舰,还未入舱,桓温便迎出来,冲杜云笑道:“哈哈,安之别来无恙!”原来早有人禀报他二人上船。 杜云的顾虑一扫而空,忙稽首道:“罪官拜见安西将军!” 桓温一把扶起,说道:“免礼,免礼,安之立此大功,使我军得入蜀境!”又任其为别部司马。 杜云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他虽无意当什么大官,但得人赏识,能将功补过也值得庆幸。 拜别桓温,杜云又去诸葛邪的座舰,随他一览江色。从船上观铜锣峡之险要,才知为何要如此隐秘行事,心中暗叹:“侥幸!”又将孔明锁还给诸葛邪。 此次伐蜀,晋军水陆两军各一万人,大小战船三百艘,许多战船被用来装运步兵和辎重,又将杜云的氐兵一同载上船。桓温看见鼓桴,觉得既稀罕又害怕,还专门拨一只船给杜云,用来载它。 桓温挥师西进,不日抵达巴郡郡治江州城。江州城依江而建,吴鄙的水军就列阵江上。望见晋军艨艟、斗舰汹汹而来,旌旗连绵,吴鄙叹息:“可恨失了天险!”他所率战船只剩百艘,两相对照不免气馁。 两军对峙,战鼓一通,晋军先锋周抚率三十艨艟而出,吴鄙也命沈沙率二十艘战舰迎击。两方稍一接战,司马无忌便下令全军出击,擂动战鼓,杀声震天。 吴鄙看晋军竟是这般打法,全然不依规矩。他哪里知道,晋军水兵的人数其实与自己不相上下,且劳师远来,不能等待前锋疲敝,只能仗着声威以多欺少。 晋军将士望见谯王的旗舰一马当先,无不踊跃,冲撞敌船。 杜云等步卒所乘的战船落在后面,他看着滚滚江水,虽然也会游泳,却不敢在这江上与人搏斗。氐人则多不会水性,只躲在船舱里。 鼓桴倒是不怕,听见战鼓声,坐在甲板上引颈张望。杜云怕它胡来,派十个氐兵看管,又备好大饼和水,就放在它身边。 江州城上,成国巴西都督隗文望着两军交战,只能干着急。 水战以弓箭为先,其次则为冲撞,跳帮肉搏。两方战力本不相上下,但晋军船多,损耗之下,差距更大。眼见己方士兵越来越少,而晋军战船仍汹涌而来,吴鄙持剑的手都发抖。 战至正午,杀得血染江水,司马无忌终于击破敌军。 沈沙战死,葬身鱼腹,吴鄙舍船登岸,逃入城中。 晋军并不理会江州城,挟胜西去。 巴郡早有晋军细作将战事飞鸽传书报与奉节,再传书给江陵。 天子得报司马无忌已破成国水师,终于诏命桓温扫平蜀地。 江陵城,桓熙接到朝廷诏命,飞鸽传书与巴郡,命人驾舟禀报桓温。又让假桓温乘马车招摇过市,好糊弄成、赵两国的细作,让他们以为桓温尚在江陵。 宛城,赵国汝阴王石琨召来豫州刺史姚襄,说道:“景国,细作来报,言南朝正出兵征伐成国。” 这石琨乃石虎庶子,于众皇子中本矮人一截,遂萌生立功邀宠之心。而这姚襄乃姚弋仲之子,常随其父征伐,多有战功。 姚襄说道:“蜀地偏远,南朝此役未必成功,且看它鹬蚌相争,殿下只坐收渔利。” 石琨说道:“我等何不乘此良机攻打襄阳?” 姚襄问道:“桓温是否领兵在外?” 石琨说道:“桓温尚在江陵。” 姚襄说道:“前者襄阳招兵买马,其城高池深,有桓冲之智,桓云、石隼之勇,不可小觑。且天已入冬,我军欠缺草料,甲杖未齐,岂敢轻动?” 石琨叹了口气,说道:“粮草、甲杖确实为难。” 姚襄问:“何不奏明圣上,请调拨辎重?” 石琨说道:“我意先取襄阳,而后报功。”他有贪功之念。 姚襄说:“这等军国大事,怎能瞒过朝廷?殿下切莫轻忽,惹人非议。” 石琨被他点拨,忙说道:“景国所虑极是,本王这便奏请朝廷调拨粮草、兵甲,以备战事。还有劳景国清点不足,谋划攻打襄阳之事。” 姚襄拱手道:“下官遵命!” 邺城太武殿,石虎体胖如熊坐在御座上,听石闵禀报:“陛下,臣已平定谯郡,收降乞活军。” 石虎露出悦色,说道:“甚好,闵儿果然是朕之利器,无往而不胜。”石闵本是汉人,为石虎养孙。 侍中夔安奏道:“汝阴王奏报,南朝正攻伐巴蜀。请求调拨粮草、甲杖,以备袭取襄阳。” 石虎说道:“蜀道艰难,晋军溯流而上,岂有不败之理?琨儿所奏恰在其时。” 太尉石韬奏道:“父皇,儿臣愿率兵攻打襄阳。” 太子石宣忙也奏道:“父皇,儿臣请兵南征。” 石虎看他两人相争,反而高兴,笑道:“有子如此,朕无忧也!” 冠军大将军姚弋仲奏道:“陛下,南朝于寿春整军屯田,又于襄阳招兵买马,修缮城防,可见早有准备。年内,我军攻河西不胜,损兵折将,反叫张重华攻我羌部,掠牛羊十万头,关中震动。此时更应平息兵患,累积粮资,怎能再起战端?” 石虎正待发作,夔安禀奏道:“陛下,八月我军刚败于河西,十月,南朝便任张重华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假节。此二者勾连甚密,不得不防。” 石虎听了,按下怒气,又问石闵:“闵儿以为该南征否?” 石闵奏道:“若只袭襄阳,并无不可,若要大举南征,则不得天时。如今方冬,马缺草料,且我军水土不服,易染寒湿、疾疫。当年曹孟德正是严冬伐吴,才致兵败赤壁。”《三国志》有云:“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南方冬天湿冷,北方人往往难以适应,一旦出汗,为寒风所吹,极易病倒。 石虎心想:“曹阿瞒南征时,有西凉马腾为患,今日情状一如当年。”前车之鉴,不可不防,石虎对石韬说:“韬儿录尚书事,即日往宛城调集粮草、甲杖,命汝阴王小心行事,不可轻敌。” 石韬躬身道:“儿臣遵命!” 石宣斜视于他,眼露怨恨。 江陵城,这日,“桓温”正坐在马车里,由亲军司马郭翼骑着高头大马领兵护卫着行于街道。 百姓在街边瞧热闹,成国细作见“桓温”红光满面,赵国细作觉得“桓温”威风八面。经过一个路口,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一辆柴草的板车,撞向马车前面的侍卫。 侍卫大叫“有刺客!” 两个蒙面“刺客”正是夏侯泓与老仆,他们将板车撞入队伍中,用火把点燃板车上的柴草,截住道路。 郭翼一边护着“桓温”的马车调头,一边下令众护卫杀向夏侯泓和老仆。周围的百姓受惊,四散奔逃。 夏侯泓何等厉害,士兵哪是他的对手,不断吆喝帮手围攻。那一边,马车还未调过头来,只见路边有一个女子竟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把弩来,张弩搭箭。郭翼眼尖,瞧得大惊,忙拍马往车前护卫“桓温”。 果然那女子发箭朝车内的“桓温”射去,不想被郭翼的坐骑遮挡。坐骑中箭吃痛,嘶鸣着踏蹄跑开。马车旁边的侍卫也瞧见了,发着喊,匆忙杀向那名女子。 女子正是雪仙,见一箭不中,立即扔下弩,右手从左袖中拔出匕首,使力甩出,这一招她已练了千万遍。匕首正中“桓温”胸口,只听“啊”一声惨叫,“桓温”仰头便倒。雪仙看得真切,抑制不住内心狂喜,口中尖啸,扭头就往街上逃跑。五六个护卫跟在她身后追逐,雪仙窜入巷陌。 夏侯泓听见雪仙的清啸声,和老仆且战且退,欲从小巷中逃走,却被侍卫们截住了巷口。搏斗了一阵,虽杀死不少侍卫,但老仆的腿上也挨了一刀。 夏侯泓舞枪击退三名侍卫,护住老仆后背,又听见街上马蹄声响,料想是府衙的援兵。 老仆瘸着腿,高声对夏侯泓道:“公子快走,老仆在此挡住侍卫!” 夏侯泓也知两人势难一齐逃脱,眼见老仆“刷刷”舞出快刀挡住自己身后的侍卫,忙使一式“鱼跃龙门”向前跃出,长枪疾点,正中前面两名侍卫的咽喉,又抬脚踢倒另一名侍卫,突出包围。 夏侯泓一撤,老仆的背上又挨一刀,凭着一股气嘶吼:“且看我赵忠的高招。”使出一式“横断南山”,将一名侍卫拿刀的手齐腕砍断。眼见侍卫四五把刀劈来,老仆挡住其三,另两刀砍在他左臂和腰上。老仆纵声大笑,侍卫们一拥而上,那笑声戛然而止。 桓温被刺身死的消息在江陵城传扬,桓熙在府衙后堂中来回踱步,瞧见医官进来,连忙问道:“那人可还有救?” 伤医躬身道:“恕下官无能,那人已经死了。” 桓熙皱着眉,拂手示意医官退下。又招来郡守袁乔,说道:“速速下令封城,以免走漏消息。” 袁乔素有智谋,说道:“倘若如此,成、赵两国必然以为主公已死。袁某以为该出榜安民,内外事务一如往常。” 桓熙说道:“若有人求见父亲,又该如何?” 袁乔说道:“公子就言令尊病重,概不见客。” 桓熙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宛城,石琨召来姚襄,手提信纸,大笑着道:“景国,桓温已死,快聚齐兵马,乘此良机攻打襄阳。”景国乃姚襄的字。 姚襄接过信纸来看,看毕说道:“殿下,此信属实?” 石琨说道:“那是自然。” 姚襄领命,自去点算粮草,聚集人马。 过了数日,江陵来信说城内一如既往,并未给桓温举哀,又有官府出榜安民。 石琨又找来姚襄,问道:“景国以为此事真假如何?” 姚襄说道:“兵者,诡道也,确实真假难辨。那桓温又最好使诈,想当年他曾以诈死引诱石辛攻打临淮,又使谢石诈降,终于大败石辛,此乃前车之鉴。” 石琨想到石辛因败军被父皇诛于阙下,不禁心中发毛,又对姚襄说:“景国且按兵不动,容本王再命人刺探。” 第三十章赤血狂刀 桓温领兵至江阳,遇见孙盛所携的粮船。桓温邀他过船来,于舱中共商平蜀之策。 孙盛禀报在成都的见闻,说道:“李势贪酒好色,荒废国事,亲小人而远良臣,势必败亡。下官不才,只谋得十万石粮食。” 桓温大笑:“足矣,足矣,成国国君资我军粮,岂能嫌少?” 孙盛指着案上的地图,说道:“刺史,我军将至犍为,由此溯岷江而上。不过那岷江流急滩险,行船常有倾覆,下官粮船中有熟知水情的蜀人,不如让其引路。” 桓温捋须道:“孙参军真乃我福将,就依你所言。”遂命孙盛随军而行,押运辎重,又以他船中行走岷江的老船夫引路。 成都,皇宫大殿,李势端坐于皇位上愁眉不展,两侧列文武朝臣。 李势说道:“那司马无忌已引兵将入犍为郡,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侍中冯孚出班奏道:“陛下,江陵来报,桓温已遭刺客击杀。司马无忌虽然骁勇,所率却是水师。可以沉船阻塞岷江水道,我军只需把守陆上关要,阻其前行,待他粮尽自会退去。” 李势一想也对,眉毛稍展。 左将军李福奏道:“陛下,诚如侍中所言!司马无忌破巴郡水师,乘锐气轻兵急进,我军应避其锋芒,迫使其舍船登岸,于险地设伏以擒之。” 中郎将昝坚禀道:“陛下,那司马无忌只善水战,臣愿领精兵五千前去迎敌。他若敢登岸,臣必斩之,献于阙下!” 李势见他高大威猛,顿时眉开眼笑:“中郎将勇冠三军,定能克敌制胜!”于是以李福、昝坚领精兵两万,往合水迎击晋军,又命益州刺史王瑜领兵一万守青神。合水即今日的乐山,因三江汇流,故称合水。 腊月,晋军水师入岷江,果见水流湍急更甚长江,而江面却更加狭窄,又有明礁暗滩,战船只能排成长龙,缓缓而行。 至犍为,被沉船阻挡水道,只有小船得过。两岸山峰连绵,道路崎岖。 桓温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桓温指着地图说道:“如今水道被阻塞,我军只能登岸步行,沿岷江北上可抵合水、青神。然而合水有江河之险,青神有关山之固,成都倚为屏障,必以重兵把守,众位可有破敌之策?” 诸葛邪拱手道:“刺史,依下官之见,我军兵少,该以偏师诱敌,分其兵众。” 桓温说:“此言虽然有理,不过敌军岂有不守关要,却分兵来攻的?” 诸葛邪说:“合水之险在乎西岸,我军不妨以偏师大张旗鼓走东岸,引敌军渡江来阻截,而刺史则引大军避走于西岸。” 司马无忌说:“敌军即使分兵,也必守合水。不如走东岸,若遇来敌,则击破之。” 桓温摇头道:“彼强我弱,不宜力敌。” 杜云问道:“若以水师兵围犍为,敌军该当如何?” 桓温听他有所问,答道:“自然是弃之不顾。” 杜云说:“既然我军兵少,敌将又何惧出击呢?” 桓温说道:“安之所见与我不同,姑且一试。就以水师佯攻犍为,安之领五百人马大张旗鼓由东岸急进,桓某引大军走西岸。” 司马无忌说:“以本王水师之众,如何看都不像佯攻。” 桓温道:“正要如此。” 犍为城在岷江西岸,以石头、树木垒成,凭水而立。司马无忌命战船靠岸,阻挡犍为四面道路。 步卒登岸,卸下辎重,换作小船,载粮草先行。 杜云率领汉、氐兵共五百人,随粮船沿东岸大张旗鼓而进。 桓温料道路艰难,所以船上备有独轮车,此时用来载辎重,以补船运不足。他领的人多,偃旗息鼓,携辎重在西岸徐徐而行。 李福、昝坚驻扎于大渡河之北,岷江西岸的合江城。岷江东岸乃绝壁,要想通过需翻山越岭,所以官道设在西岸。但此处亦有江河天险,可以伏击,待晋军半渡而击之。 得犍为飞鸽传书:“晋军引战船前来,登岸攻城,已被我军击退数次。唯恐城破,请求兵援。” 昝坚对李福道:“左将军,不如由昝某引兵一万前往救援。” 李福说:“犍为城小,本就难以固守,不如弃之。我军只需在此地设伏,以逸待劳。” 昝坚说道:“晋军远来,师老兵疲,又攻城不下,正好击之。” 李福道:“晋军有船,可进可退,只怕是诱敌之计,早有埋伏。” 昝坚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大意。 隔日,探马禀报:“晋军以小船运粮,人马自东岸而来。” 李福问:“没走西岸?” 探马说:“西岸尚未见敌军动静。” 昝坚问:“敌军的粮船是靠东岸还是西岸?” 探马回想一下,说道:“靠近东岸。” 桓温故意使粮船靠近东岸而行,以迷惑敌军。 昝坚对李福说道:“敌军途经东岸,而我军设伏于西岸,如何阻挡?” 李福说:“这……” 昝坚说道:“昝某愿领一万人马前去迎敌。” 李福劝道:“我军本多于晋军,倘若分兵只怕反而不及。” 昝坚说道:“那便有请左将军与我同往。” 李福皱眉道:“若我等前去,晋军退而走西岸前来,又该如何?” 昝坚说:“司马无忌非诸葛孔明,他舍船登岸,孤军深入,已犯了兵家大忌,昝某率军攻之正合其时。左将军若是惧敌,大可留在此地。”论官职李福更高,昝坚却以言语冲撞。 李福听了,胡须颤抖,压住心头之气,说道:“李某赤心为国,死而无悔,何惧之有?”不愿与之争执,拨一万人马给他,让他自去东岸迎敌。 杜云行在路上,斥候来报:“司马,前边出现敌军。” 杜云听了,对胡不二说:“我军人少只怕难敌。” 胡不二说道:“此地左临江,右傍山,道路狭窄,敌军人多也施展不开。可于山上多树旌旗,敌军必心生疑惧,即使我军败退,也不敢追击。” 杜云说道:“就依你所言。”将氐兵列在阵前,汉兵在后,鼓桴藏于山脚。 昝坚行军至杜云三里外,斥候来报:“将军,敌军已列阵。” 昝坚命先锋常催领兵一千前去攻打。 常催奔至阵前,见晋兵军容严整,阵前弓弩手蓄势待发,身后的山上有许多旌旗,唯恐有伏,不敢大意,下令士兵列阵。 杜云见他将盾牌手败在前面,分明意在防守而非进攻,且阵型尚自散乱,正是良机,忙下令击鼓,让鼓桴当先,率军杀出。 常催听得杀声,见晋军冲过来,当先的却是一个巨人,满身铁甲,脖子上挂着许多绳子,绳子上穿着一串串大饼,唬得他肝胆俱裂,连忙下令放箭。弓弩手赶上前来,朝鼓桴放箭。箭矢射在鼓桴铁铠甲上“叮叮”作响,却奈何不得,又纷纷掉落在地。 鼓桴奔至敌阵,大吼一声,声震山谷,冲敌兵挥舞狼牙棒,挡者披靡。 常催难敌,高声下令撤退,只恨路窄,而挡着的士兵跑得不够快。 望见敌军溃逃,晋军鸣金收兵。 鼓桴还要追赶,身后的氐兵大喊:“吃肉,吃肉。” 鼓桴转过身来,见士兵们都往回走,以为有肉吃,也跟着回去。走回来,杜云命人给它一条腊肉。鼓桴揭开铁面,将腊肉放进嘴里一口吞下,又拿起胸前的大饼吃了几个,嘴中自语道:“水,水。”往江边跪下,舀水来喝。 胡不二对杜云说道:“我军应该后撤,诱使敌军远离合水,如此可分其兵。” 杜云点点头,下令撤退,减少桓温当面之敌。 常催回禀昝坚:“晋军中有巨兽,卑职不敌!” 昝坚听他描述,心道:“晋军有备而来,不可小觑。” 斥候来报:“晋军已退却。” 常催心有余悸,说道:“只怕有诈,我军切不可追击。” 昝坚说道:“我军只缓缓而行,多备柴草,再遇那兽,便以火驱赶。” 常催领命而去。 杜云原路退回犍为,乘战舰过岷江,又取干粮,自西岸往北而行。 昝坚追来,见司马无忌的战舰正打捞沉船,却并未攻城,而犍为城头依旧插着成国的黄色牙旗。 常催说道:“犍为城未失,我军是否退回合水?” 昝坚说道:“合水有左将军把守,定然无虞。我军只需守在此地,使晋军难以登岸,待其粮尽自会退去。”于是,下令于东岸扎营,把守道路。 桓温赶至大渡河之南扎营生炊,一面命孙胜搜集民船,却于岷江西岸多树旌旗。 李福听闻晋军已抵达南岸,命人日夜观瞧,以防他渡河。一边派人给昝坚送信,命他自东岸回师。 斥候刺探晋军动静,回来禀报李福:“晋军聚于岷江岸边,恐怕要东渡。” 李福说:“此乃敌军声东击西之计,李某岂会上当?” 从西岸走了好几日,杜云终于赶到桓温营中,禀明情况。桓温已收集了上百民船,虽不够大,将就一用。料想昝坚会从东岸回师,耽搁不得,遂下令趁夜渡江。 昝坚得李福来信大为诧异,下令渡江。 常催问道:“将军为何不原路返回?” 昝坚道:“我军渡江,正好攻其后背。” 常催说道:“倘若晋军往东渡过岷江岂不错过?” 昝坚道:“晋军既然走西岸,定然料我从东岸回师,又岂会自投罗网?” 常催虽不以为然,却不敢违抗将令。 合江,这天斥候禀报李福:“将军,南岸已不见晋军踪影。” 李福心道:“晋军莫非已渡过岷江?” 岷江之上,孙盛正率船前行,身后的合江已望不见。原来,桓温让士兵趁夜乘船渡过岷江,只携带干粮翻山越岭而去。而辎重尽交给孙盛,用船载于江上。如此一来,士兵可轻装赶路。两军在上游会合,一同往青神去。 青神有关隘,东临岷江,西倚石锁山。岷江东岸为石鼓山,山势险峻,难以逾越。青神关高三丈,墙体外为麻石,内为夯土,关下设一丈来高的铁门,比之寻常的城门要矮了许多,但也因如此极为牢固。关上有八千多守兵,石锁山上则有守兵六百,石鼓山置守兵八百人。关内有大船,可载兵沟通两岸。 桓温为东岸山岭所阻,渡过岷江进至关下,依旧打着司马无忌的旗号。他望见青神关难以攀登,下令龚护率人伐竹、木,打造云梯。 龚护得令而去。 桓温又问杜云:“安之,可否让鼓桴撞开关门?” 杜云望望那铁门,说道:“那关门尚不及鼓桴胸口,不便使力。且鼓桴愚钝,未必知道如何撞门。” 桓温道:“你且召来一试。” 杜云将鼓桴找来,让相熟的氐兵命其撞门。氐兵回话:“鼓桴从未撞过门,也不知是否可行。”又对鼓桴比手画脚,大声说道:“门,撞,撞!” 鼓桴用手挠挠铁头盔,往关上望了望。 氐兵请杜云下令击鼓。 战鼓“咚咚”敲响,氐兵们跟着呐喊。鼓桴听了,一身铁甲,操着狼牙棒就往关下冲。跑到关下,想撞关门,却发现门比肩头还矮,于是照着门上就是两脚,踢得“嘣嘣”作响。 关上的守兵见晋军阵前跑来一怪兽,连忙放箭,却伤它不到分毫。又看它用脚踢门,那门虽是铁铸,怕也经不得它冲撞。忙朝鼓桴投下檑木滚石,又击鼓示警。 鼓桴见关上有人打它,又鼓声隆隆,忙举起铁棒子,朝墙上抡去,只砸得石屑横飞。 一个守兵伸出头来,刚要放箭,却被狼牙棒砸到,头都被砸瘪了,一命呜呼。 杜云望见鼓桴不去撞门,难以使唤,怕被守军伤着,忙命氐兵劝他回来。 氐兵大声喊:“鼓桴!”却哪里叫得动它? 杜云一想,命人取来一条腊肉,也是一身重甲跑上前去。跑到关下,见上面射下箭矢来,他忙躲到鼓桴的身后,冲鼓桴大喊:“吃肉,吃肉!” 鼓桴充耳不闻,依旧拿了狼牙棒在墙头砸。关上点火,把油烧热,想要用来泼他们。 诸葛邪望见关上升起烟,料想敌军要用火攻之类的招数,忙下令鸣金。 “咣咣”,鸣金声响起,鼓桴回头来看,却见到身后站着杜云,手里还举着一条腊肉。 杜云看它回头,连连后退。 鼓桴转过身来。 杜云大喊:“吃肉,吃肉!” 鼓桴一路跟着他,终于回来。 桓温看了,心道:“此怪空有蛮力,却不知道使,愚不可及。”摇摇头。 诸葛邪从旁说道:“刺史,不如袭取石锁山,从山上下到关内。” 桓温抬头望那山,说道:“此山巍峨,只怕更难攻取。” 诸葛邪说:“下官曾经翻阅家中藏书,得知此山有一小路可以避过险隘。” 桓温道:“哦,那谁人愿意去攻此山?” 胡不二上前说道:“卑职愿往!” 桓温知道他是杜云的手下,所以看看杜云。 杜云拱手道:“下官愿与他同去。” 桓温说:“安之不如留在军中,随我攻打此关。” 杜云道:“为将者当身先士卒,士卒方敢用命。” 桓温点了点头。 诸葛邪凭借记忆,在布帛上画出山势与路径,一条明路直达山顶。另有一条小道曲折而上,并不能直接上到山顶,为一处断崖所阻,可由此攀爬或绕道明路。 桓温看了图,挑选了三百精兵给杜云与胡不二。因这小路难行,着实也用不上太多兵力。 杜云又从氐兵中选了二十名敢死者相随,将鼓桴托付给张氏兄弟。 合水,听见禀报,李福大惊:“晋军已抵达青神关?速速拔营,回师救援!”此时昝坚尚在赶往合水的途中,李福已等他不得。 杜云和胡不二来到山下,照着布帛上所画的小路入口去。走了一阵,杜云抬头往山上望,看到一块大岩石凸出于地面,四周林木茂密,正是画上所标的入口。走近观瞧,见岩石脚下灌木丛生,拿刀拨开寻找,哪有什么路?杜云看画上的路是斜斜往左去,也不知是往西还是西北?他见那岩石上布着青苔,用刀将上面青苔刮去,却露出一个“北”字,乃錾子所凿。他看看方位,对胡不二说道:“该往北而行。” 一行人往北走,山势越发陡峭,走到一处裸露的山岩前,果然找到图上所画的路径。路径就在山岩之上,一个个落脚的坑洞有斧凿的痕迹,上面还爬着枯藤。 杜云领着士兵,手脚并用往上走。走到石径尽头,又有一个“东”字,众人走进一片树林。如此曲折前行,终于来到图上画的断崖之下。此处离山顶已不远,往右行可以绕去明路,从崖壁攀登也能上到山顶。 杜云望着悬崖,陡峭难以攀爬,又领人往明路上去。杜云先行探路,看到前面有人影,忙回来止住众人。与胡不二前去躲在灌木丛中观瞧,山路上有敌兵巡逻,山下一道关隘,山上也有隘口。 两人回来,杜云对胡不二说道:“山上隘口有敌兵把守,不二可率兵去攻,我领二十人攀上悬崖,袭其后背。” 胡不二知他武艺高强,说道:“安之千万小心。” 于是分头行事,杜云带着二十个氐兵回到山崖下,从背囊中取出绳索、铁钩。那悬崖高十五六丈,氐兵都无法将铁钩抛上山顶。 杜云运了运真气,猛然一扔,竟也没能抛上去,还差了数尺。他掂了掂铁钩的分量,嫌轻,于是在绳索上加了个铁钩,并作一起。再扔,这次才抛上崖顶。用手拉扯绳索,得幸已经勾住岩石。他又帮其他人将铁钩扔上去,当先攀爬。 爬上崖顶,杜云目光所及,不见敌人踪迹。又往四周察探,仍然没有动静,料想离敌营尚远。又至崖边等待后面的士兵爬上来,伸手拉他们一把。忽然听得“啊”一声,眼看一个士兵坠落山崖,摔死在崖下,绳索依旧荡在空中。 二十一人顷刻变成了二十人,杜云领着士兵继续前行。耳闻远处传来鼓声,赶过去一看,敌营就在前边,建有许多木房子。敌兵拿的拿武器,搬的搬箭矢,往山下去,想是胡不二正在进攻隘口。 杜云下令士卒躲藏在树木后面,朝敌军放箭。 守军受内外夹击,分作两股,一半去阻挡胡不二,一半杀向杜云。 杜云领着士兵且战且退,引得敌军上百人前来围攻。及至近战,杜云等人拔刀肉搏,无不以一敌二。上山攀爬不易,杜云未着重甲,和其他人一样只穿了轻便的皮甲。到底寡不敌众,杀了敌军五六十人,杜云的手下皆尽战殁。杜云提刀挥砍,将一个敌兵手臂斩断,鲜血直喷。旁边一个敌兵趁他不备,长枪刺来,穿透他皮甲,扎进他侧背。杜云吃痛,往旁边闪避,回头来,左手一把抓住那人枪杆,拽上前来,右手一刀劈出,砍在他脖颈。那敌兵血溅五步,颓然倒地。又一脚踢出,将另一名持刀攻来的敌兵踢得飞出去,还撞倒两人,脏腑碎裂而死。 敌兵看他武艺高强,又力大如牛,膝盖不免发抖。为首的军候发一声喊,领着士兵一拥而上。 杜云看四面刀枪围来,左手拿着抢在手里的长枪横扫,右手钢刀挥舞,击退敌兵,往身后薄弱处冲出包围。身后一人追得紧,被杜云猛力一式回马枪刺了个对穿。后边的人看了唬了一跳,脚下后退。 杜云提着刀枪,奔逃而去,势若奔马。 敌人的军候发一喊,率兵追上去。 杜云逃了一会儿,望见前边郁郁葱葱,奔过去,来到一棵大树之下,往前一看竟是个悬崖,后面传来喊杀声。 杜云摸了一把侧背,手上是血,已被枪尖戳进皮肉。往悬崖下望,是百丈深渊。心中焦急,瞧见这大树粗壮的树根沿着崖壁垂下去。心想这崖壁是岩石,所以树根才钻不进去,或许靠着自己的猿攀术能逃出生天。 他扔了长枪,将破月刀背在身后,缘着树根爬下去。爬了一截,又将手脚落在岩石上,松开树根,继续向下爬。崖顶传来敌人的声音,接着箭矢射下来。 杜云贴着崖壁,躲避箭矢,耳听“嗖嗖”声,额上已冒出汗水。正在这时,他看到旁边崖壁上的几株灌木掩映之下有一个岩洞。 杜云施展猿攀术,爬过去,抓住灌木,脚下踏住凸起的岩石一用力,跳入洞内。双脚一落地,他吁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已汗湿。站在洞口,侧耳倾听,听见崖顶上敌兵犹在大呼小叫。 料想敌人没他本事爬不下来,杜云回头来打量这岩洞。岩洞似乎是天然的,深处堆着东西,因光线不及,所以看不清楚。杜云将甲胄脱下来,解下腰带,撩开上衣,用破月刀照着侧背的伤口,这才发现被枪尖扎进去一寸。他拿出七宝丸外敷内服,又用腰带包扎住伤口。 也不知敌人什么时候离开,杜云抬脚往洞内走,看有些什么东西。走了两步,脚下“哐啷”一声,低头一看,从灰尘里面踢出一块铁来。杜云蹲下身子,捡起来一看,似乎是个用来栓锁链或者绳索的插销,上面生着铜绿,心道:“原来曾有人进过此洞。”他又站起身来,往里走,终于摸到那堆东西,冰冰凉凉却是石头。 过了一会儿,眼睛已适应黑暗。杜云这才看得清楚,原来这些石头组成了一把孔明锁,也不知道是谁人所为。刚才那个插销,只怕是用绳索将石块从崖顶吊下来落在洞里的。一块中间朝外的石头上还凿着字,他用手一摸,心中默念:“赤——血——刀”立时思绪乱飞,自语道:“莫非这孔明锁中藏了赤血刀?”他摇动这块石头,纹丝不动,看来要像解孔明锁一样将这些石头逐一拆下来。 杜云爬上孔明锁,搬动最上面的石块,十分沉重。这些石块也是以榫卯结构相连,杜云摸到榫卯之处,找准方位,气沉丹田,叫一声:“起!”石块被掀起来,挪出榫头,他放下石块,又用脚推下地去。这才发现这些石头乃是麻石,一块怕有五六百斤重。 将石头一块块卸下来,终于找到安置在中间的铜匣。杜云抱起铜匣,倒是不算重。走到洞口明亮的地方,放下来,却发现是铜制。 铜匣上还挂着一把铜锁,杜云拔出破月刀,用刀背照着铜锁一顿砸,终于将它砸烂。揭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羊皮包裹。拿出包裹,解开来,露出一把带着犀皮鞘的刀,刀柄暗黄,通长约莫四尺。杜云双手发抖,却见羊皮上面还刻着字,又染之以墨。 杜云将赤血刀拿起来,入手比之破月刀轻许多。一手抓刀鞘,一手握刀柄,“嘶”,缓缓拔出刀来。杜云一看它刀面,黯淡无光,上面斑斑点点好似铁锈,顿时大失所望,“噌”,又把刀收回鞘中。 将刀放在一旁,盘腿坐在地上,拿起羊皮来看上面所刻的字:“此刀名为赤血刀,乃吾汉关内侯黄忠所用,偶得之于巴州,曾以其阵斩当世虎将夏侯妙才。吾因功而进后将军,后又把守青神关。自觉年岁已老,命不长久,本欲将此刀赠与他人,无奈其虽犀利无匹,但久用令人癫狂,为鬼神所忌,吾不忍毁去,遂藏于青神关右镇邪山。”杜云看了,这才知道此山原名镇邪山,如今却叫作石锁山,还以为是取山关锁钥之意。又看:“后辈倘若得之,当慎用,以免招致祸患,悔之莫及!”羊皮上又写有黄忠平生所使的箭术——引弓术,黄忠有言:“吾平生所得意者引弓之术,惜无有子侄可传,留之于此,或可不朽。” 杜云看到箭术,如获至宝,心想:“黄忠之世距今已有一百多年,若非用这羊皮书写,怕早已化作腐朽。”又瞧那赤血刀,心道:“此刀也不知道如何被鬼神所忌?”忍不住放下羊皮,将赤血刀抽出来。这才发觉这刀并不重,刀鞘反而更重。起身走到麻石前,未免刀折,对着一角轻轻斩去,“嗤”,断石掉在地上。杜云大惊失色,未料这锈刀如此锋利,真是不可貌相。 捡起地上的插销,走到洞口,学着当年桓温试剑,将插销往上一抛,任其坠下,此际以刀刃接之。插销迎刃而断,掉在地上,断口处闪着光亮的铜色。杜云说不出的惊喜,对着日光,拿手擦擦刀面,这才知道斑斑点点并非铁锈,好似是血沁在里边。不禁拿起刀鞘来看,心想:“什么皮鞘能收此刀而不坏?”只见鞘口内里竟是白色的铁,毫无锈迹,难怪比刀还重。细看,还刻着两个字——舆鬼。杜云喃喃自语:“舆鬼,鬼祠事;中白者为质。”此乃《天官书》中所言。想来这白色的铁非同寻常,才容下赤血刀锋利。 好生收起刀,杜云将那羊皮上所写的引弓术,牢记于心。 他在岩洞里过了一夜,清晨起来,肚子咕咕作响,查看伤势,也并无好转。从岩洞口侧耳倾听,悄无人声,只有风吹草木作响,心想:“也不知敌兵是否尚在?” 羊皮上的引弓术已记得一字不差,杜云将羊皮复放入铜匣,又将铜匣置于原处。他弃了甲胄,免得累赘。将破月刀、赤血刀背在身后,使出猿攀术,往崖顶攀爬。好在有树根,手脚并用,终于攀至崖顶,先伸首窥视,并无一人。站上去,看昨日仍在地上的长枪已无踪影,想是被守兵拿走了。 走到昨日厮杀的地方,尸体也已不见。从树林中穿行,来到敌营所在之处,躲在树后观望。见营门上换作赤旗,守在门前的乃是晋兵。 杜云大喜过望,走出树林,直奔木屋去。 晋兵见他来,忙迎上来,抱拳说:“司马,胡不二寻你不见,还道你已……”打量他一番,又说:“快随我来!” 杜云随之前去,沿路往山后走,见胡不二正领兵守在山道上。胡不二望见他来,既惊且喜,上前扶他手臂,问道:“天幸,安之无恙否?” 杜云用手指着侧背,说道:“此处受了一枪,今日更痛了。” 胡不二松开双手,说道:“不必担心,我已命人往山下搬兵,不久就有伤医前来。” 原来,昨日因杜云引开山顶一半的守兵,胡不二领精兵攻破隘口。反过来守住隘口,阻止下边的敌军增援,一边扫荡山顶的守兵。守兵不敌,往山后溃逃而去,被抓住两个舌头。隘口之下的敌兵见晋军已夺取山顶,唯恐腹背受敌,亦皆惊散。 只是打扫战场之时并未见到杜云的尸首,也不知他是生是死。胡不二问所抓的俘虏可见到杜云,俘虏将杜云攀爬山崖而逃之事说来,未知是否跌死。胡不二又问俘虏关内情况,俘虏答之守军将领、人数等等。 胡不二派人将伤兵和俘虏送回山下大营,且搬兵来援,又亲率两百士兵把守山后通往关内的道路,以防敌军反攻。 杜云将自己寡不敌众,如何攀下悬崖躲藏在岩洞中说出来,却略过获取赤血刀之事。一来人多耳杂恐传扬出去,二来以免牵出孔明锁的秘辛,只能择机再告诉他。 胡不二对他手里多了一把刀毫不在意,人在战阵两手各使兵刃并不奇怪,他自己就会左右开弓。这时候有斥候回来禀报:“敌军正沿此路攻来。”一指身后通往关内的山路。 胡不二请示杜云:“请司马下令。”军中就是如此,哪怕生死之交亦不可逾越职权。 杜云看他安排得宜,自是信得过,说道:“不二尽可领兵作战,杜某看你退敌!” 胡不二得令,命士兵们准备弓箭,竖起旌旗,又召来山顶的数十名士兵。 敌军爬上山来,望见晋军旌旗,击鼓进攻,却被箭矢阻挡。 杜云看胡不二所领的这些士兵果然精锐,箭法极准,比之自己不遑多让,只是少些气力,尚不如自己射得远。 敌军的勇士举着盾牌,当先而行,一人仆倒,另有人替补,后面的弓手则在其掩护之下朝山上的晋军仰射。 见敌人已逼得近了,胡不二下令击鼓,率兵冲下去,突击敌军。 敌军被杀得退却,败逃下山去。 桓温得胡不二禀报石锁山已被夺取,又擒了俘虏,哈哈大笑,夸赞诸葛邪说:“征夫果有孔明之才,蜀地何愁不平?” 诸葛邪拱手道:“刺史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又道:“只是未知杜安之生死,下官请以百人往山上搜寻。” 桓温道:“既是未知之数,征夫又何需自扰?” 诸葛邪说道:“某与安之乃刎颈之交,岂能置之不理?” 桓温相劝道:“征战难免有死伤,我军尚处险境,前有阻敌,后有追兵,不如等攻破此关桓某再命人仔细搜寻。” 诸葛邪只得遵命。 桓温又召来周抚之子周楚,说道:“令尊竟舍得让你到桓某帐下作参军,真是父子同仇。” 周楚作揖道:“卑职早以身许国,愿于阵前效力。” 桓温道:“好,桓某今日就给你一个立功的良机,你且领兵一千前往石锁山增援,叫胡不二以烟火为号,与我内外夹击青神关。” 周楚道:“卑职领命!” 守将王瑜见石锁山夺还无望,命人在山下各处路口设置拒马,分拨三千士兵把守。一边飞鸽传书给成都,请求速派援军。 成都,皇宫大殿,李势愁眉苦脸,问众臣道:“石锁山已被晋军攻取,青神关旦夕将破,为之奈何?” 尚书令王誓奏道:“陛下,青神关一破,成都恐将被围,请速速派兵救援。” 散骑常侍常璩奏道:“陛下,石锁山既已陷于敌手,不如命王刺史退守成都。大雪将至,晋军必不能持久。” 侍中冯孚说道:“陛下勿忧,青神关尚有八千守军,绝非一时可破,该命王刺史率部坚守,待李福、昝坚回师,前后夹击晋军,必陷司马无忌于死地。”他道此时关下的还是司马无忌。 李势不知听谁的为好,问道:“朕到底该救还是不救呀?” 左仆射邓定禀奏道:“陛下该当派兵救援,现今国中人心浮动,青神关一旦被晋军攻破,各地恐生叛乱。” 冯孚奏道:“左仆射乃危言耸听,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 邓定禀道:“陛下,忠言逆耳!”又对冯孚问道:“敢问侍中,晋军前来已月余,社稷危如累卵,各地郡守可有谁人表奏出兵勤王?” 冯孚为之语塞:“这……仓促间恐难以发兵。” 李势说道:“既然如此,朕即刻诏命各地郡守率军勤王。” 王誓奏道:“陛下,诏命早已发往各地。” 李势一愣:“啊,是吗?那,就即刻命汉王李权率军救援青神关!” 王誓道:“臣遵旨!” 石锁山上,周楚援兵已至,杜云命斥候打探关内消息。伤医帮他清创,又缝合伤口。 斥候回来禀报:“司马,山下有拒马挡住去路,敌军早有防备。” 杜云心道:“也不知有多少敌军挡在山下,若以寡敌众,只怕徒增死伤。”问胡不二道:“我这一千余士兵不知能否杀入敌营。” 胡不二说道:“胡某不知山下守敌几何,他也不知我山上多少人马。尽可大张旗鼓,至山下坡缓处兵分数路,以一支为主,余者佯攻。” 周楚说道:“不二说的是,刺史早命我携了许多旗鼓上山来。” 杜云点了点头。 与山上沟通,诸葛邪得知杜云未死,松了一口气。 凌晨,天蒙蒙亮,望见山顶的烽烟,桓温下令龚护攻打青神关。 亲兵禀报王瑜:“禀刺史,晋军正攻打关隘!” 王瑜忙披衣甲,这冬日,铁甲冰冷,睡觉时不得不脱。方穿好甲胄,要往关上去,又有小校跑来禀报:“不妙,刺史,众多晋军从石锁山攻下来,还望快快施以援兵!” 王瑜一听,只觉得气短,急命亲军司马往山下救援,自己则去关上守御。 青神关前,晋军举盾牌护着云梯冲至墙下,将云梯搭好,先登死士手持兵刃往上攀爬,后面的弓弩手朝墙头上的守军射箭。关门前面,晋军推来冲车,以其撞击铁门。 冲车本就难造,难在车轮与车轴需牢固且灵活。若不牢固,以冲车之沉重,可使轮破或轴断;若不灵活,士兵推而行走必然耗时费力。此次晋军前来也载有冲车,可惜大船被阻于犍为。桓温只得命人拆下车轮与车轴以及悬挂撞木的铁链,用独轮车分开运送。临时拼凑的冲车马马虎虎,轻且不坚,难以撞破铁门。 城上守军射下箭雨,檑木滚石齐下,又投下柴草施以火攻,杀死众多晋兵。“咚咚”的战鼓声、撞击铁门的“隆隆”声、喊杀声交织成一片,震撼人心。 杜云将士兵分出三百人马作疑兵,大张旗鼓佯攻,自领近千人冲开拒马,与守军厮杀。这次他身穿重甲,右手破月刀,左手赤血刀,挥舞开来,如入无人之境。挨着破月刀的敌兵即便甲胄未破,亦骨头摧折,挨着赤血刀的铁甲如纸片般被切开,神佛难挡。 胡不二带着一百士兵穿上敌人的衣甲,举着敌人的旌旗往中军去,冲入敌营,高声大喊:“王刺史阵亡了!”入屋内取灯烛来四处纵火,敌营乱作一团。 王瑜自关上望见营内失火,大感不妙。果然关上军心动摇,不少人逃跑。 龚护登上墙头,树起晋军旌旗,敌军无心再战,终于溃散,晋军得以攻取青神关。敞开大门,桓温进入关内。 王瑜逃跑不及被晋兵逮住,五花大绑押至桓温跟前跪下。他头盔掉了,蓬头散发,得知此人是桓温,而非司马无忌,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桓温一把将他扶起来,说道:“青神关破,罪不在君,而在贵国朝堂。”又亲手解开他的绑,说道:“王刺史若觉得成国尚还有救,可以自去,桓某不拦你。” 王瑜垂下头,自知李势昏庸,国家危殆,心想:“我有心保国,奈何力有不逮。大晋正朔相承,此乃天命。” 桓温携他的手进入帐中,请他就座,奉上茶水,待他心情平复,然后说道:“桓某奉天子诏命,吊民伐罪,平定蜀地。本无心多增杀戮,愿王刺史以益州百姓为念,归降我朝。” 王瑜稽首道:“王某无德无能,安敢犯将军虎威,愿降大晋!” 王瑜收集关内残兵三千人归降桓温,晋军士气大振。 桓温召集诸将,命孙盛、周楚把守青神关。 孙盛禀道:“下官乃文臣,当说客尚可,恐才能不足以将兵。” 桓温说:“安国不必过谦,你曾献策将兵、粮分道,使我军得以避开合水,此乃奇谋。更兼有元孙之勇,定可保青神关无虞。”孙盛字安国,周楚字元孙。 孙盛拱手道:“下官领命。” 桓温又命龚护为先锋,以王瑜为参军,使用关内船只护送辎重,八千人水陆并进,直指成都。 李福回师,追至青神关下,见关上插着晋军旌旗,脑袋中不禁嗡嗡作响。他只顾赶路而未携带云梯、冲车,见雄关难攻,不得已后退五里安营,命人伐木打造攻城器具。 亲兵来禀:“将军,有晋军信使求见。” 李福一听,说道:“让他入帐。” 使者入帐中,给李福行礼:“在下见过左将军!”奉上书信。 李福将信展开一看:“左将军赐鉴:将军虽勇,无奈贵国气数已尽,不如顺应天意,早日归降我朝,仍不失高官厚禄!晋安西将军参军孙盛顿首。” 李福心中恼怒,方要将信撕毁,转念一想,屏退亲随,对使者露出笑脸,说道:“诚如信上所言,鄙国气数已尽,李某愿归降大晋,助贵军击破成都。” 信使喜道:“果真?” 李福道:“这是自然,李某心向大晋久矣。” 信使说道:“左将军可否复信一封,待鄙人回禀孙参军,也好开关相迎!” 李福道:“正该如此,李某这就修书。”说罢,伏案写信。写毕,交给使者。 使者告辞,携信而去。 李权领兵一万从成都出发,途中遭逃将来报:“青神关已破!”李权大惊失色,忙又撤兵,一面使人奏报朝廷。 过了两日,不见孙盛答复,李福于营帐内坐立不安,遣使至关下问话。关上早有准备,以绳索垂下一卷帛书。 使者从绳索上取下书信,返回大营,交给李福。 李福一看之下,七窍生烟:“左将军钧鉴:鄙人素闻将军忠贞,如今却轻言归降,未免有失气节。料想将军意欲诈开关门,孙某不敢擅断,已快马携将军书信送去成都。以贵国国君之昏虐多疑,还望将军好自保重。孙盛拜上!” “嘶”,李福将帛书撕作两半,怒道:“传我将令,命先锋进攻青神关!” 亲兵禀报道:“可是将军,冲车尚未造好。” 李福斥责道:“怎如此之慢?快造,快造,连夜赶造!” 亲兵得令而去。 第三十一章绝薪止火 成都皇宫,李势怒道:“谁叫汉王撤兵?” 尚书令王誓禀奏道:“陛下息怒,青神关既已失守,汉王引兵还师并无差错。” 李势说道:“命他阻挡晋军,未胜不得还师!”李势虽然昏庸,但朝局动荡,一员宗族亲王正领兵往京师来,足以让他警惕。 王誓奏道:“陛下,如今城内只有两万士兵,不如让汉王回师防守。” 散骑常侍常璩奏道:“陛下,晋军于冬日用兵,劳师袭远,必然粮草不济,因此才急于求战,我军应坚守不出。” 左仆射邓定禀奏道:“陛下,京城之中亦缺少粮食,不宜坚守。” 李势大声问道:“什么,城中怎会缺粮?” 冯孚奏道:“因此前卖给晋国十万石粮,所以才稍嫌不足。” 李势愕然,买粮正是他所诏准的,但身为人君又岂能认错?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即刻诏命汉王进兵!” 王誓领旨,又命李权去攻晋军。 桓温进至成都西南之彭模,为李权所阻,两军于彭祖山对阵。 这彭模亦属要地,自此往成都去有一水道名为郫江(后世称作锦江、府河),晋军可借由郫江运粮。且成都又以郫江为护城河,河岸距离城墙尚远,若被晋军所突破,便只剩城墙可守。 李权军左依彭祖山,右临郫江,其收纳青神关的溃兵两千,加上自己的人马,共一万二千人。桓温军左临郫江,与敌军分险,中军为晋兵四千及王瑜所部降兵三千,右军为杜云的一千士兵。 杜云将鼓桴置于阵前,又树旌旗百面排成一排。旌旗之后士兵卸甲歇息,只等将令。 桓温与王瑜、诸葛邪立于阵后。王瑜惊讶于桓温的胆略,竟敢孤军深入,以身犯险,心道:“我已降了晋军,不可降而复叛,倘若桓温战败,我又何以自处?”不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桓温右手按剑,左手遥指敌军,对王瑜说道:“那李权不知兵,桓某可一鼓而破之。” 王瑜虽不善用兵,但也知道以多胜少。如今己方只有八千人,要一鼓击破李权,未免托大。听桓温这么一说,不禁问道:“大将军何以说李权不知兵?” 桓温说道:“其左依山,右临水,欲凭险据守。然那山水之间宽仅一里,李权画地自限,又不能分兵包抄于我,虽兵多而无用武之地,岂非不知兵?桓某只以一千精兵突其前阵,即可破之!” 王瑜半信半疑,心道:“以一千兵破敌,除非有神助。” 山坡山,麾盖之下,李权一身铁甲,遥望杜云所部旌旗漫卷,阵前有一怪兽,身高丈二,果如溃兵所言,心中忐忑,不敢轻视。将弓弩手置于阵前,以防晋军突击。 亲军司马陈寂来报:“殿下,郫江西岸有一支晋军正临江备船,恐要抄我军后路。” 李权一想:“晋军诡计多端,故布疑兵。” 陈寂问:“敢问是否分兵渡江击之?” 李权摆手说:“无需分兵,只命后军凭江防守。” 陈寂得令而去。 时至午后,天灰蒙蒙的,西风呼啸,李权却用手绢擦擦额上的汗水。 陈寂来报:“殿下,有晋军使者过来!”说完,往身后一指。 李权顺他所指望去,果然一骑驰来,擎一杆赤旗,旗上一个“使”字。晋使驰近,被李权前军所阻,便将帛书交出,又策马奔回本阵。 不一会儿,陈寂将帛书呈交李权。 李权展开一看,却是左将军李福给晋军的降书:“谯王殿下钧鉴:李某痛感君上失德,不恤国事,以致社稷倾颓,国家糜烂。今殿下兴兵而来,连拔数郡,势如破竹。鄙人诚知天数有变,为蜀地百姓计,愿自缚于军前,降于殿下。汉左将军李福拜上。” 李权看完,脸色骤变,开口大骂:“李福乱臣贼子,可恨,可杀!” 传令官至杜云阵中传桓温将令:“大将军有令,命司马即刻进攻敌军前阵。” 杜云得令,命众将士披甲,阵前旌旗让开,以鼓桴当先,士兵持盾列锋矢阵。一通鼓响,率军突击李权前军。 敌军弓手已列阵两个时辰,未见晋军来攻,不免有些疲累,此时晋军突然杀来,匆忙张弓引箭,朝最当先且引人注目的鼓桴射去。 鼓桴对箭矢毫不在意,只管奔驰,突入敌阵,挥舞大棒,一顿横扫。敌兵纷纷避让,阵脚已乱。 鼓桴身后的两侧,杜云在右,胡不二、张氏兄弟在左,各自领兵厮杀。 陈寂禀报李权:“殿下,晋军已突入前军阵中,前军已不敌。” 李权又听见桓温中军擂鼓呐喊助威,心旌摇曳,忙令:“命前军拼死抵挡,中军左右包抄!” 陈寂说道:“这山水间狭窄,大军无以包抄。” 李权一愣,眼见前军旌旗倒退,却又无可奈何。 郫江之上,牛山正领着五百人马击鼓登船,树起旌旗。对岸则是李权的后军,正凭江而守,士卒张弓以待。 前军已被晋军击破,陈寂又报:“郫江西岸的晋军正驾船渡江而来!” 李权不知虚实,唯恐晋军前后夹击,忙下令道:“全军撤退。” 李权扔下千余尸首,率军撤往成都。 桓温望见李权败退,对王瑜说道:“桓某所言不差吧?” 王瑜作揖道:“大将军神机妙算,下官拜服!” 李权撤至成都南门,见城门紧闭,门外城门候宣李势旨意:“皇上有旨,汉王未胜,不得入城!” 李权惊惧,上前对城门候说道:“本王有要事启奏圣上!” 城门候问道:“不知汉王有何要事?” 李权取出将李福的降书交给城门候:“左将军李福倒戈降晋,我军于城外实难以取胜,还望陛下让我军入城防守。” 城门候大惊,接过帛书,说道:“请汉王暂且把守笮桥,下官禀奏朝廷。” 李权不得已,拨马又率军赶至架在郫江上的笮桥把守,此地距离南门最近,仅十里。笮桥以竹索编制,只能用于行人,可惜晋军有船,也未必从此桥经过。 城内皇宫之中,李势看过李福给晋军的降书,命人召来重臣,说道:“李福叛逆,其罪当诛,朕有意着廷尉速将李福家人拘拿,斩首示众!” 王誓禀奏道:“陛下,左将军向来忠贞,此信未必是真,或为晋军离间之计。” 李势说道:“这信上字迹与李福平日的奏表如出一辙,岂能有假?” 王誓说:“这……” 邓定禀道:“天下字迹相近者比比皆是,不足为凭。且李福倘若反叛,怎不见中郎将来报?” 李势想了想,说道:“也是。” 邓定禀道:“不如将李福家人暂且拘押,请陛下遣使往各军之中一探究竟。” 李势说:“就依左仆射所言。” 青神关下,李福攻打关隘不利,昝坚已领军赶至。两人正于营中商议如何行事,李福说道:“青神关险要难破,我等不如沿思濛水往西北绕行。”思濛水经山中峡谷,于青神汇入岷江。 昝坚摇头说道:“那条山谷崎岖不平,辎重难行。” 李福说道:“莫以大军,只选三千精兵,如此可少携辎重。” 昝坚说道:“三千精兵未免嫌少,且由此赶至彭模非一月不可,那时只恐大势已去。” 李福听了,焦急万分。 有亲兵入帐禀报:“二位将军,晋军送来一面旗帜。” 李福看他手中捧着黄旗,嘴中道:“哦?”起身拿将过来,展开一看,旗上头绣着“汉王”,中间一个斗大的“李”字。 昝坚一看,骤然变色,问道:“汉王兵败了?” 李福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脚不稳,一跤跌倒,不省人事。 李福在榻上幽幽转醒,旁边站着昝坚。李福盯着他,张嘴说话,昝坚凑近一听:“中郎将身系国家安危,还望能早日破敌。咳,咳,李某有负陛下重托,罪不可恕,罪不可恕……” 昝坚见他眼中流出泪水,劝慰道:“左将军只管好生将养,昝某即刻率兵绕过青神关,赶往京师。” 李福两眼无光,长叹了一口气,一命呜呼。 昝坚命人将李福以棺木装殓,送往合水安葬,从军中选三千精兵携少许辎重从思濛河绕过青神关。 大寒,白雪纷飞,李权所部依旧入不得城,士卒有疑惧者,趁夜逃亡。 陈寂入帐禀报:“殿下,下官捉拿逃兵十人,请以军法处置。” 李权叹息一声,摇头道:“怯战之兵,多亦无用。想彭模一战,我军虽据险而守,仍不敌晋军勇悍之士。你且将逃兵于军前鞭笞二十,若有再犯也不必捉拿,我军中只留敢死之辈。” 陈寂得令而去。 桓温进至笮桥,望见对面李权所部已沿河据守,士卒把守笮桥,于寒天巡逻不止,遂命大军隔岸扎营,囤积粮食。 诸葛邪入帐拱手问道:“大将军,为何不趁锐气,即刻渡江攻打李权?” 桓温说道:“李权把守笮桥,却不入城,可见其士有必死之心,不宜强攻。” 诸葛邪说道:“下官以为未必,李权乃宗室,手握兵马,恐为李势猜忌,所以入不得城。” 桓温道:“哦,何以见得?” 诸葛邪说:“李势无子,昔日其弟大将军李广进言,请以其为嗣君,遭李势忌恨,杀之。” 桓温捋须道:“可命牛山领兵五百今夜乘船渡江,偷袭敌营。” 诸葛邪领命而去。 雪虽停了,地上依旧素白。牛山依命率军从上游乘船渡江,过江后将船系于岸边,着人看守。一众将士皆穿白袍,荷刀往李权军营而去。靠近敌营,见营外设有拒马,拒马之间有一条道路,营内灯火点点,有敌兵把守。 牛山命士兵拔出刀来,自己手拿斧头,发一声喊,当先沿着道路冲入敌营。 望见有人袭营,敌兵纷纷躲避。 牛山正要笑敌兵怯懦,忽然一脚踩空,跌进堑壕之中。原来,李权不知晋军会从何处渡江,所以命人围营掘堑,架设拒马,道路曲折而进,又布置陷阱,在堑壕、陷阱之上覆以树枝稻草,经雪一盖,已不着痕迹。 望见晋军陷入堑壕,敌军乘势杀出,以箭矢攒射。 士兵匆忙搭救牛山,发现他已被陷阱中的竹尖戳死。晋军失利,败退而还。 败兵回营禀报诸葛邪:“长史,敌军早有防备,于营内掘堑,我军偷袭不成反中埋伏,牛将军落入陷阱之中,被刺身亡。” 诸葛邪大惊,往桓温帐中告罪:“卑职智浅,致有此败。” 桓温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征夫不必介怀。那李权谨慎用兵,只守而不攻,征夫何不再思良策以破之?” 诸葛邪遵命告退。 次日,桓温派使者由笮桥过江,向李权讨还牺牲将士的尸首。 李权命将士披坚执锐,在营内列阵,自己于帐前等候晋使。 晋使入营见彼军旗甲鲜明,心道:“难怪袭营不利。”至中军帐前,对李权作揖道:“晋使吴聪见过汉王殿下。” 李权问道:“晋使为何而来?” 晋使说:“鄙人特来讨还昨夜我军阵亡将士之尸首,还望汉王垂怜,使死者得以魂归。” 当着一众将士的面,对使者说道:“哼,君不见我营中将士,皆勇猛无匹,一可敌十。鼠辈敢趁夜袭营,岂非羊入虎口?今尔等犯我疆土,早已成仇雠,不共戴天,若非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定要以汝血祭旗!”对身边亲兵大声道:“左右,将这鼠辈打出营外!” 晋使被他亲兵鞭笞,逐出营去,众将士看了高声欢呼。现在李权背靠京城,能挫动晋军锐气,自然要加以利用。部下将士被他煽动,对晋军的仇恨又涨了几分,而惧怕则减几分。 杜云得知牛山战死,出营往笮桥对岸望,见敌营前面架着几堆大柴草,将晋军阵亡者置于柴草之上,放火焚烧。 未见牛山尸首,杜云悲从中来,朝着对岸一声大吼,内力凝聚而发,声音好似野兽,响彻两岸。口鼻中呼着白气,虽天寒地冻,却觉得背上有些燥热。 营帐外,火堆旁,鼓桴卸了甲胄,正坐在木头上伸着手烤火,忽听见杜云的吼声,猛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朝声音发出来的方向张望,却看见诸葛邪一个人走了过来。 诸葛邪走到它对面,也伸出手来烤火,自言自语:“一计不利,累及安之故旧惨死,可叹,复亦可悲!” 鼓桴歪着头看他,莫名其妙。 诸葛邪见鼓桴眼中清澈,对它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铁笛,放至嘴边,“呜呜”吹响。 鼓桴听见笛声,低下头来,眼中露出失落。 诸葛邪看它似乎能听出曲调悲伤之意,又换了一支欢快的曲子。 鼓桴听了,露出笑脸,没错,怪物也有笑脸。 诸葛邪看见它眉开眼笑,心中惊讶:“它居然懂得音律!” 号角吹响,桓温于帐中聚将,问道:“李权守在城外,不败之难以攻城,诸位以为该如何破敌?” 龚护说道:“若白天攻打李权营垒,恐城中守军杀出,使我两面受敌。不如多造壕桥,克其堑壕,仍趁夜袭击,使守军难辨敌我。” 王瑜拱手说:“下官以为该使诱敌之计。” 桓温问道:“如何诱敌?” 王瑜说道:“我军佯以船运粮食,往来于笮桥与彭模之间,敌军倘若有心,必然奔袭彭模。” 桓温捋须道:“李权过于谨慎,未必中计。”见诸葛邪、杜云不语,问诸葛邪道:“征夫可有何妙计?” 诸葛邪拱手说道:“下官有一计,绝薪止火。” 桓温道:“哦?快快说来。” 诸葛邪说:“李权围营掘堑,坚守不出,我军应袭其粮道,焚其周边山林,使之忍饥受冻;白日于其营前索战,夜间则奏楚歌,扰其军心;往城外市集打李权旗号,宣其王命,于城中散布谣言,诬其谋反。毁其名节,绝其援助。然后,再以精兵击之。” 杜云一听,心道:“此计也太过狠毒了。” 桓温大笑:“哈哈,甚妙!”又看看杜云,问道:“安之有何计策?” 杜云说道:“卑职以为该俘虏敌兵,先问明其营中底细,取道避开堑壕而攻之。” 桓温点头道:“也有道理。” 桓温以龚护为先锋领兵二千往对岸扎营,打造壕桥,命杜云前去俘虏敌兵,又依诸葛邪绝薪止火之计行事。 李权正巡营,斥候来报:“禀殿下,晋军于上游十里处渡江扎营。” 旁边的亲军司马听了,拱手道:“殿下,某愿领兵袭之。” 李权摇摇头,说道:“此乃诱兵之计,恐有埋伏。” 夜里,陈寂入帐禀报道:“殿下,营外东边山上火起。” 李权出帐来,登箭楼观望,果然营外一里处的山林正起火。过了一会儿,哨兵禀报:“西边山林火起。” 李权又往西望。 陈寂说道:“这定是晋军捣鬼!” 李权思忖道:“晋军想断我柴草?”对陈寂说道:“命人严加防范,不得擅自出营。” 陈寂遵命。 过了两日,龚护领兵五百于敌营外索战。 陈寂禀报李权:“敌军正在营外索战。” 李权道:“不必应战,就怕他不来攻我。” 龚护鼓噪了一阵,见敌军无丝毫动弹,引兵而退。 夜里,营外传来吴音,陈寂入帐禀报:“殿下,晋军在营外奏乐,卑职愿领兵击之。” 李权说道:“晋军有备而来,只叫弓弩手多加防范,不得出战。” 陈寂道:“卑职领命。” 白天,龚护又领三百兵前来挑战,见敌营辕门高挂免战牌,鼓噪一阵,又自退去。 李权营中干柴将尽,命人白天往营外搜罗。然而近处山林中的干柴、败草被烧得一干二净,士兵们只得砍伐残存的树木,搬回军营,劈作湿柴。但一万人每日烧柴取暖,哪里够用? 这日,炊家子发现用于生炊的柴草已被士兵们拿去取暖,赶忙报与陈寂。 陈寂入中军帐禀报:“殿下,营外的山林被焚,我军缺少柴草,恐将难以取暖、造饭。” 李权说道:“速命人报与城中,求取干柴、木炭。” 陈寂领命而去。 信使骑马沿官道赶往城门,途经一林边,忽然听见鼓响,林中杀出晋军。信使兜转马头,正要逃跑,未料一箭射来,正中马腿,信使连同坐骑一同摔倒在地。晋兵一拥而上,将其擒拿。林中又走出一将,手持角弓,正是杜云。他守在此处已多时,望着被擒的信使,面色从容,如同看见到手的猎物。 夜里,又闻晋军于营外奏乐,陈寂入帐禀报:“殿下,信使赶去城中,尚未归来。斥候言北面出现敌军,信使恐已遭不测。” 李权起身来,来回踱步道:“那便多派些人,避开大道,往城中求以援兵。” 陈寂领命退出大帐。 李权的信使自西门入城禀报。 皇宫内殿,李势看过李权的来信,问臣属道:“汉王来信说晋军已渡江扎营,求取援兵出城与之合击晋军,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冯孚禀道:“城中传言汉王不攻晋军,有谋反之心,陛下不可不防啊。” 邓定道:“陛下,切勿轻信谣言,这必定是晋军的反间之计。” 王誓禀道:“左仆射所言不错,汉王于城外坚守,晋军欲除之而后快。” 李势问道:“那为何汉王只守而不攻啊?” 王誓禀道:“汉王兵少,想是不敌,所以才守而不攻。” 李势问:“李福、昝坚所部何在?” 冯孚禀道:“左将军已亡于青神关下,中郎将尚无消息。” 众臣一听,议论纷纷。 李势说道:“且命汉王独自入城,面禀敌情,再作决断。” 众臣遵命。 信使快马返回,递上朝廷命令。李权看过之后问道:“叫我面圣?” 信使禀道:“正是,传命殿下独自入朝面圣。”又道:“城中多有谣言,说……”不敢再多说。 李权问道:“说什么?” 信使说道:“传言殿下不攻晋军,有谋反之心。又言殿下业已降晋,拜爵汉中王。” 李权睁大眼睛:“啊?” 陈寂说道:“殿下切不可一人前往,恐遭奸人陷害。” 李权说道:“圣上多疑,我若不去,反而落人口实。” 陈寂说道:“正因圣上多疑,殿下更加不能入城。唯有击退晋军,方能使圣上疑心尽消。殿下可表奏圣上,言明军务紧急,待击退晋军,再入城面圣。” 李权眉头紧锁,说道:“哎,只能如此了。” 朝廷得到李权奏表,王誓向李势谏言:“陛下,汉王有心与晋军决一死战,当此之时,不应寒其将心。” 李势说道:“他既表奏要击退晋军,暂且不必入朝了。” 王誓问道:“那援兵以及军资该出城否?” 李势道:“且看汉王用兵再说。” 李权站在箭楼上观望,陈寂禀报:“晋军索战不果,已退兵而去。” 李权说:“你即刻领兵攻打敌营。” 陈寂领命,率三千兵马急趋龚护营寨。 赶到晋营,望见龚护已于寨外列好阵势。龚护的营寨东面背山,南面临江,只以木栅栏围护。陈寂看水上有船只行驶,又望望北面,远处山林寂静,也不知有没有伏兵?他命裨将骆贤以一千士兵自北而包抄龚护的营寨,自领两千人马从正面与晋军对战。 战鼓一通,陈寂率兵杀向晋军战阵。 待敌军迫至百步,龚护下令弓弩手放箭。 敌兵举着盾,虽有不少人中箭倒地,依旧向前不止。 龚护下令士兵退入营寨。 陈寂追上去,在营寨门口被晋军所阻,一阵厮杀,击退晋军。从北面进攻的骆贤初时遭栅栏内的弓弩手射箭,他命人以绳索绑住栅栏,然后数十人拉住绳索用力将其拽倒,也攻入营内。 龚护不敌,率众从东面出营门,退往山上。 骆贤也从东边出营门,见山坡并不陡峭,树木皆被砍光,连柴草都搜刮干净。山上插着旌旗,晋军正居高临下射箭。骆贤率兵往山上进攻,走至山腰,就听见战鼓隆隆,许多晋军推着独轮车从山上冲下来,呐喊声一片。那独轮车上朝前绑着长枪,又载以柴草,借着坡势而下,谁人能挡?车后还跟着弓弩手,纷纷往下放箭。 骆贤不能敌,匆匆率军又退回营寨。 东门被载着柴草的车子堵住,山上射下火矢来,柴草顿时火起。 陈寂见骆贤进攻失利,又见火起,大感不妙。正待领兵从西门撤出,谁料部下前来禀报:“司马,不好,西面有晋军杀来。” 陈寂一听,暗叫上当,忙下令全军从北面骆贤攻入的口子撤退。 西面的晋军是从船上下来的,虽大张旗鼓,实则只有三百人。望见东面烟起,便望西门鼓噪。 陈寂方撤出一半,便看见龚护已率军绕道前来截杀。两军接战,一方要逃命,一方阻其脱身,皆拼死力战。 这时,一阵风吹,北面的树林中扬起尘烟。陈寂望了不明就里,无心恋战,率部往西奔逃。 龚护追至敌营方止,回师一路点算,才知杀敌八百,自言太少。又遣人渡江去,将此事报与桓温。 桓温帐中,杜云拿出俘虏所绘的敌营布置图请桓温过目。何处道路沟通内外,何处有拒马、堑壕、陷阱、箭楼,何处屯兵甲,何处囤粮,何处是中军大帐,尽皆了然。 桓温看了,说道:“以此图看来,李权也并非不知兵,囤粮之所就在中军帐侧,中军帐外又设箭楼、拒马,周围有各营拱卫。各营皆设门户,亦有箭楼,可互为犄角。怕是曹仁复出,也不过如此。”曹仁善守,曾守江陵以拒周瑜,守樊城抵挡关羽。 诸葛邪从旁一看,心道:“若早知如此,也不教牛山枉送性命。” 杜云说道:“卑职请以领兵夜袭。” 桓温道:“不必,可白日出兵。” 杜云问道:“这……倘若攻打敌营之时,引得城中出兵相救,又该如何?” 桓温笑道:“征夫的绝薪止火之计也非枉费,竟迫使李权出击。想必他已被朝中猜忌才急于立功,可惜不胜,桓某略施小计就可绝其城中援兵。” 诸葛邪瞧桓温神色,已猜到几分,却不说破。 桓温命人将敌营布置图送去给龚护,又多拨给他一千人马。 成都南门之外,跑来百余军士,扛着汉王旗帜,甲胄不整。城门候早早关上大门,命人在城头张弓引箭,只听下面的军士喊道:“汉王战败,快开城门放我等进去!” 城门候往下喊道:“尔等需解除兵甲方可入城!” 城下的军士听了,一哄而散。有一人忽然转身来,弯弓往城上射去,“嗖”一声,正中城门候胸口。他又转身逃跑,看此人相貌,正是杜云。他自学了黄忠的引弓术,箭术进步如飞。他本从小就在归藏山中射箭,火候已足,尚欠发箭之时一刹那的拿捏,与黄忠这等绝顶高手相比还有丝毫的差距。然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能以拉弦时手腕力道之稳,自身吐纳之轻,眼与箭相应之准,这三者合而为一,将使箭法如神。 城门候倒在地上,不得便死,口中犹自叫喊:“放箭,快放箭!” 守军匆匆放箭,而那些军士早跑得远了。 成都皇宫内殿,李势正与美人饮酒。 侍中冯孚急急入内禀报道:“陛下,汉王攻打晋军不胜,有溃兵往南门请求入城,却将城门候射死。” 李势睁大眼睛:“啊,竟有这等事?” 冯孚说道:“如今不知是晋军诡计,抑或汉王谋反,请陛下严命各门紧闭,不放一兵一卒入城。” 李势说道:“就依卿所言。” 冯孚下去传命。 李权出击不胜,命人紧闭寨门,高挂免战牌。这天寒地冻,营中缺少柴火取暖,城中又无援助,不少士兵已生了冻疮。夜里还有晋军奏乐吵扰,使人难以安寝。 几日之后,白雾弥江,龚护领兵三千自敌营东,杜云领兵一千自敌营北,王瑜领所部三千人自南由笮桥,约定以鸣镝为号,三面同时进攻李权。 龚护打造壕桥,安上独轮车的轱辘,推至阵前,共十二架。龚护命人朝天上射出鸣镝,知会友军。一通鼓响,士兵杀往敌军营寨,冲开拒马,以壕桥架在堑壕上,如此过得堑壕,与敌军交锋。 杜云怕鼓桴莽撞踏入陷阱,所以留它在南岸,只带胡不二、张氏兄弟,领兵由敌营北门杀入,避开陷阱,直取营帐。 王瑜以勇士持盾牌当先,自笮桥上过,趁着雾气,杀向对岸。对岸察觉晋军来攻,往桥上的晋兵射箭,阻其渡江。 陈寂禀报李权:“殿下,晋军分三面攻来,北面与东面已攻入营内。南面尚在争夺笮桥,是否将桥砍断?” 李权摇头道:“笮桥本就险要,如若砍断,敌军将乘船而渡,反而难挡。” 陈寂说道:“东面来敌乃敌之骁将龚护,卑职请以两千士兵增援。” 李权点了点头。 成都街面上,马蹄“踏踏”,一骑往皇宫去。 皇宫内殿,王誓禀奏道:“陛下,晋军正攻汉王,请速速发兵救援。” 冯孚禀道:“陛下,汉王有谋反之嫌,唯恐有诈,诱我军出城。” 邓定奏道:“此乃晋军计谋,欲使汉王绝城内援助,还请陛下明鉴。” 李势犹豫道:“倘若汉王果然已降敌,该当如何?” 邓定说道:“臣愿以性命担保汉王绝无异心。” 冯孚说道:“江山社稷何其重,非左仆射可以担当。” 常璩说道:“即便要出兵救援,可这城中并无良将啊,怎敌晋军虎狼之师?” 邓定说:“此刻晋军力战,必兵锋已钝,我军正好出击。至于良将,城门校尉骁勇果决,可以领兵前去。” 冯孚说道:“城门校尉执掌城防,岂可轻动?” 王誓焦急,说道:“陛下,事不宜迟啊!” 李势疑心未消,捂着额头说道:“容朕再思量,再思量。” 王誓“哎”一声长叹。 龚护所领皆健卒,对战困顿多日的敌兵,自然占得上风。击破外营,往中军去,却见一将杀来,旗上一个“陈”字,正是那日攻他营寨之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龚护心道:“那日此人侥幸逃过,今日定叫他死于我剑下。” 陈寂想:“我中他诡计,以致有败,今日绝不让他活命。” 两人各自指挥士兵拼杀,不得有擅退者。 杜云以重甲护身,两柄宝刀舞来,挡着披靡。“嗖”,一箭射来,穿透杜云外面一层的铁甲,却没射穿里边的铠甲,插在身上。 杜云抬头一望,原来是箭楼上的敌兵在放箭。所谓擒贼先擒王,敌兵自然要对他照顾有加,明抢暗箭伺候。 杜云冲至箭楼下,一脚将拒马踹翻,上前去,照着箭楼下的立柱就以赤血刀劈砍。那木头怎经得住天下至利的兵器,只一刀便被切断。 “噌”,杜云又斩断另一根木柱。箭楼一歪,轰然倒塌。 南边,王瑜也已攻过笮桥,李权所部显出败象。 因李权的亲兵拼死抵挡,龚护的部下阵亡者众。龚护他亲提手中剑,领着数十甲士冲向陈寂,十余亲兵簇拥着陈寂以钢刀迎战。 混战之下,龚护一剑刺死陈寂。亲兵失去将领,退保中军。龚护随之攻打中军,于中军门户之外遇到杜云,两人合兵一处。 敌兵以弓弩把守大门,凭借门户两边的栅栏、箭楼阻挡晋军。 杜云挥舞赤血刀劈开栅栏,一人便摧垮里边的箭楼。龚护见他如此强悍,不禁为之咋舌,乘机以甲士持盾当先,冲入门内,突破阻挡,直奔中军营帐。 眼见帐外高高汉王大旗,龚护心潮澎湃,持剑往旗下去,斩将刈旗乃大功,何况是汉王的旗,自然要争个先机。 部下跟在他后面,不敢逾越。 龚护方至旗下,忽然脚下一空,落入陷阱。部下一看,忙拥上去救援。只见那陷阱颇深,龚护坠入坑底,被尖刃所刺,已不得活了。 杜云虽抓了好些俘虏,所绘图画中却没有这处陷阱。只因为这处陷阱是陈寂出兵败给龚护之后才新挖掘的,汉王自忖孤立无援,终会被晋军攻破营寨,所以才设此陷阱。 杜云率军杀散守兵,也奔至中军帐,此时汉王已被擒拿,龚护也从陷阱中拉上来,停尸帐内。杜云看了汉王一眼,见他一身甲胄,依旧倨傲,听龚护的部下禀报:“龚司马已坠入陷阱而亡。” 杜云大惊,随士兵入帐中去看,见龚护脸上、身上有许多创口,死状甚惨。先后战死牛山、龚护,杜云既悲且恨,持刀至账外,走近汉王道:“你这狗贼,何不早降?” 汉王朝他脸上吐出口水,骂道:“你等恶贼,犯我疆土,你等才是贼,恶贼!” 杜云举起赤血刀,朝他当头劈下。 “噌”,削断一物,至汉王额上一寸方止。 胡不二手拿一截断刀,对杜云拱手道:“安之,切莫因怒杀他!” 杜云收回赤血刀,用手背揩去脸上的口水,说道:“将他押下去,好生看守!” 擒拿汉王的士兵赶忙将汉王押走,这活的比死的要值钱多了,因功封赏不在话下。杜云走至陷阱旁,见其围绕将旗一周,宽六尺,坑底插着矛头、利刃。龚护的部下见其惨死,以为不详,所以未将大旗砍倒。杜云一脚跨过堑壕,落在实地上,挥刀将汉王大旗砍倒。 汉王被擒,敌军作鸟兽散。有逃至城下的,请求放其入城,却被城上一阵箭矢射下,扔下一些倒霉被射死者,逃往别处。 桓温虽然获胜,擒得汉王,但也损失惨重,只余五千人马。尚不足以攻城,便让杜云执旗往南门下邀战,虚张声势,一边遣人乘船而下,召司马无忌前来助阵。 司马无忌终于疏通水道,已率兵赶至青神关,关下的敌军早已退去。孙盛、周楚犹自把守关隘,见司马无忌来,告知前事。司马无忌得知桓温早领兵去成都,不做停留,也驱兵前往。 昝坚紧赶慢赶绕过青神关,行了近一月方至彭模。接到成都来的使者,听闻晋军于成都十里处的笮桥破汉王所部,又知李势以为李福降晋,拘其家人,不禁心寒。领兵至笮桥百里之外,见江上晋军战船如龙,是司马无忌到了。 昝坚问部将常催:“晋军气势如虹,我军能敌否?” 常催说道:“汉王尚且不敌,我军只三千兵,若战只恐羊入虎口。” 昝坚大叹一声:“天欲亡我朝,非人力可违。”率兵逃往晋寿,晋寿位于成都西北,有城可以屯兵。 得司马无忌得兵马,晋军士气大振。桓温不再遮掩,命大军于南门列阵,打出自己的旗号,以壮声威,又往城上投书,劝降李势。 成都皇宫内,李势端坐于朝堂,对众臣说道:“未料桓温亲来,难怪有败。今晋军列阵城下,众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王誓、邓定皆沉默不语,常璩奏道:“陛下,可遣使往晋军请以割地称臣。” 李势说道:“不错,朕可去帝号,只就王爵。” 冯孚奏道:“陛下,万万不可。前者吴汉征伐蜀地,族灭公孙氏,今晋军欲吞我疆土,岂止于割地受降?陛下此念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恐爵位尚不可得,性命亦将难保。”吴汉乃东汉开国名将,平蜀时族灭割据蜀地的公孙氏。 李势脸色大变,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冯孚说道:“唯有固守城池。” 李势又看看王誓、邓定,见他们不说话,问道:“尚书令、左仆射有何妙策?” 王誓拱手道:“陛下于臣等言不听,计不从。此时晋军已破汉王,兵临城下,所谓城池,只有城而无池,自然只有固守一途。” 李势挤出笑脸,温言说道:“朕非不听卿等所言,是那晋军诡计多端,朕犹豫而不决,失策,失策。” 邓定说道:“臣尚有一计,只是嫌迟了。” 李势赶忙问道:“爱卿快快说来。” 邓定说道:“可命人于建康散布谣言,称桓温以蜀地自立。再遣使求救于赵国,请其攻打荆襄。如此一来,桓温必生后顾之忧。” 李势喜道:“妙计呀,左仆射真乃妙计!” 邓定又说:“不过……” 李势问道:“不过什么?” 邓定回答:“蜀道艰难,书信往来旷日长久,恐赶之不及。” 李势一听,面色复又难看,心道:“此计说与不说无异。” 王誓禀道:“陛下,虽说迟了,不妨一试。再遣使往桓温军中晓以利害,使之与我议和。” 李势别无它法,问道:“谁可出使?” 王誓说道:“论口舌自当以纪鸿胪为先。” 李势对纪昪说道:“纪爱卿,便由你往城外劝说桓温。” 纪昪拱手道:“微臣领旨。” 纪昪领一佐官,持符节出城,往桓温大营求见。得桓温准许,纪昪入营,见晋军在校场携云梯、冲车操练不休,又有人打造弩车。至中军大帐前,有一人迎候,见他来,拱手道:“鄙人诸葛邪见过纪鸿胪。” 纪昪一听,忙还礼道:“纪某何其有幸,得见诸葛征夫!足下之才,可比皓月之辉。” 诸葛邪笑道:“鸿胪过誉了,帐内有请!”说着以手撩起帐幕,请纪昪入内。 纪昪入帐,见其中坐着桓温、司马无忌、周抚、杜云、王瑜,桓温坐于主将之位,谯王虽尊贵,也只能坐在右侧下首。王瑜本是他同僚,如今却已身为晋臣,纪昪只当不见,朝众人团团作揖:“汉鸿胪纪昪见过大晋荆州刺史、谯王殿下及诸位将军!某奉吾皇之命,特来请和。” 桓温也不起身,伸手请纪昪入座。诸葛邪的座位在桓温左侧下首,也一同坐了。 待纪昪坐定,桓温问道:“鸿胪此来怎是请和,而非请降?” 纪昪说道:“你我两国原本交好,大将军却背义来攻,非君子所为,亦有损大晋之德。” 桓温说道:“足下竟敢言德,贵国君上不恤国事,荒淫无度,已为臣民所弃。桓某领兵吊民伐罪,此乃大义。” 纪昪心道:“桓温言辞也不弱。”又说:“大将军英才盖世,当知事有可为与不可为者,今尊驾离荆州已久,石赵岂能视若无睹?我国已遣使往樊城求援,赵国铁骑旦夕可攻襄阳,亦或西取汉中。那时将军即便攻取成都恐也难以保全蜀地,且危及荆襄,不若与我议和,尚可保两国邦交。” 桓温一听,哈哈大笑,说道:“襄阳固若金汤,汉中道路难行,石赵空有铁骑,又能奈何?尔等此时求援,未免嫌迟。” 纪昪说道:“丝毫不迟,成都城坚似铁,蜀地纵横万里。贵军轻兵而来,何日可定,不过徒费钱粮罢了。” 桓温说道:“不劳足下操心,桓某早有平蜀之策。” 纪昪说道:“诸位攻蜀无非图取功利,然而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何必自取祸端?吾皇自愿去除尊号,割巴、江阳两郡给贵国,称臣纳贡,又出金玉蜀锦给诸位作礼。” 桓温看一眼谯王,笑道:“殿下以为如何?” 司马无忌说道:“蜀地今已归属大晋,无需割来割去,明日本王便攻破城池,自取金玉蜀锦。你且早些回去,劝那李势出降,尚可保他性命。” 桓温说道:“桓某不过是依诏命行事,功劳尽归谯王殿下,何惧取祸?” 纪昪好比秀才遇到兵,颇有无力之感,说道:“蜀地归属谁人尚未可料,纪某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起身离去。他哪里知道,因他辩才名声在外,桓温与司马无忌商议,绝不与之讲理,只以出言威吓。 诸葛邪送他出营,途中,纪昪说道:“帐中我不便细说,我国已命人在建康散布谣言,诬桓荆州据蜀地而自立,诸葛长史可劝他好生思量。” 诸葛邪拱手道:“某将告知刺史。” 纪昪出营上马,绝尘而去。 帐中众人已散去,诸葛邪将纪昪所言之事告知桓温。 桓温听了,心中不安,问道:“征夫以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诸葛邪说道:“纪昪既然说出此计,定是想教刺史知难而退。依下官看来,大可不必理会,刺史只消尽快灭蜀,返回荆州,谣言不攻自破。” 桓温点了点头,又问:“方才在帐内,纪昪所言也不差,益州阔有数千里,非一时可以平定,只恐赵国乘机攻取汉中。蜀地缺此屏障,旦有风吹草动,将难以安宁。” 诸葛邪说道:“刺史勿忧,石赵纵有心取汉中也该由关中出兵,而非南阳。有我襄阳守军在,南阳赵军必不敢轻易去取汉中。而成国却遣使往樊城求救,岂不愚笨?再者大将军只需攻陷成都,汉中可传檄而定。待关中赵军备齐粮草,走秦岭古道而来,汉中早已尽归于我。”南阳治所为宛城,辖樊城。 桓温心里本也明白,只是尚存犹疑,听诸葛邪一说,大笑道:“征夫所言解我忧愁!” 笑归笑,见李势不降,桓温心中急切,当晚便下令攻城。晋军于南门外举着火把,星星点点把不计其数,擂鼓呐喊,震天动地。勇士身披重甲,推动独轮车,冒着城上箭矢,将柴草送至城门之下,浇以火油,投之火把。轰然火起,欲以此烧毁城门。谁料城上浇下粪水来,将火扑灭。 此计不利,晋军只好退去。 次日白天,桓温于成都东西两门外设疑兵佯攻,亲临南门,挥剑指挥士兵攻城。战鼓擂动,士兵们扛着云梯,推动冲车往城下进攻。 城上箭矢如雨,守军以长戟推倒云梯,以檑木滚石砸毁冲车。又烧滚金汁,往城下泼洒,拼死抵挡。 一番厮杀,未能攻破城池。桓温见士兵死伤甚多,下令收兵回营。 聚将帐中,桓温说道:“昨日纪昪所言不错,我军到底以轻军前来,若死伤太众,即便攻取成都,怕也难守。” 诸葛邪知他犹豫,身为主将,自然是重担压身,难免瞻前顾后。进言道:“大将军不必以将士拼死,可用弩车发射倒钩箭钉入城门,那箭尾端连有绳索,以马拉回。待钩坏门板,再以冲车破之。下官又命人打造云梯车,可用于登城。”云梯车带有轮子,如车般推动,搭上城墙,不惧长戟。 桓温一听,心中舒服许多,说道:“好在征夫知晓攻械,使我军多增利器!”又对杜云说道:“安之,速命人将弩车推至城下,毁其城门。” 杜云得令而去。 那弩车其实是将战船上的床弩安放于木车之上,可以使之推而走动。倒钩箭本是水战用来钉入敌船,将之拉近,跳帮用的。箭头分三刃,刃上开倒钩。 杜云率军至南门,从阵前推出十张弩车,以盾牌护着朝城门放箭。“笃笃”声响,箭头钉入门板。箭尾系有绳索,用马拉绳索,将箭再从门板上扯下来,往往抠出一个坑,如同被老鼠啃了一样。 城上朝弩车放箭还击,却无法阻止。一天下来,门板上麻麻点点尽是坑。 成都皇宫内殿,李势一个巴掌打在美人脸上,将她打翻在地,斥道:“贱人,要什么锦绣,快滚!” 美人爬起身来,哭哭啼啼而去。 冯孚入殿来,禀报李势说:“陛下,晋军每日以弩车发箭啃噬城门,城门恐将不保。今日又见其阵前推出云梯车,以此车攀城,我军难守。” 李势听了,竟然哭泣道:“晋军何故定要夺朕之江山,朕真冤屈也!” 冯孚劝道:“陛下身系社稷,千万保重龙体。这城中尚有两万守军,可与晋兵厮杀。微臣愿护陛下出城,暂避晋寿,中郎将以屯兵于彼。” 李势抹抹眼泪,问道:“中郎将何不来京师救驾?” 冯孚说道:“中郎将听闻左将军家人被拘禁,因此不敢前来。” 李势说道:“快快释放左将军家人。” 冯孚躬身道:“臣遵旨!” 李势说道:“此去冯孚多带金珠,也好赏赐将士。” 冯孚称是。 李势又道:“还要带上美人。” 冯孚一愣:“啊?” 第三十二章不世之功 成都南门方破,北门一支人马便护着李势的车驾逃往晋寿。 晋兵一破城,便如决堤之水,且凶悍至极,以命相搏。守军挡不住,往其他城门逃散。守军一路杀入皇宫,见人便杀,抢夺财物,更有人纵火。 这些乱兵许多是司马无忌的部下,杜云也制止不住,提刀斩杀两名纵火的士兵,又命人救火,遣人快马报与桓温。 桓温刚刚入城,听杜云禀报,又对司马无忌说道:“还请殿下传令众将士退出皇宫。” 司马无忌说道:“君候手中持节,大可斩杀不遵将令者。” 桓温命亲兵持符节赶往皇宫,传令各军退出皇宫,违令者斩。 等桓温亲自赶到皇宫,见正殿已被大火吞没,骄兵悍将已被赶出皇宫,只剩亲兵把守。 诸葛邪进言道:“大将军,需防乱兵又去扰民,请下令各军退至城外。” 桓温有些为难:“大军退出城去,城中岂不空虚?” 司马无忌说道:“不如命各军往城上防守,凡扰民者斩。” 桓温点点头,分派各军防守四城,封闭府库,贴出安民告示。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只毁了几座大殿,不过城中百姓受惊,大多逃出城去。却有不少成国旧臣,前来归降,其中还包括散骑常侍常璩这等重臣。 桓温在城中尚书台理事,命常璩写就文书,传檄各郡,使之归降大晋;命诸葛邪清查巴蜀军民户籍与各地钱粮;又遣使往晋寿,劝降李势。 诸葛邪清查之下,大吃一惊,往堂中禀报桓温:“大将军,蜀中各州郡皆无余资,入不敷出。军户缺额,民户多年未见增长,却赋税、徭役繁重。” 桓温不觉奇怪,说道:“若非如此,我军岂能攻破成都?说来全赖李势之功。” 司马无忌入堂来,见桓温手中还拿着文书,笑道:“何劳君候亲自署事?这益州不能无人治理,不如让周抚暂代益州刺史之职。” 桓温面色如常,说道:“殿下所言甚是,周太守于豫章政绩斐然,正可当此重任。桓某有意表奏其为益州刺史,没想到与殿下英雄所见略同。” 司马无忌哈哈大笑。 成都本有晋军细作,往尚书台拜见桓温,又依命将此地信息飞鸽传书与巴郡,再接着传去江陵。 与此同时,成国密使已由汉中的南郑顺汉水而下至樊城,求救于赵军。 宛城,石琨得知桓温正急攻成都,召来姚襄,说道:“成国已遣使求援,本王只道桓温身在江陵,未料其早入益州,现攻打成都甚急,成国危在旦夕。景国,我军兵甲、粮草齐备,正可攻打襄阳!” 姚襄说道:“殿下,桓温使得瞒天过海的诡计,此时攻打襄阳亦难解成国之危。不如速速禀奏圣上,请以关中军取南郑,我军可佯攻武当。”南郑为汉中郡治,尚属成国。武当为东出汉中的门户,为晋国所据。 石琨微笑说:“何必佯攻,南郑我自取就是,怎好让他人占了功劳?” 姚襄摇了摇头,说道:“武当守将乃司马勋,其人勇力善射,难以速胜。再者南郑距此千里之遥,汉中道路车马难行,且那襄阳晋军岂会作壁上观。如此劳师袭远,非兵家所为。” 石琨收住笑容:“那桓温又怎敢劳师袭远?” 姚襄说道:“一来桓温的智谋在我之上,早成竹在胸。二来,宛城不比襄阳,本无险可守,我军分兵,乃是下策。当此之际,仍该用兵襄阳。之所以佯攻武当,其意在诱使襄阳守军出城。” 石琨想了想,说道:“景国所言甚是,我军只管攻襄阳,成国之事便由朝廷做主。” 石琨、姚襄率步骑八万,直奔樊城。 成都大内,李势看到晋军檄文,心知大势已去。然而惜命,不敢亲自出降,依旧遣纪昪为使,送降书于成都。 纪昪带着几个侍从,骑马入城,至尚书台拜见桓温,纳上降表。 桓温看那降书上言:“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将军节下,先入播流,恃险因衅,窃有汶蜀。势以暗弱,复统末绪,偷安荏苒,未能改图。猥烦朱轩,践冒险阻。将士狂愚,干犯天威,仰惭俯愧,精云飞散,甘受斧浚以衅军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泽及四海,恩过阳日,逼迫仓卒,自投草野。谨遣鸿胪纪昪奉笺以闻,并敕州郡,投戈释杖,穷池之鱼,待命漏刻。” 看过后,桓温说道:“既然汝家君上已降,何不亲来成都?” 纪昪耸耸眉毛,说道:“君上胆寒,唯恐大将军因怒而害其性命,所以不敢亲来。” 桓温说道:“你家主上之性命并非操之我手,桓某只将其押赴建康,自有天子论罪。” 纪昪说道:“可否请大将军先行表奏天子,恕我君上死罪?” 桓温捋须道:“这……” 纪昪说道:“天子乃有德之君,当年刘禅尚可获封安乐公得以善终,今我家君上但求活命而已,还请大将军怜悯!” 桓温沉默不语。 纪昪又将一封帛书送上,说道:“大将军虽已获全蜀之地,然而士人未附,民且狼顾,若能宽仁以待我家君上,必然使益州士民心悦诚服,不致有叛投赵国之念。” 桓温展开一看,却无关各地州郡,尤其是汉中叛投赵国的证据,只言:“自我武皇帝开国至今,益州已裂土五十载。大将军雄才盖世,只三月便收巴蜀,必因此不世之功而位极人臣。然大将军出镇在外,朝堂之中或有奸佞之辈暗中诋毁,使天子猜忌。大将军何不鉴邓艾遭谗言身死,而学萧何自污以全爵禄?”邓艾乃魏国名将,平蜀之后遭谗言诬陷,被司马昭猜忌,被囚禁而身死。萧何乃汉初三杰之一,因功高为刘邦忌惮,后自污得以善终。 桓温看完,盖下帛书,看看堂中其余人的眼神,唯恐被他们知晓。他虽将伐蜀之功多推给司马无忌,然而天子诏命以他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为伐蜀主将,天下谁人不知?桓温被说中要害,对纪昪呵呵一笑:“纪先生言之有理,蜀中民心未附。桓某将表奏朝廷,请求减免益州赋税,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至于汝家君上,桓某亦有心保他性命。” 纪昪顿首道:“谢大将军宽仁!” 桓温以惜才为由,留纪昪于后堂共进晚餐。 两人推杯换盏多时,桓温屏退下人,问纪昪说:“先生既说中桓某苦恼,可有破解之道?” 纪昪拱手道:“鄙人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将军见谅!今有一拙计,请大将军斟酌。” 桓温说道:“但且说来。” 纪昪说道:“我家君上有一妹,国色天香,将军可纳为妾室,又多收珍宝。再表奏天子,请赦免我家君上死罪,天子必以为大将军贪财好色,反而不疑。再者,减免赋税之事该由他人上表,免得朝中说大将军收买人心。如此大将军既有大功,又自污名声。功业终将与日俱增,而名望随之更盛。” 桓温笑道:“此等小谋,桓某不屑为之。” 纪昪说道:“大将军不妨先看过我家公主,再论此计好与不好。” 桓温并非贪图美色之人,且家中有一母老虎,他安敢放肆?问道:“公主何在?” 纪昪说:“公主扮作侍从已随我前来,可召她入内,稍作梳洗。” 桓温说:“先生请自便。” 纪昪召来公主,入后院梳洗打扮一番,才出来拜见桓温。 桓温看一女子至堂中来见,薄施粉黛,头上只有玉簪,身着绛紫襦裙,外披雪白狐裘。虽配饰无几,却有王家气质,倾城之貌。 公主下拜道:“罪女拜见大将军。” 桓温让她起身,见她低着眉,说道:“抬起头来。”又见她眼中泪光点点,恰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时竟也看得呆了。 纪昪从旁提醒,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桓温以手抚须,遮掩着吞下口水,这才说道:“容桓某思量一夜,明日再答复先生,你看如何?” 纪昪说道:“不碍事,那公主暂且留在大将军府中。纪某告辞!” 桓温打了打手势,让他自便。 一夜春宵之后,桓温召来纪昪,同意他所言之事,修书上表,以蜀地士民为附不宜杀伐过甚为由,请天子免李势死罪,又表奏以周抚为益州刺史。至于请求减免赋税之事,则只字未提。 李势得知桓温收下自己妹妹,好像多了个妹夫,安心许多,又命纪昪送去珍宝给桓温。 江陵得天子密诏,飞鸽传书至成都。桓温一看,天子赦免成国旧臣的罪过,封李势为归义侯,命将其与亲族一同送至建康,免得为祸蜀中。又准其所奏,任周抚为益州刺史。 李势见虽然没有刘禅那般的公爵,却还有个侯爵,便率领文武官员往成都正式请降,成国由此灭亡。 桓温按功造册,为众将士请赏,将诸葛邪、杜云召来,请两人坐下,屏退侍卫。 桓温说道:“此次伐蜀,二位多有功劳,朝廷必有封赏。以征夫智略,我意表奏为郡守;以安之勇武,我意表奏复职威远将军。” 杜云与诸葛邪对视一眼,杜云受军中约束,着实难受,早想随师父归隐林泉,拱手说道:“卑职实无意为官,但求能将功补过。” 桓温捋须,对杜云说:“令尊身居庙堂之高,安之想不做官恐怕也难。不如桓某先为你讨个爵位,日后在说。” 杜云只消不做官就好,稽首道:“多谢大将军!” 桓温又问诸葛邪:“征夫想往何地为官?” 诸葛邪说道:“下官有意去武陵。” 杜云一听,忍不住看他,心道:“清风仍旧对花仁念念不忘。” 桓温说道:“征夫去武陵郡未免屈才。” 诸葛邪说道:“下官也想偷闲。” 桓温哈哈大笑。 从尚书台出来,杜云问诸葛邪:“清风要去武陵,是否意在花仁?” 诸葛邪说道:“安之有所不知,某将娶庾氏为妻。” 杜云问道:“庾氏?” 诸葛邪说道:“故荆州刺史庾稚恭之女。”庾稚恭即庾翼。 杜云倒是未曾料到,又问:“那为何要去武陵?” 诸葛邪说道:“武陵贫而民少,易于治理,山水绝美,可以娱情。”又抬头望望天,说道:“再者天有不测风云,不如早谋退路。” 杜云说道:“家师也在武陵,你我殊途同归。” 诸葛邪笑道:“尚有些许不同。” 杜云问道:“哪里不同?” 诸葛邪说:“我俸禄多。”太守月俸为一百二十斛。 杜云一愣。 转眼入蜀已有四个月,江陵来信说赵国已出兵攻打襄阳,桓温不敢多待,益州已归周抚管辖,不劳他操心,因此急于回师。尚未动身,却听周抚前来禀报:“大将军,王誓、邓定于晋寿举兵造反。” 桓温皱眉问道:“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周抚说道:“汉国的旗号。” 桓温问:“可有拥立李氏为王?” 周抚说:“没有,李氏族人如今尽囚于皇宫之中。” 桓温说道:“不足为惧,成国已亡,王誓、邓定并无大德,民心不附,可一击而溃。桓某暂且留诸葛征夫,杜安之于成都,助周兄平定叛乱。” 周抚听桓温称兄道弟,又留人相助,心中感激,竟下拜道:“周抚谢过大将军!” 桓温赶紧扶他起身,说道:“周兄何必行此大礼,桓某怎担当得起?”待他起来,桓温又道:“益州疲敝,周兄何不奏明天子,请以减免赋税?如此也可安蜀中百姓之心,勿使其附逆。” 周抚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周某定会奏明天子。” 桓温又道:“桓某奉诏平蜀,不敢言功,唯将士死伤者众,亦祸及此地百姓,恐将遭朝中非议,还望周兄上表之时替桓某讨饶一二。” 周抚不禁笑道:“大将军哪里话,自来兵凶战危,往往祸及百姓,周某亦不可免。朝廷若因此责问,周某自会为大将军辩驳。” 桓温拱手道:“那桓某便先行谢过了。” 桓温告辞周抚,将李势及其亲族载上战船,与司马无忌领兵一千赶往荆州。留诸葛邪、杜云等人于成都,以助周抚讨平叛乱,稳定局势。 周抚为益州刺史,命杜云领兵三千,往晋寿讨平叛乱。 王誓、邓定拉起旧有的兵马,共五千人,只不过晋寿缺粮少饷,不宜固守。听斥候报杜云领兵前来,便将军队开出城外,免他围城,反而受困。 两军对阵,杜云军前有鼓桴。敌军早耳闻晋军有巨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士气为之颓丧。 战鼓敲响,杜云率兵冲杀,一合便击溃敌军。 王誓死于乱军之中,邓定逃去无踪。 得到杜云的捷报,周抚说道:“果如大将军所言,敌军不堪一击。”又问诸葛邪:“如今成都兵少,收降纳叛加上荆州军也只有两万人,而蜀地广袤,旦有叛乱起于边郡,我军恐将缓不应急。” 诸葛邪说道:“有言道:‘理平者以仁义为先,理乱者以权谋为先。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刺史那一万降军多未归心,不作乱就罢了,以之击敌胜负难料。如今蜀地不靖,刺史可每月遣使往各郡安抚,轻徭薄赋。旦有叛乱,便以刺客杀其首领,又命郡守攻之,如若不胜,再以精兵征讨。” 周抚问道:“征夫所言虽有理,不过这刺客从何而来,又有什么刺客能杀敌之首领?” 诸葛邪说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士。蜀中名山大川多藏武艺超群之辈,府库中尚有黄金蜀锦,刺史大可用来收买刺客。若要知其身手高下,我军中有杜安之武艺卓绝,一试便知。” 周抚点了点头:“周某这便命人张贴文告,以重金求取江湖高手。” 襄阳,一面傍山,三面环水,山是羊祜山,水乃汉水,真可谓山为城,水作池。 赵军未抵樊城,已派兵佯攻汉水上游的武当。一连十日,襄阳守军不为所动。 一计不成,赵军自樊城以西搭设浮桥,兵渡汉水。 因晋军有战船,赵军渡水不易,囤积辎重于羊祜山西面的山谷之中,重兵防守。又于羊祜山西、南两侧扎下营寨,截断襄阳通往外界的陆路。襄阳因山水重围,地理逼狭,使其易守难攻。也正因如此,使得山水之间的狭长道路可以被赵军轻易截断。 襄阳城高三丈,护城河宽也有三丈,且沟通汉水。因依山傍水,城下局狭,赵军虽多,却难以展开,这也是为何姚襄想诱敌出城。 城中守将乃桓冲,领两万精兵御敌。这襄阳也非孤城,城南四十里有宜城,其守军三万,可作后援。另有一万水师,以战舰、粮船浮于江上,来往策应。 赵军安顿好人马辎重,便使步军至襄阳南门下索战。只因西门与东门靠近汉江,攻城之时易遭晋军水师突袭,所以才攻南门。见桓冲不作理会,赵军这才以壕桥渡过护城河,护城河对岸竟有拒马,冒着矢石推开拒马,赵兵这才用云梯搭墙,攀登而攻。还未爬至墙头,城上又撒下铁蒺藜、渔网来。一些士兵被网罩住从云梯跌落,又被地上的铁蒺藜扎伤,未得便死,哀嚎不止。一天下来,赵军伏尸五六百,而襄阳安然无恙。 次日,赵军再攻。桓冲除了昨日的招数,又命人往城下泼热油,被浇中着被烫伤不说,脚下滑溜,攀云梯也难。 原来桓冲早有准备,又命水师趁夜袭扰赵军营寨,使其不得安宁。 姚襄站在高处,望着江上的晋军粮船。船上的物资用毡布所覆盖,想是箭矢、檑木等等,直接自水门供往襄阳。又看己方除却攻城的士兵,其余的人得闲观望,却空费粮草。尤其是战马,每日耗费比人更甚。他心知此城难以攻取,禀报石琨:“下官欲先取宜城,宜城一下,襄阳将作孤城。那时只需围困襄阳,亦可偷袭江陵。” 石琨觉得有理,准其所禀。自己攻打襄阳,使姚襄率五万人马去攻宜城。 宜城地势开阔,东临汉水,北至羊祜山一路平原,无险可守。桓云守在城内,石隼领一万骑兵于城外,以抵御姚襄大军。 姚襄沿汉江西岸一路南下,人皆骑马,云梯、撞木也用马车拉载。这五万人并非都是骑兵,只是姚襄信奉兵贵神速,普通士兵也乘马而行。 姚襄在宛城时便得知桓温手下有石隼的骑兵,于是下令哨骑四出,防其突然袭击。然而赵军直抵宜城之下,也没见到石隼前来迎战。也不围城,姚襄直接命人攻打西门。士兵下马来,列好阵势,听见战鼓擂响,便蝼蚁般扛动云梯往城上攀登,军中的力士则抬起撞木冲击城门。姚襄又将骑兵护在大军外侧,以防晋军来袭。 桓云在城头望见赵军的架势,命士兵不必吝惜箭矢,只管往城下猛射。此时就算姚襄请他从南北两门出兵偷袭,他也是决计不肯的。 姚襄攻打一日,宜城未破。天色不早,只得收兵撤退。行至半途,斥候来报:“禀将军,晋军骑兵已从后面杀来。” 姚襄命部将尹赤、伏子成各率骑兵五千断后,自领大军缓缓回营。 石隼率兵追来,本欲击其暮归。先遇上尹赤的五千骑,石隼即刻挥军突击。 尹赤乃悍将,所部皆羌兵,能征惯战,虽兵少却不惧。石隼的骑兵则各色各样,既有汉人,也有胡人、羌人。桓温不吝饷钱,收作敢死之旅。 两军厮杀一阵,又见尘起,原来是伏子成率五千骑赶来。石隼不敢托大,急忙率军撤退而去。 姚襄每日率军攻城,而后退兵又遭石隼袭扰。 尹赤进言道:“将军,不如在城西太公山扎营,免得大军每日往返。” 姚襄说道:“太公山距城西亦有二十里,扎营则需留兵防守。再者粮草依旧从北而来,又需以骑兵护卫粮道。晋军骑兵、水师来去自如,我军受其袭扰,终不得闲暇。” 尹赤说道:“晋军的水师奈何不得,不如先击破石隼军,以解陆上之忧。” 姚襄说道:“那石隼每日以江上大船供应粮草,飘忽不定。你既有心攻打于他,我便许你一万骑兵,切不可轻敌。” 尹赤拱手道:“卑职遵令!” 这边姚襄攻城,那边尹赤往城南寻觅石隼所部。 哨骑探到石隼军在城南七里外的一处山丘,尹赤领兵奔过去,距离山丘一里,果然望见石隼的骑兵。那山丘像倒扣的铁锅,只有一些矮树、冒尖的春草,算不得险要。山顶上旌旗猎猎,簇拥着“石”字将旗。山丘东边临着汉江,江上还有斗舰、粮船,看来正是石隼宿营之地。 尹赤打望四野,眼珠一转,问哨骑道:“晋军只在此山,没伏兵别处?” 哨骑答道:“我已四处查探,方圆五里之内,只见此山有晋军。” 尹赤军虽人数与石隼相差无几,但一攻一守,石隼占地利之便。尹赤自然想用诱敌之计,先派一千骑攻山,而后佯败,将石隼军引下山坡,再以大军冲击。一旦石隼军下了山坡,再赶马上山反不占地利,需绕道而走。 思量已定,尹赤命一千骑为先锋,往山上冲击。赵军先锋冲至半山腰,听山上鼓响,晋军骑兵呐喊着冲下来。赵军先锋尚未接战,拨马便逃。 石隼望见晋军打着“石”字旗冲下山来,命人打出旗号,右军分出三千人,由裨将薛赞所领,欲自西包抄晋军。 赵军先锋自左越过尹赤中军,尹赤则率军冲击追在其后面的晋军。一时战马交错,刀兵闪耀,一“嘶嘶”马鸣,不少战士落马,死的自不必说,受伤者也难逃马踏。薛赞方率兵包抄晋军,自侧翼杀入。 “呜呜呜”,忽听得号角声响,山丘上又出现一标人马,依旧打着“石”字旗。一通鼓响,自坡上冲将下来,直指薛赞军。 薛赞包抄晋军不成,反被晋军包抄,冲击之下不得不往后败退。 尹赤望见右军败退,中军压力增加不少,“呜呜呜”,山丘山又出现一标晋军,旌旗招展,依旧打出“石”字大旗。 赵军军心不禁为之动摇,听见山上战鼓“咚咚”,呐喊声起,不少赵军士兵往后退却。 尹赤往山丘山旌旗下来,自忖难敌,拨马率军撤退。 山上冲下来一将,额头上一个疤痕,正是石隼。他还未下到山底,便望见赵军溃退,催动这最后的一千人马,跟在后面追杀。原来他知道这地势非借不可,料想尹赤定会以佯攻引他下山,所以将所部人马分作三拨,第一拨五千骑,第二波四千骑,第三拨一千骑,就看赵军从哪一面进攻。说来无非是北、西两面,不大可能会从南坡来攻。若赵军从西面进攻,他便以五千人马对敌,剩下的两拨人马分南北包抄,南多而北少,以迫其溃往北面。若赵军从北面来攻,则只需包抄西面,剩下的一千人马作为后队。 尹赤倒也干脆,就自北而攻,他并不知最后冲下山来的只有一千人马,志气已为其声势所夺,才致有败。正应了那句话,压死骆驼的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尹赤败回本阵,禀报姚襄,然后说道:“卑职愿领兵再战。” 姚襄说道:“我料石隼已不在原处。” 尹赤说道:“那卑职命人再探。” 姚襄挥挥手,说道:“去吧。” 尹赤告辞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哨骑回报:“司马,石隼已往西而去,不知是何用意。” 尹赤思忖道:“莫非想抄我军后路?料他也没这胆量。”既然石隼飘忽不定,尹赤不去追赶,只小心防备。 日以西斜,赵军攻城疲乏,沿原路退去。途中哨骑禀报:“北面出现石隼骑兵。” 姚襄命尹赤往前边迎敌。 一会儿,哨骑又报:“西面出现石隼骑兵。” 姚襄又命伏子成防备西面。 过了一会,哨骑又言:“石隼军从南面杀至。” 姚襄命部将王黑那领兵断后。 回去大营,倒没与石隼交兵。 攻了七八日,斥候来报:“禀将军,截获敌军书信。”说着将一帛书呈上。 姚襄展开一看,却是司马勋的复信,上言:“我若出兵来救,必中赵军埋伏,且赵军意在汉中,武当断不可失……”云云。 姚襄笑道:“桓冲想使司马勋来救,可惜此人有勇无谋。”他佯攻武当,设下疑兵,只为牵制司马勋。 又十日,眼看要破宜城,然而樊城却接到飞鸽传书,言桓温、司马无忌已回江陵。姚襄大吃一惊,未料到桓温这么快便从成都赶回江陵,未免其使诈,又使人多加刺探。 他猜得不错,桓温尚未回来,此诈为袁乔所使。桓温的替身虽死了,司马无忌之子却在,其身材、相貌与司马无忌相差无几,细细装扮一番,旁人看不出来。摆十余艘战船于岸边,挂出两人的旗号,袁乔命人将市面上的牛羊收购一空,吹吹打打前去犒军,而“司马无忌”则亲自出迎。百姓去江边看热闹,虽然只遥见“桓温”坐在斗舰之上,却也以为晋军大获全胜,皆兴高采烈。 桓云手拿着襄阳来的书信,读到司马勋按兵不动,不禁骂道:“蠢辈,赵军不过是佯攻。”待看完书信,却又眉开眼笑。 裨将萧南匆匆来禀:“将军,西城门久被攻打,难以支撑。” 桓云说:“不怕,待某出城一战!” 萧南睁大眼睛:“这万万使不得,将军虽勇,然赵军长枪快马,步兵难敌!” 桓云浓眉一拧:“嗯,谁说步兵难敌?它有长枪,我有长矛,它马快,哼,我叫其折蹄!” 萧南虽知矛长过枪,但却笨重难使,敌骑来去如风,若只用箭,怎能相敌?他对桓云说道:“将军身系一城,不可轻动,卑职愿率兵出击。” 桓云说道:“谁说要出击,只不过是严阵以待。” 萧南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桓云抓抓虬髯,说道:“吾弟已有妙计,只需如此这般……”原来桓冲在书信上写有计策,却未让他亲自出城作战,只是桓云恃勇,按捺不住。 姚襄又攻宜城,列阵于城西,斥候来报桓云竟出城来战。 桓云领五千兵列阵城南,东面背水,北面倚城,南面有石隼游骑。 姚襄问斥候说:“那石隼军何在?” 斥候回禀:“石隼的骑兵在城南五里之外。” 尹赤说道:“将军,那石隼近在五里之外,卑职愿往擒之。” 姚襄说道:“石隼诡诈多端,不必受他引诱。今次你率兵攻打桓云,我命伏子成护你侧翼。” 尹赤得令,命裨将薛赞以三千骑兵往城南突击桓云军阵,自领三千骑自南包抄。伏子成引骑兵五千南行两里,护住尹赤侧翼。 姚襄心道:“人言桓云鲁莽,竟敢出城索战,自不量力!”依旧使人攻打西城,又命王黑那的骑兵在外羽翼。 桓云的军阵西、南两面受敌,士兵背水一战,皆豁出性命,以盾牌、长矛抵挡敌骑。待敌人陷阵,又有士兵使长戟专钩马腿,叫骑兵落马。桓云气力最大,竟身披重甲骑马与敌兵厮杀,手中长斧挥动,无人敢近。他那斧头重有三十六斤,无论人头或者马头若被其砍中想不死都难。 薛赞攻打桓云,城上守军以强弩射下箭矢来,连鱼鳞甲都射穿。骑兵最忌停留与步兵厮杀,需跑动才具有冲击力,他却发现地上被钉入许多竹筒用来陷蹄。竹筒中的泥土已被掏空,马蹄一旦落入,立即骨折。只两个来回,便折了一千骑,薛赞不敢再自城下冲击。 尹赤也遭遇竹筒陷蹄,而水边也有晋军战船停泊,以硬弩射箭。骑兵下不得水,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尹赤心道:“原来使了这等诡计,我道桓云怎敢出城来战。” 姚襄正攻城,斥候来报:“城北有敌兵杀出。” 姚襄一愣,心道:“切不可再分兵去攻,一旦分兵,石隼必然来袭。” 既然不能分兵,自然要停止攻城,列阵防备。 尹赤未能擒杀桓云,报与姚襄。姚襄不怒反笑,说道:“桓云智勇过人,果然是骁将!”既然桓云早有防备,不再僵持,姚襄退兵而去。 没能攻下襄阳、宜城,又得快马来报:“晋军偷袭宛城,杀死太守。”姚襄大吃一惊,又听斥候禀报:“江上出现桓温旗号。” 原来,司马勋见赵军攻打武当无力,而侵襄阳、宜城甚急,对姚襄的策略早已了然于胸。于是将计就计,假意坚守,不救襄阳,却暗自出数百骑兵换作赵军服色,偷袭宛城。他这骑兵中与石隼一样,招了不少羌人。而防守宛城的也是羌人,司马勋的骑兵去城下冒作姚襄部曲,赚开城门,竟一击得手。只是兵少,难以持久,杀了劳军的太守之后,又退出宛城,呼啸而去。 姚襄不知底细,无心恋战,急急与石琨回师宛城。 石虎得知晋军已灭巴蜀,而攻打襄阳亦徒劳无功,以为时机早失,于是命关中按兵不动。 桓温回到江陵,得知赵军已经退兵,虽称道司马勋胆气,却也以为此人擅自用兵,难以驾驭。 桓熙又禀报了刺客行凶,杀死替身之事。 桓温暗自侥幸,命荆州各郡搜捕鬼社中人。休息数日,桓温和司马无忌便往建康而去。 成都城南,雨过方晴,杜云和诸葛邪乘一艘战船,船头挂一招魂幡。牛山的骨灰就是被李权扔进了郫江,今日却来致祭。往江中洒了水酒,叩拜有三,两人这才站起身来。 杜云又回舱中取出一把战斧,他特意命军中铁匠打制,将斧头仍进江水,算是合牛山的心意。时人尚通脱,亡者喜欢什么,祭拜之人便了其心愿。杜云看着浪花,问诸葛邪说:“清风,你说人之魂魄归于何处?” 诸葛邪反问道:“安之看这江水归于何处?” 杜云说道:“自是流入大江,归于大海。” 诸葛邪说道:“那这海水又归于何处呢?” 杜云一懵,说道:“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海之博大实不可测,大而能容,有容乃大,无有归处。” 诸葛邪说道:“古来死者不可胜数,魂归之处当如大海般博大方能容得下,可称之为魂海。” 杜云挠头说道:“怕是你欺言。” 诸葛邪说道:“你又没死过,怎知我是欺言?” 杜云说道:“你也没死过,又怎知有魂海?” 诸葛邪哈哈大笑,杜云也跟着嘿嘿笑。 诸葛邪看这山河,赞叹:“真风光无限!”取出随身所带的铁笛,当着春风,吹起曲子来。那曲调悠扬,初如霞光透彩,**时又如凤翔于九霄,最后似落叶翻飞,终归于沉寂。 杜云看他的头巾、衣带飘起,只觉得出尘脱俗。杜云也没笛子,本是来招魂,所以带了陶埙。等诸葛邪一曲罢了,也接着“呜呜”的吹起来。可惜埙音低回,无论他如何吹都有一股哀伤的味道。 诸葛邪又拿起笛子吹起来,依旧是刚才那一曲,只是曲调玄妙,竟引得杜云跟随而吹。笛音如鸾鸟入云,埙音似船行于水。如此倒也相得益彰,意境大变。 一曲奏罢,诸葛邪面有得色,虽疏于文采,却还卖弄:“春风拨愁云,铁笛与陶埙,白帆逐浪去,紫燕入乾坤。” 杜云一介武夫,自知比不过,绞了绞脑汁,霸蛮道:“东风无力,乍雨还寒,驾尔斗舰,悼祭牛山。仰观穹宇,白云悠悠,仙之羽衣……”又觉词穷,接不上来。 诸葛邪听了,扭头问道:“怎么?” 杜云挠腮说:“呃……这个。” 诸葛邪嘿嘿一笑。 杜云也跟着哈哈一笑。 战船上的士兵看得莫名其妙,不是来祭拜的么,怎么反而有说有笑? 两人回去成都,即被周抚召入刺史府中,又有其部将龙骧将军朱焘共同议事。 行礼如仪,不待两人坐下,周抚便道:“巴郡来报,逆贼隗文、邓定推范贲为首举兵造反,江州城反被其窃占,我遣人刺杀不成,该当如何是好?”他以重金派了数名江湖好手前去行刺范贲,却尚未成功。 那隗文乃巴西都督,手掌江州城一万守军,如今竟然反了。 朱焘说道:“下官以为那范贲在益州素有名望,又好以妖言惑众,将成大势。应即刻派战船顺江而下,攻破江州,将贼首擒杀,下官愿为先锋!” 杜云拱手说道:“巴郡遥远,卑职担心若以大军去攻,致使成都空虚,恐为贼寇所趁。” 周抚皱眉说道:“安之所言正是周某所忧虑者。那范贲之父范长生昔日久任成国丞相,又道术无穷,年逾百岁方死,蜀人皆奉若神明。范贲继而为丞相,后辞官归隐山林,潜心修道。人言武艺超绝,因此刺客不胜。现以隗文、邓定为爪牙,据江州险城,聚集贼军上万,此非一时可以讨灭。我大军既去,成都空虚,恐为有异心者所夺占。” 诸葛邪以食指摸摸唇上胡须,自语道:“调虎离山。” 周抚听了,问道:“征夫?” 诸葛邪拱手道:“刺史,下官的意思是,此为敌军调虎离山之计。” 周抚说:“周某愿闻其详。” 诸葛邪说道:“战船顺流而下固然快,但逆流回来却有不便。倘若此时敌军循当年刘玄德伐蜀之路,走涪水北上,再取道涪城南下,经雒城攻我成都。而我军远在巴郡,成都空虚,是谓调虎离山之计。”涪城即今日之绵阳,雒城为广汉郡治。 周抚一听,说道:“征夫所言有理,但我军若不去讨伐又能如何,难道坐视其势大?” 朱焘说道:“请刺史招兵买马,防守涪城,我军再往巴郡去。” 周抚说道:“招兵买马尚需时日,敌军势大却迫在眉睫。” 诸葛邪笑道:“我有一计可反客为主。” 周抚赶忙说道:“但请征夫赐教。” 诸葛邪说道:“刺史可命人空驾战船,大张旗鼓往江州城去,却藏精兵于成都以北的雒城。再命降臣常璩修书一封给范贲,言成都空虚,邀其率军来攻打,并约作内应。这常璩乃范长生故旧,想必范贲必会动心。又以王誓为名写一封信给范贲,声言我军早有准备,成都固若金汤,劝其归降。” 周抚问道:“征夫说要藏兵雒城,然而大军出行,怎能不为人所知晓呢?” 诸葛邪说道:“这容易,那范贲善道术,借此蛊惑人心。雒城距成都只百十里,刺史可大兴土木,修建佛寺,移风易俗。以此为名,发人马前往,必能遮掩。” 周抚口中称妙,又说道:“再者那王誓已死,若再以其名投书,恐使邓定起疑。” 杜云说道:“乱军之中,邓定未必知道王誓已死。” 诸葛邪笑道:“我料邓定不止于起疑,且将不作理会。” 杜云听了不解,周抚问道:“这是为何?” 诸葛邪说道:“刺史有所不知,那王誓书法乃蜀中翘楚,刻意摹仿必然为邓定所识破,以为我军虚张声势,成都实则空虚。” 周抚搓手笑道:“好,就依征夫所言而行。” 江州城外校场,竖起天师道的黄色大旗,旗上有“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八个大字,正是昔年成国君主赐号给范长生的。这些人新加入叛军,其中多有道众,皆额系黄巾,在叛将萧恭监督之下口呼:“天师至圣,大兴于范。”手握刀兵操演。 城头有几人观望,其中一人身着赤锦袍,须发皆白,年岁怕有八十,正是范贲。身边站着隗文、邓定,执礼甚恭。又有范贲的两名弟子张九、李素站在远处,眼望着他们,充作师父的侍卫。 隗文身着儒服,白面却一脸虬髯,圆溜溜的眼睛眨两眨,对范贲躬身道:“圣王,成都来报,那周抚斥天师之道,却大兴土木,修建佛寺,言称移风易俗。” 范贲鹤发童颜,摸着白须笑道:“蜀人尊崇道术,晋人却修佛寺,岂不有违民心?” 邓定披着战袍,对范贲拱手道:“圣王说的是,周抚此举不得人心,反惹百姓怨恨。圣王有德于民,今举义旗,何不设台登极,以称皇帝。” 范贲摇摇头,说道:“我年岁已高,尔等另选贤人为帝吧。” 隗文扼腕道:“可恨李氏一族尽被桓温俘往江东,蜀中再无人可比圣王之声威。还请圣王以西川百姓计,即皇帝之位。” 范贲说道:“天道未济,我岂可僭越?” 邓定给隗文使使眼色,然后说道:“此事暂且不提,我军应趁周抚兵少,攻打临近州郡,积蓄钱粮,修造兵甲、战船。” 隗文说道:“隗某以为倒不如直攻成都,可扭转乾坤。” 邓定说道:“巴郡乃西川咽喉,扼此要地,东可拒荆州之兵,西可图蜀都,正该用作立国根本。若是羽翼未丰而舍此要地,反而弄险。” 隗文说道:“然而时不我待,倘周抚遣水师来攻,我军如何应对?” 邓定说道:“周抚非无能之辈,岂会遣大军而来,以致成都空虚?” 隗文辩驳不过,向范贲说道:“该如何行事,还请圣王定夺!” 范贲挥挥手:“此事尔等自行决计,孤还要回府行气祝神。”说罢,负手而去。 望见他走远,邓定才道:“隗兄不必与我争执,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若周抚果然以水师前来,你我再思良策。如今最紧要者该高举义旗,传檄各郡,以成江海漫灌之势。可惜圣王尚无意称帝,其他州郡若不响应,终须用兵。” 隗文手握拳头,说道:“那便文武并用,先迫各郡来降。” 邓定自也同意。 城内府衙的后堂被辟作道堂,大门紧闭,堂前守着两个青衣道人,垂手而立。大白天的,堂内点着灯烛,有三人打坐,范贲坐在上首,两个弟子张九、李素坐在下首。 三人行气练功,范贲面色红润,身上衣袍起伏,里面似藏着风。张九、李素不过二十来岁,道行尚浅,面色反而发白。 李素是师弟,席前放一卷黄色帛书,名为《行气祝神诀》。 这时堂外走来一人,是个衙役,手托木盘,上面一个茶壶、三个茶杯,却被两个道人伸手挡住。 其中一个道人问他:“差官作何而来?” 衙役说道:“给三位真人送茶。” 道人拿起茶壶,往里看了看,问道:“谁叫你送茶?” 衙役说道:“是里面的真人说要茶。” 道人皱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有此事?” 衙役目露凶光:“眼下不就知道了。”忽然将木盆朝另一名道人当脸盖过去,右手中多了一根尺余的利刺,朝拿着茶壶的道人刺去。那根利刺用手按在托盘下面,为人所不备 拿茶壶的道人瞠目结舌,利刺已穿喉而入。气一泄,委顿于地,“啪”的将茶壶摔碎。 另一名道人以手挡住兜脸而来的木盘,将其打落地上,却见衙役左拳击到。他双手刚刚格挡住拳头,耳际击来一刺,自耳孔穿入脑中。道人两眼瞬间失神,“啊”一声,变作一具臭皮囊。 衙役乃是周抚所派刺客,连杀两人,却听不到堂内动静。他用衣摆擦拭一把利刺,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 只听里面“噼里啪啦”几声,复又归于平静。张九、李素抬着衙役的尸首出来,放在堂前,又将屋门合上,好像怕扰到师父。 李素守在堂前,张九叫来府中杂役,将三具尸首处理干净。 院中的桐树上,一只青雀振翅飞走。 江东,建康城外,桓温献俘,天子亲迎于郊。 桓温望见旌旗如云,簇拥着天子华盖。桓温和司马无忌只带了千余士兵,专门押送俘虏。两人趋步到天子车驾面前,道旁是持戟虎贲。早有内官在御辇前放下蒲团,两人跪倒在蒲团上,朝天子纳头便拜,高呼万岁。 皇帝拨开冕旒上的白玉串珠,低头看了看两人,然后松开手,说道:“二位卿家免礼!” 桓温、司马无忌站起身来,桓温看车驾旁站着文武百官,左边是朱信、张琦、二皇子司马弈;右边是太尉王悦、杜太傅、殷浩,却不见太子。桓温心想:“太子是储君,想必留在城中。”禀奏道:“陛下,微臣不负圣恩,终于平定蜀地,今将成国宗室押至京师,但凭圣上发落。” 皇帝笑道:“爱卿劳苦功高,择日再行封赏!” 桓温又下拜道:“臣谢陛下!” 城楼之上,隔着老远,一个人在踮脚张望。 旁边的侍从左顾右盼,对他说道:“殿下,快回宫去吧,免得叫人看见。” 踮脚张望的人正是太子司马丕,对侍从说道:“稍安勿躁。哎,怎么看不见桓荆州?” 脚步声响起,司马丕骇然回首,只见殷羡领了侍卫前来。 司马丕朝殷羡作揖道:“丕见过光禄勋!” 殷羡赶忙还礼,说道:“何以敢当,殿下不必多礼!” 司马丕说:“光禄勋可是要拿我?” 殷羡说道:“殿下快回东宫吧,此地不宜久留。” 司马丕问道:“光禄勋会否将此事告知圣上?” 殷羡说:“臣只当没有见过太子。” 司马丕拱手道:“多谢光禄勋,丕告辞!”带着侍从急急而去。 待他走了,殷羡对手下道:“谁敢将此事泄露出去,杀!” 众侍卫躬身道:“遵命!” 桓温随仪仗入城,百姓为之轰动,结彩庆贺,以为收复旧土。 朱信、张琦看此情景,交头接耳。 天子又择吉日,告祭太庙,大赦天下。 这日,举大朝会,论功行赏。 朝堂之中,皇帝问道:“桓爱卿立此大功,该如何赏赐?” 桓温叩拜道:“臣赖陛下神灵,仗谯王智勇,得将士用命,行险道,绝援助,冒风雪矢石,幸不辱命,终克复益州,纳降敌首。此乃天佑大晋,非臣之功!” 朱信思忖:“分明邀功,却又推辞,其心奸猾。”此功若落在他头上,怕也与桓温的言辞相差无几。无非把功劳推给皇帝、亲王、将士,自己的功劳如何得显?自然要将劳苦摆一摆,好叫世人得知。 皇帝听了,笑道:“爱卿功高,朕岂有不知?就加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临贺郡公。” 桓温一听,满心感动,忙顿首道:“谢陛下恩德!” 朱信出班奏道:“桓荆州纵然有功,却也有过,攻破成都之后,其将士于城中劫掠滥杀,焚毁宫殿,该当依军法惩处。” 桓温脊背发凉,此事是真,不敢辩驳。 皇帝问道:“果有此事?” 诸葛甝出班奏道:“陛下,桓荆州行军三千里,而攻成都。将士苦不堪言,以血肉之躯拔坚垒重城,喋血为泥,因恨成暴。还望陛下念其劳苦,免予治罪。”虽三千里路大半乘船,然蜀道艰险,世人皆知,说是苦劳一点也不为过。 皇帝说道:“桓元子,有何话说?” 桓温稽首道:“臣治军不严,甘受责罚。” 皇帝问太尉道:“舅父以为该如何惩处?” 太尉道:“这……臣以为既然将士有违军法,可命桓荆州自行惩处。” 皇帝乃智者,也知道将士在外攻城略地常劫掠滥杀,功劳越显者往往用兵越多,难逃不法。若因此大加责罚,反惹将士怨愤,离心离德。他对桓温说道:“就依太尉所言,由桓荆州自行惩处不法之人,不得徇私枉纵。” 桓温拜谢天子。 殷浩奏道:“臣表奏通吉亭侯司马勋为梁州刺史,监关中军事。”梁州辖地为汉中。 皇帝当即说道:“通吉亭侯有勇有谋,就准你所奏。” 桓温心想:“司马勋素来桀骜不驯,怎能委以重任?” 张琦奏道:“陛下如今益州初定,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 皇帝说:“张卿言之有理,着即免去益州三年赋税、徭役。” 众臣皆称皇帝仁德。 皇帝又加封司马无忌为前将军。又准了桓温表奏,任周抚为益州刺史、西蛮校尉,诸葛邪为武陵郡守。杜云则将功免过,赐爵关外侯,无有职位。朝廷共有爵位十八级,这关外侯为最末一级,有爵无俸。 封李势为归义侯,与其宗室一道安置于建康城中,着宿卫监视。 朝会之后,皇帝又邀桓温晚宴。依旧在御花园中,桃花已开,绿草如茵。皇帝神采奕奕,今次却由张贵人作陪,命侍者远远站开。 皇帝问桓温:“元子,朕许久未与你共饮,且满饮此杯。” 桓温礼敬有加,待皇上先饮,这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臣得遇陛下这般明主,不憾此生了。” 皇帝笑笑,说道:“朕有你作股肱良臣,也是幸事。元子的剑法进益如何,不妨趁着天色使来看看。” 桓温拱手道:“臣久不使剑,已然生疏,夜来右手又惹了风寒,恐在陛下面前献丑。” 皇帝听了“哦”一声,传命太医前来给桓温诊治。 桓温道:“谢陛下垂爱。” 皇帝又问:“朕听闻你纳了归义侯之妹为妾,又收了不少珍宝?”又看看旁边的张贵人。 张贵人只作不闻,给皇帝斟酒。 桓温一听,赶紧下拜道:“臣知罪!”额头不敢离地。 皇帝说道:“朕妹南康如何说话?” 桓温禀道:“公主多有责备,待臣回江陵之后,便将那女子遣走。” 皇帝说道:“公主好妒,你切莫怪她。” 桓温说:“臣岂敢?只是那些珍宝臣皆赠给了公主。” 皇帝心道:“吾妹与你一家,赠与不赠有何不同?”嘴上说道:“朕最喜吾妹,若非你劳苦功高,定要交有司问罪。” 桓温顿首道:“谢陛下饶恕。” 过了一会儿,太医赶来,给皇帝下拜道:“微臣拜见陛下!” 皇帝说道:“宋太医,快给大将军诊病。” 宋太医遵旨,起身来,又给桓温行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桓温看他胡须稀疏,眼神伶俐,正色说道:“免礼,有劳太医。” 宋太医一番问诊,切脉之后,禀报皇帝:“陛下,大将军的右手惹了些风寒,只需调理两日便好。”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退下。又对桓温说道:“你这几日便留在京中,多陪陪朕,朕还想问些益州的事。” 桓温道:“微臣遵旨!”又道:“陛下,如今益州在手,臣以为当早定北伐之计,以图恢复中原。” 皇帝说道:“不急,益州尚有反贼未平,而民心思安。石赵虎视荆襄,更需加防备。元子切不可贪功,以骄兵引战。” 桓温拱手道:“陛下心系万民,臣当不负所望,整军经武以防石赵。” 皇帝笑而称善。 第三十三章反客为主 巴郡,过了一月,隗文已攻下垫江,而后回师江州城。 这日,邓定正于江边督造粮船,攻城略地自然是以水路最快。又战舰难造,只好先造粮船。城中守将萧恭往江边禀报:“左仆射,成都来信,说晋军已乘战船顺江而来。” 邓定出乎意料,问道:“可有荆州的消息?” 萧恭说道:“江陵并无动静,那桓温此时身在建康。” 邓定纳闷道:“周抚难道不怕中我调虎离山之计?” 萧恭说:“隗将军已攻下垫江,我军正好北攻涪城。” 邓定说道:“且命人多造箭矢,囤积粮食,以备守城!” 萧恭拱手称是。 隗文听闻晋军战船自成都东来,便请范贲做主,定应对之策。 郡守府的匾额已换作天师圣王府,大堂之内,萧恭启禀范贲:“圣王,有成都信使求见。” 范贲摸着白须问道:“周抚的使者?” 萧恭答道:“并非晋使,而是尚书令王誓遣人前来。” 邓定禀道:“圣王,臣与尚书令于晋寿起兵,因人少而败,尚书令或已死于乱军,只恐有诈。” 范贲说道:“你既与他相熟,可辨真假。”又对左右道:“宣信使入见。” 那信使进来,却是平常差吏打扮,拜见范贲后,奉上书信。 范贲一看,信中有言:“生灵仰德,四海归仁!今益州已属晋土,天师侍奉神仙,何以起兵革而使百姓遭殃?成都内藏精兵,外有关隘,起战船浮于大江,不日将破巴郡。天师何不束甲倒戈,以降大晋,仍不失朝廷尊崇,蜀人敬奉……”云云。 范贲面色如常,将信交给邓定,让其一辨真伪。 邓定看过书信,呵斥信使道:“贼子大胆,焉敢伪造书信!” 那信使睁大眼睛,辩驳道:“此乃官府文书,岂能有假?” 邓定问道:“你是何地官差,书信从何而来?” 信使答道:“我乃江阳郡差使,书信自然是从成都而来。” 邓定看他神情、话语不像故意为之,又和颜悦色道:“原来如此,此信自然是真的,你可回去交差了。” 那信使深入虎穴,正恨倒霉,听让他走,立马告辞离去。 等信使一走,邓定又对范贲禀道:“圣王,此信乃伪作。” 范贲不解,问道:“方才你与信使说此信为真,怎又说伪作?” 邓定说道:“尚书令之书法朴拙险峻,卓尔不群,而此信上文字虽有险峻之姿,却少了朴拙之意,定然不是尚书令手书,因此乃伪作。” 范贲又命他将书信拿来细看,言道:“果如左仆射所说。” 邓定说道:“周抚不过虚张声势,惧我前去袭取成都罢了。” 隗文说道:“既然如此,我军何不即刻出兵?” 邓定说道:“我军细作尚无回信,不知成都虚实。且我军欲取成都,必先下涪城,若冒然出兵,恐挫伤士气。” 隗文说道:“我已派船去涪城刺探,早晚有消息来报,不如早作准备。且我军几无战船,若晋军东来,扼住水道,那时便想出兵,恐怕也难。” 邓定说道:“我何尝不知,只不过我军一走,此城将被晋军所夺。且正当春季,我军在外,粮草难筹,不得不慎。” 隗文禀范贲道:“还请圣王定夺。” 范贲说道:“就依左仆射所言,先等成都消息吧。” 隗文虽不满,但也只好遵命。 过了几日,成都送来消息,又有常璩来信。送信之人是常璩的家仆,入堂中拜见范贲后,呈上书信。 范贲看信上言道:“晋道已衰,世家擅政,豪族专征。祸流蜀中,绝我宗社,焚毁宫室,荼毒百姓。幸得天师以大义举兵,今成都空虚,璩为内应,专候王师……”云云。 范贲看完,交给邓定,说道:“左仆射且看此信真伪。” 邓定看完书信,又问那家仆:“你家主人现居何职?” 家仆说道:“为刺史参军。” 邓定又问:“手中可有兵权?” 家仆说道:“虽无兵权,却有符节。” 邓定问道:“既无兵权,如何作得内应?” 家仆说道:“成都本无多少兵马,不过西门守卒多为汉王旧部,只要天师大军一至,我主便以符节开门相迎。” 邓定心中噗噗,总想抑制,却听隗文说道:“以时日算来,晋军水师该出犍为,再过五日可至城下。我已探得涪城守军只有数百人,正好攻之。” 邓定问家仆道:“你路经何地前来?” 家仆答道:“仆以快马经雒城、涪城,再乘船过遂宁、垫江南来。” 邓定问道:“雒城、涪城可有晋兵?” 家仆答道:“仆实不知,守兵该是蜀人,晋兵或守于成都,或乘战船在外。” 邓定心想这仆人哪里清楚守兵是蜀人还是晋人,只得作罢,让其退下。 隗文朝范贲禀道:“成都空虚,我军正好乘机引兵袭取。” 邓定说道:“不如等成都细作来报再行出兵。” 隗文说道:“那细作又不能飞鸽传书,等其前来,晋军已兵临城下。” 邓定思量一下,对范贲拱手道:“时不我待,那便请圣王兴兵,取道涪城,攻取成都!” 范贲见他们已有决断,说道:“既然如此,明晨出兵!” 成都,刺史府中,周抚召众人议事。朱焘已去雒城,堂中只有诸葛邪、杜云。 周抚说道:“斥候多有查探,叛军使大小船只六七百艘往涪城来,怕不下两万人。我已命涪城守军只许败不许胜,退往绵竹。” 诸葛邪说道:“以范贲的名声不该只有两万人,我料他登岸之后,敌军又会增长两万。” 杜云睁大眼睛,说道:“我军除却往巴郡的水师,只剩一万八千人,如何对敌?” 诸葛邪说道:“兵贵精,战贵速。敌军虽多,却是乌合之众。且其人马陡增,必使粮草不敷,行军愈缓,缓则有破绽可寻。我料叛军攻取涪城后,必借此水陆要冲筹集粮草。然涪城与雒城间相距两百里,可命人于半道袭其粮草,挫其锐气。” 周抚也皱眉道:“范贲果真有这等声威,蜀人甘受驱策?今大军已去雒城,成都仅五千守兵,倘若范贲以偏师绕过雒城来攻,城中百姓却作内应,该如何抵挡?” 诸葛邪说道:“刺史可张榜城中,言范贲被邓定所杀,又命人假扮道士以范贲之名于各家索要财物,百姓将闭门不纳。那叛军全赖范贲名声,一旦范贲身死,将作鸟兽散。” 周抚说道:“范贲身负绝学,又有兵马保护,实难以杀之。” 诸葛邪以食指摸摸唇上胡须,说道:“常参军使人送信于江州城,信使回禀说那范贲年逾八十,鹤发童颜,以为有不死之身。刺史何不出财帛收买细作,往叛军散布谣言,称若吃范贲血肉可延年益寿,此乃催命符。” 杜云一听,摇头道:“此计不成,想龟可活千岁,但人食龟肉也未见延年。那范贲修道法,通九窍,因此长寿,并非不死。” 诸葛邪说道:“安之学道自然明白,但天下愚者甚多,随附范贲者无非向往长生不死,定要求证。范贲本以道术蛊惑人心,敢言有假?” 周抚说道:“且不管它成与不成,只叫范贲寝食难安,费些财帛又算得什么?只不过周某仍旧担心寡不敌众。” 诸葛邪笑道:“昔日,将军以二十战船攻铜锣峡时尚且不惧,今日以逸待劳,坐守坚城怎反而胆怯?” 周抚脸热,说道:“攻守互易,却任重如山,焉能不惧?” 诸葛邪看看杜云,说道:“不如让安之去雒城破敌,也好安将军之心。” 杜云起身道:“卑职愿率先破敌,以挫其锐气。” 周抚被他激励,说道:“安之有鼓桴,定能立此头功,可速去雒城御敌。” 杜云遵命而行。 叛军以隗文为先锋,方至涪城登岸,守军即弃城而逃。隗文占住涪城,将范贲迎入城中,广纳民众从军,数日便增添万人。 隗文大喜过望,于城中县衙禀报范贲:“圣**名显赫,义旗一举,从者如云,我军已有三万人马。” 范贲摸须而笑,神情得意。 邓定却说:“我军以两万人足矣,从者虽众,却无兵甲,且粮草不敷。” 隗文说道:“我军不及晋兵精锐,自然要以多敌寡。圣王在此,民众附心,岂能拒而不纳?粮草不敷,可四处筹集,好在涪城乃水陆要冲。” 邓定说道:“兵贵神速,何必多添累赘?” 隗文脸色由白而红,由红而紫,胡须抖动:“你……人言得道者多助,我军有道,深得民心,怎能称之为累赘?” 范贲脸色已变,不复慈祥,反露戾气:“孤素来敬天爱民,左仆射岂可轻视百姓?” 邓定自觉言语不当,且从未见过范贲生气,赶紧作揖道:“臣失言,还望圣王恕罪。” 范贲看他低头,这才脸色平和,说道:“罢了,且说如何进兵。” 邓定说道:“臣意以萧将军为先锋,急取雒城,而后聚兵于雒城,再攻打成都。” 隗文怕萧恭抢了功劳,说道:“臣愿为先锋。” 邓定说道:“哪有大将为先锋?” 范贲说道:“隗都督可领大军去攻雒城,以萧将军为先锋。” 隗文拱手道:“臣这便领兵前往。” 萧恭躬身道:“微臣领命!” 邓定坐镇涪城,对那些草草来投之众着实不放心,定要留下五千自巴郡带来的士兵把守涪城,其余人马尽付与隗文。又以范贲之名传檄四方,筹集钱粮。 隗文心道:“巴郡兵与这后来从军者多未经战阵,并无不同。”他以萧恭率兵三千为先锋,赶往雒城,自己则领两万多人马以及辎重缓缓而行。 雒城高两丈,北据沱江,乃通往成都的必由之道。萧恭抵达沱江北岸,望见雒城驻有守兵,便命人搜集民船,搭设浮桥。一边命人乘船渡江,刺探守军底细。 浮桥搭好,隗文尚未赶至,探子回报萧恭:“雒城城门紧闭,不知有多少守军。” 萧恭既是先锋,自然不能等隗文来了再攻雒城。因急趋而来,并未携撞木,只带了数十架云梯。萧恭引兵从下游六里之处的浮桥渡江,直奔雒城之下,往城头叫战。 城上并无动静,只见旌旗随风飘动。 萧恭心中疑惑:“难道守军如同涪城一般逃跑了?”于是下令击鼓。 一通鼓响,叛军呐喊着扛着云梯冲至墙下,将梯子搭在墙上,开始攀登。 忽然,城上也擂起战鼓,露出弓手来,纷纷以箭矢往墙下射击。叛军惊慌失措,被杀了三四百人,逃回本阵。 萧恭见城上早有防备,下令重整队伍,举好旗帜,前边为持盾甲士,后面列轻兵、弓弩手。旗鼓发号,再次攻城,轻兵扶起云梯,继续攀爬。 城上以箭矢、檑木应对,将云梯上的敌兵打落。叛军死伤枕藉,也未能攀上墙头。 萧恭心忖力寡,三十架云梯难以取城,下令鸣金收兵。又齐整队伍,高举旌旗,看似不乱,缓缓往浮桥退却。 行至半途,一个守桥的士兵狼狈来禀:“将军,不好,浮桥被晋军所夺!” 萧恭脑袋“嗡”的一声响:“这战法好熟啊!”问士兵道:“又多少人马?” 士兵说道:“怕有上千人。” 萧恭心道:“还好,人数不比我多。”忙下令急奔浮桥,再不顾队伍与旌旗是否齐整。 奔至浮桥,望见晋军背水列阵,浮桥完好。萧恭不禁发笑:“哈哈,我还道晋军知晓战法,竟敢学韩信,可笑,可笑!”下令列好队伍。 一通鼓响,萧恭率兵杀向浮桥边的晋军。 晋军首领正是杜云,见叛军杀来,命胡不二叫起鼓桴。鼓桴正躺在一排旌旗后面的草地上歇息,还不时用手摸摸草地,似乎在摸毛毡。胡不二将它叫起身来,敲响战鼓。士兵让出道路,旌旗一分,鼓桴提着狼牙大棒自阵前杀出。 萧恭刚才还笑,见晋军箭矢射来,又奔出一铁皮巨兽,面容立刻化作恐惧。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只见巨兽挥舞铁棒横扫,前边的士兵就像稻草人一样被砸得四散。萧恭两腿发颤,只恨身上甲重,忙不迭往后退却,生怕挨着那棒子。 晋军已收起弓弩,持刀枪掩杀过来。 萧恭一退,其他士兵也跟着后退。 这时,从雒城杀来一支人马,领兵者正是周抚之子周楚。前后夹击,叛兵溃不成军,萧恭被乱兵杀死,余者四散而逃。 胡不二抹抹脸上的血迹,见鼓桴犹自舞棒,无人敢近。忙命氐兵取腊肉、大饼来,抛至它脚下,高声安抚。 鼓桴有了吃的,性情安定下来,坐在草地上吃起腊肉、大饼。 张一笑将枪柄竖在地上,指着鼓桴说道:“此怪太过能吃,一顿能抵过你我兄弟十日的饭量。” 张三叹说道:“哎,兄长,它虽能吃,可你我再多十个兄弟也非它敌手。” 张一笑说道:“人言斗智不斗力,此怪虽力大,无奈智短,可轻易败之。” 张三叹说道:“哎,兄长未免夸口。” 张一笑说道:“只需将它引上船,然后驶入江心,再将船凿沉,如何?” 张三叹说道:“兄长怎知鼓桴不会水?” 张一笑说道:“看它体沉,定然不会水。” 张三叹说道:“小弟不信,兄长可引它下水一试。” 张一笑喉结一动,哈哈大笑:“我尚不敢惹它。” 张三叹说道:“哎,可见兄长只逞口舌之快。” 张一笑:“……” 周楚走到杜云跟前,拱手说道:“司马,我军是否将此浮桥拆除?” 杜云也学诸葛邪,以手指摸摸青髯,说道:“不必,即便拆了,叛军又将择地重搭。只留人看守,以烽火为号。六里之隔,可片刻被我军所知晓。” 周楚想想也是,两人率军回城,留十余人在此看守。 败兵乘船逃往北岸,往隗文军中报信。 隗文听败兵禀报:“都督,萧将军攻城不利,败死南岸!” 隗文大惊,问道:“晋军到底多少人马?” 败兵说道:“这……恐有数千。” 隗文又问:“几千?” 败兵说道:“守在城中的应不下三千,阻挡于浮桥的又有一千。” 隗文说道:“不过四千晋军,竟致大败?” 败兵将如何攻城不利,又如何在浮桥被晋军夹击一一道来,然后说:“晋军以逸待劳,设计于我,且那敌将杜云军中有一巨兽,无人能敌。” 隗文早听闻杜云彪悍无比,手下还有一巨兽,高一丈五尺,杀人如麻。他心想:“不可力敌,只宜智取。若能将杜云诱过北岸,重围而歼之,雒城守军何足道哉!” 率军至沱江北岸,斥候禀报:“江上浮桥仍在。” 隗文说:“敌人故意留此浮桥,怕早有埋伏。”命人再择渡江之所。又距浮桥不远搭营,无堑壕、望楼,使数十老弱士兵于营前防守。 守在浮桥的晋兵早以烽火示警雒城。 城内有一万二千守军,杜云善攻,所以领兵一千于城外游击,得斥候来报:“司马,叛军于北岸距浮桥两里扎营,外无堑壕、拒马,只见羸兵防守。” 杜云说道:“叛军是想诱我渡江去攻?” 胡不二笑道:“此等拙劣伎俩焉能不被识破?” 杜云说道:“可惜,我无意过江,倒要看叛军耗得几时?” 胡不二说道:“倒要放它由别处渡江。” 杜云说道:“那便遣人驾船刺探。” 胡不二拱手称是。 隗文将自己的中军营垒扎得牢固,粮草辎重皆以重兵防守,过了两日却不见晋军来袭营。 斥候来报:“都督,雒城四门紧闭,不见守军动静。” 隗文心道:“晋军不敢渡江,看来果真人少。”于是命人自上游四十里搭设浮桥。 帐下参军王兕问道:“都督,我军皆是步卒,往上游绕行四十里必然疲乏,且至城下恐天色已晚。” 隗文说道:“不碍事,我只为渡河扎营,以偏师去攻成都,且看雒城守军是否回师救援。它若回师,我便乘机袭取雒城;若是引兵来攻我营寨,则中我诱敌之计。” 王兕赞道:“都督高明!” 探子回报杜云:“叛军于雒城上游四十里搭设浮桥。” 杜云问道:“叛军可是以马车驮运辎重?” 探子说道:“乃是以牛车、脚夫。” 杜云纳闷道:“这么远?” 胡不二说道:“我料叛军定是以轻兵去袭成都。” 杜云对斥候道:“再去打探,看叛军是否以轻兵渡江,往南而趋成都。”待斥候走了,又对胡不二说道:“成都有征夫在,叛军以轻兵难以攻取。若是以大军前去,我便袭其辎重。” 胡不二说道:“现在叛军可自上游与下游两路进军,不如先拆去其下游的浮桥,如此我军不用顾此失彼。” 杜云说道:“无事,可以疑兵佯攻上游浮桥,敌军还道我中其调虎离山之计,必从下游来攻雒城。” 胡不二说道:“安之所言也不错。” 过了一日,斥候来报:“叛军已自上游渡过浮桥,正在扎营。” 杜云心道:“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夜,隗文使两千轻兵携带干粮去袭成都。次日白天依旧扎营、掘堑,以掩人耳目。 杜云的斥候竟没发现轻兵动向,回报杜云:“敌兵依旧修造营垒。” 杜云心道:“步步为营?”命人禀报城中,以五百疑兵去上游佯攻敌营,自己则率两千人埋伏于下游树林之中。 上游营寨,探马禀报隗文:“都督,发现晋军来攻!” 隗文说道:“速燃烽烟!” 营中腾起烽烟,信息传至北岸,叛军由王兕率领从下游的浮桥渡江。 王兕领一万人,以牛车载撞木、云梯至雒城东门之下。见城头旌旗鲜明,守军严阵以待。王兕列好阵势,一通鼓响,叛军开始攻城。 城上箭矢、檑木齐下,泼洒热油、火炭。 叛军攻了两个时辰,未能攻破城池,人已疲乏。 王兕看看天色,正要鸣金收兵。 斥候来报:“晋军出南门来攻!” 朱焘率一千精兵出南门,直奔攻城的叛军。 王兕大惊,匆忙鸣金收兵,又命弓弩手备战。 尚在攻城的叛军忽见侧翼被袭,又听鸣金,忙扔下云梯、撞木,撒腿逃往本阵,却也遮挡弓弩手的视线。 朱焘追在逃兵后面,突击王兕军阵。 王兕的阵脚动摇,又见雒城东门打开,周楚率大军杀出。 叛军抵挡不住,往后溃退。王兕见难以收拾,拨转马头,被裹挟着往浮桥奔逃。逃了一阵,中途又遭杜云堵截。 一番厮杀,好不容易冲破包围。赶到江边,却见浮桥已被拆断,后面传来晋军的喊杀声。 王兕赶紧下马,脱去盔甲,“噗通”一声跳进江水里,往半截浮桥游去。 叛军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水逃命,有疲劳无力者被江水一裹,便化作一缕冤魂。 晋军追至江边,纷纷朝水里放箭。箭射了不少,却没能射中几个敌兵,反不如江水杀死的多。 王兕逃得性命,望向身后,只剩寥寥数百残兵。心道:“不如逃命去,若被隗文知晓,我命休矣。”不顾败兵,独自往野外逃走。 隗文的营垒遭晋军袭扰一番,毫发无伤。待晋军退去,天色已暗,江北有快马来报:“都督,王参军大败,我军只三百余人逃回。” 隗文大惊失色,喝问道:“王兕何在?” 快马答道:“不知去向。” 隗文脸色由白而红,又有红而黑,恨声道:“这败类真误我大军!” 问明败因,得知守军众多,并不似斥候所报只四千人,怕是有上万人。隗文赶紧下令,命所部退还江北,只留千人守寨,又以快马去涪城搬兵。 涪城,邓定于县衙中禀报范贲:“圣王大义昭如日月,城中又添一万将士,只是我军粮草不敷,若不能速取成都,恐难以持久。”如今方过春耕,他虽四处筹粮,但既需供给隗文用兵,又需守城,人马一添,着实入不敷出。 范贲摸摸白须,说道:“可暂缓招兵。” 邓定称是。 这时,小将入堂来禀报:“圣王,晋军水师已至巴郡,且入嘉陵江。” 邓定对范贲拱手道:“晋军水师欲断我退路,需急命隗都督进兵。” 范贲点头,让小将前去传命。 小将方走,隗文信使又在堂外求见。 邓定许他进来,听其禀报:“圣王,大都督被晋军阻于雒城,萧先锋已战死,又以偏师去袭成都。唯王兕攻雒城之时,轻敌不备,临阵怯战,致大军折损万人而独自潜逃。大都督请圣王准以立功赎罪,并派兵马往雒城助战!” 范贲皱眉道:“怎会折损这么多人马?” 信使说道:“那雒城守军不下一万,皆晋军精锐,且有巨兽助阵,我军难以取胜。” 邓定说道:“圣王,以隗都督之谋尚不能胜,可见周抚早有防备。今我军兵不精,粮不足,缺少车马。攻城所需大盾、坚甲、各类器械,皆嫌不足。《谋攻》有言:‘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臣以为不宜在雒城迁延时日,应北取汉中,再作图谋。”《谋攻》的意思是:“制造大盾牌和四轮车,准备攻城的所有器具,起码得三个月。士兵死伤三分之一,而城池却依然没有攻下,这就是攻城所带来的灾难。”叛军乃乌合之众,能征惯战者少,善做攻城器械的匠人也少,准备不足,自然难以攻坚拔城。 范贲摇摇头:“去汉中关隘重重,只怕更难攻取,可使人先作刺探,却不能就此让隗都督退兵。” 叛军已无退路,邓定只得说道:“臣这便遣人刺探金牛道。”金牛道是西川通往汉中的首要道路,涪城往北自梓潼、剑阁、葭萌关、阳平关,然后出定军山,方可抵汉中,险要无比。这几处地方只要有兵把守,当真万夫莫开。 范贲又道:“时不我待,孤要亲领兵马前去雒城。” 邓定连连拱手道:“圣王切不可犯险,臣愿领兵出征!” 范贲说道:“有你在此守城,筹集粮草,孤才安心。” 邓定心道:“筹集粮草谈何容易,只盼圣王亲去,可激励士气,早日破城。”嘴中说道:“微臣领命,祝圣王大破晋军!” 范贲面无表情,缓缓摸了摸白须。 隗文的两千轻兵有裨将李萌所领,一日行八十里,夜间赶至成都,伏于野外。只吃干粮而不生炊,又命人扮作商旅天明入城中知会常璩,好赚开城门。 常璩告知李萌,明日将趁夜偷开西门,放他们入城。 李萌大喜,命大军好生歇息,只等入城攻打刺史衙门。 次日深夜,李萌果然探明西门大开,忙率军杀入城中。谁知街道上摆有三重拒马,忽然城楼上一通鼓响,亮出许多火把,箭矢纷纷而下。街道上也出现火把,有晋军列阵踏着步子持枪盾向前。两侧屋舍中,传出锣声,窗户里射出箭矢,捅出长枪。 李萌大惊,高喊中计,匆忙下令撤退。叛军一截在城内,一截在城外,冒着箭矢方退出城门。又见野外到处都是火把,锣声大作,只南面黑暗,悄无声息。 李萌忙率兵往南面奔逃,跑了半里,不少人绊住绳索,摇得铃响。前面喊杀声起,箭矢如雨般射来。李萌心下骇异,不知晋军底细,又率军往西奔跑。 跑了一夜,及至天明,李萌点齐人数,只剩三百余。也不知多少士兵被射杀,又有多少士兵逃亡。干粮将尽,只好领兵又撤往雒城,回禀隗文。 原来,常璩已将叛军的消息禀报周抚。诸葛邪设下埋伏,只等叛军入瓮。 范贲领兵一万前往雒城,又带走不少辎重,一路大军护送,倒也无虞。抵达沱江北岸,隗文亲迎于道,伏地请罪:“臣治军无方,多遭败绩,前以偏师袭取成都,又中常璩诡计,损兵折将,还请圣王责罚。” 范贲听袭取成都也不胜,说道:“此非都督之过,乃周抚狡诈,其反客为主,引我军前来。今已箭在弦上,我军定要攻陷成都,方可重主益州!”赦其败兵之罪,命大军即日渡江,移师南岸。此营寨离雒城四十里,范贲又命往雒城五里处再扎一营。 营寨尚未扎好,就遭杜云突击,叛军退兵而回。 隗文禀报范贲:“圣王,敌将杜云引兵来攻,我军难以扎营。” 范贲说道:“都督尽可多带人马,定要在彼处扎下营寨!” 隗文不敢有违,三更造饭,五更启程,又领一万兵马前去扎营。行了三十多里路,已至辰时。叛军不免疲惫,却遭遇杜云所部五千人阻挡。 两军对阵,相隔一箭之地。隗文见晋军衣甲鲜明,旌旗齐整。再看己方,虽然人多,但大半士兵身无片甲,兵器良莠不齐,旌旗少不说,还歪歪斜斜。相形见绌,心里已矮了半截。 晋军令旗打出,鼓桴走出阵前。 隗文一望,咽了咽口水,心道:“那怪果然可怖!” 一通鼓响,鼓桴当先,晋军冲向叛军。 叛军射出箭矢,只两发,便被晋军突入阵中。 一番厮杀,隗文不敌,率军撤退。 退回营寨,隗文禀报范贲:“臣又败,请圣王降罪!” 范贲皱眉道:“晋军到底到底多少人马?” 隗文说道:“晋军虽寡,然兵甲犀利,将士勇悍;我军虽多却衣甲不整,又少经战阵,因此难胜。” 范贲说:“孤何尝不知啊?所以才欲以守代攻,于城外扎营、掘堑,将其包围。” 隗文说道:“臣以为还需以多胜寡,需全军出击,方可一胜!” 范贲说道:“也罢,孤亲率大军前去一战,倒看晋军如何勇悍!” 隗文拱手称是。 范贲也不留人守寨,只多树旌旗,以作疑兵。亲率两万余人直奔雒城,于城西五里又逢杜云。 两军相隔一箭之地,杜云今次依旧领五千兵马,见叛军比之昨日更盛,心道:“叛军当真杀之不完!” 战鼓擂响,两军厮杀,晋军被围。但外有长枪盾牌,内有刀、弓,冲破枪盾而入的敌兵,往往被刀手斩杀。又有鼓桴在阵外发蛮,挥棒滥杀。杜云一身重甲,骑在马上,背着破月刀,腰悬赤血刀。旁边胡不二掌旗,号令弓手朝叛军人多的地方发箭,张氏兄弟持枪在前方压住阵脚。 杜云望见敌将李萌也骑一匹马冲击前阵,从鞍上弓囊里取出角弓,抽一支狼牙箭,距离百步,朝李萌发箭。一箭射去,李萌应弦落马。 晋军后阵,有隗文亲自领兵冲击,阵势已显不稳。杜云想射敌将,可惜太远,于是下马,穿过弓手。他比旁人高出许多,瞧准骑在马上隗文,张弓搭箭,“嗖”的射去。谁知隗文坐骑忽然受惊,前蹄离地,杜云的箭未射中隗文,倒是射中了马头。 隗文落马,站起身来,正了正头盔,兀自高呼:“不前者斩!” 杜云扔下弓箭,抽出双刀,独自杀出阵外。 隗文见晋军阵中,杀出一猛将,挡者披靡,知道是杜云。心中生怯,领着几个亲随往绕阵而走,继续冲着四周的兵丁高呼:“杀呀,有神明护体,不前者斩!” 战至午时,杜云难以取胜,但见鼓桴犹自狂躁奔突,心道:“退亦难退,且鼓桴恐为叛军所俘。”于是咬牙坚持,挥舞双刀,砍杀不止。 范贲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弟子李素、张九,领千余人马。望见两万人围住晋军军阵厮杀良久,仍不能取胜,反死伤惨重。晋军训练有素,兵甲精良,枪盾与刀弓相得益彰。阵外又有鼓桴,于叛军中一棒横扫能杀七八人,而杜云也勇悍无比,身负绝学、神力,刀刀无虚。范贲心中打鼓:“邓定所言果真不虚,我军远不及晋军精锐,若要取胜,只能以多敌寡。” 弟子李素说道:“师父,那敌将杜云也不知用的什么武艺,如此强横。”到底站得远,看不真切。 范贲摸摸胡须,摇了摇头:“似乎是葛氏道的武学。” 张九问:“何为葛氏道?” 范贲说:“葛氏道源出于葛仙翁。” 张九说:“葛玄?” 范贲道:“不错,只是多年未遇其门人,也不知是也不是?” 李素说:“弟子听闻葛氏道尚丹鼎,不知其武学竟也了得。” 范贲又说:“你有所不知,此道分作少微、丹仙二派。少微尚武学,好归隐;丹仙尚丹鼎,好修仙。为师云游荆州时,曾遇莫虚之,又逢葛阳子。莫虚之乃少微派传人,葛阳子则师从丹鼎派。二人皆有绝学,那莫虚之武艺不在为师之下。” 李素说道:“弟子也曾听闻莫虚之的名号,可惜无缘得见。” 范贲说道:“那已是二十年前之事,尔等年纪尚轻。” 范贲辞官之后,云游四海,及至归隐巴郡方收弟子。李素、张九不过二十多岁,师从范贲十余年,也学得不少武艺。 又战了一个时辰,叛军已折损六千余人,既无力且惊惧,几近崩溃。斥候来报:“有晋军出雒城,往此地而来!” 范贲唯恐大军疲惫,再遭冲击,恐将溃散,忙下令鸣金收兵。隗文倒是未能与杜云照面,挥师撤退。 杜云也不追赶,望着叛军纷纷退去,吁了口气。他满身已是血与汗水,连面目都看不清楚。手中的破月刀不大沾血,血顺着刀刃滴在土里,而赤血刀却染得通红,血凝而不散。 周楚率兵赶来,只剩清扫战场。而杜云折损一千多人,带着疲兵回师雒城。 范贲命弟子张九、李素以其威名于广汉、成都招举义兵,由此也可动摇官府势力。又派人往涪城催粮,以备不虞。 涪城粮食无多,只够半月之用,邓定好不容易筹集了三千石粮食,又从府库里凑二千石,命一千士兵押往雒城。士兵也不必回来,就往军前听用,城中好省些嘴巴。 运粮士兵行至绵竹,于途中过夜。谁知晋军趁夜突袭,将粮草皆尽烧毁。这绵竹的晋军本是从涪城撤退而来,伏于此地将近一月,之前叛军的辎重皆随大军而行,没有机会,今次终于得手。 叛军失了粮草不知是去雒城,还是回涪城,途中又没饭吃,结果一哄而散。只几个小卒逃回涪城,将此事禀报给邓定。 邓定听闻粮草被焚,心中骇然,五千石粮草够一万人食用半月,简直肉痛。又有人从巴郡来报:“禀左仆射,晋军水师已陷江州城。” 邓定听了倒毫不诧异,江州城中只有一千守军,本就难以持久。 实则晋军水师只有两千士兵,许多战船空有水手。不过晋军也无需攻城,只需阻断水道,城中叛军孤立无援,一旦粮尽,自然开城逃去。 十余日,范贲又聚众四万人马,仍然嫌少,正在帐中议事,却巧涪城快马来报:“圣王,左仆射有信禀报。”说完,奉上书信。 范贲一看:“江州城已陷敌手,五千石粮草于运往雒城的途中遭晋军趁夜偷袭,皆尽焚毁,涪城已无余粮,请圣王早作决断。”范贲看完,起身对众将说道:“涪城粮草不日将至,诸位好生歇息,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进兵雒城!”实则军中粮草只够十日之用。 众将遵命退出大帐。 那信使满脸疑惑,依旧跪地禀道:“圣王,涪城已无余粮……” 范贲身形如兔起鹘落,眨眼便到信使面前,伸手一拂,点中其百会穴。 信使话还未完便一头栽倒,顷刻变作臭皮囊。 范贲往帐外喊道:“来人啦!” 两名弟子进来,见信使栽在地上,莫名其妙。 范贲一副悲悯的神色,说道:“信使跋涉而来,竟力竭而死,尔等将其好生安葬。” 张九、李素得令,将信使的尸首抬了出去。 杜云和朱焘在城中,十余日不见叛军来攻,只知其人多势众。这日,探马来报:“叛军汹汹,往此地而来。” 朱焘对杜云道:“可那范贲名声显赫,已聚众数万,不能力敌,不如你我守在城中。” 杜云说道:“若不能于城外挫敌,雒城恐为其所困。那时,敌军只需深沟坚垒,围而不攻,再引兵去取成都,你我奈何不得。” 朱焘说道:“敌军纵然要深沟坚垒也非一日一夜可成,且不知其粮草几何?” 杜云说道:“我愿领兵两千前去袭营。” 朱焘皱眉道:“只怕其营垒坚固,难以攻取。” 杜云回头问胡不二:“不二以为如何?” 胡不二说道:“司马可领一千人在外,使叛军有所顾忌。不必与之斗力,只作袭扰。倘若敌军围城,则城上以烽火为号,趁夜内外夹击。” 朱焘听只出兵一千,于守城无碍,说道:“也罢。” 胡不二又道:“烽火难免被叛军知晓,如西门燃起烽火,则攻打东门外敌军,反之亦然。” 朱焘点点头:“安之多备干粮,小心谨慎。” 杜云拱手称是,领兵出城。 叛军携带辎重,行四十里路,抵达雒城,将至午时。这次并无晋军阻挡,斥候禀报范贲:“圣王,城南五里有一支晋军。” 范贲问道:“多少人马?” 斥候说:“怕有两三千。” 隗文禀道:“臣愿率军前去破敌!” 范贲摸须道:“此乃疲兵之计,想让我军难以安营。不必使大军前去,只消出兵五支,每支五百人,张旗而进,晋军自退。” 隗文以大军围城,搭设营垒,又出兵五支,大张旗鼓去攻杜云,有如五爪。 杜云也是大张旗鼓,一千人看上去有两三千,都是虚张声势。听探马禀报:“叛军正于城下扎营,又分兵五支来攻我军。” 杜云琢磨道:“五支,多少人马?” 探马说:“每支怕有八百。” 胡不二说道:“我军寡不敌众,恐被其所包围。若范贲再以大军前来,我军必败。” 晋军是步卒,若被众多叛军所包围,想跑也只能是溃逃,不然跑不了。如果跑不了,就是被尽灭。杜云说道:“我军先退,引它远离大军。”下令往东撤退。 五支叛军追至五里之外,合并一处。裨将姜华勒住人马,却不受杜云引诱。只叫杜云难以袭扰大军围城结寨便好,又派出斥候刺探其动向。 夜幕降临,姜华引兵退回城南营寨。 叛军刚打好营帐,面城的一侧架设了拒马,阻止晋军出城。堑壕尚未挖好,只多燃灯火,叫弓手防备。 城南的中军帐内,范贲对隗文说道:“我军只消深沟坚垒围住雒城,再以大军前去攻打成都。” 隗文说道:“圣王,成都亦难攻取,只怕粮草不济。”他已怀疑粮食不敷,邓定送粮则已,不必提前禀明。 范贲听他提粮草,脸色阴晴不定,说道:“以我名声,大可召四方百姓献粮。何况我大军抵达成都城下,城中百姓必然心向道义。周抚若敢激起民变,我军则有机可乘。” 隗文自李萌奔袭成都失败,而与晋军数战皆不能胜,已觉得邓定的策略大有道理,应占据巴郡,广积钱粮,修兵甲、造战舰。如今被周抚反客为主,诱至此地,反而进退不得。他心中对于范贲所言实不以为然,嘴上却说:“圣王义旗一至,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成都早晚将破,只是我军仍旧力寡,不如先招降蜀中大族,用作辅弼。” 范贲当然知道那些大族掌握土地、佃户,可借为助力。不过他当年正是由于大族在朝廷的排挤,才辞官归隐。起兵以来,光靠百姓箪食壶浆怎能支撑大军?李势败坏朝纲,各郡入不敷出,民生凋敝,哪有余粮?若非如此,百姓也不会踊跃加入义军。邓定重担压身又不能抢劫百姓,只能强迫各地大族缴纳粮食,美名其曰“筹粮”。 晋军则不同,可名正言顺收缴赋税,又从荆州调集粮草,一面安抚、起用蜀中大族。此时,这些人站在哪一边,不言而喻。 范贲点了点头:“待我军攻破成都,蜀中士民必然归心,那时大可起用有才德者为官,都督可做丞相。” 隗文听了悦耳,喜笑颜开:“多谢圣王,臣愿肝脑涂地!” 正说着,斥候入帐禀报:“圣王,晋军于东城楼燃起烽火。” 范贲面色不改,摸摸白须。 隗文拱手禀道:“晋军必是要从东门出兵,袭我营寨。” 范贲说道:“那烽火是知会城外敌兵,好里应外合。” 隗文说:“臣愿率弓弩手去城东御敌。”历经数战,叛军的弓手已所剩无几,又缺乏弩,而新兵则多不会射箭,因此隗文将所有弓弩手编作一部,共七百余人,以便调动。 范贲点点头:“去吧,切莫自乱阵脚。” 隗文称是,退出帐外。 杜云望见烽火,脖子上系上白巾,率部趁着月光,绕道城西。一声鸣镝,士兵杀向叛军营寨。城上见城西已乱,大门一开,周楚领三千人马杀出来,内外夹击。 夜里,叛军被攻破营寨,不知晋军底细,受惊而自相践踏,溃往中军。 杜云和周楚率军跟在溃兵后面,只管破营,好似摧枯拉朽。 张九、李素护着范贲出营,率军往南奔逃。好不容易勒住人马,命斥候前去打探。 斥候回禀:“晋军正攻城东。” 张九说道:“师父,我军是否回援?” 范贲摇头说:“夜里难辨敌我,且让隗都督与之厮杀。” 晋军遭隗文抵挡,战至天明,又从西门退回城中。 范贲赶回城下,辎重被烧去许多。隗文血染战袍,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下跪禀报:“圣王,我军已击退敌兵,只是折损许多人马。” 范贲伸手将他扶起来,说道:“幸亏都督拼死力战,我军方无大败。” 命人收拾营寨,点算粮草,大军尽归于城东结寨,其余两面先放着不围。 眼看夜幕降临,叛军营寨却灯火通明。 粮官清点完毕,禀报范贲:“粮草只够七日之用。” 范贲挥挥手,让其退下。一夜无事,天又启明。 中军帐中别无他人,隗文劝谏范贲:“圣王,我军难以破城,粮草又不济,臣请圣王退兵涪城。” 范贲面露微笑,说道:“都督所言差矣,我军若不能破雒城,就该去攻成都。如今退兵,将不战自溃。” 隗文说道:“成都比之雒城更难攻取,且雒城之敌将乘机袭我军后背。” 范贲说道:“不然,只消留一支军在此,雒城之敌便不敢妄动。孤将领兵去攻成都,都督可愿守在此地?” 隗文心道:“圣王怕是糊涂,雒城守军上万,我如何挡得住?再者粮草将尽,难以为继。”嘴上却道:“军中缺粮,何以用兵?” 范贲说道:“粮食足够七日之用,都督只需守在此地六日。” 隗文稽首道:“圣王……切不可以身犯险,臣请圣王还师涪城!” 范贲拉下面孔,说道:“范某本隐居山林,尔等非要拥我举兵,如今骑虎难下,却叫我退守穷城,哪得脱身?” 隗文哑口无言,退兵涪城,不过是权宜之计,终究要被晋军乘胜讨伐,若不能足兵足食,必败无疑。他又说道:“圣王,恕臣无能!今攻成都胜负难料,不如重回巴郡。” 范贲说道:“哼,都督有所不知,江州已陷敌手。”说罢,将邓定的帛书从袖中取出,扔在隗文膝前。手中则暗自运气,眼瞧隗文顶门。 隗文捡起来一看,才知情势比之自己所猜测的更为险困,可叹范贲却秘而不宣。他面带悲色,说道:“如此一来,我军将败,圣王何不早说?” 范贲脸色诡异,说道:“只叫你做个明白鬼。” 隗文未及惊讶,范贲的手掌已至。“啪”,顶门碎裂,隗文一头栽倒,因有头皮包着,倒是不见他**涂地。 范贲收手于衣袖中,脸色复又如常,心道:“有异心者将坏我大事,留之何用?”朝帐外喊道:“来人啦!” 张九、李素入帐来,见隗文倒在地上,大惊失色。张九向范贲行礼,问道:“师父,大都督他……” 范贲说道:“隗文屡战屡败,我每每恕他。今日又乱我军心,怯敌欲逃,着实军法难容!” 张九问道:“师父,隗文既死,何人领兵?” 范贲看着他们说:“就由你二人掌军,且在此牵制雒城之敌,为师引兵去攻成都。” 张九说道:“可是我二人从未掌军。” 范贲说道:“无妨,只坚守营寨便是。” 张九、李素不敢有违,躬身领命。 第三十四章心向林泉 时间急迫,范贲即刻引兵两万去攻成都,留弟子领一万余人守在此地。 杜云在城上,望见叛军分兵南去,对朱焘说道:“叛军必是去攻成都,需尽快击破城下之敌。” 朱焘说道:“我有一计,让元孙领一支兵马出西门去追,迫使城下敌军分兵,然后再破其营寨!”周楚字元孙。 杜云笑道:“此计甚好,杜某将以鼓桴破营。” 过了一日,探马回报:“叛军已近成都,观它旗帜似乎是范贲亲往。” 朱焘命周楚领兵一千,出西门,引诱城下叛军分兵。 周楚领兵出城,往南而去。 张九、李素本不知兵,只是忠于范贲,听人禀报晋军出城往南而去。李素说道:“晋军定是去救成都,我军该分兵去追。” 张九说:“师父有言,只守营寨。” 李素说道:“为何要守营寨?自然是不教晋军回援成都。” 张九无话可说:“这……” 李素不由分说,引兵五千前去追击周楚,留张九守在城下。 待敌军分兵,杜云又率三千兵出南门,列阵往城东而行。 张九得斥候禀报,心道:“晋军精锐,只能凭寨而守。”此时营寨中尚有六千人,外边架着拒马,而堑壕只挖了面城的一侧。那堑壕前面是拒马,沟宽三尺、深四尺,沟后又垒土,高三尺,垒土之后则守着长枪手。本该长枪手与弓弩手相配合,然而范贲已将甲士、弓弩手皆尽带走。留下的兵丁身无片甲,手无利刃,只有一杆长枪。 朱焘并不知道叛军底细,由正面进攻实属下策,所以才让杜云出南门。 杜云距离敌营一百五十步停了下来,观望敌军。只见叛军杂乱无章,士兵只着布衣,手无盾牌,持枪守在拒马之后,比之前遭遇的更加不堪一击。他心中打鼓,转头问胡不二说:“叛军莫不是在示弱于前?” 胡不二说道:“叛军分兵之后,该当示强而非示弱,我观其确实困顿,难以为继。” 杜云想想也对,若是换作自己就该虚张声势。他下令弓手上前,往敌营放箭。一番射击,叛军纷纷躲避,却不出击。 杜云胆子肥了,下令以鼓桴当先,全军出击,直接突击敌营。朱焘在城上观战,坐看杜云破敌。 叛军哪里能抵挡?尽管张九持剑喝令,也止不住士兵溃逃。 张九举着剑,只差杀人了,但望见鼓桴凶恶,心中又想:“师父曾教导我不可擅杀,这些人说来只是百姓,怎挡得住残暴的晋军?”他远不比隗文有威信,又无杀伐决断的狠毒,如当年杜云初出山林一般。真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眼看要全军覆没,张九忽然瞧见杜云手持双刀杀来,心中又恨又气。恨的是杜云残杀“百姓”,气的是自己落败,难以向师父交代。 张九脚下跑起来,冲杜云而去,一面躲避乱兵的刀枪,心道:“擒贼先擒王,杀此敌将再说!” 杜云见他跑过来,身法不错,心中讶异:“敌军中竟有好手。” 张九一剑刺向杜云面门,其它部位有铠甲,所以先取面门。 杜云身穿重甲,除非桓温手中的玄冥剑,普通兵器于他好比玩物。只需防备敌兵刺他面门,所以下意识的左手挥赤血刀砍向张九长剑,右手破月刀当其头顶劈下。他这两柄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此招熟能生巧。 张九脚下走动,剑尖一晃,刺向杜云左臂弯,此处也没有铠甲。 杜云两刀横扫,随他而动。 张九往后一跃,避开杜云双刀。又快步走动,至杜云右侧,剑刺他右臂弯。 杜云知张九是虚招,一转身,右手挥刀格挡长剑,左手刀斜劈张九右肩。 果然张九看他格挡,剑尖一挑,又刺杜云面孔。 杜云若不躲避,长剑将先刺到自己面孔,而后赤血刀才能砍到张九肩膀。 张九料想杜云会后退,谁知却见他忽然跃起。“叮”,长剑方刺在杜云护心甲上。接着一声轻响,“哧”,张九的右臂被赤血刀轻易砍断。 张九双眼瞪得溜圆,惊惧之下,连退三步。 杜云落地,快步上前,破月刀劈下。 张九纳一口气,左掌挥出,断臂处鲜血疾喷。 “铛”,砸在刀面上,竟砸得破月刀一偏。 杜云赤血刀刺出,“哧”,将张九贯胸而过。 张九骤然气绝,仰面而倒。 杜云愣了一下,心道:“此人内力古怪,竟能打偏我的刀。”他的内力是凝练的,使之集聚于一点。而张九的内力却是外放的,陡然暴起,竟激得血脉偾张。 这不过是闪念,杜云又提刀而进,终于扫清残敌。 李素追了周楚三十里,终被他逃脱。回师雒城,却见营寨已晋军被夷为平地。李素大惊,寻着张九的尸首,率兵又赶往成都,去投奔师父。 周楚率兵摆脱李素,一路赶至成都。 探马来报:“叛军于城北五里扎营,正在攻打北门。” 周楚率兵绕道城南,亮出符节让守军开门。 守军见是刺史公子,并未轻易开门,而是垂下绳索让他登上城墙,并快马禀报刺史。一切验明,这才让士兵入城。 雒城,杜云与朱焘商议:“朱兄,探马报知上游的敌营空无一人。如今雒城之危已解,不如出兵去救成都。” 朱焘知他是太傅之子,与自己称兄道弟,反而觉得脸上有光,笑着说道:“这并无不可,只是成都尚未派人前来求援,也不必急于一时。” 杜云说:“成都兵少,万一被贼军攻破,如何是好?” 朱焘说:“雒城距成都不过百十里,贼军只是乌合之众,即便破城,以我军战力,尤可将城夺回来。” 胡不二说道:“胡某以为该即刻出兵,不教叛军有可乘之机。要知城内府库中存有数万甲杖,箭矢不可胜数,本是前朝遗留及收缴而来。一旦叛军破城,获得兵甲、粮食,将如虎添翼。” 朱焘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可知叛军粮草几何?” 胡不二说:“我已清点过,城东敌营的粮草仅够五六日之用。由此看来,范贲只意在阻挡我军数日而已,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城内已不足一万守军,朱焘说道:“既然如此,就由安之领兵五千先行,如若不胜可退还雒城。若叛军果然势衰力竭,可遣快马来报,本将再出兵攻之。” 杜云拱手道:“杜某领命。” 杜云引五千兵马,携五日干粮赶往成都。朱焘另派五百人去上游烧毁敌营,拆除浮桥,以断敌军粮道。 范贲见李素率兵来投,问明缘由。 李素跪在师父面前,请罪道:“弟子未遵师命而分兵追敌,致使师兄战死,营寨被毁,还请师父责罚。” 范贲原本以为这俩徒儿守营不出,能坚持三日,未料只一日便被破营。他一脸严肃,对李素说道:“尔等平日不多读兵书,才致有此败。快起来吧,往后该谨慎行事!” 李素叩首:“徒儿受教,谢师父宽恕。”这才站起身来。 范贲说道:“为师攻城两日,未能破城。你领兵五千去攻南门,使守军分兵。” 李素道:“徒儿遵命!” 杜云行了一日,抵近成都。一夜过去,伏于城北一片的茂盛的树林中,距叛军十余里。命胡不二、张氏兄弟各领三百人为疑兵,前去袭扰叛军,探其虚实。 裨将禀报范贲:“圣王,有晋军袭我营寨,方被击退。” 范贲问道:“晋军从何而来?” 裨将说道:“该是雒城之敌。” 范贲面不改色:“要来的终要来,赶紧攻城。” 裨将躬身称是。 胡不二与张氏兄弟返回树林,胡不二禀报杜云说:“安之,那叛军营寨树有藩篱,开七门,门上旗分七色,各写大字:开、休、生、死、惊、伤、景。因不知其中底细,所以我等只在营外以弓箭袭扰,并未踏营。” 八门中开、休、生三者为吉门;死、惊、伤三者为凶门;杜门、景门中平,小吉。 杜云一听,皱眉道:“范贲果然有道术、识玄门,可八门中为何独独少了杜门?” 张一笑说道:“自然因为安之姓杜,让我军不得门而入。” 张三叹“哈哈哈”大笑三声,笑得十分做作,假得顽皮。又见他笑容一收,摇头说道:“哎,兄长谬言!这杜门实与安之无关,此门属木,旺于春季,只宜于藏形,余事皆不利。叛军营寨扎于城下,四周开阔而没有林木,无所遁形,因此不用杜门。” 胡不二说道:“如此一说,我军合该藏在林间?我看你二人尽胡言乱语。” 张一笑说道:“我不姓胡,哪来胡言?” 张三叹说道:“哎,听你说‘该藏在林间’,就知你是乱语。此地处成都正北,东西两侧有山丘,五行属水,草木繁茂。木生火,敌军可用火攻。” 杜云看看脚下软软的枯枝败叶,都是去冬的,又看他们三支兵马赤旗如火,被南风吹得“呼哧”作响,说道:“三叹之言不无道理,我军以五千之众至此,叛军不会没有察觉,该移师于水畔。” 于是扎几个草人在林边,穿上晋军的衣服。兵马则退出树林,移师至成都西北背山临水处,又派出斥候打探贼军动静。 夜里,斥候来禀,那片树林果然遭叛军纵火。 杜云于帐中召集众将,说道:“我看不论叛军设什么玄门,我军只管以鼓桴破藩篱,摧营拔寨。” 张一笑说道:“我以为该自景门杀入,自休门杀出。” 张三叹说道:“哎,兄长又胡言。景门在正南,而休门在正北,我军难道要绕至敌营南面进攻?敌军刚才施以火攻,可见其早有防备,我料景门与休门皆有埋伏。不如由开门杀入,由生门杀出。” 张一笑说道:“我军属火,该走景门!” 张三叹大摇其头,说道:“火克金,该走开门!” 胡不二伸手止住这两兄弟,说道:“你二人不必再争了,八门缺一门,术数已改,本就不该以五行而论。”又拱手对杜云说:“安之,我以为该用九宫占卜来定。” 他四人都师从道家,只因所学不同,往往各执一词,难得决计。 杜云听了,赶紧说道:“且住,我看还是等到明日,你三人再领人马前去试探,然后决计。”说完,扶着脑门出了营帐。 次日,胡不二、张氏兄弟又各领三百士兵,往敌营袭扰。一经试探,七门中只有开、休、生三门无大动静。 三人率军回来,胡不二禀报杜云:“我观敌营七门乃是障眼法,开、休、生三门定有陷阱,所以并无动静,是引我军去攻。” 张一笑也说:“不错,无论我军如何鼓噪,那三门一兵不出。再者因景门在正南,叛军由此门出而攻城,不便突袭。” 杜云说道:“这么说来,我军可从死、惊、伤这三门攻入?” 张三叹说道:“未必,我军也可攻杜门。” 杜云讶异道:“不是没有杜门么?” 张三叹说道:“我观杜门的方位,彼处在藩篱之外本有一片苦竹林,却被叛军砍伐已尽,遍地竹刺,难以行走,且破了杜门的气格。杜门乃隐藏之门,想是范贲顺势而为。彼处无人把守,可以突袭。” 杜云说道:“你刚说藩篱之外有竹刺,如何避开?” 张三叹说:“呃,这倒无法避开。” 杜云说:“军中又无铁脚掌,怎能从尖刺上踏过?” 张一笑说:“三弟虽然窥破杜门,却无良策,哎,可叹,可叹!”他学起弟弟唉声叹气,一脸做作。 张三叹被兄长一激,抓耳挠腮。 胡不二说道:“这倒不难,只需以长枪穿上铁甲,以衣带固定,铺在地上。人踏铁甲而过,可不伤脚掌。” 张三叹点头说:“可以一试,不过鼓桴愚笨,恐它乱走,会踩在尖刺之上。” 杜云说:“既然如此,今日早做准备,明晨我领鼓桴攻打惊门,尔等则突袭杜门,两面夹击,再由景门杀出。” 众将躬身称是。 范贲见火攻未能奏效,杜云所部依旧袭扰,而粮草将尽,心中焦急。不复平和气色,反显出一股暴戾之气,冲帐内小将下令道:“今日不破成都,为将者斩!”这帐篷正是用苦竹杆所支撑。 小将们一听,打了个哆嗦。 五更,军队开出景门,行兵五里攻打北门。 李素被快马传令,依旧攻打南门。得知师父发怒,李素穿着盔甲,面色铁青,不敢怠慢,催促士兵以云梯攀城。 周楚领兵两千正于南城防守,见贼军攻城,即下令弓弩手放箭。 一个贼兵手臂中箭从云梯上摔下来,还好跌得不凶。他爬起身来,捂着手臂往回逃,却被李素挡住:“后退者斩!” 这贼兵苦着脸,告饶道:“小将军,我已受伤,爬不得云梯了。” 李素见他手臂确实插着箭,说道:“那也不准后退,快去墙下扶住云梯。” 贼兵大难不死,哪里听他的,往右一转身,撒腿就跑。 忽然,“刷”,长剑刺来,自这贼兵后背刺入,胸前刺出。贼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带血的箭尖,“呃呃”**两声。 长剑抽出,这贼兵仆面而倒。 李素齿缝里蹦出几个字:“说了不得后退。” 他望着城墙上,箭矢、檑木下来,士兵攻不上去。持剑走向城墙,左手从地上捡起一面圆盾,一面遮挡箭矢,亲自攀上云梯。 李素武艺虽好,然而乱军之中,刀枪无眼,也很难以顾及周全。他攀到一半,露出半张脸,瞧见墙顶两个晋兵正推出一根檑木。他连忙脚钩梯杆,翻身至云梯反面。檑木砸下,越过李素,将他后面的一个贼兵当头砸落。那贼兵受此一击,脑门碎裂,跌在地上,变作一具臭皮囊。 李素又翻身至云梯正面,以盾护住,往上攀登。“笃”,一支箭射在他盾牌上。快至城头,一杆戟刺下来,勾住他的盾牌,往上拉扯。李素借势而上,攀登几步,盾牌一翻,长剑刺出,将使戟的晋兵当胸刺死,而后将其尸首推落女墙。他左手扔掉盾牌攀住箭垛,右腿已翻越垛口。探头一看,却见城上数名晋兵杀至,一人正挥钢刀要砍他右腿,被李素后发先至,一剑刺中额头。使刀的刚倒地,又有三杆长枪戳来。 李素卡在垛口之间无法腾挪,左手扶住箭垛,右手挥剑格挡开刺向右肋的长枪。脸上陡然一痛,未避开第三支枪,被刺开一道血口。李素赶忙收腿,重又落脚在云梯上,一边挥剑抵挡。 “嗖”,忽然一支箭贴着外墙面射来,正中他后臀,又一枪刺来,扎在他右臂。李素受痛,自云梯坠落,两手连抓,距地一尺,终于抠住云梯的横杆,这才不致丧命。 周楚从另一个垛口探出半截身子,手中拿着弓,望见李素跌落云梯,居然没死,心道:“此人当真命大!” 范贲正督军攻城,快马来报:“圣王,不好,晋军攻破我军营寨。” 范贲皱眉道:“什么,晋军由何门攻入?” 快马禀道:“晋军自惊门攻入,我军正拼死抵挡,不想另一支晋军自东南毁藩篱而入,已破我数营。” 范贲睁大眼睛,喃喃自语:“晋军怎会知道,竟能识破杜门?”他望了望蚁附攀城的士兵,又大声道:“只要能破城,只要破城,何惧失去营寨?”声音好比豺狼。 旁人听他声音,看他模样,不由得惊惧。 范贲睥睨众人,说道:“还不快攻城,往城头射箭,射箭!” 众人赶紧持弓去城墙下,捡起地上晋军射下来的箭矢,往城头的垛口露出身子的守兵射去,以掩护攀城的将士。 一来叛军弓弩手不足;二来仰射需站得近才显威力,叛军却无硬弓、强弩;三者叛军箭矢不备,捡晋军的箭实属无奈之举。范贲冒死攻城,以人命累叠求胜。 城楼有周抚坐镇,已命快马赶去雒城,让朱焘出兵来援。诸葛邪则于城内府衙策应南北,调拨甲杖、箭矢,收治伤员。 惊门之内有竹木搭设的架子,架子底下摆着拒马,与架子相连,分割场地,又故意留出通道,如同小巷,供人行走。叛军手持长枪,于通道末尾结阵。杜云看架子与拒马连接牢固,已知其用意,是想让其分兵,将队伍排成串,由通道去攻,以寡敌众。 杜云岂会上当,勒住人马,让鼓桴用大铁棒子砸烂架子,摧毁拒马,只是耗些时间。 无奈杜门被破,这边的架子又被毁,贼营遭东西两面夹击,叛军难以抵挡,终于溃败。 杜云与胡不二等人合兵一处,从景门杀出,直奔城下。 鼓桴跑得最快,率先赶到叛军后阵,一顿棒扫,杀得贼兵四散。 范贲望见了,恼羞成怒,早知鼓桴难敌,终要坏他大事。也不着甲,一身紫袍,提着剑,亲自迎战。 鼓桴的铁棒之下也不知有多少冤魂,铁甲锵锵,杀气腾腾。望见一白须长者持剑上前来,也不知尊老,一棒子便当头砸下。 范贲身形一晃,避开铁棒,奔至鼓桴跟前,竟站在它脚背之上。鼓桴的脚背之大刚好可以容纳寻常人两只脚板踩在上面。 范贲提剑伸至鼓桴膝弯,带剑一割,“呲”,割在锁子甲上。 鼓桴虽脑袋不灵光,但也没蠢到拿铁棒砸自己脚背。他提脚用力一踢,要将范贲甩脱。 范贲见一招不成,趁它起脚,轻身落地,忽的一矮身窥它脚底,果然发现破绽,鼓桴鞋底没有着甲,姜还是老的辣。然而不及出剑,鼓桴已踏在地上。 范贲既然已经窥破,便绕着鼓桴快步而走。鼓桴跟着他,抬脚转身。别看它身躯高大,动作其实不慢,就像一个被放大的武士,身法常人难及。要想刺它脚底,除非比它落脚的速度更快。杜云上次能成功,是因鼓桴原地踏步,无需追赶。 但这范贲身法之快可比得上皇甫锋,待鼓桴转身落脚,范贲又手抓鼓桴的裙甲,踩在它的左脚背上。 鼓桴弓腰左手一挥拍向范贲,却见范贲翻身滚落在地面。鼓桴下意识的抬起右脚,跺向范贲。谁知脚板一痛,忙收脚回来,踩在地上。 范贲站起身来,面露诡笑,长剑染着血迹。 鼓桴吼叫一声,挥棒朝范贲横扫。 范贲往后轻轻一跃,避开狼牙棒。 鼓桴棒子够不着,跛脚向前,又一棒朝范贲砸下。 范贲忽然向前,避开狼牙棒,抓住鼓桴的腰带,跃起,左手攀至它掩膊,右手长剑刺向鼓桴眼眶。 鼓桴仰头要避开,无奈范贲黏在身上,于是起左手拍向自己胸部,欲将范贲拍成肉饼。 然而范贲剑招更快,眼看鼓桴要瞎。 “嗖”,一箭射至,正中范贲右边肩胛。 范贲手劲一泄,飘然落地。这箭已透入肩胛,痛得他直皱眉头。 “啪”,鼓桴拍在胸口,自己一个趔趄。 范贲快步跑动,瞧得真切,百步之外,那杜云正张弓搭箭,只待他停下脚步。 晋军已然杀至,弓弩手朝城下的贼兵射箭,枪盾手则冲锋在前,叛军腹背受敌。 两个晋兵杀向范贲,却见他脚下步法奇妙,长剑已换作左手,避开晋兵长枪。“刷刷”两剑,皆刺中晋兵咽喉。 张氏兄弟想要前去捡漏,眼见两个晋兵一招便死,不禁停下脚步。 兄弟俩对视一眼,张一笑说道:“哎呀,我脚底发麻。” 张三叹则说:“哎呦,我右手发抖。” 一人跑过他们身边,正是杜云,手持双刀,朝范贲而去。 范贲眼看军队不敌,士兵溃逃,鼓着眼,眉毛倒竖,胡须戟张。恰逢杜云近前,他左手挺剑刺向杜云面孔。 杜云以赤血刀格挡,右手破月刀劈向范贲头顶。 范贲身形一晃,收剑绕杜云而走,看他一身重甲,只露面孔、臂弯在外,好比缩小的鼓桴,难以下手。 杜云的身法岂是鼓桴能比,转身挥刀,两手如虎爪高低交错。刀锋过处,范贲退出两步之外。 范贲先退后进,身形如风,又绕至杜云侧面,长剑刺他右臂弯。 杜云却步挥刀格挡,赤血刀刺向范贲胸口。谁知他变招极快,长剑又刺向自己左臂弯。左手方一收刀,范贲长剑随之一挑,又刺自己面孔。 杜云使双刀,以弥补速度上的欠缺,且赤血刀锋利无比,可以说武功已平添一倍。而范贲右肩胛受伤,用左手使剑,威力本打了折扣,然而其武艺之高江湖绝顶,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杀招迭出。 范贲看杜云一脸惊惧,作瞠目结舌状,心中似吃了蜜,面容更加诡异,自认武艺胜过杜云,将取他性命。却见杜云突然仰面而倒,以避开剑锋,可笑此招实落了下乘。又觉得身后来风,范贲猛一回头,见鼓桴铁棒扫至。原来杜云是为避开鼓桴这一击,顺势倒地。 铁棒粗长,瞬间将至,范贲想要闪躲已来不及,只见他衣袍陡然鼓起,犹如灌风。跟着双手拍出,抵挡重击。 “嘭”一声大响,铁棒砸到,范贲借力跃起,好像皮球一样被击出两丈之外。 杜云爬起身来,看得心惊。刚才那棒扫来,若非他倒地避开,怕已被锤得骨碎,而范贲竟能承受,怕真是不死之身。其实他并不知道,范贲一边行气,一边用手抵挡鼓桴铁棒,虽逃得性命,但双臂已经骨折。 鼓桴跛脚赶过去,操起棒子再砸范贲。 范贲垂着手,一个起落避开来,身法却不如之前那般快速。 张氏兄弟跑到杜云面前,张一笑给他弓箭,说道:“安之快用箭射他。” 杜云回过神来,左手挽弓,右手夹起两支箭,一支含在嘴里,一支拉弦射出,又取嘴上的箭连珠射出。 范贲躲避铁棒横扫,又望见箭矢射来,一跃而起,躲开第一支箭,身在半空,却被第二支箭射中。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范贲跌落,委顿在地。鼓桴一棒砸至,将他砸成肉饼。 叛军被杀散,城上也不再放箭。 杜云赶过去,见范贲脑袋以下已被砸成泄了气的皮囊,死得透了。鼓桴已停下铁棒,不似之前疯狂,一屁股坐在地上,搬起右脚板来看,鞋底有一块血迹,正是被剑刺伤的地方。 鼓桴抓住鞋跟,将鞋子脱下来。那鞋子是牛皮所制,高不及脚踝,脏兮兮的,已破了口。 杜云收起双刀,闻见一股脚臭,在鼻子前面挥了挥手,对鼓桴喊了一声:“鼓桴!” 鼓桴歪头看着他,头盔里显出两只大眼睛。 杜云看它没有失心疯,还认得人,又见它脚底有伤口。他取出七宝丸来,对鼓桴说道:“吃,吃!”想要给它的伤口外敷,却没有水给它洗脚。 鼓桴摊开手,杜云往他手里倒了两粒七宝丸。 鼓桴一看,那药丸小得可怜,还不够塞牙缝,一翻手,将药丸倒在地上。 杜云一愣,没想到它还挑食。 张氏兄弟也走近来,张一笑看着范贲的尸首道:“这么老了还造反,真是死不足惜。” 张三叹说道:“哎,正因行将就木,惜来日无多,这人才想称王一番。” 杜云听了,仔细瞧范贲尸首,见他一颗皓首,脸上布满皱纹,老得不能再老。杜云忽然想起师父,思绪飘飞,恨不得立即脱了这身甲胄,归去武陵山中。 贼首已死,叛军已散,周抚收拾残局。 杜云命人搬来水,给鼓桴洗了脚,敷了药,又包扎好。去城中寻来鞋匠,要给鼓桴量脚,好做双鞋子。 鞋匠还道鼓桴是个人,待去城外看到它真实面目,直吓得两腿直哆嗦,哪里敢去量脚?忙跪地磕头,对杜云道:“将军,还请绕我这条小命!” 杜云说道:“鼓桴懂得人话,鞋匠不必害怕。” 鞋匠见鼓桴坐在地上,嚼着大饼,正歪头看他,着实可怖。趴在地上乞求:“饶命,饶命,还请将军另请高明!” 杜云看他怕得不行,只得让他离去。略一思忖,便想起诸葛邪,心道:“定要让清风想个法子。” 战事已了,诸葛邪难得安闲,摇着羽扇,命人清查库存。见杜云一身战袍前来,笑道:“安之来了,寻我何事?” 杜云看他羽扇纶巾,好不潇洒,说道:“我正有事相求。”将他拉到门外僻静之处,说明来由。 诸葛邪听了,说道:“我百般器械都会做,只是不会做鞋。” 杜云说道:“清风不可推脱,论聪明你强我十倍。” 诸葛邪笑得露出大牙,说道:“过誉,过誉!虽比你聪明,却也不值一提,待我去给鼓桴量脚。” 诸葛邪随杜云来到城外,见鼓桴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赤者脚,右脚上还缠着布带。诸葛邪取出铁笛,幽幽吹起。 鼓桴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是诸葛邪,竟露出笑脸。 杜云从未看过鼓桴笑,惊讶不已,心道:“怪物也会笑?” 鼓桴坐起身来,听诸葛邪的笛声,脚趾一动一动,似乎在打节拍。 诸葛邪吹完一曲,对鼓桴说道:“我给你量量尺寸,做双鞋子。”说完,又取出尺子,给鼓桴两脚。 鼓桴似乎明白,两脚一动不动。 诸葛邪给鼓桴量了两脚的尺寸,对杜云说道:“你每日给它吹吹笛子,它便听你的话。” 杜云露出笑脸,说道:“当真?我去集市买支竹笛先。” 诸葛邪又说:“千万吹得好听一些,不然它会发怒。” 杜云笑容一收,说道:“那我先练练。” 杜云的埙吹起来显得哀伤,自然要用些明快的曲调。 诸葛邪问道:“要不要也给你做一双?” 杜云哪相信他的手艺,说道:“那倒不必。” 过了半月,鼓桴的鞋子已经做好了,诸葛邪骑马送来。杜云从他马鞍上取下鞋子,有些沉重,看鞋子依旧是皮革所制,只是比原来的要大一圈,脚踝处还加了系带,问道:“这鞋为何这么重?” 诸葛邪说:“你看它鞋垫。” 杜云从鞋里掏出大鞋垫,原来是这鞋垫重。平常鞋垫只是数层土布纳制,这个鞋垫却是细羊皮缝制,里面一块一块硬硬的,好似甲片,与他的皮甲内缝龟甲木异曲同工,杜云问道:“这里面莫非缝了铁块?” 诸葛邪笑道:“不错。” 杜云惊讶道:“如此一来,这鞋底连铁蒺藜也刺不破,亏你想的出来。”有这双鞋,再加上鞋面着甲,鼓桴的双脚当可无懈可击。 鼓桴的伤早好了,拿来一穿,正合脚。走来走去,也没什么不妥。 杜云心血来潮,腆着脸说:“何不也给我做一双?”之前他已拒绝,此时又要。 诸葛邪摇着羽扇,说道:“好啊。”说罢,向杜云伸出手板。 杜云一瞧,问道:“做什么?” 诸葛邪说:“做鞋不用给钱么?” 杜云一推他的手,说道:“你我兄弟,要什么钱?” 诸葛邪说:“我囊中羞涩,几日没吃酒肉了。” 杜云笑道:“这容易,今日我请你就是。”拉着他往城中酒肆去。 来到一酒肆,叫了些好菜。还别说,这大战方过,四方各色人等,又都入城来,可见成都于益州乃首善之地。 诸葛邪吃完一盘羊肉,又对堂倌说:“去,包一只烧鸡,我好带走。”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权当夜宵。 杜云也不以为意,劝酒道:“来,清风,你我满饮此杯。” 诸葛邪用手绢擦了擦嘴,才端起酒杯。 这时一个衣着破旧的士兵入店来,戴着头巾、领巾,没有佩刀,还背着个大包裹。 堂倌一看,伸手拦住,问道:“这位客官可要用膳?” 士兵眼巴巴看了看杜云案上的饭食,说道:“我没钱。”说的虽是汉话,腔调却古怪。 看来是个蛮人,堂倌“哼”了一声,叉腰道:“没钱还敢进来?” 蛮人低着眉说:“我虽没钱,但有甲胄可以换钱。” 堂倌说:“甲胄倒也值钱,拿来我看。” 蛮人放下包裹,打开来,非铜非铁,也不是皮做的,而是黑漆漆的藤甲。 堂倌用脚踢了一下,轻轻松松,皱眉说道:“这等破烂还不快拿走?” 蛮人讨不到饭吃,只好收拾包裹。 诸葛邪对堂倌道:“我的烧鸡呢?” 堂倌一听,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该包好了,在下这便去取。”快步往后厨去了。 诸葛邪对蛮人说:“这藤甲倒是少见,足下不妨过来喝两杯。” 蛮人看他识货,提着藤甲放到诸葛邪席前,掀开包袱皮,说道:“郎君也识得藤甲?”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却不曾亲眼所见,诸葛邪说:“且喝了此杯再说不迟,请!”边说,边从坛中舀出酒,斟满自己的酒杯,推至案前。 蛮人并不嫌弃,拱了拱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一抹嘴巴,说道:“谢郎君赐酒!”又指着藤甲说:“我这藤甲刀枪不入、箭矢难伤,郎君大可买去防身。” 诸葛邪眼下囊中空空,且身为文官并不上阵杀敌。全因好奇,才捡起藤甲来端详。 堂倌将用箬叶包好、系上草绳的烧鸡送至诸葛邪案头,看蛮人仍在,瞪着眼睛说:“你这厮怎么还不走?” 诸葛邪放下藤甲,当着堂倌的面将烧鸡给蛮人,说道:“不必多言,再去做两只烧鸡来。” 堂倌一听,心想:“这人当真好骗。”点头答应着,退了下去。 蛮人拿着热乎乎的烧鸡,不禁咽了咽口水,听诸葛邪说道:“刚才说此甲刀枪不入,可是当真?” 蛮人说:“郎君如若不信,可拿刀一试。” 诸葛邪抽出腰间佩刀,“刷”,斩在藤甲上,果然无伤,只留下印痕。 杜云起初不信,想那枯藤怎么能抵挡刀枪?今番算是开了眼界,也起身过来,捡起藤甲,只觉得轻且厚实。也不知用什么坚藤所织成,密不透光,可扣在前胸、后背及肩臂,用绳子拴好,有如模具。他对蛮人说道:“不知能否受我一击?” 蛮人豪爽道:“壮士尽管试来。” 杜云“呛啷”拔出破月刀,使劲一斩,藤甲为之弯曲,却没断折。杜云满脸讶异,心想:“其论坚与轻可比龟甲木,论柔韧则无与为匹。” 诸葛邪还刀入鞘,对杜云说道:“安之欲买之否?” 杜云比了比身材,说道:“此甲虽好,可惜不合身。” 诸葛邪对蛮人说:“你听见了?” 蛮人看杜云高出自己一大截,说道:“若要合这位壮士的身,非量体而制不可。”又摇了摇头。 诸葛邪问:“足下何故摇头?” 蛮人说:“制一件藤甲前后需三年,时不我待。且此藤只产于南中,非成都可得。” 杜云问:“南中?我听闻地处蛮荒。” 蛮人瞪大眼睛说:“南中皆汉家衣冠,怎能说是蛮荒?” 诸葛邪笑道:“他说的不错,南中十二郡户籍在册,乃文礼之乡。”他也不扫此人的颜面,其实南中蛮汉杂处。蜀汉之时,汉什邡侯雍齿之后雍闿为建宁豪族,曾结连夷王孟获造反,后被诸葛亮平定。那孟获被释,还任蜀汉御史中丞。诸葛亮将南中勇士一万户移于成都,招为无当飞军。因其善使弓弩、毒箭,悍不畏死,有蜀一朝,皆为劲旅。 藤甲要价不低,诸葛邪没能买下,却也给了蛮人两只烧鸡,聊表心意。 两人在成都逗留多日,游山玩水。 这天,周抚请他二人请入大堂之中,笑着说:“日前,朱将军已攻破涪城,擒杀邓定。朝廷又下诏,与我等加官晋爵。加封征夫为荡寇将军,安之则晋爵关内侯。周某承蒙圣恩,获授平西将军。” 诸葛邪、杜云听了,齐齐拱手称贺:“贺喜刺史!” 周抚笑道:“同贺,同贺!”又将荡寇将军、关内侯的铜印交给二人。 杜云看看铜印,底下有四个篆文“关内侯印”,又问道:“我等几时可返回荆州?” 周抚说道:“临贺郡公已送书来,二位可以随时离开,只是周某万般不舍。”临贺郡公乃是桓温的爵位。 杜云听了高兴,拱手说道:“多谢刺史,我想明日启程。” 周抚说:“这么快?” 诸葛邪说道:“若要启程,需备两条大船。” 杜云不解道:“江上风浪虽大,一条足矣。” 诸葛邪说:“安之的手下是留在此地,还是带走?” 杜云高兴之下,倒把这事给忘了,说道:“我先去问问。”说罢,起身告退。 周抚说道:“他们若愿意留下,我以重赏。” 诸葛邪看着杜云的背影,摇着羽扇对周抚说:“刺史身兼西蛮校尉,而这些人说来却是南蛮校尉掌管,将其留下恐生龃龉。” 周抚一捋胡须,说道:“征夫说的是,周某岂会不通情理?”他也知道诸葛邪本为南蛮校尉长史,而桓温则身兼南蛮校尉之职,若从他手下拉人,不免会生龃龉。 诸葛邪说道:“下官告退。”起身离去。 周抚以礼相送。 杜云手下尽在城外军营,除了胡不二、张氏兄弟、鼓桴,还剩百余名氐兵。 鼓桴自不必问,问了也不懂,先问过其他人去留。 氐兵是没有计较,留在帐外。 胡不二说道:“安之没有官职,我等哪知去留?” 张一笑说道:“我看益州不错,天府之国。” 张三叹说道:“若想建功立业,还需往荆州去。” 张一笑说道:“何必贪念功业,只安身度日便是。” 张三叹说:“哎,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兵?” 张一笑说道:“早知就不当兵了。” 胡不二说:“我等已将功折罪,眼下就可以还乡。” 张一笑说道:“还乡好啊!” 张三叹说道:“好什么,随仲兄屠猪宰羊?” 张一笑说道:“那也好啊,不必担惊受怕。” 杜云发觉帐外有人,喝问:“谁在外面?” 诸葛邪撩起帐幕,走了进来,笑道:“是我。” 众人见了,连忙拱手行礼。 杜云纳闷道:“你怎么来了?” 诸葛邪说道:“我去武陵就职,尚缺郡丞、功曹,不知安之是否有意。” 杜云摇头说:“去你府中喝茶尚可,做官就罢了。” 诸葛邪说:“可惜,可惜,武陵偏僻,无人愿去就职。” 胡不二赶紧说道:“郡守若不嫌弃,卑职愿往。” 张一笑看他抢先,说道:“卑职粗通文墨,武艺不俗,愿追随郡守。” 张三叹说:“哎,卑职不才,只是略胜家兄一筹,还望郡守不弃。” 张一笑听了,瞠目道:“嗯?” 诸葛邪笑道:“终是不二先开口,就许你郡丞之职,你二位可做功曹。” 三人听了,皆大欢喜。 诸葛邪又说:“武陵郡多有水匪、山贼,那些氐兵我也要带走?” 杜云说:“只怕还得经南蛮校尉府许可。” 诸葛邪说:“本官尚未赴任,现职南蛮校尉长史。” 杜云一愣:“说的也是。你若想要氐兵,大可用丝绸与蛮王交换。” 诸葛邪说:“可惜我并无丝绸。” 几人稍作商量,诸葛邪便去择取战船,这些战船原本就是荆州的,终要开回去。 周抚作顺水人情,让出两条战船,又送了金钱、蜀锦以表谢意。益州尚不安定,难免求诸荆州,自然不能亏待人家。 准备好食物、蔬果,尤其是腊肉,免得鼓桴于途中胡为。一行人分作两船,顺江而下,前往江陵。 日子如流水,一行人来到南浦,停船靠岸。 杜云与胡不二、张氏兄弟下船,前去戍所,要将老卒等人的骨灰接走。杜云拿了周抚所赠的三匹蜀锦,好送给蛮王。又带了不少衣裳、布鞋,送给那些戍卒,都用竹篓背起。 道路依旧崎岖,行了两日,方赶至戍所。四人感叹以前竟在这山岭之间常走,相隔不过半年而已。 遇见熟悉的戍卒,却不见韩丑和刘猛。杜云将衣、鞋送给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韩丑已调任奉节兵曹;刘猛遇大赦,减罪一等,被送去奉节服徒刑。 起出骨灰坛,胡不二、张氏兄弟是不想再赶去腾龙洞。杜云只好一人前往,他腿脚虽快,也走了两日才到腾龙洞。 寨兵往王府通报,孔先生亲自出寨相迎。 杜云连忙施礼:“见过孔先生。” 孔先生作揖道:“安之别来无恙。” 杜云问道:“大王可在寨中?” 孔先生说:“不巧,大王出寨未归。你既然来了,且盘桓几日,老夫作陪便是。” 现在已过午时,杜云心想:“这回去又需两日,先将蜀锦留下,跟孔先生讨些干粮,明日再走不迟。” 随孔先生进寨,入到王府。 杜云将蜀锦奉上,说道:“杜某本欲亲手将此薄礼敬献大王,如今只好交给先生。” 孔先生看这蜀锦流光溢彩,心知非凡品,不过他为人不伤奢靡,并无惊喜,双手接过,笑道:“难得安之有心,快快请坐。” 两人分主宾坐了,杜云又问:“我走之后,那涪陵氐人可有犯边?” 孔先生摇摇头,说道:“听闻氐王遭杨氏部将杀害,邦中已乱。” 杜云说:“啊,竟有这等事?” 孔先生捋须道:“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氐王若行仁德,不致有今日之患。”那子曰是说:喜好勇敢而又恨穷困,就会犯上作乱。对于不仁德的人,恨得太厉害,就会出乱子。 杜云对于“子曰”也不大耐烦,连忙岔开说:“杜某一路赶来,倒有些饿了。”面带歉意。 孔先生一听,吩咐仆役道:“快叫厨下做饭,也好待客。”此时尚未至黄昏,做饭还早。 仆役应声而去。 孔先生又问杜云外面的世事。 杜云说朝廷平定蜀地的事情,说来话长,不觉已到黄昏。 仆役送来酒菜,放在两人案上。 两人刚举杯饮酒,又有三个赤脚奴隶送来几盆百合。 孔先生心中奇怪,问奴隶说:“这花哪来的?” 奴隶说道:“大巫听闻是有贵客来访,所以命我等送花,好增些喜气。” 杜云一听,问道:“阿兰?”眼中露出慌张,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孔先生听是阿兰送来的,也无话可说。邦中巫祝地位超然,连蛮王也要礼让三分。他看杜云神色,说道:“安之不必介意,阿兰行事谨慎,已不同往日。” 杜云稍稍安心,两人继续用膳。 酒过三巡,杜云觉得头晕,问道:“这酒怎如此醉人?” 孔先生大着舌头,说道:“老夫平日也不饮酒,不胜酒力。” 杜云闻着淡淡的花香,吃着吃着,一头栽倒在案上。不光他醉倒,孔先生也醉了过去,连堂中的仆役都委顿在地,奇来怪哉。 次日天未大亮,杜云已经睡醒,糊里糊涂的从榻上坐起身来。他内力深厚,倒也看得清楚。卧榻之上,并非他一人,竟然还有一女子。看她容貌分明就是阿兰,杜云大惊失色,舌挢不下,闪念之间已觉着了她的道。 哆哆嗦嗦掀被下榻,却见身上一丝不挂。 杜云脑中空空,想不起来昨夜之事。胆战之间,不敢惊动阿兰,唯恐遭她毒手,抱起榻边案上的衣裳蹑手蹑脚的出门去。 草草穿上衣裳,也不告辞孔先生,直接出寨去。 因他是贵客,寨兵并不阻拦。 杜云一路狂奔,饿了、渴了也不敢稍事休息。过了界河,方才安心。 回到戍所,胡不二见他失魂落魄,问道:“安之何事如此慌张?” 杜云支支吾吾,只说:“蛮王不在寨中,空跑一趟。路上遇见毒蛇,因此慌张。”又让胡不二寻来吃的,先填饱肚子。吃饱喝足,催促大伙上路。 四人携带干粮,背着骨灰,返回船上。 战船离岸,扬帆东去。一日来到奉节,留胡不二看守鼓桴,杜云等人下船去寻刘猛,好歹也曾出生入死,岂能不过问? 巴东太守听闻他们路过,出城迎接。益州收复,奉节不再是重镇,又偏僻、贫乏,太守也想沟通外部。 李太守对诸葛邪行礼道:“诸葛长史光临奉节,李某不胜荣幸。” 诸葛邪还礼道:“太守竟而亲迎,下官愧不敢当。”他尚未就任郡守,说是“下官”也不为错,但在李太守眼中则是谦逊。 李太守笑道:“诸位有功于国,李某仰慕不已。”又对杜云道:“杜将军别来无恙,我料定公子必能东山再起,果不其然。” 杜云寻思:“有这等事?官字两张口,果不其然。”拱拱手道:“谢太守记挂。” 李太守又说:“李某略备薄酒,请众位入城中一叙。” 诸葛邪说:“有劳太守,请!”让李太守先行。 众人入城中府衙,后堂已摆下宴席。分主宾坐了,李太守问:“此次扫平巴郡叛乱,益州眼下可还安宁?” 诸葛邪说:“蜀中沃野千里,凭恃天险,有图霸之资。虽民心思安,然狼心犯上者有如野火,望风而燎于原。以我观之,眼下实难言大定,非休养生息数载不可。” 李太守点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这奉节依旧是重镇?” 诸葛邪说:“奉节乃西蜀咽喉,军资、商旅皆由此过,怎能说不是重镇?” 李太守听了,心中舒服很多。 杜云问道:“杜某有一故人名为刘猛,曾戍守蛮疆,数战氐人,遇大赦徒于此地,太守可知道?” 李太守哪里会管这些微末小事,见他问起,忙召兵曹韩丑前来相问。 韩丑被问起,看见杜云等人也在,说道:“确有此事,那刘猛如今正在左营修缮城墙。” 李太守说:“可领他前来。” 韩丑奉命而去。 酒宴将毕,刘猛才被带来。众人一看,只见他蓬头垢面,戴着脚镣,衣衫破破烂烂,还挨了鞭笞。徒刑就是如此,被士兵看管,每日做苦役,不是担土筑城,就是铸造兵器,亦或戍守城门,还要遭受鞭笞。 刘猛看到杜云、张氏兄弟被奉作上宾,膝盖不听使唤,跪下来,稽首于地。 李太守问杜云道:“公子说的可是此人?” 杜云惊讶道:“正是。”起身来,下堂将刘猛扶起来。 刘猛眼泪直流,此地还不如在戍所自在,当然委屈,说道:“安之,我……救我。” 杜云都不是官,哪里有权力放人,说不得话。 诸葛邪对李太守说:“下官将往武陵就任,郡中多水匪,正缺人戍守,太守可否将此人让与我?” 李太守对于这等小人物毫不在乎,且诸葛邪尚在南蛮校尉长史的职务上,他要个人,怎能拒绝?李太守笑道:“自无不可。” 诸葛邪拱手谢过。 刘猛一听,心知有救,连忙朝李太守磕头。 宴席散过,众人告辞李太守,出城而去。 路上,杜云将长衫脱下来,给刘猛披上。他身子高,刘猛一披,长衫垂一寸在地上。 张一笑说道:“叔雄,官府怎么也不给件好衣穿?” 刘猛得救,去了脚镣,又神气活现起来,说道:“别说衣裳了,连饭都吃不饱,亏得安之与诸葛长史相救,不然铁打的身子也将死在城下。” 张三叹说道:“哎,叔雄怎知是相救?不过换个地方受刑。” 刘猛不信,问杜云道:“安之,我还需要受刑?” 杜云不是官,不得管,说道:“此事该问诸葛郡守。” 张一笑说道:“叔雄,这长衫可要爱惜,不然再没衣穿。” 张三叹说道:“哎,这热天何必穿长衫,那破衣岂不凉快?” 刘猛赶紧小跑至诸葛邪跟前,拱手道:“郡守,还请饶我受刑,便是让我去杀水匪也好。” 诸葛邪说:“若能将功折罪,自然是好的。” 刘猛听了,咧嘴笑道:“谢郡守,谢郡守大恩。” 诸葛邪说:“不必谢我,若非安之,战船不会在此靠岸。”说着一指前边停泊的战船。 刘猛一愣,看来还是借重杜云的面子呀,又回到杜云身边,说道:“安之,刘某这条贱命就交给你了。” 杜云说:“我要你命作甚?不必担心,有胡不二、一笑、三叹在,可保你不受苦刑。” 刘猛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登船,又扬帆起航。 终于抵达江陵,诸葛邪怕鼓桴吓坏百姓,在偏僻之处靠岸。留胡不二等人在岸边宿营,诸葛邪和杜云入江陵城去。 城中多了一座征西大将军府,桓温因功开府,仪同三司,朝中与可与太傅、太尉比肩,外镇荆州,都督兵事,权势一时无两。 诸葛邪、杜云来到府前,见这门脸还没刺史府大,只是戒备森严。 未及通报,桓熙已迎出门来,头戴小冠,锦袍金带,神采奕奕。 原来,他们的战船刚刚抵达,就有人报知府内。 桓熙先给杜云作揖:“啊呀,安之,愚弟终于得以重逢!” 杜云赶紧扶他,笑道:“伯道,杜某惭愧,今日有幸,能与你相聚。” 桓熙又朝诸葛邪拱拱手,说道:“长史别来无恙。” 诸葛邪拱手说:“见过少将军,一别数月,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桓熙听了,一乐,说道:“借你吉言。” 请两人入内,于偏厅茶叙。 杜云问道:“未知大将军何在?” 桓熙说道:“家父往襄阳去了。” 杜云说道:“可惜未能拜见。” 桓熙笑道:“诶,来日方长,安之可留在江陵。” 杜云说:“我如今正要游历江湖,无心久留。”他思念师父,却不明说去处。 桓熙说:“安之只想偷闲,未免不合时宜。如今大晋国力日盛,而石赵内斗不休,攻守之势互易。有志之士无不摩拳擦掌,以图建功立业,安之就不想一展抱负。” 杜云淡淡说道:“伯道说的是,可惜我素无大志。” 桓熙说:“以安之武略,不应荒废,不如入此幕府。”桓温身为大将军,开府治事,幕府中所属官吏可以自行任命。 杜云拱手说:“多谢伯道好意,我确实无意为官。” 诸葛邪说道:“少将军,安之身为外戚,倘若朝廷真要用人,自会起用,若非如此,也不必在意。” 桓熙听他有弦外之音,问道:“此话怎讲?” 诸葛邪说:“以安之的功劳,本可封官,但朝廷却只赐爵,试想这是因何?” 桓熙说道:“只因安之不愿做官,因此家父才给他讨了爵位。” 诸葛邪摇头道:“话虽不错,大将军表功之时确实只为安之求爵,但封官与否,任职何地,全凭朝廷做主。” 桓熙皱眉道:“这是何道理?莫说益州正在用人之际,我荆州也缺良将。” 诸葛邪食指摸了摸唇上胡须,说道:“京中之事,我等还是不要妄加揣测。” 桓熙被其点拨,心想:“莫非圣上对外戚有所忌惮?”又对杜云说:“安之不愿做官也罢,只恨韶光荏苒。”对侍从说:“快将那青骢马牵来。” 侍从得令,过了一会儿,牵来青骢马。 桓熙拉着杜云出门,站在台阶上指着青骢马说:“安之看此马如何?” 杜云哪会相马?只见这青骢马皮毛油亮,身体雄健,敷衍着说道:“好马,好马。” 诸葛邪在旁观而不语。 桓熙走下台阶,摸着青骢马的脖子,回头问道:“听说此次伐蜀,安之军中有一巨人,万夫莫敌,我倒想见识见识。” 杜云说:“哦,那巨人就在江边,虽说不上万夫莫敌,确实壮硕有力。” 桓熙笑道:“那我等这便去江边。” 杜云正待答应,却被诸葛邪插嘴道:“我等一路奔波,目下连饭都没吃,方才只顾着说话,现在只觉得肚饿。”说着,摸了摸肚皮,又问杜云:“安之要去江边,不妨多喝点茶,聊以充饥。” 桓熙一听,面色有愧,忙说:“诶呀,是我怠慢了。”对侍从说:“还不快去生炊,备下酒肉?” 侍从急急去了。 杜云挠了挠腮,心想:“今早明明用过饭,征夫何故说谎?” 于是将马留在院中,三人再回堂中就座。 桓熙果然问起鼓桴高大几许,如何有力。 杜云一一作答,只说的眉飞色舞。 诸葛邪尤嫌不足,又添油加醋一番,只说得鼓桴犹如天神下凡。 越聊桓熙越有兴致,只觉得鼓桴就是个宝物。 转眼大半个时辰过去,酒菜已经备好,堂中摆下宴席。侍从在侧,给三人斟酒。 桓熙端起酒杯,对他们二人说道:“来来来,我等先满饮此杯。” 杜云将杯中酒喝尽,只觉得醇而不烈,道声“好酒”,笑看满案鱼肉,口水直流。用手从漆盘中抓起带骨的大肉,往嘴里撕咬,津津有味。 桓熙看杜云吃得香,自己却只是用勺子舀一些带香菜的鱼肉来吃。吃了两口,似乎不饿,又端杯劝酒。 酒过三巡,微醺谈笑,诸葛邪又说起鼓桴的事:“今次去武陵上任,正好将鼓桴送至蛮疆。” 桓熙皱眉说:“何必送去蛮疆?不如,不如就留在我军中。” 诸葛邪笑了笑,说道:“少将军有所不知,鼓桴虽然勇猛,却又极愚拙。杀兴一起,敌我不分。送去蛮疆,也是免它生事。” 桓熙说:“诶,无妨,只需多加管教就是,那些氐兵也一并让与我如何?” 杜云听了这才有些醒悟,心想:“难怪征夫此前要推脱,是怕伯道要了鼓桴去。” 诸葛邪说:“也好,省却在下不少烦恼。”叹了口气:“若非要应付那些洞庭水贼,我又何必劳师动众?” 桓熙是个明白人,说道:“征夫只管放心,水贼胆敢犯事,我决不饶他,定出兵征剿。” 诸葛邪拱手说:“有少将军此言,吾心安矣。”又举杯说:“我敬少将军一杯。” 桓熙哈哈一笑,举杯同饮。 喝罢,诸葛邪对杜云说:“安之与少将军多年不见,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杜云放下筷子,端杯说:“伯道,我先干为敬。” 一番谈笑,杯盏不停。 待杜云和桓熙酩酊大醉,诸葛邪才起身说道:“时候不早,我等这便告辞。安之……” 杜云扶着脑袋,一时起不了身,只口中道啊呀嗯的。 桓熙强睁着眼睛,只觉得诸葛邪样貌模糊,嘴中嚷嚷:“再喝,再喝,不醉不归……” 诸葛邪对侍从说:“少将军定是要留安之同榻而眠,尔等好生照应。”说罢,转身离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桓熙从榻上醒来,屋中还残留着酒味。他掀开被子,见杜云依旧趴在旁边,口水未干,不禁哑然失笑。出门来,看阳光穿过树梢洒落,清风撩拨衣襟,天气正好。桓熙梳洗一番,也不惊扰杜云的美梦,率领数十骑,张着猎猎旌旗直往江边去。虽人少,却气势不凡,可见带兵有方。 途中有百十村民扶老携幼逃亡,见官军来,大喊道:“有怪物入村了,有怪物入村了!” 桓熙勒住缰绳,问道:“怪物何在?” 村民遥指来路,远远望见一缕乌烟升起。 桓熙率部策马入村,见民房倒了十余间,有灶火未熄引燃柴草,冒出烟尘。一巨人正站在草庐之后,手中抓着什么吃食。桓熙心惊:“这巨人莫不是鼓桴,怎么跑村里来了?” 走近一看,那巨人满头须发,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左手抓一只马腿往嘴里撕咬,鲜血淋漓,染得胡须上都是。右手拿一根大铁棒,扛在肩上。 鼓桴见有人靠近,停下嘴巴,转过身来,眼睛圆溜溜的看着。 只是它这一转身,桓熙所骑的青骢马立即感受到危险,嘶鸣着倒退。桓熙拍了拍马脖子,说道:“这畜生怎如此胆怯?”嘴上虽这么说,看鼓桴面目可怖,心中也忐忑难安。 忽闻战鼓声响,有士兵从鼓桴身后呼啸而来,手持长矛绳索,似乎要将其抓捕。 鼓桴听见鼓声,不禁大吼,铁棒一挥,竟将面前的草庐掀去半边屋顶,抬腿朝桓熙等人走来。 桓熙热汗直冒,拨马便跑。他这一跑不要紧,后边的鼓桴也跟着跑。桓熙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只见鼓桴提着棒子追来,踏得地上“蓬蓬”作响,须发张扬,面目更显狰狞。他双腿夹牢马腹,“刷刷”抽了两鞭子,带着侍从一溜烟奔往城去。 杜云独自在堂中用饭,喝了一口鱼汤,手拿带骨大肉在嘴里撕下一块。正嚼着,听见脚步声响,看桓熙大汗淋漓走进来。 杜云问道:“伯道何事慌张?” 桓熙看他如此悠闲,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问道:“那鼓桴莫不是疯了?” 杜云不解,问过来龙去脉,才说:“它又惹祸了?” 桓熙没好气的说:“你昨日可没说它会惹祸。” 杜云不好意思,赔笑道:“倒也不常惹祸,定是看管不严。” 过了一会儿,侍从来报:“禀少将军,诸葛长史求见。” 桓熙“哼”了一声,说道:“让他进来。” 诸葛邪走进堂中,朝桓熙作揖道:“见过少将军,在下特来请罪。” 桓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诸葛邪叹气说:“哎,都怪我昨日贪杯误事,竟忘了从城中牵些猪羊回去。那鼓桴食肠宽大,喜好吃肉,每隔数日,就要吃一头猪或几只羊。不然发起癫来,难以制止。今早它将我坐骑棒杀,逃出营去,不想毁了村民三间茅屋。” 桓熙心想:“何止三间茅屋,分明在掩饰。” 诸葛邪又说:“好在眼下已将其拿下,不日就送进城来。” 桓熙赶忙摆手说:“罢了,罢了,征夫还是将它送去蛮疆为妙。” 诸葛邪说:“这……依少将军之命。” 杜云瞧诸葛邪故作愕然,不免心中发笑。歇了几日,他思念师父,便先行告辞前往武陵。 因桓温不在城中,诸葛邪只得逗留于此,等候交割长史之职。 第三十五章武陵青芒 京师的午后,天气沉闷,几声雷响,大雨滂沱。 太傅家的后堂,“牛鼻子”与“大猫”聚在一起下棋。两人难得有闲,定要分个输赢。 也不用旁人侍奉,茶壶就摆在一边,自斟自酌。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棋子各占一半,对垒攻杀。 太傅执白子,一招杀棋,扫落数粒黑子,对诸葛甝说:“益州在手,攻守之势互易,北复中原可期。” 诸葛甝说:“事非一蹴可就,眼下益州凋敝,没有三五年恐难以恢复。待兵精粮足,再北取关中,那时方可说攻守之势互易。”一边说,一边落子。 太傅说:“石虎以严刑苛政治国,其恶可比桀纣。不行德政者,兴也勃,亡也忽。” 诸葛甝说:“牛鼻子未免轻视赵国,石虎虽恶,尚有铁骑雄兵。”落子倒扑,又吃掉几颗白子。 太傅说:“桓元子正于襄阳练兵,而谢无奕屯田寿春。圣上励精图治,终将一统天下。” 诸葛甝说:“桓元子雄才大略,谢无奕允文允武,然而北伐岂能系于一二人之手?圣上英明神武,惟德动天,无远弗届,豪杰之士尽可取用,自会另择良将。” 太傅摇头说:“然而朝野内外无人可比桓元子之声威。” 诸葛甝说:“声威仰赖帝命,只需假以时日,便能崭露头角。以前的王氏、庾氏,而今的桓氏、朱氏,往后或可恩泽于谢氏。” 太傅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都是世家大族,终为天子所忌惮,乃至于你我。” 诸葛甝说道:“圣上明睿,当知你我皆非恋权之辈。再者我儿官位不过太守,而令郎只做到郡承,何足道哉?”太傅长子为寻阳郡丞,次子为功曹,三子杜云无官无职。 太傅露出笑脸:“这样也好,少些忧虑。” 诸葛甝说道:“若非当年杜兄劝我做官,我如今尚在括苍山中悠哉悠哉。” 太傅捋须说:“若非贤弟相邀,我又岂知有括苍山?” 两人意气相投,相视大笑。 杜云得桓熙相赠的一匹青骢马,身负双刀,携一包袱,内有金钱、衣物、侯印、缝着龟甲木的皮甲。乘船渡过长江,进入南平地界。 不日抵达江安,江安再往南行三百余里方可抵达武陵郡治临沅。 杜云一入江湖,不再受那军中约束,只觉得海阔天空,心情大好。牵马行于江安城外的市集,只见此地不光有汉人,还有青布围头的蛮人,两者互易商品,相安无事。卖米的、贩布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又有人牵着牛羊等待顾主,还有锻造农具的铁匠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 杜云在路边寻了个食肆,将马系在拴马石上,提着包袱,捡了个僻静的座位。这个食肆在屋外搭了个凉棚,客人就坐在凉棚之下。 堂倌走过来,满脸是笑,骑骏马的客人自然身价不低,问杜云说:“客官,本店有上好的牛羊肉,可要品尝?” 杜云听店家敢卖牛肉,心想:“此地多有蛮人,王法不及。”他待过蛮疆,自然知道蛮人养牛未必是为了耕种,也为了吃或者换钱。 杜云问道:“可有鲜鱼?” 堂倌说道:“那是自然,此地为鱼米之乡。” 杜云说道:“来一尾鲤鱼,两个素菜。” 堂倌又问:“是否要酒?” 杜云说:“不用,来壶茶。” 堂倌心道:“这么有钱,却还小气。”嘴上却道:“好咧,请客官稍待!”他不知道杜云的钱是平定范贲之乱,周抚所赏赐的,说来都是亡命钱。且他安贫乐道,并不贪口腹之欲。 菜还未做,茶先上来。 杜云品茶,清香味醇,虽比不得征西大将军府的,但在民间已算不差了。忽然听得路上传来喊叫声,一个持刀汉子从南边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其眉头上有一道旧疤痕,持刀的手臂也受了伤。 汉子想逃,可巧看见杜云的马,赶紧上前去解缰绳,才不管它归属谁人。忽然手腕一痛,汉子缩手,却见一枚铜钱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来,一看坐在偏僻之处的杜云,神情大变:“这不是当年夏口所遇到的公子么?” 杜云看这汉子的容貌似曾相识,不就是当年在夏口遇见的刀疤眉么?他这一铜钱镖也未使全力,只叫刀疤眉收手。 刀疤眉抢不到马,也没时间跟杜云解释,又慌忙沿路往北跑。跑不多远,被人截住,又跑了回来,挨着杜云身边,想要依靠。 南北两边来了四个人,都是武师打扮,各持兵器,有使刀的、使剑的,还有一个使枪的,将刀疤眉堵在凉棚里。 堂倌本要上菜,看见有人手持兵器来此私斗,忙不迭关上屋门,只从窗户伸出半个脑袋往外观瞧,生怕他们砸坏了物件。 武师之中有为首者,三十来岁,蒜头鼻子,头戴巾帽,一袭月白长衫,右手拿剑指着刀疤眉说:“水鬼钟,你这恶贼,敢抢我家公子,怕不是嫌命长?” 杜云心道:“此人真是恶习难改,又抢人财物。” 刀疤眉吞下口水,说道:“在下实不知是庾公子,多有得罪,万望诸位见谅!” 蒜头鼻说道:“洞庭水贼作恶多端,依官府文告,活捉者赏钱一千,杀死也有六百。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免得横尸于市。” 刀疤眉说:“被你等活捉,也不过被官府绞死。”说着,朝杜云“扑通”跪下,稽首道:“恩公,不妨拿我这条命去换钱,就当钟节以死相报!” 杜云当日救他是因为其罪不至死,今日倒无相助之意,因为官府既已下文告,百姓可擒杀水匪,自己岂能插手?于是对钟节说道:“你起来吧,我何必要你性命?” 蒜头鼻看钟节还有个帮手,携两把刀在身,心道:“此人面带刚霸之气,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杜云浓眉大眼,自有一股阳刚之气,又经战场厮杀,早已无惧生死,看人的眼神都不觉如同虎视。 蒜头鼻又剑指杜云道:“足下是何人,莫非勾结水匪?” 杜云看他给自己戴了一顶大帽子,淡淡的说道:“不要诬赖好人,我是谁与你何干?” 蒜头鼻“哼”一声,对三个同伴说:“将他一起拿下,交由官府问罪!” 杜云心道:“这些人也未免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我。”眼见蒜头鼻,剑加自己脖颈,手中茶杯甩出,正中他手腕太渊穴。 蒜头鼻本想以剑制住杜云,不想他一出招,自己手腕发麻,长剑便掉在案上。蒜头鼻骇然,忽的后跃一步,双手成阴阳掌势,紧守门户。只是右掌有些发颤,心道:“此人出招之快,果然不同凡响。”杜云的速度比不过夏侯氏的龙凑枪,更不如武陵皇甫氏,但在这些寻常武者眼中已算很快了。 其余三人看杜云已出招,更不客气,两柄刀、一支枪往他身上招呼。 杜云依旧坐着,直起身来,左手从腰后抽出赤血刀,“刷”的只一招,对手的枪头、钢刀皆断作两截,掉在席案上。 三人瞠目结舌,看杜云已站起身来,连忙拿着半截兵器后退两步。 蒜头鼻看杜云手中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却如此锋利,有恃无恐,冲杜云说道:“尊驾到底是何人,敢与我庾家为敌?” 杜云说道:“什么鱼家、鸡家的,我通通不识得。”“呛”,右手从后背抽出破月刀来,又说道:“要将某拿下,需先问过我手中双刀!” 蒜头鼻看他又抽出一柄刀来,刀光如练,古朴沉重,吞了一下口水,说道:“好贼子,竟敢在此放肆,等着瞧!”边说,脚下却后退,发一声喊,领着三人往城中跑去。 杜云逐一收起宝刀,听钟节在脚下叩首道:“多谢恩公,救我性命!” 杜云心想:“不对,此人是水贼,我救他岂不是与官府为敌?”忙否认道:“快起来,我可没有救你,方才是他们要用强,我逼不得已才出的手。” 钟节又问:“未知恩公尊姓大名?” 杜云说道:“呃,这,你不必介怀。” 钟节看杜云救了他却不言恩,更加感动,说道:“恩公两次相救,钟某无以为报,这条性命权当暂借,若到用时可尽管开口。”说完,从脖子上取下一根蚕丝吊坠,交给杜云说:“此为信物,我就在汉寿关公角。” 杜云心想:“什么关公的角?”听他话里缠夹不清,一看那坠子是颗奇怪的尖牙,也不去接。 钟节看他不受,说道:“此为水猴的獠牙。”将其放在案上。 杜云说:“你还不快走?” 钟节这才站起来,躬身道:“恩公保重。”一溜烟的逃走。 店家看恶人都走了,终于开门,战战兢兢的走到杜云身边,问道:“公子,可还要上菜?” 杜云惹了这里的地头蛇,不敢停留,只道:“不必了,有牛肉干么?” 店家说道:“有,有。” 杜云从席子上的包袱内取出五十文钱,说道:“取牛肉干与馒头包好。” 店家接过铜钱,说道:“我这就去取来。” 杜云收拾钟节给的吊坠,提起包袱、干粮挂在马鞍上,解开缰绳,牵马离开。在集市买了顶斗笠戴在头上遮掩,不入城门,绕道往南去。 一路见坦途,至天门郡,抵达澧阳。澧阳之南有澧水,需乘船渡河。 码头上,杜云头戴斗笠,牵着马,等艄公驾船来,好渡过河去。不过这码头上人也不少,行旅的、跑腿的,还有些江湖人物。 杜云身高出众,不免引人留意。他压低斗笠,目不斜视,只耳听八方。 这时,一个江湖汉子说道:“罗兄,何必赶这么急呢,江湖中谁人能敌皇甫家?” 另一人说道:“霍贤弟有所不知,那人乃夏侯一族。有道是:‘魁首龙凑枪,世间不可挡。’夏侯氏既为三绝之首,此战岂能等闲视之?” 原来这两人杜云也曾在夏口见过,姓罗的便是使两头枪的罗腾,姓霍的则是“白驹剑”霍聪。听见他们说起夏侯叔侄,杜云忙竖起耳朵。 霍聪说道:“三绝之首夏侯忻早已命丧襄阳,这人与他有何相干?” 罗腾说道:“此人名为夏侯泓,正是夏侯忻之子。” 霍聪惊讶道:“哎呀,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倒是嫌慢了,两日之后就比武,你我该骑马前去才好。”四下一看,见码头上只有杜云牵着匹骏马。不过杜云携带兵器,看来也是江湖人物。 霍聪走近杜云,拱手道:“尊驾可是前往临沅?” 杜云粗着嗓门道:“在下只是过河,并不去临沅。” 霍聪说道:“尊驾这匹马可否卖给我?” 杜云说道:“此马乃我心爱之物,不便出售。” 霍聪透过斗笠看着杜云的半张脸,说道:“哎,但凡物品都有价,我这有南珠六颗,价值抵得过两匹马。”说着从袖囊里取出一包珍珠,打开来看,六颗明珠一般大小,着实难得。霍聪说道:“以此珠换你的马如何?” 杜云瞟了一眼,说道:“足下的明珠确实好,不过这马我是不卖的。” 霍聪脸一沉,收起珍珠,说道:“你这人怎么不通情理?”手按剑柄。 罗腾怕他多生事端,过来拉住他的衣袖,说道:“贤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待过了河,去周家庄上讨两匹马来就是。” 霍聪“哼”一声,松开剑柄,与罗腾走回原处。 有艄公终于划过来一条渡船,众人纷纷登船。杜云牵马走在后面,正要登船却被霍聪挡住,听他说道:“这船满了,载不下你的马。”又对艄公说:“船家,开船!” 艄公不敢得罪于他,忙将渡船撑开。 杜云面无表情,看着那船离开,往对岸划去。只等到下一趟,这才登船过河。 临沅城中,夏侯泓于食肆中用饭,形单影只,依旧面若冰霜。案上的酒觞空了,他拿起酒勺从坛中取酒,倒在酒觞里,却洒在案板上。想到以前有老仆侍奉,这等小事都无须他动手,不禁有些失落。 自他于江陵助雪仙袭杀了假桓温,就逃往城外的石榴村,按照当初的约定,在此等雪仙会合。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雪仙前来,心中已怀疑遭她利用。又等了数月,没叔父的消息,反而桓温从益州回来,毫发无伤。夏侯泓不便久留,于是往武陵郡来,寻找叔父和莫虚之。 他在临沅四处打听,没有着落,便想从皇甫家着手。然而,他也被此地的江湖中人盯上。皇甫氏乃武陵郡望,不少江湖中人为其所用,消息早传入皇甫家。 此前,夏侯泓的叔父夏侯怴已经来寻找过皇甫家,打听莫虚之的下落。但因被皇甫清拒之门外,所以只能自行往山川之间打探。 而夏侯泓来了,却不如他叔父那般能屈能伸,一副铁石心肠,定要皇甫氏吐露莫虚之所在。然而皇甫清与莫虚之交情匪浅,怎会不顾义气?又将夏侯泓拒之门外。以致今日夏侯泓要上门挑战,相约取胜后皇甫氏请莫虚之前来与他对质,看是否如莫隐之所说。 夏侯泓用过饭,手提长枪,出了西城门,往皇甫家去。 皇甫家在临沅城西,是个庄园,名为“柳叶庄”。庄内有山有水,阡陌纵横。 杜云一早就在临沅城外打听到皇甫家的所在,快马赶至柳叶庄。庄子内外并无人把守,皇甫清的宅邸就坐落在飞霞山下。一条小溪绕过山前,好似玉带,溪边垂柳依依。一弯拱桥架过溪水,桥头路边有一排马厩。里面栓着数十匹马,似乎宅中已聚了不少客人。 杜云骑马走近木桥,见马厩前挂有一木牌,写着“来客下马”。杜云下马来,将马牵到马厩里,拴好缰绳。拿着行李,戴着斗笠,过桥去。 木桥那头,遍植芍药,花红似火。杜云沿着一条石径从花中穿过,眼中不见有别的花,只是芍药。之后是一片空地,数十株粗大的香樟撑开枝叶。 前边露出宅院,宅门敞着,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两个草隶墨字:“玄晏”。外面守着一个门房,两个门丁。一个门丁手中拿一本账目,另一个端着笔墨,三人都没有武器。 杜云走过去,朝三人拱手道:“在下杜云求见此家主人。”拿账目的门丁看他戴着斗笠,翻了翻账目,说道:“足下初次光临,所为何事?” 杜云一听,心想:“难道是人进去都要记录在案?”说道:“在下与皇甫山君相识于京师,今日特来拜会。”皇甫山君就是皇甫彪,他心想若说求见皇甫清,怕是难得一见,不如退而求其次。 门房听了,问道:“能否取下斗笠?” 杜云取下斗笠,露出真容。 门房打量一番,这才道:“且请稍候,待我禀报公子。”说完,转身往宅里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两个客人,正是霍聪、罗腾。 杜云回头一瞧,又戴上斗笠。 霍聪早看见他,走上前来,瞧一眼杜云,说道:“哼,足下言而无信,却欺我说不来临沅,着实非君子所为。” 杜云看被他道破,脸上无光,默不作声。 罗腾道:“一看就是江湖宵小,不得入宅。” 霍聪冲两个门丁说道:“江夏霍聪、南平罗腾求见皇甫先生。” 杜云听了,心想:“他们所称皇甫先生莫不就是皇甫清?” 拿账目的门丁翻了翻记录,说道:“二位请入内。”说罢,拿笔在账目上记了记。 霍聪、罗腾撇下杜云,昂然而入。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房才快步走来,朝杜云拱手道:“原来是杜公子,快快有请。”说罢,引杜云入内。 进门一看,才知宅邸很大,也不知有几十间屋子?靠里边还有一栋三层楼阁,名为裁云楼,栏杆边有人影走动。 却不去正宅之中,而是随门房沿石径往一个月门去。过了月门,乃是后院,其内有玄衣武者持剑把守。这院中有紫竹、虬松,别无花草。走了一阵,绕过假山,又见一道院门。两人出门去,外面别有洞天。只见青山扑面而来,仰头去望,一条飞瀑自悬崖上飘下。 沿着石径往山坳走,不久,望见一个莲池。花苞照水,碧叶随风轻摆。池中置汀步石,平平整整,那头坐落着一栋木屋,尽显清雅。走过莲池,屋前卧一白石,上边似被宝剑切去,平滑入镜,刻有三个字:“清逸居”,这字却刚劲,银勾铁画。 木屋敞着门窗,门房引杜云到廊下,往门内禀报:“禀夫人,杜公子已到。” 杜云听了奇怪,看里边有人,心道:“怎么是夫人,不是皇甫山君么?” 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清脆:“快请他进来。” 门房让开门口,对杜云说:“公子请进。” 杜云看门口摆着鞋子,于是将斗笠、包袱和双刀放在廊下,脱了鞋,着袜子跨入门槛。 堂中明亮,地上是木板,一个中年妇人由两名侍女陪着站起身来。杜云赶忙上前作揖道:“鄙人杜云见过皇甫夫人。” 皇甫夫人说道:“不必多礼。” 杜云直起身来,看那夫人头戴珠钗,身着石榴衫裙,腰系一根绣带,服饰稍别于汉人。旁边的侍女则是蛮人打扮,戴着头帕,着黑布衣裙。 皇甫夫人年近四十,峨眉杏眼,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定然是美人一个。她打量杜云一番,看他高大结实,露齿笑道:“果然英武不凡。” 杜云听她一见面便品头论足,倒似乎又身在蛮疆,不拘于俗礼。对夫人问道:“在下此来本想拜见皇甫前辈,只因听闻夏侯泓前来生事,怕前辈不得闲暇,所以才求见山君。” 皇甫夫人说道:“正因那夏侯泓要来,拙夫与彪儿此刻都在前宅,不得空闲,便由我招待贵客。” 杜云心想:“到底是人家内眷,我也不便多待。”拱手道:“既然主人家不得闲,我这便告辞。” 皇甫夫人说道:“你此来不是为了打听尊师的下落么?” 杜云一听,露出笑容:“正是,夫人知道恩师下落?” 皇甫夫人说道:“你怎不先坐下,喝杯茶水?” 杜云听她说话,既觉得免俗,又觉得不适应。客随主便,他一边道谢,一边在客席上坐下来。 皇甫夫人也在主位上坐了,命侍女上茶。 杜云品过茶水,比之以前所喝的要更为醇厚,忙赞道:“好茶!” 皇甫夫人说:“此茶采自武陵山,别处难得一见。” 杜云说道:“恩师说归隐武陵山中,却不知身在何处?” 皇甫夫人说:“不急,待用过饭,明日再说不迟。” 杜云讶异,心道:“我不过想知道师父的去处,怎么还要坐等明日?不如去找皇甫明之。”对皇甫夫人拱手说道:“谢夫人好意,在下先行告退。” 皇甫夫人笑道:“也罢,不妨告诉你,尊师身在何处只有拙夫知晓。” 杜云起身告辞:“谢夫人明告,在下且去前宅观战,告辞。”说完,退出屋门。 待杜云出去,堂后房门中快步走出一人,碧玉罗裙,正是皇甫鱼。她如今年满十六,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眼瞧杜云背影,露出甜笑,对皇甫夫人说道:“母亲,你说他如何?”原来她一直躲在偏厅偷眼观瞧。 皇甫夫人说道:“你这丫头也不知羞。” 皇甫鱼听了,一撇嘴。 皇甫夫人说:“此事还由你父亲作主,你切莫惹他生气。” 皇甫鱼说:“那庾公子有什么好,不过是文弱书生。” 皇甫夫人说:“你父亲已答应人家,岂可反悔?” 皇甫鱼说:“哼……” 杜云从清逸居出来,又戴上斗笠,拿上行李。穿过后院,听到宅邸外面传来聒噪声,宅内倒是安静的很。仆役也不管他,任其来去自由。 杜云走出宅门,睁大眼睛,只见有百余人围在外面,都是些江湖汉子。他走到人少的地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人的头顶,往圈内看。 皇甫清持剑站在上首,捋了捋青髯。身边有一女子,梳着螺髻,着鹅黄淡雅襦裙,正是他儿媳花仁。 场中两人对峙,一人持剑,是皇甫彪;另一人提枪,则是夏侯泓。 百余江湖汉子都向着皇甫家,聒噪声不绝。一个壮汉面色紫赯,太阳穴隆起,斥责道:“夏侯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焉敢来班门弄斧?” 另一人尖嘴猴腮,却目有精光,说道:“我观夏侯小儿一副短命相,今日难逃一死!” 又有人道:“今日我定要宰了他,以报皇甫家大恩!” 杜云看夏侯泓面若冰霜,似乎充耳不闻,心想:“皇甫家交游广阔,竟有这么多江湖好手助阵。夏侯泓再是武艺卓绝,又怎能以一敌百?” 皇甫清开口道:“诸位莫要喧哗。”声音平和而出,却透人鼓膜,此等内力江湖罕有。众人听了果然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杜云心道:“皇甫先生内力之精纯,胜我一倍。” 夏侯泓听了,也微微变色,复又冷着脸道:“在下此来只求一胜,未料前辈却遣子应战,岂不叫江湖中人笑话?” 皇甫清说:“不急,你先胜过犬子再说。江湖中人嘛,自有公论。” 皇甫清让儿子先行出战,一来对皇甫彪是种历练,二来也可以称一称夏侯泓的斤两,看他与当年夏侯忻相差几何?再说这里的江湖中人都站在皇甫家一边,哪有什么公论? 夏侯泓既然要挑战皇甫氏,就应该知道后果,与在场的江湖中人为敌。他又说道:“前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皇甫清说:“当然,不过此事还需莫兄应允。” 杜云一听,心想:“他说的莫非是师父?” 夏侯泓说:“也罢,客随主便,在下就不拘俗礼了。”说完,解下枪衣,露出银亮的枪尖。 众人一看,这枪虽然鲜亮,却也是凡品。 皇甫彪“呛”的抽出剑来,闪着寒芒。 夏侯泓问道:“这就是‘青芒’?” 皇甫彪说:“能与龙凑枪一搏,乃我平生幸事,岂会以宝剑争胜?”又道:“不过足下枪法的江湖称雄,鄙人就谦让。”说着率先出招,脚踏流星步,剑平平指向夏侯泓胸口。他速度极快,虽只一招,但对手胸口的几处要害都在其变招之内。一个“快”字就能掩人耳目,防不胜防。 夏侯泓挺枪直刺皇甫彪咽喉,别人使快招,还刺咽喉,枪法需变幻无穷且极精准。 果然皇甫彪身形一晃,避让他枪尖,剑锋依旧刺向夏侯泓胸口。 夏侯泓枪尖略一收,指向皇甫彪小腹。 皇甫彪虽快,但内力不及,想以剑刃格开对手枪尖怕是难为,这也是当年其叔父皇甫锋告诉他的。皇甫锋曾经试过夏侯泓的身手,内力比不过夏侯泓,皇甫彪则更加不如。皇甫彪脚一点,往旁边移步避开,不向前去,反而后退三尺。 夏侯泓出招并不慢,见皇甫彪身子移动,枪尖也跟了过去,依旧刺向皇甫彪小腹。小腹介于上盘与下盘之间,枪尖可上可下,就等皇甫彪身子停顿,好攻其必救。 皇甫彪见夏侯泓枪尖此来,挥剑格挡,脚下却也不停,往旁边走动。“铛”,剑锋击在枪刃上。 夏侯泓的长枪未被击开,反而随着剑上力道卸去,追着皇甫彪身子,直刺他腰眼。 皇甫彪脚下更快,比之皇甫锋还快。逃开来,一边舞剑,一边继续绕夏侯泓游走,以快制慢,欲寻机突破对手的防御,近身相搏。 一众江湖人士看来,皇甫彪的剑招已快得难以辨认,那夏侯泓的枪法如臂使指,简直随心所欲,亦快得离谱。杜云虽看得清楚,但自忖跟不上皇甫彪的招数,更惊叹其进步神速,比以前御前比武之时更快。他尚不知道,当年皇甫彪是故意求败,并未使出全力。再者皇甫彪本是皇甫氏的嫡系,比皇甫锋更加醉心家传绝学,招式也更加精妙。 想要以快攻慢,除非两人的速度有相当的差距,比如皇甫彪与杜云之间,皇甫彪是可以快攻慢的。然而与夏侯泓一比则快得不够,不足以制敌。速度不够快就需在力道上胜过对手,可惜皇甫彪既没有杜云、蛮王那样的神力,也在内力上有所不及。 四十招之后,夏侯泓已看清皇甫彪的招数,渐占上风。 忽然,皇甫彪寻到夏侯泓枪法间的破绽贴近前去,却见对手不断却步,枪尖缩回,连指自己小腹及左腿五处要害。皇甫彪快步右移,却觉得右腿上一痛,已被枪尖刺中。 皇甫彪骤然后跃,身子逃开一丈之外,喘了两口气,腿上已流出鲜血。 夏侯泓并不急着追,横枪慢慢走近,似乎胸有成竹。 方才那一枪与其说是夏侯泓刺伤皇甫彪,不如说是皇甫彪自己撞在枪尖上的。夏侯泓的速度虽然赶不上皇甫彪,但其招数拿捏极准,枪尖的位置也恰到好处。他先虚晃一枪,卖个破绽,诱使皇甫彪沿着一定之规来攻,再后退,攻其要害,迫使皇甫彪移步右走,枪尖顺势晃动,只等他撞上来。 龙凑枪法贵在速度、诡变、料敌于先,本就是夏侯氏从战阵到家传武学糅合而来,卓然于江湖。 皇甫彪看他走近,脸上露出凶狠之气,正要再出手,却听父亲开口:“彪儿,还不快认输?” 皇甫彪一愣,又朝夏侯泓拱手道:“在下认输。” 夏侯泓与皇甫家并无过节,只是想得知究竟是谁杀害其父。看皇甫彪服输,已胜了一场,口中冷冷说道:“承让,承让。”却完全没有谦虚的颜色。 皇甫彪退至场边,花仁赶紧蹲下来,取出药囊,给他敷药,又以丝巾包扎。皇甫彪低头看着妻子,忘却了伤口的疼痛,露出笑容。 皇甫清走到场中,对夏侯泓说道:“我来领教贤侄高招。”缓缓从剑匣中抽出剑来。 “嘶”,剑刃从鞘中露出锋芒,刃宽一寸、长二尺七寸,青色,爬满木纹,并不耀眼夺目,却令人心生凉意。 夏侯泓瞧这剑刃好似芒草叶,问道:“这便是青芒?” 皇甫清说道:“不错,夏侯贤侄请先出招。” 夏侯泓一脸孤傲,说道:“前辈先请。” 皇甫清说道:“那我就不推辞了。”话音还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奔向夏侯泓。 夏侯泓大惊,挺枪直刺,阻其来势。 只听“噌噌噌”,夏侯泓的长枪断作数截,他急急往后一跃。 皇甫清停下脚步,垂剑看着夏侯泓。 夏侯泓睁大眼睛,心脏跳得“砰砰”响,背上涌起一股凉意。手中拿着一截断枪柄,左腹衣服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只毫厘之差,尚未伤到皮肉。对手看似只出一剑,其实出了三招,剑法之快一至如斯,削断长枪不说,犹使他避之不及,他心想:“只消再慢得片刻,此时怕已肚破肠流。”也不知到底是自己躲得侥幸,还是皇甫清手下留情。 杜云也看得舌桥不下,心想:“若换作自己,此刻怕已横尸当场。武陵青芒,果然惹不得!”手握赤血刀柄,竟渗出汗来。 皇甫清确实占了青芒的便宜,饶是如此,以其速度之快,也终将取胜。只因他够快,自身招数间的连贯性将更加绵密,以遮掩破绽,反过来对手出招慢,则容易被快招所突破。就像在战场上,即便眼见箭矢射过来,却又躲不开,只因自己身子慢。 夏侯泓脸色发青,心有不甘,停了一会儿,扔下断柄,拱手道:“晚辈认输。” 江湖上从来没有什么一定之规,说比武不能用天下至利的宝剑,不能使暗器,甚至用毒。比武的规矩只由双方约定,由旁人作见证。你可以说他胜之不武,然而在这野蛮丛林,终究是胜者为王。 皇甫彪被夏侯泓看清招数,而夏侯泓几斤几两也被皇甫清所知晓,可谓因果循环。皇甫清只以快招制敌,实则省了许多麻烦。一众江湖人士由鸦雀无声,到议论纷纷,再到为皇甫清欢呼喝彩。从今往后,试问谁还敢来柳叶庄挑战? 皇甫清收青芒入鞘,对夏侯泓说:“贤侄武艺之高,已是江湖罕有。某占青芒之利,侥幸取胜。贤侄所求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解释,不妨到舍下暂住两日。” 夏侯泓要的就是解释,点了点头,往宅门走。江湖汉子自动让开道路,任他经过。 皇甫清、皇甫彪、花仁跟着进去,后面的江湖人士也随之鱼贯而入。 皇甫世家富甲一方,这些江湖中人在此吃住全然不用担心使主人破费。他们入内,自有仆役安排房舍。 皇甫清邀夏侯泓去中堂茶叙,余人回避于偏房。 杜云也往中堂去拜见,眼下倒是无惧夏侯泓。走至门口,被一个玄衣持剑武者伸开手臂拦住:“足下何事,要见恩师?” 杜云看他目蕴神采,心想:“原来是皇甫清的弟子。”脱下斗笠,说道:“在下杜云,特来拜望皇甫前辈。” 皇甫清在屋里听得清楚,朝门口喊道:“让他进来。” 武者放下手臂,对杜云说:“贵客请进!” 杜云朝他拱拱手,抬脚跨过门槛。入到堂内,见皇甫清与夏侯泓已坐在席子上,主宾有别,杜云上前向皇甫清稽首道:“晚辈拜见皇甫先生。” 皇甫清知道他来了,此时见到,颔首还礼,笑着说:“安之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夏侯泓看着他,就像看着猎物一般,眼中都要伸出手来抓他。 杜云又朝夏侯泓拱手道:“见过夏侯公子。”而后在左侧下首坐了。 夏侯泓也不答礼,对杜云冷冷的说道:“尔等师徒威名赫赫,却言而无信,就不怕世人耻笑?” 先前在京师,夏侯泓、老仆都强行与杜云约事,不过那时杜云并未应允,本算不得无信。然而莫虚之说他父亲是莫隐之所杀,莫隐之又说是莫虚之所杀,彼此推诿。眼下夏侯泓再说他们师徒言而无信,则合乎情理。 杜云听他辱及师门,脸色一沉,说道:“足下何出此言?” 夏侯泓将如何遇到雪仙,又如何与莫隐之对质说出来,只是不提后面刺杀桓温之事。 杜云听得惊讶,他从未见过大师兄,只得知其身在鬼社。至于雪仙,这名字听来似乎有所耳闻,却又记不得了。杜云所知甚少,无以应证,说道:“此事还需问过师父才知道。” 皇甫清捋捋青髯,说道:“莫兄乃江湖耆老,德高望重,无需以言语相欺。”又对杜云说:“此事我将飞鸽传书给尊师,请他前来对证,以解两家纷争。若不能来,则请他回书解释。” 夏侯泓说道:“既是武林耆老,又人多势众,何以不敢前来对证?” 杜云一听,夏侯泓此言分明是说他们以多欺少,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皇甫清说:“贤侄稍安勿躁,两日之内必有回信。” 夏侯泓无可奈何,只好对皇甫清拱手说:“那便有劳前辈了。” 于是,夏侯泓与杜云都在柳叶庄住下。 皇甫家的后院,以致灰鸽子足缠帛书,振翅飞入天空。 第三十六章吹皱春水 柳叶庄的江湖中人都来去自由,不少人见皇甫家与夏侯氏的比武已了,便自行离开。 杜云在客房中歇了一夜,清晨自有人送来盥洗用水。他梳洗一番,整齐衣饰,又有仆役送来饭食。杜云看饭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比起寻常人家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问仆役道:“你家公子伤势如何?” 仆役说道:“此事小人并不知晓。” 杜云又问:“那你家公子住在何处?” 仆役说:“公子现居后院。” 杜云点了点头。 用过早餐,杜云没戴斗笠,行李留在房间,走出门去。 屋外有一些江湖汉子走动,都是携带兵刃,眼神中暗藏杀气。原来他们虽与这皇甫家交好,但彼此之间或有旧怨,只是鉴于皇甫家的面子,才不致在庄内动手。 来到后院内,见房屋众多,杜云也不知那栋屋子是皇甫彪所住。看到有个玄衣弟子,杜云上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皇甫公子住在何处?” 玄衣人说道:“尊驾是杜安之?” 杜云讶异道:“不错。”他只来一天,这人就已经识得他的容貌。 玄衣人说:“请随我来。” 杜云随玄衣人沿石板小路前行,来到一座屋前。杜云看一丛紫竹下摆有五色石头,青、赤、黄、白、黑,倒与五行相合。房门闭着,玄衣人走至廊下敲门道:“公子,杜安之求见。” 门内一男子回答:“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却是皇甫彪,一身月白儒服。 杜云站在阶下作揖道:“在下见过公子,不想京师一别,已近三载。” 皇甫彪露出笑容,出门走下台阶,挽住杜云的手说:“安之不必多礼,快快有请。”请他入内。 两人进屋,房门又合上,玄衣人自行离去。 屋子不过是个寝居,南北的窗户已拉起纱帘,光线照进来,凉风送爽。入门是个黄纱屏风,绘着鸳鸯戏水。杜云随皇甫彪脱鞋,踩着袜子,绕过屏风,眼前显出客厅的席案、箱、架。一女子款款上前,朝杜云施礼道:“妾身见过将军。” 杜云看是花仁,脸上一热,赶忙作揖道:“杜云见过少夫人。” 皇甫彪说:“安之请坐。” 杜云入座,花仁从案上的陶壶中舀出凉茶水,倒入茶碗,给他奉上。 皇甫彪说:“恕在下有腿伤,失礼,失礼。”伸着右腿,坐在竹席上。 花仁又给夫君斟茶,在他身边的圆蒲席上坐下。 杜云知道他有伤也不以为意,适才听花仁称他将军,开口笑道:“我已经辞了官职,眼下不过是一介平民。” 皇甫彪说道:“听闻安之已拜爵关内侯,怎能说是平民?” 杜云愕然,心想:“他怎么知道,消息竟如此灵通?”关内侯爵位虽低,既无封地,也无俸禄,但已非平民可比。 杜云对皇甫彪说:“山君连这也知道,皇甫家果然不同凡响。” 皇甫彪说:“江湖朋友口耳相传,我偶尔知晓。” 杜云心想:“江湖传言难免有虚,想必皇甫家另有耳目。”说道:“皇甫家交游广阔,难能可贵。” 皇甫彪说:“过誉,过誉。我家素来以行医为本,悬壶济世。江湖中人难免有所损伤,因此前来求医者众。” 杜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理。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皇甫家代有名医,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能得其庇护,性命也长久许多。他看皇甫彪案上放着一册书,名为《针灸甲乙经》,心想:“皇甫家针灸冠绝天下,今又与神医花家联姻,可谓珠联璧合。” 皇甫彪问道:“听闻诸葛征夫将任武陵太守?” 杜云知道以前诸葛邪中意花仁,没想到皇甫彪居然问起,说道:“不错,征夫已拜官武陵太守、荡寇将军。” 皇甫彪说:“不想我等竟然如此有缘。”脸上却无喜悦的神色。 花仁听了,目中有光,似乎诧异。 杜云说:“征夫喜爱武陵山水,将娶庾氏为妻。”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说诸葛邪将娶庾氏为妻明显是刻意为之,好解开他们的烦恼。 花仁不以为意,诸葛邪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曾经认识的纨绔子,还有些惹人生厌。 皇甫彪却脸色大好,问道:“庾氏,可是故荆州刺史之女?” 杜云说:“正是。” 皇甫彪笑道:“巧了,舍妹已许配给庾家二公子。” 杜云听了,想起那个顽皮的少女皇甫鱼,没想到她这么快也到了嫁人的年纪,顺口说道:“贺喜,贺喜!” 谁知此言一出,后窗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喜什么喜,你……哼!” 杜云一惊,见窗外钻出一个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皇甫彪回头一看,没见到人,听声音便知是妹妹。又转头来,瞧杜云脸色惊讶,拱手笑道:“安之勿怪,舍妹无礼。” 杜云客气道:“不怪,不怪。”一边摆手。 “呀”,房门被人推开,皇甫彪问道:“谁?”话刚说完,一个人已转过屏风来。 杜云侧头看,一个妙龄女子出现,眉如柳叶,目若秋水,雪肤花容,娇中还带三分嗔。头挽垂鬟分肖髻,身着流云碧玉衣,腰悬羊脂玲珑佩,足穿藕丝飞霞履,体态婀娜,步履盈盈胜仙子。手提一柄长剑,星眸俯视杜云。 杜云既惊且呆,一时瞠目结舌,却听皇甫彪呵斥道:“鱼儿怎敢如此无礼!” 杜云听了,想要相劝,又听皇甫彪说:“还不快将鞋脱了?” 皇甫鱼撅着嘴,走到屏风外,把鞋脱了,又走进来。 皇甫彪这才笑道:“何不给客人行礼呀?” 皇甫鱼朝杜云略一拱手,说道:“有礼了。”面上却带着傲气。 杜云哭笑不得,起身还礼道:“鄙人见过小娘子。” 皇甫鱼面上冷漠,说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杜云一愣:“她已忘记我了?”回答道:“鄙人姓杜名云,字安之,京兆杜陵人士。” 皇甫彪看她明知故问,说道:“鱼儿,不得无礼!” 皇甫鱼说道:“哦,原来是杜家三公子,堂堂的威远将军。” 杜云尴尬道:“杜某如今不过一白丁。”话一出口,又想着不对,自己尚有爵位在身,又接着道:“呃,近来蒙朝廷赐爵关内侯。” 皇甫鱼说:“哎呀,好大的爵位!” 这关内侯的爵位实则小得可怜,杜云被她噎得语塞。 皇甫彪看妹妹故意刁难,终要得罪客人,对杜云说:“舍妹出言不逊,还望见谅!”又对皇甫鱼道:“妹妹若无他事,可以离去。” 皇甫鱼说:“兄长要赶我么?”反而在杜云身边坐下来,说道:“我尚有事情要请教杜公子。” 杜云看着皇甫彪,不知所措,皇甫鱼在身边,好比一根刺头。 皇甫彪对他说道:“安之且请宽坐。” 杜云又坐下来,目不斜视,喉头咽了咽口水,生怕皇甫鱼使出什么怪招。 皇甫鱼问杜云道:“当初在夏口,你分明答应与我比武,却为何言而无信?” 杜云心道:“这两日总有人都指责我言而无信,看来我确实是个无信之徒。”拱手告罪道:“杜某确实失信于人,还望女公子恕罪?” 皇甫彪看杜云认错得干脆,倒也磊落,又想:“妹妹巴蛮任性,谁敢与她比武?” 皇甫鱼看他轻易认错,嘴角露出两个梨涡,说道:“那今日再比过,也好讨教杜郎的行云刀法?”行云刀法是莫虚之自创的招数,皇甫清与他切磋,自然知道,将拆解之法传给子女也不出奇。 杜云听她忽然叫得亲近,却又看她眼中明媚无邪,不知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嘴上说道:“依我之见不必再比试了,皇甫家的剑法超绝,天下无双,杜某甘拜下风。” 皇甫鱼说:“家兄昨日还被夏侯博文刺伤,怎能说是天下无双?” 杜云听了,心想:“那人原来字博文。”他方才所言倒似在讽刺皇甫彪,忙赔礼说:“恕在下失言。” 皇甫彪也想看看杜云今日的刀法进益如何,说道:“安之不必在意,我昨日一败,已为江湖所共知。舍妹不过想与你切磋,无论输赢。” 杜云心想:“他昨日当众败北,尚且如此豁达,我何必在乎输赢?”说道:“山君,杜某只好从命,只是兵刃尚留在住所。” 皇甫彪说:“安之可去取来。” 杜云起身告辞。 皇甫鱼也站起身来,说道:“我跟你去,免得又逃去无踪。” 杜云心想:“若不是要寻师父,逃还是不逃?”自嘲一声,出门而去。 皇甫鱼随杜云来到住所,推开门看,杜云的行囊散开,案上两柄刀也被人挪动,分明是失窃的模样。 杜云赶忙查看赤血刀,“呛”,抽将出来,还好未失。 皇甫鱼看赤血刀“锈迹斑斑”,问道:“杜郎何故要使这锈刀?” 杜云说道:“此乃宝刀。” 皇甫鱼不信,嗤之以鼻。 想来是杜云的刀一柄看起来是把锈刀,另一把则太过沉重,就连盗贼都不屑偷取。 杜云又看破月刀,完好无损。再翻查包裹,金钱已失,且关内侯印也找不见了。 皇甫鱼问道:“杜郎,所失为何物?” 杜云倒不怎么在意爵位,但是没钱也不好赶路,说道:“丢了钱财与侯印,那印信倒也罢了,只是免不了要向贵庄讨些盘缠。” 皇甫鱼睁大眼睛,心想:“居然有人敢在皇甫家行窃!”说道:“杜郎请稍待,我倒要看看,是谁人如此大胆?”说完,走出门去。 杜云心想:“这盗贼是走前门,还是后窗而入?”前门也太过大胆,他查看一下后窗,可以推开,内外皆不着痕迹。从窗户可以望见裁云楼,他摇了摇头,心想:“贼子若从此处而入,难以掩人耳目。”既然宝刀未失去,也不管它。慢条斯理的将双刀佩带好,这才出门。 瞧见屋前有门房与两个江湖汉子正遭皇甫鱼盘问,也走过去听。 门房禀报皇甫鱼:“鱼儿,那七指鼠不在住处。” 皇甫鱼问一个蛮人衣着,紫赯脸色,手拿包铁长棍的汉子:“雷摩柯,你可知七指鼠身在何处?” 杜云看他长相、衣着不似汉人,名字更是古怪,太阳穴隆起,分明内力不弱。原来此人身为本地的潳山蛮,擅长棍法,又拜师汉人,才学得内力。另一人却是个长眉头陀,脸色酡红,似乎醉意未醒,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看来是个嗜酒之人。 雷摩柯说道:“昨日他与我同来,今日却不见踪影。” 皇甫鱼又问那头陀:“醉头陀,你可知道?” 醉头陀说道:“昨夜我与那厮饮酒,醒来便不见人影,想是早已出庄去了。” 皇甫鱼心想:“如此说来,也未必是七指鼠所为。”又问:“论偷盗,谁人可比七指鼠?” 醉头陀说道:“圣手书生。” 皇甫鱼未曾听闻:“圣手书生?” 醉头陀说:“圣手书生本是川中好手,长于点穴。其年初方来荆州,是以名头不响。”他与七指鼠相熟,于盗门中人所有了解。 皇甫鱼问门房:“那书生可还在庄上?” 门房禀报道:“此人尚未离开。” 皇甫鱼回头看一眼杜云,说道:“我等这就去他住所一看究竟!” 门房问:“是否叫上门中弟子?” 皇甫鱼说道:“不必了。” 醉头陀暗想:“何必叫他人,圣手书生又非我敌手。” 雷摩柯心想:“还需护得鱼儿周全。”又看一眼杜云,心想:“这傻大个也不知武艺如何?莫要碍手碍脚。” 众人往圣手书生的住所去,谁知尚未进屋,就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雷摩柯上前一推门,只见两个人打了出来。 一人身着儒服,定然是圣手书生。另一人是个女子,身着石榴裙。两人拳打脚踢斗在一起,旁人免不了闪在一边。 杜云看圣手书生脚步,心知他轻功不弱。 门房呵斥道:“尔等安敢如此无礼?”声音洪亮,内力却也不弱。 杜云听了,心道:“皇甫家果然藏龙卧虎。” 两个人听了,停下手来。圣手书生左颊上五道指印,正了正衣冠,朝皇甫鱼作揖,说道:“不才小书生见过女公子。” 杜云看他留着八字须,年纪怕有二十五六,竟然自称小书生。 那女子山眉水目,嘴角有一粒笑痣,不动武时倒也妩媚,朝皇甫鱼躬身行礼道:“文淑见过鱼儿。” 杜云心道:“她这淑字不知从何谈起?”然而,江湖女子哪是凡夫俗子可比? 皇甫鱼不明就里,问文淑道:“你怎么与他打起来了?” 文淑说道:“这负心汉说过要娶我,如今却又反悔,好不无耻,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圣手书生说道:“我几时说过?又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文淑说:“你这伪君子,言而无信!” 圣手书生说道:“我非君子,何必作伪?” 文淑气鼓鼓说:“鱼儿,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 皇甫鱼眼珠一转,说道:“圣手书生定是移情别恋,有了其他女子。” 圣手书生摸摸左脸,却不作声,似乎被皇甫鱼说中。 文淑“哼”一声,喝问圣手书生说:“快说,是谁家女子?” 圣手书生说道:“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女子?” 皇甫鱼对门房说道:“去他房间搜,看是否有女子所送信物,我柳叶庄岂能容薄情郎?”眼中自有暗号 门房瞧了心有灵犀,躬身称是,就往圣手书生房间去。 圣手书生一把拦住,说道:“我岂是薄情之人?如此搜查,恐于礼不合。” 皇甫鱼说道:“我看是你心虚。” 文淑说道:“不错,我定要搜搜看。”不等门房当先,一把推开圣手书生,往屋子里去。 门房紧跟在后。 圣手书生想要阻止,却被醉头陀跳出来挡住:“书生,你我去痛饮一番如何?”佛门中人饮酒自然犯戒,不过这头陀可不是什么吃斋念佛之辈。 圣手书生看他似醉非醉,说道:“出家人怎好犯戒?”忽然,出右手点他胸前神藏穴。 醉头陀左手一拂袖,格挡他右手,右脚连踢,击向书生左右膝盖。 书生却步后退,避过他脚尖,却听他说道:“某已四大皆空,饮酒是空,戒律亦是空。” 书生看醉头陀右脚刚落地,也连忙起右脚,踢向他腿上曲泉、血海两穴。“啪啪”,踢得正中。此二穴一为足太阴脾经,一为足厥阴肝经,被击中腿脚酸软难移。 书生笑道:“饮酒可是会站不稳脚。”说着,双手齐出,点向醉头陀天突、云门二穴。 谁知醉头陀身子往右一歪,似乎是因右腿麻痹,侧过身来,以左肩撞向书生,一边左肘击向他腹部。 书生要点醉头陀肩上穴道,除非受他肘击,两败俱伤之法自然不可取。连忙往左移步,右手一扫,点向头陀人迎穴。 醉头陀左肘击之不中,接着挥袖击向书生面门,右脚上前,右拳一计韦陀杵,击向他腹部。 圣手书生方仰头闪避,腹部便挨了一拳,后退三步才站稳脚跟。他见醉头陀右腿无碍,大惊失色,说道:“你腿上穴道分明被我点中,怎会……” 醉头陀说道:“你力道还嫌轻了三分。” 圣手书生说:“韦陀金刚不坏身,江湖传言看来不假。” 原来醉头陀习得韦陀金刚法衣,铜皮铁骨。非以金刚指力难以透穴,或以利器才能伤他。 醉头陀说道:“看你仪表堂堂,却是个负心汉,该打!” 书生揉了揉腹部,皱着眉头说:“你一个出家人,管什么儿女私情?” 醉头陀说道:“此等不平事,我偏要管,你待如何?” 圣手书生不是他对手,苦着脸道:“何必呢?”又转头对皇甫鱼道:“不才受了伤,还请贵庄医治。” 雷摩柯长棍顿地,说道:“皇甫家何等名声,怎能医治宵小之辈?” 这时,门房与文淑走出屋来。 杜云看门房两手空空,文淑手中则拿着一个香囊,心知房中并无赃物。刚才瞧了圣手书生的身手,心中就有所怀疑:“这些江湖好手想要钱财大可从庄外获取,无需得罪皇甫家。看来,窃我钱财者怕是掩人耳目。难道是夏侯泓,想从我身上寻找师父的下落?”摇了摇头,难以认定。 皇甫鱼也看到了,眉头微蹙。 文淑拿着香囊到圣手书生跟前,说道:“这是什么,还想抵赖么?” 圣手书生睁大眼睛,说道:“这是家慈给我的。” 文淑说道:“令堂不是过世了么?” 圣手书生说道:“此乃遗物。” 文淑“哼”一声,说道:“又想诓我,小人!” 皇甫鱼看那香囊有些旧,花色也不像女儿情物,说道:“此香囊既然是书生母亲的,你二人也不必争执,选个吉日成亲为妙。”接着,又对门房道:“叫人给书生医伤。”说罢,转身离开。 其他人眼见并无证据,也随皇甫鱼而去。 等离得远了,皇甫鱼才停下脚步,对醉头陀、雷摩柯说:“你二人往庄外抓七指鼠前来问罪。” 醉头陀说道:“未必是他所为。” 皇甫鱼问道:“除了他还有谁人?” 醉头陀摇了摇头,看来也不清楚。 杜云说道:“我看算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皇甫鱼白他一眼,说道:“装什么君子?”又对醉头陀、雷摩柯说:“此事关乎我皇甫家的名声,怎能就此作罢?” 杜云挠腮,心想:“倒是我多嘴了?” 醉头陀说道:“我这便出庄去,先寻到七指鼠再说。” 雷摩柯粗声说道:“我定会将他擒来。” 两人拱手辞别,转身离去。 皇甫鱼又回眸对杜云笑道:“好了,你我且去比试一番。” 杜云看她眼似弯月,心想:“女儿的心情似天上云彩,变幻莫测。”点点头,说道:“鱼儿先请。”让她先行。 皇甫鱼当先而行,杜云从后背看她腰肢好似弱柳扶风,步态轻盈,也不知轻功如何? 来到后院,皇甫彪屋前。站在空地上,皇甫鱼朝屋内喊道:“兄长,快些出来。” 不一会儿,“呀”的一声,房门打开,皇甫彪携花仁出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皇甫鱼说:“杜郎的住处遭窃,失了钱财、侯印。” 皇甫彪一脸诧异,说道:“哦,竟有这等事?”似乎难以置信。 杜云说道:“鱼儿已命人前去追查,料想无虞。” 皇甫鱼说道:“此事慢提,先与杜郎一比高下。”说着后退三步,“刷”的抽出手中剑。 杜云看她长剑明光闪闪,问道:“此剑可是宝物?” 皇甫鱼浅笑:“我家只有青芒算得宝物,此剑名为‘霜华’,杜郎可要一试锋芒?” 杜云退后两步,从背后拔出破月刀,横在胸前说道:“请出招。”不是青芒,又何必多心。 皇甫彪看过此刀,见他腰上还悬着一柄刀,对皇甫鱼说:“鱼儿小心他使双刀。” 皇甫鱼倒没有想过,一经提醒,才说:“我自会小心,兄长不必多言。” 皇甫彪心道:“这丫头,还嫌我多嘴。” 两人比武,有人从旁提点,自然有失公允,如同“观棋不语真君子”。当然此话只对君子有用,若我等俗辈观棋,看见臭棋定然是忍不住要多嘴的。 杜云的赤血刀削铁如泥,是不会动用的,怕伤到人。 皇甫鱼起步,脚下飞快,长剑刺向杜云胸口。 杜云挺刀对刺,朝向皇甫鱼右肩。论长短两人的兵器相当,不过杜云手长,还占了两分优势。 皇甫鱼脚下右移,剑刺杜云右手。 杜云随之挥刀格挡,左手按着赤血刀的刀柄,以作“疑兵”。 皇甫鱼看他左手按着腰间那把锈刀的刀柄,以为藏有后招,手腕一转,避开破月刀,移步向左,刺杜云右臂。她往杜云右侧出招,是想避实就虚,但虚实只有杜云自己知道。 杜云一式风卷残云,以刀划圈,封他剑招。 这招皇甫彪在京师就见过,平时与妹妹切磋也使过,如今看来已没什么好奇怪。 皇甫鱼一笑,长剑刺向中心留白之处。此处正是杜云的手腕,见他却步后退,皇甫鱼剑尖跟了上去。 杜云脚踏九宫步,挥刀横切,“铛”一声,正砍中皇甫鱼剑刃。这招是从胡不二刀招中化来,正是严守中宫的招数。 皇甫鱼见他忽然变招,猝不及防,虽长剑避让之间卸掉了破月刀几成力道,然而仍被砍得几乎脱手,剑刃倒是丝毫无伤。又见杜云刀势连绵,疾点自己面门、胸口。往后一跃,轻盈退出一丈之外,背倚紫竹。 连着的两招也是胡不二的招数,以刺为先,取中宫一线。 皇甫鱼蹙眉问道:“你怎么不使惊弦指?” 杜云咧嘴一笑,往前一纵,一式攀云追月,举刀斜斜向下,势大力沉。心中想:“当我傻,以皇甫家剑招之快,再使惊弦指,岂不送她指头?” 皇甫鱼感觉劲风扑面,即便剑招快,也不敢直撄其锋,脚踩流星步,避至左边,挥剑划向杜云右肩。 杜云刀锋一过,将一根紫竹劈断。左脚横踏,却挥刀向右,一式拨云撩雨,刀锋斜斜,斩向剑尖。 皇甫鱼剑尖一晃,避开刀锋,快步绕至杜云侧后,锋芒指向他脊背。 杜云往前空翻,左手操起地上断竹,一招崆峒落雁枪,往皇甫鱼面门刺出。这枪法自然是从张氏兄弟手中学来的,如今正好借来一用。 皇甫鱼追上去,却见迎面一丛竹叶,剑锋舞动,后退开来。 枝叶纷纷落地,紫竹削出尖尖。 皇甫鱼看了,又问:“这是什么招式?” 杜云瞧了一眼竹竿,说道:“崆峒枪法。” 皇甫鱼“哼”一声,挥剑而上,削向竹竿。 杜云一缩竹竿,右手破月刀迎击长剑。 皇甫鱼长剑让过刀锋,快步向前,却又见竹竿刺向自己腿上簸门穴。她忙剑尖一垂凤点头,斩向竹竿。 杜云竹竿连晃,右手破月刀一式光照云海,向皇甫鱼腰间横挥。 皇甫鱼好似泥鳅,身子往后一滑,又移步至杜云右侧,挺剑刺来。 杜云却步后退,一边收刀格挡,一边以竹竿刺她下盘。 皇甫鱼轻进速退,挥剑斩向竹竿。 杜云又缩竹竿,挥刀刺向她胸口。 皇甫鱼一侧身,避过破月刀,剑尖连晃,点向杜云头脸、咽喉。 杜云连忙甩枪,不,是甩竹竿横扫。右手破月刀画圈,又使风卷残云。 “啪”,竹竿打在皇甫鱼屁股上。 “嚓”,竹竿被削断。皇甫鱼一个起落,身在三步之外。脸色娇红,摸摸屁股道:“待我去取鞭子来。” 皇甫彪哈哈大笑,说道:“输了便输了,鱼儿不必抵赖。”心忖:“若是安之只用单刀,我大有胜算,若他双手各使兵器,则难匹敌。” 皇甫鱼说道:“哪里输了,我已削断他兵器?” 皇甫彪说:“安之手中并非真枪,以你的力道怎能削断枪杆?”他不说镔铁枪头,就是白蜡杆以寻常刀剑也难削断。除非力道十足,然而皇甫鱼既没有杜云这般神力,内力又不精深。 皇甫鱼尚不服气,突然出手,挺剑再刺杜云。 杜云眼见她一晃而至,骇得急忙将左手的断枝朝她扔出去,右手持刀,一式锷探青云阻她来势。 “嚓”,“叮”,皇甫鱼的剑锋一迎,切断竹竿,剑尖又点在杜云刀面,往右移步,一招有凤来仪,刺向杜云咽喉。 “哧”,杜云的赤血刀挥出,顿时将“霜华”削作两截。 皇甫鱼大惊,脚尖一点,后跃到原地。 杜云左手倒拿刀柄,将赤血刀横在身前,眼中露出冰冷的杀气,一闪而逝。 皇甫彪见有如此神兵利器,也瞠目结舌。看杜云收刀,垂手而立,这才走下台阶,说道:“安之有此等利器,江湖难逢敌手。” 皇甫鱼撇着嘴道:“哼,折了我的‘霜华’。” 杜云朝皇甫鱼拱手道:“还望鱼儿见谅,杜某知罪。” 皇甫鱼拿着一截断剑走近,伸手道:“好说,将我‘霜华’接好即可。” 杜云心想:“天下哪有铁匠可以将断剑接好?”说:“这……恐怕难为。” 皇甫鱼说道:“那就赔我一柄好剑。” 杜云身无分文,只赔笑脸,说道:“这好剑难寻,尚需时日。”心想:“她这剑也不知价值几何,哪里可以买得到?” 皇甫鱼说:“可立字据为证。” 皇甫彪说道:“鱼儿,不得胡闹,分明是你技不如人。” 皇甫鱼心头似被刺中,眼中泪花直转,跺脚说道:“要他赔,定要他赔。” 皇甫彪怜惜妹妹,说道:“为兄那柄“霁月”让给你就是,不要哭。” 皇甫鱼揉揉眼睛说道:“我哪里哭了?” 杜云暗中自责道:“怎么会使出赤血刀?哎呀,愚拙,愚拙。”他本就没有想使赤血刀,但见那招有凤来仪锋芒毕露,左手不自觉的抽出刀来。他对皇甫鱼说道:“杜某愿立字为证,定要寻一柄宝剑还给鱼儿。” 皇甫鱼听了,脸上复又好看,说道:“也不用立字据,你我击掌为誓。”说着,举起素手。 杜云看她烂漫无邪,也粲然一笑,爽快道:“好,就击掌为誓!”“啪”大手拍在她手掌上。在杜云看来,只需筹到钱,请江东有名的铸剑师另造一把就是。 皇甫鱼说:“那今后你要离开,需先告诉我,不得逃之夭夭。” 杜云睁大眼睛道:“啊?” 两日之期已过,鸽子飞回来了,但是脚上的书信却是从柳叶庄发出的,并无人接收。皇甫清找来夏侯泓、杜云,说道:“无人拆开书信,看来莫氏师徒并不在隐居之所。” 夏侯泓冷冷的说道:“我看他们是故意为之。” 杜云说:“夏侯公子不要恶语伤人。” 皇甫清对夏侯泓说:“令叔早在寻莫兄,或许找到也未可知,又或许莫兄与徒儿正云游在外。” 夏侯泓“哼”一声,说道:“这只不过是猜测,谁知实情如何?” 皇甫清说:“不如这样,我亲自赴山中知会莫兄,请他前来一叙,如何?” 杜云说道:“我正要去见师父,可随先生同往。” 夏侯泓说:“并非我信不过前辈,此事太过蹊跷。” 皇甫清说:“安之留下,也好让夏侯贤侄宽心。” 杜云一听,这分明是让自己留作人质。 皇甫清又对夏侯泓说:“贤侄尽可在舍下小住,我半月即归。” 夏侯泓心想:“来回需半月,可见莫虚之藏得隐秘,此事也用不得强。”只好说道:“那便请前辈快去快回。” 皇甫清看他神色,说道:“贤侄不必多虑。”又对杜云说:“安之不必介怀。” 杜云心想:“师父与他交厚,我又能如何?”说道:“岂敢。” 皇甫清这才对门外弟子说道:“送客。” 两人听了,起身告辞。 杜云出门来,看了夏侯泓一眼,见他面容冷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朝他拱了拱手,抬脚往后院走去。 谁知夏侯泓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杜云进了月门,往皇甫彪的住处走。夏侯泓依旧跟着,如影随形。 杜云左手按刀,停下脚步,转身对夏侯泓说道:“公子意欲何为?” 夏侯泓自长枪被“青芒”削断,至今两手空空,盯着杜云按刀的手,反而问道:“你如今刀法如何?” 杜云莫名其妙,说道:“这与公子何干?” 夏侯泓冷冷说道:“我虽信得过皇甫明之,却信不过你,所以要跟着,免得你一走了之。” 杜云说道:“我能往何处去,也不知道师父所在?自然是留在此地等候消息,公子大可放心。” 夏侯泓问道:“你也不知道尊师所在?” 杜云越发怀疑是他潜入自己房间搜罗信息,又故意偷了金钱、侯印作为掩饰,说道:“公子不信也罢。” 夏侯泓看他眼睛,说道:“我信,你要是知道,昨日便走了。” 杜云看他虽然冷言冷语,但其实聪明,问道:“公子去过我住所?” 夏侯泓一愣,说道:“没有。”脸色却不自在,似被人窥破。 杜云半信半疑,转身又往皇甫彪的屋子走。 夏侯泓依旧跟在后面。 走到屋前,杜云敲门道:“山君兄!” 里面无人回话。 敲得几次,一个玄衣弟子走过来,说道:“公子不在屋内。” 杜云回过头来,问玄衣弟子:“敢问皇甫公子身在何处?” 玄衣弟子说道:“我家公子去城里了。” 杜云心里一下空落落的,这山庄虽大,却没相熟的人,看了一眼冷得像根木头似的夏侯泓,走下石阶。杜云原本有些木讷,不过与夏侯泓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两人正在院中走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杜郎。” 杜云转头一看,皇甫鱼快步而来。 皇甫鱼腰上佩着一把匕首,左手拎一个雕花镂空竹筒,右手拿两根钓竿扛在肩上,走近杜云。她看了一眼夏侯泓,也不会理,笑眯眯的对杜云说:“家父出门,让我好生招待你。” 杜云拱手说:“不敢劳烦鱼儿。”心中却想:“皇甫先生已经走了?” 夏侯泓也朝皇甫鱼拱手道:“见过皇甫娘子。” 皇甫鱼看夏侯泓面若冰霜,使人顿生疏远之感,问道:“夏侯公子怎会在此?” 夏侯泓说:“啊,这,我和安之有事相商。” 皇甫鱼大眼睛又看了看杜云。 杜云一直被他称呼“你”,忽然被称名讳,似吃了一颗杨梅。心知夏侯泓并非真有什么事要商量,不过敷衍皇甫鱼而已。 皇甫鱼说道:“那我暂且回避。” 杜云被一个冰冷且有宿怨的高手跟在身后,不免脊背生寒。而皇甫鱼虽然顽皮,却更容易对付。赶忙说道:“我与夏侯公子不过闲聊,鱼儿这是要去垂钓么?” 皇甫鱼说道:“正是,杜郎若有兴致,不妨与我同去。” 杜云接话道:“也好,也好。” 皇甫鱼笑道:“随我来。”说罢,当先而行。 杜云跟在她身后,夏侯泓很不识趣,依然跟在杜云身后。 三人成一串,走出月门,又走出宅门。 皇甫鱼看夏侯泓还跟着,转身问道:“夏侯公子还有事么?” 夏侯泓冷冷的说道:“我正得闲,想去看看二位钓鱼。” 皇甫鱼微微蹙眉,捋了捋颈边青丝。走过木桥,看见马厩中拴着马,眼珠一转,对杜云说:“安之可是骑马而来?” 杜云看看马厩,说道:“不错。” 皇甫鱼说:“不如乘马前去。” 杜云问道:“那鱼池离此地多远?” 皇甫鱼眨眨眼,说道:“尚有五里地。” 杜云点了点头,往马厩中去。马厩里面只剩十余匹马,看来客人多已归去。 杜云的青骢马嘴里正咀嚼着,地上还有一些干草。 杜云解下缰绳,牵马出来,看皇甫鱼站着不动,问道:“鱼儿怎么不牵马?” 皇甫鱼说:“我家的马不在此处,你我共乘一匹就是。” 夏侯泓一听,心想:“哼,分明是要撇开我。”面上如罩了一层严霜。 杜云心中犹豫,看一眼夏侯泓,见他眼中露出凶光。咽了咽口水,拿过皇甫鱼手中的钓竿,说道:“鱼儿快请上马。” 皇甫鱼脚踩马镫,翻上马背。杜云跟着跃起,落在皇甫鱼身后,拉住缰绳,朝夏侯泓说:“夏侯公子,失陪,失陪。”双腿一夹马腹,驱马而前。 以青骢马之神骏载他们两个人并无大碍,不过方才吃得饱了,蹄子跑得不快。 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杜云回头一看,见夏侯泓竟然健步如飞,追在后面。 杜云拍马快跑,跑了两里多地,数亩山塘出现,有泉水流入。皇甫鱼拽住缰绳,“吁”,青骢马停下来,嘶鸣一声。 杜云看见那山塘,问道:“就在此处,并无五里地呀?” 皇甫鱼摸摸马颈,说道:“本来就没有五里地。” 杜云往身后一望,后面依旧跟着一个人影,说道:“夏侯公子跟过来了。” 皇甫鱼听了,想回头看,却被他身体挡住,问道:“他为什么老是跟着?” 杜云说出缘由,又道:“他信不过我,怕我逃走,所以如影随形。” 皇甫鱼笑道:“哈哈,就该如此。” 杜云问道:“是否还有别的鱼池?” 皇甫鱼说:“有也不必走了,让他来便是。” 话说着,夏侯泓已跑到跟前。他吁了一口气,看两人还在马上,问道:“你们还走不走?” 杜云跃下马背,说道:“不走了,难为博文兄跟过来。” 夏侯泓听他称兄道弟,摇摇头:“谁跟你……” 皇甫鱼下马来,看夏侯泓只凭双脚跑来,面色依旧,说道:“夏侯公子不取马厩之中别人的坐骑,可算得君子。” 杜云听了,心想:“这也算君子,世上的君子岂不太多?”指着自己问道:“我呢?” 皇甫鱼莞尔一笑:“你嘛,就难说了。”说着从他手中拿过钓竿。 杜云看着她背影,自语道:“有什么难说?”又看夏侯泓,见他两眼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杜云赶紧将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快步去追皇甫鱼。 论钓鱼杜云可是好手,在归藏山几乎每日都钓鱼,自出山之后就少有机会。今日看这碧水蓝天,在树荫之下,索性将钓竿插在土里,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一根狗尾草,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瞧一眼夏侯泓,见他抱手于胸前,斜倚在一棵柳树上,眼睛看着自己,心想:“我这样也不像一个要逃走的人呀。” 皇甫鱼挽裙,坐在杜云身边,看他模样,也以手抱头仰身躺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天上白云,眯眼直笑:“嘻嘻,杜郎。” 杜云听她呼喊,眼睛却留意着夏侯泓,问道:“啊,什么事?” 皇甫鱼说:“你说云彩之上真住有神仙吗?”人言十道九医,因她父亲修道,料想耳濡目染,知道一些神仙传说。 要知修道之人多崇拜神仙,不光崇拜,还想羽化登仙。所谓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杜云师从少微派,以为修道者莫不飘渺绝迹幽隐山林。对于神仙也只心存幻想,却从未见过,说道:“神仙?大约有吧。” 皇甫鱼说:“那神仙在云上还能钓鱼么?” 杜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说道:“啊,神仙又何必钓鱼呢?不食者,不死而神。” 皇甫鱼侧头过来,看杜云脸朝夏侯泓,背着脑袋和她说话。一噘嘴,扯了一根草叶,戳了戳杜云的耳朵。 杜云觉得耳朵痒,拿手挠了挠,听皇甫鱼说:“那神仙也无趣。” 杜云说:“鱼儿所言也不错,若能自由自在,又何必羡慕神仙?”手一放开,又觉得耳朵痒,颈后感受气息,传来皇甫鱼的轻笑。他转过头来,看皇甫鱼正面对自己,相隔咫尺,不禁一仰头,睁大眼睛。看清她手中正拿着一根尖尖的草叶,眼睛已笑成弯月,鼻若琼瑶,丹唇贝齿。 杜云咽了咽口水,坐起身来,挠了挠耳朵,说道:“我说怎么痒。” 皇甫鱼也坐起身来,说道:“叫你背着我说话。” 夏侯泓冷眼旁观,微风撩动他的头巾。 这时,杜云见到钓竿一弯,被鱼拖住,忙扯起钓竿,将鱼拉上来,是条一尺半长的胖头鱼。“哈哈!”他开怀大笑,将鱼取下来,扔在草地上。换了个地方,又插下钓竿,悬了鱼饵,把鱼钩丢进水里。 皇甫鱼见他得手,而自己的钓竿一动不动,脸上不服气,将手中的草叶扔在地上,眼睛盯着水面。 杜云问道:“这鱼怎么吃?” 皇甫鱼说:“自然是烤着吃。”说罢,起身拿起雕花竹筒,打开盖子,倒出一根火褶子,交给杜云。 杜云接过火褶子,对夏侯泓说:“博文兄身居北境,是否烤过鱼?” 夏侯泓自幼丧父,身负大仇,每日就是读兵书、练枪法,莫说烤鱼,就是平日吃菜也不大在意咸淡。他一脸冷漠,说道:“我不曾烤过鱼。” 杜云说道:“不妨一试,我将此鱼剖洗干净。”说着将火褶子又扔给夏侯泓。 夏侯泓伸手当空接过火褶子,心想:“生火?这倒没试过。”他连生火都没有做过,此前都是老仆照顾。 杜云对皇甫鱼说:“借你匕首一用。” 皇甫鱼取下匕首给他,说道:“又何必言借?” 杜云一笑,心想:“她倒有江湖义气。”伸手拿过来,不再言谢。将鱼拿远些,在水边剖洗干净。 夏侯泓吹燃火褶子,看火焰冒起,赶忙拿起一片枯叶点燃,却发现没有干柴。手忙脚乱,放下点燃的树叶、火褶子,四处寻找树枝,盖在火上。开始还好,但因上面的树枝不是干的,结果没燃,后来只剩下一缕青烟,火熄了。 皇甫鱼一看,张口结舌,心想:“真是个呆子。”回头盯着水面,有鱼正在咬饵。 夏侯泓换了方法,扔掉湿柴,先去找来干柴堆起。再捡起火褶子,吹了吹,才发现火褶子也弄灭了。这下额头冒汗,回头看了看皇甫鱼,见她正盯着水面。忙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把柴草挪开,看最底下还冒着一点点烟,赶紧趴在地上,撅起屁股,对着焦黑的木炭吹呀吹,最后连烟都没有了。 夏侯泓手拿火褶子站起来,一脸尴尬的走到皇甫鱼身边,说道:“鱼儿,不,不妙,没火了。” 皇甫鱼仰头一看,见他脸上乌漆抹黑的,“噗嗤”一声笑出来。 杜云洗好鱼,走过来,看夏侯泓的模样,却不敢笑他,紧闭着嘴唇,喷出鼻音。 夏侯泓皱眉道:“笑什么,该怎么办?” 杜云对他说:“博文兄不妨先洗把脸。” 夏侯泓一听,这才觉得脸上有东西。走到水边,蹲下来,往水面一照,睁大眼睛,心想:“原来这么脏。”双手捧起水来,洗了洗脸。 他这一动,要吓跑旁边的鱼,皇甫鱼急道:“夏侯公子吓到鱼了!” 恰在此时又有鱼咬了杜云的钩,杜云一手拿着宰好的鱼,一手扯起钓竿,拉上来一条青鱼,这回更大,有二尺长。杜云把青鱼扔在草地上,笑道:“多谢夏侯公子将鱼儿赶过来,嘿嘿!” 皇甫鱼一听,更气,说道:“哼,这儿没有鱼。”说着拿起钓竿,也走到杜云所在的位置下竿。 杜云瞧了,作弄她说:“说鱼儿,鱼儿就到。” 皇甫鱼鼓着腮,鼻子出气,逼视着他。 杜云赶紧打住,说一句:“我去生火。”拿着钓竿,提鱼溜走。 没了火褶子,杜云看那镂空的竹筒,里面还有火镰、火石。他在地上铺了树叶,削一些木屑在上面,在放些火绒。 夏侯泓也蹲过来,看他如何动作。 杜云拿出火镰、火石,一打,冒出火星。打得几次,火星引燃火绒、木屑。 夏侯泓“哦”一声:“原来如此。” 再加上枯叶、干柴,终于燃起篝火。 杜云砍了一根树枝,叉在剖好的鱼上,交给夏侯泓,说道:“将鱼放在火焰之上,慢慢烤熟就是。” 夏侯泓烤鱼,杜云回头去宰那条青鱼。 洗好青鱼回来,听见皇甫鱼欢笑,终于钓上来一条草鱼。 日当中天,树荫之下,三人在火边烤鱼。夏侯泓的鱼先熟,撕一块下来吃,别有一番风味,竟露出笑容,到底是自己亲手做的。 杜云问他:“好吃么?” 夏侯泓听他问起,又板起面容,说道:“似乎有些焦了。” 杜云看了看,只是鱼鳍焦了,外面烧脆,说道:“不焦,正好。” 夏侯泓说:“是么?” 杜云撕了一块嫰嫰的鱼腹,给他说:“尝尝我的。” 夏侯泓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吃在嘴里,点了点头:“不错。” 皇甫鱼说:“你们不是有仇么,却看着不像?” 杜云一听,心想:“她早知道,还问什么?”说道:“眼下尚未可料,又有何妨?” 夏侯泓冷冷说道:“若是仇敌,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杜云一听,不禁瞧了瞧腰间的刀柄。 皇甫鱼说:“你要在这庄上生事么?” 夏侯泓说:“贵庄可是要庇护于他?” 杜云摇了摇头,说道:“若终不可挽回,你我可于庄外一战。” 夏侯泓说:“就怕你到时又施诡计脱身。” 杜云心想:“以前敌不过,又不知缘由,所以逃跑。眼下却不同,非要了结仇怨才罢。”他经历生死,已坦荡许多,傲视夏侯泓说:“什么诡计?夏侯公子怕也不怎么光明磊落。” 夏侯泓不解道:“此话怎讲?” 杜云问道:“昨日,你是否进过我住所?” 夏侯泓一愣,说道:“没有,何出此言?” 杜云看他神色,心想:“难道我猜错了?” 皇甫鱼自然知道杜云所言是何用意,说道:“杜郎的住处昨日失窃,丢了钱财、侯印。” 夏侯泓看着杜云,说道:“所以你以为是我盗走的?” 杜云也盯着他眼睛,说道:“我只是猜测而已。” 夏侯泓“哼”了一声,说道:“此事并非我所为,是另有其人。” 杜云睁大眼睛:“谁?” 皇甫鱼问道:“那人是否瘦削如猴?” 夏侯泓说:“如猴是如猴,但却不瘦。”娓娓道来。 原来,昨日夏侯泓确实有暗中观瞧杜云住处,防他走脱。他身在裁云楼,见杜云出门进了后院,而他住处的后窗却慢慢开了,还以为屋中另有其人,却见一条人影从屋檐垂下,翻入窗内,看不真切。 夏侯泓下楼来,躲在屋后,看那人腰悬赃物,又从窗顶翻出,从屋檐下缘梁溜走。夏侯泓跟在后面,眼见他走入一间屋子,开门的却是个女子。夏侯泓对窃贼不大在意,反正偷的是杜云的钱财,所以又去寻找杜云。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多说,杜云丢了东西,随皇甫鱼找圣手书生对质。 杜云心想:“原来他脚不着地,难怪窗户内外没有痕迹。” 夏侯泓说道:“你们昨日已找到那贼人,又怎会疑心于我?” 皇甫鱼大惊,说道:“夏侯公子是说那贼人是圣手书生?” 夏侯泓说:“什么书生?我不知他名号。” 杜云说道:“昨日虽搜了圣手书生的住处,却没搜文淑的屋子。” 皇甫鱼恍然大悟:“赃物定是藏于文淑的住处。”已无心吃鱼,催促两人说:“我们快回去宅院,莫叫他跑了!” 三人顾不上吃鱼,皇甫鱼骑马先行,杜云、夏侯泓一路奔跑,赶回宅院。 骑马直过木桥,来到门口,皇甫鱼翻身下马,问门房:“圣手书生可还在?” 门房说道:“圣手书生与文淑已离去半个时辰。” 皇甫鱼跺脚道:“竟让他逃了!” 门房看她生气,连忙告罪:“恕小人失职,敢问鱼儿,那圣手书生有何过错?” 皇甫鱼正要解释,一个玄衣侍女从门内跑来,大声对门房道:“莫让圣手书生逃了。” 门房大惊,这侍女分明是夫人的近侍,却也为圣手书生而来。 待侍女近前,门房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女一脸焦急,说道:“夫人的《千毒录》失窃,怕是圣手书生所为。” 门房苦着脸说:“那书生早走了,该如何是好?” 皇甫鱼说:“宅内还有哪些江湖友人,尽皆叫来,备马!” 门房集齐剩下的江湖人士,又备马在门外,听候皇甫鱼的差遣。 杜云、夏侯泓也赶了回来,看众人簇拥着皇甫鱼。 门房奉上一柄长剑,皇甫鱼握在手中,“呛”,拔出来,剑刃闪着银光,却不如“霜华”夺目。 长剑在手,皇甫鱼豪气顿生,对众人说道:“谁能捉住圣手书生夫妇,重重有赏!” 一个怀中抱刀,目光阴狠的汉子问道:“若是失手将他们杀了又该如何?” 皇甫鱼说:“杀了便杀了,定要夺回《千毒录》!” 汉子点了点头,嘴角一翘,露出白森森的犬牙。 杜云心想:“这《千毒录》不知与阿兰的《百毒录》有何差异?”他想起阿兰的蛊毒不寒而栗,这种书流传江湖恐怕祸患无穷。又看皇甫鱼命令这些江湖人士,杀伐决断,不亚于男儿,让人不可思议。此前,在杜云的眼中皇甫鱼不过是被娇惯的刁蛮少女,而今看来似乎有失偏颇。 皇甫鱼叫众人上马,去追拿圣手书生。杜云也是失主,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也骑上青骢马。 夏侯泓虽然与皇甫家没什么交情,不过要盯住杜云,自然不能落下,跨上一匹骏马。 皇甫鱼说声:“启程,驾!” 众人一阵吆喝,随之纵马过桥,往庄外而驰骋而去。 第三十七章圣手书生 一众江湖人出了庄,各奔东西,四处追查圣手书生下落。皇甫鱼、杜云、夏侯泓则往附近的临沅城去,会合皇甫彪。 临沅城外,杏林医庐,庐外系着两匹马。庐内,文淑脸色焦急,手拿一块铜印冲着一白须老医生说:“神医快救他性命,可知他乃关内侯?” 老医生皱着眉,手指搭在榻上病人的右手脉搏上,手指下还隔着衣袖。衣袖外露出病人的手,手掌发乌。而榻前的案上放着金钱,还有一个朱漆木匣。匣面上被光线一照,却显出幽幽的蓝色。 那病人不是别人,正是圣手书生。他紧闭着双眼,表情痛苦,脸上满是汗水,嘴中不时**。 老医生放开手,摇摇头说:“恕老朽无能为力,此地能救他的怕只有皇甫家。” 文淑摇头说:“不会,难道天下就没有其他神医?” 老医生说:“老夫忝冒神医之名,与皇甫家相比只如萤烛之火。民间传言:‘毒不毒,问柳叶?’论解毒无人能出皇甫夫人之右。且眼下尊夫已毒入脏腑,再不医治,将性命难保。” 文淑心内挣扎不止,她与圣手书生实为夫妻,潜入柳叶庄就是为了盗取那木匣中的《千毒录》。之前偷杜云的钱财乃是掩人耳目,看庄内如何应对。一试之下,罪责果然落在七指鼠头上。今日趁皇甫清、皇甫彪皆不在,一众江湖人士又多已离去,轻易偷得《千毒录》。谁料这盛书的木匣上早被染了剧毒,圣手书生双手被此毒侵入,竟伤及脏腑。询问之下,临沅城外最为有名的就是这杏林神医,所以才前来求诊。 可惜老医生治不好,若回柳叶庄怕是死路一条,文淑问:“若不去柳叶庄,何人可以医治?” 老医生摇摇头,说道:“临沅城内有皇甫家的医馆,或许能解此毒,又或许不能。” 文淑犹豫不决,又听老医生说:“今日我入城抓药,有幸得见皇甫公子,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仍在城中。” 文淑一听,连忙收拾案上的金钱、木匣,辞别老医生。扶着圣手书生出医庐,将他放上马背,两人赶往临沅城。 皇甫彪正在城中医馆之内,他接到飞鸽传书,得知《千毒录》失窃,已命门中弟子于城内打探圣手书生的下落。 花仁刚看完一个病人,回到后屋,问皇甫彪:“夫君,那《千毒录》是何书?” 皇甫彪说:“此书是母亲用来记录各类毒物以及解毒之术,历年来所录繁多,毒物不下千种。若落入江湖宵小之手,恐戕害无辜。” 花仁说:“这可怎么是好?” 皇甫彪摇了摇头,说道:“只盼圣手书生不要逃得远了。” 一会儿,门人来报:“公子,有一女子携夫求诊,其夫身中剧毒。” 皇甫彪起身道:“谁,可是圣手书生?” 门人说:“在下不知。” 皇甫彪赶忙出门去,花仁跟在后面。 门人引他来到偏厅,皇甫彪一看,女子蒙着纱巾,男子躺在草席上,两手发乌。 皇甫彪问女子:“你可是文淑?” 女子揭下面巾,嘴角有一粒痣,正是文淑,面色焦急,下跪说道:“请公子救拙夫一命。” 皇甫彪问道:“圣手书生盗窃我家《千毒录》该当何罪?” 文淑将一个布包交给皇甫彪,愁眉说道:“《千毒录》在此,妾愿一命换一命,请公子快救拙夫性命。” 花仁看她为夫请命,于心不忍。 皇甫彪对门人说:“拿皮套来。” 门人取来羊布软套,以木盘呈给皇甫彪。 皇甫彪将皮套套在手上,这才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一个木匣。再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千毒录》,分作十本。 皇甫彪一一看过无误,复又将木匣包好,拿在手里,却不交给门人。这才对花仁说:“夫人,去瞧他眼珠。” 花仁走近圣手书生,蹲下来,以丝巾裹手,拨开他眼睑,仔细看了看。只见他眼白布着血丝,瞳孔散大而无神,又把他脉搏,说道:“此人已命在旦夕。”又问文淑:“你们可是一路颠簸而来?” 文淑膝行至圣手书生身边,脸色愁苦,说声:“是,不得已乘马而来。”又看花仁神情,猜度书生病况。 皇甫彪听了,说道:“取三宫保命丸。” 花仁赶紧去拿,这三宫保命丸正是她亲手配制。取来一个小葫芦,从中倒出两颗药丸,对文淑说:“且给他服下此药。” 文淑连连道谢,双手接过药丸,扶起他头颈,撬开牙关,将药丸放入他嘴里。 花仁又递给她一葫芦水,说道:“给他服些水。” 文淑接过,缓缓倒进圣手书生嘴里。见他服下,放其躺下,又朝皇甫彪叩首道:“谢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愿领责罚。” 皇甫彪说道:“不妨实言相告,我救他不得,方才所服药丸只能保其心脉,今夜毒入骨髓,终是无药可救。” 文淑一听,“啊”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这可如何是好?” 皇甫彪说:“解药只在家母手中,尔等可速去庄上求药,万万迟误不得。” 文淑却给皇甫彪叩头道:“我等冒犯令堂,还请公子代为求药。” 花仁看了不忍,劝皇甫彪说:“夫君何不出手相救?” 皇甫彪摇了摇头:“你知道母亲的性情。” 花仁一想,默不作声。 文淑看皇甫彪不愿帮忙,伏在圣手书生身上痛哭。 这时,有人禀报:“公子,令妹来了。” 皇甫彪听了,“哦”一声。 杜云随皇甫鱼来到医馆,才知皇甫家为何财雄。医馆之大可比官府,堂中匾额上写着“悬壶济世”。行医的、制药的不下百人,前来看病、抓药的络绎不绝。 来到偏厅,见过皇甫彪。 皇甫鱼未料到圣手书生和文淑这么快就自投罗网,倒是那些撒出去的江湖人士,还不知道情况,终究要百忙一场。看圣手书生半死不活,她对文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文淑哭泣道:“小人知罪,还望鱼儿不计前嫌,救救我家夫君。” 杜云问道:“我的钱可还在?” 文淑交出杜云的钱财、印信,说道:“分文未动。” 杜云对皇甫鱼说:“既然已交出赃物,不妨放他们一条生路。” 夏侯泓只冷眼旁观,并不作声。 皇甫鱼又问文淑说:“是谁人指使你二人行窃?” 文淑一眼不眨,说道:“都是我等贪恋财物,并无他人指使,望鱼儿恕罪。” 皇甫鱼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青囊,拿出朱漆葫芦,从中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扔给文淑。 文淑顺手接住,放在掌心看了看,问道:“这是解药?” 皇甫鱼眨眨眼睛,说道:“不错。” 皇甫彪问道:“妹妹哪来的解药?”心想:“鱼儿怎么会轻易信她?” 皇甫鱼说道:“母亲给的。” 文淑半信半疑,说道:“这……” 皇甫鱼说:“尊夫将死,你犹豫什么?” 皇甫彪看那药丸,也不知真假。 文淑别无它法,将药丸喂给圣手书生。 皇甫鱼看他服下,转身出门。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皇甫彪拿着木匣,说道:“这《千毒录》需尽快送回柳叶庄。” 花仁看看天色,已是黄昏,说道:“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出城吧。” 皇甫鱼说:“不巧,我们入城时,已有门吏下令闭门。” 皇甫彪点了点头,对杜云、夏侯泓说道:“在下忙于家事,多有怠慢,还望二位见谅。” 杜云说道:“无妨,无妨,山君请自便。” 夏侯泓却不言语,冷眼旁观。 皇甫鱼说:“兄长大可放心,由我在此待客,不妨事。” 皇甫彪说:“就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嘴上虽这么说,却又说句:“少陪。”转身往后院去。 皇甫鱼朝他背影微微噘嘴,“哼”了一声。回头对杜云却换一脸明媚,说道:“杜郎,想吃什么?我下厨去做。” 杜云说道:“何劳鱼儿亲自动手?” 皇甫鱼说:“家厨惫懒,做不出好菜。” 杜云说:“那也不用鱼儿动手,我来做菜就是。” 皇甫鱼说:“你做的定然没我好吃。” 杜云笑道:“你又不是真鱼儿,能吃么?” 花仁听他们言语暧昧,说了声:“恕在下失陪。”回偏厅去察看圣手书生的病情。 夏侯泓中午吃鱼吃了一半,眼下肚子确实饿了,看他们啰嗦,说道:“做菜而已,何必争执?”虽然他并不会做菜,其实不屑为之。 杜云听了,说道:“客随主便,有劳鱼儿了。” 皇甫鱼争了个小胜,说道:“二位请入后堂稍歇。”昂首阔步而去。 杜云看一眼夏侯泓,“咳咳”两声,说道:“夏侯公子请。”请他先行。 夏侯泓拱拱手,抬脚先走。 两人入后堂中休息,分左后而坐,自有仆役奉上香茗。杜云看茶水还冒着热气,闲来问夏侯泓说:“博文兄可会下棋?” 夏侯泓摸摸茶碗,说道:“不会。” 杜云又问:“不妨来射覆。”所谓射覆就是在瓯、盂等器具下覆盖一物,让人猜测里面的东西。 夏侯泓看一眼案上的铜壶,冷脸问道:“射什么?又没有箭。”他自幼也没有人跟他游戏,所以并不明白。 杜云愕然,心想:“这都不会?”又道:“投壶如何?” 投壶出于射礼,且北人善射,这下夏侯泓倒是清楚,说道:“投壶也需要箭。” 杜云笑道:“未必。”从案上拿起铜壶,摆出一丈外,拿掉盖子。回来从包裹中取了一枚铜钱,以手指弹出。“叮铃”,铜钱恰落入壶中。他天生神力,只凭惊弦指法。 夏侯泓一看,并不觉得高明,起身来,捡起那铜壶,走出门外。 杜云莫名其妙,拿起那包金钱,跟他出门。见他走下台阶,将铜壶放在院子之中。又走上台阶,相隔两丈,挥手扔出一枚铜钱。“叮铃”,铜钱也落入壶口。 夏侯泓转头看杜云,面无表情。 杜云心想:“他方才用的手腕之力,且看我指力。”又摸出一粒黄金,手指弹出。“铛”,金子打在壶口,落入壶底。 夏侯泓看壶口发颤,心想:“他指力竟如此强横,江湖中恐无敌手,不能与之比力道。”他眼睛扫见草丛中有只麻雀,从袖中摸出铜钱,说道:“这壶不过是死物,看那鸟雀。”挥手甩出铜钱。 杜云一看,那麻雀被击个正着,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又蹦蹦跳跳的逃命去了。他往草地观瞧,不见有其他鸟雀,抬眼望见一丈之外,紫薇树上有蜜蜂正在采蜜。杜云又摸出一粒金子,说道:“我要杀生,看那蜜蜂。”说着,手指一弹,金子飞出,“嗖”,钻进枝叶里。 夏侯泓都没看清楚。 杜云下石阶,走到树前,在树下寻了寻,捡起半截蜜蜂的身子,又走回来。放在掌心,给夏侯泓看。 夏侯泓射中小小的麻雀已是难能可贵,杜云却射中蜜蜂,自然更胜一筹。 夏侯泓说道:“可惜了金子,足下此技不凡,更胜莫隐之。” 杜云听了好奇,小心翼翼的问道:“我那师兄武艺比之公子如何?”一边看他脸色。 夏侯泓冷若冰霜,说道:“旗鼓相当。” 杜云心想:“这么说来,自然是胜过我了。”又见夏侯泓转身进屋去。 杜云将铜壶抱起,倒出黄金,再去寻击落蜜蜂的那粒金子,却怎么也找不着,怕是混入黄土之中。 过了半个时辰,仆役终于送来饭菜。 杜云看案上,一盘烧韭菜,一碗绿豆汤,一个葫芦,还有一截竹筒。葫芦中料想装的是酒,全然绿色,不见一丁点肉。杜云莫名其妙,听门外脚步声,一个绿衣小娘子进来,正是皇甫鱼。 皇甫鱼走到来人席案中间,屏退下人,问道:“这菜色如何?” 杜云心想:“她还敢问,顽皮!”说道:“确实是菜色,与你何等相似?” 皇甫鱼哈哈大笑,说道:“不妨尝一尝。” 杜云先动筷子夹韭菜来吃,并不清淡,还有鸡肉的味道。他问皇甫鱼:“这是用鸡肉一同烧的?” 皇甫鱼说:“不错。” 杜云问:“那鸡肉呢?” “在这里。”夏侯泓喃喃说道,手里拿着葫芦,他还以为是酒,结果是鸡肉羹。 杜云拿起葫芦,果然是温的,拔去塞子,一股肉香。往嘴里倒了一口,味美汤鲜,难得的是这葫芦能保持鲜味。 又拿勺子舀绿豆汤,入口一尝,凉的,甜而不腻,正适合这暑天食用。杜云问道:“里面入了蜂蜜?” 皇甫鱼摇摇头说:“其实是蜂乳。”原来是放的蜂王浆。 杜云所尝的三样食物都妙不可言,恨不得一股脑吃完,只是那鸡肉羹倘若凉了就少了鲜香,于是先喝鸡肉羹。 喝完鸡肉羹,杜云瞧了瞧竹筒,是上下两半咬合而成,横卧在竹架上。杜云又看对面的夏侯泓已经将其分开,里面只是米饭。他揭开上面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盛着米饭,还冒着丝丝热气。 杜云拿起一半竹筒,看里面有肉,闻了闻,有一股羊肉的香味。笑了笑,说道:“原来羊肉饭。” 夏侯泓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只顾着吃。 杜云动筷子吃了两口,确实有羊肉,却又并非只有羊肉。只觉得越吃越香,又猜不出来。吃完米饭,嘴上油光发亮。 皇甫鱼瞧了,不禁发笑。 杜云也知道失仪,忙用绢布擦拭嘴巴,而后转移视线,问皇甫鱼:“这饭妙不可言,似乎不止羊肉。” 皇甫鱼笑着说:“里面还有猪油、蒜末。” 杜云恍然大悟,以猪油煮饭确实提香。再吃韭菜,已有些凉了。吃完所有菜,最后才喝绿豆汤。一顿饭吃完,肚子刚刚饱。 夏侯泓起身来,拱手道:“谢鱼儿款待。”他并非没有吃过山珍海味,不过这饭菜独具匠心,也算难得。 杜云看他忽然不那么冷漠,出乎意料,也起身道谢。 皇甫鱼得意,下巴扬起,抿嘴而笑。天色不早,又着人掌灯,安排他们留宿。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杜云与夏侯泓在后堂正待用膳,却听见屋外聒噪。一玄衣弟子跑入堂中,禀报说:“大事不好,那圣手书生拿住少夫人,要挟公子交出《千毒录》,还请二位出手相救!” 两人一听,忙起身随他赶往前院。 来到偏厅之前,见屋外已围上玄衣弟子。见杜云、夏侯泓来,让开道路。 堂中,皇甫兄妹正与圣手书生夫妻俩对峙。圣手书生拿住花仁,右手长剑抵着她咽喉。地上还趴着一个玄衣弟子,不知死活,手中的剑遭圣手书生所夺。 皇甫兄妹各持长剑,皇甫彪剑指圣后书生,说道:“快放了内子,我饶你不死!” 圣手书生目露凶光,说道:“得罪了,只要公子交出《千毒录》,可保尊夫人无事。”文淑在他身边,拿一柄短刃,眼盯着皇甫鱼,防她侧击。 皇甫鱼说道:“即便给你《千毒录》,你也难逃性命。” 圣手书生看一眼围在屋外的玄衣弟子,说道:“哼,皇甫家爪牙众多,我早有耳闻。”除了玄衣弟子,江湖上听命于皇甫家的人也不少,说他难逃性命,并非虚言恫吓。 皇甫鱼说道:“二位有所不知,我昨日所给的既是解药,却也是毒药。” 文淑听了,眼露诧异。 圣手书生早运过气,并无窒碍,歪嘴笑道:“休想以虚言欺我。” 皇甫鱼说道:“若是不信可指压膻中穴。” 圣手书生半信半疑,以左手指压膻中穴,一压之下,睁大眼睛。如被锥刺,气为之憋住,已痛得说不出话来。 皇甫彪看他表情,想乘机出手,却见圣手书生右手将剑柄拽得更紧,生怕他一后退,割到花仁。 文淑从旁问道:“夫君,她所言是真是假?” 圣手书生朝皇甫鱼露出狠笑,说道:“鱼儿,快给我解药。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 皇甫鱼说:“解药在柳叶庄,不妨随我去取。” 圣手书生脸一沉,鼻中出着粗气,心想:“去柳叶庄岂非自投罗网?亏她想得出来!”又听皇甫鱼说道:“书生所中之毒名为‘噬心’,时至正午,将心如鼠噬,求死不能。” 杜云听了,不禁想到阿兰的蛊毒——‘噬骨’,忽觉得背上发热,也不知是天气所致,还是心内惧怕。 圣手书生哪知真假,说道:“凭你虚言恐吓,休教我放人。” 文淑听了却担心不已,说道:“夫君不如放了少夫人,求鱼儿赐以解药。” 圣手书生厉声说:“住口,贱人!”心中来气:“若不是文淑将《千毒录》送来,我岂会受皇甫鱼摆布?如今却为她张目!”他却不想,若不是文淑送他前来,此刻早已丧命。 文淑听了,不敢言语。 夏侯泓轻声对杜云说:“安之,你我再比试投壶如何?” 杜云一愣,自然明白其意,是想以暗器偷袭圣手书生。但不同于昨日,稍有差池,恐害人害己。倘若害了花仁,如何向皇甫家交代? 夏侯泓轻声说:“我击他右眼,安之可击他右手。”他自忖力道不足,自门外以铜钱击圣手书生的眼睛,或许可以伤到他。 杜云说:“万一不中该如何?” 夏侯泓说:“不中者自然是输了。”他还在论输赢,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杜云从衣袖中摸出一粒金子,又听夏侯泓说:“听我口令……发!” 两人同时打出暗器。 圣手书生忽见暗器飞来,忙歪头闭眼,铜钱打在眼眶。而右手外劳宫一痛,长剑脱手。再睁眼时,皇甫彪已在跟前,他连忙后退。 皇甫彪瞅准机会,抓住花仁,快步逃开。他先想到的不是击杀圣手书生,而是救回夫人。 文淑见皇甫鱼挺剑刺来,不能对圣手书生施以援手,两招之下,被皇甫鱼刺中手臂,长剑加颈。 不过是呼吸之间,情势已逆转。 杜云与夏侯泓走进屋子,夏侯泓说道:“看来我又输了。” 皇甫彪将花仁护在身后,对杜云、夏侯泓说道:“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就算没有夏侯泓,圣手书生也知眼下毫无胜算。却见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给皇甫鱼叩首说:“皆是我一人之过,求鱼儿绕了拙荆性命。” 杜云心想:“又来这等言辞,真是诡变多端!”不想皇甫鱼却说:“好啊,我可以饶了你们性命。” 圣手书生听了,反而一愣。 文淑也出乎意料,看皇甫鱼嘴角露笑,疑心道:“鱼儿果真要饶恕我等?” 皇甫鱼撤剑后跃,说道:“不错,只要你们说出是谁人所指使。” 文淑看了一眼圣手书生,见他跪地不语。文淑对皇甫鱼摇摇头,说道:“并无人指使。” 皇甫鱼说道:“也罢,你们走吧。” 皇甫彪问道:“就这么放了他们?” 皇甫鱼说:“想必那指使者穷凶极恶,才使他们不敢吐露实情。” 文淑听她言语,也不反驳,看来的确另有内情。 皇甫彪对圣手书生、文淑呵斥道:“你们还不快滚?” 文淑手臂尚且流血,扶起圣手书生,对皇甫鱼说道:“还请鱼儿赐以解药。” 皇甫鱼说道:“我没要尔等性命,已是宽大为怀,你还敢要解药?” 文淑说道:“那我夫君的毒……” 皇甫鱼说:“你大可放心,此毒并不致死,不过要受些苦楚。” 杜云心想:“若是蛊毒,她倒说得轻巧。” 文淑无奈,只好与圣手书生出门去。玄衣弟子手持利剑,让开道路。 看他们离去,花仁惊魂未定,偎依在皇甫彪臂弯里,方才不足半个时辰,却似过了三秋。 皇甫鱼将躺在地上的玄衣弟子翻转过来,仰面朝上。那人眼珠转动,原来未死,只是被点中穴道。 皇甫鱼给他解开穴道。 玄衣弟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谢过鱼儿,是否要追踪圣手书生?” 皇甫鱼说:“不必了,江湖上多有擒他之人,尔等还是护着家兄将《千毒录》送回柳叶庄为妙。” 这话正合皇甫彪的心意,听他说道:“,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出发。”又对花仁说:“夫人随我回庄去。” 花仁点了点头。 皇甫彪和花仁由十余玄衣弟子护着,乘马赶往柳叶庄。 圣手书生和文淑一番乔装打扮,遮掩容貌,出了临沅城,骑马一路往北。时至正午,圣手书生一头栽下马来。 文淑赶紧下马相看,只见圣手书生面容扭曲,双手捧心,身子好像虾米,一屈一伸。文淑蹲下身来,扶住夫君臂膀,见他脸色惨白,眼睛鼓得老大。她骇然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圣手书生哪里说得出话来,紧紧咬着牙关,欲将牙齿咬碎来掩盖苦楚。心脏如被老鼠争相撕咬,当真痛不欲生。 直受了一个时辰的折磨,疼痛方消。此时圣手书生的衣衫都已被汗湿,全身乏力,被文淑扶起来。好不容易上了马,继续往前赶路。 行了两日,他们来到澧水边的一户渔家。屋前挂着白色风旗,敞着门。两人系了马,进屋去。此屋没有窗子,里面晦暗不明,一个人声响起:“两位这么快就回来,难道已经得手?” 圣手书生仔细分辨,那人影坐在案后,说道:“在下惭愧,那《千毒录》得而复失。” 那人默然不语,也看不清容貌。 文淑告罪道:“拙夫眼下已身中剧毒,还望尊驾莫要责怪,且施以医手。”原来那人还会医术。 那人开口道:“谁人所下的毒?” 文淑说道:“皇甫鱼。” 那人又说:“我勉强一试,书生伸手过来。” 圣手书生走近,于案前坐下,看对方目露寒光,伸出双手。 那人给他把了把脉,说道:“你所中之毒已入心包络,损及三焦,难以行气。” 心包络为膻中,圣手书生如今已不敢触及。三焦通行元气,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他汗湿额头,说道:“此毒发作时,确实难以行气。敢问尊驾,可有救治之法?” 那人说道:“没有,论使毒无人能出柳叶之右。” 圣手书生骇异,问道:“那在下岂非难逃性命?” 那人说道:“你若能偷得《千毒录》,其中定有解方,如今则只能等死。” 圣手书生面颊抽搐,说道:“在下于荆州已无容身之地,盗取《千毒录》谈何容易?” 那人说:“生死操于君手,去与不去全在足下。” 圣手书生听了,说道:“在下告辞。”起身来,退出屋子。 文淑随圣手书生出来,去解马缰,问道:“夫君,眼下该如何是好?” 圣手书生仰头叹了口气,又对文淑笑道:“夫人,你我今后浪迹天涯,不再惹江湖之事,如何?” 文淑却皱眉道:“可是你身上之毒……” 圣手书生摇摇头,说道:“罢了,不过是一时之痛。”说罢,翻身上马。 文淑随之上马,两人并辔而去。 行至渡口,有暗箭射来,两人坐骑中箭,翻身落马。 圣手书生扶起文淑,只见前边走来五人,手里都拿着弓,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圣手书生和文淑转身想逃,见身后走来三人,各持兵器。 八人将他们夫妇围住,一个怀中抱刀,目光阴狠的汉子说道:“圣手书生,你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柳叶庄行窃。快将《千毒录》交出来,饶你不死!” 圣手书生还未分辩。 一个拿着弓的年轻公子冲那刀客说道:“快刀李,说好的这功劳归我的!”又睥睨圣手书生说:“快将《千毒录》给我,不然叫你生不如死!” 快刀李说道:“周公子,我只说这圣手书生归你,可没说《千毒录》。”他耍了个心眼,柳叶庄要的就是《千毒录》。 周公子说道:“哼,原来是我有所不知,柳叶庄要的乃是《千毒录》,这书生死活不论。”他之前与快刀李相约,并不知底细。 圣手书生一听,有心逃命,看他们争执,便说:“也不知二位武艺谁更胜一筹,我也好将《千毒录》奉上。” 快刀李目露凶光,说道:“这还用说,白面公子哪是我的对手?” 周公子本是此地周家庄的少主人,平日养尊处优,自然会面白。但听快刀李言语,分明是嘲讽他柔弱,周公子咬牙切齿,说道:“李兄不要欺人太甚!” 快刀李挤眉说道:“岂敢,公子切莫怪我直言。这圣手书生武艺不弱,我为公子擒之,权当赔礼,如何?”他自恃武艺高强,定要抢这功劳。 周公子说道:“哼,何必用你擒之?” 快刀李露出狠色,说道:“公子定要与我相争?”身边的两个随从也对周公子刀刃相向。 周公子的手下一看,也以兵刃相对,并护住主人。却听周公子说道:“也罢,望李兄言而有信,今日将这贼子送来庄上。” 快刀李猜度周公子想借机在庄上夺取他的《千毒录》,心道:“哼,这臭书生何必我亲自送去,白面公子枉费心机。”满口答应:“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公子朝快刀李拱拱手,说声告辞,领着四名手下转身离开。 圣手书生也不知快刀李的手段,但见周公子领人离去,终是少了一半的对手。心中猜度:“快刀李,快刀李,想来刀法极快,需以守代攻。”对文淑使了使眼色,嘴中说道:“我等将《千毒录》奉上就是。”夫妻二人走去伏在地上的坐骑旁边,从行礼中取出家伙。 快刀李本以为他们去取《千毒录》,而后又看着不像。待他们转身来,只见两人各拿盾牌、短戟。 那盾牌更像是放宽的护臂,套在左臂之上。而短戟只有四尺长,枪尖旁带着月牙刃。 快刀李咧嘴发出阴森的冷笑,说道:“贤伉俪非要求死,我今日便成全你们!”抱刀手臂放开,右手拔出钢刀。 一声吆喝,快刀李与两名手下齐齐进招。三人刀法无间,施展开来气势汹汹。 圣手书生夫妻共同进退,盾戟相配合,颇有章法。 钢刀斫在盾牌上发出“铛铛”的声音,文淑短戟钩住一人的刀,圣手书生乘机挺戟刺过去,将其刺倒。却见快刀李挥刀砍来,圣手书生矮身躲避,文淑忙以盾掩护。文淑在上,圣手书生在下,两人齐齐挥戟。月牙刃扫过,逼退快刀李与另一名手下。 快刀李折损一人,嘴中却还冷笑,刀招不再与另一名手下相配合,反而变化多端。着力进攻文淑,以避强击弱。“刷刷”,两招使出,专攻文淑下三路,快而刁钻。 文淑盾牌与短戟往下格挡,竟没有碰着他的刀,不禁骇然,又见他刀锋向头脸劈来。 圣手书生已看出快刀李的手下刀法较弱,也想要避实就虚。但见文淑难以招架,圣手书生一戟击退快刀李的手下,又移步举盾牌回护妻子。 “铛”,圣手书生挡住快刀李的一计劈砍,正要挺戟刺出,见快刀李的手下又挥刀杀至,攻向他的右臂。圣手书生不得已变招格挡,与其拼斗。 快刀李的刀法确实快,速攻之下目不暇接,文淑被击得后退。 文淑一退,圣手书生的左侧暴露,也跟着后退。却见文淑又被击退一步,而快刀李的手下乘机逼上来。 圣手书生挥戟钩住快刀李手下的钢刀,又直刺他胸口,想要将他击退,以借机抽身。谁料快刀李的手下非但没退,反而合身扑上,持刀砍来。圣手书生这一戟便用得老了,“噗”,枪尖刺入快刀李手下的胸膛。两人都睁大眼睛,是惊、是惧?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千言万语,却读不出一个字来。 “嚓”,圣手书生忽觉左臂一轻。 “啊!”文淑惊声尖叫,上前攻击快刀李,却被他两刀化解。 快刀李主动后跃,嘴中发出阴森的冷笑。原来,方才快刀李的手下本要后退躲避圣手书生的短戟,却被快刀李一掌击在后背,结果被圣手书生刺死。而快刀李趁圣手书生无法抽身,快刀逼退文淑,斩断圣手书生的左臂。 圣手书生脸上带血,是快刀李手下胸膛喷溅而来的。看快刀李的手下已躺在地上,又瞧瞧自己被砍断的左臂,张口结舌。 文淑放下短戟,给圣手书生包扎伤口。 快刀李说道:“快交出《千毒录》,或许我还可以饶你们性命。” 圣手书生瞪着他,忍痛说道:“那《千毒录》已经交还给了皇甫家,还望尊驾放我们一条生路。” 快刀李怎会信他?面目更加残忍,摇了摇头,齿缝里蹦出话来:“你定要求死,须怨不得我!” 快刀李正要上前动武,忽然听见风声:“嗖,嗖……”还没回过头来,箭矢已射在他身上。 圣手书生见了,连忙背过身去,挡在文淑面前。箭矢射在他背上,圣手书生鼓着眼睛,牙齿咬出血来,对文淑说:“夫人,快走,走啊!”吐出一口气,眼见不活了。 文淑扶着他,热泪盈眶,哭道:“夫君,夫君,你……” 树林中钻出许多弓手来,为首之人正是周家公子。原来他的手下不止五人,方才也没有回周家庄,只是伏在林中,坐收渔利。 周公子带着手下围过来,看快刀李倒在地上,犹自睁大眼睛,脸上带着愤恨。一名庄客探了探快刀李的鼻息,又摸摸其脖颈上的脉搏,起身对周公子拱手说:“公子,快刀李已死。” 周公子露出笑容,唇红齿白。朝文淑走近来,拱手说道:“周某方才看快刀李逞凶,不得已发箭,不想伤到尊夫。嗨,真是罪过,罪过!” 文淑看他装模作样,流泪说道:“你待要如何?” 周公子说道:“只需夫人交出《千毒录》,尽可离去。” 文淑脸蹭了蹭圣手书生的口鼻,已没有呼吸,她忽然纵声大笑,那笑声凄厉如鬼。 周公子惊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 文淑左手搂着丈夫,右手抽出腰间短刃,猛然刺入心脏。 笑声不再,夫妻两人合身倒下。 第三十八章郡守驾到 周公子见圣手书生夫妻皆已丧命,却搜不出《千毒录》来,对手下庄客说道:“将他们夫妻连同坐骑全送去柳叶庄,就说没有找到《千毒录》。” 庄客拱手称是。 周公子略一思忖,又说:“还是我亲自送去,免得尔等嘴拙,反惹出事端!”看了一眼快刀李的尸首,说道:“将快刀李及其从者放火焚了,骨灰撒入江里喂鱼,此事不得泄露半句!” 庄客说道:“小人遵命!” 这周家庄竟敢私造弓箭、豢养兵马,其实只缘于水贼得势,而官府却无力剿灭。对民间结寨保庄睁一只眼闭一眼,若还能协助官府杀贼,那是再好不过。 如今临沅城中并无郡守,那老郡承只等诸葛邪前来上任,便可离开这武陵,回江陵安度晚年。 洞庭湖上,二十艘斗舰由东向西驶往临沅。 战船之上,水师裨将陈汜对诸葛邪说道:“郡守,再往前就是沅江口,其南面为关公角,正是水贼结寨之所。” 诸葛邪摇摇羽扇,说道:“想我这堂堂郡守,居然还要水师护送才得以上任,官府颜面何存啦?” 站在一旁的胡不二心想:“若不是要走水路,本也无需水师护送。” 其实诸葛邪走水路也是迫不得已,这船上还载着鼓桴,倘若走陆路,还不吓坏官道上的百姓? 陈汜赔着笑说:“这……寻常官员上任不过数十随从,唯有诸葛郡守可以如此风光。” 诸葛邪问道:“这水贼到底有多少人马?” 陈汜说:“汉寿有民五千户,水贼怕不下四千兵。” 诸葛邪心想:“依他所言汉寿百姓岂不多半从贼?”说道:“果真这么多,叫我这郡守的位子又怎能坐得安稳?” 陈汜心想:“你有长史不做,偏要做这武陵郡守,岂非自讨苦吃?”嘴上却好言相劝:“郡守无需着恼,这贼人安于湖泽,只要不去招惹,定然无事。” 诸葛邪说:“都尉此来何不顺道剿灭这班水贼?” 陈汜说道:“郡守有所不知,这班贼人入水为贼,上岸却为民,难以分辨,剿之不尽。若惹得它怀恨寻仇,反于临沅城不利。投鼠忌器,还是避走为妙。”原来,官军并非没有剿过水贼。三年前便直捣贼窝,焚其营寨。只是贼人逃往岸上,遁入蛮疆,官军难以将其尽剿。 一待官军退去,水贼复又立寨。反正羊毛并不出在贼身上,无非多行劫掠。且那贼首霸洞庭怀恨在心,竟引兵攻破临沅城。郡守虽逃得性命,却被罢官问失城之罪。此后更无人敢接任郡守,眼下只由郡承代职。 诸葛邪听了,却说:“我倒是想去看看那贼寨,不妨往关公角走一遭。” 陈汜怕他有失,劝道:“郡守千万不可犯险。” 诸葛邪笑道:“陈都尉莫非胆怯?” 陈汜说道:“卑职敢亲临矢石,何惧之有?只是郡守若有差池,我百身莫赎。” 诸葛邪说:“不知本官之言,算不算得将令?”他乃朝廷所封荡寇将军,陈汜只是司马无忌帐下提拔的佐将,给了个杂号都尉,不可相提并论。且此来,本就以诸葛邪为尊,发号施令。 陈汜听了,只得躬身道:“自然算得,下官遵令就是。” 陈汜命人打出旗号,战船如雁行排列,驶往关公角。还未望见贼寨,只见水面芦苇密布,战船收帆减速,摇橹前行。 忽然听见一阵鼓响,有十余条小船钻出芦苇,行于水面,贼人在船上摇旗呐喊。贼船之小比起斗舰,真是小巫见大巫。贼船上只能载二十人,斗舰载二百人也轻松。 陈汜望了望,心想:“不过是虚张声势,这些贼人好比蝼蚁,岂能挡我?”对诸葛邪说道:“郡守,可直捣贼营。” 诸葛邪说道:“进兵。” 陈汜下令进军,沿芦苇间的水面而行。贼船又钻入芦苇丛,施放暗箭。斗舰有女墙防护,不予理会,继续前行,进至关公角。 这关公角其实就是由南而北伸入湖中的一块陆地,细细长长,好似犄角,上边还有山岭。这“犄角”又将西边的湖面切出一块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水泊。水泊西岸港汊极多,可通往沅江、资水,以作退路。传说关羽曾在此地训练水军,故称为关公角。 陈汜走水深处,驶近贼寨,望见其中旌旗摇动,不知虚实,岸边却无船只,对诸葛邪说道:“这班贼人只怕已逃之夭夭,于营中故布疑兵。” 诸葛邪察看地形,说道:“此处虽险,却挡不住水军。” 关公角通往陆地一条道,确实易守难攻。但是水贼没有战船,终非官军敌手。倘若被截断陆路,又遭水师围攻,反而成瓮中之鳖。 陈汜问道:“郡守,该如何行事?” 诸葛邪说:“我婚期将至,想邀霸洞庭赴宴。” 陈汜惊讶道:“啊?” 往岸上扔下几块木牍,水师调头离去。 战船转而往北,入沅江,行百里水路来到临沅城外。放下诸葛邪所部兵马,陈汜复又扬帆顺江而下。 诸葛邪抬头看了看高大的鼓桴,对胡不二说道:“不二,在城外扎营,安置人马。” 胡不二拱手称是,与刘猛一起在城外扎营,安置这一百氐兵,还有鼓桴。 诸葛邪领着张氏兄弟入城去。 老郡承交割完武库、卷宗,听诸葛邪问道:“城中有多少士兵?” 老郡承说:“这城中有五百士兵,并两百衙役。” 诸葛邪说:“这五百士兵怎么挡住洞庭贼寇?” 老郡承睁大眼睛,说道:“挡得住,只要封闭四门,那贼寇便进不来。” 诸葛邪心想:“分明睁眼说瞎话。”又说:“不妨清点其人数。” 老郡承面色不改,说道:“这有何妨?明晨叫士兵集于府外就是。” 次日,士兵与衙役果然聚集于衙门之外,诸葛邪一经清点,士兵只三百人,衙役倒是有二百五。他问兵曹:“老郡承何在?” 兵曹禀报道:“老郡承今晨已离去。” 诸葛邪听得脸色一变,说道:“他倒跑得快!” 兵曹问道:“郡守,是否要派人去将他追回来?” 诸葛邪摇摇头:“不必了,如今怕是杀了他也凑不齐人数。”命张一笑为功曹从事,张三叹为功曹书佐,重新造册,署理兵马钱粮。 皇甫家的医馆之内,醉头陀、雷摩柯已擒来七指鼠。 杜云看他尖嘴猴腮,却目有精光,右手确实少了三根指头。 皇甫鱼说:“偷书的乃是圣手书生,此事已了,与七指鼠无关。” 七指鼠对醉头陀说道:“秃子,早说过不是我所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柳叶庄行窃。” 醉头陀一揖到地,说道:“是我错怪贤弟了。” 雷摩柯“哼”一声,说道:“他不过是一赌徒,哪里贤了?” 七指鼠也不生气,咧嘴笑道:“雷兄是不知赌钱之乐。” 雷摩柯摇了摇头,知他死性不改。 醉头陀对皇甫鱼说道:“既然事了,我等这便告辞。” 皇甫鱼说:“劳三位奔波,各赏金十两。” 七指鼠搓着手,眼睛里笑出花来:“又这等好事,不妨多拿我几次。” 杜云听了,心想:“皇甫家真是多金,出手如此豪奢。” 雷摩柯说:“我不用黄金,只需三宫保命丸。”心想:“有此药丸,即便身负重伤,仍有活命之机,岂是黄金可比?” 醉头陀说:“鱼儿,我欠贵庄一命,暂且记上,他日一笔勾销。” 杜云想起柳叶庄玄晏宅门口所记录的账目,心中嘀咕:“原来替皇甫家做事,还可以换命,真是少见。” 原来,这醉头陀嗜酒如命,不想被人仇人下毒,命悬一线,得七指鼠送至柳叶庄,才捡回一条性命。醉头陀痊愈之后,赠金给七指鼠算还了人情,又要给皇甫家诊金。无奈皇甫家并不却钱,只需醉头陀替庄上做事,以抵消救命之恩。 皇甫鱼满口答应,命人取来药丸,并记下醉头陀功劳。 三人各有所得,告辞而去。 一个玄衣弟子入堂来,禀报道:“鱼儿,新来的郡守已经坐衙,名为诸葛邪。” 杜云一听,站起身来:“啊,征夫已经来了?”说完,又对皇甫鱼道:“杜某先行告辞,去往郡衙。” 夏侯泓也站起身来,盯着杜云。 皇甫鱼却说:“同去,同去,我正有事要找征夫相商。” 三人赶去太守府。 门吏见是皇甫鱼,忙拱手问道:“不知鱼儿前来所为何事?” 皇甫鱼说道:“求见诸葛郡守。” 门吏看杜云还佩着两柄刀,又看夏侯泓面无表情,问道:“这两位是?” 皇甫鱼说:“这还用问?” 门吏垂下眉毛,说道:“不问又怎么知道?” 皇甫鱼说:“以前可是不问的。” 门吏说:“今非昔比,在下担待不起。” 皇甫鱼看了杜云一眼。 杜云从衣袖中掏出印信,给门吏过目。 门吏一看,膝盖发软,弓腰说道:“原来是关内侯,失礼,失礼。”这门口也不好下跪。 杜云说道:“此人是我随从。”指了指夏侯泓。 夏侯泓听了,挑了一下眉毛,默不作声。 门吏赶紧说道:“请进,请进。”放三人入内。 公堂之内,张氏兄弟正在清理账目,案上堆满文书。 张一笑揉了揉眼睛,说道:“早知案牍劳神,还不如在城外修造营寨。” 张三叹说道:“哎,以我才华,该纵横沙场,立不世之功,谁料却做些捉笔头的事情。” 张一笑问道:“三弟哪来的才华,我怎么不知道?” 张三叹说道:“哎,兄长没有慧眼,焉能识珠。”说着,拿起木牍给他看:“看见了吗?” 张一笑看了看,不明所以,问道:“看什么?” 张三叹说道:“看这字,是否写得奇宕峻拔?” 张一笑摸摸下巴,也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问道:“是又如何?” 张三叹说道:“我纵情于笔端,这字有争锋之气象。” 张一笑捋须道:“三弟既然能纵情笔端,又何必嫌苦?有这才华,不如将为兄这卷账目也抄录一番。”拿起一卷刚清理完毕的账目,只待重新抄录。 张三叹摇了摇头,说道:“哎,兄长怎不知苦中作乐?” 一个人声在堂外响起:“一笑,三叹!” 两人往门外望去,见杜云三人拾阶走来。 杜云早认得清楚,也不顾门前衙役阻挡,闯入堂来,冲张氏兄弟拱手笑道:“两位张兄别来无恙,征夫身在何处?” 张一笑与张三叹对视一眼,张一笑起身道:“安之怎么这般莽撞,在这大堂之内,该称我等功曹才是。” 张三叹起身说:“哎,全无礼数,人心不古。” 杜云听了,一愣,不过他也知道张氏兄弟嘴贫,说道:“你我相熟如兄弟,又何必拘礼?” 张三叹摇头晃脑说道:“哎,荒谬!‘班朝治军,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岂能轻忽,想你还曾掌军。” 张一笑说道:“三弟所言极是,非我等怠慢,只是公堂之上,不得徇私。” 这时,皇甫鱼上前盈盈行礼,说道:“民女见过两位功曹,敢问郡守可在府中?” 张氏兄弟听她声音清脆,人又美极,都笑开了眼。张一笑搓着手说:“这位小娘子好识礼数,胜过安之。我家郡守正在府上,你找他所为何事?” 皇甫鱼说道:“诸葛郡守曾觅《凤求凰》之曲,今日特来相赠。” 诸葛邪与庾家之女定的婚期将近,这理由毫不违和。 张三叹走近前来,对皇甫鱼说道:“原来如此,我这就带你去见郡守。” 杜云这两人见色忘义,问道:“那我呢?” 张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且在偏厅等候。”也走到皇甫鱼身边,又换上一副笑脸:“还是由我引路吧。” 皇甫鱼粲然一笑,宛若娇花,声音恰似银铃。 张三叹争着说道:“我来引路就是。”说罢,当先而行。 两人陪着皇甫鱼出门,往后院去。 杜云望着他们背影,说道:“哇,当了官果然不同往日。” 夏侯泓在一旁开口说道:“狗官。” 杜云看了他一眼,不禁笑道:“正是。” 皇甫鱼被领到后院,见诸葛邪正在凉亭中休息,怀中抱着琴,时不时拨一下,若有所思。 张氏兄弟心想:“郡守还真是清闲。”入亭中作揖行礼:“郡守,这位小娘子说有《凤求凰》之曲相赠。” 诸葛邪起身来,一看是皇甫鱼,笑道:“原来是鱼儿。” 皇甫鱼上前作揖道:“鱼儿见过郡守。”又直起身,给他使了个眼神。 诸葛邪瞧了,对张氏兄弟说道:“鱼儿乃是武陵郡望皇甫家之女,莫说《凤求凰》,只怕连《凰求凤》之曲也有。”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心想:“《凤求凰》古已有之,却不知还有《凰求凤》。”又道:“安之来了,在偏厅等候。” 诸葛邪说:“哦?知道了。” 张氏兄弟告退而去。 皇甫鱼等他们走了,才道:“征夫,你还欠着我钱。” 诸葛邪见她愠中有笑,说道:“呃,是,我这便去取钱。”刚要转身,却听皇甫鱼说:“不必了,你若能为我出谋划策,那欠账也就一笔勾销。” 诸葛邪说道:“还是还钱容易,请稍待片刻。”转身就走。 皇甫鱼跺脚道:“且慢,我有事相求。” 诸葛邪回头问:“那,所欠之钱?” 皇甫鱼说:“什么欠钱?只当我扔水里了。” 诸葛邪这才又转过身来,笑道:“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皇甫鱼说:“家父将我许配给庾家公子,此事你可知道?” 诸葛邪点了点头,他与庾家亲近,哪能不知? 皇甫鱼又说:“有何妙计,可以解除这婚约?” 诸葛邪故作诧异道:“你我将作亲戚,有何不好?” 皇甫鱼噘嘴,说道:“哼,不好,就是不好!” 诸葛邪大摇其头,说道:“这可为难我了,怎能去毁妻弟婚约?”他将娶庾家女,自然不能做这等不义之事。 皇甫鱼说:“你尚未娶亲,有何为难?” 诸葛邪摆手道:“此事不义,切勿再提。” 皇甫鱼说道:“我以黄金相赠,如何?” 诸葛邪摇头道:“我非爱财之人。” 皇甫鱼听了,暗骂:“好不知羞耻!”又说:“我已觅得《木圣机巧》。” 诸葛邪一听,眼睛放光,问道:“啊,果真?”他博览群书,知道有《木圣机巧》一书,收八阵图及“木圣”马钧平生所学,不想竟然是真。 皇甫鱼说:“岂会有假?” 诸葛邪问道:“那书在何处?” 皇甫鱼说:“就在华容县王府邸。” 华容县王为皇室宗亲,与诸葛邪毫无交情。诸葛邪说:“这……可惜我有职守在身,不得前往。鱼儿可否替我借来一阅?”身为郡守,不能擅离辖地。 皇甫鱼说道:“华容县王爱书如命,断然不肯相借。” 诸葛邪皱眉道:“皇甫家名震荆南,怎会借不来书?” 皇甫鱼说:“徒有虚名而已,莫说借书,连王府大门都难入。” 诸葛邪心痒痒,说道:“那可否……” 皇甫鱼问:“可否什么?” 诸葛邪只没说要偷了,忙摇头道:“没什么。” 皇甫鱼说:“也并非无计可施。” 诸葛邪已猜到三分,说道:“不必细说,只需借来就是。” 皇甫鱼大摇其头:“不义之事,还是作罢。” 诸葛邪搓着手说:“我不过问就是。” 皇甫鱼摆手道:“此事休提。” 诸葛邪看她以牙还牙,苦着脸道:“解除婚约之事,也并非无计可施。” 皇甫鱼露出笑脸:“快说,快说。” 诸葛邪说:“先看过《木圣机巧》再说。” 皇甫鱼扬眉道:“也罢,只需等待数日。” 诸葛邪拱手说:“安之来了,我要去偏厅相见,鱼儿请自便。”说罢,往前院去。 皇甫鱼跟在他后面,说道:“我也是客,岂能怠慢?” 两人来到偏厅,不拘俗礼,诸葛邪与杜云相视大笑。看见夏侯泓,诸葛邪似曾相识,问道:“此人莫非是……” 夏侯泓目光如剑,起身拱手说:“我乃燕国夏侯泓!” 诸葛邪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说道:“啊,原来是夏侯公子。” 杜云看他面有惧色,说道:“博文今次是随我而来,并无害人之心。” 夏侯泓听了,说道:“我与诸葛郡守确实无仇,与安之则难料。” 诸葛邪在主位上坐下,问道:“二位几时又添了新仇?”他只记得两年前夏侯叔侄在江陵城外与莫虚之师徒对质,还以为旧仇已解。 夏侯泓将原委说来。 诸葛邪一听,说道:“此事太过蹊跷,可惜并无真凭实据。” 夏侯泓问道:“此话怎讲?” 诸葛邪说:“依莫真人所言,在见令尊之前,已派莫隐之去城外赴约。然而他赶到时,并未见到莫隐之。再者,令叔也未见到莫真人行凶,所以全凭猜测,却无实据。” 夏侯泓说:“总之是他们师徒所为,逃不了干系。” 诸葛邪摸摸胡须,说道:“殊难料也。” 杜云想要留在郡衙别院暂住,诸葛邪说道:“我婚期将至,别院正好留待宾朋,安之尽管住下。” 夏侯泓问:“我能否借住?”他自然是要盯住杜云的。 诸葛邪说:“夏侯公子若不嫌弃,住下便是。” 皇甫鱼听了,说道:“皇甫家于城中也有馆舍,两位何必另寻住处?” 杜云心想:“她家与江湖中人多有瓜葛,且善使毒药,还是避之则吉。”嘴上却说:“我与征夫相厚,暂住些时日。” 皇甫鱼说:“令师与家父也相厚,且我家馆舍距离郡衙不远。” 杜云眼珠晃动,寻找托词,却听诸葛邪说:“我已邀霸洞庭前来赴宴,正要与安之商议对策。” 杜云一听,犹如在水中抓住一个漂木,忙说:“啊,有这等事?听闻那霸洞庭十分了得,手下兵马众多,还有什么水鬼钟,用作其爪牙。” 皇甫鱼听他还知道钟节,说道:“哼,只消我一纸书信去,霸洞庭定不敢起兵马前来。” 杜云心想:“这未免夸口,皇甫家虽然于江湖上无人敢招惹,但任其武艺再强,也不能与军阵抗衡。”他经历沙场,知道刀枪无眼,箭矢难防,武艺再高也需以重甲防身,单打独斗不如众志成城。 诸葛邪拱手道:“那便有劳鱼儿相助。” 杜云听诸葛邪竟然还当回事,说道:“一纸书信未免大意,我看还需设下伏兵。” 诸葛邪说:“不错,不错。” 杜云说:“那今晚商议用兵之策,如何?” 诸葛邪说:“也好,也好。”拿起案上羽扇轻摇,脸上带笑。 皇甫鱼说:“杜郎,那你我先回医馆,待晚上再来。” 杜云说:“呃,这……” 诸葛邪说:“好,我备下薄酒相候。去吧,去吧。”挥了挥手。 杜云挠了挠头,起身来,与皇甫鱼、夏侯泓一同告辞,出门而去。 结果杜云、夏侯泓当晚就住在郡衙别院,免却许多烦恼。又过了好几日,皇甫鱼携《木圣机巧》往郡衙来。 诸葛邪于后院弯弓射箭,三丈之外,正中红心。若是在战场,这等箭术只算得稀松平常。他又拿起一张腰开弩,坐在地上,双脚开弩,上好箭。起身来,瞄准十步之外的梓树。那树干前还挂着一副铁甲。他扣动扳机,“嗖”,箭矢射出,对穿铁甲,钉入梓树三寸。诸葛邪看弓身颤动,心中已觉得有所不妥。走近前去察看,果然钉入树干的箭射偏了。这把腰开弩是从武库中拿出来的,蒙尘已久,可惜也非良品。 于强弩中,腰开弩的威力虽然胜过臂张弩、蹶张弩,然而使用费时费力,多有不便。沙场上,除非配以偏箱车或武刚车抵挡敌骑,实难逞威。这临沅用于守城,差强人意。但因疏于工艺,自然品质不佳。 皇甫鱼来到后院,负手拿书,藏于身后,上前道:“征夫在射箭?” 诸葛邪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皇甫鱼,问道:“你走来怎么悄无声息?” 皇甫鱼笑弯了眼睛,说道:“是你神游物外,充耳不闻。”她轻功非凡,自然难以被人察觉。 诸葛邪问道:“鱼儿此来所为何事?” 皇甫鱼说:“听闻诸葛征夫有孔明之才,定能未卜先知。” 诸葛邪心想:“若揣度不中,是否破了这谣传?”说道:“你身后藏着一物。” 皇甫鱼睁大眼睛,又听诸葛邪说:“此物轻便,莫非是……《木圣机巧》?” 皇甫鱼说道:“果然被你算中。”从身后拿出书来。 轮到诸葛邪睁大眼睛,双手发抖,也不知是否是刚才拉弓太过用力。接过书来,却觉得纸面太新,翻开一页,其上写着:“玄思以巧,求圣以奇。” 又往后面翻,见八阵图所传机械,画有木牛流马、偏箱车、连弩,再翻又有指南车、水转百戏。还没寻到腰开弩,十数页之后却是空白,诸葛邪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是本残书,墨迹如新,莫非是伪造?” 皇甫鱼说道:“这并非原书,只抄来给你一看。” 诸葛邪问:“依你所言,手中有原书?” 皇甫鱼昂首说:“我可没说。”她命七指鼠盗来原书,怎敢承认?只需命人抄完,原物奉还,神不知鬼不觉。 诸葛邪也不在意,拱手说道:“可要抄得仔细,丝毫不差才好。”他倒不求快,只求没有错谬。 皇甫鱼负着手说:“不急,眼下你是否已有妙计?”她问的自然是解除婚约之事。 诸葛邪聪明,一听便知其意,说道:“当然,只不过这书……” 皇甫鱼说:“为免你又欠账不还,还是为我先出谋划策的好。” 诸葛邪心忖:“这丫头开窍了,哎,早知不该欠她的钱。”说道:“妙计算不得,有上中下三策。先说下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已许下婚约,不能反口。不过如今庾家衰落,庾公子无官无爵,只需令兄往荆州求一职缺,则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以此为由,可推延婚约。时日一久,庾公子必另择佳人。” 桓温出任荆州刺史后,打压庾家,将其子弟尽罢官夺职。眼下庾家虽有些名声,却还需联姻其他世族以求自保。 皇甫鱼听了,心想:“我本有意使江湖豪杰要挟庾公子毁约,却难免为人诟病,看来征夫之策更妙。”说道:“只怕家兄无意为官,且听中策。” 诸葛邪说道:“令尊之命自当遵从,不过还有人之命比令尊更大。” 皇甫鱼问:“谁?” 诸葛邪笑道:“尊外祖。” 皇甫鱼豁然开朗,她祖父已故,而外祖父尚在,百善孝为先,外祖父之命,她父亲亦不敢有违。她粲然一笑,说道:“妙计!我去求外翁做主就是。” 诸葛邪摸摸唇上胡须,说道:“我行婚礼之日,想请尊外祖为上宾,许他带兵马前来,以增威势。” 皇甫鱼阴着眼睛看他,说道:“你莫不是另有图谋吧?” 诸葛邪“嘿嘿”两声:“鱼儿果然冰雪聪明。”自然是想借兵威慑霸洞庭。 皇甫鱼思量一番,说道:“家父碍于颜面,未必不能劝动外翁与之同心。上策又如何?” 诸葛邪说:“庾家落魄,才想借势。若能为庾公子另择一门良缘,使之弃约,就可堵悠悠众口,又保全皇甫家的颜面。” 皇甫鱼蹙眉道:“这可难了。” 诸葛邪说:“我意修书一封给豫章太守,也不知能否成事。” 皇甫鱼说:“殷家?确实乃豪族。”又笑道:“有劳征夫。” 诸葛邪摆摆手,说道:“太守之女患有眼疾,庾公子即便有意,怕也踌躇。” 皇甫鱼说:“啊,原来如此。” 十五日之期已至,皇甫清果然回来,告知夏侯泓、杜云:“不瞒两位,莫兄本隐居在桃花溪,不过彼处已被贼人占住,而他们师徒却不知去向。” 夏侯泓一听,问道:“什么贼人?” 皇甫清说:“霸洞庭的手下,其人为躲避官府,常遁入山林。” 杜云说:“那家师……” 皇甫清说:“安之大可放心,以尊师武艺之高,那些贼人绝非对手。” 夏侯泓喃喃道:“霸洞庭?” 过了两月,已是深秋,临沅城中传扬着一个消息,武陵郡守诸葛邪近日娶亲。迎亲的队伍已经赶往江安,去接庾家之女前来。 这天,临沅街上,七指鼠从一赌馆中走出来,掂了掂手中的钱囊,一脸笑意,似乎赢了不少。看杜云、夏侯泓各持兵器走在街上,眼睛四下张望,他上前行礼道:“二位兄台,今日有幸相见,不妨去酒肆中小酌一番。” 夏侯泓正寻霸洞庭或其手下,看其是否前来赴宴。既然洞庭水贼可以找到莫虚之,不妨打听打听。哪有心情饮酒?一脸冰霜。 杜云也不知他真名,叫“鼠兄”似乎不妥,于是说道:“七兄倒是有暇。” 七指鼠看夏侯泓难以亲近,对杜云笑道:“可惜醉头陀不在,想找个人饮酒也难。”他名声不好,自然没什么朋友。 杜云问夏侯泓:“博文,你看如何?” 夏侯泓没好气的说道:“不喝。” 七指鼠受人冷眼惯了,也不在意,依旧一副笑脸。上前拉着杜云手臂,说道:“小酌而已,能误得什么事?” 杜云被他拉到旁边的酒肆凉棚前面,只听七指鼠往门内喊:“店家,来坛好酒!” 店家见有生意上门,赶紧拿了坛酒出来,拍碎封泥,放到他们跟前的案上,说道:“二位客官请坐。”那坛口解封,飘出酒香。 杜云回头看夏侯泓,见他兀自往前走,并不理会。 七指鼠说道:“关内侯请坐。” 杜云诧异,坐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爵位?” 七指鼠说:“不瞒公子,那日玄晏宅前比武,我一时手痒,摸过你背上的包袱。”看杜云张大眼睛,他又拱手道:“在下绝无恶意,还望公子恕罪!” 杜云心想:“我竟毫无察觉,旁人也未留意,此人偷术堪称一绝。”说道:“你怎么不偷我钱财?” 七指鼠说道:“盗亦有道,岂敢,岂敢?”说着给彼此斟上酒水。 杜云正渴,喝了一口,好似甜米酒。看了一眼七指鼠的右手,心想:“他这手指莫非是因偷盗被人所斩去?”问道:“杜某冒昧,敢问足下这手指……” 七指鼠瞧了瞧断指,摇头笑道:“都怪我一时贪心,被人赢去三指,只能认赌服输。”说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杜云心惊:“此人好赌如此,敢割手指!”虽然不齿,但也算他是条汉子。 两人喝了一番酒,七指鼠结完账,告辞而去。 杜云去找夏侯泓,前边走来二三十人,居中一顶轿子。前边有两人,杜云倒是认得,罗腾、霍聪。 罗腾、霍聪知道庾公子乃皇甫家的乘龙快婿,定要凑这热闹。 杜云让在路边,却有人上前来,喝道:“好你个这贼人!” 杜云定睛一看,想了起来,这人正是在江安食肆遇见的,捕拿钟节的“蒜头鼻”。看他误会,杜云说道:“莫要诬赖好人!” 这时轿子停在路边,罗腾、霍聪也围过来。霍聪打量杜云,想到他戴斗笠的模样,说道:“哼,原来是你!” 杜云拱手道:“我曾在柳叶庄做客,与足下有数面之缘。” 蒜头鼻一愣,心想:“此人还与柳叶庄有瓜葛?” 霍聪昂着头说:“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江湖宵小。” 杜云心中有气,却辩白道:“我与尊驾并无过节,何故出口伤人?” 霍聪说:“你似乎忘了渡口欺人之事。” 杜云心想:“你强要买马,我才不得已虚言相欺。”说道:“你待如何?” 蒜头鼻仗着人多势众,说道:“此人胆敢勾结水贼,我看该将其拿去见官。” 霍聪说道:“什么,果有此事?那不如当街格杀,讨个赏钱!” 杜云叫苦不迭,自己又不想伤人,左手却不自觉放在赤血刀柄上。 蒜头鼻看他按刀,后退一步,抽出剑来,说道:“这贼人的刀锋利无比,千万小心。” 罗腾看他后退,心想:“庾公子怎会用此怯懦之人?”枪指杜云道:“还不快束手就擒?” 杜云说道:“若是去郡衙理论倒也罢了,却还要绑我不成?” 霍聪说:“哼,恐怕由不得你!”心想:“能入柳叶庄的身手必定不弱。”又对罗腾说:“罗兄,我二人并力拿下此人如何?” 罗腾却说:“何劳贤弟动手?”不等霍聪拔剑,一晃两头枪,刺向杜云面门。 “嗤”,两头枪断折,剩了一头。罗腾急退两步,看着杜云手中的“锈刀”,心头冒着凉意。自杜云拔刀,劈斩,不过是一眨眼之间,刀法诡谲。 霍聪亮出剑来,剑身上刻着“白驹”二字。 杜云心想:“此人剑法只怕飞如白驹。” 方才罗腾没有防备,才让杜云以赤血刀占了便宜,现在亮明刀剑,反而容易应付。霍聪长剑一抖,化出光影,疾点杜云腰腹要穴。 杜云不管他点向何处,只以赤血刀横挥,刀锋已过,却没劈中他剑。 霍聪剑尖却刺向杜云咽喉。 杜云却步,左手撩刀,格挡其剑。 霍聪右手手腕一转,剑身避开赤血刀,往下一探,划向杜云双腿。 “铛”,霍聪长剑落地,退出两步之外,右手发麻。霍聪惊讶的看着杜云,见他右手已拔出另一柄刀。刀光如练,势大力沉。 方才杜云一边却步,一边拔出破月刀。趁霍聪变招,长剑下探,一式力劈华山,击在他剑身。 霍聪剑法虽快,却还比不过皇甫鱼,来不及撤剑。想杜云力道之大,又怎么拿捏得住。他心想:“此人哪里冒出来的,这般了得?” 蒜头鼻等一众庾家门客,看杜云连败两人,不敢轻视,皆亮出兵器,将他团团围住,欲以多欺少。 罗腾见霍聪也走不过三招,心中好受许多,跟门客借了一杆长枪。复又上前,冲杜云说:“嘿嘿,小子,今日让你领教罗某的断魂枪!” 杜云哈哈大笑,声振屋瓦。心想:“什么断魂枪,稀松平常,比之龙凑枪有云泥之别。” 罗腾脸色骤变,心想:“此人是谁,内力胜我十倍,江湖却未闻其名。” 杜云说道:“正要讨教足下枪法!” 罗腾咽了咽口水,紧握枪杆,脚下却不上前。 这时,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快些让开!” 罗腾一听,知道是皇甫鱼的声音。门客让开,一人骑马而来,正是皇甫鱼,身边还跟着几个玄衣弟子。 霍聪上前行礼:“在下见过鱼儿。” 罗腾舍了杜云,也上前拱手道:“罗某见过鱼儿。” 皇甫鱼看了看杜云,冲霍聪、罗腾问道:“两位何以在城中动武?” 罗腾刚要开口,又被霍聪抢了先:“鱼儿有所不知,这小子勾结水贼,实乃罪不容诛,我正要将其拿下。”说着,挺起胸膛。 皇甫鱼听了好笑,问道:“你怎知他勾结水贼?” 霍聪说:“庾公子的门客亲眼所见,定然不会有差。” 皇甫鱼一听“庾公子”,笑容一收。 轿帘拂开,一人从中走出了来,正是庾公子。 杜云看过去,只见那庾公子一袭锦袍,姿容俊朗,手拿一卷帛书。 庾公子瞥了杜云一眼,不加理会,走至皇甫鱼马前,拱手道:“庾某见过皇甫娘子。” 皇甫鱼下马来,作揖道:“鱼儿有礼了。” 庾公子笑道:“舍妹出嫁,所以送亲至此。下人不知规矩,搅了这城中清静,还望见谅。” 皇甫鱼说:“呃,原来如此。鱼儿少陪,公子请便。”又走到杜云面前,说道:“安之,药已经抓好了,快随我来。” 杜云听了,咧嘴一笑,说道:“有劳鱼儿。”收起双刀,跟在她身后。 罗腾、霍聪察言观色,不明所以。但见到杜云走开,霍聪连忙过去捡起“白驹”剑来,细看剑锋,又用衣袖擦拭,所幸并无伤痕,这才满脸高兴。 罗腾看着地上折断的枪头,摇头叹气。要知道在江湖上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实属不易,这两头枪本是量身定做,可惜,可惜。 皇甫鱼上马,刚要拨马离开。 庾公子说道:“且慢。” 皇甫鱼回头看他,眼中闪着寒光,心想:“他还要生事?” 庾公子面带微笑,将帛书奉上,说道:“庾某拙作,还望娘子不弃。” 皇甫鱼接过帛书,展开来看,是一副草隶,厚重开阔,笔法超绝,不禁赞叹道:“庾家草隶果然独步天下。” 庾公子说道:“过誉了,何以克当?” 皇甫鱼取下腰间匕首,递给他说:“礼尚往来,不成敬意。” 杜云曾用这匕首剖鱼,算不得贵重,庾家的草隶却是难得。 庾公子收下匕首,目送皇甫鱼带着杜云离开。 蒜头鼻从旁问道:“公子,我们去客栈吧。” 庾公子将匕首给他,说道:“收好了。”又问霍聪道:“方才这人到底是谁?”他所指自然是杜云。 霍聪原本只当杜云是个无名小卒,并不曾在意,听他问起,这才说道:“在下去皇甫家一探究竟,再回禀公子。” 庾公子点了点头,坐上轿子,一行人往客栈去。 庾家之女已入城,太守府张灯结彩。诸葛邪在城中没有屋舍,所以只能借郡衙一用。 胡不二、张氏兄弟忙于城防,街道上有衙役和皇甫家的玄衣弟子在巡视。皇甫家虽无职权,不过这临沅城也非防止江湖中人惹是生非之地。 杜云是客,却有闲暇,站在堂前台阶上,帮着照看。夏侯泓也站在门边,想那霸洞庭来是不来?他们两人一个佩着双刀,一个手持长枪,好似门神。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遇见他们,怕也不敢造次。 新人的轿子入府来,后面的宾客络绎不绝。 庾公子带人前来,罗腾、霍聪也在。看见杜云、夏侯泓守在堂前,霍聪心想:“郡守好大情面,竟让这两位高手把门。”他已问过皇甫家,得知杜云是莫虚之的弟子,如此说来,倒也输得不冤。 饶是如此,霍聪仍用手挠了挠额头,遮住半张脸,颇有羞愧之意。 杜云早看见他们,却只作若无其事。 自有衙役引庾公子前去见诸葛邪,至于非亲非故的宾朋只在后院就席。 皇甫清父子、花仁也来了。 杜云上前相迎,行礼道:“小侄见过皇甫前辈。”又向皇甫彪、花仁拱了拱手。 皇甫清笑道:“安之怎不入席,却在这堂前守候?” 杜云说:“因霸洞庭要来,不敢轻忽。” 皇甫清说:“哦?我料他必不会前来。” 杜云心想:“前辈此言自有道理。” 夏侯泓一听,上前行礼道:“我本想问他莫虚之的去处,这么说来,岂不落空?” 皇甫清捋须说:“贤侄不必忧心,莫兄但有归处,必会告知于我。” 迎客的衙役对皇甫清道:“先生可往后堂稍歇。” 话不多说,皇甫清随之往后堂而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唱名:“幄珑先生到,霸洞庭有礼相贺!”这自然是早有准备的信号,府中衙役往庭院中来,按刀戒备。 杜云一听,默念:“卧龙先生?” 三个人走入府门,杜云看过去,为首之人五短身材,留着两撇胡须,羽扇纶巾。身后的两人,一个倒也认识,正是水鬼钟节,另一个满脸横肉,袒着胸膛,背一把阔刀。 夏侯泓提枪上前,问道:“你就是霸洞庭?” 幄珑先生摇扇道:“非也,在下号幄珑,我家首领有事在身,未能亲来。” 夏侯泓“哼”一声,说道:“除了诸葛孔明,谁人敢号卧龙?” 幄珑先生笑道:“此幄珑,非彼卧龙,取运筹帷幄,八面玲珑之意。” 袒着胸的汉子冲夏侯泓说道:“你是何人,怎不知待客之道?” 夏侯泓说道:“某乃燕国夏侯泓!” 汉子喃喃道:“燕国?” 幄珑先生对那汉子道:“屠子张,夏侯氏的龙凑枪你未曾听闻么?” 屠子张睁大眼睛:“啊,原来是江湖三绝之首。” 幄珑先生摇扇道:“可惜,今日已算不得三绝之首。”又问夏侯泓:“夏侯公子日前败于柳叶庄,可有此事?” 夏侯泓脸色微变,复又冷若冰霜,说道:“不错,我非皇甫先生敌手。” 幄珑先生说:“哎,公子只败于青芒,未必不能胜过皇甫明之。” 杜云心想:“此人消息灵通,却有挑拨之嫌。” 钟节正要上前拜见杜云,却听门外一个声音响起:“我道是谁大放厥词,原来是矮子熊。”回头一看,走进来一妙龄少女,正是皇甫鱼。原来幄珑先生姓熊,有鄙薄者称其矮子。 幄珑先生却不动怒,笑着朝皇甫鱼作揖道:“熊某见过鱼儿。” 皇甫鱼一脸傲气,也不还礼。 钟节拱手道:“都是江湖中人,鱼儿未免无礼。” 皇甫鱼白了他一眼,说道:“哼,水鬼,几时轮得到你开口?” “呛”,屠子张抽出背后阔刀,冲皇甫鱼大声道:“你说什么?” 杜云看他那刀阔八寸,长两尺余,端头有尖刃,屠牛也嫌太重。跃下台阶,手按刀柄,以防他骤然出手。 衙役也纷纷抽出刀来,还有人拿弩瞄准屠子张。 幄珑先生赶紧斥责道:“屠子张还不快收刀,你当此地是在洞庭?” 屠子张皱眉道:“可是,她,她……” 皇甫鱼瞧他呆头呆脑,笑道:“屠子张,你多久没宰牛了?” 屠子张左手挠挠头,若有所思:“呃,二十天?似乎是半月。” 钟节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道:“快收起刀,也好入席。”丢人现眼事小,莫丢了性命。 屠子张一听,果然收起刀来。 幄珑先生却还数落他说:“‘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可惜你无父无母,不比皇甫家的千金。”“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的意思是宾客不知道的加以教导,缺少的则加以周济。幄珑先生说屠子张无父无母缺少教养,不过却拿皇甫鱼作比较。 屠子张大字不识几个,听得莫名其妙,一脸呆样。 皇甫鱼听幄珑先生含沙射影,说道:“矮子,你何故拿皇甫家作比?” 幄珑先生摇扇道:“我不敢拿圣人作比,只好借此地望族。难道皇甫家会不识礼数,与我等草莽无异?” 皇甫鱼气得脸红:“你……” 门外又一个粗豪声音响起:“草莽,哼哼,水贼讲礼岂非笑话?” 杜云往门外看去,只见门吏陪着一伙蛮人进来,又命人速去后院禀报。 当先的是个老首领,相貌威严,身材魁伟,颔下一缕银须,头戴鶡冠,身穿战袍。 幄珑先生咽了咽口水,下拜道:“不才拜见大王。” 杜云听了,大吃一惊,他知道蛮疆有蛮王,不想在这里也能遇见。 屠子张、钟节也跪下来叩拜。 皇甫鱼却靠上去,叫道:“阿翁。” 杜云张口结舌:“鱼儿的祖父是蛮王?”这才知道她一纸书信的威力。 其实,不过是皇甫鱼的外祖父,不过叫“阿翁”惯了。 老蛮王抚摸她的肩背,笑道:“何必与他们斗嘴,快去些找酒喝。” 这时,后院一群人出来。 皇甫清、皇甫彪、花仁当着众人的面,给老蛮王下拜。皇甫清道:“老丈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老蛮王说:“快快请起。” 跪着的人,这才都站起来,让开道路。幄珑先生负着双手,扇了扇后背,眼瞧着老蛮王的脸色。要知道洞庭水贼敌不过朝廷大军,要想避入蛮疆,又岂能得罪蛮王? 老蛮王正要往后院走,诸葛邪上前拱手道:“诸葛征夫见过沅陵都督。”这都督之职自然是朝廷封的,羁縻武陵蛮。武陵蛮又称五溪蛮,在沅江上游,择溪而居,分别为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 老蛮王“哼”一声,也不答礼,说道:“诸葛郡守,本王少礼了。”他称王一方,自然不稀罕都督之职,何况这郡守还有求于他。 诸葛邪微笑道:“人言武溪王豪气干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来人,奉酒!”不再称他朝廷官职,而称其世袭的王号。 衙役抱来酒坛,又给老蛮王及其护卫每人一个酒碗。当场便倒酒,酒香四溢。这临沅的库房中没多少财物,只因之前的老郡承爱酒,倒藏了不少美酒。此时拿来,用得其所。 老蛮王闻到酒香,也不客气,端碗喝了一口,眉开眼笑:“果然是好酒。”一股脑喝完,又咂咂嘴道:“尚嫌不够烈。” 诸葛邪说道:“烈酒早已备下,武溪王有请!”却不请他去后院,而是入正堂。 老蛮王留手下在堂外,随诸葛邪进到堂中。 诸葛邪请老蛮王居中上坐。 老蛮王疑惑道:“诸葛郡守大喜,本王相贺而来,岂能居此正位?” 诸葛邪说:“家父远在京师,只叔父、舅父前来,论郡中耆老无过于武溪王,还请上坐!” 原来这婚礼需拜天地、祖宗,主婚者本该是夫家父母,叔父、舅父则差强人意。庾家被天子厌恶,不去京师成婚也罢。而请本地耆老为证也合乎礼法,本是个讨喜的事。 老蛮王笑道:“既然如此,本王勉为其难。”在主位上坐了,衙役果然奉上烈酒。 其余宾客依长幼、名望依次入席。 堂前设下供案,摆三牲五谷,自有府中丝竹手奏《凤求凰》之曲。 新人着玄色吉服,拜罢天地,受宾客庆贺。 杜云见新娘面若桃花,当真是郎才女貌。 新人喝罢合卺酒,便入洞房。 彼时礼节不同于后世唐宋,并无拜堂之说。且为求吉庆欢笑,席间则不拘礼仪,宾客可随意走动,言辞无忌。 次日,宾客大多散去,诸葛邪邀幄珑先生相见。后堂之中,还有水鬼钟、屠子张、杜云、夏侯泓,分主宾坐下。 幄珑先生摇着羽扇,诸葛邪弃扇不用,案上放一铁笛。 幄珑先生朝诸葛邪拱手道:“郡守婚仪,不吝邀我等水泽草民前来相贺,自古少有,可见气度恢弘。” 诸葛邪说:“本官新任,得知霸洞庭声威,特邀他来见,可惜,可惜。” 幄珑先生哈哈大笑:“不瞒郡守,我家首领以为此乃鸿门宴,未能与会,还望见谅。” 杜云心想:“他倒坦率,此人不可小觑。” 诸葛邪说:“我非项羽,何来的鸿门宴?” 幄珑先生看着杜云、夏侯泓,答非所问:“夏侯博文,江湖绝顶高手。这位壮士尚未请教名姓……”所指为杜云。钟节虽经杜云相救,却也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因他名声不显。 诸葛邪说道:“此人乃林泉隐士,与我谈经论道,暂居于此。” 杜云一听,正合其意,不作辩驳,也不愿与这些水贼有什么纠葛。 幄珑先生半信半疑,又说:“即便武溪王不领兵前来,我家首领也只会悠然于湖泊,无射猎之志。”他这话自然是有所指,提诸葛邪备下武林高手,又请武溪王助阵,若说无心,谁人敢信?虽未明着回答,但也切中要害。 杜云心想:“清风设下鸿门宴,没能邀来霸洞庭,不如杀了这幄珑先生。此人多有才智,终归是个祸患。”他若未经沙场,断然不会有这等想法,今非昔比,心知敌我不两立。 诸葛邪说:“如你所言,既然霸洞庭心生淡泊,何不散去兵马,拆毁营寨?” 幄珑先生笑道:“官府横征暴敛,百姓畏之如虎,避于泽泊,非我家首领所能制止,而在乎郡守。” 诸葛邪心想:“此人辞辩不下于纪昪,可叹珍珠蒙尘。”说道:“本官衔命而来,自当减少百姓赋税、徭役。” 幄珑先生说:“汉寿百姓穷居泽畔,与洪水、毒蛇相搏,实属不易,肯请郡守免去赋税、徭役。” 夏侯泓心想:“幄珑先生得寸进尺,若无赋税,官府将不存不济。” 杜云心想:“如师父避居世外,作闲云野鹤,要好得多了。” 诸葛邪却说:“也罢,本官可以免去汉寿赋税、徭役。” 幄珑先生听他轻易应允,始料不及,心想:“这诸葛邪定然知道我兵马众多,难以征税,所以才不得不应允。”起身作揖:“郡守大德,在下替汉寿百姓谢过!” 诸葛邪说:“不过,此事难一蹴而就。不妨以两年为期,每半载减税一半,至第三年尽免赋税,如何?” 幄珑先生心想:“第一年缴税不及四成,第二年尚不足一成。”笑着答应道:“就依郡守所言。” 诸葛邪说:“话虽如此,但愿霸洞庭不会失约。” 幄珑先生抱拳说:“我家首领素重信义,只要郡守言而有信!”反将诸葛邪一军。 诸葛邪说:“既已减免了赋税,尔等往后切莫擅入蛮疆。” 幄珑先生心想:“哼,想让我等自断退路。便是入了蛮疆又能如何,武溪王会听你号令不成?”嘴上却说:“在下定告知首领,约束人马。” 夏侯泓正要说起此事,问幄珑先生:“先生可知道莫虚之?” 幄珑先生摇扇道:“莫真人乃江湖名宿,谁人不知,公子何以问起?” 夏侯泓说道:“先生可知他去向?” 幄珑先生说道:“曾居于桃花溪,眼下却不知身在何处?” 杜云也想知道师父去向,听了未免失落。 两相对照,可见皇甫清所言不虚,夏侯泓问道:“尔等水贼怎敢夺莫虚之居所?”他直呼水贼,可不给幄珑先生颜面。 幄珑先生看他面若冰霜,不以为意。况且他们本就是水贼,遮掩也无济于事。对夏侯泓说道:“公子谬矣,桃花溪本是无主之地。因水泽之民易生痢疾,故而采桃胶为药。不想竟搅扰莫真人清修,可叹,可惜。”桃花溪为沅江支流,再往上游去则是沅陵蛮疆。幄珑先生说是为了采桃胶,其实也因桃花溪山中有岩洞可以储存钱粮,以备不测。倘官府兴兵征剿,凭借山中的所藏粮食,贼军尤可周旋。还可用财帛跟蛮人换粮,以保军心不散。 夏侯泓问:“那能否再寻见他?” 幄珑先生道:“这……”摇了摇头。 夏侯泓尚不甘心,想请他帮忙寻找。但杜云在此,又不好多说。 喝完茶水,诸葛邪对幄珑先生说:“待本官得闲,再去汉寿拜会诸位。” 幄珑先生听了,只当他客套,说道:“郡守若来,在下必扫榻相迎。” 诸葛邪起身说:“本官尚有要务,不便多陪。” 幄珑先生识趣的说道:“既然如此,我等这便告辞!”说罢,与钟节、屠子张离去。 夏侯泓也道声告辞,追了出去。 杜云当然知道其意,虽然担心,却难以阻止。 等他们走远,诸葛邪对杜云说道:“安之不必在意,与其求诸水贼,不如求武溪王。” 杜云想想也对,问道:“清风方才为何放走幄珑先生,不如杀了他。” 诸葛邪摸了摸手中铁笛,说道:“若杀了他,必遭霸洞庭引兵来攻。武溪王虽可保临沅城一时,却保不得长久。”仅凭四百士兵、二百五十衙役怎么挡得住水贼? 诸葛邪接着说道:“再者,幄珑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百姓从贼,实因官府赋税过重。此恶不除,则贼剿之不尽。” 一经清理户籍账目,诸葛邪才明白为何百姓宁愿从贼。武陵辖沅江流域,沅江中上游皆是山岭,只下游的临沅、汉寿地势平坦,适宜农耕。汉寿有水泽之利,田地最为肥美,然而依律良田所缴纳的赋税也最重,贫田则少。 再者,武陵蛮疆无需纳税,而郡中豪族虽广有田庄,但依官品可免除其一定数量庄户的赋税与徭役。像皇甫家,在皇甫锋名下的庄户可免除赋税、徭役,其余不能免除的就在皇甫清的名下。 武陵郡守若有田庄,也会变着法子少报自己庄上的佃户,以从中获利。那赋税少了,又从哪里匀过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是那些无权无势的羊咩咩。 汉寿的税征得重了,结果百姓下到湖里躲避。胥吏逼得急了,就将他们逼成了“水贼”。赋税反而越征越少,霸洞庭的威势却越来越大。 杜云说:“但免除汉寿的赋税,郡衙岂不少了钱粮,反而使水贼得势?” 诸葛邪说:“郡衙不过是少了钱粮,霸洞庭却要多些忧愁。” 杜云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诸葛邪说:“我已去书给江陵,讨千户流民前来,好送入汉寿地界。” 杜云说:“清风想使二虎竞食之计,只怕是投羊饲虎。” 诸葛邪哈哈大笑,说道:“安之洞察先机,是虎是羊尚未可料。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只需叫汉寿之外的百姓嫉妒其税少,又使汉寿之内百姓渴望安生。” 杜云说道:“既然我能看穿此计,恐怕也难瞒幄珑先生,水贼又岂会无动于衷?” 诸葛邪摸摸唇上胡须,说道:“我自有应对之策。” 第三十九章暗谱鸳鸯 皇甫家的馆舍之中,送走庾公子,老蛮王对皇甫清说道:“此人文质彬彬,论气度尚不如诸葛邪,论孔武有力则不及彪儿一根指头。况且他家已衰落,实不足为鱼儿夫婿。” 皇甫鱼躲在屋外窗户下,听得笑眯了眼。 皇甫清何等聪明,拱手问道:“丈人莫不是被那丫头哄骗,才轻视庾公子吧?” 老蛮王说:“鱼儿所言丝毫不差,此人确实文弱,又怎配当本王外孙婿?”又捋银须道:“庾家遭天子所憎,还是谨慎为妙。”庾家遭天子所憎,是皇甫鱼早说给他听的。 皇甫清说:“丈人言重了,想诸葛征夫可娶庾氏为妻,我家何以不能择庾公子为婿?” 老蛮王说:“听闻那诸葛邪在京师之时就浮浪轻薄,皇甫家怎能比得?” 皇甫清愕然,心想:“丈人素来厌恶纨绔子弟,但诸葛征夫毕竟是本地郡守,平时还需给他三分薄面才好。”说道:“然而小婿已与庾家立有婚约,只待庾家下聘,即可择定婚期。” 老蛮王心下踌躇,即便蛮人也重誓约,扼腕叹息:“哎,你未免太性急了些!亏你读那么多道经,竟不知恬淡之理?” 皇甫清被训得脸红,稽首道:“小婿知错,老丈人息怒。” 这时,有下人前来,看见皇甫鱼在屋外。只见她手指竖在唇上,使着眼色。 皇甫鱼走下台阶,低声问下人:“你来此做甚?” 下人说:“诸葛郡守求见大王,小人正要禀报。” 皇甫鱼朝他摆了摆手:“莫说我刚才在此。”一溜烟跑了。 下人哪里敢多言?就连刚才皇甫鱼说的话也只当没听见,走到门外,朝内说道:“启禀大王,诸葛郡守求见!” 里面响起老蛮王的声音:“就说我不见客!” 下人刚要离开,又听里面说:“呃,请他进来!”下人莫名其妙,走往院外通报。 过了一会儿,下人领着诸葛邪、杜云进来。 主宾寒暄已毕,老蛮王问诸葛邪:“郡守可有要事相商?” 诸葛邪从左手袖囊中取出一绢帛,捧给老蛮王说:“武溪王请看此图。” 老蛮王不知其意,接过绢帛一看,上面画着机械,名为“龙骨水车”。蛮疆也有水车,不过形似车轮,奇大无比,用来舀水引灌,可将低处的溪水送至岸上的耕地。只是这种大水车固定在一处,难以搬动,且要靠流水转动,于平静的池塘则无可奈何。 这龙骨水车得自《木圣机巧》,是木圣马钧于洛阳所创,不过衣冠南渡之后,此物却没带来江南。只因江南多雨,汉人又居于平原河湖之畔,不用水车浇灌,所以这龙骨水车并无用武之地。 老蛮王半信半疑,问道:“这水车看似精巧,不知能用否?” 诸葛邪早有所料,说道:“武溪王如若不信,可随我往城外一看。” 老蛮王看了皇甫清一眼,说道:“待本王有闲,再去不迟。” 诸葛邪笑道:“也罢,还有一图。”说着,又从右手袖囊中拿出一卷绢帛。 老蛮王接过来一看,是具织机。这织机不同于荆州民间,民间的织机有五十根经线,分五十蹑(蹑即踏板),极为繁复,而这种织机只十二蹑,虽然简化,却更精巧。 蛮人也织绫造布,以做衣裳,而绫、布又可抵钱用。虽然喜爱织造,无奈有技艺者少,皆因织机粗笨,非巧妇难为。 老蛮王心中痒痒,问道:“这织机哪里有?” 诸葛邪说:“这织机比寻常的织机要快四五倍,江东就有,可惜能造者少。”之所以能造者少,自然是江东世族将南渡的好技师都据为己有,此等生财之事,怎能便宜别人。 老蛮王眼中冒光,盯着图画,捋须不语。 诸葛邪说:“本官博览群书,也能造之。” 老蛮王看他官帽都戴歪了,还敢厚颜自夸,更加蔑视,说道:“郡守未免夸口。” 杜云却知道诸葛邪所言不虚,心想:“清风聪慧过人,依图而造也并非难事。” 皇甫清说道:“丈人有所不知,诸葛郡守神思巧妙,精于机械,有孔明之才。” 老蛮王咧嘴而笑,说道:“莫不又是一个幄珑先生?”他生性不拘,敢藐视汉官,出言轻慢。 皇甫清额上冒汗,对诸葛邪稽首道:“在下替老丈人赔不是,还望郡守见谅。” 诸葛邪摇了摇头,叹道:“哎,与孔明相比,我自叹弗如。诸葛孔明学究天人,曾于汉中筑山河堰,灌田五万亩,泽被后世。本官之才不足孔明十一,只能做些引水灌渠的机械。如今汉寿遭水贼之患,我已下令减免赋税、徭役,犹觉得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因此食不甘味。” 皇甫清看他面色,并不像食欲不振的样子,似乎无需调理。 杜云挠了挠耳朵,心想:“清风怎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看来当官着实不易。” 老蛮王听他爱惜百姓,重视农桑,肃然拱手道:“郡守能有此心,本王佩服!” 诸葛邪摇了摇手,说道:“不敢当,既然武溪王不得闲暇,本官改日再来拜会。”说罢,起身告辞。 老蛮王反而有些羞愧,说道:“郡守诚心相邀,本王岂敢轻忽,这便随你出城一看。” 诸葛邪笑道:“哦,有请!” 众人出门来,武溪王领了二十侍卫,随诸葛邪往城东去。 出了城门,又有一队蛮兵执旗赶来,人数怕不下两百。 一路来到胡不二的军营,营外有小河,水边架着龙骨水车,两个士兵踩动拐木,将河水引上来,流入水渠,再灌入十亩菜地。菜地中种着菘菜、蔓菁,为士兵食用。 老蛮王看了,大喜过望,摸了摸银须。看踩水车的士兵长得健壮,对他们说道:“尔等下来,让本王试试!” 亲自踩着水车,也不大费力,这才站在拐木上对诸葛邪笑道:“郡守好机巧,这水车让给本王如何?”他有船只,可沿沅江载回武溪。 诸葛邪手说道:“武溪王若是喜欢,尽可拿去,一架水车值得什么?” 老蛮王看他如此爽快,心中反而不安,从水车上下来,问道:“郡守不吝相赠,难道无有所求?” 诸葛邪说道:“本官别无所求,武溪王这边请!” 又带他往营中走,在一个作坊内,墙上挂着织机器件尺寸图,又有模具。铁匠分作铸件、打磨,木匠也分粗工、细工。光依图中尺寸难免有所差别,诸葛邪师法秦制兵器,无论铁件、木件最终都需与模具吻合,如此同样的器件可相互替代,便于流水作业,扩展规模。 作坊旁的凉棚中,一个满脸胡须的士兵正用做好的十二蹑织机织绫,粗手笨脚。随老蛮王来的皇甫清和侍卫一看之下,人人目瞪口呆。 老蛮王摸了摸织出来的绫,惊讶道:“果然如图上所画,这织机比寻常的织机轻巧许多。”想一粗鲁士兵尚且能够织绫,那么他族中的女子自然不输男儿。 诸葛邪说:“这织机本是为内子所造,武溪王倘若喜欢,我便以之相赠。” 老蛮王当然喜欢,无奈倔强,不愿欠他人情,说道:“无功不受禄,本王岂会白要?” 诸葛邪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道:“既然武溪王好颜面,本官也不强求。就以一架织机换一头水牛,如何?” 老蛮王心想:“那龙骨水车我可使族人依样造来,这织机却是难造,以牛相换丝毫不亏。”寻常要去买织机,汉人也未必要牛。他对诸葛邪说道:“一言为定。” 皇甫清心中痒痒,说道:“何须劳动丈人,小婿从庄中赶几头牛来就是。” 老蛮王倒不推拒,知道女婿家财万贯。 皇甫清又对诸葛邪说:“郡守不妨多造些,鄙人全买下来。” 诸葛邪露出愁容,说道:“无奈廪库空虚,本官雇不来匠人。” 皇甫清说:“这有何难?我庄上的铁匠、木匠拨一半给郡守用就是。但不知这织机的价钱……” 诸葛邪说:“同样值一头耕牛。” 皇甫清都不好意思,拱手说:“这,这,郡守真乃贤士。” 诸葛邪摇头说:“惭愧,惭愧。呃,还有劳先生的工匠自备粮食,我军中乏粮。” 皇甫清睁大眼睛:“啊,竟有这等事?无妨,我明日便让人送一千石粮食来。” 诸葛邪拱手说:“多谢!本官之所以要耕牛,是想送给那些贫苦百姓。”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老蛮王一听,刮目相看,心想:“这诸葛郡守倒是个好官。” 杜云乘机对武溪王说:“大王,在下杜云有一事相求。” 老蛮王问道:“何事?” 杜云说:“家师曾言要隐居武陵山中,如今却不知其归处。大王若能寻到家师,在下感激不尽。” 老蛮王不知他师父是谁。 身边的皇甫清介绍道:“安之的师父乃莫虚之,丈人或许听过。” 老蛮王这才仔细打量杜云,看他身高九尺,佩带双刀,眉宇间自有一股刚霸之气。讶异道:“原来是莫真人的弟子,怪不得,怪不得。” 皇甫清说:“莫兄与我私交甚厚,丈人若是遇见,可使人来柳叶庄告知。” 老蛮王说:“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杜云作揖道:“谢过大王。” 回到郡衙中,诸葛邪对庾公子说:“内兄,今日我赠给武溪王龙骨水车、织机,可是为你讨了不少人情。” 庾公子拱手说:“多谢妹婿,只是鱼儿似乎……” 诸葛邪说:“哎,内兄不必多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甫鱼即便心有所属,也非嫁你不可。” 庾公子带笑道:“梧桐凋零,凤凰不落。只可惜我家道中衰,而今反要仰人鼻息,倒是蒙皇甫家不弃。”一脸自嘲。 诸葛邪看他神情,说道:“内兄心藏志气,何不另择佳妻?” 庾公子问道:“何来佳妻啊?妹婿莫要戏弄于我。” 诸葛邪说:“中郎将殷浩乃我故交好友,其从兄现任豫章太守,有一女恰待字闺中,内兄是否有意?” 庾公子惑然,又问道:“那殷家何等显赫,怎会垂青于我?” 诸葛邪笑道:“我不过是一问,那殷氏患有眼疾,反配不上内兄。” 庾公子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又问:“能否医好?” 诸葛邪摸摸唇上胡须:“天下名医有二,一为皇甫氏,一为花氏。” 庾公子张口结舌,心想:“终须求诸于皇甫家。” 诸葛邪又说:“那殷氏已被送来临沅,就在别院。”原来殷家收到他信,借着贺喜将女儿送来求医。 庾公子心中噗噗,问道:“那可否见她一面?” 诸葛邪说:“这有何妨?让内子带你前去便是。” 庾公子起身告辞,去寻妹妹。 看过殷氏,庾公子又找诸葛邪,说道:“殷氏温婉清丽,可惜双目失明。” 诸葛邪说:“我请皇甫明之替她医治便是。” 庾公子眼珠灵动,问道:“也不知能否医好?” 诸葛邪笑道:“若皇甫家都医不好,只怕反有损名声。” 庾公子说:“那医好了,我,她……” 诸葛邪心想:“他是怕医好了,这殷家反要嫌他。”说道:“姻缘天定,内兄何不顺其自然?” 庾公子被他窥破心机,想道:“天定?说来都是天子所定。皇甫家自甘淡泊,我庾家又岂能受制于人?不如离开荆州,去往豫章。”豫章属江州,不受桓温管辖。 庾公子说:“妹婿,此事不妨交由我处置,我请人替她医治。” 诸葛邪问:“除了皇甫家,谁人可医?” 庾公子额上冒汗,说道:“我正要请鱼儿来。” 诸葛邪说道:“也罢,有劳内兄了。” 庾公子拱手道:“好说,好说。” 皇甫鱼正与杜云走在街上,看到一首饰铺,两人走进去。店家看是皇甫鱼,脸上都笑出褶子来,打躬道:“鱼儿驾到,小店不胜荣幸!”又朝杜云拱拱手。 皇甫鱼见怪不怪,略一拱手,说道:“店家不必多礼,可有新到的步摇?” 店家赔着笑,看皇甫鱼身着湘妃色衣裳,拿出一个黑漆描金匣子,打开来,给皇甫鱼过目:“鱼儿请看,此步摇乃巧匠所制。” 皇甫鱼看那步摇为赤金,雕有孔雀,凤尾垂下,缀以翠玉。也不拿起来,说道:“哪里巧?俗物而已。” 杜云看了看,也不知道哪里不好,只觉得颜色不错。 店家收起黑漆匣子,又拿出一个雕海棠花圆盒,放在案上,对皇甫鱼说:“鱼儿请过目。”说罢,揭开盖子。 皇甫鱼一看,那盒子中有丝绸衬里,丝绸上放着一支步摇,一对耳坠。那步摇以黄金为枝,红玉为花,碧玉为叶,枝头坠着三颗红玉花苞。耳环也是金子做的,同样坠着红玉,作海棠花苞状。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皇甫鱼嫣然一笑,说道:“不错,不错,这步摇、耳坠多少钱?” 店家看她喜欢,也笑眯眯的道:“作价一万五千文。” 杜云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甫鱼对杜云笑道:“杜郎,快些给钱。” 杜云咽了咽口水,从肩上取下包袱,拿出钱囊,松开囊口,从中掏出金子来。一粒粒的,掂在手上或有一斤,余下一百多铜钱,不值什么。一斤黄金只值万钱,杜云对店家说:“店家,若只买步摇,多少钱?” 店家盯着金子不挪眼,说道:“恰好一万钱,不过这步摇与耳坠不分开卖。” 杜云额上冒汗,心想:“要卖了马才有余钱。” 皇甫鱼说道:“看来,杜郎吝惜钱财。” 杜云说道:“店家卖得太贵,我囊中羞涩。” 店家赶忙摇着双手说:“这位侠士莫要诬我,小店向来童叟无欺。” 杜云心想:“卖这么贵,还说是小店。”为难道:“我尚欠钱。” 店家道:“侠士可有抵押之物?” 杜云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侯印,给店家看,问道:“这印信价值几何?” 店家看上面刻着“关内侯印”,膝盖发软,说道:“这,抵得,抵得。”将杜云的金子称了,算上铜钱,值九千五百文。收了铜印,将海棠盒交给皇甫鱼。 皇甫鱼谢过店家,手捧海棠盒,走出铺子。杜云则愁容满面,跟在她身后。 店家送至门外,还朝杜云嘱咐:“请关内侯早日来赎印信!” 杜云眼下身无分文,手提着瘪瘪的包袱。 皇甫鱼说:“既然杜郎好礼相赠,我定会叫阿翁多派人手去寻找尊师。”原来,她在街上逮到杜云,以此为要挟,让他买首饰相赠。 杜云挤出笑脸,说道:“多谢鱼儿。若无他事,我这便告辞,回郡衙向征夫讨些钱来。”心想:“从前都是清风找我借钱,今日却要反过来。” 皇甫鱼说道:“何必找他借,如今他又有了夫人,想必更难拿出钱来。” 杜云一愣,心忖:“不错,清风花钱如流水,未必拿得出五千文来?” 皇甫鱼笑眯眯的说:“不妨跟我借。” 杜云睁大眼睛:“啊?”手中的包袱差点掉地上。 皇甫鱼说:“走吧,随我回医馆取钱去。” 杜云心下叹气,见前边走来几人,为首的正是庾公子手下蒜头鼻。 蒜头鼻找到皇甫鱼,赶忙上前行礼道:“鄙人见过鱼儿。” 皇甫鱼脸色不见了笑容,拱手道:“有礼了。” 蒜头鼻说道:“我家公子有请鱼儿去郡衙别院。” 皇甫鱼不知其意,问道:“所为何事?” 蒜头鼻说:“想请鱼儿瞧病。” 皇甫鱼不知殷氏已到郡衙,只因此事不宜声张。她眼睛发亮,问道:“庾公子染了病?” 蒜头鼻说:“呃,公子他……” 这时,走过来罗腾、霍聪。这两人只爱看热闹,婚宴方过,城外武溪王的兵马犹在,所以他们并未离开临沅。 两人上前给皇甫鱼行礼罢,霍聪瞧了一眼杜云,又问蒜头鼻:“怎么不见庾公子?” 蒜头鼻说道:“公子身在郡衙。” 皇甫鱼却说:“庾公子抱恙。” 蒜头鼻看她会错意,忙摇手说:“我家公子无恙,请鱼儿前去郡衙。” 皇甫鱼板着脸道:“庾公子无恙,我去作甚?” 杜云莫名其妙,看蒜头鼻掺杂不清,对皇甫鱼说:“鱼儿,不妨先取钱给我,再去郡衙。” 皇甫鱼正要借此脱身,笑道:“安之说的是,我们这便回医馆!”将海棠盒抱在怀里,伸出右手拉着杜云转身就走。 蒜头鼻对着皇甫鱼的背影“哎哎”两声,却没能唤她回头。 罗腾问霍聪:“鱼儿不是与庾公子有婚约么,怎会拒人千里?” 霍聪抱着剑,用嘴努了努杜云,说道:“想必那厮仗着莫真人与皇甫先生的交谊,从中作梗。那日我给他南珠不要,今日偏偏问鱼儿讨钱,无耻小人!” 罗腾脸上不悦,说道:“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我定要替庾公子讨还公道!” 蒜头鼻听了,赶忙劝道:“二位请息怒,我家公子只是有事相求鱼儿,别无他意,谈不上受辱。” 霍聪瞪他一眼,说道:“你这庸人,看他们何等亲昵,竟还要低声下气不成?” 蒜头鼻不为主人说理,反替他人开脱,自然有难言之隐,被霍聪斥责,支支吾吾的说:“这,这,我……” 罗腾说:“庾公子待我不薄,岂能袖手旁观?”又对霍聪说:“霍贤弟,不如我等合力教训那厮。” 霍聪摸摸下巴,说道:“你我前后夹击或有胜算。” 罗腾心想:“上次输得大意,今次定要讨还颜面。”对霍聪说道:“我去截住他,请霍贤弟施以援手!” 蒜头鼻说道:“此事自有我家公子做主。”话还没说完,罗腾已追出去,他老被霍聪抢先,今日不落人后。 蒜头鼻又对霍聪说:“霍兄切莫惹出事端!” 霍聪提剑说:“我自有道理!” 蒜头鼻有些急了,拱手说:“切忌疏不间亲。” 霍聪一想:“他此言不无道理呀,庾家与皇甫家终归有亲事,而我不过是个外人。还是不要枉做小人,且恐非那杜云对手。”嘴上却讨巧道:“是,就看在庾公子的情面上,君子动口不动手。” 蒜头鼻听了,这才安心。 罗腾追到皇甫鱼、杜云的前边,先给皇甫鱼拱拱手,横枪挡住杜云说:“足下乃莫真人的高徒,可惜恃强凌弱,寡廉鲜耻!”在他看来,庾公子虽有门客做帮手,但确实比杜云弱。杜云敢勾搭人家未婚妻,何止无耻,简直是败类。 杜云一脸愕然,心想:“他已知我底细,却为何无端辱骂?” 皇甫鱼蹙眉道:“罗兄有话好说,何必出口伤人?” 罗腾看了皇甫鱼一眼,心想:“若说他们授受不亲,恐损及鱼儿颜面,吃罪不起。”虽然是江湖儿女,又不像后世那般以礼教禁锢人心,但与未婚夫之外的男子过分亲昵,仍有伤风化。 罗腾对杜云说道:“那日足下以宝刀削断我两头枪,胜之不武!”此时罗腾手中的枪只有一个头,与他所学招式不合。 杜云看了他枪,心想:“哦,原来说的是此事,我确实胜之不武。但若说恃强凌弱,也是他们先以多欺少。至于寡廉鲜耻,未免言重了。”他却也会错了意,对罗腾拱手道:“在下当时但求自保,得罪之处,万望见谅!兄台的枪,自当赔偿。”突然想到自己囊中空空,当真打嘴。 罗腾尚还要脸,没想着让他赔,“哼”了一声说道:“我今日定要讨还公道!” 杜云问道:“兄台意欲何为?” 罗腾瞧见霍聪已从杜云身后走来,歪嘴笑道:“嘿嘿,自然是再比过!”一挺枪,朝杜云当胸刺去。 皇甫鱼不便插手,这江湖比武乃寻常之事,何况她料罗腾也非杜云对手。街上的路人瞧了,纷纷避让,以免被殃及池鱼。 杜云往后一退,抽出破月刀来,免得又削断他长枪。一式云起龙骧,刀撩罗腾的长枪,待他收枪,再踏步而上,连劈两刀,破他后招。 罗腾本欲以另一端来刺,可惜没有枪头,反被杜云两刀逼得后退三步。一甩枪,“铛”,击在破月刀的刀背上。却见破月刀纹丝不动,顺着刀背,刺向杜云手腕。 杜云撩起刀背,踏步向前,劈向罗腾胸口。 罗腾往后一跃,拉开距离,心知杜云力大,舞动枪头,刺向他下盘。 杜云看罗腾枪法尚不及张氏兄弟,这刺向自己双腿的招式并无高明之处,往后却步,轻易避开。其实这也怨不得罗腾,他那枪少了一个头,招式也损及一半。 过了几招,耳目所及,已发觉身后的霍聪。杜云不敢大意,待霍聪接近,往后踏步,转身一式光照云海,挥刀横劈。 霍聪本欲分杜云之心,剑未出鞘,看他刀来,忙连退两步,堪堪避开锋芒。威势所及,使人气血翻涌。 霍聪睁大眼睛,背上一热,冒出汗来。真要与杜云相斗,还怕白驹剑给他削断了。 杜云复又向前,正好对上罗腾出招,见他长枪刺向自己胸口。杜云脚踏九宫,快步闪避,一式星飞云散,左掌蓄势在胸前,右手出刀斜斜劈砍。刀势如水泄,既冲着罗腾的长枪,又朝其中门而去。 罗腾看他此招蓄势极大,长枪匆匆变招,下沉躲过刀锋,再刺杜云小腿。但九宫步难料,一枪刺虚,杜云刀势已上来。 罗腾连忙后退,方躲过刀锋,又见他左掌拍至。心知莫虚之门下以内力见长,哪里敢接?急切间,竟使出驴打滚,滚出两步远,这才避开杜云掌力。 罗腾一脸狼狈,眼看杜云没追来,赶紧爬起身子,用手正了正帕头。 心忖不是杜云对手,瞧见霍聪尚未出剑,罗腾出口喊道:“霍贤弟,快出招相助!” 霍聪看皇甫鱼目光过来,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拱手道:“呃,我特来相劝,君子动口不动手。” 罗腾讶异,说道:“可是,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霍聪说道:“比武需约定时日,罗兄未免性急了些。” 杜云一听,心想:“这姓霍言之有理,怎能当街找我比武?” 罗腾愁眉苦脸,说道:“说好的两人合力。” 霍聪撇清道:“你非他对手,自然要找人合力,此乃常理。时候不早,我先行一步,改日再会。”说着,快步离去。 罗腾一脸尴尬,对皇甫鱼拱拱手说:“献丑了,献丑了。”追着霍聪而去。 杜云看他们走远,对皇甫鱼说:“我欲隐居山林,不想与他们比武,鱼儿可否对其好言相劝?” 皇甫鱼说:“你刀法平平无奇,是该躲进山里去,免得遭人笑话。” 杜云心想:“我几时得罪了她,又惹来言辞相激?”说道:“我不是胜过你么?” 皇甫鱼昂首说:“你只能胜过小女子,算不得大丈夫。” 杜云摇头笑道:“那败在鱼儿手下的又算什么?” 皇甫鱼眼珠一转,说道:“小虾米。”又说:“家兄是山中猛虎,胜过你这飘来飘去的臭云。” 杜云哭笑不得,心想:“云哪有香臭之分?”说道:“令兄武学多有进益,想必远胜于我。”他虽没再与皇甫彪比试,不过三年来自己四处奔波,疏于习武。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怕是难以取胜。 皇甫鱼说:“你倒有自知之明,若想胜过家兄,就该与我每日切磋。” 杜云心想:“与她切磋必然大有进益,不过胜败于我如浮云。”说道:“此事慢说,先还了店家的钱再说。” 两人回到医馆,皇甫鱼命下人取来黄金十两。一斤黄金价值万钱,半斤八两,五千钱。 杜云看了,心想:“也好,多余的权当盘缠。”送了礼还要欠她钱,真是古今少有。方要接手,却听皇甫鱼说道:“皇甫家的钱可不能白拿。” 杜云想起之前七指鼠拿到黄金十两,问道:“鱼儿可是让我抓谁?”以为抓个人就能得钱,还免了欠账。 皇甫鱼抿嘴一笑,说道:“眼下太平,并无悬赏之事。” 杜云有些失望,心想:“从哪里赚些钱来?”说道:“那只好先欠着。” 皇甫鱼说:“月利可免,可不许赖账。” 杜云心想:“你家这么有钱,还收什么月利?”拍着胸脯道:“杜某绝非赖账的小人!”只差指天盟誓。 皇甫鱼说道:“不许不辞而别。” 杜云一愣,心想:“只要她不耍蛮,我又何必怕她?”饶是如此,仍暗暗担心,嘴上却说道:“这有何难?” 皇甫鱼这才将金子给他。 杜云接过钱,告辞而去。 蒜头鼻请不来皇甫鱼,庾公子只好厚着脸皮亲自去请。 皇甫鱼来到郡衙别院,得知是殷氏,心中已有数:“看来诸葛邪果不食言。” 殷氏只有几个仆人侍奉,一个亲人也不在身边。倒不知她父母是已不存幻想,还是不怜惜此女。 皇甫鱼瞧过她眼睛,又把了脉,不禁眉头微蹙,问仆人说:“她这病是几时生的?” 仆人说道:“她三岁时发温病,医生下药之后,病虽好了,却两眼失明。”所谓温病乃温邪入体,属于伤寒,可致发热而渴,不恶寒。后世的发烧,也在温病范畴。 皇甫鱼心想:“从她脉象上看,其少阳三焦经、胆经已有损伤,定是当年医生下药失当所致。无奈此疾已久,针石难医。” 庾公子看她表情,问道:“阿柔的病情如何?”这殷氏的闺名原来是个柔字。 皇甫鱼看他眼睛。 庾公子的目光匆忙闪避。 皇甫鱼心忖:“看来庾公子有情,若说难医,又怕他断了心思。”嘴上说道:“此旧疾不知当时用药,还需细细诊治,待我邀家兄、兄嫂前来。” 庾公子也知道“花氏之药”,拱手说:“有劳,有劳。” 皇甫鱼梨涡浅现:“庾公子倒是有心了。” 庾公子脸上发热,说道:“啊,郡守与殷家交谊匪浅,着我好生待客,不敢疏忽。” 皇甫鱼也不再激他,说道:“我先告辞,改日再来。” 庾公子送出门外,皇甫鱼上马,头也不回的去了。庾公子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心想:“江湖女子与大家闺秀迥异,一者青芒骥骜,一者红袖轻罗。” 过了两日,皇甫鱼果然请来其兄长、嫂子。 庾公子在别院门口相迎,朝皇甫彪、花仁作揖道:“贤伉俪亲来,庾某有失远迎!” 皇甫彪还礼说:“公子不必多礼。” 花仁打量庾公子,心想:“此人仪表不凡,比之诸葛邪要端正多了。”诸葛邪经常衣冠不正,花仁所说倒也不错。 皇甫彪看他衣袖被风一吹,显出白白嫩嫩的手臂,心想:“此人文弱,只怕要受鱼儿欺负。”不过两家的婚事由不得他做主,此来只尽为医之道。 进屋去,看过阿柔的病情,皇甫彪对花仁说道:“夫人,依我看该先补益其少阳三焦经、胆经。单凭针灸难见其效,还需良药相济。” 花仁摇了摇头,说道:“此沉疴已久,可惜我并无良药可医。” 庾公子皱眉道:“这么说来,阿柔不能重见光明?” 皇甫鱼看他表情,心忖:“难道阿柔不能复明,你就舍弃了她不成?” 花仁说道:“阿柔经脉受损,有如树被折枝,时日一长,必然枯萎。想要枯木逢春,岂非难事?” 庾公子说道:“若两位都束手无策,那天下谁人可医?” 皇甫彪与花仁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阿柔闭着双眼,露出笑容,似乎对病情不以为意,说道:“庾公子莫要为难人家,此乃天意。” 仆人说道:“我等曾求医于京师,问药花太医,终究无济于事。” 皇甫鱼一听,心想:“既然都问过花太医,看来确实无药可医,这可怎么是好?”额上冒汗,比庾公子都急。 花仁听说他们已经找过父亲,自己却不知道,心想:“殷家何等显耀,定是阿父登门医治。”她所料不错,殷家有求于天子,才得太医上门诊治。 总不能断了庾公子念头,皇甫鱼说道:“我求阿父前来,定然可以医治。” 庾公子听了,赶忙说道:“何劳令尊亲来,我送阿柔前去柳叶庄就是。” 皇甫鱼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也不知阿父能不能医好她?”“哎!”叹了口气。 花仁瞧在眼里,问道:“鱼儿何以叹气?” 皇甫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呃,自叹医术浅薄。” 花仁微微一笑。 皇甫鱼以为被嫂子看穿,别过脸去。 一行人出了屋子,走过月门,恰巧遇见杜云、夏侯泓。这别院分作东西,中间隔着一道院墙,杜云和夏侯泓就住在东院。 瞧见皇甫彪等人,杜云上前团团作揖:“杜某有礼了!” 庾公子看着杜云,心想:“听妹婿说此人乃杜太傅幼子,难怪器宇不凡。”上前作揖道:“见过关内侯。” 杜云衣着简朴,身无长物,如何看都不像官宦子弟,何况是关内侯。他朝庾公子拱手道:“庾公子不必称我爵位,叫小字即可。” 皇甫彪看夏侯泓独独在原处傲然而立,不加理会,对杜云笑道:“安之何不来柳叶庄小住?” 杜云瞧了一眼皇甫鱼,心想:“如今欠了鱼儿一柄宝剑,十两黄金,怎还敢去住?”嘴上却说:“征夫要在城南修一庙宇,让我帮着料理。”这理由分明牵强。 皇甫彪倒不在意意,皇甫鱼却是有心,问道:“不知杜郎还会造屋,或是要入庙中做一沙弥?” 花仁听了,掩嘴而笑,不禁想起杜远。看杜云眉眼,却没觉得与其仲兄有半点相似之处。 杜云满脸尴尬,呵呵笑道:“我还问征夫何不建一道观,他却说道观没有晨钟暮鼓,诸位说可不可笑?” 皇甫彪崇道,觉得这理由更加无稽。道观讲究清静,何须晨钟暮鼓? 皇甫鱼说道:“当真?我去找他问个究竟。”心中却想:“得找诸葛征夫出个计谋。” 庾公子却说:“郡守陪舍妹郊游,并不在城中。” 皇甫鱼“哼”了一声,说道:“他倒清闲。” 皇甫彪听了,责备道:“鱼儿不得无礼!” 皇甫鱼一噘嘴,也不告辞,溜出门去。 皇甫彪挂不住颜面,对庾公子抱拳说:“惭愧,舍妹鲁莽,还望公子见谅。” 庾公子摇手笑道:“鱼儿烂漫无拘,天性使然。” 皇甫彪如杜云一般尴尬,呵呵干笑两声,与花仁告辞而去。 庾公子朝杜云拱了拱手,退回西院。 夏侯泓走至杜云身边,说道:“安之,那皇甫鱼似乎对你有意。”他旁观者清。 杜云惊讶道:“啊?博文可别乱说。”指了指西院。 夏侯泓一脸冰霜,说道:“天色不错,不如去吃鱼。” 杜云咽了咽口水,自欠了皇甫鱼十两黄金,就决心节衣缩食,每顿只吃馒头、面条。对夏侯泓说道:“博文有所不知,在下囊中羞涩。” 夏侯泓说道:“我也囊中羞涩。”原来他的钱也所剩无几。 杜云心想:“他身在异乡,又无亲友,确实为难。”摸了摸钱囊,说道:“那今日我请你吃鱼。” 夏侯泓说道:“我意思是去江边捕鱼,烤来吃,这样就不必花钱。” 杜云哑然失笑:“博文,捕鱼可非易事,何况你我并无鱼竿。” 夏侯泓一笑不笑,说道:“我有渔网。” 杜云一愣,看他脸色又不知真假。 夏侯泓回屋,果然拿出来一捆渔网,又有火石、火镰。 杜云笑道:“好,好,这就去捕鱼!” 两人往城南去,走至江边,望见渔船来往,却无人下网。此处水流湍急,哪容易捕鱼? 沿着江边走,有一道小河,夏侯泓就在这河口撒网,果然捕上来几条鱼。杜云一拍脑袋:“早知如此,我也该买张渔网才是。”又问夏侯泓:“博文怎知此处有鱼?” 夏侯泓难得露出笑容,说道:“我见有渔夫在此撒网。”原来是有样学样。 拾来干柴枯草,点燃篝火,将鱼烤上。 西天一片红霞,凉风袭来,夏侯泓说道:“天将入冬,幄珑先生说山中草木凋零,更易寻找莫真人。” 杜云心想:“他念念不忘此事,哎。” 夏侯泓又说:“我若寻仇,安之可要阻挡?” 杜云将鱼肉火上转着,说道:“愿为师父而死。” 夏侯泓看见一只秋蛾扑入火中,说道:“那时你我再一决生死。” 杜云慨然而笑:“一言为定!” 一条巷陌,七指鼠悄然落地,对皇甫鱼拱手道:“见过鱼儿。” 皇甫鱼说道:“你去郡衙别院刺探一番,看庾公子待阿柔究竟如何?” 七指鼠搓着手,笑道:“这,恐怕得罪不起。”庾公子乃皇甫家东床快婿,此事费力不讨好。 皇甫鱼摘下钱囊,扔给他,说道:“以你身手还不能藏形匿影?” 七指鼠掂了掂钱囊,一摸便知是金子,拱手道:“小人得令!”起脚一跃,上房而去,连瓦片都没踏出声音。 皇甫鱼笑了笑:“这厮天赋异禀!” 隔日,七指鼠回禀皇甫鱼:“庾公子有君子之风,并无不雅之事。” 皇甫鱼走来走去,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七指鼠奇怪道:“鱼儿还有疑虑?” 皇甫鱼也不瞒他,说道:“哎,我欲解除婚约,成他两人之美。” 七指鼠笑道:“原来如此。可惜阿柔双目已盲,怎比得鱼儿倾城之貌?” 皇甫鱼脸上飞霞,也不知是听七指鼠夸赞,还是理亏。对七指鼠说道:“殷家受皇帝恩宠,名声显赫,也不亏了庾公子。” 七指鼠说:“我倒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鱼听了,说道:“快些说来。” 七指鼠搓了搓手,笑出两颗兔牙。 皇甫鱼知其心意,摘下钱囊,扔给他。 七指鼠抄手接住,然后说道:“何不使美男计,与庾公子相争,迫他出手?” 皇甫鱼眼珠一转,说道:“我已有人选。” 这日,庾公子送殷氏前往柳叶庄。路上,庾公子骑在马上,冲轿子里问道:“阿柔,渴不渴?” 阿柔在轿子中说道:“谢过公子,阿柔不渴。” 庾公子说道:“皇甫家医术无双,定能医好阿柔。” 阿柔说道:“蒙公子垂怜,阿柔受之有愧。” 庾公子笑道:“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这时,后面奔来一队骑士,跑到前头,横在路上。为首的正是周公子,朝庾公子一行人拱手问道:“敢问谁是殷柔?” 庾公子莫名其妙,让人落轿。 蒜头鼻护在他身前,对周公子抱拳,问道:“不知周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周公子下马,上前笑道:“听闻豫章太守之女往柳叶庄求医,特来护送。” 蒜头鼻不知殷柔又这等名声,侧身看着庾公子,由他定夺。 庾公子看周公子面如傅粉,俊美非凡,已心生厌恶。对其说道:“有庾某相送即可,何劳周公子大驾?” 周公子说:“我道是谁,原来是征西大将军之子,哈哈!”庾公子之父庾翼生前任征西将军,并非征西大将军,如今的桓温才是征西大将军。 庾公子脸色一沉,心想:“此人存心羞辱,着实可恶!” 周公子又傲然说道:“既然有足下相送,周某少陪。”翻身上马,引人往前头奔去。 阿柔掀起轿帘,喊道:“庾公子。” 庾公子走近轿子,说道:“我在这里。” 阿柔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庾公子说:“乃天门郡望,周家长子。阿柔不必理会,我们这便启程。” 阿柔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来到柳叶庄,庾公子看桥头马厩中系着几十匹马,似乎就有周公子的坐骑。走到宅门前,有门房相迎道:“可是庾公子?” 庾公子拱手还礼:“正是。”又指着轿子说道:“鄙人送殷家千金前来就医。” 门房让开道路,说道:“快快请进。” 将轿子抬入大门,庾公子扶殷柔出来,由玄衣弟子引着往医舍去。 医舍之前有园圃,圈着篱笆,篱笆内有冬桑、苦菊。阶下有一人相迎,正是周公子。 庾公子诧异道:“周兄怎会在此?” 周公子上前作揖:“在下恭候阿柔已久,两位请到屋中坐。”他正说话,屋门打开,是一名侍女。 侍女对庾公子说道:“夫人有请。” 庾公子听是皇甫夫人,不禁腿脚一哆嗦。比之皇甫清,他更怕见这未来岳母。 庾公子让仆人扶着阿柔入内,自己跟在后面。见皇甫夫人果然在,却是一副笑脸。 庾公子上前下拜道:“小侄拜见皇甫夫人。” 阿柔也被仆人搀着稽首道:“阿柔见过神医。” 皇甫夫人笑道:“快快免礼,请坐!” 周公子竟也作陪。 待他们入座,皇甫夫人说道:“这位就是殷家娘子?” 庾公子说道:“正是,因她患眼疾,特来求医。” 皇甫夫人说道:“听小儿说,此病难以医治。倒是贤侄不辞辛苦,替她求医。” 庾公子额上冒汗,说道:“殷家与诸葛郡守素有交情,只因我那妹婿忙于公务,小侄这才代为延医问药。” 皇甫夫人说道:“这么说来,你和阿柔并非旧识?” 庾公子摇了摇头。 周公子笑眯眯的说:“我还道庾家与殷家有旧。”又朝皇甫夫人稽首道:“万望夫人医治阿柔,周某感激不尽。” 庾公子莫名其妙,心想:“阿柔的病与他何干?” 皇甫夫人笑道:“医者父母心,我看阿柔就如同自家女儿,定会尽力而为。”说罢,起身,走到阿柔席旁坐下来。摸了摸她额头,看她双目呆滞,黯淡无光。又把她脉,说道:“难怪阿仁说医不得,她经脉已大损。” 庾公子听了,心中咯噔一下,说道:“不知皇甫先生可在庄上?” 皇甫夫人说:“拙夫在后山采药,不久即还。贤侄莫不是以为我医术不济,故而有所轻视?” 这话有些诛心,庾公子赶忙摇着双手,说道:“岂敢,岂敢,夫人的医术闻名遐迩。”他这话也有些违心,皇甫夫人解毒固然闻名遐迩,但除此以外的医术并不为人所称道。 皇甫夫人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锦囊,囊上绣着柳叶。解开囊口,从中取出一木片,木片成深色,似乎沁着什么东西。 在阿柔鼻子前轻轻晃了晃,皇甫夫人问道:“阿柔可嗅到什么?” 阿柔思忖道:“樟木香,似乎还有一股甜的药味。” 皇甫夫人又对旁人说:“你们谁来闻闻?” 庾公子坐着不动,心中犹豫,却见周公子滴溜溜的走起,经过自己身前,来到阿柔的席边,坐下来。 周公子接过皇甫夫人手中的木片,拿到鼻子边闻了闻,然后说道:“确实有樟木香,哪里甜了?” 常人闻药味,本分不出甜与苦。只因尝过的药大多为苦味,闻到相似的就以为是苦药。 皇甫夫人笑道:“周公子请回座。” 待周公子落座,皇甫夫人这才说道:“这木片上其实沁有甘草汁,却为樟香遮掩,由此可见阿柔的嗅觉胜于常人。虽胆经受损,胃经却善,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庾公子心想:“鼻子胜过常人又如何,终归目不见物。” 周公子却说:“皇甫夫人说的有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明春将去豫章贩些茶叶,正好往阿柔府上拜望。” 庾公子一听,脑袋嗡嗡作响,看周公子脸白如玉,如吞了只苍蝇,心想:“这白面郎想做什么?” 阿柔露出微笑,说道:“周公子若来,必好酒相待。” 庾公子听了,一脸呆然。 皇甫夫人说道:“饮酒更损胆经,阿柔还是忌之为妙。” 庾公子忙帮腔说:“是,是,这酒还是不饮为妙。” 周公子说:“那便饮茶,我带天门茶往豫章去。” 阿柔说:“敢问夫人,饮茶可好?” 皇甫夫人说:“无妨,茶有调和肠胃之效。” 正说话,门外走来一人,正是皇甫清。 皇甫清进门,见众人稽首,忙拱手还礼说:“不知贵客前来,鄙人多有怠慢。”看夫人坐在一女子身边,问道:“夫人,这位是……” 皇甫夫人说:“殷家千金。” 皇甫清说:“哦,夫人已诊过脉了?” 黄夫人笑道:“夫君的医术高我一筹,不妨替她把脉,且看如何医治。”命侍女拿了个蒲团给他。 皇甫清将蒲团放在木地板上,隔着案坐在阿柔对面。这两夫妻毫无架子,也不拘俗礼,于外人看来不可思议。 皇甫清把过阿柔脉象,又看过她双目,说道:“她这眼睛难治,除非经脉重生。” 皇甫夫人说:“莫非夫君束手无策?” 皇甫清挺了挺胸膛,说道:“夫人哪里话?为夫可施针于她丝竹空、瞳子髎、阳白、鱼腰、上明、太阳、球后等穴,经年累月必有疗效。呃,虽如此,仍需良药补益。” 皇甫夫人看他模样,笑得灿烂,说道:“仁儿曾为其诊病,也苦无良药。” 皇甫清一愣,说道:“这,可有些为难。”面有惭色。 皇甫夫人说:“我有一药可以医治。” 皇甫清睁大眼睛,半信半疑:“果真?” 皇甫夫人说:“不过此药有毒,虽可复其三焦经、胆经,却有损大肠经。” 皇甫清咽了咽口水,问道:“那会如何?” 皇甫夫人说:“多半可以复明,目力却不能及远,再者大损嗅觉。” 皇甫清拉她起身,走开两步,附耳问:“药入肠胃不会有差池吧?” 皇甫夫人推了他一把,说道:“夫君信不过我?” 皇甫清正色道:“既然有毒,断不可服食!” 皇甫夫人说:“此药并非从口而入,而是由鼻孔吸入。” 皇甫清一拍脑袋,说道:“啊,原来如此!哎呀,是我错怪夫人了,哈哈!”打了个哈哈,给夫人揖了一揖。 皇甫夫人对阿柔说:“阿柔,可听见我方才所说?” 阿柔说道:“夫人有药可医治我眼睛,却会大损嗅觉。” 庾公子心想:“只要双目复明,闻不到又有何妨?” 皇甫夫人说:“此事疏忽不得,还需叫令尊、令堂知晓。” 皇甫清捋须道:“正是,万万疏忽不得。” 阿柔说:“小女子双亲身在南昌。”南昌乃豫章郡治。 周公子忙说:“阿柔来去多有不便,在下愿往南昌报信。” 庾公子听了,心想:“这厮真多事!”说道:“周公子毕竟是外人,阿柔有仆役,何劳公子前往?” 阿柔说道:“我欲回南昌,面禀父母。” 周公子接口道:“不才愿陪阿柔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庾公子问:“你不是明春才去豫章么?” 周公子说:“此事哪里等得?我家有船,来去倒也方便。” 庾公子说:“洞庭有水贼……”话未说完,就听周公子哈哈一笑,说道:“我周家的船水贼怎敢拦阻?” 庾公子暗道糟糕:“我家在江安,由水路定赶不上这厮。” 皇甫清看他两人争执,心中揣度:“这庾公子莫非又对阿柔有意。”“哼”了一声,说道:“我看由周公子送阿柔回去就是。” 庾公子察言观色,闭口不语。 周公子拱手道:“有我在,定然无虞。” 庾公子心中急转,苦思良策。 皇甫夫人说:“时候不早,恕我等少陪。”拉着皇甫清说:“夫君,我新得了一匹好布,正要给你裁一件冬衣。” 皇甫清笑道:“好,好。”不及给众人致歉,被夫人牵出门去。 庾公子看他们走了,起身去扶阿柔。 待阿柔要走,周公子也起身,整了整下裳,笑道:“有劳庾公子送阿柔出庄,我叫人来接。” 庾公子一脸怒气,说道:“此事有我,周兄何必插手?” 周公子说:“哎,我是为阿柔好,庾兄何以见怪?气量未免狭小了些。” 庾公子脸上半红半白:“你,这……” 阿柔握着他手臂,说道:“庾公子莫要与人争执。” 周公子说:“还是阿柔知书达理。” 庾公子“哼”了一声,带着阿柔和仆役出门而去。 庾公子一行人往庄外去,后面紧跟着周公子的十几匹马。庾公子心想:“这班人阴魂不散,如何是好?” 前面又出现几骑,来得近了,却是皇甫鱼领着几个玄衣弟子。 庾公子下马来,上前拱手道:“庾某见过皇甫娘子。” 皇甫鱼一脸笑意,问道:“庾公子,阿柔瞧过病了?” 庾公子说:“不错,令堂自有妙药。” 皇甫鱼点了点头。 周公子上前来,朝皇甫鱼拱手说:“见过鱼儿。” 皇甫鱼一脸诧异:“周公子也在?” 周公子笑道:“令尊让在下送阿柔回南昌,不敢不从。” 庾公子瞪了他一眼,心想:“这厮假借皇甫先生之命,分明包藏祸心,可恶!” 皇甫鱼说:“你答应我去成都买蜀锦,莫不是要反悔?” 周公子忙摇手说:“岂敢,岂敢!待我将阿柔送回南昌,便往成都去。” 阿柔掀起轿帘,说道:“既然周公子另有他事,阿柔不敢有劳。” 周公子说:“这……” 阿柔又喊:“庾郎,庾郎。” 庾公子听阿柔喊得情意绵绵,额上冒汗,答道:“诶,我在。”瞧一眼皇甫鱼,见她浑然不觉有异,心想:“还好鱼儿大意。” 阿柔说:“庾郎可否送我还乡?” 庾公子说:“些许小事,庾某敢不答应?” 阿柔一笑,放下轿帘。 皇甫鱼说:“庾公子若有事可以先行!” 庾公子告辞先行,身后传来皇甫鱼声音:“轻诺而寡信,岂是君子所为?周公子这便想走,没那么容易!”他不禁露露出笑脸,心想:“被鱼儿纠缠,看这厮如何脱身?” 待庾公子走远了,皇甫鱼朝周公子拱手道:“有劳公子相助。” 周公子笑道:“能为鱼儿效命,乃周某之幸。” 皇甫鱼打了个手势,玄衣弟子呈上一个包裹。 周公子接过包裹,打开来看,是一本书,名为《寒阴掌》。周公子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多谢鱼儿,多谢鱼儿!”原来他早有所求。 皇甫鱼说:“不忙谢,这只是上半册,下半册待事成之后再奉上。” 周公子拿起书来,翻了翻,果然只有半册,说道:“无妨,呵,庾公子是何居心,我岂能不知?”似乎是情场老手。 第四十章鬼社中人 时值初冬,江陵,征西大将军府,桓熙说道:“父亲,新来的三千户流民已安置于城外,尚缺寒衣、木炭。” 桓温手中给谢尚写信,随口问道:“耕牛、稻种是否备齐?”来春开荒种地,若无耕牛、稻种,流民将束手无策。 桓熙说道:“这……” 桓温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说道:“可惜袁郡守亡故,少了治理之人。” 桓熙脸热,心想:“我平生只擅武事,却让我文治。”说道:“恰好诸葛征夫要一千户流民,我还道凑不齐。” 桓温问道:“武陵缺少农户么?” 桓熙说道:“因水贼为祸,郡衙缺少钱粮,所以他才想招些流民耕种。” 桓温摇头说:“征夫不过使二虎竞食之计。” 桓熙疑惑道:“二虎竞食?” 桓温懒得解释,说道:“他既要人,给他便是。不过还需凑些耕牛、稻种,免得他求诸庾家。” 桓熙称是。 这时,亲军司马郭翼入堂来禀:“大将军,邺城来报,说石虎诛杀太子石宣,举国震动。” 桓温一听,毛笔掉落,问道:“什么?” 郭翼说:“石虎已诛杀太子石宣!之前传闻赵国太尉石韬为石宣派人所刺杀,如今石宣又谋刺石虎,终被处以极刑。石虎因此卧病,立十岁子石世为太子。” 桓温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脸色凝重。 桓熙问道:“石虎一旦身死,主少国疑,赵国势必衰落,父亲却为何愁眉不展?” 桓温说道:“即便赵国势衰,仍有四十万精骑。我荆州兵少,难以纵横中原。” 桓熙说道:“朝廷一旦北伐,定以阿父为主将,都督荆、淮之兵,倒也不少。” 桓温不置可否,说道:“我明日就赶往襄阳,操练兵马。” 桓熙拱手道:“孩儿愿一同前往!” 桓温说道:“不必,先顾好过冬百姓。” 桓熙低头道:“孩儿遵命!” 襄阳以北,赵国南阳境内,有桐柏山。山中有一秀谷,名为藏风谷。谷中有一险峰,名为望气峰。峰下有一洞,名为鬼洞。洞前有一泓潭水,因深而幽暗。潭边有一府,名为鬼府,十数屋舍,正堂飞檐斗拱。 幽潭升腾白雾,连着鬼府也弥漫着阴森之气。 山径上走来三个人,中间一人用黑布蒙头,被两个戴着鬼头面具的汉子挟持,往鬼府去。 入了堂屋,这才将被挟持之人的头罩揭去。露出面容,正是范贲的弟子李素。原来他随师父攻打成都,范贲为杜云、鼓桴所杀,他虽中箭却逃得性命。 李素睁眼看了看,见堂中明亮,白天也点着灯火。上首坐了一人,年过半百,颔下一部粗须,半黑半白,双目炯炯有神。他头戴缁布冠,身穿紫罗袍,腰上佩剑,有大将之风。主座后面挂着黑色帷幕,上边写一个大大的白色“霊”字,远远看来,竟是一幅巨大的招魂幡。下首左右两侧坐着头戴面具的武人,靠里者为牛头、马面,往外则是各色鬼头面具,皆身穿黑袍。 李素朝上首拜倒,说道:“在下李素拜见童帅!”原来,这童帅就是祖逖麾下故将童冥子,曾与莫虚之共创鬼社。 童冥子对李素说:“请起!”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李素说:“谢童帅。”站起身来。 童冥子问道:“你就是范天师的弟子?” 李素说:“正是。”又道:“先师起兵于蜀地,无奈天道未济,饮恨而终。为求替先师报仇,李某才寻至此地。” 童冥子问道:“尊师是被谁人所杀?” 李素说道:“杜云,此人乃桓温麾下司马、莫虚之弟子。” 童冥子看一眼坐在下首的一个“校尉”,问道:“隐之,可认得杜云?” 那“校尉”拱手说:“听闻家师收有一弟子,名为杜云,不过未曾相识。”这“校尉”正是莫隐之。 童冥子说道:“如此说来,这买卖做不得。” 李素看不穿莫隐之的面具,心想:“未料这鬼社中还有莫虚之的弟子,真是不巧。” 莫隐之说道:“自家师反出鬼社,已与我恩断义绝。” 童冥子斥责道:“隐之此言大逆不道!若非当年莫虚之于谯郡收留,哪有你今日性命?” 莫隐之拱手道:“卑职失言。” 童冥子又说:“莫虚之杀不得,不过你师弟杀了也无妨。” 李素一听,大喜过望,忙说道:“若能得报师仇,李某愿献上黄金百两。” 童冥子说:“你错了,无论是否杀死杜云,都需交上黄金。再者百两黄金,还不值得校尉出手。” 李素心想:“这鬼社的买卖真是稳赚不赔,用人还分价钱。想必校尉是其中高手,价钱与众不同。”拱手说道:“那李某暂且告辞,待取来黄金再说。” 童冥子拨手示意,让他们退下。 面具人又给李素戴上头套,挟持而去。 待李素走了,主座后面的帷幕掀开,推出一辆小车。车上坐着一个光头,却身着道袍,极不相称。且他这光头“寸草不生”,连同眉毛、胡须一根不留。只是满脸的皱纹,已显出其年迈,肤色发白,可见其气血不调,少见阳光。在他身后推车的是个女子,花容月貌,竟是雪仙。 童冥子见光头出来,稽首道:“拜见师叔!” 原来这光头是童冥子的师叔,道号玉函子。 玉函子对他说道:“免礼。” 童冥子直起身来,笑道:“师叔今日气色不错。” 玉函子说道:“听闻范天师有轻身之法,可使人延年益寿,你怎么不问他要来?” 童冥子说道:“哼,范贲枉称天师,却不知天数!败在莫虚之弟子手下,可见其没什么真本领。” 玉函子看了堂中人物一眼,说道:“你这话连同隐之也一齐贬损了。” 童冥子想想也是,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这笑声好似孩童般烂漫,于这阴森的堂屋中格格不入。止住笑,他对莫隐之说道:“隐之切勿见怪。” 莫隐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国字脸,相貌堂堂。他也朝玉函子稽首道:“拜见师叔!”再对童冥子拱手道:“家师曾说范天师武艺胜过于他,料想战阵之上武艺再高也是枉然。”他之所以称呼玉函子一声师叔,是论门派辈分。莫虚之门下属少微派,玉函子、童冥子属丹仙派,虽派别不同,却系出同源,皆源自葛氏道。 童冥子说道:“如你所说,这李素又何必求诸鬼社,自去找杜云报仇就是?” 莫隐之心想:“那杜云为杜太傅第三子,论年纪该不比这李素大,武艺果真这般了得?”他不知道李素虽比杜云年长,但师从范贲时日却短。 玉函子说:“听闻那桓温又来襄阳练兵,隐之可去刺杀之。” 莫隐之一听,说道:“这……”看了童冥子一眼。未有其命令,怎敢擅自行动? 童冥子却看雪仙一眼,对玉函子笑道:“师叔太过宠爱雪仙了。”言辞浮浪,表情猥琐。 玉函子脸色由白转红,呵斥他道:“放肆,安敢胡言乱语!”他双腿残疾,平日受雪仙照料有加。 童冥子忙屏住嘴巴,换了一副恭敬样貌。 堂中右侧一个校尉摘下面具,眉毛花白,胡须却乌青,有鹰视之像,对童冥子拱手道:“童帅,而今大晋收复西川,桓温乃中流砥柱,怎能杀之?” 童冥子说:“乘风所言不差,桓温终归有功。” 玉函子说道:“桓温固然有功,然而也有过,他平定蜀地戕害多少百姓?” 童冥子笑道:“师叔未经兵事,未免求全责备。想当年祖帅北伐,虽举仁义之旗,然而取谯郡时,百姓遭义军劫掠、杀害者亦不在少。我知道雪仙身负大恨,不过此乃私仇,鬼社不应牵扯其中。” 雪仙听了,轻咬嘴唇,黯然神伤。 玉函子说:“哼,你道桓温能与祖士稚相比?我观他脑后生有反骨,又拥兵自重,必成祸患!” 童冥子脸色微变。 乘风朝玉函子拱手道:“反骨之说虚无缥缈。先前庾翼有心北伐,朝廷不准。今桓温有克复中原之志,却忌惮他兵多。试问祖士稚复生,又能如何?” 童冥子说道:“世事难料,不妨留他性命,以观后效。” 玉函子捶着大腿,悲声道:“若非那叛徒葛无双,我怎会受今日苦楚?可惜师兄早逝,不能替我洗雪冤屈。” 童冥子面色铁青。 原来玉函子的师兄名叫葛阳子,也是童冥子的师父。葛无双别号跛脚仙,为玉函子的师弟,一齐在三清山修道。 丹仙派尚丹鼎,为成仙炼取金丹,收集天下奇药。然而一旦用错了药,往往不能飞升,反而落入黄泉。葛阳子就是因为服食了丹药,早早仙逝。葛无双也因服药,瘸了一条腿。当时童冥子学艺已成,师父死后,便下山投靠父亲。其父童建乃祖逖帐下部将,后来于两军对峙时,叛投赵国,反被石勒所杀。 童冥子因此背负骂名,受人歧视。然而祖逖却对其不加怀疑,反更加重用。童冥子不负所望,累功任前部先锋,骁勇不让莫虚之,同为祖逖肱骨。 再说玉函子,师兄死后,便与师弟葛无双继续炼丹。在此其间,葛无双还收了桓温为徒。 葛无双最是通晓药理,玉函子常搜罗天下奇药,交给他炼丹。终于,被他们炼就两枚金丹。玉函子服用金丹之后,不想瘸了两条腿,且须发、眉毛脱尽。而葛无双拿着另一枚金丹不知所踪,被玉函子视作叛徒。玉函子以为他拿走的是真金丹,给自己的却是假丹。他不光恨葛无双,连桓温也一并仇恨。 童冥子听到“叛徒”两字如被锥心,想到父亲之事,不禁气血翻涌。深深吐纳一番,压住真气,对玉函子说道:“师叔,葛师叔生死不明,未见得是故意加害。” 玉函子歪着鼻子呵斥:“你还叫他师叔,可恨,可恨!雪仙,快送我回屋,真气煞我也!” 雪仙推着小车,将玉函子送出堂屋。 等他们走了,童冥子露出笑容:“嘿嘿,这老贼终于走了,将我耳朵都聒噪出茧子来。”说着,用小拇指抠抠耳朵眼。 莫隐之听他数落玉函子,拱手道:“童帅岂可非议师叔?” 确实有违尊师重道,童冥子打了个哈哈,说道:“童某失言,罪过,罪过!” 乘风说道:“不光桓温不该杀,杜云也不该杀。” 童冥子不解道:“哦?” 乘风说:“据我所知,那杜云骁勇善战,他日必能北疆立功。” 童冥子说道:“我已答应李素,怎能反悔?” 又有人开口:“乘风兄,方才李素在时,你为何不说呢?” 乘风对那人道:“只因莫虚之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你这酒鬼,平日也不见多舌呀。” 那人案上放着一个酒葫芦,面具与旁人不同,还露出嘴巴,似乎是为了方便喝酒。他摘下面具来,胡子拉碴,却眼冒精光,说道:“今日酒喝得多,话也就多,嘻嘻。” 童冥子说道:“要怪就怪他师父反出鬼社,杀了又何辜?” 乘风说道:“当年莫虚之行刺夏侯忻,于国有功。只因此事有违道义,这才弃鬼社而去,避居世外,情有可原。” 童冥子说:“道义,天下哪有道义?” 酒鬼用手撑着席子,懒散的说道:“童帅,人言盗亦有道。” 童冥子“哼”了一声,说道:“我等只是游魂野鬼!” 乘风说道:“如今北复中原有望,我等该出山报国才是。” 酒鬼却说:“嘻嘻,我宁愿高卧茅庐之中,以酒为伴。” 乘风说道:“童帅,我等何不重整旗鼓,再造义军?” 童冥子说:“朝廷视寒门如草芥,几时重用义军?你未免一厢情愿。” 乘风拱手道:“童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等聚敛黄金,不就是以待今日?” 童冥子额上冒着青筋,默然不语。 乘风劝道:“我等再不趁势而起,将与谷中草木同朽!” 童冥子大声道:“住口!”一掌拍在案几上。 声震耳鼓,莫隐之不自觉以内力相抗衡。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童冥子拿开手掌,木案上印出三分深的掌痕,可见其内力精纯无比。寻常高手以掌力击碎木案倒也非难事,但是不坏木案,只印出掌痕,则极为不易。 童冥子淡淡说道:“报国之事休要再提。” 乘风起身来,拂袖而去。 童冥子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 堂中议事罢了,莫隐之戴上面具,走出屋子,来到潭边,见雪仙正在习练刀法。 看见莫隐之走近,雪仙拱手道:“师父。”原来两人竟是师徒。 莫隐之问道:“怎不练师叔所传震雷剑法?” 雪仙说道:“震雷剑法需上乘内力,而刀法习来更为容易。”震雷剑法大开大合,借内力以添威势。 莫隐之也知道她根基浅,一年刀,十年剑,想要早日报仇,当然是以学刀法为先。雪仙求教玉函子剑法,是因为桓温所学也是丹仙派的剑法。知己知彼,方有胜算。 莫隐之说道:“修习内力,非一日之功,切莫性急。” 雪仙点了点头。 澧水之畔,圣手书生拜访过的渔家。白色风旗不见,屋中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眼窝深陷,衣着半旧,手拿一杆小幡,上书“药到病除”,背一个朱漆大葫芦,往临沅城而去。 临沅城南的小庙已盖出佛堂,两个泥匠正对着诸葛邪给的画像塑罗汉。一人塑头,一人塑身子,需晾干,烧成陶像。 杜云看了,问诸葛邪说:“这泥菩萨能经几年,何不用木头来雕?” 诸葛邪摸摸胡须,笑道:“你要能捐几贯香油钱,倒也无不可。” 杜云愁眉苦脸:“你不看我囊中羞涩,怎还问我要钱?既然府库空虚,还盖什么庙?” 诸葛邪指着江水说:“你有所不知,传言这江面之下有恶龙,时常倾覆船只,是以本官立庙为保百姓平安。” 杜云挑着左眉看诸葛邪,心想:“清风又弄什么玄虚?”说道:“恶龙之说未免妖言惑众,江水虽急,并非大患。” 诸葛邪问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初未入蛮疆之时,你可知有刑天遗种?” 杜云想到鼓桴,为之语塞。 时候不早,两人才渡江,回城去。 南门外已辟出场地,作为市集。城头张榜,招徕商人,可惜应者寥寥。几个头戴斗笠、背负长刀的汉子匆匆离去,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衙役朝那几个人努嘴,对马上的诸葛邪说道:“郡守,这些人就是水贼,要不要追拿?” 杜云暗暗心惊:“怪不得有人误会我。”他来武陵时,正是戴着斗笠,背负破月刀。又想:“贼人如此猖狂,谁又敢在城外做买卖?” 诸葛邪看着他们背影,说道:“且忍它一时,走,入城!” 回到城中,诸葛邪对杜云说:“恰逢我乔迁之喜,安之不妨来喝杯水酒。” 听有牙祭打,杜云咽了咽口水,说道:“有这等喜事,怎能不去?呃,可惜我两手空空,只好改日再奉上贺礼。” 诸葛邪笑笑:“免了。” 杜云一听,眉开眼笑。 来到一处宅院,张灯结彩。入庭院一看,清幽雅致,屋舍俨然。 杜云好奇道:“清风哪来的钱购置宅院?” 诸葛邪附耳道:“我分文未出,此乃夫人嫁妆。” 杜云睁大眼睛,说道:“啊?庾家当真有钱。” 诸葛邪摸了摸脸蛋,叹道:“哎,幸亏我貌比潘安,才娶得如此佳妻。” 杜云听他大言不惭,嗤之以鼻,挺起胸膛说道:“大丈夫当以雄姿立世,何须靠色相娶妻?” 诸葛邪大摇其头:“你这穷酸道士,娶不到妻,徒逞口舌之快!” 杜云张口结舌,心想:“我是穷了点,你又何必出言菲薄呢?”自他与谢婵无缘,已绝了情丝。多欲伤身,不如反璞归真。 杜云随诸葛邪来到后院,见一个白发老翁正在扫地,背对着他们。院中有凉亭,亭边有一莲池,池上有平桥,桥上有几个女子。为首的着石榴襦裙,外披藕色长衫,衣袂随风飘动,如临波仙子。只是莲花早谢了,只剩败叶,两只白鹅在池中游水。 杜云问诸葛邪:“此人是……” 诸葛邪也看得痴了,说道:“正是内子。” 杜云说:“哦。”点了点头。 两人往亭子走去,那老翁却挡在路上,似乎充耳不闻。 诸葛邪对他说道:“长老,且请让一下道路。” 那老翁这才回头来,看是诸葛邪,顿时慈眉善目,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原来是郡守。”又笑着说:“哎,地还没扫完,怎能放下笤帚?” 杜云愕然,心想:“莫非他听错了?” 诸葛邪说:“呵呵,长老说笑了。” 老翁大声问道:“方才书掉了?我一路扫来,并未瞧见地上有书。” 杜云瞠目结舌。 诸葛邪和他说不清楚,却听桥上的侍女高声喊道:“白翁,白翁!” 老翁转身朝桥上望去,见夫人打了打手势。 老翁笑着喊道:“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十分响亮。说罢,转身离开。 诸葛邪看他让路,这才和杜云来到凉亭中。 诸葛夫人领着侍女也往凉亭来。 杜云看庾氏不染铅华,清丽脱俗,与婚礼时所见大为不同,仿佛看到花仁的影子。 庾氏朝诸葛邪作揖道:“妾身见过夫君。” 诸葛邪忙扶她手,笑道:“夫人不必多礼,又在赏鹅?” 杜云作揖道:“在下见过嫂夫人。” 诸葛邪介绍道:“这位就是太傅之子杜安之,乃我至交好友。” 庾氏答礼:“早闻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诸葛邪问道:“我求夫人的字,可写好了?” 庾氏说道:“写好了。” 不一会儿,老翁拿了幅卷轴过来,交给庾氏。 庾氏打开卷轴,是三个草隶“降龙寺”,写得圆融、大气。 杜云心想:“原来老翁方才是拿字去了。” 这老翁是庾家仆役,虽年老耳背,但诸葛夫人怜惜,并未嫌弃。 诸葛邪看了字,啧啧称赞:“夫人的书法绝伦逸群。” 庾氏听了带着浅笑,淡然道:“夫君谬赞了。” 诸葛邪抚她后背,爽朗大笑。 杜云看了那字,觉得妙不可言,又难以领会。又听诸葛邪叹了口气:“哎,可惜!” 庾氏以为她字尚有不妥之处,问道:“可惜什么?” 诸葛邪收起卷轴,说道:“那寺庙中尚缺一高僧。” 杜云心想:“这蛮方小庙,怎会有高僧前来?” 老翁听了,大声道:“高声?老朽耳聩,是以高声,望郡守见谅!”老翁以为诸葛邪怪他声音太大。 诸葛邪挠挠耳朵,说道:“似乎有了。” 杜云问道:“有什么?” 诸葛邪看了看老翁,笑而不语。 那个中年汉子,手拿“药到病除”的小幡,背着朱漆大葫芦,走在临沅城中。路过皇甫家的医馆,他停住脚看了看,又往前走,来到一间食肆。抬头看招牌,上书“大雅居”三个字。这名儿俗气,且字不佳。 走进到店中,见有些江湖人士高谈阔论。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有白鹤落于草塘,啄食鱼虾。此画俗不可耐,他摇了摇头,捡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 堂倌看他是个江湖郎中,衣着半旧,上前问道:“客官想吃些什么?” 江湖郎中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菜单,木牌上写着:烧鸡、烧鸭、羊肉羹、蒸鳜鱼…… 江湖郎中对堂倌说道:“鳜鱼多少钱?” 堂倌说道:“四十钱一尾。”又解释说:“这鳜鱼冬日里本就少,而那班水贼又起价,因此才贵。”鳜鱼产自洞庭湖中,水贼以此获利。 江湖郎中点了点,说道:“那就来一尾鳜鱼。” 堂倌有些踌躇,这鳜鱼价高,寻常百姓可吃不起。 江湖郎中看他脸色,从衣袖中掏出钱囊放在案上,松开口子,露出铜钱,还有几粒金豆。嘴中说道:“鄙人行医多年,倒也赚了些钱。” 堂倌瞧了,这才点头哈腰:“马上就去做来,客官请稍待。” 待堂倌端上鳜鱼,江湖郎中又问:“可有好酒?” 堂倌满脸堆笑,说道:“正有陈年佳酿,采自桃花泉水。” 江湖郎中说:“且来半斤尝尝。” 堂倌用小酒坛打来半斤酒,给江湖郎中斟上。 江湖郎中夹一筷子鱼,尝了尝,说道:“到底欠些味道。” 堂倌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味道,托词说:“鳜鱼需三月才肥美,味道也最佳。” 江湖郎中问道:“店家可知那皇甫夫人?” 堂倌见问,说道:“皇甫夫人鼎鼎大名,有谁人不知?” 江湖郎中说:“那她在这城中?” 堂倌说:“这可难说,皇甫夫人常居柳叶庄。” 江湖郎中喃喃道:“柳叶庄。” 堂倌心想:“柳叶庄医术卓绝,你这游医比不过皇甫先生,就想跟皇甫夫人比,怕也是望尘莫及。” 江湖郎中从钱囊里拿出十枚铜钱,打赏堂倌。 堂倌眉开眼笑,说道:“尊驾的医术定然不输皇甫先生。” 这等阿谀之词竟然使江湖郎中露出笑容,他又问堂倌:“听说皇甫先生与莫虚之交情匪浅。” 堂倌说道:“小人也只是耳闻,他二人有莫逆之交。莫真人虽隐居山野,却还留一徒儿在这城中,与皇甫家的千金常相来往。” 江湖郎中问道:“你所说的是皇甫鱼?” 堂倌说:“不错。” 江湖郎中说:“那莫虚之的徒儿姓甚名谁?” 堂倌笑道:“这江湖上的事,小人哪敢过问?但听人说,他似乎姓杜。” 江湖郎中问:“你可曾见过他相貌?” 堂倌摇着头说:“即便小人见过,也不相识呀。” 江湖郎中又给了他五文钱,让他自去忙碌。 寒风吹来,皇甫鱼紧了紧披风,牵着一匹马,走在街上。马鞍上挂着青囊,她方从诸葛邪家中回来,心想:“说杜郎在诸葛家,却怎么没见着?”原来她独自去诸葛家探病,却发现是诸葛夫人有了喜。 前边传来吵闹声,几个江湖中人围住一个游医,三拳两脚把他打倒在地。 皇甫鱼走过去,认得其中一人,问道:“黄毛犬,你们在做什么?”瞧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游医,鼻青脸肿,“药到病除”的小幡已经被撕作两半。 黄毛犬本字茂全,只因头发枯黄,被江湖中人取了个谐音。他这头发枯黄乃是稀罕的风症,常受皇甫家恩惠。虽得其医治,却断不了病根。 黄毛犬朝皇甫鱼作揖,然后说道:“这厮拦住我,硬要给我治病,还敢说皇甫家的医术太差。我气不过,这才动的手。”说罢,“呸”,一口唾沫吐在江湖郎中身上。 皇甫鱼好奇,问江湖郎中说:“足下何以说皇甫家医术太差?” 江湖郎中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条斯理的从衣袖中掏出手绢揩了揩唾沫,然后答道:“皇甫家枉有名声,却连此人的风症都治不好,岂非医术太差?” 皇甫鱼想看他有什么本事,问道:“足下能医他风症?” 江湖郎中说道:“我方才为其把脉,已知症结所在。” 皇甫鱼说道:“愿闻其详。” 江湖郎中说:“其脉象右寸浮缓,风邪所居。左关浮缓,肝风内鼓。寒气结于肺,却伤及肝经。” 皇甫鱼说:“他的脉象我早已诊过,敢问该如何医治?” 江湖郎中打量皇甫鱼,说道:“莫非你就是皇甫家的千金?” 皇甫鱼拱了拱手:“在下正是皇甫鱼。”被他猜中,不禁梨涡浅现。 江湖郎中看她巧笑嫣然,透着几分狡黠,似曾相识。又看着黄毛犬说:“若我所料不错,你所练武学为寒阴掌法。” 黄毛犬睁大眼睛,他所练的确实是“寒阴掌”,需将内力由足厥阴肝经导至手太阴肺经,二者正好交会于肺内。不过习此武学大有凶险,稍有差池,反损及经脉。如今他每至冬日都胸如针刺,是以来城中求医。 皇甫鱼也面露诧异,问道:“连这也知道?” 江湖郎中说:“想要医治需断绝肝经与肺经之交。” 皇甫鱼说:“如何断绝?” 江湖郎中说:“我先以针灸阻绝两经,而后施药拔除寒毒,疗肝经之伤,如此可大好。” 皇甫鱼听他居然也会针灸,说道:“话虽容易,施药却难。拔除寒毒无以治肝经之伤,且他内力本就催生寒毒。”每每为黄毛犬拔除寒毒,只是治标不治本。 江湖郎中说:“这有何难,可废其内力。至于药,我这葫芦中就有。” 黄毛犬鼻子气歪,不觉咳嗽两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一边提起沙钵大的拳头。 皇甫鱼止住黄毛犬说:“且摸伤他。”又对江湖郎中问道:“请问足下高姓大名?” 江湖郎中盯着她,说道:“鄙人姓挚,贱名无足挂齿。” 皇甫鱼拱手道:“原来是挚先生,不妨移步往寒舍饮茶,再论医道。” 挚先生心想:“看来她不曾听闻我姓名。”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皇甫鱼带着挚先生、黄毛犬返回医馆,其余江湖人士不便打搅,皆散去。 来到医馆,入到后堂,三人分主宾坐下。自有下人送来炭盆,煮上茶水。 挚先生往门外张望,对皇甫鱼问道:“令尊、令堂不在馆中?” 皇甫鱼说:“家父、家母在柳叶庄,怎么,先生认识家父?” 挚先生捋须道:“认识,皇甫先生名声播于海内,谁人不识?” 皇甫鱼听了,一笑:“过誉了。” 黄毛犬却没好气的问道:“你这游医有何能耐?方才只是夸口,却叫我废去内力。”心中却抱着一丝希望:“此人所言无不切合病理,不似寻常游医,或许真有妙方。” 挚先生看了他一眼,对其轻视之语毫不在意。耸鼻闻了闻炭火上煮出的茶香,说道:“这茶似出自武溪。” 皇甫鱼惊讶不已,这茶叶正是武溪云雾茶。她外公为武溪王,山上云雾茶旁人买都买不到,只进贡朝廷,换取赏赐,其余的则留给寨中自用。茶叶本可以做药,她受外公宠溺,求来倒也容易。可惜江湖中人粗豪,不大在意品茶,如牛嚼牡丹。心想:“这江湖游医好生古怪,莫非去过武溪?”问道:“先生怎么识得此茶?” 挚先生“呃”一声,又笑道:“故人曾以此茶待我,有幸尝过。” 皇甫鱼心想:“居然能记得茶香,可见是有心之人。”又问:“先生说有药可医治黄兄经脉,是否当真?” 挚先生说:“绝无虚言。” 黄毛犬说:“可要我废去内力,着实为难。”内力由根而发,先是嫩芽,而后是树木,长来不易。一刀砍倒,岂不可惜? 挚先生说:“你这至寒至阴的内力如若不除,用我这药反害了你?” 黄毛犬犹豫道:“这……就没有别的法门?” 挚先生摇了摇头,对黄毛犬说:“罢了。” 黄毛犬苦着脸,对皇甫鱼说:“鱼儿,借一步说话。” 皇甫鱼起身同他出去,走至院中。 黄毛犬拱手说:“此人的话可不可信?” 皇甫鱼摇了摇头:“难料虚实。然而你内力自肝经而发,我是万不敢用药,以免你气血逆行。再者即便你废除内力,想医治受损经脉也是极难。” 黄毛犬脸色由黄而青,想来内心十分挣扎,对皇甫鱼说:“黄某告辞,此事一时难以定夺。” 皇甫鱼点了点头,看他离去。 回到堂中,见挚先生正喝着茶水,怡然自得。 皇甫鱼说:“那黄毛犬一时难做抉择,先生不妨在舍下小住几日,一应用度皆由皇甫家给予。” 挚先生喝了口茶,说道:“不必,挚某自有住处。” 皇甫鱼看他如此清高,大感意外,问道:“先生住在何处?我也好去请教。” 挚先生说:“我每日会在大雅居用饭,你可去那里找我。” 皇甫鱼对这城中熟得很,一口答应。 挚先生喝罢茶,告辞而去。 小巷之中,挚先生一袭旧袍,没那小幡,也没背大葫芦,蒙着脸,只露出深陷的眼窝。对面站着两个劲装汉子,腰上佩刀,同样蒙着脸。 三人将各自的信物拿出来,皆是黄铜龟符,龟音同鬼。劲装汉子龟符上刻着死士,挚先生的龟符上刻着都尉。 劲装汉子朝挚先生行礼道:“在下见过都尉!” 挚先生说:“童帅有令,要刺杀杜云。” 彭氏兄弟对视一眼,彭大问道:“都尉所说的杜云是莫虚之弟子?” 挚先生说:“不错。” 彭二说:“那杜云武艺之高,恐非我二人可敌,是否还有他人相助?” 挚先生说:“别无他人,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葫芦,说道:“此剧毒可抹在兵刃上,见血封喉。” 彭大接过葫芦,对彭二说:“可用在袖箭上。” 彭二点了点头。 彭氏兄弟告辞挚先生,快步离去。 杜云和夏侯泓乘船渡江,往北岸去。杜云荷着弓箭,手中提着两只兔子。夏侯泓背着竹篓,手中提着枪。篓子里有几个萝卜,一些板栗。 杜云回头看一眼尚未落成的降龙寺,说道:“这寺庙建了,倒不好打猎。”原来他们问诸葛邪借了弓箭,往降龙寺后山去捕猎。降龙寺若真建好了,后山也不便打猎,到底有违好生之德。 夏侯泓望了望江面,问船夫说:“船家,近日怎么不见有渔船?” 寒风吹红了船夫的脸,见他问起,说道:“天寒地冻的,鱼儿都沉了底,不好捕啰。” 夏侯泓心想:“难怪我没捕到鱼。” 杜云听到“鱼儿”,不禁想起皇甫鱼,脑海中浮现她噘起嘴巴的样子,不禁嘿嘿一笑。 夏侯泓冷冷的问:“安之何以发笑?” 杜云搪塞道:“呃,我笑这鱼儿太过聪明,竟然会藏身。” 夏侯泓“哼”了一声,还道是杜云取笑他捕不到鱼。 两人登岸,杜云付了船钱。正往城门走,忽然,从路边射出一支箭来。杜云下意识闪避,抬手遮挡,“噗”,那箭恰好射在兔子上。 杜云吁了一口气,暗道侥幸。 大树后面走出两名蒙面男子,手持钢刀,挡在路上。这两人正是彭氏兄弟,一击不中,只道杜云果然身手了得。方才是彭大所射出的袖箭,因怕被察觉,才离得远了,且袖箭的速度远不及弓弩,故而可说侥幸。 杜云气他们暗箭伤人,扔下弓箭、兔子,拔出双刀来,喝问道:“哪来的贼子,敢在城下逞凶!”心想:“莫非是水贼,今日就杀杀尔等锐气?” 彭氏兄弟哪会答话,挥舞钢刀杀向杜云。 夏侯泓往旁边跃开,不见蒙面人来战,却只冲杜云而去。冷眼旁观,心想:“敢取笑我,且看你单打独斗。” 只过了五招,杜云已看出这两人刀法刚柔并济,彭大刀法刚猛,彭二刀法阴柔。一式昆吾留云,以破月刀抵住彭大的刀,势大力沉。彭大双手握刀,倾注内力,咬牙拼斗,眼睛鼓得老大,只觉得杜云有千斤力道,一旦自己松懈,只怕肩头都会被他砍断。 彭二乘机袭取杜云后腰,只见赤血刀一挥。“嗤”,彭二的刀被削作两截。他不以为意,眉眼露出阴笑,右臂袖管中射出一支箭矢,正中杜云后背。 又使暗箭,杜云恼羞成怒,朝彭大小腹踢出一脚。 彭大分不出手来,憋一口真气硬扛。“嘭”,腹部挨了一脚,身子飞出一丈远,跌在地上,口鼻喷出鲜血。真气一散,眼见不活了。 杜云转过身来,正要斗彭二,只见夏侯泓一枪戳在彭二的胸口,正中心脏。 寒枪拔出,彭二委顿在地,死不瞑目。 杜云反手拔出箭矢,扔在地上,骂道:“死贼,敢暗箭伤人!”虽然彭二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夏侯泓说:“若非他使阴招,我也不会出手。” 杜云心想:“这两人本就非我敌手。”还刀入鞘,而后朝夏侯泓拱了拱手,聊表谢意。 夏侯泓盯着他收入鞘中的赤血刀,说道:“你这刀可比得过青芒?” 杜云一愣,摇了摇头说:“当然比不过。”他虽也想过,但转念就忘在背后,不论刀剑哪个折断,都是暴殄天物,所以宁愿认输。他忽然觉得后背中箭之处大痛,对夏侯泓说道:“不妙,这箭上只怕有毒!” 夏侯泓见他脸色难看,忙走到他后背,双手抓他衣襟,使劲往两边一扯。“嘶”,将衣衫撕破,露出伤口。那伤口果然发乌,不止的流血,红中带黑。 夏侯泓慌忙说:“确实有毒,如何是好啊?” 杜云说:“快去皇甫家!”他不敢奔跑,以免毒血流得更快。 夏侯泓扔下竹篓,一把背起杜云,往城里跑去。 杜云伏在他背上,笑道:“早知那竹篓应该由我来背,也好挡箭。” 夏侯泓冷着脸说:“你真是不知死,还敢说笑。” 奔到皇甫家,闯进堂中,夏侯泓扫视一眼,冲医生、仆役喊道:“快给他疗毒!”声如炸雷。 众人唬了一跳,七手八脚将杜云放在榻上,把脉的把脉,拔毒的拔毒。早有人去禀报皇甫鱼,生怕夏侯泓一怒砸了馆子。 过了一会儿,皇甫鱼跑过来,看杜云趴在榻上,大吃一惊。 上前问医生说:“他伤势如何?” 把脉医生说:“在下把过他脉,并无大碍。”又一脸不可思议:“看他伤口分明中毒,却毫无中毒的脉象。” 杜云头脑清醒,问道:“如此说来不用付诊金啰?”他还想着可以省几个钱。 皇甫鱼看拔罐拔出的乌血,问道:“是什么毒?” 拔毒的医生说道:“依在下之见乃是蛇毒。” 原来,杜云中过阿兰的蛊毒、鬼槐蜂毒、绿头蜈蚣毒、金蛇毒,诸般天下奇毒相生相克,竟融为一体,使得他百毒不侵。 皇甫鱼亲自为杜云把了把脉,说道:“确实无恙。” 杜云说:“那便好,我这里有七宝丸,劳烦替我敷上。”说着,伸手从袖囊里去出七宝丸,心中估摸着还能省些药钱。 皇甫鱼看着他,苦笑不得,心想:“哪有来医馆自己带药的?”说道:“莫非是你皮厚,毒未侵体。”说着,掐了他背上的皮一把。 杜云“啊呦”叫一声,说道:“皮痛,快快住手!” 敷了药,包扎好,皇甫鱼说道:“眼下虽然无恙,但不知究竟如何。杜郎还是每日来此一趟,好叫我诊断脉象。” 杜云站起身来,整了整破衣衫,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夏侯泓道:“不好,兔子还在城外。” 夏侯泓说:“只怕早已被人拿了去。” 杜云说:“那快些走。” 两人又匆匆而去。 一连好几日,不见皇甫鱼来,又是黄昏,挚先生在大雅居叫了酒菜,自斟自酌。 一双人影走在街上,正是杜云和皇甫鱼。这几天杜云每日往皇甫家的医馆去,叫皇甫鱼诊脉。这脉象毫无异样,皇甫鱼也不知所以然,还道是杜云侥幸。 皇甫鱼问:“行刺杜郎的果真是鬼社中人?” 杜云说:“不错,征夫已命人查过,确实是鬼社中人。” 皇甫鱼望了望黄昏的街道,有一丝阴冷,蹙眉说:“鬼社何以要行刺杜郎,莫非你与人结怨?” 杜云想了想,自己杀人无数,哪里知道与谁结怨?摇头说:“这可难料。” 皇甫鱼暗暗心慌,蹙眉道:“这鬼社行事隐秘又歹毒,防不胜防,该如何是好?” 杜云看她担心,反而豁达道:“生死有命,我手下也有不少冤魂。” 两人走到大雅居,从窗外往里看,果然见到挚先生,还有些江湖汉子。 入店内,江湖中人见到皇甫鱼纷纷起身行礼。 皇甫鱼还礼,请他们自便。 挚先生看她来,只顾低头斟酒。 皇甫鱼上前作揖道:“鱼儿见过挚先生。” 挚先生并未起身,看了杜云一眼,对皇甫鱼说:“在下有礼了,这位侠士高姓大名?” 不等皇甫鱼介绍,杜云作揖道:“鄙人杜云,见过先生。” 挚先生惊疑之色稍纵即逝,心想:“这杜云果真武艺非凡,居然没死!”还道彭氏兄弟没用上剧毒,说道:“哦,原来是杜公子,二位请坐。” 皇甫鱼和杜云各自入席,并排而坐。 一会儿堂倌从厨房出来,见是皇甫鱼,满脸堆笑,忙上前拱手说:“哎呀,皇甫娘子竟来小店,真是荣幸之至!” 皇甫鱼说:“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堂倌连连答应,屁颠屁颠的去了。 又有牙祭可打,杜云咽了咽口水。 一边等待上菜,皇甫鱼一边对挚先生说:“那黄毛犬已自去内力,正在舍下拔除寒毒。” 挚先生捋须道:“哦,难得,难得。” 皇甫鱼说:“还有劳先生不吝医治。” 挚先生说:“其实令堂也未必不能治。” 皇甫鱼知道母亲有医治阿柔眼睛的药,不过那药有毒,好坏参半。听挚先生这么说,问道:“先生也认识家母?” 挚先生笑着说:“认识。”那笑容透着绵绵情意,接着说道:“说来话长,鱼儿可知令尊有师兄?” 皇甫鱼打出生之后,从未听说父亲有师兄,若说师弟只有自己的叔叔皇甫锋。她摇了摇头:“我未曾听闻。” 挚先生叹了口气,拿着小酒坛起身来,一边给皇甫鱼倒酒,一边说道:“挚某与令尊乃同门师兄弟。” 皇甫鱼惊得睁大眼睛。 挚先生给皇甫鱼倒完酒,背着杜云,对皇甫鱼说道:“怎么,不信?” 皇甫鱼说:“着实不敢相信。” 挚先生轻哼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我在玄晏庄也就是今日的柳叶庄,跟随令太翁学医,与令尊正是同门师兄弟。” 皇甫鱼未见他施针,难辨真假,又问:“先生可知我家施针之术?” 挚先生转过身来,给杜云倒酒,嘴中吟道:“脉代不至寸口,四逆脉鼓不通,云门主之。胸中寒,脉代时至,上重下轻,足不能地……” 皇甫鱼一听,稽首道:“鱼儿见过师伯。”原来挚先生所吟正是她家传《针灸甲乙经》中言,即便是玄衣弟子也不知其详。 挚先生说:“免礼。”回去座位,接着说:“当年挚某就如同杜郎,血气方刚。”指了指杜云。 杜云嘴中正饮酒,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看着挚先生,听他说道:“有一日,玄晏庄来了不速之客,是一武溪女子,姓盘,名柳叶。” 皇甫鱼张口结舌,心中默念:“母亲。”原来皇甫夫人姓盘,闺名柳叶。 挚先生笑着说:“她本是来挑战医术,论解毒她胜过我,论治病疗伤我赢过她。天下再没有那么聪慧、美貌的女子,偏偏叫我遇见。” 杜云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些异样,发胀、发痛,又听挚先生说:“我随她去武溪,山水如画,云雾缭绕,真乃仙境!”他笑脸不再,换做怨恨:“本以为能与她共结连理,逍遥今生,谁知明之也来了。” 皇甫鱼脸上发烫,看挚先生显出怒色,言语更加大声:“他趁我不备,竟然哄柳叶与之私定终身。眼看他二人成婚,诞下麟儿,我恨,我炼制剧毒,我要杀了明之!” 皇甫鱼听得揪心,却见杜云忽然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呦”叫唤。 挚先生视若无睹,声音却变得凄凉:“谁知,谁知柳叶救了他,我却被逐出师门。从此漂泊江湖,失魂落魄,好似一只鬼……” 皇甫鱼跪在杜云身边,摸他额头,把他脉搏,扭头对挚先生说:“你给杜郎下了毒?” 挚先生深陷的眼窝中,露出残忍,切齿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声音凄厉。原来,他趁与皇甫鱼说话时,背对杜云,暗中在酒坛中下了剧毒。 店内的江湖中人听见动静,围过来。 一人拔出剑,指着挚先生说:“你敢与鱼儿作对,找死!” 皇甫鱼看杜云满脸汗水,已知他毒入脏腑。挚先生的毒侵入这么快,不敢稍歇,皇甫鱼对挚先生说:“求先生放过杜郎,若有仇怨也只与我皇甫家相干。” 挚先生“哼”一声,瞧了瞧围着的江湖中人,忽又哈哈大笑:“鬼社既要他死,他非死不可!” 皇甫鱼大惊,问道:“先生是鬼社中人?” 挚先生说:“不错!” 围住的江湖中人一听,也十分诧异,不禁交头接耳。要知鬼社素来行事隐秘,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有像挚先生这般自曝身份的。 皇甫鱼看杜云痛得翻来覆去,哀求挚先生:“师伯,请放过杜郎,鱼儿愿以千金相赠!” 挚先生说:“你不必叫我师伯。哼,钱财于我如粪土!” 皇甫鱼急出眼泪来,问道:“那先生如何才肯放过杜郎?” 挚先生说:“我虽杀不了皇甫清,杀了你情郎也不错,哈哈!” 持剑的汉子将剑刃抵在挚先生咽喉,呵斥道:“还敢杀皇甫先生,我眼下便要你性命!” 皇甫鱼赶紧制止:“不要,让他拿出解药来!” 持剑汉子对挚先生说:“听见鱼儿的话了么,快拿解药!” 挚先生一脸不在乎,对持剑汉子说:“何必多言,要杀要剐只管动手!” 持剑汉子碰到不要命的,看了看皇甫鱼,不知如何是好。 僵持了一会儿,“布……”杜云放了两个臭屁,肚子中不见多痛了。他坐起身来,皱着眉头,揉了揉肚子。 皇甫鱼闻见臭屁,不禁蹙眉,看杜云坐起身来,既惊又喜。 杜云又站起身来,问道:“茅厕在哪?” 一个江湖汉子指了指里屋,说道:“在屋后。” 杜云也不多说,赶紧拨开众人就往里屋跑。 挚先生瞠目结舌,他以为剧毒会要了杜云性命,未料竟然不死。 过了片刻,杜云从里屋出来,用袖子揩了揩额上的汗,说道:“哎呀,什么毒,这么臭?” 挚先生满脸通红,颜面丧尽,看杜云走入席间,问道:“你怎么没死!” 杜云摸摸肚子说:“好在今日吃了博文的臭鸟蛋,才救我一命。”他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才侥幸不死。 挚先生自视甚高,丝毫不信,说道:“你到底是谁,竟能解我剧毒?” 杜云方才听他是鬼社中人,不敢大意,说道:“呃,我姓李,草字命大。” 挚先生抓了抓胡子,眼珠乱晃,心想:“毒错人了?不对,他之前说他叫杜云,莫非有诈?”脑子里面胡思乱想。 皇甫鱼站起身来,给杜云把了把脉,见其脉象平和,毫无中毒迹象,也满腹疑团。 持剑汉子问道:“鱼儿,这人该如何处置?” 皇甫鱼说:“送往衙门问罪。” 持剑汉子心知有好处,满口答应,一把揪起挚先生推出食肆。其他江湖人士也不落后,多出几只手揪住挚先生,又有人拿挚先生的大葫芦,拿下毒的酒坛,同去衙门,想要分一杯羹。 挚先生一路叫喊:“不会的,他怎么不死?不会的……” 人都走了,皇甫鱼依旧抓着杜云的手,宽厚的,温暖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杜云心怀感动,反而握住皇甫鱼的柔荑,看着她双眸。但一想到她与庾公子有婚约,又立即松开手。恰好堂倌手中端着菜出来,杜云借机掩饰,说道:“哎呀,饿了。”摸了摸肚子,在自己席位上坐下来。 皇甫鱼灵心慧性,哪能不知,却也只能当作不知。 郡衙大堂之内,武溪王带来一人,虎背熊腰,正是夏侯怴。 过了片刻,夏侯泓入堂来,朝夏侯怴纳头便拜:“侄儿拜见叔父!” 夏侯怴扶他起身,说道:“鸿儿,清减了许多。” 原来武溪王受杜云、诸葛邪所托,命人寻找莫虚之,结果没寻到莫虚之,反找到夏侯怴。 夏侯泓说:“侄儿无恙,叔父安好?” 夏侯怴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没寻到莫虚之。” 杜云、皇甫鱼也走进堂来,杜云给夏侯怴作揖:“杜某见过夏侯前辈!” 皇甫鱼给武溪王下跪:“鱼儿拜见阿翁。”却被武溪王笑哈哈的扶起来,说道:“好孙儿,今日怎么穿了一身红裳?”没见她总着绿裳。 皇甫鱼有些害羞,更显娇姿欲滴。 夏侯怴瞪着杜云,“哼”一声,说道:“杜云,你倒是不惧我!”他从武溪王口中得知杜云也在寻找莫虚之,所以没想着动手。 杜云心中打鼓,心想:“本非博文的对手,更不敌他叔父。”硬着头皮说道:“在下并无得罪之处,何惧之有?” 此时为难杜云也没有用,夏侯泓岔开话题,说道:“叔父,虽然没有莫虚之的消息,但眼下这郡衙狱中正关着一鬼社中人。” 夏侯怴不可思议:“哦,有这等事?” 夏侯泓说:“请叔父随我来。” 夏侯叔侄辞别武溪王,出门去。 杜云对武溪王说:“诸葛郡守有请大王!” 武溪王跟着杜云去后堂,诸葛邪正在其中。 诸葛邪迎至门口,笑道:“武溪王快快请进,本官有喜事相告。” 武溪王不明就里,入堂中坐下。 杜云和皇甫鱼在下首作陪。 诸葛邪命人奉茶,听武溪王问道:“不知有何喜事啊,莫非又造出巧妙机械来?” 诸葛邪说:“非也,本官有意在城外重开集市,这西市就交给大王。” 武溪王摸摸银须说:“我族中是有些物产,不过尽交女婿出售,无须去集市。且城外时有贼人,不堪其扰。”皇甫家在城中有铺面,可以代为出售,不过替老丈人办事也赚不到钱。 诸葛邪说:“本官当然知道。然而溪分五派,并非每一派都如武溪王这般有个好女婿。这西市官府并不收税,且派士兵守卫。武溪王大可告知其他四族来此售货,但凡卖不出去的,官府量价而沽,大王意下如何?” 武溪王于五溪蛮中地位最尊,若能使众族获利,何乐而不为?说道:“有这等好事,本王自会告知各族。” 诸葛邪说:“某已备下好酒,就请留大王在此用膳。” 武溪王眉开眼笑,说道:“郡守爱民如子,却还请本王喝酒,怎么敢当?”嘴上说不敢当,心里却流口水。 杜云朝武溪王稽首道:“在下求大王寻找恩师,只叹无以为报。” 武溪王瞧一眼皇甫鱼,说道:“杜公子赠鱼儿首饰,怎说无以为报?” 杜云一愣,心想:“是哦,花了钱的。”又听武溪王说:“尊师若还在五溪,本王定会找到他。” 杜云顿首道:“谢大王!” 皇甫鱼甜甜一笑。 郡衙狱中,诸葛叔侄隔着牢笼,看里面关着挚先生。他靠墙而坐,手脚上着镣铐,脚边摆着半碗白粥。 夏侯怴看他手脚并不粗壮,出乎意料,皱着眉头问道:“这就是鬼社中人?” 夏侯泓说:“叔父别看他文弱,此人工于用毒。” 挚先生一听,发出苦笑,说道:“善于使毒?连人都杀不死。” 夏侯怴往牢里问道:“你可认识莫隐之?”心想:“莫隐之若使毒未必不能杀害兄长。” 挚先生抬眼看他,反问道:“你是何人?” 夏侯怴说:“我乃夏侯忻之弟夏侯怴。” 挚先生说:“夏侯忻?原来是寻仇的。” 夏侯怴问:“你认得家兄?” 挚先生说:“不认得。不过令兄就是死在我剧毒之下,嘿嘿!”眼中又多了光彩,似乎以毒杀人能显出自己本领不凡。 夏侯怴鼓着双眼,手指死命抠住木栅栏,呵斥道:“恶贼,我恨不得生啖你肉!” 挚先生听他出言威胁,反而开心,说道:“你想找莫隐之,可以磕头求我啊,哈哈!” 夏侯怴按住怒气,问道:“是不是莫隐之杀了家兄?” 挚先生止住笑,说道:“莫隐之有何能耐能杀令兄,若非以我剧毒,谁人能杀天下第一高手?” 夏侯怴悲从中来,问道:“不是莫隐之,那定是莫虚之啰?” 挚先生说:“非也,此事少有人知,如今也不怕说与你听。莫虚之固然武艺卓绝,可惜妇人之仁,妄想招降令兄。哼,当日就是我借故拖住他,才使我鬼社得以诛杀夏侯忻,解襄阳之围。”脸上露出得意,似乎此事他有大功在身。 夏侯叔侄都大为惊讶,听他此言,莫虚之、莫隐之都非凶手。夏侯怴又问:“除了你,凶手还有谁人?” 挚先生用手指拢了拢鬓角乱发,手上的镣铐叮铃铃响,说道:“你想知道?” 夏侯怴急不可耐,大声道:“还不快说!” 挚先生说:“你替我杀了杜云,杀了他我就告诉你。” 夏侯怴一口答应,说道:“好,我这就去杀了他!” 挚先生嘴角又露出笑意。 夏侯泓劝道:“叔父莫受他愚弄,此人奸诈。”他曾经上过雪仙的当,连累老仆枉死,可谓痛彻心扉。 夏侯怴头脑发热,一时犹豫不决。 夏侯泓说:“只需请来衙役动刑,定叫他吐出实情。” 挚先生听要动刑,说道:“我说就是了,不过要好酒好肉相待。”伸脚踢翻白粥。 夏侯怴说:“好,我去买酒肉。” 夏侯泓随叔父出去,心想:“我哪能请得动衙役?哼,居然是个软骨头。”原来他不过是虚言恐吓。 等到他们买了酒肉回来,见挚先生垂着头,头发散开,手中拿着解开的头巾,一动不动。 夏侯泓大叫不好,喊来衙役。 衙役打开牢笼,冲进去,一扶他额头,冰冷。再探鼻息,已经死了。原来挚先生的发髻里藏着毒药,如今解开头巾,取出毒药服下,以免受不住严刑,说出鬼社的秘密。 夏侯怴大吼一声,震耳欲聋。 衙役捂住耳朵,声音在狱中回荡。 皇甫家的医馆,黄毛犬已经去除寒毒,看着案上的大葫芦,问皇甫鱼:“挚先生死了?” 皇甫家受官府所托,查验毒药,所以拿了回来。 皇甫鱼说:“不错。” 黄毛犬好不容易下决心自毁内力,不想竟落了空,一怒之下,抽出刀来,“刷”,将大葫芦劈开。 大葫芦中滚出许多小葫芦,红的、黄的、青的,不知哪一个才是医治经脉的。 黄毛犬哭丧着脸,颓然坐倒在地。 第四十一章二虎竞食 冬去春来,大雁北归。夏侯叔侄从挚先生口中得知莫虚之并非凶手,已离开临沅。 去过南昌,庾公子带着阿柔再次来到柳叶庄,请皇甫家医治。 一日,胡不二领着兵马护持一队僧侣,由北而南往临沅来。由仪仗鸣锣开道,打出旗幡。旗幡上有莲花、宝树,写着“金刚护法”、“降龙伏波”。队伍中间有八抬大轿,抬着一个大和尚。只见他身披袈裟,慈眉善目,颔下一部银须。后面跟着个高大的身影,铁甲锵锵,手提大棒,正是鼓桴。 临沅城门大开,诸葛邪率大小官吏、士绅于北门外相迎,立于道旁。 杜云看着稀奇,脸上带笑,附耳问诸葛邪:“清风又在弄什么玄虚?” 诸葛邪道貌岸然,瞪了他一眼,说道:“不得无礼!”声音却小于蚊子。 众士绅、百姓哪里见过鼓桴这等怪物?还道它真是护法金刚,手中所持乃金刚杵。 待队伍走近,诸葛邪纳头便拜,呼喊:“恭迎圣僧!”余人都跟着下跪。 杜云一看,也不能光杵着,忙躬身施道教之礼,心中暗祷:“弟子不肖,元始天尊莫怪,要怪就怪清风!” 队伍停下来,那八抬大轿上的“圣僧”,见众人跪下,露出慈祥相,口中只大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鼓桴莫名其妙,用手挠了挠头盔。 杜云抬眼望去,这大和尚若是没剃去千根烦恼丝,不就是诸葛邪家里扫地的老叟? “圣僧”并不落轿,胡不二高喊一声:“走!” 队伍入城,沿街穿城而过,自南门而出。 城中万人空巷,莫不争睹佛家气象。 来到江边,早有大船守候。待“圣僧”、“金刚”上船,划桨往对面去,送入降龙寺。 临沅城内外传扬着各色留言,一衙役喝着酒对大雅居的堂倌说:“那降龙寺藏有降龙罗汉的舍利子,拜上一拜,可保平安。” 堂倌还恨自己挤破了头都没看到圣僧,点了点头,说道:“差官说的是,我看那金刚就是护持舍利子的。” 旁边席案上坐着两人,左边的人说:“这降龙寺能不能降住霸洞庭?” 右边的人说:“连龙都能降,何况是区区的霸洞庭?他要敢往寺中去,定然会被那金刚棒杀。” 左边的人说:“那不是棒,分明是金刚杵!” 右边的说:“啊,原来是金刚杵,我道是狼牙棒。” 二月中,一千二百户流民自江陵而来,在城外安营。 诸葛邪站在城头,望了望营帐,问流民首领郑儒:“我只问江陵要一千户人丁,怎多出二百户来?” 虽取名为儒,却长得孔武有力,若非这样在这乱世也做不得首领。郑儒回答说:“郡守有所不知,那北国动荡,官府却乘机暴敛,百姓畏而南逃。因江陵容不下,所以才多送二百户来。” 诸葛邪皱着眉头,问道:“江陵给了多少耕牛?” 郑儒说:“三百头。” 诸葛邪说:“这么说来,一头牛需四户人家共用?” 郑儒也知道捉襟见肘,叹气道:“哎,刺史府能给我等耕牛、稻种已是大恩大德,草民不敢奢求。” 诸葛邪说:“耕牛由本官去筹借,即日命你为屯田都尉,专责汉寿屯田之事。” 郑儒下拜道:“谢郡守恩德,在下没齿难忘!” 诸葛邪说:“屯田快快请起!”待他起身,又道:“你且去城南降龙寺礼佛,祈求今年风调雨顺。” 郑儒称是,告辞而去。 看他走远,诸葛邪对身后的汉寿县令说:“周县令可以借到多少耕牛?” 周县令面露难色,说道:“这……恕下官无能,借不来牛。” 诸葛邪说:“天门周家可是郡望。” 周县令眼珠摆动,说道:“下官不掌家事,周家自有主人。” 诸葛邪说:“哎,我当周县令是个聪明人,不想竟是个糊涂虫。” 周县令心想:“哼,拿话激我,就能借到牛么?”嘴上说:“下官驽钝,望郡守不吝赐教。” 诸葛邪说:“水贼盘踞汉寿,想必县令也深知其害。” 周县令说:“水贼为祸已久,可惜官军不能尽剿。”心想:“谅你智谋过人,怕也无计可施。要知汉寿民即是贼,剿贼即是杀民,若真将贼杀光了,谁人种地,莫非要靠这些流民?” 诸葛邪说:“所以本官给你一千二百户人丁。” 周县令说:“流民衣食无着,只怕两年也缴不来赋税。” 诸葛邪说:“我已免去汉寿赋税,流民自然也不用纳税。” 周县令不解道:“郡守是何用意?” 诸葛邪说:“一山不容二虎。” 周县令恍然大悟,心想:“二虎竞食,这些南来的流民必然不见容于霸洞庭!”说道:“郡守好计谋。” 诸葛邪说:“再者汉寿减免赋税、徭役,必引得外县耕者前来,周县令可将其尽归屯田都尉统辖,以丰其羽翼。” 周县令说:“可惜光有人丁,却无兵刃。” 诸葛邪说:“我已备下五百甲杖,全凭周县令取用。”郡衙缺额两百士兵,武库中剩着刀、枪、弓弩,还有些甲胄,正好用上。 周县令露出笑容,心想:“手下有兵丁,自然胜过唇舌。”周家经商,贩运盐、茶、布、丝绸多经水路。他虽是汉寿父母官,也止不住水贼要挟,好说歹说,奉上钱财,才保得周家行船无虞。别看周公子于人前夸耀,实则有难言之隐。 周县令说:“难得郡守早有准备,只是周家虽有田庄,着实借不出多少耕牛。” 诸葛邪说:“本官新造十二蹑的织机,已跟皇甫家换了三头耕牛。要再与其借一百头牛,也非难事,只需以织机作保。你周家世代经商,该知其中之利。” 商人敏感,岂有不知?周县令说道:“此事下官早有耳闻,倒也想一睹那织机的真容。” 诸葛邪笑道:“舍下就有织机,内子甚是喜爱。” 周县令心想:“倘皇甫家、庾家都用此织机,我周家岂能落于人后?”拱手道:“哦,那下官斗胆上门讨杯水酒喝。” 诸葛邪说:“好说,好说。” 降龙寺倒不难找,郑儒带了几个手下,花了几枚铜钱,渡过江去。庙不大,外面有官军巡逻。郑儒听同船而来的一商人说道:“因庙里有舍利子,所以官军在此守护。” 入庙中,见一铁甲金刚手持大棒跟在几个兵丁后面。兵丁手中捧着盘子,盘子里是供饼、供果。 郑儒瞠目结舌。 商人说道:“此乃护法金刚。” 郑儒本不信佛,眼下也肃然起敬。 佛堂内外,有不少信众伏拜于地,叩头祷告。堂内有佛陀及罗汉塑像,供案上摆着供饼、供果,还有铜钱。一个沙弥敲着木鱼,口宣佛号。 许多百姓往寺里送两枚铜钱,只为一睹“护法金刚”,还觉得十分值当。两枚铜钱也就值一张饼,比起有钱人一供就是数十张大饼合算多了。 郑儒给佛像拜了拜,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同来的商人却祈祷诸事顺遂、平平安安,又往供案上放了十枚铜钱。 郑儒一行人拿不出钱来,也无供品,面上有些惭愧。 商人看他们衣袍上还打着补丁,想来贫穷,说道:“心诚则灵,倒也无需供物。”又指着供案上的铜钱说:“这铜钱是给寺里铸钟用的。” 郑儒不解,问道:“寺里没有钟么?” 商人说:“哎,有洞庭水贼作乱,官府没有余钱,所以这庙小,又无铜钟。” 大家出了佛堂,一个沙弥上前来,冲郑儒问道:“施主就是郑屯田?” 郑儒诧异,拱手道:“你怎知我姓氏,又知我官职?” 沙弥不答,只道:“住持说施主将遇水患,需小心为是。” 郑儒心想:“春来水涨或许真有灾患,毁坏秧苗。”问道:“贵寺如何得知?” 商人插嘴说:“圣僧有大智慧,通天晓地。敢问沙弥,这水患从何处而来,也好让在下早做准备?”原来他经商,不免行于水路。 沙弥说道:“住持说水患乃人祸,并非天灾。” 商人皱眉道:“莫非指的是水贼?” 沙弥不答,道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郑儒问商人:“郑某要去汉寿屯田,不知会否遭遇水贼。” 商人说:“啊?在下行商,每每过汉寿都小心翼翼。那些水贼或藏于洞庭湖上,或又隐于乡野,常夺人财物。我看兄台并非本地人,不知水贼厉害。”摇了摇头。 郑儒心想:“回去问过郡守便知。” 回到城中,往衙门询问才知郡守在家中。 郑儒来到诸葛邪宅子,看院落雅致,心想:“名门果然与众不同。” 后堂中,诸葛邪与周县令相谈甚欢,案上摆着酒水。见郑儒来,诸葛邪说道:“屯田都尉快坐,今晚就在舍下用饭。” 郑儒拱手道:“多谢郡守。” 在下首坐了,郑儒又说:“在下去降龙寺礼佛,沙弥告知我,将遇水患,却又说是人祸。听闻汉寿有水贼为乱,怕就是这人祸。” 诸葛邪捋须道:“汉寿确实有水贼作乱,皆因之前征敛过度。有鉴于此,自本官到任,着即减免汉寿赋税、徭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又何必从贼?至于屯田都尉之下,一千二百户,更无需纳税。” 郑儒一听,心想:“人之初,性本恶。那些水贼贼心既起,怕是难得收敛,郡守书生意气,不知人间险恶。”说道:“郡守轻徭薄赋,虽是好心,然则只恐贼心不死。我等流民手无寸铁,如何自保?” 周县令说道:“郡守早有准备,武库中五百甲杖任你取用。” 郑儒听了,心中稍安。 周县令又说:“适才我与郡守商议,再筹借三百耕牛与你,用完即还。”如此一来,两户人家分得一头牛用,于人力已大为削减。 郑儒大喜过望,朝诸葛邪、周县令稽首道:“多谢郡守、县令。” 屯田事宜交给周县令、郑儒,诸葛邪又找来刘猛。 刘猛依旧穿着杜云赠他得长衫,因在军中打铁,下摆都磨破了,拱手问诸葛邪说:“不知郡守召小卒前来,所为何事?” 诸葛邪问道:“眼下有个立功的机会,不知你愿不愿做?” 刘猛点头说:“我早等今日,郡守尽管吩咐。” 诸葛邪说:“本官让你重拾旧业。” 刘猛不解道:“嗯,在下不明白?” 诸葛邪笑道:“就是让你做贼!” 刘猛睁大眼睛:“啊?” 诸葛邪问:“你不愿意?” 刘猛苦着脸,拱手道:“这……小人就因做贼而被流放巴东,如今再也不敢为恶。” 诸葛邪从袖中取出一符节,上书“贼捕”二字,交给刘猛,说道:“本官任你为贼捕掾,明里是贼,暗里却是官。” 刘猛接过符节,说道:“恕在下驽钝,还请郡守明言。”不过能当上小吏,心中还是暗喜。 诸葛邪负着手,问道:“本官命你去剿水贼,要多少人马?” 刘猛想了想,说道:“水贼人多势众,怕是将士兵、衙役都给我尚嫌不足。” 诸葛邪又问:“若你拌作贼人,再去杀贼,又需要多少人马?” 刘猛恍然大悟,拱手道:“卑职明白。” 汉寿县西边,与临沅接壤,郑儒所领的流民正在刀耕火种,开垦荒地。忽然,从树林里钻出百十个水贼,额头上系着赤巾,扬着刀冲了过来。 流民一看,惊慌失措,忙扔下水牛便跑。 水贼赶跑流民,牵着水牛往树林而去。只听一阵锣响,大股流民反拿着兵器、锄头杀来,数十支箭射过去,放到几个水贼。 其余的水贼一看,舍了牛,又钻回树林里去。 郑儒走近来,看不光射倒了六个水贼,还射倒了一头牛。痛惜道:“来呀,快去取草药来,给这牛医治。” 手下一个癞头汉子指着仍在哼哼的水贼,问道:“这些贼人该如何处置?” 郑儒说:“枭首,将首级拿去衙门换取赏钱。身子烧了,肥田!” 地上的水贼听了,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只见癞头汉子咬着尖牙,举起刀来,“刷”的劈下,一切清净了。 为首的水贼躲在树林里,远远的瞧见了,一拳捶在树上,切齿道:“可恨!”冲手下喝一声:“走!”带着众人往树林深处走。 走出五里,来到林中的一片空地。阳光透下来,水贼们停下脚步,拿出水囊来解渴。 忽然,前边喊杀声起,射来一阵箭矢。 水贼们措手不及,不知对手多少人马,扔下水囊便往后跑。谁知后面的树林里也钻出山贼,个个头系青巾,手拿刀枪,截住退路。 一番厮杀,水贼被杀过半,余者跪地求饶。 山大王是个一魁梧汉子,满脸凶狠,正是刘猛。这些“山贼”是氐兵所扮,内穿皮甲,外罩各色布衣,看上去与寻常土匪无异。原来他们早就盯上这伙水贼,因而在此设伏。 众山贼缴了水贼兵器,将他们身上的钱财搜刮一空。 刘猛见一个身材单薄的水贼,抱着头,瑟瑟发抖,提刀走到他面前,喝问道:“尔等首领是谁?快说!” 那水贼被唬得胆寒,抬头看了刘猛一眼,见他正瞪着自己,吞吞吐吐说道:“呃,这,首领是……” 未等他回答,一个浓眉水贼挺直身子说:“我等首领乃是霸洞庭,尊驾不会不知道吧?”以为报出霸洞庭的名号,会叫这些山贼生畏。 刘猛冷笑一声,走了过去,问道:“谁是霸洞庭?” 浓眉水贼“哼”一声,傲然说道:“连我家首领名号都没听过,真是不知死活。” 刘猛手起刀落,立时劈死浓眉水贼,大声说道:“管你什么名号,敢抢我霸荆南的买卖,当真是不知死活!” 众山贼看了,纷纷叫好。而水贼看了,瞠目结舌,心道这厮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自称霸荆南,荆南之地广袤数千里,岂不比洞庭湖还大。 刘猛又走到身材单薄的水贼跟前,问道:“你家住哪个村子,父母尚在啊?” 那水贼看他溅了一脸血,面目更加狰狞,咽了咽口水,说道:“小人家住……住龙湖村,父母尚在。” 一个方脸水贼出声道:“愚蠢,何必告诉他?”向山贼报上家门确实有些愚蠢,即便要说也该胡诌才是。 刘猛指着方脸水贼,又问身材单薄的水贼:“这人家住何处?” 那水贼瞧了一眼方脸水贼,支支吾吾说道:“这,他……”不想出卖同伴。 方脸水贼对他怒目而视,呵斥道:“住口,你这无耻鼠辈!” 刘猛舍了身材单薄的水贼,走到方脸水贼跟前,虚劈了一下刀,问道:“那你自己说来!” 方脸水贼怒视刘猛,闭口不语。 刘猛将刀换给左手,腾出右手来,“啪啪啪”,甩了方脸水贼三记耳光。 方脸水贼脸上现出指印,通红,不敢再怒视刘猛。 刘猛又问:“快说,你家住何处?” 方脸水贼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猛看他嘴硬,“啪啪啪……”,一连甩了他十多记耳光,打得他牙根松动,方脸肿成圆脸。他大声问道:“到底说不说?” 方脸水贼一心忍耐,依旧闭口不语。 刘猛对手下道:“此人不会说话,给我砍了!” 两个山贼抓起方脸水贼,拖到一棵槐树下,一刀砍了。 刘猛又走到身材单薄的水贼面前,见他战战兢兢,也不用刘猛问话,脱口说道:“此……此人也住龙湖村。” 刘猛一把扶起他来,说道:“就你最为实诚,眼下放你回去。” 那水贼听了,面露喜色,又听刘猛接着说:“告诉他们的家人拿钱到降龙寺的后山罗汉寨赎人,一万钱一条命,以一月为期。” 那水贼扫视其他水贼,看他们垂头丧气,脸上复又悲怆,心想:“这山贼比官府还狠毒,不止杀人如麻,赎金更胜过赋税十倍。” 刘猛冲他说道:“好生带话,不然屠了你全家!”字字如刀。 那水贼脑袋嗡嗡,刘猛的恶言似乎在耳边萦绕不去。朝刘猛躬身告辞,一个人匆匆逃了去。 关公角,大义堂中,上首坐着一红脸长髯汉子,正是霸洞庭,倒有五分关公样貌。下首坐着军师、头目,军师是幄珑先生,头目有独眼龙、屠子张、钟节,四人依着座次幄珑先生为尊,钟节最末。 听说冒出来一个霸荆南,杀了他人还绑了票,霸洞庭拍案而起,怒道:“哪来的霸荆南,敢在本王地界逞狂?” 独眼龙拱手说:“大王,那些山贼定是随流民而来。”此人叫官军射盲一目,又姓龙,故诨名独眼龙。 虽然天气不热,幄珑依旧摇着羽扇,朝霸洞庭说道:“大王息怒,山贼不过是癣疥之疾,而数千屯田的流民才是心腹大患。” 霸洞庭不解,问道:“那些流民受尽官府欺压,衣食无着,若肯归附于我,岂不妙哉,何言心腹大患?” 幄珑先生说:“大王有所不知,这些流民本是赵国人,逃难至此。眼下官府给其耕牛、稻种,又免除赋税、徭役,谈不上欺压,只怕难以归附。且其开垦荒地,占据山林水泽,必不见容于本乡人。其可为农,又可被征召为兵。在下疑心此乃官府所施鹊巢鸠占之计,欲叫我等与流民相斗。” 霸洞庭皱着眉头,摸摸长髯说:“此计甚毒,该如何是好?” 独眼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大王,在下这便带兵将流民尽赶出汉寿,倒看官府能奈我何?” 霸洞庭看着幄珑先生,问道:“军师意下如何?” 幄珑先生说:“官府既然想到屯田之策,必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正当春耕,还是化干戈为玉帛,以免贻误农时。在下往临沅去一趟,请诸葛郡守将流民迁往别处。” 独眼龙问:“若他不肯,又该如何?” 幄珑先生说道:“先礼后兵,倘若流民不走,金秋便去割他稻穗。” 独眼龙哈哈大笑:“军师好计谋。” 临沅城门,悬着水贼首级,正是郑儒送来的。 郡衙大堂,茶水方奉上,冒着热气。 诸葛邪手握铁笛,看着幄珑先生、屠子张,问道:“不知两位前来有何要事?” 幄珑先生摇着羽扇,笑道:“郡守明知故问。” 诸葛邪一脸疑惑,问道:“哦,先生何出此言啦?” 幄珑先生说:“眼下汉寿多了数千流民屯田,不免与本乡百姓互生龃龉。为汉寿安定计,恳请郡守将流民迁往别处。” 诸葛邪说:“因汉寿减免赋税、徭役,而流民衣食无着,正好将其迁入,同免征敛。且流民不过是开垦荒地,并无失当之处。先生当劝霸洞庭约束人马,不要劫掠流民,行此不义之事。” 幄珑先生说:“郡守不听我劝,将来必生出事端。” 诸葛邪心想:“要的就是生出事端。”说道:“不妨这样,流民既已开了荒地,此时将其迁走于理不合,待秋收后,再迁往别处,你看如何?” 幄珑先生问:“郡守此话当真?” 诸葛邪说:“这还有假?” 幄珑先生说:“即便如此,恐怕仍有人不服。”心想:“莫不是缓兵之计。” 诸葛邪摸了摸胡须,说道:“城南本有一市集,眼下荒凉,就让那些不服的百姓前来做些买卖,无须纳税,这样可好?” 幄珑先生心想:“我洞庭多有鱼获,却苦无出路。若他肯画地与我卖鱼,倒也是好事一桩。”说道:“若能将城南市集尽交与我,流民之事就依郡守所言,待秋收之后再迁出汉寿。” 诸葛邪说:“幄珑先生可要保流民安生。” 幄珑先生笑了笑,说道:“一言为定!” 诸葛邪说:“再者,我说的可是让百姓贩鱼,这其中不会暗藏贼兵袭我南门吧?” 幄珑先生大笑,而后拱手道:“岂敢,岂敢,诸葛郡守说笑了。”心想:“人言诸葛邪多谋善断,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袭他南门又有何用?我若攻城,必引大军前来。”临沅城离洞庭湖近,且易于攻取,足以让官府投鼠忌器。倘真攻下来,劫掠一番,徒增恶名,枉失道义。更引得朝廷征剿,虽能逃入蛮疆,终须伤筋动骨,非智者所为。 幄珑先生又说:“武陵多了一股山贼,就藏于降龙寺的后山,郡守与其防范于我,不如早早出兵将其剿灭,以免其势大,成肘腋之患。” 诸葛邪一拍案几,说道:“哼,小小山贼何足道哉?待春耕一过,我便出兵剿灭之!” 幄珑先生说:“郡守切莫大意,那山贼穷凶极恶。” 诸葛邪摸须道:“本官自有良谋。” 幄珑先生看他官帽都戴歪了,还敢自夸。心中暗笑,嘴上却逢迎道:“郡守多谋,鄙人也早有耳闻。” 诸葛邪眉开眼笑:“哦,哈哈!” 幄珑先生看他样子,越发轻视,起身告辞:“某尚有要事,改日再来拜会。” 诸葛邪起身道:“先生好走。” 诸葛邪看着幄珑先生出门去,背影越来越远,用铁笛敲了敲掌心,轻笑一声。 离开郡衙,出南城门,幄珑先生看市集上商人寥寥。走至江边码头,望见对岸降龙寺,寺后山峦叠翠。 一艘泊在码头的船上,下来一头戴斗笠的汉子,冲幄珑先生、屠子张拱手说:“先生、张头领,我等这便回程么?” 幄珑先生晃晃羽扇,说道:“先送我二人去对岸,看看那降龙寺。” 两人登船,往对岸去。 屠子张问:“要不要上山?” 幄珑先生知他心思,说道:“你不怕那山贼?” 屠子张说:“哼,若见到那山大王,我一刀劈了他。” 幄珑先生摇头而笑。 屠子张挠挠脑勺,问道:“先生何故摇头?” 幄珑先生说:“你虽膂力过人,能敌他百十人?” 屠子张估摸了一下,说道:“怕是敌不过。” 幄珑先生说:“与其斗力不如斗智。” 屠子张素来敬佩幄珑先生智谋,点了点头。 下了船,幄珑先生来到山门前,见匾额上“降龙寺”三个字大气圆融,心想:“降龙,此‘龙’非彼‘珑’,未必与我相冲。”他虽聪明过人,但水贼过的乃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难免相信运势。 入寺中,见有官兵把守,因农忙少有信徒,庭院空空。佛堂传出佛乐,一铁甲金刚在前庭踏着鼓点起舞,铿锵有力。幄珑先生骇然,心想:“原来传言不虚,果有金刚护法。” 屠子张看鼓桴铁甲锵锵,手持大铁棒挥舞,目瞪口呆,心想:“什么怪物?气力胜过我百倍!” 不敢招惹鼓桴,两人入佛堂拜了拜。看见供案上施舍有钱,幄珑先生从袖囊中掏出钱袋,放在案上。 两人出寺来,绕至后山,见一条小径蜿蜒而上。路旁立有一木牌,上书“罗汉寨”字迹奇丑,画了个箭头指着山上。 幄珑先生说道:“这山贼果然非同一般,如此明目张胆。” 屠子张说:“他既然指明道路,待我引五百兵来,烧了山寨!” 幄珑先生说:“屠子张稍安勿躁,看我略施小计,使之与官军为敌。” 山顶上,几间草庐,前边据着陡坡,立有栅栏。竖起一杆大旗,上面有“降龙罗汉法驾”几个大字,一只信鸽越过旗杆,振翅而去。 一小卒匆匆入堂屋来禀:“那幄珑先生和屠子张正沿山路而来。” 刘猛问道:“就两个人?” 小卒说:“不错。” 刘猛挥挥手,让他退下。转头对一魁梧黑脸汉子说道:“安之,要不要将他二人砍了?” 这人确是杜云,以锅灰涂脸,黑不溜秋,免得叫人认出来。他将手中信给刘猛过目,说道:“征夫要留他们性命,莫轻举妄动。” 刘猛看完信,扔进火堆里,柴火上的大锅烧得汤水滚滚。 这山寨是趁着建庙,冬日里立起来的。 幄珑先生和屠子张入寨来,看到大旗,幄珑先生心想:“难道此处供有降龙罗汉?”又看过草庐,“哼”一声,心想:“不过是些蟊贼。” 进到堂屋,见上首坐着山大王,满脸凶恶。旁边站着两个贼兵,手持开山斧。下首坐着一黑脸汉子,腰上佩刀,手中拿着一把蒲扇。堂中间煮着一口大锅,锅中似乎炖着什么。 幄珑先生心想:“莫不是弄什么斧钺汤镬?”给刘猛施礼道:“鄙人幄珑见过大王。” 屠子张跟着行礼,却叫不出口,心想:“这小小山贼还敢自称大王?” 刘猛还真敢,说道:“早闻幄珑先生大名,找本王可是为了赎人?” 幄珑先生说:“还望大王宽宏大量,放了我洞庭义士。” 刘猛说:“可带了赎金?” 幄珑先生摇扇说:“不妨明说,我此来是为与大王结盟,同心协力,共拒官府。” 刘猛不理他话,皱眉道:“这么说,你没带赎金?” 幄珑先生说:“比起安危,大王似乎更在乎钱财。” 刘猛心想:“要的就是钱财,不然怎么养兵?”脸上露出诧异,问道:“先生是何用意啊?” 幄珑先生说:“大王敢立寨于城南,可见胆气过人,英雄盖世。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我料春耕一过,官府必定引兵来攻,还望大王早做准备。”给刘猛戴了顶高帽,就看他上不上道。 刘猛摸摸胡须,说道:“哦,原来如此,明日我拔寨,去汉寿暂避” 幄珑先生一听,有些尴尬,生怕弄巧成拙,说道:“在下的意思是你我结盟之后可相互照应,无惧官府。” 刘猛看了看杜云,想让他帮腔。 杜云学幄珑先生,轻摇蒲扇,粗着嗓门道:“既要结盟,就需立一盟主。方才先生说我家大王胆气过人,英雄盖世,可见盟主之位非我家大王莫属。” 刘猛附和道:“不错,看来先生有意推我为盟主。” 幄珑先生本无心立什么盟主,只想从中挑拨,让山贼与官军鹬蚌相争。怎能损及自家颜面,容刘猛位居霸洞庭之上?忙摆手否认:“大王误会了。” 屠子张岂能忍,霍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岂有此理!我家大王威震一方,自该称盟主!”他因屠牛犯禁被官府捉拿,本要处死,却被霸洞庭救得性命,自此对其忠心耿耿, 杜云说:“我家大王威震八方,自该称盟主!”言辞与他相当,只是多“威震”了七方。 屠子张恼怒道:“你,我家大王有兵卒三千,纵横洞庭,你们有多少人马?” 杜云说:“我家大王乃降龙罗汉转世,御下神兵何止千万?” 幄珑先生心想:“哼,原来这厮假托罗汉转世,以此妖言惑众,我道他怎么敢在这降龙寺后安寨。” 屠子张眉毛倒竖,可惜口拙,气道:“这……你,神兵呢,哪有?” 杜云摇扇道:“尔等区区两个人,何劳神兵前来?” 屠子张“刷”的抽出阔刀,喝道:“唬我,你敢与我一较高下么?” 杜云听了,哈哈大笑。 刘猛看屠子张不自量力,敢邀战杜云,也咧嘴而笑,相貌反更显凶恶。 幄珑先生对屠子张说:“屠子张快放下刀,不得无礼。” 屠子张看他们嘲笑,脸面上挂不住,“嗨”,一刀将面前的案几斩作两截。出了口气,这才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把刀放在席子上。 幄珑先生朝刘猛拱手道:“恕我等卤莽,坏了大王案几。” 杜云说:“案几值多少钱,幄珑先生赔不起么?” 幄珑先生嘴角抽动两下,忍住性子,不与他作无谓之争。对刘猛说道:“大王,结盟之事可容后再议。眼下贵寨需急招兵马,以壮声势,这样才好与官军抗衡。”已无结盟之心,免得在盟主位置上多生枝节。 杜云说:“招兵买马少不得用钱。” 刘猛说:“不错,正因如此,才要尔等赎金。” 幄珑先生说:“既然要两家结盟,就该放了我洞庭义士,怎能再索要赎金?” 杜云说:“眼下并未结盟,结盟之后自然就不要赎金了。” 刘猛附和道:“阿黑说的正是。” 幄珑先生心想:“原来这黑脸汉子叫‘阿黑’,真是人如其名。”说道:“大王已一月为期索要赎金,倘若结盟不及,这些义士岂不身死?” 刘猛皱着眉头,说道:“这倒为难。” 杜云说:“这有何难?先给赎金,放了人,再结盟不迟。” 刘猛点头道:“哎呀,阿黑所言不无道理。” 幄珑先生额上冒汗,心想:“这些山贼尽是歪理,与其争辩,徒费唇舌。”说道:“赎金太多,能否削减一半?” 刘猛说道:“看在幄珑先生面上一半就一半。” 幄珑先生心想:“总算没有白来,赎金就当是助他军资,望他能与官军厮杀。”说道:“多谢大王。贵寨威势一起,定能大败官军。” 刘猛一脸得意,说道:“嘿嘿,临沅不过数百官军,本王视其为蝼蚁。”说完,又对杜云道:“阿黑,还不快给客人上酒菜?” 杜云起身来,躬身称是。走出座位,朝堂外喊道:“快上酒来!” 门外兵丁抱了四坛酒进来,放在每人的案几上。屠子张的案几坏了,直接撤下,也不换一张上来,酒坛就放在他席子上。 屠子张窝火,这不欺负人么? 放下酒坛,又拿来酒杯、菜碗,碗中空空。兵丁用酒勺给每人斟完酒,退了下去。 幄珑先生看杜云正拿着长勺往大锅里捞,心想:“原来这釜中炖着菜。”又听刘猛道:“先敬客人!” 杜云嘴中称是,用勺子捞起一物,走到幄珑先生席前,倒进他大碗里。 幄珑先生一看,这碗中的东西分明是颗心。他朝刘猛拱手道:“敢问大王,这是……” 刘猛说:“因二位是贵客,才以心肝相待。”这一语双关,以心肝相待乃是赤诚。 一会儿,杜云又舀了东西放在屠子张碗里,果然是肝。 屠子张宰牛无数,却辨不出这是什么肝,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肝?” 刘猛笑道:“心是人心,肝自然是人肝。” 幄珑先生大惊失色,不禁身子后仰,避让说:“人心?”声音都发颤。 屠子张虽然不惧,却心想:“这山贼果然歹毒无比,竟以人心肝为食!” 杜云给刘猛和自己的碗里放了心肝,这才坐下。 刘猛说:“来来,先满饮此杯。”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看客人都喝了酒,又说:“吃菜,吃菜,不成敬意!”说罢,光着手抓起心就啃,边吃边笑,乐得其所。 杜云手上有锅灰,只用匕首切了肝来吃。 幄珑先生、屠子张看了,瞠目结舌。 杜云问道:“二位怎么不吃?” 幄珑先生说:“今日腹中吃得太饱,着实吃不下。” 屠子张“哼”一声,说道:“还敢自称罗汉转世,却剖人心肝来吃!” 杜云说:“我家大王好心待客,你却这般无礼!” 刘猛说:“本王敢屠龙,何况是贼?这几个蟊贼昨日敢犯我山寨,被阿黑砍了,今日正好待客。”降龙罗汉不是白叫的。 屠子张忿忿不平,说道:“我洞庭义军不齿与尔等为伍!” 刘猛脸色一沉,喝道:“大胆!” 屠子张梗着脖子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杜云笑道:“哦,你还读过《左传》?”多行不义必自毙,出自《左传·隐公元年》。 屠子张嗤之以鼻,不搭腔。 幄珑先生朝刘猛稽首道:“屠子张出言不逊,请大王恕罪。” 刘猛说:“不宰你两个水贼难消本王恶气!” 幄珑先生心中噗噗,暗道不好:“怎能与山贼硬拼?哎,屠子张太过莽撞。” 屠子张持刀站起来,护在幄珑先生身前。 杜云也起身,按刀。 刘猛却不理会,对左右刀斧手说:“将关押的水贼选两个壮实的,砍了!” 杀人还要挑肥拣瘦,莫不是要杀来吃?幄珑先生忙从屠子张身后伸出脑袋来,朝刘猛稽首道:“大王息怒,我等这便回洞庭取赎金来,杀了岂不可惜?” 刘猛说:“不错,杀了少赚两万钱。”对左右道:“暂且留他们性命。” 幄珑先生吁了一口气,说道:“大王已经答应赎金减半,两个人应该是一万钱。” 刘猛问杜云:“我说过么?” 杜云说:“大王确实说过。” 刘猛说:“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幄珑先生心想:“你哪是什么君子?”说道:“时候不早,我等这便告辞,后会有期。”说着,站起身来。 刘猛说:“先生好走,恕不远送。” 两人刚要走,杜云却喝道:“慢着!” 屠子张护住幄珑先生,瞪着杜云问道:“你待如何?” 杜云说:“方才你砍坏一张案几,不用赔么?” 幄珑先生心想:“还道是什么,一张案几而已。”掏了掏袖囊,这才想起来:“不好,钱都施舍给寺庙了。屠子张,你可带了钱?” 屠子张穿着裋褐,衣衫敞开,哪里藏得下钱,说道:“先生,我身无分文。” 幄珑先生只得对杜云拱手说:“待回去取了钱,一并奉上。” 杜云说:“不巧,本寨概不赊账。” 幄珑先生心想:“这山贼也太霸道了些!” 屠子张说:“都说了身无分文。” 杜云盯着他阔刀说:“就留下这刀,权当赔礼。” 屠子张吃饭的家伙怎能舍得,早看杜云不顺眼,鼓着眼睛说:“你太过分了!” 杜云“刷”的抽出破月刀,说道:“难道当我家大王的面逞凶,就不过分?只叫你留下这破刀,已是开恩了!” 屠子张听了,眉毛倒竖:“我要不给,你能奈我何?” 杜云咧嘴一笑,黑脸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若不给,休想出门!” 屠子张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挥刀朝杜云劈来,势大力沉。 幄珑先生眼见屠子张要闯祸,无力阻止,忙喊道:“赶快住手!” 只听“铛”一声,屠子张的刀掉在地上,拿刀的手虎口裂开,发着颤。他张口结舌,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只觉得这阿黑有千斤气力,就是蛮牛也抵挡不住。 幄珑先生也背上冒汗,心想:“山贼中还有这等高手?” 刘猛开口道:“阿黑,怎么待客的?” 杜云还刀入鞘,转身对刘猛行礼道:“请大王恕罪。” 刘猛对幄珑先生说:“先生见谅,下山去吧。” 幄珑先生道声:“告辞!”拉着屠子张胳膊就走,舍了那阔刀。 等他们走远,杜云指着屠子张的刀,对刘猛说:“叔雄,这刀正好拿来一用。” 刘猛走下座位,笑道:“安之说的是。” 杜云耸了耸鼻子,走到锅边,用勺子捞了捞,舀出一只猪蹄,咂咂嘴说:“真香!”原来这锅里炖的不是什么人肉,而是野猪。 临沅城外越来越热闹,南市贩鱼,西市贩牛羊、布匹。 降龙寺依旧听不见钟声,只日暮敲鼓。 黄昏,“咚咚”,寺庙的鼓声播于江面。郡衙库房前,已经掌灯,张氏兄弟正点算物品,一个氐兵挑来一担铜钱送入钱库。 张三叹看了,叹一声:“阿弥陀佛!” 张一笑说道:“住嘴,莫冒犯了佛祖。” 张三叹说:“哎,我佛四大皆空,视而不见,视而不见。” 原来这些铜钱是信众施舍给寺庙的,但郡衙库房空虚,只好拿来一用。诸葛邪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建寺庙不过是另有所图。一来安百姓之心,二来鼓动流民抵抗水贼,三来弄点钱花。除此之外,若还能使人弃恶从善,也算是件功德。 又有马夫驮了土布前来,将布卸下。 西市蛮人没卖掉的土布,衙门收了,充作军资。牛羊、茶叶自有周家收购,衙门倒没有从中占什么便宜。 春种已过,大白天的,一队蛮人赶着牛儿往临沅去卖。忽然,路边树林中钻出剪道的贼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贼人都头系赤巾,与水贼一般无二,只是蒙着脸。 贼人头领穿着裋褐,衣衫敞开,手中拿着一把阔刀。 蛮人中似乎有人认得,问道:“你是屠子张?”武陵蛮汉杂处,他会说汉话也不足为奇。 “屠子张”摇了摇头,说道:“我乃霸荆南手下阿黑,快快交出牛来,饶尔等不死!” 蛮人看他露出的胸膛、手和半张脸,一点也不黑,说道:“你可知我等乃武溪王部众,还敢强抢?” “屠子张”说:“若是屠子张定然不敢抢,不过我乃霸荆南手下阿黑,最是敢抢!”说完,冲上去,一刀劈下,立时劈死一头牛。 蛮人唬了一跳,说道:“屠子张果然好气力。” “屠子张”嘿嘿一笑,说道:“不错!呃,是阿黑好气力!” 蛮人哪里信他的话? “屠子张”接着说:“叫你们卖牛,以后西市归我阿黑所有。” 蛮人满脸怒色,问道:“西市乃官府给的,你也要霸占?” “屠子张”说:“我家大王洞庭都敢霸占,何况是西市?” 蛮人说:“果然是霸洞庭!” “屠子张”说:“啊?不对是霸荆南!” 蛮人心想:“听闻屠子张鲁莽,又拙于言辞,果然不错。”说道:“你方才还说洞庭都敢霸占。” “屠子张”说:“这个……还不快滚?不然就像宰牛一样砍了你们!” 蛮人势单力薄,落荒而逃。 “屠子张”对众贼人说:“将牛牵走。” 一人问道:“这死牛该如何处置?” “屠子张”说:“不要了,就留在这里,好叫蛮人知道我的厉害。” 这日,数百洞庭渔民将鱼从船上挑至临沅城南,见集市的凉棚里多了一群牛,也不明就里,还道是蛮人牵错了地方。 虽然被牛挤占了地方,但渔民背负水贼名声,在人屋檐下,敢怒不敢言,将就着作买卖。 中午,数百蛮人扬着刀直奔城南,从集市夺回牛,还抢了渔民的鱼。渔民被杀了十数人,余者逃回船上。 关公角的水寨,霸洞庭脸色涨红,问道:“什么,蛮人抢了鱼还杀人,没有王法么?” 这话听在幄珑先生耳中有些荒诞,水贼跟人家说王法岂不可笑?对霸洞庭拱手道:“大王,这其中只怕有所误会,我等于南市卖鱼,而蛮人在西市贩牛,各不相干。” 独眼龙说道:“听蛮人说,是因屠子张假山贼之名,抢了他们牛,所以才出手报复。” 屠子张站起身来,拍着胸膛说:“大王,绝无此事!我,我敢以死明志!” 霸洞庭朝他压了压手,说道:“诶,快些坐下,贤弟的为人本王岂有不知?”又对幄珑先生说:“劳烦先生去一趟沅陵,以交好蛮王。”水贼要想借深山避祸,非与蛮王交好不可。 幄珑先生摇扇说:“沅陵当去,不过此事只怕另有蹊跷,非找出元凶不可。” 屠子张说:“不用想,定是那班山贼所为。” 幄珑先生不置可否,对钟节说:“水鬼钟,你带人去罗汉寨刺探一番。” 钟节拱手道:“是!” 霸洞庭问:“先生是否有所怀疑?” 幄珑先生说:“山贼使出这等挑拨离间的计谋,着实出乎我意料。但于他又有何好处?” 屠子张说:“山贼锱铢必较,就因为我当时有所得罪。先生莫忘了,那霸荆南和阿黑是吃人心肝的,无恶不作。” 幄珑先生心想:“什么锱铢必较,怕是卖多了牛肉,应该说睚眦必报才对。”没文化真可怕,他摇扇说:“屠子张不必多言,我自有计较。” 第四十二章计定姻缘 杜云出南门来,见集市萧条许多,有蛮人反而占了渔民的摊子,心想:“看来清风的二虎竞食之计颇有成效。” 夏侯泓走了,少了个凑饭的人,杜云便想渡江往刘猛那儿打牙祭。心想:“这厮得了幄珑先生不少赎金,不愁吃喝。” 来到江边,等渡船前来。渡船未至,一艘游船划过来,船头站着一妙龄女子,衣袂飘飘,正是皇甫鱼。 今日她既未穿红,也未着绿,只一袭月白轻纱。渐渐近前来,宛若仙子。杜云看得目瞪口呆,有心去打招呼,却又哑然。 游船靠在岸边,皇甫鱼朝杜云招了招手:“杜郎,杜郎!” 杜云听见喊声,不禁灿然而笑,奔过去,站在水边,问道:“鱼儿,怎么,你也在此?” 皇甫鱼听他这话好没来由,嫣然而笑:“春色正好,杜郎何不同游?” 杜云忘了肚饿,轻轻一跃,跳上船去。 皇甫鱼道声“走”,船夫撑离岸边,摇动船桨。 游船一晃,杜云脚下有些站不稳。莫看他会水性,在江上乘船和在归藏山下的湖泊里游水是两码事。他扫视船上,亭中空空,这才发现除了几个船夫,就只有皇甫鱼和自己。怀坦荡心,自然不会在意。 游船顺江而下,两岸风光绮丽。 皇甫鱼问道:“杜郎会吹笛么?” 杜云挠挠头,说道:“略知皮毛。”其实早就生疏了。 皇甫鱼说:“不如你我共奏一曲?” 杜云心想:“莫非她这拗蛮性子还会音律?”杜云只记得她整日舞剑啊、诊病的。担心竹笛吹得不好,说道:“有埙么?” 皇甫鱼笑道:“自然有。”她早问过诸葛邪,又朝杜云说:“有请!”手向亭子。 两人入到亭子中,坐在蒲团之上。旁边摆着水囊、剑,还有几个匣子。 皇甫鱼打开一个小匣子,取出陶埙来,古朴乌黑,描着金蟾,交给杜云。又打开一个大匣子,里面躺着一把紫檀琵琶,赤黄油亮,雕着明月嫦娥。 杜云看这陶埙比之琵琶,真是相形见绌。到底是修道之人,心想:“吹埙而已,何必多作他想。”问皇甫鱼说:“不知用什么曲子?” 皇甫鱼说:“你可曾记得征夫婚宴之上,那曲《凤求凰》?不如就奏此曲。” 杜云张口结舌,摇着头说:“此曲过于繁复,恕杜某不曾记得。” 皇甫鱼也不见怪,说道:“既然如此,且听我弹来。” 素手置于丝弦上,“叮叮咚咚”的拨弄,恰似玉珠走盘。曲调波澜起伏,时而如紫竹留云,时而如鸾凤和鸣。 杜云张口结舌,哪能料想皇甫鱼的琵琶如此精纯,竟一如当日曲调。只见她衣袖翩翩,清雅曼妙,不觉神游天外。 待她一曲弹完,杜云记得七七八八,这才与之合奏。“呜呜”声响起,这音色较之杜云自己的埙更为清亮。 “叮叮”,皇甫鱼一按丝弦,声音戛然而止。杜云挠了挠头,笑道:“啊哈,吹错了,吹错了。” 皇甫鱼微微噘嘴:“哼,再来,再来!”又拨弦起头。 杜云只当好玩,又“呜呜”的跟着吹起来。 吹到曲调急切时,皇甫鱼又按住丝弦:“又错了,又吹错了。” 杜云:“啊?” 皇甫鱼说:“应该是这么吹。”拿过埙来,演示了一遍。 杜云笑了笑:“哎呀,原来如此。” 两人的声音飘于江面。 钟节带上两个机灵水贼,手拿弯弯的柴刀,扮作樵夫往罗汉寨去。来到山下,见有许多官兵把守。钟节在地上抠了坨泥巴,抹在脸上,加以掩饰。 走近山路前,被守兵挡住。 守兵打量一番,说道:“这山上有贼人,砍柴往别处去!” 钟节点头哈腰,说道:“是,是。”带着手下离开山路,避开官兵。寻了处缓坡,钻入树林,往山上去。 刚过山腰,便听见喊杀声。躲在草丛里,看见有上百士兵正与上百“山贼”捉对厮杀。不过看上去,官兵刀枪生疏,分明不是山贼敌手。 钟节心下诧异:“莫非官军正在剿贼?” 方要离开,以免被殃及池鱼。却听一声锣响,众士兵与山贼都停下来,不再打斗。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和一个山贼首领走在一起,相互对话。 那军官正是胡不二,贼首自然是刘猛。 刘猛对胡不二说:“不二,这些流民虽非我氐兵敌手。” 原来,胡不二从流民中征召了新兵,带来山上与氐兵操练。 胡不二扬起下巴说:“叔雄,这些氐兵可不是你的,只暂拨给你用。”他掌管武陵官军,怎能将精兵拱手让人? 刘猛咧嘴而笑:“我乃霸荆南,怎少得了喽啰?你还是另招新兵吧,嘿嘿!” 胡不二“哼”一声,说道:“得意什么?剿水贼还需看我。” 刘猛不服:“敢问你杀了几个水贼?” 胡不二一个也没杀,涨红脸说:“眼下营中缺兵少粮,不宜与水贼力斗。” 刘猛说:“若非我得了赎金,怕是兵都养不起吧?” 胡不二换了副笑脸,说道:“多亏叔雄资军,呃,能否再多绑几个贼人?” 刘猛伸出手板:“箭矢。” 胡不二听他要箭,笑道:“好说,好说,明日就送一千支来。” 钟节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这官兵与山贼分明一家。不敢多待,他又带人往山下去。 下山之后,钟节对手下说:“这山贼怕早与官兵勾结,我等速回水寨,禀报首领。” 一个手下说道:“依小人之见,山贼就是官军所扮。” 钟节思忖:“倒是不无可能。” 三人来到江边,早有一叶扁舟系在岸上。登上扁舟,顺江而下。 途中,望见前边一艘游船与另一艘客船靠在一起,两方人正在搏斗。接近一看,却是杜云和皇甫鱼,与十数江湖汉子厮杀。 钟节见恩人有难,命将扁舟划过去。 原来,杜云和皇甫鱼正赏江上风景,奏《凤求凰》之曲。谁知被一客船追到,客船上载着强人,甩过钩索来,劫持游船。又搭上跳板,过船来战。 这伙强人其实是范贲的徒众,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素。李素虽买动鬼社杀人,但自己也不闲着。如今看杜云没死,才亲自动手。 不过杜云虽然与李素有仇,却不认得他,还道是水贼。因为这武陵地界,还没有人敢惹皇甫家。不比岸上,游船随波起伏,杜云脚不生根,武艺要逊色许多。好在皇甫鱼行惯了船,倒是尽显剑法灵快。 这些徒众但求杀死杜云,用的都是舍命的招数。有些人还带了圆盾,看来早有准备。杜云怕伤着皇甫鱼,不敢轻易使用赤血刀,即便如此,挥舞破月刀,也非盾牌可以承受。 两方厮杀了一阵,李素手下已有数人倒毙船上。这时,望见一叶扁舟来。舟上三个樵夫模样的汉子舍了舟,钻进水里。 一个强人正踏在船边,忽然见水面上钻出一个人来,手上柴刀一伸,勾住他脚,“噗通”,被拖下水去。浪花溅起,不久便恢复平静。 “噗通,噗通。”又有好几个强人被水鬼拖进水里,做了冤魂。 其余的强人一看,不敢再靠近船舷。 钟节和两名手下爬上强人的客船,杀死船夫,砍断绳索,掀翻跳板。 李素手上不停,与杜云过招,心下焦急:“欲断我退路,皇甫家果然难惹。”他还道这些水鬼是皇甫鱼的帮手。 钟节和手下舍了客船,跳进水里,又游到游船旁边,爬了上去,助杜云杀敌。 水鬼在水里面是好手,但在船上却不是江湖汉子的对手。不多时,钟节的两个手下便命丧敌手。 杜云有钟节帮忙,砍翻身边强人。但见李素挺剑刺来,一式星飞云散。“铛”,破月刀将李素的长剑砸落,杜云左掌同时拍出。 “噗”,李素右手接掌,双脚跃起,借势飘出船舷,“噗通”,落进水里。 杜云看了看水面,不见他踪影,只觉得方才一掌似乎击在绵絮上。顾不得这许多,回头来帮皇甫鱼和钟节,终于格毙所有强人。 杜云一看,船夫都遭了毒手,游船就这样随波逐流。 钟节右手捂着胸口,皱眉道:“恩公,恕在下不便行礼。” 杜云看他身上有伤,说道:“亏你来救,无须多礼。反倒是我,忘了你尊姓大名。” 钟节说:“在下姓钟名节,草字守义。” 皇甫鱼从腰囊里取出一个小葫芦,交给钟节,说道:“此乃七宝丸,内服外敷可止血生肌。”又拿起地上的水囊递给他。 皇甫家的医术不用怀疑,钟节接过小葫芦,说道:“多谢皇甫娘子。”扯开衣衫,露出伤口。洗了洗伤口,从葫芦中倒出七宝丸,用手指捏碎,敷在伤口上。 杜云不消问,此药定是花仁所制。看皇甫鱼衣衫上染着斑斑血迹,有些可惜,说道:“鱼儿,这些水贼怕是冲我来的,怎敢招惹皇甫家?” 皇甫鱼说:“水贼?”看了钟节一眼,又说:“若是水贼,又怎会不认得水鬼钟?我看,先将此船靠岸再说。”说罢,自去摇桨。 杜云恍然,心想:“不错,这钟节也是水贼,怎会与之自相残杀?”也随皇甫鱼摇桨,慢慢将船划向江岸。 钟节腾出左手,帮着掌舵。 杜云一边摇桨,一边问钟节:“钟兄怎会在此?” 钟节不知杜云名姓,看他与皇甫鱼在一起,还以为真如诸葛邪所说是个道士,与皇甫家相交。说道:“不瞒恩公,在下奉命前去刺探罗汉寨。” 杜云大惊,问道:“啊,探到了什么?” 钟节看此地离洞庭湖已近,不必担心,说道:“原来官军与山贼相勾结。” 杜云心中一紧,又听他说:“又或者山贼本是官军所扮。” 杜云松开船桨,说道:“此事绝不能叫霸洞庭知晓。” 钟节看他神情,诧异道:“恩公莫非要助诸葛征夫?” 皇甫鱼问钟节:“你不认识他么,还叫恩公?” 钟节看了一眼杜云,说道:“恩公从未吐露姓名。” 皇甫鱼也松开桨,“呛”,拔剑指向钟节咽喉,对杜云说道:“此人留不得。”她也知事关重大。 钟节瞠目结舌,脑筋急转,想着如何逃脱。莫说能否避开皇甫鱼的剑,他方才耗损不少体力,又受了伤,此时跳下船去,生死难料。 杜云摇了摇头,说道:“放了他。” 皇甫鱼说:“杜郎不怕他禀报霸洞庭?” 杜云从袖囊里掏出钟节给的信物——水猴的獠牙,扔在他手中,说道:“今日你出手相助,已报了我恩情,互不相欠。你若将此事说出去,必引得霸洞庭兴兵来攻,那时不知多少临沅百姓遭殃。” 钟节抓着獠牙,脸色发白,说道:“恩公既然开口,在下断不会将实情禀报首领。” 杜云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对皇甫鱼淡然一笑:“还不快些摇桨?” 皇甫鱼对钟节说:“算你命大。”还剑入鞘,和杜云去摇桨。 靠了岸,三人下船来,钟节朝杜云拱手道:“恩公再会!”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甫鱼看着他背影,对杜云说:“我看还是杀了他。” 杜云说道:“我也想杀了他,却不知为何下不去手。”一边摇头,一边自嘲。或许因为救过钟节,于人有恩时,往往不愿加害。 皇甫鱼说:“需将此事尽快告诉征夫。” 杜云也知道一旦水贼发兵来攻,凭临沅的数百守兵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 两人赶紧回城去,先到皇甫家换了身干净衣裳,再骑马直奔郡衙。到门口一问,才得知诸葛邪去了城北周家的桑园。 两人拨转马头,往桑园去。 诸葛邪坐在园中,饮了一口酒,莫看此地叫桑园,眼前待客之处却是繁花似锦。不一会儿,见周家管事拿一把弓来。 管事奉上弓,满脸堆笑:“郡守请试此弓。” 诸葛邪站起身子,借着酒劲,咬住牙,“嗨”一声,将弓拉开如半月。又一松手,弓弦绷直,嗡嗡作响。诸葛邪赞道:“果然是好弓。”这硬弓并非寻常人所使,而是弩弓,为制弩所用。 管事说:“两百张弓皆已备好,呃,至于这钱……” 诸葛邪说:“急什么?两百张弓本官还嫌少,先送一百张弓去郡衙,自有功曹兑账。” 管事点头哈腰:“是,是。” 诸葛邪说:“听闻你家的丝绸不错。” 管事立马挺着胸膛说道:“要说丝绸,这荆南以我周家为魁首!” 诸葛邪说:“哦,那改日我携内子前来。” 管事也知庾家多金,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正说话,听见喧哗声,一个仆役匆匆跑来禀报:“不好,皇甫鱼带人闯了进来。” 管事睁大眼睛:“啊,她来作甚?”似乎对皇甫鱼极为忌惮。 皇甫鱼在荆南可是出了名的蛮丫头,以前曾闯入桑园摘取桑葚,还顺手将园中的鲜花一扫而空,让管事挨了好大一顿骂。 诸葛邪说:“不用怕,有本官在此。” 管家一听,说道:“不错,有郡守在此,何惧她妄为?” 仆役下去,放皇甫鱼和杜云进来。 诸葛邪看两人急匆匆的,问道:“二位何事如此莽撞?” 杜云抹抹额上的汗水,将诸葛邪拉到一边,说出钟节刺探罗汉寨一事。 诸葛邪问道:“可有将其灭口?” 杜云低着头说:“我将他放了。” 诸葛邪愕然,心想:“我命士兵守在山下,竟还是防不胜防。哎,失策!”说道:“我本想多瞒他一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窥破。” 可惜时不我待,瞧一眼皇甫鱼,诸葛邪对管事说:“劳烦尔等暂且回避。” 管事点头,和仆役退了下去。 诸葛邪面带微笑,对皇甫鱼说:“鱼儿,能否向令太翁借五百兵马?”其实五百兵马不少,足以让水贼忌惮。要知水贼并非怕蛮兵本身,而是怕得罪蛮人,断了退路。桓温真要起兵来攻,水贼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那时无处藏身,必亡无疑。 皇甫鱼说:“你自去与太翁说就是,何必问我?” 诸葛邪搓了搓手:“呵呵,武溪王只怕不会听我的,所以才有求于你。” 皇甫鱼抬着下巴说:“爱莫能助。” 诸葛邪打了个哈哈,回头给杜云使眼色。 杜云厚着脸皮,走到皇甫鱼跟前,说道:“鱼儿,有劳你向令太翁借些兵马。” 皇甫鱼当然知道诸葛邪耍了眼色,岂能轻易答应,负着双手,在园中踱步,说道:“要我太翁借兵,有何好处?” 杜云尴尬道:“这……”他囊中羞涩,又不似诸葛邪能做出奇妙机械来。 诸葛邪摸摸胡须,快步跟着皇甫鱼身后,轻声问:“不知阿柔的病情如何?” 皇甫鱼脚下不停,也轻声说道:“已重见光明,不过仍需用药。” 诸葛邪亦步亦趋,说道:“这么说我内兄该辞却婚约了?” 皇甫鱼说:“这可难说。” 诸葛邪说:“放心,我定叫他早作决断。” 杜云看他二人走来走去,嘀嘀咕咕,莫名其妙。 皇甫鱼说:“我已请周公子相助。” 诸葛邪眉毛一挑,心想:“美男计?”说道:“双管齐下未尝不是好事。” 皇甫鱼笑而不语。 诸葛邪说:“我叫安之向令尊提亲。” 皇甫鱼停下脚步。 诸葛邪差点撞着,心想:“看来一矢中的。” 皇甫鱼转过身来,见诸葛邪一脸谄媚,阴着眼睛说:“哼,狗官,连兄弟都卖。” 诸葛邪看她似嗔非嗔,早知她小性子,也不见怪,点着头说:“嘿嘿,正是。”反正也不要脸了。 杜云看皇甫鱼与诸葛邪商量完了,正朝他走来。他用食指挠了挠腮,看皇甫鱼一本正经的说:“看在杜郎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但能否借来兵可不敢作保。” 杜云喜出望外,说道:“多谢鱼儿。” 关公角水寨,见钟节带伤而回,霸洞庭问道:“钟贤弟怎么受了伤?” 钟节脸上发白,拱手道:“在下领人去罗汉寨刺探,不想正遇见官军剿贼。两名手下死于乱军,我侥幸逃得性命。” 霸洞庭说道:“原来如此,你快下去歇息,让伤医诊治。” 钟节眼睛呆呆,退了下去。 柳叶庄,阿柔看见庾公子的面容,虽近在跟前,却还模糊。 此为皇甫家给病人休养的静园,庾公子已屏退下人,亲自给阿柔喂药,阿柔却闻不出气味,入口才知甘苦。 脚步声响起,阿柔不禁往来人看,影影绰绰。当先一人近前来,声音爽朗,一听便知是周公子。 周公子给阿柔作揖道:“周某见过阿柔。”其次才对庾公子抱拳:“庾兄。” 庾公子脸上不悦,继续端着汤药,只点头示意,问道:“周兄怎么来了?”又看他手下抬来一口水缸,放在屋前。 周公子看他神色,毫不在意,笑道:“听闻赏鱼怡情悦目,所以特地送来龙鲤。”庾公子一听,诧异道:“龙鲤?闻所未闻。” 阿柔说道:“龙鲤非凡品,妾身曾在京师有所耳闻,公子有心了。” 庾公子瞧了一眼水缸,不为所动,对她说道:“来,喝药。”依旧给阿柔喂药。 周公子说:“只要阿柔的病能好,哪怕叫我摘下天上星斗也义不容辞。” 阿柔听了,咯咯笑。 庾公子恨牙痒痒,心想:“还义不容辞,哪来的义?无非要讨好阿柔,与我相争。” 周公子又说:“阿柔不光貌美,声音也好似天籁。” 阿柔不再喝药,说道:“天籁?公子言辞高妙,只是未免过誉了。” 周公子呵呵一笑,说道:“周某此言出自肺腑。” 在庾公子听来,简直扎耳朵,心想:“这厮怎么还赖着不走?” 喝完药,阿柔对庾公子说:“庾郎,扶我看一看那龙鲤。” 庾公子扶她臂膀,却听周公子说:“我来,我来。”也要伸手。 庾公子赶忙说:“不劳周兄。” 周公子说:“哎,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推辞!”扶住阿柔另一条手臂。 阿柔脸上发热,颔首说道:“多谢周公子。” 庾公子皱起眉头。 正要去看龙鲤,又有人入园中来,庾公子看过去,竟是诸葛邪和自己的妹妹。看见援兵到来,庾公子喜上眉梢。 周公子松开阿柔手臂,朝诸葛邪作揖道:“周某见过郡守、夫人。” 诸葛邪说:“免礼,免礼。”探头朝水缸中看了看,说道:“呦,这不是龙鲤么?” 周公子诧异道:“郡守也识得龙鲤?” 诸葛邪说:“我在京师时,常去殷家,自然识得。” 庾公子一听,心想:“原来殷家也有龙鲤,难怪阿柔知道。”赶忙朝诸葛邪拱手道:“见过郡守。” 诸葛邪呵呵一笑,说道:“夫人说你在此,我道是为何,原来是在陪伴佳人。” 阿柔听了,脸色发红,虽然看不清诸葛邪的脸,朝着他作揖道:“小女子见过郡守。” 诸葛邪说:“快快免礼,你我两家乃故交,不必见外。” 诸葛夫人朝庾公子作揖道:“兄长,妹妹有礼了。” 庾公子扶住她手,说道:“妹妹怎不在家中安胎?” 诸葛夫人携诸葛邪手,说道:“皇甫神医说胎像稳固,所以才出来走动。” 庾公子神气活现,对周公子拱手说:“周兄,我家人相聚,有所怠慢了。” 周公子识趣的说:“无妨,无妨!呃,在下还有旁的事,告辞,告辞。” 庾公子冲着他背影说:“好走,好走。”一脸笑意。 诸葛夫人看在眼里,心想:“果如夫君所言,兄长有意阿柔。” 待周公子走了,诸葛夫人说:“兄长怎不去陪鱼儿?” 阿柔一听,问庾公子说:“什么鱼儿?” 庾公子额上冒汗,说道:“呃,我家也养着鲤鱼,虽不及这龙鲤,却也有妙趣。”一边朝妹妹眨眼睛。 阿柔笑道:“那等我眼疾好了,再去公子家中观赏。” 庾公子点头答应:“好,好。” 诸葛夫人正色道:“兄长若是有意阿柔就该早作决断。”不再提皇甫鱼,保他颜面。 阿柔一听,垂下头来,羞如红花。 庾公子支支吾吾:“这……” 诸葛邪拍拍他手臂,说道:“内兄若是不便开口,我可以代为转告。” 阿柔还以为诸葛邪要告知她家里,羞得不行,说道:“庾郎,快些送我回屋。” 庾公子赶紧送阿柔回屋。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对诸葛夫妇说道:“此地不便说话,还是去外边。” 三人来到园外,诸葛夫人说道:“恕妹妹无礼,兄长既然与皇甫家定亲,怎能另寻她人?” 诸葛邪说:“夫人,男儿娶两妻也是常事,不必见怪。”尧以二女妻舜,古代确实可以多娶几个妻子,不过那些人非富即贵。 诸葛夫人朝他瞪大眼睛:“夫君也是这么想?” 诸葛邪忙说:“呃,我是说内兄该量力而行。看我,娶令妹足矣!” 诸葛夫人蹙眉,别过脸去。 诸葛邪抚摸她隆起的肚子,说道:“夫人莫要生气,内兄之事我自有对策。” 诸葛夫人气的是诸葛邪,却被他引到兄长身上。 庾公子问:“若要退亲,有何对策?” 诸葛夫人说:“退亲?兄长何颜以对皇甫先生?” 庾公子满脸惭色,都不敢看妹妹眼睛。 诸葛邪说:“此事由我去向皇甫先生赔罪,定能不伤和气。” 庾公子正害怕怎么开口,忙给诸葛邪作揖道:“有劳妹婿了!” 诸葛邪摸摸胡须,说道:“钱是少不了的。” 庾公子说道:“钱算得什么,妹婿要多少?”料想皇甫家不能善罢甘休,能赔钱也好。 诸葛邪说:“黄金五十两。” 庾公子觉得十分划算,满口答应:“好,就依妹婿所言。” 诸葛夫人摇了摇头,心想:“庾家怎经得起他挥霍?”她虽然嫁入诸葛家,但娘家的兴衰也不能漠视。 过了几天,庾家果然送来五十两黄金。不见水贼兴兵来攻,诸葛邪心想:“莫非那水鬼钟信守承诺,未破我计谋?” 衙役来禀:“郡守,皇甫鱼求见。” 诸葛邪说:“快快有请!” 皇甫鱼入堂来,一副飘飘然的神色,朝诸葛邪拱手道:“见过诸葛郡守。” 诸葛邪说:“免礼!”屏退衙役,从座位上下来,他满脸堆笑,问皇甫鱼说:“鱼儿是否已借得兵来?” 皇甫鱼说:“借得。” 诸葛邪大喜,说道:“多谢,多谢。” 皇甫鱼说:“不忙谢,只借得三百兵丁。” 诸葛邪笑容一收,怎么还打了折扣?问道:“何以只有三百兵?” 皇甫鱼说:“只借你一个月。” 诸葛邪睁大眼睛:“一个月?” 皇甫鱼说:“借你兵丁只可用于守城,不得去攻打水贼。” 诸葛邪脑筋急转,问道:“是不是霸洞庭遣使者去了沅陵?” 皇甫鱼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郡守果然未卜先知,不错,幄珑先生眼下就在沅陵做客。” 诸葛邪说道:“这也不难猜,武溪王的族人已让出南市。”既然不占水贼的地盘,自然是有人讲和。 皇甫鱼说:“太翁说五溪人不参与汉人间的争斗。” 诸葛邪说:“我愿奉上黄金五十两借五百兵至冬。” 皇甫鱼摇了摇头,说道:“阿翁的主意已定。” 诸葛邪如同得了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皇甫鱼又说:“南浦的巴人俘虏许多氐兵,你既有黄金,何不去买来为用?” 诸葛邪诧异道:“哦,你也知道此事?” 皇甫鱼说:“沅陵与南浦互有姻亲。” 诸葛邪说:“原来如此。”他当然知道南浦蛮王俘虏有氐兵,只是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听杜云说要一匹丝绸换一个氐兵,这一两黄金只够买一匹丝绸,当然买不如借。喃喃道:“一个月,一个月。”心中默算。 皇甫鱼看他发呆,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她说的自然是让庾公子退婚,再让杜云上门提亲。 诸葛邪说:“既然你只借我三百兵,当然不算数。” 皇甫鱼“哼”一声,脸色不悦。 诸葛邪说:“不过方才你所言有理,我欲去南浦买兵,只可惜财帛不足。” 皇甫鱼猜他神色,说道:“莫不是让我给你财帛?” 诸葛邪摇头叹气:“哎,我这郡守做的可伶,既没钱,又没兵,难保一方百姓平安。” 皇甫鱼认识他已久,早就看穿,说道:“哼,何必故作高洁?” 诸葛邪被她识破,打了个哈哈。 皇甫鱼问:“要多少财帛?” 诸葛邪搓着手说:“丝绸三百匹。” 皇甫鱼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大眼睛:“你还真敢要!” 诸葛邪笑道:“杜安之只有一个,我若要少了,只怕将来后悔。” 皇甫鱼说:“可我拿不出三百匹丝绸。” 诸葛邪又摇头叹气:“哎,恕我爱莫能助。” 皇甫鱼说:“那我连三百士兵也不借你。” 诸葛邪眉毛一颤,心想:“真得罪了她可不妙。”又换上一张笑脸:“这样吧,两百匹。” 皇甫鱼说:“一百匹。” 诸葛邪说:“一百八十匹,不能再少了。” 皇甫鱼抱手在胸,说道:“一百二十匹,多要也没有。” 诸葛邪喘着粗气说:“一百五十匹,真不能再少了。” 皇甫鱼说:“一百二十匹。” 诸葛邪正要说话,却听皇甫鱼说:“不过,可以多借你三十匹。”加起来一百五十匹。 诸葛邪吁了一口气,说道:“一言为定!” 皇甫鱼说:“慢着。” 诸葛邪耷拉着眉毛,说道:“又要如何?” 皇甫鱼说:“怎知你能否成事,杜郎可是根木头?” 诸葛邪哈哈大笑:“放心,此事由不得他。”说完,从袖囊中掏出一封信来。 皇甫鱼一看,上面写着“诸葛太守启”,落款为“侍中杜”。侍中自然是指杜云的父亲,难辨真伪,皇甫鱼说:“拿来我看!”骤然伸手要抢。 诸葛邪赶忙往后跃开,将信藏在身后。 皇甫鱼歪头看着他,讶异道:“你还会武艺?” 诸葛邪背上冒出冷汗,心想:“侥幸,侥幸。”脸上却依旧带笑:“待你送来丝绸,任你过目。” 皇甫鱼收回手,装作一脸满不在乎,说道:“哼,也罢。” 送走皇甫鱼,诸葛邪找来张氏兄弟。 张一笑问道:“郡守找我等有何要事?” 诸葛邪说:“用库房所存粗布依蛮人衣着的式样做三百件来。” 张一笑不解,问道:“为何要做蛮人的衣着?” 诸葛邪说:“我本向武溪王借兵五百,如今只得三百,且只借给我一月。” 张一笑说:“哦,郡守是想移花接木。”他一猜便知,用蛮人的土布做衣裳,假扮蛮人。 张三叹摇头叹气。 诸葛邪问:“三叹为何叹气呀?” 张三叹说:“即便有蛮人的衣裳,却无士兵可用。郡衙原本只有三百兵,扮作蛮人难保不会走漏消息,若用氐兵又嫌人少。” 张一笑说:“可招流民为兵。” 诸葛邪说:“不错,权宜之计是招流民为兵,扮作蛮人。不过本官想从南浦巴蛮手中买氐人为兵,二位意下如何?” 张氏兄弟对视一眼,张一笑说:“粗布可换不来奴隶。”巴蛮自己也织布,当然不屑。 张三叹问:“郡守莫不会想让士兵织丝绸吧?”他以为诸葛邪在营中制造织机,又要自己织绸缎。 诸葛邪还没那么异想天开,上次于武溪王、皇甫清的面前让粗苯士兵织绫不过是做做样子,其实那绫早让诸葛夫人织了大半。且即便让士兵织绸缎也要生丝,郡衙哪来的钱买丝呢? 诸葛邪笑道:“我知二位手巧,故而想让二位……”故意拖着不说下半句。 张氏兄弟一听张大眼睛。 张一笑摇手道:“在下愚拙,万万织不得丝绸。” 张三叹大摇其头,说道:“卑职虽然手巧,断不为女儿之事。” 诸葛邪说:“非也,我是看二位所书之字气势雄逸,想让二位抄写佛经。” 张三叹问:“啊,连郡守也知我字势不凡?” 张一笑看着弟弟,嗤之以鼻,说道:“三弟既然自诩不凡,那佛经就交由你来抄写。” 张三叹对诸葛邪说:“哎,只可惜我公务缠身,可否交给旁人抄写?” 诸葛邪说:“如何写是二位的事,我只要《佛说父母恩难报经》三十卷。” 张一笑问:“郡守宦游在外,有尽孝之心,可求佛也无需三十卷经文吧?” 张三叹说:“哎,心诚则灵。郡守让我等抄写佛经,可见其心不诚。” 诸葛邪说:“谁说我要求佛?” 张一笑问:“那佛经有何用处?” 诸葛邪说:“我求的乃是丝绸。” 张一笑莫名其妙:“啊?” 诸葛邪说:“将佛经置于降龙寺,求经者需红绸一匹,就说用来制作佛衣。” 张一笑笑道:“郡守好计谋!可是我二人从未见过郡守所说的佛经。” 诸葛邪说:“无妨,我早有准备。” 张三叹问:“郡守怎知会有人去寺里求经呢?” 诸葛邪笑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张三叹摇头叹气,心道:“哎,竟以此敛财,狗官!” 皇甫家,诸葛邪独自拜望皇甫清。 客厅中,皇甫清笑着问道:“诸葛郡守怎有暇来敝庄?” 诸葛邪叹气道:“哎,说来惭愧,我此来是为了内兄的婚事。” 皇甫清不解,问道:“若是下聘也该由庾家,怎劳烦郡守?”心中打鼓,庾家终究要下聘了。 诸葛邪说:“我并非为了下聘而来。” 皇甫清问道:“哦,那是为何啊?” 诸葛邪未说,先给皇甫清稽首。 虽说他是晚辈,但官居郡守,既不是执弟子礼,无需向皇甫清稽首。 皇甫清赶忙侧身避让,说道:“郡守何以行此大礼?清实不敢当。” 诸葛邪直起身来,说道:“哎,先生有所不知,此事都怨我。因我平日忙于公务,内子又有孕在身,所以劳请内兄代为替阿柔延医问药。不想相处日久,他二人竟互生情愫,有偕老之意。我得知此事,当阿柔面劝内兄斩断情丝,却见阿柔落泪,恐有损其双目。哎,我左右为难。终归是小侄之过,还望先生恕罪!”又拱了拱手,他自称小侄就合乎礼仪了。 皇甫清之前已有所察觉,但不料至此。亏他修道多年,脸色有变,心潮起伏:“虽然老丈人和女儿不喜欢庾公子,但两家亲事早定,这颜面可丢不起。”郡守又亲自赔礼,也不好过于责怪,只道:“此事不怪郡守,庾公子若幡然憬悟,我便不作追究。” 诸葛邪说:“可惜内兄入情已深,自认无颜以对先生,愿向贵府退婚。” 皇甫清霍然站起身来:“什么?”女儿遭人退婚,这还了得,面子挂不住了。 诸葛邪依旧坐着,淡定道:“小侄还有一事要向先生禀明。” 皇甫清吹着胡子问道:“还有何事啊?”心想:“该不会比退婚更坏吧?” 诸葛邪从袖中取出杜太傅的书信,交给皇甫清。 皇甫清一看是写给诸葛邪的,问道:“这是何用意啊?” 诸葛邪说:“先生一看便知。” 皇甫清抽出信纸,看了看,出乎意料,问道:“杜太傅有意与我家结亲?”他一怒一喜,脸上都红了。 原来诸葛邪先写信给义兄皇甫锋,尽言皇甫鱼所求之事,让他趁着年节往杜家说亲。杜太傅不明就里,来信请诸葛邪代为询问。 皇甫清何等聪明,问道:“杜太傅位极人臣,与我家又素无瓜葛,怎会此意啊?”心想:“以杜家之尊荣,怎会垂青于僻郡闲人?其中必有蹊跷。” 诸葛邪说:“不瞒先生,为赎内兄之过,小侄自作主张,去信与太傅,说安之有意令爱。不想太傅也有此意,可见有缘天成。” 皇甫清半信半疑,坐立不安,说道:“果真如此有缘?” 其实诸葛邪也想不到杜太傅会愿意与皇甫家结亲,毕竟门第相差太远。皇甫锋虽是将军,却只五品,皇甫清则是一个平民。太傅却贵为一品,又袭爵开国县侯。 诸葛邪说道:“果真有缘。” 皇甫清说:“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又问诸葛邪:“庾公子几时退婚?” 诸葛邪说:“内兄不敢来见先生,想等先生气消之后,再……” 皇甫清皱着眉头,打断他话:“如此拖延不决,叫我如何是好?” 诸葛邪说:“先生莫急,我明日便叫内兄登门致歉,早退婚约。” 皇甫清这才稍稍安心。 郡衙后堂,杜云面对诸葛邪、皇甫鱼。 看过书信,张口结舌。他本意随师父隐居世外,潜心修道,这信犹如一道霹雳,惊醒梦中人。杜云对诸葛邪说:“清风怎能瞒着我,哄骗家父?” 诸葛邪说:“安之莫要错怪好人。” 杜云皱眉道:“好人?好不知耻之人!” 皇甫鱼一听,噗嗤一笑。 诸葛邪问:“你有意鱼儿,难道不是?” 杜云是有意,只不过心念修道,无以反驳:“这,我……”看了看皇甫鱼。 诸葛邪说:“难道尊师与皇甫先生非至交好友?” 杜云答道:“是。” 诸葛邪问:“难道尊师不曾说过你和鱼儿般配?” 杜云当然记得,说道:“虽然说过,但是……” 诸葛邪不等着他“但是”,又问:“难道鱼儿不是绝色佳人?” 杜云点了点头,看皇甫鱼花容月貌,毫不质疑。 诸葛邪问:“既然是,怎能说我哄骗令尊?” 杜云说:“可是我并未想过成婚。”之前因皇甫鱼与庾公子有婚约,所以纵然杜云有意,也不敢逾越。 诸葛邪叹气道:“哎,看来我是多事。也罢,待我回信给令尊,推了这门亲事。” 皇甫鱼一听,急道:“何必如此?” 诸葛邪暗骂:“蠢丫头,不识我激将法!” 杜云看皇甫鱼心切,不禁动情,说道:“我,我愿娶鱼儿为妻。”脸色发烫。 皇甫鱼喜不自禁,羞羞甜笑。 第四十三章祸起萧墙 去岁,石虎因骨肉相残,大病一场,终于油尽灯枯,死前立十岁子石世为太子。四月新君即位,孤儿寡母。各诸侯王手握兵权,虎视眈眈。五月,彭城王石遵发兵入邺城废石世,自立为帝。 建康,皇宫大内,皇帝对众近臣商议国事。 太傅禀道:“石虎已死,主少国疑。今诸侯篡位,国势已衰,请陛下早定北伐大计。” 皇帝心中喜悦,也觉得北复中原有望。 谢安奏道:“陛下,太傅所言甚是,该召桓大将军来朝议事。” 皇帝心下迟疑,问朱信:“尚书令意下如何?” 朱信奏道:“陛下,而今局势未明,不如静观其变。” 张琦跟着说:“不错,这石遵怕是另一个石虎,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诸葛甝奏道:“赵国已生大变,何言局势未明?且那石遵膝下无子,不论以谁为储君,终将引起诸侯之争。如太傅所言,赵国大势已去,望陛下早作筹谋。” 石虎都死了,新君方立即被废,当然是形势大变。 朱信不悦,冷眼看他。 皇帝问太尉:“舅父以为如何?” 太尉咳嗽两声,说道:“臣以为确实该未雨绸缪,囤积军粮、修造甲杖。至于用兵,无非从寿春、襄阳、汉中此三地北伐。眼下三地皆有良将,以何人为统帅全凭陛下决断。” 朱信说:“臣以为该从朝中另择良将。” 皇帝问:“朱卿以为该任谁为帅?” 朱信说:“张抚军。”他指的是朝中抚军将军,此人光有名号并无实权。 谢安说:“可是张抚军未曾领兵呀。” 朱信说:“桓大将军入官之前也未曾领兵。”他将是否曾经领兵与统帅混为一谈。 皇帝问张琦:“张尚书意下如何?” 张琦哪能护短,稽首说:“这,臣以为抚军将军未临战阵,不足为帅。” 皇帝说:“北伐该以桓荆州为主帅,不过赵国将衰未衰,未可轻动。”对诸葛甝道:“诸葛尚书。” 诸葛邪道:“臣在!” 皇帝说:“多备粮草、甲杖。” 诸葛甝说:“臣遵旨。” 皇帝说:“张尚书。” 张琦道:“臣在。” 皇帝说:“清点丁户,征召新军。皆发往晋陵,交由皇甫将军统率。” 张琦说:“臣遵旨!” …… 桐柏山,鬼社的堂屋中,李素说:“童帅,那杜云还没死。” 童冥子说:“不错,他还没死。” 李素说:“在下既然奉上黄金,依约鬼社该不负所托才是。” 童冥子说:“你以百两黄金买我鬼社杀人,如今社中已死了三条人命,却未能杀死杜云。百两黄金所值,也不过如此。你若想杀杜云,需再奉上黄金。” 李素心想:“这鬼社的买卖当真好做。”说道:“我即便再出黄金,鬼社不能杀死杜云,又有何用?” 童冥子笑道:“就看你出多大价钱,钱少自然只能买本领小的刺客,怨不得别人。” 李素环视堂中,见坐着七个面具人,问道:“谁的武艺胜过杜云?” 一个面具人站起身来,说道:“我武艺该不在他之下。”听声音正是莫隐之。 李素并不识得,问道:“何以见得?” 莫隐之说:“足下如若不信,可试试我的招数。” 李素两手空空,却见莫隐之腰上佩刀,对童冥子拱手道:“童帅,恕在下冒昧,可否借一柄剑用?” 童冥子看他人要比试,挪了挪屁股,意兴盎然,似乎寻见了乐子。竟解下自己的佩剑,朝李素撒手一扔。 李素用手一抄,将剑接住。称了称手,觉得比寻常的剑要重了三分。而后朝莫隐之拱手道:“不吝赐教!” 莫隐之走下席位,“呛”,拔出刀来。 “噌”,李素也拔出剑来,眼中透着讶异。这剑呈白色,一股幽光,也不知用什么铁所铸造。 莫隐之不客气,上去就一式万殊之宗,自右上角劈向左下角。此为畅玄刀法中的杀招,一式只一招,且无变化,倾全力于一击,如闪电劈树。 李素看其刀法简单,虽势大却察觉不到劲风,还以为只是虚招,挺剑刺出。 “铛”,李素长剑被劈落在地。他睁大眼睛,未料此人劲力如此之大,虽比不过杜云,也足以裂石分金。 莫隐之并非气力大,而是内力凝练,不发散劲风于外,只集中于一点。其内力之深,在莫虚之门下,无人可及。 李素右手尚还发麻,却见莫隐之左掌已经拍至。 离得近了,电光火石之际,催动内力,袍袖鼓起,踮脚往后跃,同时右手相对拍出,接他一掌。 “啪”,两掌拍在一起,瞬间分离,李素借力飘出三步之外,动作潇洒至极。 莫隐之并不追赶,心下诧异:“我方才虽只使出七成力道,却似击在绵絮之上,他小小年纪竟有这等造诣。” “好,好!”有人鼓掌赞叹。李素望过去,见童冥子身后的帷幕掀起,一个光头道士坐在小车上,被一女子推出来。 此人正是玉函子,他对李素说道:“足下果然得到范天师的真传。” 李素听他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就像在耳边说话,心想:“此人内力不凡,也不知是什么前辈高人。” 玉函子虽然服食金丹,以致须、眉、头发掉光,两腿残疾,然而内力仍在。 李素上前朝莫隐之作揖道:“足下内力深厚,远胜于我,或可置杜云于死地。”只比试两招,李素仍有所顾虑。 莫虚之本想说出自己未尽全力,但自持身份,虚劈一刀,说道:“你我不妨再比过。” 李素捡起剑来,并未出招,问道:“若请足下出手,值多大价钱?” 莫隐之尚未答话,只听童冥子笑道:“若要他出手,需奉上黄金四百两。” 李素倒吸一口凉气,他并非财主,哪来这么多黄金? 酒鬼正拿着酒葫芦从面具的口子往嘴里倒酒,摇了摇,滴了几滴,葫芦已空。听见童冥子报价,放下葫芦,大声说道:“慢着,此事还是交由我去做!”站起身来,手拿佩刀,走下席子。 莫隐之问道:“毕兄何必与我争?” 毕酒鬼面具后传来笑声,说道:“非我要与你争,只为千金求一醉。我葫芦已空,需赚些酒钱。” 莫隐之知他嗜酒如命,为求一醉挥金如土,说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说罢,挥刀砍向毕酒鬼。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高手之间容不得迟疑。 “笃”,莫隐之的刀劈在毕酒鬼刀鞘上。 “呛”,毕酒鬼拔出刀来,势如泼风,眨眼间朝莫隐之砍出三刀。 莫隐之连退两步,“铛”,格挡住毕酒鬼长刀,道一声:“好个泼风刀法!”脸上带笑,似乎久未遇见敌手。 毕酒鬼不语,撤刀又砍,搅动风声,“呼呼”作响。刀冲着莫隐之上盘,脚也不闲着,朝莫隐之小腹踢出一脚。 莫隐之往后退闪避,背上冒出热汗,心想:“这酒鬼如醉如狂!”复又向前,“铛铛”,两刀击在一起。 毕酒鬼酒劲上来,大喝一声,挥刀连劈,快得只剩一片光影。他本非行伍出身,在江湖上闯荡,曾与终南山酒鬼道人拼酒,大胜之,被道人传授刀法,后来才加入鬼社。 莫隐之不及他刀快,左支右绌,只见毕酒鬼又连踢两脚。他也起脚来,“啪啪”,击在酒鬼腿上。 两人腿上比拼内力,毕酒鬼只觉得莫隐之内力浑厚,往后退出两步。脸上大笑:“哈哈,好腿法,看我的!”挥刀又上,真似癫狂。 童冥子看了,说道:“有趣,有趣!”笑得像个孩子。 莫隐之虽内力胜过他,但毕酒鬼刀法既快且奇,一番死缠烂打,莫隐之反而落了下风。“铛”,格住毕酒鬼的刀,莫隐之乘机拍出一掌。 毕酒鬼毫不畏惧,也出掌相对。 “啪”,两掌击在一起,莫隐之退出半步。毕酒鬼连退两步,卸了力道,又挥刀而上。 莫隐之赶忙喊道:“且慢……”话未说完,毕酒鬼一刀砍至。 莫隐之后跃开来,刚刚避过。 毕酒鬼歪着头问:“怎么?” 莫隐之拱手道:“在下服输。” 毕酒鬼哈哈一笑,说道:“承让,承让!” 童冥子见两人不打了,收住笑容,问道:“怎么不打了?” 毕酒鬼朝童冥子拱手道:“童帅,今次由我出山,那四百两黄金分我一半!” 童冥子不置可否,却听李素说道:“不巧,在下并无这么多黄金。” 毕酒鬼问:“那有多少?” 李素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来,对童冥子说:“虽然没有黄金,但却有本门秘籍。”连同童冥子的剑一并奉上。 毕酒鬼一把接过来,看书名为《行气祝神诀》,走到童冥子跟前,双手呈上。 童冥子收了剑,打开帛书一看,问道:“连贵派的无上秘籍都拿出来,未免太过了。” 李素说道:“只要能报仇,便是身死可也!” 玉函子双手推动车轮,行至童冥子身边,说道:“师侄快将这秘籍给我一看。” 童冥子交给他。 玉函子一看,尽是行气轻身的法门,越看越喜。 雪仙在他身后,看那秘籍,暗暗默记。 童冥子对毕酒鬼说:“这书值过四百两黄金,那就有劳酒鬼出山一趟了。” 毕酒鬼嘴中无味,只惦念美酒,说道:“没钱谁去?”说着抱手在胸。 玉函子开口道:“这钱我给。” 童冥子一脸诧异,对玉函子说:“师叔,这可是二百两黄金。” 玉函子说:“二百两黄金何足道哉?” 童冥子满脸坏笑:“原来师叔还藏着钱,不如百年之后留给我。” 玉函子气歪了鼻子,说道:“孽障!” 乘风开口说:“童帅,传闻石虎已死,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还是不杀杜云为好!” 童冥子沉下脸来,说道:“我早说过,休提国事!” 乘风说:“天命归于我朝,大义当前,不得不提!” 李素看他们商议未决,不禁担心,说道:“鬼社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童冥子站起身来,冲乘风说:“你敢违我将令?” 莫隐之一看,忙劝乘风:“贤弟何苦为朝廷计,还不给童帅赔礼?” 乘风梗着脖子道:“将令,哼哼,哪国的将啊?” 童冥子听他出言不逊,怒上心头,横眉道:“我为众鬼之将,不奉人君。”他下首紧挨着坐的牛头、马面齐齐出声帮腔:“乘风无礼,该当何罪?”这两人身居左右护军。 乘风摘下面具,露出一脸悲愤,说道:“既然童帅不愿为国效力,恕我告辞!” 牛头起身来,喝道:“放肆!”又对童冥子拱手说:“童帅,让我将他拿下。” 童冥子鼓大眼睛,眼见乘风转身往屋外走,大声说:“不必,他想走,没那么容易!”话音未落,身子已奔出去。 乘风听见身后动静,转身拔剑抵挡。 “铛”,乘风格挡住童冥子的剑,虎口生痛,似被震裂。又见童冥子左爪抓来,他忙撤剑后退,左手劈出一掌。 童冥子左手由爪变指,疾点来掌手腕处的灵道穴,同时剑指其左肋。 左掌方要被童冥子点中,且左肋门户已开,乘风忽的脚下腾起,一个后跃,已身在丈外。身法之快,好比兔起鹘落。 童冥子快步上前,势如狮子搏兔,大喝一声,挺剑直刺。 乘风的武艺尚不及莫隐之,与童冥子相斗必败无疑,逃跑尚存一线生机。他却不逃,仍旧舞剑抵挡。只觉得童冥子剑法势如雷霆,还有一股黏劲,不禁脱口说道:“震雷剑法!” 童冥子“哼”了一声,长剑转动似漩涡,忽的拨开乘风的剑,“刷”,直刺其胸口。 乘风大惊,只觉得他剑上的力道忽大忽小,难以防备。匆忙横剑格挡,一边却步。“铛”,虽勉强挡住其剑锋,胸前衣襟却被割破,当真生死一线。这边刚挡住其剑,又见童冥子伸出左爪。乘风想抽剑反刺,却觉得他剑顺势压来,锋芒直指自己肋下。剑上不敢泄劲,于是抬脚往他腰际踢去。 “啪”,童冥子左手迎着乘风右脚,一抓,扣住其脚踝。厉色说道:“乘风,你若肯顺服,我尚可饶你一次!” 乘风脚踝被他扣住有如被铁箍,动弹不得。既然逃不脱,手上的剑更不敢丝毫松懈,却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来:“不服!” 童冥子催动内力,“呀!”手抓他脚,猛然拖近前来。手腕一转,拨开乘风的剑,“噗”,刺入其胸膛。 乘风被刺中要害,一时未得便死,瞪着童冥子放声大笑。 两人相距不足二尺,童冥子骇然失色,左手松开乘风的脚,大力朝他胸口拍出。 乘风如折翼的鸟儿往后飞去,跌出三步来远,胸口剑伤处洒出一箭血雨。 童冥子见乘风躺着地上一动不动,他双目呆然,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 莫隐之跑过去,一探乘风脉搏,回头对童冥子说:“童帅,乘风死了!” 童冥子有些失落,朝他拂手示意,说道:“将他好生安葬。” 莫隐之得令,眼中露出哀伤,抱起乘风出门而去。 屋内鸦雀无声,充斥一股肃杀之气。 李素看得心惊不已,暗忖:“童冥子的武艺怕不逊于先师!”论轻功童冥子不及范贲,但其势犹如高屋建瓴。就好比遇见山上大石滚落,与其抵挡,还不如闪避。 童冥子扫视堂中校尉,众人无不避开其目光。他兴味索然,说道:“诸位都散了吧。”声音虽平平,却不容置疑。 大江之上,杜云和皇甫鱼乘船往京师去。皇甫锋已将皇甫鱼的生辰八字给杜家,与杜云正相配。其实莫虚之当初说两人相配,并非没有来由,两人的生辰八字他都有,掐指一算便知合不合。 皇甫鱼鉴于杜云受鬼社行刺,所以带了六名玄衣弟子,还有两个江湖汉子,醉头陀、雷摩柯。 一路东行至燕子矶登岸,往京城中去。杜云许久不见父母,正是近乡情更怯,抓着皇甫鱼的手都沁出汗来。 皇甫鱼说:“杜郎,不如先找了客栈住下,待一洗风尘,明日再去拜见令尊如何?” 他一个人倒不必如此,带着皇甫鱼又另当别论,是该洗去旅途劳顿,免得失礼。杜云说道:“也好,只不知阿父近况如何?” 皇甫鱼说:“可去城中问一问。” 杜云点点头。 来到城里,路上不见有故人,杜云想起郭槐来。果然看到乞丐,却似乎不认识自己。杜云摸摸脸上胡须,心想:“我容貌已改,怕是连郭槐也认不出来。” 众人寻了间客栈,名为“五味客舍”,离乌衣巷近,且门面宽大。入内来,有堂倌相迎。杜云见堂中有一人据席案而坐,席上放着一杆小幡——“神算子”。那人马脸鼠目,正是郭槐,似乎早候在这里。 郭槐捏着黄须,看着杜云而笑。 杜云心知被他认出来,赶忙上前,作揖道:“安之见过郭丐首。” 郭槐笑道:“哈哈,安之别来无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与杜云相熟,也不大拘礼,附耳道:“那小娘子是谁家女儿?” 杜云呵呵两声,说道:“乃皇甫家千金。” 郭槐说:“哦,皇甫家?”有些意外,因世人有门第之见,他却视若藩篱。又咂咂嘴说:“长得倒似天仙一般,安之艳福不浅啦。” 杜云听了,不由得脸红。 皇甫鱼见杜云与故人嘀咕,命玄衣弟子和江湖中人先往楼上安顿。走至杜云身边,见郭槐奇丑无比,拱手问道:“这位可是京城神算郭先生?” 郭槐虽是丐首,却依旧地位卑微,鲜有人称之为先生。听她嘴甜,脸都笑开了花,郭槐拱手道:“正是。” 皇甫鱼说道:“皇甫鱼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郭槐咧着嘴大笑:“郭某有礼了,哎呀,皇甫家的女儿果然见识不凡!” 皇甫鱼心想:“正巧京城四丑我只认得你一人。”说道:“先生过誉了!杜郎与先生重逢,想必有千言万语。鱼儿不便打搅,告辞。”说完,冲杜云眨眨眼,往楼上去。 杜云在目送她上楼,在郭槐对面的席案上坐下来,叫了坛酒。 郭槐问:“安之此次回来莫不是为了成婚?” 杜云笑道:“丐首有未卜先知之才,小弟佩服。我多年在外,也不知家中近况如何?” 郭槐捋须道:“令尊、令堂应无恙,杜家依旧名声显赫。” 杜云放下心来,问起当年之事:“当年夺取玉玺之人,可有眉目?” 郭槐看看四周,低声说道:“并没有找到元凶,断魂刀戚武已被人灭口。” 杜云心想:“戚武已死,真凶怕再无从查起。” 堂倌拿来酒坛,放在杜云案上。 郭槐看杜云的酒坛比自己的大了许多,拍开封泥,芳香四溢,不禁咽了咽口水。 杜云用酒勺给自己舀了一觞,见郭槐拿起酒坛倒了倒,所剩无几,连半羽杯都没倒满。杜云起身来,从自己酒坛中舀酒,给他斟满,问道:“丐首的酒坊眼下如何?” 郭槐叹了口气,说道:“自征夫走后,再无买卖,早已关门了事。” 脚步声响起,一人自楼上下来,走近杜、郭两人,满脸笑意。 杜云一看,原来是醉头陀。 不待杜云开腔,醉头陀扯了张草席在杜云旁边坐下,探着鼻子冲酒坛口嗅了嗅,道声:“好酒!” 杜云说道:“头陀也是好酒之人,何不共饮?” 郭槐拱手道:“李兄,多年不见,神采依旧。” 醉头陀哈哈一笑,说道:“郭兄别来无恙。”原来两人相识,这醉头陀俗名姓李。 郭槐问:“方才进门,怎么不与我相见?” 醉头陀毫不拘礼,竟端起杜云的酒觞一饮而尽,说道:“恕在下眼拙,说来郭兄已不复当年英姿。” 杜云一听,差点喷出口水来,郭槐的相貌、身材着实与“英姿”毫不沾边。 郭槐不以为意,笑道:“李兄说笑了。” 杜云叫来堂倌:“再来两斤酒,几样下酒菜。” 堂倌答应,快步而去。 杜云问:“二位几时相识的?” 郭槐捏须道:“已有八年。” 醉头陀道:“非也,分明是七年又五个月。” 郭槐诧异道:“李兄倒是记得明白。” 杜云说:“难怪我不认得头陀,真是相见恨晚。”他来京师不过是四年前。 郭槐说:“安之难道不知,李兄本是城外石窟寺的僧人,乃……。” 醉头陀打断他话:“诶,过往之事,何必说它?只管饮酒。” 郭槐说:“也是,也是。来来,饮了这杯!”两人对饮一杯。 堂倌送来酒菜,醉头陀也不要案几,就靠着杜云的案子,夹菜喝酒。夏日的午后天气沉闷,三人喝酒,也喝得满头大汗。 “轰隆”,外面响起一声雷鸣,风刮进来。郭槐掐指算了算,说今日乃癸丑,丑未相冲,宜祈福,忌出行。 醉头陀嗤之以鼻,笑道:“郭兄道术为精,何必故弄玄虚?”他只信佛陀,轻视道家占卜之术。 郭槐以此技傍身,最在意别人鄙薄。脸上无光,说道:“天有不测风云,李兄岂可大意?” 醉头陀哈哈大笑,说道:“非我大意,而是郭兄执著。” 郭槐心中不忿,嘴上却道:“你既五蕴皆空,我占卜也无妨。” 醉头陀哪里修为至五蕴皆空?他以酒浇愁,贪、嗔、痴三垢未除,却一脸毫不在乎,说道:“请便。” 郭槐取出铜钱,给醉头陀卜了一卦。坤主艮客,乃是剥卦。郭槐捏须道:“此卦主大凶之象。” 醉头陀喝尽杯中酒,轻笑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郭槐说:“此卦为群阴剥阳之象,患在足处,地动则山崩,凶险异常。” 醉头陀瞧瞧自己的脚,问道:“患在足处?” 杜云看他双脚伸在席子上,翘了翘,心想:“一路行来,不见他有脚疾啊。” 郭槐又说:“不过凡事福祸相倚,此卦也暗藏去旧生新之意。” 杜云问:“如何破解?” 郭槐说:“守而不出,李兄只需待在这客栈之内,该当无碍。” 醉头陀听了好笑,说道:“什么,守在这客舍中岂不闷极?” 郭槐知道他不信,看了看杜云,问道:“安之可要卜上一卦?” 杜云摇手说:“不必,不必。” 郭槐笑道:“不收你钱哦。” 杜云说:“啊?也罢。” 郭槐掷出铜钱,乾主巽客,卜出小畜卦。 杜云看了,说道:“小畜之卦,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丐首,此卦象不坏。”笑了笑。 郭槐说:“那也未必,此卦藏夫妻不睦之象。” 杜云说:“不会吧,我尚未娶妻。” 郭槐说:“将娶而未娶,怕会生出周折。” 杜云问:“那该如何破解?” 郭槐说道:“你性情平和,凡事隐忍不发。然而积聚已久,一旦发怒,却往往不能遏制。切忌,切忌。” 杜云心想:“他说的倒也不错。” 醉头陀说:“安之切莫听他胡说,平白坏人姻缘!” 郭槐一听如梦初醒,暗自责备:“哎呀,我怎么这般愚蠢?倘若安之真与皇甫鱼生出不和,岂不怪我多舌?”说道:“是,是,占卜之说,不必在意。” 三人不再说不吉利的话,只谈京中趣事。饮酒、吃菜,及至黄昏,连晚饭也免了,终于道别。 翌日,皇甫鱼打扮得似出水芙蓉,腰上依旧佩着剑。 杜云见了,说道:“鱼儿,今日不必佩剑。” 皇甫鱼看着他说:“那为何你佩着双刀?” 杜云说:“我是杜家人,自然无妨。” 皇甫鱼噘起嘴,垂下头去。 杜云心想:“哎,嘴拙,指她不是杜家人。”安慰道:“罢了,罢了,你带剑就是。” 皇甫鱼一听,又露出笑来。 留玄衣弟子和江湖好汉在客舍,两人来到乌衣巷,至杜家门前。 门丁见两人来,没认出杜云,问道:“来着何人?” 杜云上前拱手,笑道:“我乃杜云。” 门丁看他脸颊有髯,下巴也生出胡须,仔细辨认,这才笑道:“原来是三公子!”忙作揖行礼。 让开门户,请杜云入内,一边朝里边喊:“三公子回来了!” 杜太傅尚在宫中,杜夫人迎出来,看见杜云,忙上前抱住,口唤吾儿。 杜云流出泪来,待下人扶开母亲,他“噗通”跪在地上,稽首道:“孩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 杜夫人抹了抹眼泪,说道:“云儿早已长大成人,为娘欢喜还来不及。”看见皇甫鱼佩剑,不免有些惊讶。 皇甫鱼看杜夫人面容慈祥,下拜道:“皇甫鱼拜见夫人!” 杜夫人说道:“快快请起。”见皇甫鱼生得如花似玉,笑道:“你叔父上门说亲,我道皇甫家的女儿该是身手不凡,今日看你佩剑,果然不让须眉。” 皇甫鱼躬身说:“鱼儿少文好武,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杜夫人见她尚还知礼,说道:“不必过谦,云儿也少习诗书。” 杜云问:“阿父可在家中。” 杜夫人说道:“你父亲尚在朝堂。”又对皇甫鱼说:“请入后堂中坐。” 杜云搀着母亲,入客堂中就席。 仆役奉上香茗,杜夫人说道:“鱼儿请用茶。” 皇甫鱼浅尝一口,说道:“此茶香清雅而味醇厚,莫不是江州茶?” 杜夫人出乎意表,问道:“鱼儿怎知此为江州茶?” 皇甫鱼说:“江州茶树本出自武陵,香气有所不及,而味却更厚。” 杜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莫真人与令尊乃是至交,你我两家也算有缘。” 皇甫鱼眨眨眼睛说:“鱼儿有幸得莫真人指点。” 杜云心想:“师父几时指点过她?” 杜夫人说:“皇甫家医术海内闻名,可与花家平分秋色。我那远儿曾拜在花太医门下,哎。”一声叹息,也不知是惋惜杜远与花仁的姻缘,还是想念远在异乡的儿子。 皇甫鱼说:“夫人过誉了。” 杜夫人又微笑说:“今日就在舍下用膳,也好让拙夫见见。” 皇甫鱼含笑答应,脸上羞红。 当日见过太傅,一番寒暄。 太傅说:“鱼儿秀外慧中,可为吾儿妻。” 皇甫鱼心中似喝了蜜。 太傅说:“你就留在京师,我让人往武陵下聘。” 皇甫鱼稽首称是。 要留在京师,可不能常住客舍。皇甫鱼又租下当年随兄长来京城时所住的宅院,一行人搬入其中。 杜云见院中的秋千已不在,玩心大起,找来绳索、木板,又做了一个秋千。 皇甫鱼进门,手中拿着几根莲藕,还沾着淤泥。看见秋千,露出笑脸,问道:“杜郎怎么童心未泯?” 杜云看她手上也沾了污泥,说道:“这秋千可是做给你的。” 皇甫鱼昂着头说:“我又不是孩童。” 杜云说:“不见得,你噘嘴来看。” 皇甫鱼“哼”一声,噘起嘴,又忍不住发笑。快步走向杜云,伸出莲藕当剑使,直刺杜云胸口。 杜云一个后跃,两掌架于当胸,好似双刀。冲皇甫鱼问道:“丫头,你待如何?” 皇甫鱼左手放下莲藕,从地上捡起一根用剩的绳索,说道:“小贼,看鞭!” 看绳索甩来,攻自己下盘,杜云脚下跳跃,衣袂飘飘。皇甫鱼忽然将绳索挥向他上身,“啪”,绳索缠在他手臂,端头被他抓在手中。 一如当年,皇甫鱼使劲拽住绳索,对杜云喊道:“快还我鞭子!” 杜云说:“还你也容易,只要……” 皇甫鱼问:“只要什么?”只见杜云猛的将绳索那头扔过来,抛在空中。她抬头,伸手接住。 杜云乘机跃至皇甫鱼身边,一把将她搂住。 皇甫鱼一惊,闻见他男儿气息,不禁身子发软。心中又喜,咯咯直笑。 杜云松开双手,皇甫鱼转身已在两步外。又觉得脸上发凉,用手摸来一看,原来是污泥。皇甫鱼远远站着,哈哈大笑。 杜云跑过去抓她,哪及她身法快? 两人就在院中追逐,惊飞两只蝴蝶…… 皇宫内殿,天子在上,下首站着二皇子司马弈。 皇帝问:“弈儿,何以治理天下?” 司马弈说:“禀父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孩儿以为该以仁孝治天下。” 皇帝笑了笑,说道:“你所说固然不错,如何为政?” 司马弈说:“孟子云:‘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意思是仁政从划分田界开始,让耕者有其田,如此可以坐定天下。 这话说进了皇帝心坎里,又听他言:“孝者仁之本也。‘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此为论语中言,意思是:做人,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而喜好冒犯长辈和上级,是很少见的;不喜好冒犯长辈和上级,而喜好造反作乱的人,是没有的。君子要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治国、做人的原则就产生了。所谓“孝”“悌”,可为“仁”的根本吧。 皇帝对其的孝道丝毫不疑,不过这些圣人之言总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皇帝又不能如圣人那般超凡脱俗,治国平天下,仁孝难以两全。说道:“如今豪强与民争地,试问你舅父可愿分田制禄?若让你去劝言,是否不孝?”要让张琦将田庄分给庶民,犹如与虎谋皮,这司马弈若真是想揭了舅父的皮,自然有违孝道。 司马弈说:“这倒难了。” 皇帝看他也不讳言,觉得称心,问道:“如此说来并无良策?” 司马弈说:“今日之局面皆因有九品官人法,此法不除,终归难行新政。” 皇帝说:“朕如何不知啊?但骤然废除此法,必动摇国本。”豪强虽是蠹虫,却也是国之柱石,一旦全部砍倒,国为之倾颓。 司马弈说:“父皇何不择寒门子弟入仕,缓图之?” 宜缓不宜急,以此制衡豪强,正合心意,皇帝笑道:“弈儿聪慧过人。” 皇帝命司马弈退下,又召来太子司马丕。 同样问道:“丕儿,何以治理天下?” 太子已被皇帝问过多次,事易时移,每答皆有不同。心想:“如今赵国势衰,父皇有意北伐。”说道:“儿臣以为应当用兵中原,定而后治。” 皇帝笑道:“今日的主张倒不同以往。”之前,太子也曾说过“以仁治天下”、“以德治天下”、“以孝治天下”,皇帝皆视若等闲。 皇帝又问:“如何才能北定中原?” 太子说:“国有谋臣宿将,足以吊民伐罪,除残去暴。而后重典治乱,外儒内法。” 太子没有引经据典,皇帝反觉得利落:“说得不错,那么该以谁为将,又以谁为谋士?” 太子说:“国中论将略,无人能出桓荆州之右,当以其为主帅。其次,益州刺史周抚、豫州刺史谢尚、梁州刺史司马勋,皆可为副。” 皇帝说:“这在朝堂之中早议过,你不过是拾人牙慧。” 太子当然知道朝堂所议,心想:“善用兵者只此几人,还能指谁?”又听皇帝说:“除却这几人,难道就无人可用?” 太子有些慌张,心想:“我深居简出,哪知还有名将?”说道:“皇甫锐之亦可为将。” 皇帝听了,声音和缓,问道:“那谋臣呢?” 太子不敢心存侥幸,说道:“诸葛尚书智谋过人。” 皇帝说:“诸葛家自不待言。” 太子试探着说:“太尉熟知兵法,深谋远虑。” 皇帝说:“垂垂老矣,难堪大用。” 太子说:“谢尚书长于谋略。” 皇帝说:“虽有谋略,尚未知兵机。”谢安只掌管吏治,不像侍中知晓枢密。 太子说:“那太傅……” 皇帝轻微摇了摇头:“身为外戚,言多必失。” 太子说:“殷中郎腹有良谋。” 皇帝不悦:“你莫非要将朝臣一一道来?” 太子低头说:“孩儿驽钝。” 皇帝说:“殷渊源惯于清谈,未免言过其实。你身为储君,不思广纳贤才,却只偏重中原世族,难遂朕之所望。” 太子急出汗来:“这,孩儿知错,江东世族确实人才济济。” 皇帝说:“哼,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你竟如此不肖,不知为君者当博采天下英才,无论贵贱。” 太子恍然大悟,稽首说道:“孩儿明白了!” 皇帝说:“回去多请益在野名士,增广见闻,改日朕再问你。” 太子躬身答道:“是,是。” 皇帝说:“还不退下!” 太子直到退出堂外,才转过身来,背上的衣衫都汗湿了。 建康城以北,隔江相望,遥见山峦叠翠。其间有一山名为“罗浮山”,顶上有个破败道观,高树掩映,人迹罕至。 一条杂草丛生的山路延伸至道观外,门檐上一边悬着铜铃,一边悬着铜磬。门外路边一块巨石,一个灰衣道人低眉顺目,正在石头上打坐。仔细看他折了左臂,衣着的颜色与那石头融为一体。头顶大树上,三两只乌鸦,不时“呀呀”的叫唤。 道观之内有鬼王殿,供着鬼帝杜子仁。阳光穿过树梢,自窗棂照进来,屋内依旧阴暗。有十数人正聚在其中,当中一人正是毕酒鬼。 毕酒鬼自桐柏山而来,孤身一人,想要杀杜云,非得帮手不行。 这道观中所藏之人也属鬼社,由一校尉统领。校尉名为施寿,眼大睛圆,腰间带一吴钩。吴钩这种兵器太过久远,显得古朴稀奇。 施寿问毕酒鬼:“毕兄此来只为杀杜云?” 毕酒鬼说道:“正是,施贤弟莫要小瞧此人。” 施寿“哼”一声,说道:“莫虚之的弟子安敢小觑?”他并非不知杜云,先前刺杀诸葛琴,就因杜云掺和,终于失败。又问:“莫虚之与童帅有旧,素有名望,杀他弟子,竟也下得了手?” 毕酒鬼拔开酒葫芦上的塞子,往嘴中倒了一口酒,咂咂嘴,似乎回味无穷。看了施寿一眼,说道:“童帅喜怒无常,连乘风也杀了,何况是外人。” 施寿睁大眼睛:“啊,果真?” 毕酒鬼说:“这还有假?我亲眼所见,就在鬼府。” 施寿与毕酒鬼一样,并非出身于祖逖旧部,只是后来加入鬼社。饶是如此,也惊讶童冥子心狠手辣,连旧日同袍都敢杀。 施寿说:“也好,以后鬼社就更加倚仗你我兄弟。” 毕酒鬼抬手止住,说道:“哎,可别牵连于我,我只爱这美酒佳酿。” 施寿咧嘴阴笑:“嘿嘿,酒,值得什么?” 毕酒鬼说:“一醉可值千金。” 正说着,听见外面铜铃声,施寿说:“买卖上门了。” 众人有的戴面具,有的以青布蒙脸。 过了一会儿,灰衣道人领了个樵夫模样的人进来。 樵夫见众人蒙面,不知谁是首领,只团团作揖,说道:“在下前来找‘施主’。” 施寿说道:“我就是。” 樵夫说:“我家主人劳烦施主杀一人。” 施寿问道:“要杀何人?” 樵夫说道:“当今太子。” 殿内鸦雀无声,毕酒鬼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杀官他眉头也不带皱一下,不过太子何许人也,国之储君。 施寿说道:“这买卖只怕难做。” 樵夫说:“施主不妨出个价钱。” 施寿说:“太子的命值多少钱,恕我一时难以估量。这样,两个月之后你再来。” 樵夫倒不性急,点头说:“也罢,后会有期。”说完,转身离去。 待他走了,毕酒鬼取下面具,对施寿说:“是谁如此大胆,敢行刺太子?” 施寿解下面巾,说道:“主顾是谁,我从不过问。为何行刺太子,也无须知晓。” 毕酒鬼说:“事关重大,不禀报童帅?” 施寿说:“就因要禀报童帅,才容后两个月。” 毕酒鬼心想:“此事与我不相干,杀了杜云便离开京师。” 第四十四章金刚法衣 皇甫鱼借住的院落,水缸之中,已冒出枝叶,一朵红莲含苞待放。杜云回去乌衣巷,皇甫鱼一人独抱琵琶,坐在秋千之上。“叮叮咚咚”,曲调传出院外。 几个玄衣弟子守在院落四周,屋内,有酒有菜,醉头陀与雷摩柯各据席案,把酒言欢。 一坛酒已经见底,雷摩柯催促道:“头陀,快些喝呀。” 醉头陀脸颊通红,咬着牙将半碗酒倒进嘴里,说道:“哼,你哪里买的酒,这般苦?”此酒性烈,并非是苦,只因喝进肚里,自喉咙及胃皆如火烧,所以难耐。 雷摩柯笑道:“嘿嘿,不用烈酒,焉知你肚量几何?” 醉头陀摇了摇酒坛,说道:“此酒已干,改日再斗!” 雷摩柯说:“且慢,我再取酒来。” 醉头陀不摇酒坛,摇起头来,说道:“今日喝不得了,再喝就醉了。” 雷摩柯哈哈大笑:“听你所言,难道没醉?” 醉头陀正色道:“没醉!雷兄稍后,我尿急。”说罢起身,踏踏实实迈开步子,走出屋门。看见屋檐下养莲花的一缸水,走过去,用手舀起水,波在脸上,醒了醒神。 皇甫鱼见了,说道:“莫将我莲花折了。” 醉头陀回头一笑,带着醉意:“鱼儿放心,我这脸上的泥垢还养莲花呢。” 皇甫鱼听了,顿觉恶心。 醉头陀洗罢脸,来到茅厕,冲着尿桶,“嘘”,身体大感轻松。 “嗖”,风响?醉头陀竖起耳朵,放下袍子,走出茅厕,见墙上钉了个飞镖。飞镖上系着一条白绢,分明有字。 醉头陀知道鬼社的手段,不敢大意。手脚并用攀上墙头,四下张望一番,见一个玄衣弟子倒在院外墙根下。他跳下院墙,走近去,一探鼻息,并未死去,想是被人击昏。暗施一口真气,手抓衣领将他提起来,快步绕过院墙,进到院内。 众人一看,都惊讶不已,皇甫鱼问:“是谁出的手?” 醉头陀摇头说:“不知道。”又道:“稍待,我去去就来。”说着,往茅厕去。 皇甫鱼手包丝巾,为玄衣弟子把脉,说道:“他被人点了大椎穴。”扶正他身子,为其解穴。 雷摩柯手提长棍,和一名玄衣弟子护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那名被点穴的弟子转醒,皇甫鱼问道:“看见是谁了么?” 弟子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觉得颈后一痛,便不省人事。” 皇甫鱼心想:“竟是武林好手。”让另一弟子将他扶进屋去。 醉头陀取了飞镖来,手上还拿着白绢。 皇甫鱼看他赤手拿镖,一脸紧张:“你不怕镖上有毒?” 醉头陀说:“我闻过了,这镖上没有毒。他若要杀人,该不会留下活口。”活口是指的玄衣弟子。 皇甫鱼蹙眉道:“‘他’是谁?” 醉头陀说:“此人姓毕,自称酒鬼,是鬼社中人。”说着,将白绢递给皇甫鱼。 皇甫鱼听说是鬼社,更不敢不赤手去接,依旧丝巾裹手。见惯了毒的人,反而处处小心。看过白绢上的字,落款确实是“毕酒鬼”。抬眼问醉头陀:“此人约你往城东一战?” 雷摩柯说道:“这分明是个陷阱。”心想:“鬼社中人能怀什么好意?” 醉头陀说:“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会他一会。” 皇甫鱼说:“你与他有仇怨?” 醉头陀说:“不错,深仇大恨。” 皇甫鱼稍一思量:“如你所言,他不杀人,定是别有用心,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雷摩柯不知其意,却听醉头陀说:“鱼儿是说他意在安之?”心想:“我一去,这院中又少了个护卫。” 皇甫鱼说:“若在城中动手,鬼社胜算几何?我看凡事小心为妙,不如禀报官府。” 醉头陀说:“不可,你若禀报官府,他安敢露面?”他只惦记着往日之仇,看了看天色,说道:“时辰尚早,我这便往城东去一趟。” 皇甫鱼劝道:“头陀不必性急,我使人探过再说。” 醉头陀摇了摇头,生怕毕酒鬼察觉,反而不露面。入屋中取了把刀来,对两人抱拳说道:“告辞。” 雷摩柯说:“你酒尚未醒。” 醉头陀坦然一笑,似将生死置之度外。 皇甫鱼心知劝不动他,说道:“稍待。”也回屋,取了两个小葫芦,一绿一黑。从绿葫芦中倒了两粒药丸,递给醉头陀,说道:“此药醒酒。” 醉头陀接过来,含入口中,顿觉一股清凉,咽下肚去,提神醒脑。 皇甫鱼又递上黑葫芦,说道:“此为僵虫散,可由口鼻而入,使人百骸僵硬,难以动弹。” 醉头陀倒不拒绝,收入袖囊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两人送至门外,雷摩柯望着醉头陀背影,对皇甫鱼说:“你方才为何不用**?”以为该假借醒酒药迷晕他,也好阻止。 皇甫鱼说:“他心意已决,横加阻止只怕弄巧成拙。快,你我前往衙门!”拿着白绢往郡衙去。 风吹起青色酒旗,一酒寮孤零零的立在路边。凉棚之中,有几个歇脚的商旅。还有个胡子拉碴的道人,正是毕酒鬼。他抬起眼睛,望着官道,见醉头陀迈步走来。 醉头陀走到凉棚中,看了看四周,冲毕酒鬼说道:“你还不起身?” 毕酒鬼仰头喝干杯中酒,笑道:“李兄当真性急,不如你我饮完这坛酒再一决生死。” 旁边席案上的客人听了,赶忙让开,这些江湖人惹不起。 醉头陀摸了摸袖囊中的僵虫散,扯张席子,在毕酒鬼对面坐下来,共一案几。 毕酒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酒坛递给醉头陀。 醉头陀不接,拍了拍自己腰后的酒葫芦,说道:“不必。” 毕酒鬼哼笑一声,将酒坛放下,说道:“李兄莫不是怕我在酒中下毒?” 醉头陀说:“你怎知我手上无毒?” 毕酒鬼心知皇甫家有千般毒药,不敢大意,说道:“那日我得知小徒在李兄酒里下毒,已将他杀了。试问,以我的武艺何须用毒,如此卑鄙?”原来毕酒鬼本有个徒弟,随师父入了鬼社。当初醉头陀寻仇,正如今天这般与他徒儿共饮,不想被其下毒,所幸被七指鼠相救,才大难不死。 醉头陀一脸不屑,说道:“不必啰嗦,我此刻毫无酒兴,只想取你性命。”醉头陀此前已饮过许多酒,不敢托大。 毕酒鬼说:“也罢,就让你见识我刀法!” 说着,两人站起身来。 店家看了,咽了咽口水,生怕他们拆了自己凉棚。好在两人嫌凉棚不够宽阔,走到官道上,各自亮出兵刃。 醉头陀心知他泼风刀法了得,全神贯注。一见他抽出兵刃,便扑将上去,先下手为强,“刷刷”,砍出两刀。 毕酒鬼不接他刀,左右闪避。待他出满三招,这才挥刀相向。“铛铛铛”,与醉头陀的刀互斫。 醉头陀见他刀招奇快,应接不暇。泼风刀法本只有七式四十九招,然而刀法极快,连起来变化多端。专寻对手的空隙,就好比风,无孔不入。醉头陀稍有疏忽,就被刀刃闯进门户,在自己右肩砍了一刀。他却步后退,依旧挥刀不止。 毕酒鬼见他肩头衣衫已破,却毫无血迹,心道:“此人的金刚不坏之身又精进不少。” 斗了四十招,醉头陀衣衫自肩至小腿破了六七处,可见其刀法远不如毕酒鬼。若非他习得韦陀金刚法衣,只怕已横尸当场。 毕酒鬼盯着他眼睛,心想:“再是金刚不坏,这双目总是要害。”挥刀冲他眼睛去。 醉头陀见他刀朝面门来,当然要护住要害。“铛铛”,接住他两刀,又见他刀剑刺向眼睛,醉头陀提起左臂格挡。 “刷”,刀锋一过,手臂无碍,袖囊却被割破,黑葫芦掉了出来。 毕酒鬼一看,一边舞刀,嘴上却还能说话:“这是什么?” 醉头陀不答,心知此毒药厉害,猛力挥刀欲抢夺。 毕酒鬼怎会如他意,连施快刀,又踢出一脚,将醉头陀击退。伸手抄起地上的黑葫芦,后跃两步。 醉头陀看他拿着毒药,脸色大改。 毕酒鬼看了看葫芦,问道:“这其中莫不是酒?”摇了摇,不是水,好似粉末。 醉头陀不答,咽了咽口水。 毕酒鬼看他神色,说道:“待我闻一闻。”手按木塞。 醉头陀知道此毒可由鼻孔吸入,心都上到了嗓子眼,睁大眼睛,却又听毕酒鬼说:“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醉头陀不是毕酒鬼对手,心下一直踌躇该不该用毒,听他此言,说道:“那便还我!”伸出手掌。 毕酒鬼假意说道:“你袖子破了,不如我先拿着。”他当然知道这其中有诈。 忽然望见官道上风土飞扬,一群衙役快马而来。毕酒鬼收住笑容,冲醉头陀说道:“没想到李兄竟也会找帮手。” 醉头陀听见马蹄声,看了一眼,又回头来:“我一路行来,无暇报官。”但想起皇甫鱼,心中忐忑。 毕酒鬼心里有数,若以时间而论,醉头陀确实无暇报官。 衙役奔近,为首之人嘴上一道刀疤,正是贼捕掾蒋璐。原来,皇甫鱼将白绢送至衙门,一听鬼社中人现身,他分外眼红,当即领了一帮人追捕。要知道他脸上的刀疤正是拜鬼社中人所赐,那仇家还未寻着。 听皇甫鱼说应约的是个头陀,那么相对的自然是毕酒鬼。蒋璐一指毕酒鬼:“来呀,将此人拿下。” 毕酒鬼看衙役正是冲自己而来,心中骂道:“这姓李的几时变得这么诡诈?”眼看众衙役拔刀,策马冲来。自己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忙将黑葫芦抛起,一刀劈作两半,见粉末洒出,扭头便跑。 衙役往他后面追,粉末弥漫,人马皆吸入僵虫散。醉头陀见了,不住的后退,拿衣袖掩住口鼻,暗道不妙。 刚要追上毕酒鬼,谁知马失前蹄,众衙役纷纷坠地。 毕酒鬼心想:“这毒果然厉害!”不敢停留,飞奔远去。 蒋璐看了,莫名其妙,刚要策马上前,却被醉头陀喊住:“小心,有毒!” 蒋璐勒住缰绳,眼看着,倒地的衙役和坐骑僵直身子,一动不动,只嘴中发出**。他额上冒汗,问醉头陀:“这可如何是好?” 醉头陀说:“去找皇甫鱼来,她有解药。” 蒋璐命令留在身边的一个衙役:“快去!” 那衙役拨转马头,奔驰而去。 鬼王殿中,毕酒鬼说道:“那头陀一人出城,没引来杜云,反将衙役招惹来。如今看来,只能入城行刺。”原来鬼社已查到杜云借住的小院,毕酒鬼本意是借着邀战醉头陀,将杜云一同引出城去,却巧杜云不在小院。其实当时杜云身在诸葛家,拜望诸葛尚书。 施寿摇了摇头:“莫说杜云武艺高强,眼下已惊动官府。一旦被察觉,恐会封闭四门,那时想逃也难。衙役固然难缠,禁军更加难敌。” 毕酒鬼说:“岂不束手无策?” 施寿说:“若能掳了杜家的人,定能迫他出城。” 毕酒鬼心想:“这城内掳人,殊不简单,何况是太傅家。”问道:“如何掳人?” 施寿说:“杜夫人时常出城,往石窟寺礼佛。” 毕酒鬼恍然大悟。 街上,一行人正往乌衣巷去。杜云本想独自回家侍奉父母,拗不过皇甫鱼,带了玄衣弟子和醉头陀、雷摩柯。他还有些忐忑,生怕惊到母亲。 皇甫鱼自有道理,鬼社中人既然现身,丝毫大意不得。 杜云边走,边对醉头陀说:“李兄无须独自应战,若那姓毕的再来招惹,我与你同去。” 醉头陀说道:“多谢,不过此乃李某私仇,不敢有劳。” 皇甫鱼朝杜云眨眨眼睛,说道:“不能出城,他要战便来城中!”她一心只在杜云身上,怎容他赴险? 杜云看她眼神,虽然会心,却反驳道:“试问他又怎敢现身城内?此事于李兄是私仇,于我而言乃是公义,何况鬼社早对我下手。” 皇甫鱼说:“鬼社多行不法,自有官府缉拿。杜郎又不是官,怎言公义?” 杜云挠挠腮,说道:“这……我与李兄意气相投。”本是皇甫鱼请醉头陀护卫,而今杜云却难以置身事外。 皇甫鱼说:“正因如此,更不能任他出城赴险。” 醉头陀虽然在意皇甫鱼干涉其私事,不过那日确实不敌毕酒鬼,需另思良策,才能报得大仇。 众人入乌衣巷,才发现多了士兵巡逻。院墙上还贴着画像,正是毕酒鬼,以示通缉。 来到杜家门前,门丁见杜云和皇甫鱼带了这么多人来,有些诧异,上前行礼:“公子。” 杜云问:“阿父在家否?” 门丁说:“太傅尚未回来,夫人出城,往石窟寺礼佛。” 杜云一听,耳中“嗡嗡”,睁大眼睛:“什么,母亲出城了?”若非知道醉头陀的事,他本不以为意,眼下却慌得不行,对门丁说:“快,备马!” 众人来到马厩,各自牵了马出门,皇甫鱼说道:“只盼鬼社中人不知此事。” 杜云哪管得了这么多,翻身上马,喝一声“驾”,策马而去。 事关未来婆婆,皇甫鱼哪敢相劝,只对门丁说:“你速去衙门禀报,就说有鬼社中人在石窟寺。” 门丁一听犯了愁,这不是欺官么? 皇甫鱼嘱咐完门丁,领着众人去追杜云。醉头陀似乎意兴阑珊,落在最后。 遥望石窟寺,行至山下,见一辆马车沿路徐徐而来,又有侍从跟随。驰近一看,正是杜家人。 杜云忙问道:“母亲何在?” 车帘掀开,杜夫人在车内问:“是谁?” 侍从说:“是三公子。” 杜夫人探出身子,看见杜云和皇甫鱼,还有些随从。 杜云吁了口气,赶紧下马,上前作揖道:“母亲。” 杜夫人问:“云儿何事如此慌张?” 杜云怕惊到母亲,说道:“母亲出城也不叫我,特来相迎。” 杜夫人还道他急着尽孝,笑道:“我往寺中礼佛,倒不用你侍奉。” 事不宜迟,杜云等人护持杜夫人往来路走。行不多远,只听树林里发一声喊,钻出十余蒙面贼人来。 醉头陀一看,哪里是什么贼,为首的戴着鬼头面具,分明是鬼社中人。其中两个魁梧汉子竟牵了根铁索出来,横在路上,看来早有准备。 见鬼社中人将道路挡住,杜云勒住缰绳,抽出双刀,护在车旁。 本来是要掳走杜夫人,谁知遇到正主。戴面具的首领朝杜云一指,喊道:“杀了杜云。” 只听“嗖嗖”箭矢声,杜云滚落马下,原来有人冲他射出袖箭。杜云一摸头顶,是血,当真侥幸,那箭擦着头皮而过,还好他闪得快。又听见嘶鸣声,拉车的马跪倒在地,身上也中了箭。 见杜云落马,为首者不再遮掩,摘下面具,正是毕酒鬼。身旁一人眼大睛圆,乃是施寿,依旧以青巾蒙面。毕酒鬼看着杜云所带的护卫,两相比较,好在自己所带的人也不少。挥舞兵器,领人杀向杜云。 皇甫鱼和玄衣弟子纷纷拔剑,策马相敌。醉头陀、雷摩柯则下马来,倒不是他们逞强,无奈骑术不佳。 毕酒鬼想杀杜云,却被醉头陀挡住,“刷刷”使出快刀。“铛”,一刀斫在包铁长棍上,毕酒鬼虎口发麻,一看却是雷摩柯。 有雷摩柯相助,醉头陀挥刀而上,一式舍身饲虎,直劈毕酒鬼头顶。 毕酒鬼看他肋下门户大开,挺刀直刺,却见醉头陀丝毫不让,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忙低身闪避,往一侧移步。“嚓”,发髻被醉头陀削断。毕酒鬼不及回身,眼见长棍戳来,硬生生一个倒纵,跃开两步之外。头发垂下来,他一模头顶,恼羞成怒。挥舞钢刀,冲雷摩柯而去。 醉头陀方要与雷摩柯合击毕酒鬼,“啪”,背上挨了一鞭子。他回过头来,见一三角眼的蒙面汉子正甩鞭过来。 “啪”,醉头陀衣衫绽开,臂上又挨了一鞭。他只当挠痒,挺刀冲上去,却见三角眼快步游走,不与他短兵相接。 “铛铛铛”,雷摩柯舞出一片棍影,接下毕酒鬼刀招。饶是他棍法了得,也惊骇毕酒鬼刀法之快。一边退,一边出招,想拉开距离,却被毕酒鬼紧逼。 皇甫鱼与杜云各自守在马车两侧,玄衣弟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堪堪与对手相敌。 一个鬼社中人持枪刺向马背上的皇甫鱼。 皇甫鱼长剑一递,格挡他枪,剑尖一挑又刺他面门,迫他躲闪。只见她手拽缰绳,拨转马头,趁那人上前,长剑扫马尾。马嘶鸣一声,双蹄踹出,正踢在那人胸口。那人被马踹飞,跌倒在地,又立即爬将起来。 皇甫鱼一看,心想:“这人的身子莫不是铁打。”翻身下马,挺剑刺过去。 那人暗道侥幸,摸了摸胸口,骨头毫发无伤。眼见皇甫鱼长剑刺来,忙挥枪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枪杆折断,原来方才马蹄踹来,恰好被他枪杆承受了力道。此时受皇甫鱼一击,终于断折。他来不及惊讶,见寒光闪过,脖子上一凉。他摸了摸,满手鲜血,颓然倒地。 马车另一侧,三人正围攻杜云。施寿吴钩挥出,只听“嗤”一声,被赤血刀斩作两截。他大吃一惊,脚下疾点,后跃两步之外。冷汗都冒出来了,神兵利器,果然可怖。 杜云看施寿退却,破月刀劈下,势大力沉,将对面之敌的长剑击落。又将赤血刀挥向左边的对手,对手识趣的退开,不敢触其锋芒。 “嗖”,落了长剑的人抬起左臂朝杜云射出一支袖箭。如此之近,猝不及防,“笃”,正中杜云胸口,“啪”,又掉落在地。这人瞠目结舌,只见杜云大步上前,破月刀挥至。他仰面跌倒,胸口多了一道伤口,犹自瞪着眼,死不瞑目。 施寿见杜云连袖箭都射不进,一拍大腿,心想:“早知如此,该带弩来。”以为他衣内披了甲胄,所以无碍。 杜云确实在袍子下穿了皮甲,方才那一箭正好射在龟甲木上,怎么钉得进? 折了兵器,施寿招呼手下。那两个手牵粗铁链的魁梧汉子上前来,将铁链朝杜云缠去。既然拉车的马倒地,也无需铁素挡道。 “嗤”,铁链哪挡得住赤血刀的锋芒,被斩作两截。两个汉子各拿一截,挥舞开来,朝杜云甩去。 “嗤”,杜云砍断一根甩来的铁链,一边却步躲闪。“啪嗒”,另一根铁链击在车厢上。杜夫人声音响起:“云儿!” 杜云在外面答应:“孩儿在此,母亲安坐!” 施寿见杜云虽宝刀犀利,却不离马车,心中已有计较:“定是怕伤到杜夫人。”往脚下一看,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朝车窗扔去。 “啊”,杜夫人在车内惊呼。 杜云眼睛里冒火,冲施寿呵斥道:“恶贼,凡事冲我来!” 施寿透过面巾发出奸笑,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杜云扔过去。“嗤”,石头被杜云的赤血刀劈作两半。 杜云怒极,只觉得一股无名真气直冲顶门。 施寿正待再捡石头,却见一骑奔来,正是皇甫鱼。他匆忙避开,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剑,与之相敌。 原来马车那一侧已被皇甫鱼杀了两人,威胁顿减。听见杜云声音,皇甫鱼策马来助,留玄衣弟子守护。 “啪”,与醉头陀游斗之间,三角眼忽将鞭子甩向雷摩柯,正击在他背上。雷摩柯挨了鞭子,顿觉皮痛,他可没有醉头陀的金刚法衣。又见毕酒鬼刀刃劈来,忙横棍抵挡。 “刷刷”,毕酒鬼朝雷摩柯挥了两刀。见他不断后退,长棍戳来。快步跟上,“铛”,一刀斫在他棍上。“啪”,鞭子飞来,击在雷摩柯臂膀。只见他手臂一缩,毕酒鬼乘机朝他砍出三刀。 一道血痕,雷摩柯大腿上挨了一刀,踉跄着后退。 醉头陀见雷摩柯受伤,赶紧挥刀相助,“铛铛”,格挡住毕酒鬼招数。忽觉脚下一紧,低头一看,被鞭子缠住。 三角眼拽住鞭子使劲一拉,竟没拉动,可见醉头陀下盘稳固。 毕酒鬼早等着这一刻,将刀舞得像风。“铛铛铛”,三刀砍出,直冲他双目,逼退醉头陀。 醉头陀挡不住,不得已后退,刚一抬脚,被鞭子拉动,往后一个趔趄。见毕酒鬼钢刀朝眼睛刺来,忙抬臂遮挡。 毕酒鬼陡然变招,刀尖刺向在醉头陀膻中穴。 此乃命门,醉头陀不自觉将真气汇聚于此穴,加以抵挡。却觉腹部一痛,已被毕酒鬼钢刀刺入。原来他横练外功,铜皮铁骨,又仗着金刚法衣,可挡住刀砍。然而对于利刃击刺,还需借重真气。他真气聚于命门,腹部就挡不住刀刺。 醉头陀鼓着眼睛,左手一把抓住毕酒鬼的钢刀,右手挥刀便砍。 毕酒鬼只是偶有所感,不想真能得手,方才刺膻中穴不过是虚招。欲将刀从醉头陀腹部拔出,却被他左手牢牢抓住,眼见他挥刀砍来,连忙撒手却步,险中避过锋刃。 醉头陀看他躲过,心有不甘,待要上前,脚却被鞭子拽住。 雷摩柯见醉头陀腹上插刀,眼都红了,大吼一声,忍住腿上疼痛,挥棍击向毕酒鬼。 三角眼拽着鞭子,见醉头陀命在旦夕,仍欲抬脚向前,冷笑两声。使劲一拖,将他拽倒在地。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三角眼回过头来,只见一丑陋和尚站在身后,心想:“这人怎么来的?” 那和尚说是丑,其实面相凶神恶煞,好似庙里的脚踏小鬼的金刚。不是别人,正是石窟寺的丑僧法相。 三角眼生惧,哪管他是何人,挥掌便劈。“笃”,击在他光秃秃的头顶。 法相浑若无事,猛的一拳打出。“咔嚓”一声,三角眼喉结碎裂。他松开手中长鞭,双手捂着脖子,一口气顶不上来,呜呼哀哉,仰面倒地。 法相走至醉头陀身边,低头看着他,呼唤:“师弟。” 醉头陀脸色发白,两眼茫然,盯着法相,嘴巴嚅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相道:“阿弥陀佛,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师弟安歇,我去杀了那恶贼!”从背后拔出刀来。 醉头陀一听,目中精光闪现。 毕酒鬼手上无有兵器,怎能抵挡雷摩柯长棍。眼见地上有一把刀,也不知那个死鬼掉的。顾不得颜面,一个懒驴打滚,拾起地上的刀。“铛铛”,连挡两棍,后退三步,躲开雷摩柯的追击。 雷摩柯到底腿上有伤,见他长刀再手,悲愤不已。只听“阿弥陀佛”,一个和尚从身旁快步走过,冲毕酒鬼而去。 毕酒鬼看他上前,瞪眼道:“法相!”原来认得。 “铛铛铛”,话不投机,两人钢刀相对。毕酒鬼不敢大意,心知法相的武艺更胜醉头陀,挥刀朝他双目砍去。果不其然,法相抬臂遮挡。毕酒鬼故技重施,刺向他膻中穴。当然是虚招,只见钢刀贴着法相胸口一沉,直刺其腹部。 毕酒鬼的钢刀刺破法相的缁衣,却如中砖石。他方收刀一半,右手已没了知觉。“哐啷”,钢刀掉在地上。 法相手中的刀沾着血,眼看毕酒鬼满脸惊愕。 雷摩柯上来,一棍横扫,“啪”,正击在毕酒鬼太阳穴。 毕酒鬼脑袋一歪,直挺挺载倒在地,右手断腕之处兀自淌着血。他至死也不明白,为何法相能抵挡他刀。 原因无他,法相腹部真气充盈,并未全部汇聚于膻中穴。 那边,玄衣弟子死了三人,而鬼社中人却只剩下五名。 皇甫鱼的坐骑躺倒在地,身上挨了刀子。她扬剑格挡一名刀客,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铁笛。眼见施寿挺剑刺来,她往后却步,手指在铁笛凸出的“蜜蜂”上一摁,“嗖”,一丛钢针飞出,射向施寿。那蜜蜂看起来像装饰,其实是个机关。铁笛不消问,正是诸葛邪给的,不对,应该是卖的。 施寿中了钢针,“啊”的大叫一声。既痒又痛,难以忍受,滚倒在地。钢针上可是抹了毒的,原本用蜂毒,后来又添了蝎子毒。 刀客一看,竟然不退,反而朝皇甫鱼攻来。 皇甫鱼使出两剑,破除他招数,铁笛朝他面门一指。 刀客赶忙后跃闪避,却没见钢针发出,虚实难料。脚刚落地,就见皇甫鱼挺剑刺至,他骇然道:“好快!” 后退一步,刀客方躲过皇甫鱼锋芒。“噗”,身后一骑奔至,在他背心捅了一剑。刀客看一眼那马上的名玄衣弟子,跪倒在地。 皇甫鱼迅疾上前,长剑一点,刀客喉咙上又多了个血口。“齁齁”两声,栽倒在地。 法相走到施寿身旁,道了声罪过,也不问他名姓,钢刀劈下,了结他性命。 杜云正以一敌三,虽不落下风,却也画地自限,不愿离开车厢半步。 皇甫鱼等人围过来,挡住刺客退路。只见杜云破月刀被铁链缠住,以赤血刀击退一人,右脚踢出,将使铁链的汉子踹飞。 汉子还未落地,鲜血已从口鼻喷出,飞出丈外,后背又印了一掌。原来恰巧落在法相跟前,顿时跌在地上,一命归西。 法相一掌拍在汉子身上,只觉得其力道非凡,虽筋骨强健,也禁不住后退两步。看了看杜云,满眼惊诧。 皇甫鱼剑招迭出,和杜云数招便将剩下的两人杀死。 杜夫人的侍从由车底探出头来,战战兢兢的问道:“贼人可退了?” 皇甫鱼说:“皆已被格杀。” 那侍从爬出来,满脸是汗。杜云赶紧朝车内唤道:“母亲。” 杜夫人发出声音:“云儿。” 杜云掀开车帘,往里一看,母亲安稳坐着,只是眼带惊恐。他安慰道:“贼人已被击退,母亲安心。” 杜夫人问:“方才听见说皆被格杀?” 杜云说:“呃,近前逞凶的被格杀。” 杜夫人说:“哦,云儿可有受伤。” 杜云说:“孩儿无恙。” 杜夫人说:“那便好。” 听闻杜夫人无恙,法相宣一声佛号,转身将醉头陀从地上抱起来。 杜云上前去看,见醉头陀双目已闭,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在他看来,醉头陀随身护卫,是因他而死。 皇甫鱼说道:“怎么没见衙役来?”她有所不知,那门丁去郡衙禀报,却空无证据,不得已吐露实情。衙役又怎会因杜夫人出城礼佛就动身来救,又不是真看见鬼社的人?毕竟是领公粮的,而非杜家私客。 法相道声“告辞”,抱着师弟的尸身往石窟寺去。杜云对着两人的背影长揖,以表敬意。 皇甫鱼察看了拉车的马,已经死了,拔下箭头来,边看边闻:“这箭上有毒,好在没射到人。” 杜云惊讶,心想:“哪里没射到人?”摸了摸头顶,伤口已结了血痂,对皇甫鱼说道:“快,快,给我把把脉。” 皇甫鱼打量他一眼,身上虽有血迹,不知哪里受伤,手指按着他脉搏,说道:“脉象平和,不过……” 杜云好奇的看她脸色,问道:“不过什么?” 皇甫鱼说:“你任督二脉已通,杜郎修炼的什么内力?” 杜云莫名其妙,狐疑的看她嘴角,说道:“古灵精怪。”还以为皇甫鱼有意戏弄。 皇甫鱼听了好笑,说道:“当真是古怪!”还道这“古灵精怪”是他所练内力的名称。 两人鸡同鸭讲,杜云不以为然。要知道归藏门虽长于内力,然而他师父莫虚之直到年逾花甲,方打通任督二脉,继而成为武林绝顶高手。以他年纪,正当厚积薄发,不应急于求成。 收拾了玄衣弟子的尸首,驮在马背上,给车子换了拉车的马。“驾”一声,赶着马车回城去。 杜夫人受了惊吓,不过有皇甫鱼在,开些安神的药,已无大碍。过了两日,于城外安葬好死去的玄衣弟子。杜云拜了拜,对皇甫鱼说:“醉头陀因我而死,该去石窟寺祭拜。” 皇甫鱼心想:“醉头陀本与那毕酒鬼有仇,也是死于他手下。”劝道:“如今官府正缉拿鬼社中人,不妨过几日再去。” 杜云说:“祸兮福兮,若遇鬼社中人,以命相搏就是,大丈夫岂能因此畏缩?” 皇甫鱼也有侠心,心知劝不住,说道:“那我与你同去。” 留下雷摩柯在家中养伤,两人带着三名玄衣弟子往石窟寺去。 石窟寺居于幽山,却不乏信众前来礼佛。杜云等人一路上并未遇到刺客,那日恶斗的地方尸首已不见,地上仍残留着血迹,等待一场风雨,洗个干净。 杜云并非信众,在佛堂前,询问沙弥:“法相和尚可在?” 沙弥打量一番,问道:“施主是?” 杜云说:“在下杜云,求见法相。” 杜夫人遇袭之事已传入寺中,沙弥问道:“足下是太傅公子?” 杜云心想:“父亲名声在外,还需谦逊行事。”生怕累及杜家名声。拱手道:‘正是。’ 沙弥说道:“请随我来。” 杜云说:“有劳。” 随沙弥经过后院,出了门,沿山路来到一处崖壁。崖下有一些石窟,法相就在一个石窟中面壁。 沙弥叫杜云止步,自己入石窟中,在法相耳边低语。 不一会儿,法相随沙弥出来,朝杜云合十道:“贫僧见过杜公子。” 杜云作揖:“杜某有礼了。”皇甫鱼等人在身后朝法相抱拳施礼。 沙弥还需在佛堂知客,告辞而去。 法相打量杜云,问道:“杜公子寻我何事?” 杜云说:“醉头陀圆寂,鄙人特来祭拜。再者那日得圣僧相助,还不曾言谢。” 法相摇了摇头:“师弟涅槃清净,反而可喜。至于那日贫僧出手,不过是除贼,公子无须道谢。” 道家讲究清净自在,也看淡生死,所谓“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杜云的修为还不至“生而不悦,死而不祸。”听法相说可喜,实在“喜”不起来。问道:“那醉头陀坟茔何在?” 法相说:“我已将其舍利置于砖塔之中,阿弥陀佛,请随我来。”不消问,尸身已被焚化。 法相带他们来到一片松林,有些阴森,树下筑有许多舍利塔。法相指着其中一座砖塔,说道:“就在此塔之中。” 杜云一撩衣襟下摆,朝砖塔拜了拜,这才起身。可惜此为佛门重地,不能摆下酒肉祭奠。杜云说:“头陀既是此寺中僧人,怎会流落在外?” 法相说:“当初被我逐出寺庙。” 杜云愕然,听法相道来。原来,醉头陀本就好酒,但在寺里不敢犯戒,常已化缘为名,下山去偷偷饮酒。法相虽有所察觉,但不以为大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醉头陀在山下结识了江湖中人,毕酒鬼就是其中之一。 这毕酒鬼嗜酒如命,与醉头陀对饮时得知石窟寺收了不少施舍,有金珠丝帛。于是,他生出歹意,怂恿醉头陀盗取财帛买酒喝。两人上山盗取钱财,不巧被醉头陀和法相的师父撞见。结果,毕酒鬼恶向胆边生,竟出刀杀了他们的师父,逃下山去。 醉头陀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法相自责未能早日约束师弟,以致闯出大祸,罪孽难消,只能将其逐出寺庙。 杜云听了唏嘘不已,从袖囊里掏出三颗琥珀,置于掌心,捧给法相:“鄙人听闻有佛家七宝,今日以琥珀施舍,不成敬意。”琥珀为佛家七宝之一,可戒除尘世烦恼。 法相捏起一颗琥珀,说道:“佛门不求施舍,得之若无。公子以琥珀相谢,失之若得。” 杜云听了,似有所悟。再看法相掌中琥珀,方才手指捏处,留下凹痕,不禁说道:“好指力!”杜云是天生神力,若叫他捏,也能以蛮力捏出凹痕。而法相则不然,以掌发内力没什么了不得,以指尖施展才显高深。 法相说道:“不如你我切磋掌力,若你胜过,我便将琥珀收下。” 皇甫鱼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还有推拒施舍的佛寺?比之那降龙寺要明理多了。” “啊嚏”,诸葛邪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放下手中账簿,看一眼窗外,自语道:“风凉兮将秋,钱少兮多愁。” 松林之中,杜云摆好架势,对法相说道:“当真要使出全力?” 法相眼睛一瞪,说道:“莫要留情。” 杜云心想:“我全力使出难以收敛,万一打伤了他岂不罪过?”估摸着收了两成力道。 法相看他犹豫,说道:“我这一掌可击断岩石。”亮出厚实巴掌。 杜云心想:“为何要击岩石?”他以为山石皆由天然雕饰,无故毁之作甚?道声:“那在下得罪了。”运足真气,一掌拍出。 法相毫不客气,也出掌相敌。 皇甫鱼和玄衣弟子站着一丈之外,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只听“啪”一声,两掌相接。法相只觉得对手力道强横,使出十二成金刚掌力比拼,却仍旧被推得倒退。 杜云一掌拍出如击在铁石之上,仗着千斤蛮力,踏步而上,每踏一步势头便减弱一分。 法相连退五步,终于定下脚来。杜云连内力也使上,反而再难将他推动,觉得像在推一块巨石,且这石头越来越沉。他不禁催动真气,又将法相推动两步。法相后脚恰好抵住地上冒出的一块石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善哉,善哉!”忽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唬了皇甫鱼一跳。回头看去,树后走出一个白眉老僧来,不知几时到的。 法相鼓着眼睛,憋着嘴,借着杜云力道往后跃开。 杜云往前一个踉跄,快步卸去力道,才没出丑摔倒。然而大力之下,手已通红。 法相吐纳一番,朝白眉僧人施礼道:“师伯!”不等老僧开口,他又接着说道:“为何唬人,害我差点散了真气。”眼睛鼓得老大,凶神恶煞。 老僧笑了笑,露出缺牙,说道:“可见你修为尚浅。” 法相说:“那也不错。”他倒认得干脆。又向杜云介绍:“此乃我智简师伯。” 杜云打量智简和尚,心想:“原来是此间高僧。”作揖道:“杜某见过前辈。” 智简问杜云说:“你是何人弟子啊?” 杜云不敢隐瞒,答道:“在下师尊乃莫真人。” 智简挠了挠光头:“哦,原来是莫先生的徒儿,有幸,有幸。” 杜云讶异,问道:“前辈见过恩师?” 智简摇头说:“不曾见过。” 杜云一脸愕然,心想:“既然不曾见过,说什么有幸?”耳闻皇甫鱼轻笑。 智简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听闻令师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云拱手道:“前辈过誉了。” 智简又说:“可惜,你纵有神力,却不得其法。” 杜云不解,拱手道:“还望前辈赐教?” 智简说:“我刚才观你出掌,并未使出全力。” 杜云纳闷:“他何以得知?” 智简说:“还好未使全力,否则反伤自身。”又对法相说:“师侄伸出手来。” 杜云看法相的手,一如平常,不禁伸出自己的手来,依旧通红。 智简说:“你筋骨虽强,皮肉难以相济。力道虽大,出招却不够迅疾。” 杜云思忖:“他说的是没错,然而我力道出乎寻常,皮肉怎能相济?至于出招,本门武艺并不求迅疾。”道家讲究刚柔并济,大柔非柔 至刚无刚,师法自然。佛家则是至刚至猛,至深至远。 杜云问:“那有何法门?” 智简说:“以你的资质,大可投入我门下。” 杜云张口结舌:“啊?” 皇甫鱼上前说:“那可不行!”一脸傲然,心想:“这秃驴不是好人。” 智简挠挠头,问道:“二位是夫妻?” 皇甫鱼尚未过门,嘴上却说道:“不错!” 杜云却没这厚脸皮,说道:“我已有师尊,不敢另投他人门下。” 智简说:“学我法门非十载难有所成,你不投入我座下,怎么传授?” 法相说:“师伯,若他任督二脉已通,又当如何?”因他内力深厚,方才对掌时已有所察觉。 智简看杜云年纪不过二十来岁,问道:“他内力尚不及你,能通任督二脉?” 皇甫鱼说:“老和尚常居寺庙,未免见识浅薄。” 杜云扯她衣袖,说道:“鱼儿不得无礼!” 皇甫鱼退避他身后。 智简心想:“我面壁太久,不闻世事,或许真有奇才也未可料。”对杜云说:“公子请伸手来。” 杜云原本以为皇甫鱼说笑,此时也当了真,将手伸过去。 智简搭其脉搏,说道:“果然。”又道:“奇怪。” 杜云莫名其妙,问道:“前辈?” 智简放开他手,说道:“确实任督二脉已通,奇怪的是以你内力如何打通任督二脉?” 杜云也莫名其妙,他有所不知,身受鬼社连番使毒,毒素深入任督二脉。体内抗毒,自觉生出反制,激发真气打通任督二脉。 法相心想:“江湖三绝果然非同小可,徒弟如此,那莫虚之怕已登峰造极。” 智简对杜云说:“可惜。” 杜云问:“可惜什么?” 智简说:“你不是我徒儿。”似乎心痒难耐,遇一个武学奇才是何等缘分?有些师父纵然耗尽心血,也未能使徒儿青出于蓝,只因徒儿资质平平。像杜云这般天生神力之人,百年难得一遇。 皇甫鱼心想:“哼,天下武学何其多,非要入你佛门不成?” 法相说:“师伯,杜公子乃有缘之人,一如这塔林,未列门墙之内。”舍利塔不列寺院之内,已示佛法无边,四大皆空。意指只要有佛缘,又何必在意他是否拜入门下。 智简说:“终归佛道有别,无上法门焉能外传?” 法相说:“师伯心存门户之见,太过执著,贪念未了。” 智简一拍脑袋,合十道:“受教了,师侄说的是!” 杜云看他忽又转过弯来,不禁诧异,心想:“师伯还能受教于师侄?”他哪知佛门宽宏,只要能够开悟,不论辈分。 智简又对杜云说:“贫僧愿以金刚法衣相授。” 杜云睁大眼睛:“什么法衣?”还道是佛门衣着,心中浮现自己身披袈裟的模样。 法相解释说:“金刚法衣乃我教无上武学。” 杜云心下踌躇,问道:“需学几载?” 智简说:“一个月,因你任督二脉已通,可直窥上乘法门。” 杜云一听,这才宽心,心想:“到底是什么无上武学?” 第四十五章李代桃僵 沅陵城东,官军正在操练。三百身穿蛮人衣着的士兵有的手持刀盾,有的手丈八长矛,有的端一截木头,布阵操练。 又有三百士兵习弩,本是郡里的军户。又有两百氐兵,在弯弓射箭,这些氐兵是诸葛邪花了一百五十匹丝绸、五十两黄金从南浦蛮王那里买来的。 还有一百余氐兵交给刘猛,正在做“山贼”。 罗汉寨已经被烧成白地,当然是刘猛自己放的火,只为掩人耳目。 秋收将至,水贼依旧按兵不动,钟节并未吐露“山贼”与官军勾结之事。 水寨之中,独眼龙禀报霸洞庭:“大王,那霸荆南又杀了我五人,这次倒没能掳人,不过抢了县令家的马。在下追之不及,被他逃出汉寿地界。” 诸葛邪叫刘猛不再绑人,只趁贼兵少时偷袭,杀了人便跑,以寒其心。至于抢周县令的马,不过是掩人耳目。汉寿百姓少了税赋、徭役,能安居乐业,非亡命之徒谁愿跟霸洞庭去过刀头舔血的日子?此乃诸葛邪釜底抽薪之计。 霸洞庭攥紧拳头:“什么,连县令都敢抢?”站起身来,说道:“怎能任其来去自如?该兵出汉寿,前去攻打。” 幄珑先生说:“眼下不知那班山贼藏身于何处,怎么攻打?” 霸洞庭问:“难道就此作罢?” 幄珑先生也没良方,说道:“山贼每每得逞,胜在有弓箭,然而其箭终有耗损,又从何处得以补充?” 钟节一听,心想:“不消问,定是得自官军。” 独眼龙说:“先生的意思是?” 幄珑先生摇扇说:“去临沅刺探,看谁家给人造箭,也好按图索骥。” 独眼龙说:“有道理。” 幄珑先生又说:“如今官军每日操练,只怕有所图谋,正好借机探探其虚实。” 独眼龙说:“这次由我去。” 霸洞庭看他少了一只眼睛,心想:“你去还不被人认出来?”说道:“龙贤弟性情急躁,我看还是由水鬼钟前去。” 钟节拱手称是,心想:“杀了那班山贼,一了百了!” 独眼龙看了钟节一眼,说道:“怎么又是他,大王未免有失偏颇。” 霸洞庭身为首领自然应当不偏不倚,朝幄珑先生看了一眼。 幄珑先生会意,说道:“众兄弟之中以龙兄最善用兵,我本有意让你设伏,擒杀那霸荆南。既然龙兄想去临沅,我看就由水鬼钟来领兵。” 独眼龙一听,忙说:“军师何不早说?还是让钟贤弟去临沅,我来领兵。” 屠子张问:“那我呢?” 幄珑先生说:“你随我操练士兵。” 钟节带着手下,扮作渔夫,来到临沅城南的市集。他们和其他渔民一样,都未携兵刃,免得惹人注意。 钟节看城上有几名蛮兵把守,心想:“官府有武溪王相助,水寨时运不利。”让手下分头打探,自己带上斗笠,抹了些泥在脸上,入城去。 看到一些江湖中人进了大雅居,也跟着进去。但凡鱼龙混杂之地,总能探到一些消息。 堂倌看钟节坐在角落,也不取下斗笠。江湖中人稀奇古怪,堂倌以为他戴斗笠是为了防范仇家,这种人最是惹不得。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客官要些什么?” 钟节说道:“来一斤酒,一只烧鸡。” 堂倌点头答应,往厨下报菜。过了一会儿,送来酒坛、酒杯。 钟节一边饮酒,一边侧耳倾听,背后就有一个衙役。 衙役笑道:“诸葛夫人将生,郡守梦见降龙罗汉,说夫人腹中乃是个男婴。” 一个马夫说道:“那孩儿尚未降生,又怎知是男是女?” 这马夫尚未娶妻,不知皇甫家诊脉能辨识男婴女婴。 衙役说:“郡守许下大愿,若果真是个男孩,就为佛像贴金。” 马夫说:“哦,诸葛郡守有此诚心,夫人定能诞下麟儿。” 钟节心想:“原来郡守求子心切。” 马夫问衙役:“兄台可曾听闻,那霸荆南抢了汉寿县令的马。”身为赶脚的马夫,他手里的马可是命根子。 衙役说:“哦,这倒不知,那霸荆南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钟节心想:“哼,官府不过是贼喊捉贼。” 马夫问:“官军何不出兵征剿山贼?” 衙役说:“那山贼神出鬼没,不知藏身何处,怎么征剿?” 马夫说道:“山贼也是人,终归要吃饭,只需在官道盘查,看谁人运送粮食。” 衙役说:“说的倒没错,不过既然是贼,想必粮食都是抢来的,何必再运送?” 马夫说:“我只听那山贼抢财帛、马匹,还掳人,却从未听过其抢粮。” 衙役眉开眼笑,说道:“妙,这事我自当禀报郡守!”似乎能得赏赐。 钟节一听,心想:“这马夫也有幄珑之才。” 吃罢酒菜,钟节往城东去。他心中有数,既然山贼与官军勾结,那也不必费心去打听,相较于山贼,官军威胁更大。 爬在一个大树上,望见官军操练,钟节喃喃自语:“果然有蛮兵。”又见一些“蛮兵”手里端着木头,莫名其妙,心想:“莫不是将木头当作弩用?”蛮人常常捕猎,所以使用弓箭也不稀奇,反而这弩造来复杂,并不多见。 看“蛮兵”之外的官军也多习弓弩,钟节心想:“回去禀告大王,该多造大盾才是。” 又估估人数,观望了一阵,爬下树来,原路返回。路上遇见一辆马车,驮了粮食,往东去。粮食上面的几个布袋被扎破,露出箭矢来。 钟节立时起了心,跟在后面,来到一个小山下,山前一片池塘,两只水牛泡在塘里。又见不少草庐,有蛮人在放羊。 蛮人虽多居于崇山峻岭之中,不过也有散布平原的,只是人数远比汉人要少。 钟节心想:“若以山羊换粮食倒也不奇怪,但蛮人哪需用这么多箭矢?”悄悄的摸过去,见马车在屋前平地上停下来。屋里出来好些蛮人,开始卸货。又有一个魁梧汉子出屋来,叉腰旁观,貌似首领。 钟节看他们开口说话,又听不清楚。摘了惹眼的斗笠,弓背沿着池塘边的草丛,借着树木的遮掩,靠近前去。 已能看清楚那首领样貌,一脸凶恶,冲着运粮来马夫责备道:“早叫送些酒过来,怎么没有啊?” 马夫说:“这次所驮的粮食、箭矢多了,那酒坛没地方放。” 首领“哼”一声,说道:“何必托口?找一匹马,驮几坛酒来就是,你家难道缺马么?” 马夫是嫌麻烦,赔着笑脸说:“是,是,下次一定送来,还望大王莫怪!” 钟节心想:“大王,哪来的大王?” 这“大王”不是别人,正是刘猛。这些蛮人当然是氐兵,扮作蛮人好掩人耳目。听马夫叫他“大王”,嘿嘿一笑,说道:“下次再不送来,将你的头砍了。” 马夫摸了摸脖子,笑道:“不敢,不敢。那么,钱呢?”又要起钱来。 刘猛呵斥道:“你家公子在此,哪轮得到你多嘴?” 马夫问道:“哦,公子也在?”四下张望,朝钟节这边望过来。 钟节赶紧埋下头,却感觉锋芒在背。慢慢回过头来,见一个人站在两丈外,正两眼盯着他。钟节寒毛直竖,也不知他几时站在背后。那人面色白皙,正是周公子。 钟节藏不住,夺路想逃。却见周公子挥掌劈来,不得已与他相斗。 两人都没携兵刃,全凭空手。钟节也认得周公子,自忖拳脚与之相当。“啪啪”,挥拳出去,被周公子手掌格挡。 钟节看他出掌法度严谨,心想:“周公子几时学会了掌法?” “啪”,一掌拍在钟节肩头,后退一步。钟节看他掌心发白,心下诧异。与人动手,血液涌至,掌心该当发红才是。 刘猛见有外人来,下令士兵擒拿。 钟节见“蛮人”围过来,哪及细想,挥拳直冲周公子面门。 周公子侧身,右手拿其手腕,左手顺势拍在其肋下。 钟节肋骨欲折,又见他脚踢来,连忙后退。未料乃是虚招,只见周公踏步上前,一掌拍其腹部,一掌拍其面门。 钟节收腹躲闪,脸上却挨了一掌,仰头坐倒,鼻血流下来。 士兵将两人团团围住。 钟节看难以脱身,脑筋急转,忙给周公子磕头,憋着嗓子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周公子看他脸上有泥有血,一时没认出来,问道:“你是何人?” 钟节低着头说:“小人是渔夫,路过此地。” 周公子哪里信他,“哼”一声,说道:“你藏在草丛里作甚?” 刘猛一听,粗着嗓门说:“哦,细作?看我一刀砍了。”“呛啷”,抽出刀来。 周公子止住他说:“且慢,拿水来!” 一个士兵递上水囊。 周公子拔去塞子,将水浇在钟节头上,又对士兵道:“将他脸上的泥抹了。” 钟节想要抵抗,被士兵一脚踹翻。氐兵可是野蛮得很,拿袖子在他脸上狠狠抹了几下。钟节鼻子生痛,眼泪都流出来了。 周公子看得真切,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水鬼钟。” 钟节心忖将死,眼中露出凶光,切齿道:“要杀便杀!” 刘猛本贼人出身,如今披了官衣,反而对贼人毫不手软,最爱蹂躏狠角色,说道:“你倒是条汉子!”一脚踏在他胸口,使劲踩了踩。 钟节拿眼瞪着他,痛得冒出汗来。 周公子劝道:“哎,刘兄莫要了他性命,我还有话要问?” 刘猛想想也对,需留下舌头,将脚从他身上挪开。 周公子一脸笑意,将钟节扶起来,拍拍他胸口上的脚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钟兄何必逞强,且说你此来所为何事啊?” 钟节黑着脸,说道:“你周家与山贼勾结,不怕官府问罪么?”山贼勾结官军,又怎么会被问罪,钟节不过是出言恐吓。 周公子故作诧异,问道:“钟兄何出此言啦?” 钟节看了刘猛一眼,说道:“此人不就是霸荆南?”他从没见过刘猛,只凭人描述相貌,再加上刚才所听见的,大胆猜测。 周公子“呵呵”两声,说道:“居然被你知道了!说,还有谁与你同来?” 钟节怎会出卖手下?“呸”,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周公子笑容不见,白皙的脸上显出怒色。他自认容颜俊美,岂容玷污?“啪”的一掌,拍在钟节胸口。 钟节手捂胸口,连退两步,瞪着周公子说:“你待如何?” 周公子见他未倒,上去又是一掌,击在他额头。 钟节晕了过去,耳边传来周公子的话:“拿你试掌!” 原来周公子习了寒阴掌,只初窥门径,火候当然欠佳。周家做官府的生意,城西蛮人的牛羊、茶叶都由其收购,稳赚不赔。且一旦得知汉寿的商路上有水贼剪道,就告知刘猛,让“山贼”灭水贼。所以这些粮食、箭矢都是半卖半送,相当于雇用保镖。 郡衙的大牢里,钟节端起碗喝了几口苦药。抬眼看着牢笼外的诸葛邪,见他官帽斜戴,不似正人君子。他被周公子打了,这苦药是用来疗伤用的。 诸葛邪负着手,说道:“你知道些什么?” 钟节放下碗,说道:“那些山贼就是官军所扮,又与周家勾结。”他原本不敢肯定山贼是官军所扮,入了大牢反看得清楚。 诸葛邪点头说:“不错,本官倒要谢你,先前未将此事告知霸洞庭。” 钟节没料想诸葛邪毫不遮掩,只是“山贼”还与周家勾结他今日才得知,说道:“钟某非背恩之人,当初未禀报首领,却有失大义。”大义堂中不义,钟节内心其实苦闷。 诸葛邪说:“何来大义,水贼就是水贼。” 钟节怒道:“哼,官府使人假扮山贼,这么做与我水寨何异?” 诸葛邪说:“大为不同。” 钟节皱眉道:“哦,哪里不同?” 诸葛邪说:“霸荆南杀的是贼,抢的是贼,于百姓秋毫无犯;霸洞庭杀的官兵,抢的是商旅,荼毒至深。” 钟节说:“若非官府欺压,哪来的霸洞庭?” 诸葛邪说:“官府不欺压,就没有霸洞庭么?眼下汉寿百姓无有徭役,赋税大减,为贼者可有从善之心?占水为王,劫掠客商,也是官府欺压所致?” 钟节想了想,无本的买卖难以收手,辩解道:“官府今日免税,明日征税,巧取豪夺,倘没有霸洞庭,百姓可倚仗谁?” 诸葛邪说:“敢问霸洞庭的军粮从何而来?甲杖、战船莫非从天而降,不也是民脂民膏么?” 官府征税自古皆然,有天生的正当性。霸洞庭虽声言是义军,其实也免不了征粮。所谓:“税以足食,赋以足兵。”不然水寨无以为生。贼军未立政权,不具合法性,钟节怎么辩得过他? 见钟节无言以对,诸葛邪说:“如今赵国势衰,朝廷有北伐之心。我本有意招抚水贼,使百姓得以安居,壮士得以建功。不过,料想霸洞庭难舍眼前富贵,无意为国为民。” 钟节说:“哼,任你花言巧语休想让我等归降!” 诸葛邪说:“兴衰存亡皆有天数,我夜观天象,见轸宿之侧有一煞星,光芒暗淡,而青丘则星光明耀,料想霸洞庭将败,而武陵必有将星出。” 钟节自认是水鬼,相信命数,听了诸葛邪的话,也不知是否当真,担心水寨的兴衰,因而愁眉不展。 这时,听见吆喝声响,只见两个衙役押过来一个绑缚在身的囚徒。 钟节看过去,正是自己带来的手下,不知如何也被官府抓了。 见有钟节刺探消息,官府自然四处盘查,尤其是城南、渡口。这名手下本想与钟节在渡口会合,不想被官府逮个正着。 这囚徒上衣被鞭子抽得绽开,带着血迹,定是方才受了刑罚。听衙役呵斥:“看见郡守,还不快跪下!”囚徒忙朝诸葛邪跪下。 诸葛邪问:“你方才水鬼钟所言你都听见了?” 囚徒点头:“听见了。”往牢里瞧了一眼。 钟节大惊,方才他承认未未据实禀报大王,有失忠义。这下才知中了诸葛邪的计,忿忿不平,不禁切齿咒骂:“你这狗官,狗官!” 衙役一听,这还得了,敢骂郡守。冲牢里叫喊:“恶贼,莫不是要尝尝鞭子!” 诸葛邪也曾被皇甫鱼叫过“狗官”,不以为意,止住衙役,反而冲钟节笑道:“幄珑先生在何处设下埋伏,想擒杀霸荆南?” 钟节睁大眼睛,瞪着那名手下:“是你告诉他的?” 囚徒不敢看他眼睛,带着哭腔说:“小人经受不住鞭子。” 钟节大叫:“败类,无耻之徒!” 诸葛邪却将囚徒扶起来,说道:“义士,真乃义士也。”又对衙役说:“带走,好生以酒肉相待!” 衙役拱手称是,将那囚徒带走。 诸葛邪回头对钟节说:“我有意将此人放了,好叫霸洞庭知道你有背叛之心。” 钟节面如死灰,淡淡说道:“你杀了我吧。” 诸葛邪说:“不过,本官也非忘恩负义之人。看在你先前未将山贼的底细告知霸洞庭,那‘无耻之徒’我先囚着,今日将你放了。” 钟节见峰回路转,莫名其妙,说道:“上次是因报恩才瞒着首领,今次却不同。”意思是这回不再隐瞒。 诸葛邪说:“本官劝你不要助纣为虐,你若据实禀告,必引得霸洞庭杀了周县令,再攻临沅城。那时朝廷发大军前来,汉寿百信必然遭殃,尔等还能藏身于蛮疆么?” 钟节惊得满脸发热,问道:“听你之意武溪王将不让义军入蛮疆躲避?” 诸葛邪说:“你不信?” 钟节半信半疑:“武溪王与我水寨交好,想必不会为难。”水寨送了许多财帛,自然能交好蛮王。武溪王不插手汉人间的纷争,左右逢源才是大智慧。 诸葛邪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天象如此,霸洞庭大限将至。你若不信,可问幄珑先生,看我所说是与不是。” 钟节心想:“你当幄珑先生是诸葛孔明,也会观天象、测命数。” 诸葛邪当然知道幄珑先生不会天象,故意欺哄他罢了。他辩才虽比不过兄长,但诡诈却远胜之。 钟节说:“果如郡守所言,我回水寨该如何禀报?” 诸葛邪说:“你只说周家以箭矢换了蛮人的牛羊,然而那伙蛮人乃山贼假扮。” 钟节脑筋也是极快,说道:“郡守的意思是让我禀报首领,周家并不知那蛮人就是山贼?” 诸葛邪笑道:“不错。” 钟节怕他使诈,问道:“郡守莫非想引我军前来,设伏陷害?” 诸葛邪食指摸摸唇上胡须,一本正经的说:“岂会?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官军兵少,如何设伏?” 钟节看他面容,愈发觉得奸诈,心想:“官军虽兵少,却足以设伏。”说道:“钟某虽是草莽,但也知节义,还请郡守明言!” 诸葛邪说:“倘若官军出战,岂不让霸洞庭师出有名,攻打郡县?我定散了山贼,往后不再有霸荆南。贵军前去,不过扑个空而已。” 钟节想想也对,问道:“郡守此话当真?” 诸葛邪说:“本郡守何曾食言过?”果不食言,打开牢笼,放了钟节离去。 钟节会齐手下,也有人探到周家制造弓箭。他带了手下返回水寨,入大义堂拜见霸洞庭。 霸洞庭问:“钟贤弟此去可探到什么?” 钟节回禀:“大王,在下探到官军与蛮兵同在城东操练。” 幄珑先生问:“有多少蛮兵?” 钟节说:“三百有余。” 幄珑先生摇扇道:“这就是了,那武溪王曾言,借诸葛邪三百兵,助其守城。” 霸洞庭问:“武溪王借兵给官府,岂不是与我为敌?” 幄珑先生说:“大王不必过虑,武溪王终归是朝廷所封都督,借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何况只三百兵,济得什么事?” 霸洞庭又问钟节:“钟贤弟可曾探到山贼的去处?” 钟节说:“在下依先生所言,寻访造箭之人,终于在临沅城东一处山下,找到一伙蛮人,正是山贼所扮。”钟节受制于诸葛邪,不敢据实禀报。 霸洞庭面露笑容:“啊哈,终于找到贼人。”他自己也是水贼,却称别人为贼。 幄珑先生问:“那么是谁家造箭给山贼?” 钟节心内如履薄冰,说道:“周家。” 霸洞庭一拍案几:“什么?” 钟节额上冒汗,生怕霸洞庭一怒之下,真将周县令给杀了,那时想要转圜也难。忙出口相劝:“大王息怒,周家并不知道那蛮人乃山贼所扮。” 霸洞庭稍稍息怒,说道:“哼,周家若敢勾结山贼,我叫他片帆不得下水。既然探知山贼所在,即刻出兵前去攻打!” 幄珑先生说:“且慢,我大军前去难保不被山贼所知,需趁夜袭之。” 霸洞庭点了点头:“军师言之有理。” 钟节劝道:“大王,彼处靠近临沅城,需防备官军。” 霸洞庭说:“哼,官军敢与我一战?” 幄珑先生说:“官军怎知我几时出兵?” 钟节哑口无言。 幄珑先生又说:“不日将是盂兰盆会,那霸荆南自称罗汉转世,必然无有防备,不如就叫他当夜归西。” 霸洞庭哈哈大笑:“妙哉,妙哉!” 盂兰盆会,不早不晚,诸葛邪的儿子刚好降生。他愁眉苦脸,听张一笑贺喜:“祝贺郡守喜得麟儿。”虽然诸葛邪脸上半点喜色没有。 诸葛邪说:“这盂兰盆会是祭拜亡人之日,何喜之有?”盂兰盆会正逢道家中元节,又称“鬼节”,是祭祀先人的日子。此时降子,是否晦气? 张一笑说:“郡守不必在意,或许此子乃降龙罗汉转世。” 诸葛邪看他似笑非笑,都要哭了,心道:“报应,报应。” 张三叹说:“哎,郡守曾许诺,若诞下麟儿,将给佛像贴金,今次不会有假吧?”那降龙寺尚无铜钟,佛像也未披红绸,财帛都入了郡衙库房。 诸葛邪正色道:“今日定要给佛祖贴金,佑我儿早日成人。” 降龙寺人山人海,沙弥正在施粥。佛陀陶像被抬出佛堂,置于庭院中。众人围观诸葛郡守亲自为佛像贴金箔,都觉得十分稀罕。 寺中的“圣僧”依旧康健,慈眉善目,命人奏响佛乐。 无边慈悲之中,一个衙役大声说:“佛法无边,果真赐郡守麟儿。” 旁边的马夫赶紧给佛像磕头,心中祷告:“请佛祖赐我妻儿。” 一个满脸凶恶的魁梧汉子挤进人群,正是刘猛。 看刘猛来,衙役抽出钢刀,喝问:“来着可是霸荆南?” 人群听了,一阵骚动,却见刘猛“噗通”跪下,给佛像磕头:“在下罪孽深重,得罗汉梦中点拨,今日愿皈依佛门!” 众人议论纷纷,“罗汉又入梦了?” 几个衙役将刘猛摁倒,诸葛邪瞪着他呵斥:“你这恶贼,今日就将你正法!”一个衙役举起刀来,试了试刘猛的脖子。 百姓看得惊心动魄,眼睛只盯着刘猛的脖子。 一个沙弥在“圣僧”背后耳语。 “圣僧”高呼一声:“阿弥陀佛!” 诸葛邪回过头去,听“圣僧”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诸葛邪给“圣僧”作揖,说道:“圣僧,此人罪不容诛。” “圣僧”问:“他何罪之有?” 诸葛邪说:“杀了人。” “圣僧”问:“杀了谁?” 诸葛邪说:“这……” 一个衙役大声说道:“这霸荆南杀的都是水贼!” 诸葛邪大声道:“不错,他杀了水贼,今日就要他偿命!” 众百姓都听闻这霸荆南杀水贼,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岂有此理,杀水贼还要偿命!” 众人跟着聒噪:“是啊,是啊,郡守该当放了他!” 诸葛邪故作惊慌,说道:“既然百姓为他求情,本官便不杀他。” 人群一阵欢呼。 待众人平静下来,“圣僧”说道:“佛门无不可度之人,霸荆南既然有心皈依三宝,老衲便容他入寺修行。” 刘猛叩头拜谢,于佛前剃度。百姓叹佛法无边,连山大王都能感化。又有人说那霸荆南本是罗汉转世,注定要入空门。因是祭拜先人的日子,有亡父、亡母者,施舍红绸,换了《佛说父母恩难报经》去,以显孝道。 诸葛邪看经书越来越少,不禁眉开眼笑。 当夜,不知霸荆南已“遁入空门”,水贼发兵一千五百,兵分五路,往临远城东去。口中衔枚,脚穿草鞋,以免发出声响。待将山贼的巢穴团团包围,独眼龙见山下漆黑一片,只屋中透出灯光。一声令下,众水贼杀奔草庐,果然有蛮人出屋抵抗。 夜里敌我难辨,水贼不免伤到自己人,但毕竟人多势众,终于将山贼尽数剿灭。独眼龙拿着火把照了照地上尸首的脸,又照了照幄珑先生所给的画像,骂了一句:“谁将此人的脸砍坏了,这如何认得清楚啊?” 众水贼搜索一阵,不见霸荆南的尸首,倒是有几个脸黑的,也不知是不是“阿黑”。不便久留,烧了草庐,抢了山贼的牛羊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次日,有人将此事报入衙门。 公堂之中,周公子对诸葛邪说:“郡守,那山下的蛮人尽皆被杀。” 诸葛邪叹息一声,说道:“此计只怕会折我阳寿。” 周公子看他一副悲天悯人,劝解道:“此计终归是周某所为,即便有损阳寿,那也是损周某的。” 诸葛邪说:“告知蛮人,叫其来领尸首。” 周公子躬身称是,退出公堂。 原来,诸葛邪使了李代桃僵之计,让周公子出钱,请蛮人去山下放牧,换了刘猛手下的氐兵出来。昨夜水贼所杀的真是蛮人,并非“山贼”假扮。 同时,这也是离间计,恰好霸荆南已遁入空门,身在降龙寺中。当夜杀人的自然是水贼,蛮人岂会善罢甘休?而钟节着了诸葛邪的道,以为当真会扑个空,却生出事端来,必被水寨怀疑。 果然,蛮人领回尸首没几天,又操起刀子,跑去城南,将卖鱼的杀了数十人。那些卖鱼的多是汉寿百姓,中间也夹杂些水寨的细作,只因投靠霸洞庭讨生活,便成了诸葛邪计下冤魂。 大义堂中,霸洞庭眉毛竖起,问道:“什么,蛮人又杀我手下?” 独眼龙说:“蛮人说我军所杀的乃是其族人。” 霸洞庭转头瞪着钟节:“水鬼钟,你有何话说?” 钟节此时脑袋嗡嗡作响,背心似被刺了一刀,这一刀当然是诸葛邪刺的。好在他脑筋转得快,赶紧说道:“大王,攻打山贼之事拖延数日之久,只怕消息早已泄露,为霸荆南所趁。” 攻打山贼确实隔了几天,霸洞庭沉着脸问:“何以见得?” 钟节双手抱拳,免得手指发抖,正想解释,却听独眼龙说:“盂兰盆会那日霸洞庭恰好在降龙寺剃度,皈依佛门。若无消息,他怎能避开?”眼睛扫视堂中,接着说:“依我看,水寨中定有细作暗通款曲。”他用兵从未失手,今次却捅了篓子,面上无光。 确实有细作,就是钟节。他一看独眼龙目光,背上冒出冷汗。 “啪”,霸洞庭手板拍在案几上:“谁如此大胆?” 钟节的心肝颤三颤。 幄珑先生说:“大王息怒,是否有细作还需详察,切不可因此伤了我兄弟义气,使亲者痛,仇者快。” 钟节赶紧说道:“不错,需详察。” 霸洞庭问:“那该如何查呀?” 幄珑先生说:“这也不难,霸洞庭既已投入降龙寺,将人绑来,一问便知。” 钟节自告奋勇,说道:“大王,我去将此人绑来,问个明白!”心想:“我途中推他落水,叫死无对证。” 霸洞庭看他的眼神透着怀疑,对屠子张说道:“张贤弟,今次就烦劳你去一趟。” 屠子张还记着夺刀之恨,自失了那柄随身携带的阔刀,他整日郁郁寡欢,好不容易寻老铁匠千锤百炼重新打一把刀,只是这刀比之原来的刀要略窄,令人引以为憾。他霍然站起身来,冲霸洞庭抱拳道:“我定将那贼人擒来!” 幄珑先生说:“屠子张千万小心,霸荆南穷凶极恶,有爪牙随身。” 屠子张想起“阿黑”,说道:“我多带些人手便是。” 幄珑先生捋须说:“人若是多了,又恐惹守寺的官兵过问。” 屠子张挠了挠头,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幄珑先生说:“不如将他引出寺庙来。霸荆南削发为僧,只是为了避祸,并非诚心向佛,我不信他离得酒肉。” 屠子张咧嘴一笑,说道:“我明白了。” 降龙寺后面隔出一个小院落,刘猛光着头,身披缁衣,一手拿着酒囊喝酒,另一手拿着支鸡腿,嘴中哼着调调,好不惬意。而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满脸胡须,正是鼓桴。在这小院之中,它不必着甲,身边放着大铁棒。 鼓桴肚量如牛,酒这么好的东西自然不会便宜它喝,脚前只摆着供果、供饼。它抓起果子往嘴里放,眼睛却盯着刘猛案上的烧鸡。佛门整日素斋,沾不得半点荤腥,若无士兵偷偷给它肉吃,定然待不下去。 刘猛之前做山贼,奔波不定,如今受命做了僧人,闲极无聊。闲来就逗弄鼓桴,他看着鼓桴的眼神,不禁好笑。指着盘中鸡肉,问道:“想吃烧鸡么,鼓桴?” 鼓桴却听得明白,点了点头。 刘猛也不稀罕烧鸡,用脚将案几推到鼓桴脚下。 鼓桴伸出手指捏起烧鸡,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肚去,骨头都没剩。吃完,又盯着刘猛。盯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好吃的,便拿起一张饼来,往嘴里送。 刘猛问:“还想吃么?” 鼓桴听了,歪着头看着他。 刘猛从阔袖中竟又掏出一只烧鸡来,也不撕开,直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满嘴是油。 鼓桴睁大眼睛,吞了吞口水。 刘猛哈哈大笑,而后喊道:“鼓桴!” 鼓桴盯着他。 刘猛说:“叫声大王,叫我大王就给你吃!快叫啊,大王。” 鼓桴声音粗厚:“王,呃,王!” 刘猛抱怨道:“怎么像狗一样?”将烧鸡伸出去:“给你!” 鼓桴摊开荷叶大的手掌。 刘猛将烧鸡放在它手上。 鼓桴端起烧鸡,倒进嘴里,嚼了嚼,吞下肚去。 刘猛看它吃完,又笑着眼,逗弄道:“还想吃么?” 鼓桴一听,咽了咽口水,盯着他的袍袖。 这时敲门声响,“笃笃”。刘猛起身来,拿起袍脚,揩了揩嘴巴,一脸若无其事。走到门后,打开来,见是一个沙弥。 那沙弥闻见一股酒气,却不责怪,对刘猛说道:“无戒,有施主找你。”原来刘猛得了个法号,叫做无戒。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过是假意皈依,全然无戒。 刘猛名声在外,不免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其尊容,当然少不了要施舍些财帛。 刘猛心想:“哼,把我当作鼓桴看待。”说道:“知道了!”出门去。 沙弥在后面嘱咐:“换身袍子,酒气太重!” 见刘猛走了,鼓桴挠了挠头,看着脚边的大饼、水果,再没胃口。手抓铁棒,站起身来。它身高远胜围墙,一脚就能跨过去,脑子里还想着刘猛话,嘴中嘟囔一声:“王。” 刘猛往住处换了缁衣,洗漱一番,铜镜中照去,虽是光头,依旧威风凛凛。 来到佛堂一侧,果然有个富商打扮的人在等待。 看见刘猛来,富商上下打量,作揖道:“在下见过无戒和尚。” 刘猛合十在胸,问道:“阿弥陀佛,你找我何事啊?” 富商说道:“在下经商多年,常受水贼骚扰,今日特来酬谢。” 刘猛倒不嫌财帛,嘴上说道:“我佛慈悲。” 富商从袖囊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些黄金珠玉,不一而足。 刘猛诧异,心想:“什么商人如此不吝钱财?”看他的手上粗糙,不像富贵人家,心中多了几分怀疑。 富商说道:“些许钱财,只当供佛之用。” 刘猛接过钱财,道声:“善哉,善哉!”刚转身要走,又被富商叫住:“高僧留步。”什么“高僧”,不过是言不由衷。 刘猛问道:“还有何事?” 富商轻声说道:“在下带了好酒好肉,就在寺外。”使出眼色,不言而喻。 刘猛咧嘴笑道:“好说,我去去便来。” 富商等在原地,目送刘猛而去。 过了一阵,刘猛回来,头戴斗笠,一身玄衣,手里还提着把刀。 富商问道:“何必带刀?” 刘猛附耳说:“你有所不知,寺外多仇人,贫僧也是不得已。” 富商说:“我带了几个手下来,可保你无恙。” 刘猛答道:“那便好。” 两人出了寺门,守卫的士兵拱手问道:“刘,呃,无戒何往?” 刘猛问富商:“去哪?” 富商说道:“就在前边不远。” 刘猛对守卫说:“听到了?” 守卫说:“要不要我等相随?” 刘猛问富商:“可否让士兵相随?” 富商尴尬道:“不必,不必。” 刘猛说:“那就不必了。”给士兵使了眼色。 士兵瞧他眼色,拱手称是。 刘猛随富商沿着江边往西走,行了两里多地,果然有艘商船。 见两人走近,一个仆人打扮的汉子趋步上前来,禀报富商:“主公,酒菜已经备好。” 富商对刘猛说:“和尚请!”邀其上船。 刘猛朝船上望,见不少佩刀武者,他笑着对富商说:“船上这么多刀手,莫非是鸿门宴?” 富商嘴角抽动,憋出笑脸:“和尚说笑了,水路不平,自然要带护卫。” 刘猛叹气:“哎,不巧,在下一登船就头晕。我看这岸上平阔,不如摆下酒席。” 富商看水波不平,说道:“也罢,且请稍待。”对仆人道:“快将酒菜端上岸来。” 仆人听了,转头就走,手脚干脆,分明是个练家子。 不一会儿,几个武者将席案、酒菜拿上岸来,一一摆好。摆完之后也不回船上,把住四方,虎视眈眈。 富商手向席子,对刘猛说:“足下请!” 刘猛谦让道:“尊驾先请。” 富商也不客气,安然在席子上坐下来,看着刘猛。 刘猛笑着上前,似乎要坐下,却忽然掀翻案几,酒菜尽泼在富商身上。富商躲避不及,只听“呛”一声,刘猛拔出刀来,架在他脖子上。 武士见了,也纷纷抽出刀来,将两人围住。 富商抬眼看着刘猛,说道:“大王饶命,要什么尽管说。” 刘猛“嘿嘿”一笑,说道:“叫他们都退下。”一边呵斥武者:“让开!” 武者听了,退后两步。 富商苦着脸说:“你何故恩将仇报?” 刘猛说:“不必装模作样,是谁派你来的?” 富商换了一副冷面孔,丝毫不惧,犹如死士:“今日你休想逃脱。”又对武者说:“还不快动手!” 不待他说完,刘猛的刀刃一割,富商颈血喷出,颓然倒地。 “铛铛”,刘猛与武者交上了手。 只听远处一声吆喝,跑过来二十名士兵。原来这些人正是刘猛的手下氐兵,暗中跟随。 看岸上已经动了手,又有士兵前来。船上的人也不再藏着掖着,纷纷跳下船来,竟有四十来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屠子张。原来这伙水贼是要将刘猛生擒活捉,骗不上船就用强。方才刘猛若是在席子上坐下,守在四周的几个水贼必定一拥而上。 刘猛挥舞钢刀,砍翻两个水贼。却见敌方人数更多,还带着弓箭。二十名士兵前来相助,被箭矢一射,倒下四五人,而后与水贼近身搏斗。 刘猛边战边退,暗骂失策,对一个士兵喊道:“还不快去多叫人来?” 那个士兵转身要走,却被屠子张截住。眼见屠子张手拿阔刀砍来,士兵挥刀格挡。“铛”,士兵后退一步,钢刀差点脱手,惊诧他气力如牛。未及喘歇,屠子张阔刀又劈来。 士兵刚要抵挡,屁股上就挨了一脚。一个踉跄让开屠子张的阔刀,跌在地上。慌忙回头看,见刘猛已和屠子张战在一起,原来这一脚是被刘猛所踹。士兵爬起身来,赶紧往寺庙跑去。后面拿弓的水贼瞧得真切,纷纷朝士兵放箭。 十余箭飞去,只有两支箭射中士兵,透其皮甲,钉在背上。士兵着箭,栽倒在地,一时没死,却爬不起来。 屠子张怕有人逃脱,大声吆喝,命手下将士兵围住,以死相拼。定要赶在对手援兵到来之前,将刘猛拿下。他这次带的手下都是亡命之徒,也知事情凶险,不敢疏忽。然而对方是氐兵,彪悍异常。于是两个水贼合力拼斗一个士兵,连弓手都舍了弓,抽刀来助。 氐兵虽然饱经战阵,但架不住对方不要命。一个水贼砍在氐兵肩膀上,那氐兵红着眼,一刀捅进他胸口。另一名水贼又挥刀来,氐兵躲闪不开,伸臂格挡。“咔嚓”,手臂被砍折,氐兵吃痛,抽出刀来,与其相斗,终于伤重颓然倒地。 相互拼杀半柱香时间,氐兵只余五人,团团护住刘猛。水贼虽也死了不少,但仍有二十七八。 屠子张和两个手下合力进攻,将一个士兵砍翻在地,盯着刘猛哈哈大笑,似乎胜券在握。 忽然听见咆哮声,屠子张转头去看,只见一个怪物从江水中钻将出来。身高两丈,正是鼓桴。它未披甲,却提着一根铁棒,亏它在水中能拿得动。原来鼓桴惦念着刘猛的烧鸡,跨过围墙,眼见他出了寺,潜入江水,远远跟随。 众水贼虽是亡命之徒,但遇见怪物也难免失魂落魄。 鼓桴见刘猛遭人围攻,嘴中嘟囔一声“王”,挥舞棒子杀至。 水贼想要抵挡,哪经得起它铁棒,挨者毙命。屠子张看了,忙喊道:“快,放箭!” 弓手这才醒悟,纷纷寻找地上弓箭,捡起来,朝鼓桴放箭。 鼓桴中箭,恼羞成怒,奔过去,拿棒子一顿横扫,将弓手砸成一具具臭皮囊。水贼顷刻死了二十来人,屠子张眼见不敌,带着剩下人往商船跑。 鼓桴追过去,沙滩上留下大大的脚印。水贼慌忙解缆,刚登船,鼓桴已经赶至。只见一棒子砸下,将甲板砸了个窟窿,水贼唬了跳。 屠子张大叫开船,却见鼓桴一手拽着缆绳。于是他走到船舷,挥刀劈砍缆绳。刚将缆绳劈断,头顶大棒砸来,船舷破裂,屠子张变作一张肉饼。 商船游走,鼓桴跟着蹚下水。刘猛在岸上大喊:“鼓桴,回去吃烧鸡!” 鼓桴回过头来,看着刘猛,嘟囔一声:“王。”它虽身上插箭,好在皮糙肉厚,并无性命之忧。上得岸来,跟着刘猛一同回寺庙去。 烈日之下,水泊之畔,树起招魂幡。屠子张被装殓于棺木中,安置客船之上。霸洞庭洒下酒水,说道:“张贤弟一路好走!” 身后的几个头领跟着大喊:“张兄一路好走!” 客船划动,离开关公角,往墓地而去。 霸洞庭目送客船走远,怒道:“我非拆了降龙寺不可!” 幄珑先生劝道:“大王息怒,那降龙寺得武陵百姓奉拜,万万不可毁之,以免成众矢之的。何况护法金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捉拿刘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钟节听了,跟着说:“大王,万一不能擒拿,我看不如毒杀之。” 霸洞庭动弹不得降龙寺,一肚子的火,冲着钟节呵斥道:“若非是你,怎会错杀蛮人?平白生出事端,可恨,可恨!” 钟节满脸通红,言语不得。 幄珑先生看了钟节一眼,对霸洞庭说:“想必水鬼钟也是受人蒙蔽,才致有此祸。在下今日就往沅陵去,向武溪王赔罪。” 霸洞庭说:“有劳先生,但愿武溪王多加原宥。” 转眼至秋收,大义堂中,案几上摆着瓜果。屠子张死了之后,霸洞庭便提拔神箭李入堂来,座次坐了屠子张的位置,排着钟节之前。 钟节自知有错,不受待见,只能忍辱负重。幄珑先生去沅陵谢罪,赔了好些钱,才解武溪王怒气。往后,水贼要遁入蛮疆还需小心翼翼。 霸洞庭面色愉悦,说道:“今秋丰收,连瓜果都盛于往年。” 神箭李拱手道:“这全仗大王恩德,百姓才得以丰衣足食。” 霸洞庭抚着长髯,眉开眼笑。 独眼龙鼻孔出气,心想:“几时轮到他先说?”武将之中他排位最先,哪怕钟节先说都能忍,毕竟相识已久。这厮不过刚入堂,却只会阿谀奉承,还抢了他的先,怎能不气?独眼龙盯着神箭李说:“我只道贤弟有百步穿杨之能,不想大王面前竟巧舌如簧。” 神箭李收住笑容,拱手道:“李某不才,感念大王厚待,言皆出自肺腑。”他出身猎户,箭法了得。人又精明,往临沅出售山货,学得能说会道。自投靠了霸洞庭,便剪道劫财,专做无本买卖。 霸洞庭瞧在眼里,说道:“诶,龙贤弟不必见怪,该一堂和气才是。” 大王开了口,独眼龙心中虽不满,也不好太过计较。 幄珑先生说:“大王,眼下流民正割稻,我欲往临沅,请诸葛郡守将其迁走。” 霸洞庭问:“那诸葛邪可说话算数?” 独眼龙说:“大王,在下以为该乘机出兵抢其粮食。一旦流民变作饥民,将为祸临沅。” 霸洞庭笑道:“妙,倒看官府如何收拾?” 幄珑先生拱手说:“大王,万万不可!一者,官府早有防备,已兵至汉寿,护流民收粮。再者,即便我军抢得粮食,流民未必会为祸临沅,一旦加入官军,与我为敌,岂不作法自毙?其三,我军举义旗,不可行此失道之事。” 霸洞庭点了点头:“官府既然早有防备,我看罢了。” 独眼龙说:“哼,官府引流民来,本欲与我抗衡。坐视不理,诸葛邪将足兵足食,到那时悔之晚也。” 霸洞庭眼珠一转,说道:“也有道理。”又问神箭李:“李贤弟意下如何?” 神箭李看了看幄珑先生,说道:“常言道,师出有名。流民与我无仇,讨之不吉。”他虽爱财,但也知流民困顿,没什么好抢。 独眼龙说:“流民曾杀我义兵,怎言无仇?夺我水泽,占我土地,以此讨之,顺乎天理!” 霸洞庭说:“诸位不必争执,官军日渐势大,我心不安。眼下思得一计,不知可用否。” 神箭李问:“大王有何良策?” 霸洞庭说:“官府出兵护粮,临沅必然空虚。” 独眼龙睁大那只独眼:“大王是想趁虚攻打城池?” 霸洞庭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幄珑先生方要点破,却被神箭李抢先:“果然妙计!大王意在佯攻临沅,迫使官军回师,而我于半道伏击。” 幄珑先生轻摇羽扇,嗤之以鼻。 霸洞庭说:“差矣,临沅城距汉寿边界不足三十里,半道设伏岂能躲过耳目?” 神箭李拱手说:“恕在下愚钝,请大王明言。” 霸洞庭说道:“先以弱旅佯攻临沅,使官军分兵回师,再以劲旅袭击护粮之敌。待官军回城,我则撤去弱旅,使其来往援救,疲于奔命。那时无须设伏,也可败之。” 神箭李一听,大声称颂:“大王智谋胜过诸葛孔明!” 霸洞庭掩不住喜色,说道:“只要能叫官军折损大半,我水寨安矣。” 独眼龙说:“在下愿提兵出战,为大王分忧。” 神箭李说:“李某愿前去佯攻临沅。” 霸洞庭说:“好,有二位贤弟相助,本王高枕无忧!” 幄珑先生虽有异议,但官贼不两立,只要不枉杀流民,有失道义,也就懒得去拂霸洞庭的颜面。朝霸洞庭拱手说:“此战若开,必引桓温报复,大王还需早做防备。” 霸洞庭收住笑容:“军师所言不错,水鬼钟,多加操练水军!” 钟节终于有用武之地,赶紧躬身说:“得令!” 第四十六章大义失义 神箭李领着三百贼兵,乘船来到临沅城南。这水贼的船就如骑兵的马,来去自如。着小卒去打探,得知南门紧闭。神箭李心想:“看来官府早有防备。” 下了船,举起旌旗,贼兵列着松散的队形往城门去。南市已不复往日热闹,那些鱼贩一律不见。自蛮人杀了数十鱼贩,而今无人敢做买卖。 距离城门一百五十步,神箭李压住阵脚。抬头望城上,只见人影走动,两杆青色旗幡竖起,一书“诸葛”,一书“荡寇将军”。神箭李“哼”一声,心想:“纵然复姓诸葛,谅他无孔明之才。”下令击鼓,众贼兵一齐叫喊。 诸葛邪正在城楼,摇着羽扇,望见贼兵既无云梯也无冲车,人数只三四百,忍不住发笑。这等拙劣伎俩,被他一眼看穿,对身边的刘猛说:“命人奏乐。” 刘猛得令,朝乐师喊道:“奏乐!”十几个乐师一齐奏乐。 不一会儿,城上传来丝竹之声。神箭李听见响动,命人止住叫喊,战鼓稍歇。这才听清那乐曲,悠扬好似凤上青云。 神箭李骂道:“兵临城下,他还敢奏乐!”命弓弩手上前,朝城头射箭。 弓弩手由盾牌掩护,前进至五六十步远,才往城头射箭。箭矢飞上城楼,“笃”,钉在栏杆之上。 诸葛邪伸手将箭头拔下来,看了看,对刘猛说:“没想到这贼兵的箭矢也如此精良。快,用腰弩还击。” 刘猛下楼,到城墙上,命躲在箭垛之后衙役朝贼兵射箭。城中并无兵马,只有两百五十名衙役。这城墙之上,守有百人。 众衙役通过箭垛上的开口,瞄准贼兵。贼兵的盾牌手并不能面面俱到,掩护正面,侧面则暴露出来。一拨箭矢交织射去,十余贼兵倒地。衙役坐在地上,以双腿和腰力开弩,复又搭上箭羽。望见城下敌兵后退,又朝其本阵射箭。箭矢飞出一百五十步,将三十余毫无防备的贼兵射倒。若非贼兵布阵松散,只怕死人更多。 神箭李大惊失色,忙下令后撤。退出三百步,距江边不远。一看士兵盾牌上插着的箭羽,箭头已射穿木板,锋芒毕露。看那箭矢长短,并非由床弩发出。 贼兵盾牌正面并未包铁,厚只一寸,五六十步远断然防不住腰弩。不过也好在有盾牌相隔,才保住性命。 神箭李没能威吓守兵,反而受惊,心想:“官军使的什么强弓硬弩,有这等威力?”他有所不知,诸葛邪早向周家买了一百把上等弩弓,装在自己所造的弩臂之上。他营中有不少木匠,是从皇甫家借来的,一边造织机,一边造弩臂。当然,木匠皆是依照诸葛邪所绘图画制作,丝毫不差,而那图就是出自《木圣机巧》。 神箭李一时不敢进兵,脑中却想着去袭击汉寿境内官军的独眼龙,也不知他能否成事。 汉寿地界,流民喜获丰收,趁着天晴,将稻谷放在竹席上晾晒。晒好的谷子则装进粗布袋,收入谷仓,即便是老弱妇孺也无一人偷闲。别小看这些布袋,可都是用稻谷跟官府换来的。一粒粮食一粒汗,谁要敢抢,流民敢与之拼命。 村口,有胡不二、张氏兄弟所率的九百士兵结营垒据守。屯田都尉郑儒带数十壮丁,推着独轮车,将谷子送进营门。官府虽说不收税,但郑儒也非草包,知道那些水贼不是善茬,这时节岂能掉以轻心,送些粮食犒军值得什么? 胡不二问郑儒:“斥候可有消息?” 郑儒摇头说:“未见动静。”他还抽了些耳聪目明的去放哨。 一匹快马驰来,分明是官军服色,到门口,送上书信。 胡不二展开一看,说道:“声东击西?” 郑儒急切的问:“可是水贼有了动向?” 胡不二说:“水贼正在攻打临沅。” 郑儒张口结舌:“啊?”未料水贼如此大胆,敢攻打城池。 胡不二宽慰道:“无须多虑,诸葛郡守早有计策。料想水贼将至,你只管备齐人手,小心防范,依我号令行事。” 郑儒得令,带着壮丁匆匆去了。 胡不二待他走后,才将书信给张氏兄弟看,说道:“一笑,你领三百兵往临沅去。” 张一笑拱手称是,转身离开。 张三叹看兄长离去,问胡不二说:“那我咧?” 胡不二说:“暂且随我守寨。” 张三叹说:“哎,想我满腹韬略,竟无用武之地,方才为何不让我去领兵?” 胡不二笑道:“只因令兄官职高你一点点。”功曹书佐为功曹从事的属官,所以官职要低。 张三叹说:“哼,他日我做了长史,与你平起平坐!” 胡不二捋须道:“那就要看你如何立功。” 张三叹说:“贼兵若来,我愿出寨迎战!” 胡不二说:“以你韬略只需运筹帷幄,我领兵出战即可。” 张三叹听让他坐守营帐,大摇其头:“哎,想不到堂堂郡丞却与下官争功。” 胡不二说:“也罢,让你出战就是。” 听探马回报,官军已分兵西行,独眼龙眉眼一笑,说道:“进兵!”领两千贼兵前往官军营寨。 来到寨前,独眼龙望着烽烟腾起,官军早有准备。并不攻打,而是点起火把,饶寨而走。 怎能容他绕行,转而去攻打村庄?一通鼓响,张三叹领五百士兵杀出,剩下的一百人守住寨门。 独眼龙就是要让官军出战,一声令下,贼兵杀奔张三叹。贼兵势大,不久便将五百官兵团团围住。 官兵前为氐兵,后为新兵,不断往前冲击贼军包围。氐兵自不待言,长枪、弓弩娴熟。而新兵身穿蛮人衣着,以长矛、刀盾、连弩拒敌。 原来当初新兵手端木头,其实是假代连弩,待诸葛邪有了钱,从周家买来,他们才用上真家伙。使连弩的士兵腰上挂着竹筒,内里装着箭矢。竹筒的侧面开一个长口子,容箭滚出。口子平时用竹片挡住,竹片可从竹筒中抽出来。一旦连弩箭匣里的箭射完,便将竹筒内的箭倒入其中。 贼兵近前,被官军的长矛抵挡,又被连弩射得抬不起头来,而刀盾手则趁机使地趟刀剁脚。无需要他的命,只叫他爬不起来。 独眼龙身边小校指着“蛮人”说:“首领快看,有蛮人来战。” 独眼龙说:“蛮人又如何,敢与我为敌?” 正说着,“嗖”,一支冷箭射来,将独眼龙的坐骑射倒。他一骨碌爬起身子,朝官军营寨望去,咬牙切齿。 箭楼之上,胡不二将手中腰弩交给亲兵,同时接过另一把上好弦腰弩,搭上箭羽,瞄准另一个骑马的贼兵。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独眼龙忍住怒气,言道:“待我灭了被围之敌,再烧此营寨!” 一小卒拱手禀报:“首领,流民张旗而来,不计其数。” 独眼龙“哼哼”两声,一脸不屑:“乌合之众,不过是前来送死!”话虽如此,不得不分出七百士兵结阵防备。 果然望见乌压压一片人潮,举着黑色旗帜,敲锣打鼓。前边排着甲士和弓弩手,距离贼军百步开外,蓄势待发。 战了一阵,官军势颓,已折损过半,而流民依旧止步不前。其虽人多但甲杖不齐,除了前边的数百丁壮携带兵器,后面的人皆手持农具,什么锄头、木叉,还有竹枪。只为保护村子,连老弱都拿着棍棒混在其间,只等郑儒号令。郑儒看着贼兵明晃晃的刀枪,心中有些焦急。不一会儿,一个壮丁跑来禀报:“都尉,胡郡丞说援兵将至,但见贼兵退却,我等只管趁势掩杀。” 郑儒稍稍心安,却大声道:“好,援军将至!”目光扫视众人,皆有些振奋。 “哒哒”,忽听见马蹄声响,独眼龙举目望去,只见东面尘土飞扬。大股骑兵杀至,赤旗飘扬,正是官军。 独眼龙骇然,自语道:“哪来的骑兵?”竟自水贼后路包抄。 骑兵自然是从江陵而来,秋收这种节骨眼诸葛邪怎会大意?一年的得失就在此际。他早向大将军府借了一千骑兵,平日就藏在周家的桑园里,一旦有警便出马相助。诸葛邪往胡不二送信之时,已调动骑兵前往。 水贼再凶狠哪是骑兵对手,不容多想,独眼龙大声叫唤:“撤军,快撤!”带头往北撤退,因南边是沅江,恐遇阻碍。 遭骑兵踏阵,贼军溃散,纷纷逃命。 流民见援军至,欢呼雀跃,郑儒一声令下,年轻力壮者甩开双腿跟在骑兵后面掩杀,老弱则留在原地观望。 水贼丢盔弃甲也跑不过骑兵,被马踏刀砍。躲过骑兵也躲不过流民,死伤相枕。流民得了许多甲杖,气势大振。 大义堂中,独眼龙头发散乱,衣衫脏兮兮的,原来他躲进泥塘才逃得性命。伏拜于地,朝霸洞庭顿首道:“大王,请治我败军之罪!” 此战只逃得三四百人回来,霸洞庭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要知道这些贼兵已操练多时,再者他们所使的甲杖都耗费不少钱财。骤然失去,当然心痛。 幄珑先生拱手说:“大王,官军骑兵至,不论谁出战都将败北,还请饶了龙贤弟。” 神箭李跟着求情:“望大王饶恕龙兄。”他得知张一笑引兵回城,便驾船撤退,并无多大损伤。 水鬼钟人在湖上操练水军,还不及赶回来。 霸洞庭听两人相劝,说道:“既然有人求情,暂且饶你性命。来人啦,拉他下去,鞭笞三十。” 独眼龙说:“谢大王不杀之恩。”鞭笞三十那也是皮开肉绽,不过若无惩处,军法荡然,所以独眼龙也甘愿领受。 两个执法力士上前来,将独眼龙带了下去。 幄珑先生说:“今我军新败,只怕官军趁势来攻。” 霸洞庭也为此事忧心,一捶大腿,叹气道:“哎,这次独眼龙又杀了不少蛮人,军师以为该如何是好?” 幄珑先生已不再奢望避入蛮疆,说道:“以长远计,我意舍弃洞庭,南下广州,另择安身之处。”广州刺史部并无多大兵力,人烟又少,水贼避祸倒也是个好去处。 霸洞庭说:“让士兵背井离乡,何其难也?”他手下士兵多为本乡本土,如今官府减免赋税、徭役,要带他们离开确实不易。 幄珑先生捋须说:“如若不然就该选精兵勇士,与官军一战!” 眼下霸洞庭只两千余兵,若从中扣去水军,则不足一千二百人。兵少则力穷,力穷则难胜,他问幄珑先生:“军师以为该如何对敌?” 幄珑先生说:“水军凭江湖,步军倚山林。洞庭浩瀚,有江河相通,斗舰虽巨不过一落叶耳,我水军足以与周旋。汉寿以南有山林无数,步军隐其间,任我来去。在下早已藏粮于深山,着人看守,倒看官军能与我相持几日。”官军除非进山捣毁贼兵的藏身之所,不然周旋日久,自身粮草不济,只能退兵。 霸洞庭听了,安心许多。只是如此用兵,需舍弃水寨。 一个小卒入堂来,躬身禀报:“大王,诸葛郡守下书至。” 霸洞庭心想:“诸葛邪又使什么诡计?”招呼小卒:“快呈上来!” 小卒呈上书信,侍立一侧。 霸洞庭拆信一看,上面言道:“足下霸占水泊,穷兵窃位,失道义而攻郡县,为天下所不容。今本官报捷征西大将军,邀战船百艘,步骑两万,讨尔凶贼,使洞庭波平浪静,还汉寿物阜民康!足下若尚存赤心,该当束甲归降,尤可保全……”云云。 看过之后,霸洞庭既惊且怒,命小卒将书信给幄珑先生看。每到难处,总要倚仗幄珑先生智谋。 幄珑先生看毕,摇扇说:“大王不必多虑,诸葛征夫夸口而已。大军前来,耗费糜盛,我料桓温定不用他计策。”幄珑先生难料诸葛邪虚实,但需长自己志气。 其实诸葛邪压根没有邀兵,只是邀功,谋些赏赐。桓温当然不会以大军前来,派战船相助则已。 霸洞庭说:“即便那诸葛邪夸口,仍不可小觑。可否劳先生往临沅走一遭,与之和好休兵?” 幄珑先生相劝道:“大王若无战心,岂有胜兵?” 霸洞庭捏捏胡须,说道:“先生此言差矣,本王并非没有战心,此乃缓兵之计。” 幄珑先生看他心有旁骛,心想:“大王犹存侥幸,可惜忠言逆耳。”拱了拱手说:“在下愿往,只是想要求和,少不得一颗人头。” 霸洞庭问:“何人头颅?” 幄珑先生说:“独眼龙。” 霸洞庭瞠目结舌,听幄珑先生方才还为独眼龙求情,转背就要他性命。其实幄珑先生是想挽回霸洞庭战心,故意使激将法。 神箭李说道:“军师,龙兄乃寨中大将,此事万万不可。” 幄珑先生问:“依你之言,该拿谁人抵罪?” 神箭李为之语塞:“这……”心想:“总不会取我项上人头吧!” 霸洞庭说:“怎能杀自家兄弟?先生可以财帛相贿赂,使诸葛邪罢兵。” 幄珑先生难以想象,霸洞庭竟昏聩至此,皱着眉头说:“大王,此前诸葛邪之所以对我水寨虚与委蛇,全因府库空虚。今以财帛资敌,岂不自掘坟墓?” 霸洞庭说:“先生无须多言,本王与众兄弟义气深重,绝不相背。” 幄珑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大王心意已决,幄珑无话可说。”拱了拱手,起身离席。 霸洞庭伸手招呼:“先生是否成行?” 幄珑先生停下脚步,说道:“大王放心,在下定不辱使命。”说罢,出门去。 霸洞庭望着幄珑先生背影,怅然若失。 一舟将幄珑先生送至临沅,一名壮士背着包裹,手提一木匣,随之入城。 来到郡衙,被衙役请入公堂就坐。 过了片刻,诸葛邪宽袍大袖,手拿一支铁笛,带着左右侍从走进堂来。 在官位上坐下,诸葛邪劈头问道:“尔等安敢攻我城池?” 幄珑先生告罪道:“郡守息怒,水泊有宵小贪财,行此不法之事,还望恕罪。” 诸葛邪说:“宵小,先生敢说不是霸洞庭有意为之?” 幄珑先生叹了口气说:“哎,我家首领轻信小人之言,想抢夺流民粮食,以致丧师败北,深以为恨。故将那人斩首,命在下将首级献上。”说着一指木匣。 诸葛邪摸摸唇上胡须,问道:“此人是谁?” 幄珑先生说:“账下独眼龙。” 独眼龙的名声诸葛邪已有耳闻,问道:“就是杀我军士的独眼龙?” 幄珑先生说:“不错。” 诸葛邪说:“将木函呈上来。” 手下壮士将木匣拿起来,走上前去,却被一侍从挡住。侍从接过木匣,放在诸葛邪案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果然盛了一个头颅,埋在石灰里,发出臭气。 诸葛邪掩着鼻子,直起身来,朝木匣里瞧了瞧,那头颅果然一目被创。他眼下难辨真伪,对侍从说道:“快快将其拿走!” 侍从合上盖子,将木匣拿出堂外。 诸葛邪送开掩鼻的衣袖,对幄珑先生说:“即便如此,终是霸洞庭有违信义,先生曾亲口应允保流民安生,如今有何话说?” 幄珑先生说:“我既有言在先,甘愿伏法。” 诸葛邪说:“好,敢作敢为。来呀,将幄珑先生拿下!”堂外进来两名衙役,就要擒拿幄珑先生。 幄珑先生伸出羽扇:“且慢!” 诸葛邪问:“先生还有话说?” 幄珑先生说:“我使命未了焉能就死?” 诸葛邪打了打手势,示意衙役退下。 两名衙役退出堂去。 幄珑先生拱手道:“谢过郡守。”又道:“我家首领有意求和,略备薄礼,还望郡守不弃。” 壮士将包裹从席子上提起来,放在案几上,叮铃作响,看来不轻。扯开一角,显出珠光宝气。 诸葛邪咽了咽口水,正想着库房空虚,他倒送钱来了。别看他眼下有一千骑兵,每日可是花费不少钱粮。他岂会善罢甘休,“哼”一声,说道:“这些钱财尚不足以抚恤阵亡将士。” 幄珑先生笑道:“只要诸葛郡守肯休兵,钱财自不在话下。” 诸葛邪说:“怎知你非虚言?我看先生就留在衙门,待霸洞庭送上钱财,再言和不迟。” 幄珑先生依旧带笑,说道:“好说,好说。”一挥羽扇,指着包裹对手下壮士说:“还不快将其奉上。” 壮士手捧包裹,迈步至诸葛邪案几前。这次侍从却未阻拦,目不斜视,倒也识趣。 忽然间,壮士将包裹扔向诸葛邪,从衣袖中抽出匕首来。包裹沉重,将诸葛邪砸得仰面而倒。 侍从大吃一惊,忙拔刀抵挡。谁知那壮士武艺不俗,匕首使得迅捷,转眼刺入侍从手腕。“啊”的叫喊,侍从钢刀脱手,连连后退。 门外的衙役听见响动,往内一看,可恨赶不及。 壮士击退侍从,又弓腰朝诸葛邪刺去。 诸葛邪拨开压在身上的包裹,右手拿着铁笛,朝壮士按下机关。“嗖”,一丛钢针射出,正好钉在壮士脸上。 壮士一声惨叫,连眼睛都睁不开,挺着匕首朝诸葛邪合身扑倒。 诸葛邪一个侧滚,避开壮士扑击。抄起地上侍从掉落的刀,翻身挥舞,以防壮士反击。他这刀法学自归藏山,虽然是三脚猫,却也能防身。眼见壮士躺在地上,双手硬生生将钢针从脸上拔下来。那针上抹着蜂毒,即便拔下来也疼痛难忍,亏得壮士硬气,居然不叫唤,不过已无还手之力。 诸葛邪霍然站起身来,将壮士身边的匕首踢开。回头一看,衙役已经走入公堂,将幄珑先生制住。又有衙役抓住壮士,扶他坐起,拿绳索五花大绑。 诸葛邪对幄珑先生说:“先生竟是为行刺而来。” 幄珑先生被刀架脖颈,恶狠狠的瞪着诸葛邪:“不错,像你这等狗官,我早欲杀之而后快。”方才他一挥羽扇,就是示意壮士行刺。至于那颗头颅,不过是找了个死人假代。 诸葛邪曾被皇甫鱼当面称作“狗官”,不过两人斗嘴而已,现在被幄珑先生说是狗官,大为不解,说道:“先生助纣为虐,却反责骂于我,真是荒谬!” 幄珑先生说:“你诡计多端,招流民屯田,早有心害我水寨。离间义军与蛮人,那霸荆南就是受你指使吧?”幄珑先生聪明过人,三番与蛮人冲突,这背后定然有人使坏。诸葛邪修建降龙寺,偏生庇护刘猛,要说是恰合,鬼都不信。 时过境迁,官军虽有死伤,但流民有粮又有甲杖,可引为臂助。眼下被他拆穿,诸葛邪毫不在乎,嗤之以鼻:“水贼就是水贼,沐猴而冠,安敢称作义军?” 幄珑先生哈哈大笑,说道:“官府无道,侵害百姓,究竟谁人是贼?即便无我水寨,亦有人为民除暴。” 诸葛邪不与他作口舌之争,对衙役道:“将他带下去,斩首示众!” 衙役拎起幄珑先生,往堂外押走。幄珑先生浑然不惧,仰头大笑而去。 本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过幄珑先生甘愿伏法,又行刺郡守,其罪当诛。诸葛邪早有心杀他,如此正好剪除霸洞庭羽翼,他心想:“少了幄珑先生出谋划策,水贼已不足为惧。” 那个行刺的壮士倒是命人施药医治,放他归去,代为传话。 霸洞庭看着脸上星星点点的壮士,面容呆滞:“幄珑先生死了?” 壮士禀报道:“诸葛郡守,不,诸葛邪说大王若肯奉上财帛,他便罢兵。” 霸洞庭一拍案几,说道:“哼,杀我军师,还敢索要财帛!” 独眼龙尚在养伤,下首只坐着神箭李和水鬼钟。 钟节拱手说:“大王,切莫轻信诸葛邪,在下探知江夏水师已入洞庭。”轻信的后果他是心知肚明。 神箭李拱手道:“大王,眼下我军心不稳,不宜再战。依我之见,该速速避入山林。” 霸洞庭问钟节:“来了多少战船,谁人领兵?” 钟节说道:“不下三十艘斗舰,看那旗号乃是陈汜。” 霸洞庭眉头紧锁:“那陈汜谙熟水战,我军难有可趁之机。” 钟节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王,我水军儿郎愿以死效命!” 霸洞庭说:“贤弟虽勇,不可莽撞。如若不敌,还应避其锋芒。” 钟节拱手称是。 霸洞庭又对神箭李说:“李贤弟速命人收拾辎重,舍了这水寨,早日开拔,退往山林。” 神箭李躬身道:“得令!” 东风正起,陈汜率水师张帆往关公角去。苇荡已黄,水汊纵横,有沙洲浅浅露出。因芦苇间水面并不宽阔,未免摆出一字长蛇阵,陈汜将战船分作三股,分进合击。斗舰降半帆,以艨艟当先,试探水路深浅。 忽然听得战响,前边芦苇丛中竖起旌旗。陈汜下令士兵张弓搭箭,小心戒备。不一会儿,十几条小船游出窄窄水汊,船上立着黑衣水贼。 陈汜一看,剑指水贼,下令道:“放箭!” 士兵纷纷朝小船放箭,箭如飞蝗,分明射中水贼,不见其倒下。划近一看,哪是什么水贼,不过是扎的草人。 又听几声锣鸣,小船被绳索拉着,退入水汊。 陈汜望着随风起伏的芦苇丛,冷笑一声:“蟊贼,藏头露尾!” 行了一里,又见前边水面上摆着几条乌篷船,用竹篙插着,挡在路上。 陈汜命艨艟撞击乌篷船,冲开道路。 艨艟快速向前,撞翻乌篷船,驶了过去。 斗舰跟在后面,士兵正凭着船舷,看沉船侧过。忽然两边的芦苇丛中冒出水贼来,张弩往船上射箭,一箭射完便钻入水里,不见踪影。有士兵着箭,翻身栽落湖中。也怪艨艟覆盖牛皮,驶得又快,舷窗视野受限未能发觉埋伏。 陈汜匆忙下令还击,一阵箭雨,也不知射死几个贼人。 又行了一阵,望见有水贼驾船扬旗鼓噪,驶入一条水汊。身边亲兵问道:“都尉,是否追击?” 陈汜说:“不必!传令下去,不得分兵,直奔敌军水寨!”陈汜心知这是诱兵之计,并不与之纠缠。 而另一支船队则不然,被连番袭扰,望见贼人出现,便分出三只斗舰前往追击,余者赶往水寨。 那三艘斗舰跟着水贼,竟被引入暗滩。当先的船被搁浅住,后面的船方要掉头,却见许多小船冒出来。前边的船张着帆,载满苇草,船头还绑着铁矛,矛上生有倒钩。 为首汉子一身裋褐,赤着脚,手里拿着弓,腰带上插一柄短戟,戟上的弯镰闪着银光,正是钟节。领着几船弓手待在后面,船上备有火盆。 斗舰上的士兵不用猜都知道,水贼想用火攻,纷纷放箭抵挡。 望见箭来,摇桨、掌舵的水贼翻身入水。 士兵们张着弓,凭栏观瞧,见贼船上空无一人,却依旧朝斗舰驶来。原来那些水贼躲在船底,踩着水,将船推向斗舰,不使它有所偏离。借着东风,船帆张满,兴起水波。 士兵们慌了神,军候高呼:“快,取水来!”小卒忙下到船舱去提水来。 “笃笃”,贼船上的铁矛撞上斗舰,后面的贼船又钉上前面的贼船,如浮萍相连。 “嗖嗖”,火矢飞来,苇草轰然火起。原来这苇草下面塞着干柴、破布,又淋了油脂,遇火一发不可收拾。 士兵从船舷浇下水来,简直杯水车薪,不久斗舰就燃起大火。火借风势,浓烟腾空。 陈汜已驶出芦苇荡,贼人水寨显露前方。 身边亲兵指着黑烟,惊讶道:“都尉快看!” 陈汜举目望去,骂道:“可恨,中了贼兵诡计!” 其余两队战船也驶出芦苇荡,一点数,果然少了三艘斗舰。 陈汜命人打出旗号,战船齐头并进,开往水寨。那寨中早就没人,官军搜罗一番没寻到半枚铜钱,只剩破坛烂罐。出兵一遭无所斩获,反折了三条战船,陈汜憋着闷气,命人收集柴草堆于寨中各处。 手下小校正招呼人:“快,去船上取膏油来!”分明是要浇在柴草上,助长火势。 陈汜冲小校道:“不必再取膏油,趁着风势纵火即可。”心想:“未杀一贼,怎好徒费膏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点上火,乌烟腾起,官军登船拔锚,原路返回。这次,陈汜严令各船,不得分兵追敌。一字长蛇,只往水阔处走。 苇荡里还飘着烟,风云突变,雷鸣电闪,一阵暴雨急下。船舱内,陈汜由舷窗望向水寨,烟火渐消,不禁叹气道:“奈何天助水贼!” 身边亲兵指着左侧窗外,对陈汜说:“都尉,有水贼!” 陈汜走过去,往外一看,果然有数十小船从水阔处驶来。水贼在船上击鼓呐喊,手持盾牌长矛。陈汜心想:“水贼哪来如此胆量,敢与我厮杀?”对亲兵说:“传令各船疾行,弓手戒备。”只消穿过芦苇荡,到了大湖,即使水贼再多也不足惧。 亲兵得令而去。 旗帜被雨浇透,打不出旗号,只好击鼓传令。各船依次击鼓,从头到尾。逆风,使不得帆,船工奋力摇桨,加速前行。水贼想要偷袭,却难以下手。 队尾,一只斗舰上,掌令小校正听前边鼓声。“轰隆隆”,忽然一个炸雷,小校将鼓声听了半截。命人打出旗号,让前面的船再击鼓一次。可惜那旗子湿透,前边的船看了,半懂不懂,难以回复。 两船一快一慢,逐渐拉开距离。 钟节正寻船下手,看见一斗舰行得慢,朝其射出一支鸣镝。众水贼呼啸着,纷纷将船划向那艘斗舰。 斗舰上的士兵看了,登上甲板,朝水贼放箭。 水贼举着盾牌,遮挡箭矢,有弩手在后面还击。先登将丈八长矛一伸,有的勾住舷窗,有的勾住女墙,原来这长矛还带着铁钩。先登贴着船舷,顺着长矛往上攀登。 士兵一边射箭,一边拿刀砍矛杆。水贼究竟人多,冒着死伤,终于爬上船顶,与官兵近身厮杀。 其他的斗舰看同伴遇险,赶来相助。压翻贼船,抵近船舷,朝水贼张弓射箭,又有人欲跳帮来战。 眼见不敌,钟节一声呼啸,当先跃下斗舰,一个猛子钻入湖水。水贼们纷纷跳船,潜水而去。留下甲板上的尸身枕籍,鲜血漫染。 这次,钟节虽杀了不少官军,然而并没讨到多少便宜。若说斗舰大如牛,则贼船小如鹅。且不论兵甲犀利,水贼已落了下风。 斗舰驶出芦苇荡,向北而行,把住沅江口。 临沅城,张一笑向诸葛邪禀报:“郡守,江陵两千兵马已赶赴城北。”说罢,奉上虎符。 诸葛邪虎符在手,摸了摸胡须:“我本无意进山剿贼,大将军倒是催我上阵。”他本欲以两年之功使临沅官军日盛,而水贼式微。不料霸洞庭一错再错,先偷袭官军不成反损兵折将,又使幄珑先生求和,徒送人头。如今其避入山林,非一时可擒。而江陵援军又不能常驻于此,一旦撤去,水贼必卷土重来。所以是赶鸭子上架,入冬之前非平定水贼不可。 张三叹拱手说:“郡守若无心领兵,下官愿意代劳。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诸葛邪见张三叹如此踊跃,笑道:“但说无妨。”此时胡不二尚在汉寿练兵。 张三叹说:“下官若是擒杀霸洞庭,郡守可否授我长史之职?”长史为郡守佐官,为掾属之长。 张一笑听了:“啊,三弟何故求官?”又对诸葛邪说:“郡守,舍弟鲁莽,还望见谅!”心想:“三弟竟还要爬到我头上去。” 张三叹说:“哎,以我才略屈居功曹书佐,岂不可惜?” 诸葛邪心知张三叹时常自夸,只要能办事,也不以为意,说道:“三叹由此雄心,本官甚喜,就命你为左先锋,领兵八百前去讨贼。” 张三叹皱眉说:“哎,郡守何故只给八百?以我能耐领八万兵尚还嫌少。且山林广袤,兵少只怕徒劳无功。”八百人马若是分兵则嫌力薄,若不分兵与贼人周旋旷日费时。 诸葛邪说:“只因粮草不足,故而只授你八百兵。”又对门外喊道:“将人带上来!” 衙役带了几个猎户上来。 诸葛邪对张三叹说:“有猎户引路,事半功倍。若你能擒杀霸洞庭,则升为长史,若兵败则降作门吏,可听清楚了?” 张一笑面露喜色,拱手道:“郡守治军如此,卑职佩服,佩服!” 张三叹昂然道:“下官定不辱使命。” 诸葛邪给了一支令箭,命张三叹备齐干粮,早日领兵征讨。 张三叹得令而去。 待张三叹走后,诸葛邪又对张一笑说:“一笑可愿领兵出征?” 张一笑拱手说:“但听郡守差遣!” 诸葛邪说:“任你为右先锋,领兵六百,前去征讨水贼。” 张一笑睁大眼睛:“我所领士兵为何比舍弟还少两百人?” 诸葛邪笑道:“试想你兵少而胜,则令弟再无话可说。” 张一笑有些忐忑,问道:“万一卑职战败将如何?” 诸葛邪说:“胜则赏良田一顷,败罚俸一月。”一顷地合五十亩,倒也不算多。 张一笑不禁发笑:“郡守赏罚分明,卑职遵命!”他月俸远买不起一顷地,如此赏罚并不分明。不过就他而言,胜也罢,败也罢,全无顾虑。 诸葛邪说:“不过,这赏额暂且瞒着令弟。” 张一笑点头称是。 两人领兵出征,张三叹不知兄长赏格,心想:“兄长欲与我争功,哼,这长史之职非我莫属!”挥师渡江。 张一笑心想:“何必与之争先,只需跟在其后,坐享其成便好。”牵来几只猎犬,跟在张三叹队伍之后。 第四十七章荡寇伏波 桃花溪水潺潺,岸边一个岩洞之前,桃树叶凋。一个胖贼兵从桃树上摘下一块赤黄的桃胶,塞进嘴里,嚼了嚼,对身边同伴道:“大王身居草庐,已命人前来取粮。”原来这两人被安排在此守粮。 霸洞庭此时与神箭李逃入桃花溪,所居草庐本是莫虚之师徒搭建,如今要安置士兵,又扩建了百余房屋。此处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正是用兵之所。可惜独眼龙身上有伤未能跟随,留在汉寿,隐于百姓家中。 同伴说道:“水鬼钟手下有千人,竟还让大王避入穷山。” 胖贼兵说:“水鬼钟再是人多,又怎敌艨艟、斗舰?” 同伴并未见过艨艟斗舰,问道:“何为艨艟、斗舰?” 胖贼兵说:“那艨艟外覆牛革,刀枪不入,快似奔象,挡者披靡;而那斗舰状如城墙,备有强弩硬弓,高不可攀。”看来他也是道听途说。 同伴一听,眼睛睁得溜圆,说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忽听背后草木声响,两人转过身来,持枪以对。只见一只毛猴挂在树枝上,一手还抓着野果。 胖贼兵把枪顿在地上,抹了抹额头,说道:“原来是只毛猴。” 同伴说道:“我说洞中的腊肉怎么少了,定是被这毛猴偷去。” 胖贼兵眼神不定,附和道:“正是,这臭猴子!”心想:“腊肉多少,他居然有数。”原来,胖贼兵嘴馋,曾偷了腊肉,借口解手背着同伴炖来吃掉。不过腊肉有多少,他却从没数过,此时只能诿过于毛猴。 顺着溪水往下,来到一片桃林,草庐傍山而设。高处古樟之下正是霸洞庭的居所。这古樟亭亭如盖,霸洞庭以为此处有王者之气。 霸洞庭身着锦袍,对着门外,任凉风吹拂。下首坐着神箭李,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张雕弓,看来得之不易。 一喽啰前来禀报:“大王,有官军沿溪水而来!” 霸洞庭说:“哦,多少人马,谁人领兵?” 喽啰说:“敌兵怕有千余人,旗号为‘左先锋张’。” 霸洞庭抚摸长髯,问道:“姓张,几时多出一个左先锋?” 神箭李禀道:“大王,那诸葛邪麾下并无什么左先锋,倒是有两个功曹姓张。” 霸洞庭哈哈一笑:“诸葛邪无将,竟派功曹出战!这山谷狭长,正好设伏。”又对神箭李说:“李贤弟,命你领兵五百,埋伏于左右山上。待敌军走过,则攻其尾。本王亲自出战,迎其首。如此前后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神箭李夸赞道:“大王妙计,此战定能大败官军!” 张三叹钻了七八日山林,未能与贼人照面。好在有猎户多番刺探,受其指引,率军进入这桃花溪谷。只见溪水浅浅,滩岸尽是沙石,两侧高山连绵,红叶如花,秋意浓浓。张三叹捋须,心想:“此地易设下伏兵,凶险。”问一个猎户说:“你果然看见贼人出没?” 猎户目光锐利,拱手说:“不错,小人确实瞧见有贼人潜入前边桃林。” 张三叹问几个猎户:“若有山猪行于此途,尔等会在何处设伏?” 一个猎户手指上游说:“往前两里有雁项峡,溪谷狭小,山势陡峭,只需将其两头截住,山猪定难以逃脱。”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以为在理。 张三叹问:“若不经雁项峡,还有别的路么?” 猎户们对视一眼,说道:“去往桃林只此一条路,若然绕行需跋越高山,路程徒增十倍。”士兵不比猎户,以行军而言,翻山越岭自然不可取。眼下有两种选择,其一率兵沿溪谷直进,于桃林与水贼决战。只是易遭埋伏,难以脱身。其二把守雁项峡口,阻敌出路,再分一支兵绕行高山,偷袭水贼。这样的话,敌军也有两个选择,一者突破峡口,二者翻山越岭逃出生天。无论彼此,都是两难。 张三叹看山上茅草枯黄,心想:“劳师跋山岂非不智?”选择由溪谷直进。一面命小卒前面探路,看是否有敌军把守雁项峡。一面将军队分置两岸,盾牌面山,举火把前行,一旦遇伏,则纵火烧山。 猎户仰赖山上飞禽走兽,怎能袖手旁观?连忙劝止:“将军,万万不可啊!大火焚山,毁林害兽,恐遭天谴。” 张三叹捏须说:“水贼为害百姓,更胜山火。待我将贼军击破,所获财宝任诸位挑选。” 猎户一听这才稍安,若能获取财宝还打什么猎? 行至雁项峡口,张三叹命猎户登山刺探,连根贼毛都没找到。小卒踏着砂石上前禀报:“禀左先锋,前边不见贼兵踪迹。” 张三叹心中纳闷:“如此险要却不加防守,莫非贼人已逃之夭夭?”分一百兵当先而行,挥师急进。 雁项峡长约一里,只见两侧山上怪石嶙峋,飞鸟难渡。张三叹穿过此峡,果然不见贼兵。又行了里许,不免有些轻敌。忽听前边鼓噪,只见那一百兵倒拖旌旗,逃奔回来。 队尾又听两侧山坡上号角呜呜,有箭矢射下,贼兵呼啸着冲下山来,意欲堵住官军退路。 官军发现埋伏,毫不犹豫,以火把点燃山脚茅草,顿时烈焰熊熊,往山上蔓延。 神箭李刚发一箭,射中山下士兵的盾牌,便见烟尘腾起,大呼不妙。瞧这山势,只恨肋下没生翅膀,往上面跑定然南逃一劫。于是命令身边士兵:“快,不避大火,冲下山去!”忙以衣袖蒙住口鼻,当先往山下跑。 除了身边的士兵随之冒着炙热火焰冲下山来,其余的人并不知将令,为避烈焰,多半转身往山上跑。却哪里跑得过火?遭烈焰吞噬,化作焦尸。 神箭李滚落山脚,倒没受伤,只是面上抹黑,头发被燎得焦黄。还未爬起身来,就见官兵杀至。他丢失弓箭,手无寸铁,哪里敢敌?也不管手下,抱头鼠窜,往雁项峡而逃。 霸洞庭领着六百余贼兵,方杀退一百官军,就与张三叹接上刀兵。眼见远处山上火起,官军却毫不慌乱。霸洞庭料想神箭李凶多吉少,但苦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力敌。 神箭李眼见要逃出雁项峡,正暗自庆幸,却瞧见一支兵马前来,分明打着官军旗号。他往两侧山峰一看,腿脚发软,转身蹚进溪水,伏倒于其中。 神箭李闭眼趴在水里,暗自祷告:“看不见,看不见。” 谁知传来蹚水声,肩膀被人抓住,翻转身来。神箭李睁眼一看,眼前出现两个凶狠士兵。他哭丧着脸,刚要告饶,却听士兵问话:“你是何人?” 总不能认是贼将神箭李吧,咽了咽口水,说道:“在下不过是个猎户。” 士兵朝岸上禀报:“右先锋,此人是猎户。”说着将神箭李揪起来,拖上岸去。 来到一将跟前,猎狗冲他“汪汪”直叫。神箭李不敢抬头,听他问道:“舍弟何在?” 神箭李莫名其妙,支支吾吾:“呃,这……”心想:“你家弟弟何必问我?” 问他的正是张一笑,以为神箭李是为三弟引路的猎户,看他脸上抹黑、头发焦黄,好不狼狈,又问:“莫非前边遇见伏兵?” 神箭李眼珠一转,抬头说道:“不错,前边有贼人设伏,小人侥幸逃脱。” 张一笑大惊,舍了神箭李,挥师急进。过了雁项峡,见山上烧成黑灰,官军正与人厮杀。张一笑抓着长枪,领兵往前冲锋,要助三弟一阵。 张三叹一枪撂倒跟前的贼兵,眼见那长髯贼首,心中窃喜:“今日擒了这霸洞庭,长史之位还不是囊中物?” 见一个士兵正要朝霸洞庭放箭,忙长枪一挑,“嗖”,那箭飞上天去。张三叹大声呵斥:“我要生擒霸洞庭!”活捉霸洞庭往临沅游街,该是何等威风? 霸洞庭正苦苦相持,望见官军援兵至,旗号乃“右先锋张”,不禁骂道:“可恶,哪来这么多姓张的?”一甩袍袖,转身便逃。 大王逃跑,贼军再不能敌,纷纷撤退。 张三叹哪能叫他逃了,下令道:“快追!”士兵追了上去。 旁边一人赶至,张三叹转头一看,鼓着眼睛说:“兄长,不要与我争功!” 张一笑看他生龙活虎,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不客气,当先追出。 张三叹“啊呀呀”乱叫,跑在他身后。到底战过一阵,张三叹手下不及张一笑的人体力充沛,被其抢先赶至桃林。在林中又与贼人一番厮杀,剿灭大半。张一笑抓到一个舌头,问道:“霸洞庭何在?” 那舌头倒也硬气,横眉不语。 张一笑长枪抵住他咽喉,再问:“说不说?” 那舌头嘴角流出鲜血,已咬断自己舌头,看来抵死不说。 张一笑收回枪尖,摇了摇头,又问士兵:“还有活口么?” 士兵说:“有几个贼兵往那边逃了。”抬手一指。 张一笑舍了那断舌头,命人牵来猎犬,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去追。 霸洞庭带着几个亲信,拨开柴草,沿一股泉流,来到一座山前。那山下边岩石陡立,上边郁郁葱葱,笔直然好似一面屏风。泉水自乱石中流出,不知源归何处。 藏粮的岩洞就在屏风山脚,胖贼兵和同伴望见霸洞庭前来,赶忙上前相迎:“小人见过大王!” 霸洞庭正了正衣襟,说道:“官兵杀至桃林,本王要借这岩洞暂避。” 胖贼兵听了胆颤,说道:“大王,此地不可久留,还是另寻别处为妙。” 霸洞庭四下一看,这荒山野岭,想逃也没得气力。说道:“稍事歇息,再说不迟。” 胖贼兵不敢阻拦,让开道路,请霸洞庭去往岩洞。 来到岩洞,尚未进去,只见一个胖汉从洞中出来,身穿裋褐、芒鞋,肩上还扛着一袋粮食。 霸洞庭大惊,问道:“你是何人?”手下贼兵截住他去路。 这胖汉正是莫由之,皇甫清曾言未见到莫虚之师徒,不想他们竟还在隐居在此。 “啪”,那袋粮食掉在地上。莫由之偷人东西被撞见,脸上通红,拱手说:“呃,这,在下路过此地,见有个山洞,钻进去一看居然有粮食,还道是无主的,惭愧,惭愧!” 这番胡扯,鬼才相信。霸洞庭恼羞成怒,从来只有他抢别人,岂容别人抢他?何况他躲避官军,也不能留活口离开,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杀!” 手下贼兵扬着刀,一拥而上。却见莫由之脚踏八卦,左右腾挪,但用身体撞击,三两下便将贼兵撞翻在地。迈开大步,好似弹跳的冬瓜,循着山脚而逃。 霸洞庭怕他泄露消息,提刀追了上去。贼兵们并没手上,爬起身来,跟在霸洞庭身后。 眼见莫由之跑在前边,忽然钻进光秃秃崖壁,消失不见。霸洞庭跑过去一看,原来这崖壁上有个洞,莫由之就从洞口钻了进去。 说是洞其实更像是缝,这洞口窄窄的,高一丈,宽只容一人进出。霸洞庭还奇怪以莫由之体胖,竟然能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他挥着刀,走进洞里。身后传来胖贼兵的声音:“大王小心,里边有水。” 话音刚落,霸洞庭一脚踩在水里,直没脚踝。忽听水响,他心头一惊。又听“啪”一声,被人击在手腕上,钢刀掉落。连忙倒退,却被身后的贼兵挡住出口。黑暗中,一双粗手伸来,抓住他双臂往里拽。拽他的人正是莫由之,早隐藏在暗处。 其实胖贼兵原本知道此洞,只是里面有水,不能存粮。洞口虽窄,里面倒还宽裕,可任凭莫由之施展。 霸洞庭双臂被抓,有如被铁箍住,挣脱不得,只能大声叫喊:“来人啦,快救我出去!” 大王喊救命,这还得了?身后的贼兵一把抱住他腰,往外拖。不想里面的人力气更大,连他都被拉入洞内。洞外的贼兵一看,忙也拽他的腰,一个拉一个,串成一串。 莫由之再是力大,也不敌众人,自己反要被拖出洞去。 这时,喊杀声响起,贼人往后一看,张一笑已率兵赶至。 张一笑有猎犬带路,循着气味终于找到贼人,抢了三弟的先。但见他们正在崖壁下,似乎要逃进山洞之中,忙命士兵杀将过去。 贼人见官兵杀来,哪管大王,撒手便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霸洞庭无人相救,骤然被洞内深处,依旧高喊:“啊呀呀,救我!” 张一笑擒住贼人,刀加脖颈,问道:“霸洞庭何在?” 胖贼兵一指洞口,说道:“被怪人抓入洞中!” 张一笑半信半疑,走到洞口,往里一瞧,黑咕隆咚,不见鬼影。长枪在手,往里喊道:“里边的人快出来!”声音传进去,嗡嗡作响,也不知通往何处。又喊道:“再不出来,休怪我无情!” 见无回复,张一笑命人往洞里放箭。射了一番,这才让士兵进去摸黑搜索。 过了片刻,士兵拖着一具尸体出来,正是霸洞庭。他身上还插着几支箭,右手被塞入口中,一脸惊恐状,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霸洞庭失了臂助,被莫由之拽进洞内,点了穴道不能动弹,还被用手塞嘴,叫唤不得。莫由之本无意杀人,只想唬住贼兵,使其不敢深入其中,窥破藏身之地。谁料洞外又多了许多人,莫由之赶紧遁走,留下霸洞庭作了箭靶。 张一笑杀了霸洞庭,无心找什么怪人。眼珠一转,对士兵说道:“洞内并无什么怪人,这霸洞庭负隅顽抗,被尔等乱箭射死,此等功劳定当厚赏!” 士兵们一听,皆大声欢呼。 胖贼兵也是伶俐人,忙大声说:“对,没有怪人,这全是将军的功劳啊!”又膝行上前抱住张一笑的腿说:“将军,此地藏有霸洞庭的财帛,我愿带路,只求将军绕我一死!” 张一笑说:“哼,要你狗命有何用?还不快带路!” 胖贼兵爬起身来,带了官兵去藏钱粮的山洞。张一笑和在场的士兵将值钱的珠宝先私分了,钱帛则留给外边其他的将士,其余粮食、腊肉、冬衣等物资往后再慢慢运回临沅。 郡衙之内,胡不二和张氏兄弟同在公堂,等候诸葛邪召见。 张氏兄弟尚还披着战袍,是从城外的军营赶来。看主座空空,张一笑问胡不二说:“郡守几时方到?” 胡不二说:“听学官说郡守今日设家宴为小公子取名,因此才耽误时辰。” 张一笑说:“哦,原来如此。想诸葛郡守家学渊博,小公子定得令名。” 胡不二捋须说:“方破贼寇,小公子之名当显武功。” 张一笑猜测道:“胡兄说的不错,我以为小公子该取名‘胜’字。” 胡不二说:“诸葛胜?不如叫诸葛光。” 张一笑愣了愣,问道:“何意啊?” 胡不二说:“光者,大光武德。” 张一笑歪嘴而笑:“想不到胡兄有此学识,怎不说是大光文德,抑或大光道德?” 胡不二听他出言讥讽,摸了摸鼻子说:“你那‘胜’字也太俗。” 张三叹见主案上正摊开一本书,走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曹植的诗,当前一页乃《箜篌引》,他不禁沉吟道:“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似乎找到了端倪,又抬头对其余两人说:“哎,依我看,郡守才情甚高,通晓音律,小公子或取名为‘乐’。” 胡不二皱眉说:“诸葛乐?不大高明。” 张一笑凑到三弟身边,瞧了一眼诗篇,说道:“何不叫诸葛箜篌?想郡守的兄长名为诸葛琴,如此合乎适宜。” 张三叹说:“我以为诸葛瑟更妙。” 张一笑说:“瑟?嘿嘿,不错,不错。郡守好色,有其父必有其子。” 胡不二摇了摇头,说道:“侄儿之名大类其伯父,有失体统。” 张三叹说:“哎,说的也是。”再看诗尾:“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说道:“郡守虽出身名门,却**丘山,小公子不如取名‘逸’字。” 张一笑争辩道:“郡守率性而为,返璞归真,小公子该取名‘真’字。” 胡不二捋须说:“郡守远避京师,乃深谋远虑,小公子该取名‘觉’字。” “哈哈”,门外传来笑声,三人一看,正是诸葛邪。他一身便服,跨进门槛,对三人说:“尔等还不快娶妻生子,却来操心我家事。” 张一笑拱手笑道:“郡守此言有理,何不赏我等各一美人为妻?” 诸葛邪忙摆手说:“这倒为难,何须美人呢?” 张三叹手拿着诗本,问道:“郡守,不知令郎到底取名什么?” 诸葛邪淡然说道:“诸葛量。” 三人目瞪口呆,齐声问道:“诸葛亮?” 诸葛邪负手而笑:“此‘量’非彼‘亮’,乃佛法无量之量也。” 三人这才摸了摸额头,竟然有汗:“原来如此。” 诸葛邪回主位坐下,正了正脸色才说:“今次有赖诸位同心协力,方能大破贼军。一笑斩获霸洞庭首级,赏良田一顷。三叹杀敌有功,赏田半顷。不二多有功劳,自去汉寿领些田地。”杀了霸洞庭,剿了贼军,去汉寿占些良田并非难事。 与破贼相比,这点赏赐着实不值一提,但张氏兄弟脸上并无不满,想来私吞了不少珠宝。对胡不二领多少田地,也不过问。 财有了,还需求官,张三叹也不讳言,问道:“郡守,之前所说长史之位……” 诸葛邪察言观色,说道:“可惜令兄并未求长史之职,故而依旧悬空。” 张三叹不禁发笑:“哦?嘿嘿。”一扫脸上阴霾。 胡不二看他傻笑,只是捏须不语,听诸葛邪说:“不二,整顿兵马,算来,风雪将至,那时,再攻打关公角。” 胡不二拱手称是,心中明白,冬天不利水战,论给养,贼寇也难与官府相持。 关公角,水寨虽遭火焚,但巧遇及时雨,大义堂侥幸得以保全。 主座空悬,摆着霸洞庭的牌位,下首坐着独眼龙、神箭李、水鬼钟。三人身着素服,算是为霸洞庭服丧。 钟节说:“还请龙兄接掌水寨,以图复兴。” 神箭李看了看独眼龙恶形恶相,自觉不被他待见,说道:“如今步军尽丧,只剩水军,我看该由钟贤弟接掌水寨。” 论位次,当然该由独眼龙接任首领,称不称王倒是另说。他听神箭李之言,一脸怒气,觉着背上隐隐生痛,对神箭李说:“你说什么?” 神箭李朝他拱了拱手:“如今官军势大,而我军力衰。一旦敌兵来犯,谁人抵挡?” 独眼龙手下无兵,为之语塞。 “报!”,这时一小卒快步入堂来,朝钟节躬身道:“头领,诸葛郡守下书至。”说着将一封书信呈上。不消问,这小卒是钟节的手下,没了大王,只能交给钟节。 钟节正要拆开书信,却听神箭李说:“我说吧,水寨之主该由能者居之。” 独眼龙盯着钟节,问道:“钟贤弟莫非要独掌水寨?” 钟节本无争位之心,起身来,走到独眼龙案前,拱手道:“龙兄莫要见罪,钟某绝无此意。”又将书信奉上。 独眼龙见他尚还知礼,接过书信,拆开来,看毕,瞪着钟节说:“你这水鬼早与官府勾结,难怪我军屡败!” 钟节脑中嗡嗡,心想:“难道诸葛邪在信中泄露过往之事?” 神箭李说道:“龙兄息怒,哼,这不过是诸葛邪的离间计。” 独眼龙一愣,又仔细看了看书信,手一伸,交给钟节说:“你自己看。” 钟节一看,信中果然提到他的“功劳”,却未细说。只言诱使水贼杀害蛮人,离间彼此。又言:“如今霸洞庭已死,汉寿民心思安。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若肯归降,将赏赐田宅,任为官吏。如若负隅顽抗,则战火重燃,百姓流离,吾不忍也。贼兵虽勇,近者缺粮,远者少谋,以小舟搏巨舰,以一隅敌全国,终归败亡。” 诸葛邪这次倒没使离间计,以为水寨无将,钟节为尊。不想让独眼龙瞧在先头,算是意外。 钟节背上冒汗,喉头发硬,不解释往事,只对独眼龙说:“这,信上所言也不无道理,眼下汉寿民心思安,归降官府也是莫可奈何。” 独眼龙站将起来,“呛”,拔出腰间长刀。 钟节不禁后退一步,问道:“龙兄欲与我刀兵相见?” 独眼龙说:“昔日大王待你我如何?” 钟节说:“可谓恩重如山。” 独眼龙说:“大王虽薨,义旗尚在,岂可卑屈言降?你若相背莫怪我刀下无情,若与我同心,则共掌水寨,以抗官府。”他虽有疑心,但不及钟节兵多,手紧握刀柄。 钟节咽了咽口水,说道:“即便要与官府为敌,也需有粮草吧。”心知战事绵延,水寨将难以为继。 自霸洞庭兵败身死,水贼便士气不再,又缺少粮食,过冬尚且不敷。 神箭李看独眼龙只说与钟节共掌水寨,视他如无物,更加憎恶。“哼”一声,说道:“大敌当前,官军的艨艟斗舰尚在湖中,你二人却自相水火。” 独眼龙看着神箭李,问道:“你又有何良策?” 神箭李也站起身来,拿过钟节手中信纸看了看,说道:“诈降。先瞒过官军,待其退去,我水寨得以喘息,自当重振旗鼓。” 独眼龙稍加思忖,摇了摇头:“谈何容易,诸葛邪岂会中计?你我一旦就缚,生杀予夺,尽操之敌手。除非他肯亲来,不然还是断了此念。” 神箭李说:“钟贤弟可修书一封,声言与陈汜有仇,眼下斗舰横江,不敢往赴,邀诸葛邪前来水寨。” 钟节睁大眼睛,倒吸凉气,说道:“诸葛邪谨小慎微,怎会亲来?” 独眼龙冷面以对:“钟贤弟怎知他不来,莫非真与之暗通款曲?” 钟节百口莫辩,只得说:“我修书就是。”当着两人的面,写下书信。写完,叫来手下,说道:“将此信送往临沅,上呈诸葛郡守。” 那人方要接过书信,被独眼龙劈手夺过。独眼龙说:“还是由我着人去送。”看来,他疑心已入骨髓。 钟节点了点头:“也罢。”祸福难料。 信至临沅,诸葛邪看毕,交给刘猛和张氏兄弟过目。 张一笑说:“嘿嘿,水鬼钟想设下鸿门宴!” 张三叹说:“这分明是诈降,郡守,不如让我率军攻破敌寨!” 刘猛说:“那可是水寨,等你赶到,贼人只怕早已溜之大吉。” 张三叹说:“哎,刘兄真不知兵,不知水陆并进!” 刘猛口拙:“这……” 张一笑说:“我看就以水师前去,打着郡守的旗号,攻其不备。” 诸葛邪摸摸唇上胡须,说道:“我倒是想去会一会钟节。” 张一笑劝说:“万万不可,郡守切莫涉险。” 诸葛邪笑道:“无妨。” 大义堂中,小卒禀报:“三位头领,诸葛郡守驾船前来。” 钟节问道:“战船几何?” 小卒说:“只斗舰一艘。” 神箭李问:“别无其他?” 小卒说:“我等探得明白,确实只有一艘船。” 钟节心想:“这诸葛邪当真胆大!” 三人走出屋子,独眼龙喊道:“来人啦。” 仅余的几个亲兵上前听令。 钟节一看,莫名其妙。 独眼龙说:“但见诸葛邪现身,只管射杀!” 亲兵躬身称是,自去准备。 钟节咽了咽口水,说道:“龙兄,此事万万不可,杀了诸葛邪还如何退敌?势必引得官军毕至。” 独眼龙盯着钟节:“杀了诸葛邪正好报大王在天之灵,又可叫官军群龙无首,是他自来送死!”原来他早有报复之心,只是未料诸葛邪还真敢来。 钟节皱眉说:“如此恐怕有违信义。”虽然钟节往常也抢抢杀杀,毫不手软,却非无耻之徒。信是他写的,人是他邀的,不义的名声自然也落在他头上。 独眼龙“哼”一声说:“信义,官府有何信义可言?既然是诈降,自然当不得真,亏他相信钟贤弟。” 钟节哑口无言,心想:“这可算是一报还一报?”当初他信了诸葛邪,才让独眼龙中了李代桃僵之计,如今恰恰相反。 独眼龙又对神箭李说:“李贤弟神箭无双,不如助我一臂之力。” 神箭李心想:“他今次反又拉我一同对付水鬼钟,用心险恶。”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从桃花谷只身逃脱,手下可是连一个亲兵都没有。嘴中说道:“但须钟贤弟一声令下,我必箭指诸葛邪。”将皮球又踢给钟节。 独眼龙“哼”一声,当先往码头去。 赶至码头,举目望去,果然有一艘斗舰乘风而来。那斗舰上张着大旗,红底黑字——“诸葛”。 斗舰在码头下锚,搭起木板,人还未下来,十头驴当先,系着红绸,“哦啊——”叫唤。而后是担酒的脚夫,每人挑着两坛酒下来。再后面是一队乐师,吹吹弹弹,好不热闹。 在岸上聊作仪仗的水贼都睁大了眼,稀罕得紧。躲在苇丛中的几个亲兵张弓以待,手都酸了,还不见诸葛邪下船。 忽闻几声鼓响,船弦晃动,一个巨人直接从甲板上跳下船来。铁甲锵锵,手持一根粗大的琅琊棒,正是鼓桴。 靠得近的水贼擎着旗,不禁倒退一步,心口噗噗直跳。早闻降龙寺“护法金刚”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独眼龙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屠子张就是死在他棒下?”又耳听身边神箭李细声细气的问:“还射箭否?”还射个屁呀?瞧鼓桴那身铁甲,只怕矛头都刺不进。 跳板上又走下人来,这次却是头顶光光的和尚,抬着一尊泥菩萨,乃是降龙罗汉。下到地面,将罗汉放下,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跟在后面。老和尚年纪虽大,腿脚却还灵便,下了船,走至三位头领跟前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有礼了!” 神箭李拱手道:“原来降龙寺的圣僧!”即便没见过,也有耳闻。 旁边的钟节和独眼龙一听,不觉也抬手抱拳:“见过圣僧。” “圣僧”笑着问:“敢问谁是钟头领?”声音响亮。 钟节说:“不才正是钟节。” “圣僧”看他开口,对钟节说:“钟头领慈悲为怀,肯为百姓消弭战端,善莫大焉!” 钟节脸红道:“不敢当,不敢当。”哪里是消弭战端,正要刺杀诸葛邪。 “圣僧”说:“老衲受诸葛郡守之托送一尊降龙罗汉前来,但愿洞庭往后风平浪静,百姓得以安康。” 钟节看了一眼泥菩萨,未料诸葛邪会请老和尚作使者,道谢说:“有劳圣僧。” 独眼龙一听“降龙”二字就觉得犯冲,“哼”一声说:“鄙人姓龙,莫非是要降我!” 钟节心想:“这两者怕没什么相干。” “圣僧”似乎耳背,依旧笑着说:“兴隆?佛祖保佑,此地自然是要兴隆的。” 独眼龙又问:“诸葛郡守何在?” 这句倒是明白,想必听得多,“圣僧”说:“诸葛郡守在船上相候,请钟头领前去一晤。” 钟节与独眼龙对视一眼,笑着说:“我等扫榻相迎,郡守何不下船,入寨中稍事歇息?”心想:“就以棺木作榻,叫他长眠不起。” “圣僧”看他笑脸,说道:“早日安宁?钟头领真是宅心仁厚!” 独眼龙停了鼻孔出气,大为不满,心想:“这老和尚分明假作聋聩!” “圣僧”兀自说道:“郡守要任你作都尉,镇这水泊。” 钟节睁大眼睛,这么快就封官许愿,不禁有些心痒痒。 独眼龙大声说:“诸葛郡守既来纳降,却又迟迟不肯相见,是何道理?”他这话也没道理,既是投降,本该去临沅城负荆请罪。诸葛邪反而屈尊前来,算是给足了面子。即便让钟节上船相迎,也无不妥。 “圣僧”听清一半,笑着道:“郡守正要相见,有请!”说着侧身抬手,请他们上船。 独眼龙鼻子都歪了,说道:“你……” 钟节怕他动粗,忙拦挡住他身前,对“圣僧”说:“圣僧先请。”让老和尚当先,钟节跟在背后,回头细声对独眼龙说:“龙兄且放心,我不下令,诸葛邪休想出这水泊。” 反正“圣僧”耳背,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独眼龙望了望湖面,有小船在远处游荡,想钟节也非蠢人,定然留有后手。 来到船边,神箭李说:“二位登船,李某守在岸上,以防不测。” 独眼龙“哼”一声,不加理会,随钟节上船。来到最高处的甲板,只见已摆好酒席,上首坐着一人,羽扇纶巾,正是诸葛邪。他身旁站着张氏兄弟,手握长枪。 “圣僧”并没跟来,留在层台之下。 诸葛邪拱了拱手,用羽扇指着席案说:“二位请坐。” 钟节和独眼龙抱拳行礼,在下首落座。 诸葛邪对钟节说:“水鬼钟,你果真愿降?” 钟节面带笑意,违心说:“郡守文韬武略,在下岂敢不降?” 诸葛邪说:“既然如此,可带了降书?” 钟节说:“降书就在寨中,劳烦郡守移步。” 诸葛邪摇着羽扇说:“水寨近在百步,取来便是。”又端起酒杯:“来,你我共饮此杯。” 待诸葛邪喝完,钟节才跟着饮酒。 独眼龙看诸葛邪视自己为无物,说道:“诸葛郡守可知我是何人?” 诸葛邪左手捋须,说道:“看你只有一目,莫非也叫独眼龙。”先前幄珑先生提了颗头颅去行刺诸葛邪,那头颅被假称是独眼龙的。 水寨中当着面,没人敢称他独眼龙,独眼龙瞪着眼睛,说道:“这水寨中并无第二个独眼龙。” 诸葛邪说:“这么说足下才是一寨之主?” 独眼龙说:“不错!” 钟节心想:“既然要杀诸葛邪,何必在此论高下?”皱起眉头。 诸葛邪问:“你愿降否?” 独眼龙咬着牙稽首:“愿降!”又抬头盯着诸葛邪说:“寨中早备下财帛,尽归郡守。” 诸葛邪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对女墙下喊:“来人啦!” 一个军士登上船顶,拱手问:“郡守有何吩咐?” 诸葛邪指着独眼龙说:“随他去寨中,将财帛搬上船来。” 独眼龙一看,对诸葛邪说:“这……” 诸葛邪依旧带笑,对独眼龙说:“记得带上降书。” 哪有什么财帛,不过想哄诸葛邪下船罢了。独眼龙看此计不成,目露凶光,扒开案几,起身冲向诸葛邪,一边从腰间拔出刀来。 “铛,噗!”钟节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独眼龙的刀被张一笑格挡住,而其胸口被张三叹的长枪刺入。 张氏兄弟长枪一收,独眼龙趴倒在甲板上,犹自瞪着独眼,盯着钟节的方向。 钟节悲从中来,爬将过去,扶起独眼龙,喊道:“龙兄,龙兄!”看他胸口鲜血淋漓,已命归黄泉。 诸葛邪起身来,给独眼龙作揖道:“真乃壮士也,可惜,可惜!本官许你报国,奈何反要杀我?”又对钟节说:“水鬼钟,既然你无心归降,本官容你下船去,与我大战一场,且看谁胜谁负。” 钟节心想:“凭你一艘斗舰,能胜过我?”只听鸣镝声声,有军士朝天放箭。钟节站起身来,望见芦苇荡里燃起烽烟。不消问,定是有渔人被官府所收买,暗中相助,诸葛邪果然智谋过人。 稍一踌躇,钟节便朝诸葛邪拜倒,指天盟誓说:“钟某一心归降,天地可鉴!” 诸葛邪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一会儿,钟节手捧官军甲胄下船来。衣甲上还有一木牌符,刻着“都尉”字样。 鼓桴从头盔开口处,用眼瞧了瞧钟节,爬上斗舰,铁甲蹭在船舷上“吱吱”作响。水贼之中,无一人胆敢靠近。岸边只留下驴与酒,还有那尊泥菩萨。 待钟节离开岸边,一个小卒这才上前来,问道:“头领,官军将至,该当如何抵挡?” 钟节说:“自今日起,我等也是官军!” 小卒一愣,看着他手上牌符,然后咧嘴而笑。 钟节四下望了望,又问:“神箭李呢?” 小卒道:“望见烽烟,早逃之夭夭。” 钟节嗤之以鼻,收兵回寨。 第四十八章波云诡谲 杜云一个月内学得金刚法衣,在石窟中盘腿而坐,闭上双目,运真气于百骸,觉着境界不同以往。此前运行真气缓不应急,比如和别人对掌,骤然发之,但凭蛮劲与内力。因为真气出自丹田,不及运行至手掌,多半两人已分开,而无用武之地。如今他任督二脉已通,心念所及,真气顷刻即至。 法相之所以能抵挡杜云,全凭真气充盈。他长年累月于石窟面壁,修炼真气,使内力远胜同辈。内力如同容器,将后天之气充盈其中,渐渐将此容器撑大,真气越多则内力越强。当然,每至一层境界,想要再将容器撑大,都愈加困难,所以绝顶高手往往年逾甲子。其真气之强,足以打通任督二脉。 法相光凭内力本挡不住杜云,直到退出五步之后,真气不断汇聚于手掌,才能与之相抗衡。杜云则因未尽全力,待此消彼长才催动真气,因而给了法相喘息之机。 “沙沙”,耳闻脚步声,杜云睁开双眼,问道:“谁?”声音由真气发出,响如雷鸣,连自己都吃惊。 洞外伸出一个梳着云髻的脑袋,正是皇甫鱼,朝杜云招呼:“杜郎!”以她脚步之轻,居然被杜云察觉,可见其六识进益非常。 杜云站起身来,走出洞外,看皇甫鱼梨涡浅笑,手中还提着一块泥团,用麻绳拴着。他不禁问道:“鱼儿,你又弄什么玄虚?” 皇甫鱼露出贝齿:“这寺中整日吃斋,所以带了只烧鸡给你。” 杜云仔细看了看,说道:“这分明是一团泥。” 皇甫鱼踮起脚尖,附耳道:“内有乾坤。” 杜云一笑,夸道:“聪明伶俐!” “阿弥陀佛!”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中气十足,唬了两人一跳。 杜云抬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一个老和尚正站在石窟顶崖壁一棵横生的虬松上,正是智简。那松树粗如碗口,枝叶并不繁茂,不知智简何时站在其上,竟躲过两人的耳目。 杜云心想:“此人武学深不可测!” 智简施展武艺,脚踏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三两下落在地上,对两人合十道:“两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杜云拱手道:“杜某见过前辈。” 皇甫鱼负右手,将泥团藏在身后,右手单掌行礼,笑眯眯的说:“大师气色不错,定是佛法精进。” 智简说:“贫僧读《般若经》,大觉佛法之妙。色、声、香、味、触、法,无如是相。万法无常,有相实为无相。” 杜云莫名其妙,张口结舌。 智简看他呆样,接着说道:“安之既然学道,该听过‘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忽恍。’” 杜云如有所获,说道:“此为《老子》中言,反之无相本也有相。前辈之意是说真气本无状无象,存乎天地间,纳入丹田,而后成无状之状无象之象?”后天之气以吐纳之法存乎体内,虽无形却有质。只看有何力量,使无相化为有相,使有相化为无相。 比如内力深厚者,当运气于手掌可以断石;运气于要害,亦可抵挡刀剑,乃至于化作披在身上的“金刚法衣”,当然这等境界其实并非一个月所能练就。 智简笑道:“孺子可教。”却又摇头叹气:“哎,可惜。” 杜云问道:“可惜什么?” 智简说:“可惜你未能入我门墙。” 杜云看他又提起来了,说道:“前辈方才说万法无常,相本为空,佛门亦是空,在下入是空,不入也是空。” 智简挠了挠头,看着杜云说:“安之大有慧根,可惜,可惜。” 皇甫鱼生怕这老和尚心念一决,真将杜云收入佛门,用手扯了扯杜云衣袖,说道:“杜郎,陪我去走一走。” 杜云一直修炼,未能陪伴皇甫鱼,心有愧疚,一口答应:“好吧。”又朝智简说:“前辈告辞。” 两人方要离开,智简身形晃到他们前面,说道:“且慢,留下手中之物。”说着朝皇甫鱼摊开手掌。不消问,他指的自然是那泥团。 皇甫鱼一脸无辜状,问道:“大师想要何物?” 智简说:“佛门容不得荤腥,女施主还是将它交给贫僧为好。” 杜云自知理亏,对皇甫鱼说:“鱼儿,快给前辈。” 皇甫鱼“哼”一声,对智简说道:“老和尚,你怎知这是荤腥?” 智简耸耸鼻翼,说道:“阿弥陀佛,这气味逃不过贫僧鼻子。” 皇甫鱼心想:“你莫非属狗?”说道:“你方才不是说色、声、香、味、触,无如是相,既然无相,何来气味?” 智简说:“女施主字字记得,只不过‘味’虽无相,这泥中之物却有相。” 皇甫鱼右手叉腰,说道:“管他无相有相,我偏不给你!” 智简白眉耸动,说道:“女施主如若不给,老衲可要动手了。” 皇甫鱼说:“怕你不成?”脚尖一点,往后飘出六尺,身形娇美,速度且快。“呛”一声,长剑在手。 杜云怕她不敌,说道:“鱼儿,大师面前岂可无礼?快快赔罪!” 智简对杜云说:“无妨,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难得,难得。”说着,走向皇甫鱼。 杜云伸手拦住,说道:“前辈不必与之计较。” 智简说:“安之想帮她,尽可出手,老衲以一敌二。” 杜云心知这和尚内力高深,不敢小觑,拱手说:“晚辈得罪了。”“哈”,抢先出掌,击向智简胸口。 智简身形一晃,避开杜云手掌,快步击向皇甫鱼。 皇甫鱼瞧智简拳来,长剑直刺他拳面。只见他由拳变爪,反要抓取剑锋。皇甫鱼剑尖一抖,在智简五指之中晃出三点寒星,刺中智简掌缘。 “铛”,智简手指弹在剑刃上,剑身为之一偏。受皇甫鱼剑刺,手掌毫发无伤,又伸出去直抓她肩膀。 皇甫鱼大惊,腿脚利索,疾退两步,脱口言道:“惊弦指!”她在宫中比武之时,曾见过杜云施展惊弦指。不过智简所使并非惊弦指,而是拈花指,手指看似柔弱,却又刚猛无双。 智简身法不及皇甫鱼轻快,手爪落空,耳闻身后动静,回头一计金刚腿。 “啪”,杜云手掌击在智简脚跟上,两人同时一震。杜云掌力之强,足有千斤,居然未将智简击得倒退,也是惊讶。而时机稍纵即逝,他方要以擒龙手抓智简脚踝。却见智简“呼呼”踢出三脚,朝杜云膻中、气海、带脉。一气呵成,有如之前皇甫鱼所使剑法, 杜云气随心至,带脉穴上被智简踢中,但以真气抵挡,只觉得微微一麻,并无大碍。同时,手掌如刀道,砍向智简小腿。 “啪”,智简腿上受杜云一击,浑若无事。踏在地上,右手成拳,左手成爪,攻向杜云前胸。 杜云刚好相反,紧守门户,左右手虚掌在前。 智简擒拿杜云右手,反被杜云擒拿,拳头直进,“啪”,击在杜云左掌。 两人一只手被彼此拿住,另一只手虽拳掌相击,却分不开,比拼起内力来。 杜云的内力远不及智简,凭借蛮劲,与之抗衡。 智简的光头上冒出汗水,催动真气于拳头。 两人一个损耗真气,另一个则损耗体力。 正相持间,皇甫鱼挺剑朝智简背后刺去,忽听“阿弥陀佛”,一个人影袭来,挥刀而至。 “铛”,刀剑相接,皇甫鱼定睛一看,来人乃是法相。剑刃游动,刺向法相胸口。 法相舞出刀光,却见皇甫鱼剑尖一划,已至自己大腿。 皇甫鱼剑指法相大腿,想将其逼退。剑尖所至,法相并没后退,反挥刀劈向她左肩。 皇甫鱼心知“金刚法衣”剑锋难入,即便刺中法相,也难保自己不伤,左手甩出泥团,跟着脚下后跃。 “咔嚓”,法相的刀劈在泥团上,连同里面的东西被分成两半。掉在地上,泥巴碎开,露出烧鸡模样。、 杜云脸上发热,胸口冒汗,未将智简推动半步,反觉得一股热流透入掌心,整条手臂似被火烧。心想:“他这真气化无相为有相,炽烈如火!”不禁说道:“晚辈甘拜下风!” 智简脸上一笑,露出缺牙,松开杜云右手,往后退出一步。 杜云僵立不动,过了一会才甩了甩手,心口噗噗直跳,朝智简拱手道:“前辈方才所使真气异于常人,是为哪般?” 智简内力已出化境,所以能将真气逼入杜云体内,开口说道:“此为老衲所创无明火相,安之想学么?” 杜云听他肯教,赶紧点了点头,还道走了大运,心里直笑。却又听智简说道:“要学此法需耗费十年,安之可愿入我门墙?” 杜云脸面一沉,心想:“莫说耗费十年,让我做和尚是万万不能。”只得推拒道:“可惜,可惜。” 智简问:“可惜什么?” 杜云有样学样,说道:“可惜我尘缘未了。”话音刚落,皇甫鱼已飘然走至身侧。 智简看他们郎情妾意,白眉一扬,哈哈笑道:“痴情若此,有欲无慧,罢了,罢了。” 法相捡了烧鸡走到智简跟前,说道:“师伯,这该如何处置?” 智简说:“两位施主有违佛门清净,还是下山去吧。” 杜云下拜道:“谢大师饶恕,晚辈受教良多。”然后起身来,牵着皇甫鱼的手,联袂而去。 罗浮山,鬼王殿中,几个鬼社中人站在下首,听命于断臂道人。 断臂道人手中拿着信纸,说道:“童帅有言,不得刺杀太子。” 一个秃眉汉子说:“那就推了这买卖。” 断臂道人将信纸揉作一团,抓在手里狠狠一捏,忽的甩手击出。“啪”,正打在鬼王像眉心,漆皮脱落,留下一点痕迹。此人能将纸团捏得梆硬,并打脱木像上的漆皮,可见手上功夫十分了得。 断臂道人说:“何必管童帅之令,舍弃钱财?” 手下们对视一眼,秃眉汉子说道:“凭我们几人,只怕难以得手。” 断臂道人说:“几人?哼,我自有主张。” 杜云和诸葛邪回到租住的院落,莲花已谢,只剩小小莲蓬。 “铛铛”,杜云仗着破月刀对上皇甫鱼的长剑。虽不及她身法之快,然而气随心转,至耳目脉稍,耳力目力远胜从前。因此觉察更快,刀法也就更快。且他并未鼓足蛮劲,反而灵动,也不致将皇甫鱼的长剑击落。 眼见皇甫鱼长剑忽左忽右,方指肩头,又指肋下。杜云挥动重刀,只觉得疲于应付,汗水涔涔,真气不断损耗。 “刷”,皇甫鱼剑指杜云大腿。 杜云方要格挡,又见她剑尖一划指向自己左腰。不禁左脚却步,撩刀格挡。眼见要砍中皇甫鱼的剑身,忽的,见她跃起,剑尖移至头顶,晃出三点寒星。 杜云骇然,心想:“皇甫家的剑法果然独步天下。”过往,他凭借神力与人交手,只要击中对手兵器,大多能占据上风。只因对手受此力道,往往难以拿捏兵器。如今舍蛮力不用,单凭刀法,显然难防她奇招。 不自觉伸出左手,护住头顶。右手却僵住,并未挥刀。因为皇甫鱼这一招已腾空,若真是拼命,在刀挨着她身子之际,她长剑也已刺穿杜云手掌,显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皇甫鱼剑尖稍触杜云掌心,“踏”,一脚踢在他肩头,往后飘出六尺,落在地上。倒转剑锋,快步上前,问道:“杜郎,可有受伤?” 杜云一看掌心,左手掸了掸肩头灰尘,笑道:“无碍。”本来学了金刚法衣也不必冒险去硬接别人剑刃,要知道江湖上神兵利器不少,比如皇甫家的青芒,即便是金刚法衣至上乘也挡不住。杜云方才伸手,其实也有心一试。能抵挡她剑,大觉畅快。 皇甫鱼不信,拿他手掌来看,果然连皮都未破。目如秋水,对这他眼眸说:“今后我再难与你匹敌了。” 这是当然,一方剑刺不进,已平添优势。然而力有衰竭之时,杜云气力又长,可谓占尽上风。 杜云握着她柔夷,温言说:“刀呀,剑呀,在我眼中有如枯枝相搏,闲来聊以取乐。而能与你携手今生,夫复何求?” “咳咳”,一人在院门之外出声,惊扰情丝。 杜云望过去,原来是蒋璐。杜云松开皇甫鱼的手,转身称呼:“蒋兄!” 蒋璐让在一边,身后才是正主。 诸葛琴现身,走进院门,笑着朝杜云拱手:“安之别来无恙!” 杜云迎上去,作揖道:“小弟见过明月兄。” 皇甫鱼收起剑,跟上来,看着诸葛琴,歪头问道:“诸葛玄音几时改了名字?”她哪里知道,“明月”是诸葛琴儿时的道号。但对脸上一道长疤的蒋璐,皇甫鱼只当不见。 诸葛琴打量皇甫鱼,说道:“你这条小鱼怎么姿容大改?”原来早认识皇甫鱼。 皇甫鱼扬着下巴,问道:“如何?” 诸葛琴说:“美若花中仙子。” 皇甫鱼一听,乐得大牙都现出来了,“嘻嘻。” 杜云请诸葛邪进屋:“来,里边请!” 几人对坐,皇甫鱼烧起茶水。 杜云问诸葛琴:“兄长怎么得闲来此?” 诸葛琴说:“我早想上门,近来又不见你人。倒是你如此悠闲,为何不来郡衙?” 近来他身在石窟寺苦修,并不知道诸葛琴寻他,杜云有些歉疚,说道:“是,是,都怪小弟礼数不周。” 诸葛琴摇摇手,并不怪罪,说道:“你长于刀法,可识得此招?”说完,命蒋璐就在堂中施展。 杜云一看,他这刀法也如惊涛拍岸,气势非凡。连着三招使了两遍,丝毫不差,蒋璐这才收刀而立。杜云不禁食指微动,问道:“只此三招?” 蒋璐说:“不瞒安之,我与那人交手,不过三招便落败。且那人只出这三招,我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原来他还记着这三招,将其使得纯熟。 杜云知道蒋璐也非泛泛之辈,走不过三招,可见对手之强。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未曾见过,难得这刀法气势夺人。” 诸葛琴听杜云也不识得,捋了捋胡须,默然看着案上空杯。 杜云又问:“那人什么相貌?” 蒋璐说:“以纱遮面,看不清他相貌。” 杜云心想:“连相貌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蒋璐回座,看着杜云说:“安之与鬼社中人交手,可惜没留下活口。” 杜云那日保护母亲,眼见鬼社中人心狠手辣,哪敢留情?问道:“蒋兄是说那人出自鬼社?”如今,在他看来遮面的多半与鬼社相干。 蒋璐言道:“这倒未必,不过鬼社多行不法,又与我深仇大恨。”说着,眼中似乎冒火。又接着说:“当年鬼社行刺桓大将军,我奉命前去捉拿。然而只与一贼敌对,尚且留他不住。死了两名手下不说,我脸上还挨了一刀。那贼子也被我斩断左臂,多年来了无踪迹。后来……”至此住嘴不说,却侧头去看诸葛琴,似乎另有隐情。 杜云听了,回想起郭槐所说的话,看来不假,心想:“倒不知蒋兄房中是否当真藏着那人的手臂?”不敢揣度,也不敢问。 蒋璐当年可谓风华正茂,因脸上挨了这一刀,跻身京城四丑之列,遗恨无穷。及至当婚,他既羞于提亲,又无女子敢嫁,蹉跎至今仍孑然一身。 诸葛琴看着皇甫鱼将面前茶杯斟上,一股热气升起。他笑着说:“你这小鱼,难道整日陪着安之?” 皇甫鱼眼睛溜圆,问道:“那又如何?” 诸葛邪说:“不曾进宫去?”因她姑姑在宫中为妃,所以才有此问。 皇甫鱼托词说:“宫中无趣的很。” 诸葛琴说:“我有一故交,身染奇毒,想请你前去医治。” 皇甫鱼问:“你怎知我会解毒?” 诸葛琴捋须说:“柳叶庄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甫鱼有些得意:“我可要收取诊金。” 诸葛琴说:“若能医好,待二位成婚之时,必有厚礼奉上。” 皇甫鱼并不愁钱,听他此言,眉眼已笑,也不嫌他拖延。嘴上讨个便宜:“看在公主的颜面上,就答应你这一回。” 诸葛琴不以为意,笑道:“事不宜迟,这便动身吧。” 杜云也一同前往,出了门,见早备有马车。 诸葛邪所说的故交并不在城内,出南门来到燕雀湖。垂柳叶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也不见有泛舟游人。来到一处背坡的树林,里边有一栋土屋。落叶早将道路覆盖,林子中悄无声息,只闻寒鸦鸣叫。 车轮压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来到屋前,众人从马车上下来。只听“呀”一声,木门打开,当先走出一个魁梧汉子,看来凶悍,又有几个青衣人随之鱼贯而出。 汉子朝诸葛琴行礼道:“刘某见过郡尹。” 诸葛琴拱手还礼,指着皇甫鱼:“这是我请来的医生。” 汉子让开道路,请诸葛琴等人入内。 这屋子外面看起来小,实则内有乾坤。揭开地板,下到冰窖,顿觉身上寒冷。冰窖开阔,中间的榻上躺着个病人,形容枯槁,嘴唇发乌。杜云大为蹊跷,什么“故交”能被藏在冰窖之中,此人必定非同一般。 皇甫鱼过去给他诊了脉,又撬开嘴仔细看了看,回头对诸葛琴说:“此人毒入骨髓,只怕无药可医。” 诸葛琴说:“这可如何是好?” 皇甫鱼看着诸葛邪眼睛说:“尚能留住一口气已是万幸,莫非是给他服了花家的三宫保命丸?” 诸葛琴被她识破,也不遮掩:“不错,就连花太医也回天乏术。”花太医本不擅长解毒,曾经替人解毒,反累及自身,以致面目全非。又问:“那么能否让其转醒?” 皇甫鱼说:“明知故问,他一旦醒来,立时便死,除非……” 花家有九窍明神汤能让此人转醒,只是彼时毒攻脑髓,必死无疑。 诸葛琴问:“除非什么?” 皇甫鱼说:“除非有家母的蛊毒。” 诸葛琴未曾听闻,问道:“蛊毒?” 皇甫鱼说:“家母有一味蛊毒名为‘噬魂’,可使人暂且僵而不死,然而终究要死。” 杜云听了,不禁胆颤,他曾受过阿兰‘噬骨’的苦楚,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诸葛琴却说:“也罢,若能让其转醒,与我言语几句才好。” 皇甫鱼说:“恐怕难如你所愿,既然此蛊名为‘噬魂’,此人醒后,如在幻梦之中,即便开口也不知所云。” 诸葛琴一听,像被泼了瓢冷水。死马当活马医,说道:“姑且一试吧,你带了‘噬魂’?” 皇甫鱼说:“没有,需回乡求诸母亲。”这等蛊毒,即便是亲生子女,皇甫夫人也是不给的,尤其是这顽皮鱼儿。 诸葛琴似乎等不及,说道:“那就有劳小鱼回乡一遭。” 皇甫鱼睁大眼睛,抓着杜云手臂说:“我眼下尚不能离京。”自然是要等婚事已了,才会还乡。 诸葛琴看了看两人,捋须不语。带了他们出屋去,登车回城。 “辚辚”,两辆马车从南门徐徐开出,车旁有侍卫随行。看那旗号分明是东宫的,原来是太子为名士黄山野老送行。 未至十里亭,路边出现许多流民,坐在草地里。军候一看,忙下令小心戒备。 流民盯着车驾蠢蠢欲动,待其路过,纷纷从草丛里摸出刀来。一声呼啸,杀向官兵。 官兵忙拔刀来应战,护住车驾。 太子听见外面喧闹,轻轻拨开车帘瞧了瞧,心想:“先生说的是,若民无所依则不怀德,忘乎信,起觎心。”料这些乌合之众绝非官兵的对手。 “嗖嗖”,箭矢射倒官兵,有些钉在马车上。 太子大惊失色,为何流民还有弓箭?背靠车厢,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流民自然没有弓箭,而鬼社中人却有。七名蒙面汉子正张弓朝官兵射箭,还有一个断臂头领在旁边掠阵。这人正是罗浮山的灰袍道人,在此伏击太子车驾。 射箭的人虽少,但官兵被流民围住,又骑着马,自然成了靶子。军候忙下令众侍卫下马迎战,与流民混作一团,如此弓箭便失了作用。 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上,三辆马车往前行进,正是诸葛琴一行人回城。老早望见有人围攻官兵,诸葛琴不知如何是好。他是个文官,也打不过武人,只好由蒋璐、杜云、皇甫鱼前去相助。 看到那些蒙面汉子,蒋璐分外眼红,驾着马车只奔他们而去。车后扒着两人,正是杜云和皇甫鱼。 “笃笃”,箭矢射在车厢上。驰到近处,拉车的马一声嘶鸣,中箭倒地。三人忙舍弃马车,滚落草丛。 见野地里杀出陈咬金,如此近也难以使弓箭,蒙面人扔下弓,拔刀在手。 杜云舞着双刀,当先冲突。 一个蒙面人矮身来,以地趟刀照着杜云小腿斩去,另外两人则攻他上盘。“沓”,刀刃斩在杜云腿上,却似击在石头上。 杜云快步走过,用破月刀击退右边之敌,左手赤血刀带出血花,留下一具尸首。 使地趟刀的蒙面人瞠目结舌,看了看刀刃,锋利的很。莫名其妙,又起身来追赶杜云。忽然,身侧一剑刺来,罗裙轻盈,正是皇甫鱼。“铛”,他刚格挡住皇甫鱼的剑,又见她身形滑如游鱼,顷刻移至左侧,长剑一收一送,在眼前晃出三点寒星,速度奇快。蒙面人方后退一步,额头上已多了一个血口。他睁大眼睛,从面巾后吐出两个字:“好快……”话还没完,颓然倒地。 蒋璐与断臂道人对上刀兵,嘴中一边呵斥:“贼子!” 道人低眉顺目,挑眉说:“是你?”也认出冤家。左手扯下面巾,露出森森白牙,分明在笑。是笑可以了结宿怨,还是笑蒋璐脸上那道丑丑的疤痕? “刷刷”,蒋璐欺身抢攻。其刀法凌厉,而道人刀法则刚猛,前者轻快,后者雄浑。“铛”,两人钢刀互斫,蒋璐后退一步,显然察觉道人的内力胜过自己。 道人下盘坚实,脚踏两仪,刀势有如鲸吞。 蒋璐岂会硬接,脚法轻快,移至道人左侧,就欺他左袖空空。只见道人身形陡转,挥刀成弧,带出一弯寒光。 蒋璐未料道人反应如此之快,“铛”,蒋璐接招,后退一步,手心冒汗。 “哈”,听道人身后一声吼。只见杜云挥出破月刀,一式“穿云裂石”,将对手的枪杆砍断,刀势不竭,连同人也砍翻在地。这行云刀法本是莫虚之于黄山观云海所创,其中不少招数气势非凡。 道人受惊,挪步而走,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冲他而来,这才又对上蒋璐。山前两步,刀劈蒋璐左肩。 蒋璐心知不敌,方才瞧见杜云刀法,似有所悟。见道人刀至,避而不接,暗暗催动真气。手眼相应,忽然使出之前在皇甫鱼院落所演示的三招刀法。 道人见蒋璐气势骤改,竟比自己的刀法还势大。“铛,铛,嚓!”接住他两招,最后一招却没能接住,被蒋璐砍在左颈。道人脖子发凉,鼓眼瞪着对手,右臂平抬,僵住不动,刀锋触及蒋璐胸口,割出血来。 生死一线,蒋璐只不过多了道伤疤。而道人却被砍中要害,直瞪瞪倒下。 蒋璐似乎不敢相信,拿刀的手发着颤,低头看着道人,朝他踢了两脚,不见他动弹。又朝道人胸口补了一刀,果然死透了,一时惊喜交加。 蒋璐四下一看,鬼社中人还剩三名,也非杜云和皇甫鱼的敌手。而流民尚与官兵厮杀,难解难分。忽然,他望见远处一个灰袍汉子,抱刀在胸,头戴斗笠。斗笠的边缘垂着一圈乌纱,遮住面容。那汉子正是以三招刀法与他交手之人,言犹在耳:“蓄聚真气,实而不虚。罡风作势,动以海怒。”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传授刀法。至于为何要教他刀法,蒋璐也不明白。 此刻,不是找那怪人的时候,蒋璐提刀去助杜云,一边喊道:“留下活口。” 杀得只剩一人,杜云拿刀背劈在他后颈,将其击昏在地。 蒋璐对杜云和皇甫鱼说:“我来看住他,有劳二位去助官兵。” 杜云点了点头,和皇甫鱼去救车驾。 蒋璐将俘虏提起来,再望向灰袍汉子,已不见踪影。 杜云双刀在手,左冲右突,挡者披靡。碰到官兵则高呼:“我乃关内侯杜云,前来救驾。”以免自相误伤。皇甫鱼倒不与人缠斗,仗着轻功,专挑别人后背刺杀。 流民终究不比武功高者,又身无坚甲,死伤大半,剩得二三十人呼啸着落荒而逃。 太子自车中出来,被侍卫阻拦:“太子,还是先行回城!” 太子说道:“快让开,我要去给先生问安!”下了马车,瞧一眼杜云和皇甫鱼,走到黄山野老的车驾前,问道:“先生安好?” 车内毫无动静。 太子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见回应。赶紧掀开车帘,只见那老者瘫坐在其中,胸前还插着一支箭,双目紧闭。太子钻进车厢,探他鼻息,已经断了气。 太子不甚悲伤,走下马车。 这时,两个官兵抓了个活口,逼问道:“你受谁人指使?” 那人瘸着伤腿说:“我只收钱行事,不知谁人指使。” 官兵又问:“你从何而来?” 那人说:“小人自广陵来,苦为流民,一时贪心为恶,还望恕罪!” 太子朝杜云拱了拱手,又登上自己车驾。 军候在车前请示:“太子,眼下如何行事?” 车内传出声音:“回城!” 车驾“辚辚”,原路返回京城。 杜云目送车驾远去,有些诧异。诸葛邪和蒋璐的马车已赶了来, 郡衙大牢之中,诸葛琴负手而立,旁边草席上坐着郭槐,正提筷吃菜。牢房深处传来惨叫声,看来有犯人被动刑。 过了一会儿,蒋璐拿了一张画像走来,躬身呈上画像:“郡尹请过目!” 诸葛琴接过画像看了看,又对郭槐说:“郭兄可识得此人?” 郭槐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站起身来,往诸葛琴手里的画像仔细一瞧,捋须说:“此人似乎是太尉家的门房。” 诸葛琴吸了口凉气,问道:“太尉?” 蒋璐说:“太尉家,我等可不敢去抓人。” 诸葛琴对蒋璐说:“速将人犯解往廷尉府。” 蒋璐拱手称是。 式乾殿,皇帝厉声道:“不是你又是谁?”身旁的内官被唬得一哆嗦,在他眼中皇帝向来注重德行,罕有震怒的时候。 阶下张琦仆伏在地:“陛下息怒,臣冤枉啊,臣万万不不敢行刺太子!” 皇帝目不斜视:“你以为太子一死,朕就会立弈儿?”此事关系储君,不容朝臣干涉。 张琦顿首说:“臣惶恐,愿以死明志。” 一个小内官进殿禀报:“陛下,廷尉求见!” 皇帝说:“宣他进来。” 小内官退下,不一会儿,廷尉顾铮觐见皇帝,稽首道:“臣拜见陛下。” 皇帝问:“顾卿前来,莫非已查到元凶?” 顾铮直起身来,拱手道:“回禀陛下,案犯已经招认,买凶之人乃太尉家的门房李樵。” 皇帝睁大眼睛:“什么?” 顾铮说:“臣请旨捉拿李樵。”即便是廷尉,未得圣旨也不敢入太尉家拿人。 皇帝说:“朕准你拿人,命太尉速速入宫来见!” 顾铮拱手道:“臣遵旨!” 太尉来到式乾殿,见张琦坐在左下首,趋前向皇帝作揖:“臣见过陛下!” 皇帝问:“舅父可知道太子遇刺之事?” 太尉躬身说:“臣已得知此事,廷尉正在舍下。” 皇帝盯着他说:“那李樵受谁人指使?” 太尉说:“那李樵三月前已辞还乡里,臣并不知其牵连此事。” 皇帝说:“舅父当真不知道?” 太尉说:“陛下,臣确实不知。” 皇帝说:“即便如此,你也难逃干系。今日罢你官职,居家静思吧。” 太尉说:“这,臣知罪。”说罢,告退。 皇帝待他走后,对内官说:“传朕旨意,免王洽领军之职。”王洽乃太尉之弟,其掌管北军,负责守卫京师,与光禄勋相表里。 内官躬身称是。 张琦拱手道:“陛下,北军关要,不可无人执掌。” 皇帝说:“朕何尝不知?既然杜云在京师,就以其暂代领军之职。” 张琦说:“陛下,杜云乃外戚。” 皇帝说:“你有何人选?” 张琦眼珠溜溜,说道:“臣并无适宜人选。” 皇帝说:“退下吧。” 张琦稽首道:“微臣告辞。” 杜家披红结彩,正忙于筹备婚事。皇甫鱼则安居小院,静待出嫁。 内官携旨不期而至,杜云愁上心头,央求说:“杜某婚期将至,能否宽限些时日?” 内官笑道:“公子无须发愁,圣上岂会误你婚事?迁延数日也无妨。” 杜云作揖谢过。 内官前脚方走,又有东宫使者来见。 使者对杜云说:“太子有请关内侯。” 杜云心想:“定是因那日助他击退刺客。”对使者说:“稍待片刻,容我换身衣裳。”他回房脱下喜气的衣裳,换了件玄衣。 随使者来到东宫,庭院中鸦雀无声,冷风刮落枝头的红叶。 太子一身素净玄衣,无锦无绣,坐在堂中矮榻上神情萧索。黄山野老已着人厚葬,然而此事余波未了。 看杜云一身玄衣入堂来,太子赶紧起身,听他说:“杜某见过殿下。” 太子走下竹席,看他一身玄衣,倍感亲近,忙扶着他手,笑着说:“安之快坐,不必多礼。”请他入席。 杜云落座,看太子衣着朴素,没了那日王者之气,拱手问:“不知殿下命我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拱手说:“那日幸得安之相助,才击退刺客,就此谢过。” 下人奉上茶水,侍立在侧。 杜云心想:“那日若非诸葛琴相求,我未必会出手。”嘴上说道:“杜某实不敢当,殿下莫要再提。” 太子屏退下人,说道:“你我多年未见,今日不妨以茶代酒,共叙情谊。” 杜云纳闷,问道:“恕在下愚钝,多年前何曾见过殿下?” 太子笑了笑,说道:“当年安之将出征淮南,在西市买马,恰与我偶遇,那两匹马中似乎有一匹黄骠。” 杜云睁大眼睛打量他,原来当时所遇见的“富家公子”就是太子,忙拱手道:“哦,在下记得了,哈哈。” 太子说:“你是我表弟,何必言谢?当年你被谪戍巴东,我还劳烦母后求情,可惜难改父皇旨意。” 杜云并不知晓这其中曲折,说道:“杜某何德何能,劳太子回护,惭愧,惭愧!” 太子又敛容叹了口气:“哎……” 杜云问:“殿下何故叹息?” 太子说:“有人欲置我于死地,为此伤神。” 杜云心想:“胆敢行刺太子的绝非易与之辈,我又能助他几何?”说道:“殿下勿忧,想必诸葛玄音定会查出元凶。”他还不知道此事已牵连太尉。 太子说:“但愿如此。”又请杜云喝茶,起身来,从炉上的茶汤中舀出茶水给杜云添上。 虽说是亲戚,毕竟君君臣臣,杜云汗颜,赶紧稽首道:“不敢有劳殿下!” 太子说:“何必见外?”又给自己舀上茶水。呡一口热茶,问道:“那日随同安之助我击退刺客的女子是何人?” 杜云见问,答道:“是皇甫家的女儿,在下不日将迎娶之。” 太子说:“哦?贺喜,贺喜。” 杜云满脸是笑,拱手说:“多谢,多谢。” 太子又问:“不知是哪个皇甫家?” 杜云说:“武陵皇甫清之女。” 太子说:“真是天作之合,来日大喜,我必登门道贺。” 杜云谢过。 闲闲叙叙,时候不早,杜云告辞而去。 吉日,杜家张灯结彩,正是杜云和皇甫鱼婚宴。但凡在京师有头有脸的官员,无不登门道贺。其中最为瞩目的当是太子,他平日深居简出,若非是舅父家娶亲,也不会亲至。 太子先见过太傅,这才给杜云道喜。 杜云夫妇给太子作揖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道声“免礼”,伸手虚扶,说道:“贺喜表弟。”又见皇甫鱼生得明媚,哈哈笑道:“弟妹果然有秋月之貌。” 皇甫鱼牵着杜云的手,粲然一笑:“谢殿下称赞。” 太子笑道:“良玉不雕,美言不文。”又对身后说:“来呀!” 随从捧着一个朱漆方匣上前来,躬身奉给新人。 皇甫鱼看那匣子不大,心想:“定是宝玉无疑。” 太子说:“我以薄礼相赠,二位莫要嫌弃。”说着亲手将木匣打开。 皇甫鱼看了,果然是一对玉佩。略施雕琢,勾出眉眼、羽翼,作鸳鸯模样。难得玉色温润,有价难求。 因其刻画质朴,杜云一看便喜欢,忍不住拿在手中摩挲,嘴中不停道谢。 太子说:“不必言谢,祝二位乐比鸳鸯。” 太子又问皇甫鱼:“弟妹,令叔可来了?” 皇甫鱼说:“正在后堂用膳。” 太子笑笑:“我去向他道喜,少陪。” 杜云说:“殿下请自便。” 不一会儿,诸葛琴来了,倒没带蒋璐,只跟着两个小厮。给两位新人道完喜,命小厮送上贺礼。 杜云看每个小厮手中捧着一个长匣,问道:“莫非是刀剑?” 大喜的日子,怎会送不祥之物?皇甫鱼心想:“杜郎真是个呆子。”对诸葛琴说道:“这匣中定是上品锦绣。” 诸葛琴一一揭开盖子,笑道:“非也,非也。” 两人一看,匣中放着一把琴,一把瑟,玉首桐身,漆有赤彩。 诸葛说:“愿二位琴瑟相合。” 皇甫鱼喜不自禁,用手指拨了一下瑟弦,“叮咚”,音色美妙,说道:“玄音果不虚言。”是说他应允送上厚礼之事,只不过皇甫鱼并未将他故交医好。 杜云只觉得好看,心想:“可惜这两样我都不会弹。” 诸葛琴对皇甫鱼说:“舍弟身子武陵,只需小鱼修书一封给令堂。”自然是索取“噬魂”蛊毒。 皇甫鱼明白,点了点头。 婚礼刚过,杜云便被催着上任。挂了个五品校尉衔,执掌北军。到了任上才知,这北军只是每日点卯、操练,非令不得入城。手下又分为丞、候﹑司马等职,各营分置,通共两万人马。 杜云每日巡营,闲极无聊,便在校场骑马射箭。到休沐时,才回家与皇甫鱼相聚。 杜家后院之中,“叮叮咚咚”,皇甫鱼拨弄琴弦,看着杜云说:“夫君怎么不弹?” 杜云瞧案上的瑟有二十五根弦,而皇甫鱼面前的琴却只有七根弦,咽了咽口水说:“鱼儿何必为难我?” 皇甫鱼说:“夫君有所不知,这瑟虽然弦多,实则比琴更易于弹奏。” 杜云哪里相信,眯着眼说:“曹孟德曾诗云‘鼓瑟吹笙’,想来吹埙也一样。不如你鼓瑟,我吹埙。” 皇甫鱼摇头说:“笙与埙相去甚远。” 杜云心想:“无论如何,吹笙也比鼓瑟容易。”说道:“那好,我这便去买笙。”说着,就要起身。 皇甫鱼瞧了,赶紧劝道:“且慢,且慢,你吹埙就是了。” 杜云咧嘴一笑。 选了支简单的曲子,由皇甫鱼起头,有言在先:“夫君看我鼓瑟。” 杜云吹埙轻松,一边看她鼓瑟。相较之下,鼓瑟确实更为容易。琴只有五弦,分宫、商、角、徵、羽五声,却要奏出不同的音调。弹琴之时,一手拨弦,还需借重另一手按压琴弦,来使音调变化。而鼓瑟时则因为弦多,依旧按照五声,取自低音至高音排列,无须按弦也能弹出更多的音调,且可左右手同时拨弦,类似于古筝。 奏完一曲,皇甫鱼又问:“夫君可看得明白?” 杜云张嘴笑道:“嘿嘿,不忙,再奏一曲。” 一连奏了三曲,杜云这才接过瑟来。记着皇甫鱼弹奏时的样子,“叮叮咚咚”的试了一遍,觉得有趣。 往后便琴瑟和鸣,皇甫鱼看杜云能跟上,笑眼弯弯:“世间还有这等美事么?” 杜云只顾着拨弦,听了她言,额上冒出汗来。 顾铮在太尉家并未找到李樵,依太尉所言,去李樵乡里,一打听,李樵根本没有回去。至于罗浮山,只剩下一座空道观。一个人就这么了无踪迹,失了人证,自然不能断定是太尉指使。 寒冬,西风凛冽。 “咳咳”,皇帝躺在榻上咳嗽,旁边有张贵人、宋太医,还有内官侍奉。 张贵人亲尝汤药,才喂给皇帝。待一碗汤药见底,将碗交给侍女,用白绢小心给皇帝擦了擦嘴。 皇帝闻见一股幽香,又“咳咳”两声。 张贵人责备宋太医:“陛下用了药怎么不见好转?” 宋太医说:“微臣是依花太医所开药方给陛下煎的药,此药性平和,故而好得慢。” 张贵人说:“哼,你也是太医,难道不知陛下症状,何必一定要用他的药方?” 宋太医说:“这……”又看了看皇帝:“陛下。” 皇帝说:“贵人说得不错,你且下去开药吧。” 宋太医告退。 皇帝抓着张贵人的手,说道:“这几日你多有操劳,回宫歇息去吧。” 张贵人说:“妾身不碍事,但愿留在陛下身边。” 皇帝笑了笑,说道:“随你。” 服了宋太医开的药,不过一日,皇帝便已大好,下床来伸展筋骨。方要开门,内官赶紧在他跟前下拜,劝阻道:“陛下,屋外寒风凛凛,请以龙体为重!” 皇帝说:“朕多日未见臣工,岂能不忧心国事?快拿朕披风来!” 内官去取了一领虎皮大氅,并一袭祥云披风前来。 皇帝看内官想得周到,趁他给自己穿衣,说道:“还是你处事得宜。” 内官不敢直视,低着头给皇帝系好衣带,一边说:“微臣便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只知尽心侍奉。” 皇帝哈哈大笑,说道:“好,今日赏你蜀锦一匹。” 内官躬身谢恩。 敞开门,走到廊下,一看外边还飘着雪花。寒风刮在脸上,皇帝果然觉得冷,不禁紧了紧披风。 式乾殿内,皇帝问廷尉:“那李樵可捉住了?” 廷尉汗颜说:“尚未找到此人,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问:“太尉可说了什么?” 廷尉说:“太尉整日在房中读书,一言不发。” 皇帝说:“舅父向来谨慎。”又问:“你以为此事是谁人所为?” 廷尉说:“这,因无实据,臣不敢妄自揣测。” 皇帝说:“莫只盯着太尉,或许另有其人。” 顾铮拱手道:“臣遵旨。” 送走顾铮,皇帝又翻看奏表,时间一久,鼻头发痒,不禁打了个喷嚏。到底殿内宽敞,藏不住风。 内官赶紧把炭火拿近,又着人送来姜汤。 皇帝喝一口热汤,舒服很多,对内官说道:“今日怎么不见张贵人?” 内官说:“贵人正问二皇子学业。” 皇帝笑着说:“她能问什么?”似乎不以为张贵人的学识能考教皇子,然而能督促其学业也是善事。 内官说:“因二皇子近日寻到一位真人,讨教道法。贵人以为道法虚无,怕其荒废学业,所以才召皇子入宫。” 皇帝说:“原来如此,道法未尝不能教人。”心想:“文景时,无为而治,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又问:“那道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内官说:“微臣听闻那道士姓葛,自号玄通真人,却不知他从何而来。” 皇帝喃喃道:“姓葛?”对内官说:“将这道人请来宫中一见。” 内官问:“是否将二皇子一并请来?” 皇帝说:“不必,我倒要看看他有何修为?” 内官领旨,命人出宫去请。 过了许久,才将玄通真人请来。 皇帝一看,此人须发皆白,虽瘦削,却满面红光。大冷天,一袭单衣,仙风道骨。 玄通真人朝皇帝作揖说:“山人见过陛下,愿吾皇千秋万岁!”声音洪亮清澈,全然不似老者。 皇帝好奇,也不怪他未行大礼,忙说:“真人快快免礼,赐座!” 玄通真人直起身来:“谢陛下。”在下首入座。 皇帝问:“真人从何而来?” 玄通真人说:“在下自终南山而来,云游至此。” 皇帝说:“哦,听闻真人姓葛,不知与那葛孝先如何称呼?” 玄通真人说:“葛仙翁正是在下的叔祖。” 皇帝说:“怪不得。”又问:“弈儿近日受教于你,学些什么道法?” 玄通真人笑着说:“鄙人惭愧,不敢教皇子道法。呃,皇子多才好问,问了些关中山川形势,又爱听长安人物。” 皇帝心中喜悦,心想:“弈儿能挂念故土,善之善也。”说道:“弈儿有复故土之心,真人以为朕出兵北伐,可破关中否?” 玄通真人说:“这,老朽不敢妄议国事。” 皇帝说:“真人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玄通真人说:“北国式微,正是陛下用兵之时。如今赵国诸侯正争锋于冀州,无暇西顾,关中百姓早仰德于陛下。若大晋能自襄阳出兵入武关,又以汉中之军向陈仓,两相呼应,可一鼓而定关中。尽取关中财富、士民为用,何愁中原不复?” 皇帝眼睛放光,说道:“朕早有此意,真人见识不凡,莫非乃兵家?” 玄通真人说:“非也,老朽不过久居关中,略知一二,陛下过誉了。” 皇帝说:“真人不必过谦,满朝世族也未必有此见识。朕早有心启用寒门,真人以为如何?” 玄通真人摸着银须说:“老朽于山中修道,见百年杏树,枝叶敝天,非一夜风雷可以倾覆。树下虽生有松柏,可惜不见日光,难成大器。”杏树花美果甜,但木材易裂,不足为梁柱。松柏可以做栋梁,却被杏树遮蔽阳光,难以成长。暗指世家凭借百年来九品中正制,占尽利益,却使寒门人才不得施展。 玄通真人接着说:“老朽将松柏移出树下,历十载方卓卓然。” 皇帝以周抚镇益州,正是“将松柏移出树下”,然而周抚年过半百,再历十年只怕垂垂老矣。且一两颗松柏,难成气候。皇帝不能空等,问道:“废去九品官人法如何?” 玄通真人说:“不在此时,陛下既有此心,何妨待他物极必反?” 皇帝也知当下正是用人之际,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道:“不在此时,又在何时?真人既号为玄通,想必能窥测天机。” 玄通真人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朽不才,年寿者,方可窥测天机。” 皇帝并不以为真能千秋万岁,说道:“人无龟龄,哪得其寿?” 玄通真人说:“陛下操劳国事,必有损元气,需服用金丹,方可延年益寿。” 皇帝虽有耳闻,却未亲眼见过金丹,说道:“朕知葛氏擅长炼丹,真人想必精于此道。” 玄通真人说:“老朽炼丹一甲子,略有小成。” 皇帝暗暗心惊,常人能有花甲之寿已是幸事,这老道炼丹就炼了一甲子,怎能不惹人遐想。皇帝又问:“真人可有金丹?” 玄通真人说:“老朽已炼成金丹,却没随身携带。” 皇帝不禁失望,心想:“终南山距此数千里,真人一去未必返回。”说道:“可惜。” 玄通真人说:“陛下若不急切,容老朽去宫外取来?”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问道:“就在城中?” 玄通真人似乎犹豫,说道:“呃,这……” 皇帝笑道:“那便有劳真人。”想来金丹贵重,也不计较他藏于何处。 玄通真人告辞,直至宫门落锁也未返回。 次日,皇帝在退朝后,在张贵人宫中用茶。即便是茶水,也由宫人先尝过,再呈给皇帝。 皇帝问张贵人:“那玄通真人尚在弈儿府中否?” 张贵人说:“陛下宽心,弈儿已将那老道送出府邸,免得贻误学业。” 皇帝心想:“怪不得真人杳无音信,可惜。” 喝了一口茶,小内官进屋来,跪在皇帝身边,耳语两句,又伏在地上。 皇帝眼睛放光,对张贵人说:“朕尚有奏表要看,这便告辞。” 张贵人看皇帝起身,瞪了小内官一眼,嘴中说道:“陛下,饮完茶再走不迟。” 皇帝低头瞧了瞧茶杯,尚余一半,说道:“朕明日再来。” 由内官相陪,皇帝前往式乾殿。远远望见一白衣道人站在门口,正是玄通真人。 玄通真人见皇帝走近,谦谦作揖道:“山人见过陛下。” 皇帝说:“真人不必多礼,请进殿一叙。”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直问玄通真人:“真人可将金丹取来?” 玄通真人拱手说:“老朽已将金丹携来。”说着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圆圆的小葫芦,双上奉上。 内官接过葫芦,打开盖子,不见有异,里边躺着一颗丹药。又凑近口子闻了闻,一股莫名的香气。不觉得有毒,这才呈给皇帝。又在御案上摊一块白绢,眼见皇帝将丹药倒在白绢之上。 皇帝端详丹药,约莫指尖大小,呈赤金色。他问道:“这便是金丹?” 玄通真人说:“不错。” 皇帝并不稀罕,说道:“此丹果真能延年益寿?” 玄通真人说:“老朽绝无虚言。” 皇帝瞧了瞧内官。 内官拱手说:“臣愿为陛下试丹。”毫不犹豫,捻起金丹服入口中,囫囵吞下。 玄通真人劝止不及,嘴中“哎哎”两声,说道:“这金丹可炼来不易。” 内官服过金丹,并无异常。 过了一会儿,皇帝问他:“如何?” 内官说:“并无不妥。” 皇帝对玄通真人说:“真人勿要见怪。” 玄通真人说:“陛下身系国家,自当如此,老朽岂敢见怪?” 皇帝说:“朕在宫中设宴,真人切莫推辞。” 玄通真人说:“谢陛下,老朽愧不敢当。” 当日留玄通真人在宫中用晚膳,又着花太医给内官诊脉。 酒宴上,内官禀报皇帝:“陛下,花太医请旨出宫。”身为太医署令除非休沐,但要出宫,非请旨不可。 皇帝听出弦外之音,内官脉象定是无碍,说道:“不准。” 内官遵命告退。 皇帝对玄通真人说:“真人请尝美酒。” 玄通真人说:“谢陛下。”拿起酒杯尝了一口,笑道:“此酒味甘且柔,不似秦酒浓烈。” 皇帝若有所思,说道:“朕倒想尝尝秦酒。” 玄通真人说:“若要养生,还是以薄酒小酌为妙。” 皇帝说:“原来,真人喜欢薄酒,朕就赐你三坛。” 玄通真人拱手说:“谢陛下赏赐。” 皇帝屏退下人,又问:“真人还有金丹否?” 玄通真人面色不舍,说道:“不瞒陛下,老朽虽有金丹,可是炼来着实不易。” 皇帝说:“嗯?” 玄通真人看皇帝不悦,赶紧说:“老朽愿奉上金丹。” 皇帝这才温言说:“朕必有厚赏。” 玄通真人说:“谢陛下恩德。” 皇宫东堂,花宁向皇帝稽首道:“敢问陛下近来用了什么药?”说完,瞥一眼身后的宋太医。 皇帝放下书简,对内官说:“叫他们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内官躬身称是。 待下人退堂,只留随侍内官,皇帝对花宁说:“朕服了道人所炼之金丹。” 花宁惊讶,说道:“陛下,切莫再服食丹药,以免受其所害。” 皇帝面色红润,虽天气寒冷,却只穿一件单衣足矣。分明觉得身轻体盈,哪有害处?皇帝说:“花太医何出此言?” 花宁说:“陛下,这丹药有损脏腑。” 皇帝知道花宁的医术,问道:“当初朕命你为内官诊脉,却怎么无恙?” 内官也说:“对呀。” 花宁并不知道内官曾服食金丹,已不记得当时脉象,他无言以对:“这……” 皇帝又问宋太医:“宋太医,朕脉象有何不妥?” 宋太医说:“陛下脉象平和,臣以为无恙。” 花宁心想:“宋太医竟诊不出圣上肝肾两虚?” 皇帝见花宁轻纱遮面,看不清面目,怀疑道:“花太医,你先退下吧。” 花宁告退。 正往太医院走,途中内官在身后招呼:“花太医请留步!” 花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内官施礼道:“内使有何见教?” 内官说:“圣上有旨。” 花宁一听,赶紧伏拜于地。 内官说:“着即罢免花宁太医署令之职,贬为庶民。” 花宁骇然,问道:“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内官将花宁扶起来,小声说:“圣上以为你欺君。” 花宁辩解道:“在下岂敢欺君,那丹药确实有害。” 内官说:“哼,花太医,宫中并非只有你一人医术了得。” 花宁不敢争执。 内官又好言相劝:“圣上服用金丹之事,不可为外人知晓。花太医是聪明人,何不趁此遁去。” 花宁心想:“原来是犯了忌讳。”拱手说:“谢内使提点。” 也不回太医署,匆匆出宫而去。 第四十九章天命靡常 “轰隆隆”,电闪雷鸣,黑云压城。赵国京师,宫门之外,石闵身披盔甲,抬头望冰冷的雨水飞洒于城楼,不多时便凝结成冰,城下伏着死尸。 一个亲兵上前禀报:“大将军,司马李农已攻破金明门,斩叛将孙伏都。” 石闵切牙说:“由金明门入宫,杀了那昏君!” 亲兵拱手称是。 一夜血雨腥风,城门口贴出告示,上书“屠胡令”,号令百姓杀尽胡人。 襄阳,河边柳叶新裁,忽见一骑扬尘驰至城门之下。勒住缰绳,马蹄踏在吊桥上“踢踏”作响,骑士往城楼高呼:“速速打开城门,我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吱呀”,城门打开,骑士扬鞭入城。 郡衙之内,桓温听骑士禀报:“大将军,石闵弑君篡位,以‘屠胡令’传檄各州。眼下赵国纷乱,汝阴王石琨已出兵攻邺城,却为败石闵所败。” 桓温本在襄阳练兵,听此消息,不禁喜上眉梢,搓着手说:“天助我也!石赵自乱,国将败亡。”又问骑士:“眼下宛城守将为谁?” 骑士说:“姚襄。” 桓温点点头,命他退下。 桓云站起身来,粗着嗓门道:“兄长,南阳空虚,我愿领兵拔樊城、宛城!” 桓温说:“诶,二弟稍安勿躁,小小南阳如今怎能入我法眼?” 桓云一愣,问道:“兄长是何用意啊?” 桓冲在一旁捋须说:“兄长志在关中。” 桓温大笑,说道:“知我者五弟也!且让赵国宗室自相残杀,我等西取关中再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桓冲素来谨慎,说道:“依我之见,还是先取南阳,再图别处。”南阳盆地乃战略要冲,往西北由商洛、蓝田入关中;往北经方城、鲁阳、伊阙可抵洛阳;往东北过襄城可至许昌。襄阳本在南阳盘地外缘,北取樊城、新野,尚不足以羽翼北伐关中的军队,还需克宛城,尽占南阳作为根基。 桓温说:“南阳当然要取,却无须二弟出马。” 桓云鼓着眼睛,胸膛一挺,说道:“什么?谁人敢与我争先!”扫视众将。 石隼、郭翼、孙胜等人看桓云逞威,皆默默无语。石隼心想:“桓云气力过人,勇冠三军,然而姚襄乃赵国名将,绝非恃勇可敌。” 桓云“嘿嘿”两声,对桓温拱手道:“大将军,我愿立下军令状,如若不克宛城,愿提头来见!” 此值当春,即便将领可以上阵,士兵也需忙于春耕。桓温问道:“二弟需要多少人马?可知,那姚襄麾下尚有三万骑兵。” 桓云不敢托大,说道:“这,此战将迎敌于野。大将军许我三万步卒,一万骑兵,另五千匹马,再有水师助我粮草,可获南阳。”南阳盆地一马平川,宛城之侧只有一条白河,几乎无险可守。光凭步兵难以抵挡胡人的骑兵,反而受其克制。这也是宛城为何失于敌手,而襄阳倚仗山水之险得以保全的原因。反过来,如果敌弱我强,只需自襄阳出兵,以白河运粮,步骑协同,整个南阳又可收复。 桓温捋须说:“眼下,我有一人出马,不费一兵一卒。” 桓云瞪大眼睛,说道:“我不信,兄长所言是何人?” 桓温说:“纪先生。”原来是纪昪,他自亡国归降,便充作桓温的幕僚。 桓云皱眉说:“他不过一文士,怎么能敌千军万马?” 桓温笑道:“昔者郦生一士,但凭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不可小觑。他若失败,再以你领兵出征也不迟。” 桓云一听,心想:“哼,且看他有何能耐!”不再争执,一屁股坐下来。 一辆马车开入宛城,纪昪手持节杖下车,昂然走进府衙。 公堂之上,左右立着刀斧手。姚襄瞪着纪昪:“晋使此来所谓何事?” 纪昪方要开口,又听姚襄说:“且慢,姚某有言在先,足下但要说一个‘降’字,定叫你身首异处!” 纪昪笑了笑,说道:“人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眼下你我两国尚未交兵,都督又何必自绝后路。” 姚襄“哼”一声,说道:“你有何言,快说。本都督可没闲暇奉陪!” 纪昪说:“纪某此来并非劝都督倒戈,而是为我大晋安宁所计。” 姚襄半信半疑,捋须道:“哦?” 纪昪说:“贵国君王数易,扰攘不休,好比失时不雨,民且狼顾。百姓但求自保,避祸江东,扶老携幼,塞于城门。敝国出钱粮以赈,府库十有九空,仍不堪其累。眼下,石闵号令屠胡,一日之内,尽诛邺城胡人,斩首数以万计。如此残暴不仁,岂能为君?倘若他平定贵国诸侯,只怕会兴兵南下,流毒江东。都督也是胡人,且雄才伟略,何不助敝国共讨石闵,成一方霸业?” 姚襄一听,并非劝降,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纪昪故意说错,他并非胡人,而是羌人,相貌迥异于羯族,反而与汉人别无二致。只不过石闵屠胡并不管羯族、羌族,但凡不是汉人统统诛杀。如今除了外镇的诸侯,赵国皇族已被石闵屠戮殆尽。余下的石琨之流皆庸卤不堪,难为人君。在这乱世之中,他不得不图自保,只是羌人势弱,不敢轻易出头。他心想:“不如借助南朝势力,效法西凉、北燕,名为晋臣,实则独霸一方。”西凉、北燕无论人文、典章都不及大晋,更何况以正统而论,不足南向称帝。 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怎能轻易相信纪昪,姚襄问:“桓大将军欲取南阳久矣,凭你巧舌如簧就想让我弃城?” 纪昪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不瞒都督,大将军早备下十万雄兵,谅你以空虚之城如何能抵挡虎狼之众?若非春耕将至,大将军又岂会与你先礼后兵?” 姚襄自知桓温来攻,宛城外无援兵,早晚将失,不觉温言说道:“方才先生说贵国与我共讨石闵,可否当真?” 纪昪负着左手说:“天命无常,唯德是辅。成国如是,赵国也如是,今日德归大晋,都督若能顺势而为,方不失一方诸侯。”意思是天命非一成不变,唯辅助有德之君。成国与赵国皆因君王无道,才致德归大晋。 姚襄说:“敢问先生,如何才算顺势而为?” 纪昪说:“都督可遣使往建康,表明心迹。如此一来,天子必委都督以重任。再者,这南阳之地终归桓大将军,不如先割樊城、新野,待天子诏命至,再交出宛城。彼时将军或镇关右,或镇淮北,为一方诸侯。”关右即函谷关以西,三秦之地。古代称上北下南,左东右西。所以江东又称江左,陇西即是陇右。 姚襄心想:“关右、淮北皆空虚,不用南朝诏命,我可自取之。”当然取下来,能否守住又是另一回事。若得天子诏命,则名正言顺,不受晋军攻击。又想:“樊城不过三千兵马,新野更无一兵一卒,割与不割,非操之在我。桓温若攻,旦夕可下。”樊城地势低洼,古来用兵常以汉水灌之,秦伐楚如是,关羽水淹七军也如是。春潮将至,此城堪称鸡肋。新野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姚襄于兵力捉襟见肘之时,又怎会分兵去守小城,而非宛城这等坚城? 姚襄起身来,走下矮榻,朝纪昪作揖道:“就依先生所言,姚某愿降大晋。” 纪昪甚惜头颅,当真一个“降”字也没说,这姚襄反而要降。纪昪说:“都督若信得过在下,不妨即刻修书,由我代为送信。” 姚襄也不多说,命人拿来纸笔,一挥而就,而后交给纪昪。 纪昪接过来一睹,不禁刮目相看:“都督文武双全,在下佩服。” 告辞姚襄,纪昪回去襄阳,面见桓温。 公堂之内,看过降书,桓温说:“有劳先生,从即日起任你为主薄如何?” 纪昪推辞道:“纪某慵于做官,但求财帛、田宅,还望大将军成全。” 桓温只要此人能为己用,倒也不在乎其志趣,说道:“既然如此,就赏先生丝绸百匹,良田十顷。” 纪昪又说:“姚襄虽然归降,但因其曾攻打襄阳,慑于大将军虎威,唯恐获罪,所以只肯先割樊城、新野。待天子另择别处命其镇守,再将宛城奉上。” 桓温听姚襄不即刻归降,却不生气,反哈哈大笑,言道:“姚襄雄武非凡,竟也畏惧桓某?”又说:“过往之事,各为其主,本将军又怎会见怪?我这便禀奏天子,赏其以官爵,置于我帐下。”在他看来,宛城终是囊中之物,而姚襄足抵十座城池。 诸将皆拱手道:“贺喜大将军得一骁将!”唯独桓云不以为然。 建康,北军大营。 “叮叮咚咚”,中军金乌堂上,杜云披着儒服,拨弄瑟弦。他本来觉得鼓瑟是件难事,而今却借此解闷。若说琴是随性洒脱的谋士,筝是操戈起舞的战士,那么这瑟就是王佐用命的蹇士。 旁边的主薄奉承道:“校尉真乃儒将也!” 杜云发笑,他不好舞文弄墨,又未饱读诗书,哪里称得上儒?若非皇甫鱼想与之琴瑟和鸣,他至今也只会吹埙。 主薄看杜云露出笑脸,自忖拍对了马屁,接着说:“校尉勇武无敌,声名远播,令天下豪杰仰慕。” 杜云挠了挠腮,不免羞愧,说道:“主薄过誉了,杜某一介武夫,有勇无谋罢了。” 主薄心想:“果真无谋?”笑着说:“校尉有所不知,而今赵国衰微,千百壮士欲从军报国。” 杜云心想:“圣上有北伐之志,壮士图建功立业。”说道:“此乃国家之幸。” 主薄说:“眼下有广陵来的壮士在营外求见,盼校尉收留。” 杜云说:“哦,即便他们有从军之志,本官也无征召之权呀。”京畿征兵之权归五兵尚书。 主薄说:“校尉若不收留,恐令壮士寒心。”又凑近低声说:“诸位壮士但求建功立业,愿献上财帛以作军资。” 杜云看他眼神,心想:“哪里用作军资,分明是贿赂。”问道:“难道就不怕被五兵尚书知晓?” 主薄说:“营门森严,又有谁知道?” 杜云不禁想起当年随诸葛琴查案,曾怀疑抢夺传国玉玺的贼人就是来自北军。他问主薄:“杜某初掌北军,不知过往主将领如何为之。” 主薄目光不定,说道:“这,在下人微权轻,过往之事万万不敢多舌。” 杜云嗤之以鼻,说道:“既然如此,私招士兵之事休得再提!” 主薄低头说:“下官遵命。”脸色发虚。 过了一夜,杜云早早巡营,正在一个水井边饮马。营门守卒快马驰来,禀报道:“禀校尉,东宫有春饼送至。” 杜云心想:“太子真是待我亲厚。”连他家人也没送春饼来,太子倒是有心。对守卒说道:“快快拿来。” 守卒下马,从马鞍取下小包裹奉上。 杜云接过包裹,打开来,里边是个盒子。揭开盒盖,正是春饼,透出一股蜜香。杜云不禁食指大动,捏起一块饼来,只见饼下压着一块丝绢,分明有字。 杜云抬头看守卒,看他正盯着自己手中饼。忙端高盒子,将饼给守卒,说道:“来,你也尝尝。” 守卒接过来,闻了闻,直接塞进嘴中。 杜云背锅身去,在盒子里掀开丝绢,见上面写着:“张氏弑君谋反,假传圣旨欲以私招士卒之罪罢安之兵权,掌控京师。望安之忠于国事,切莫让其得逞。”看罢,触目惊心,思忖:“圣上驾崩了?” 又将下边的春饼拿开,再无丝绢。杜云将丝绢揉进手心,问守卒:“送春饼的人何在?” 守卒说:“早已离去。” 杜云不敢迟疑,将春饼连同盒子都给了守卒,下令道:“有执皇命前来者,引他至此。” 守卒拿着春饼,得令而去。 杜云策马驰回中军,走进金乌堂,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眼瞧案上的印信,心生一计。忙叫来主薄,问道:“你昨日说有壮士从军,杜某思量一夜,以为该成全其志。” 主薄睁大眼睛,说道:“可是……” 杜云问道:“可是什么?” 主薄支支吾吾:“这,不满校尉,昨夜下官已将他们安置于营中。” 轮到杜云惊愕:“你好大胆子!”如此一来,证据确凿,这罪状还不落在他头上。心想:“这主薄怕是暗中受命于人。” 主薄下跪道:“下官绝无二心,那些,那些财帛我分文未动。请校尉稍待,容下官将财帛取来!” 杜云说:“我随你同去。” 待主薄转身,杜云伸手从案上拿起印信,收入怀中。 出门金乌堂,随主薄来到他房中。 主薄从角落里推出一个陶罐,当着杜云的面打开盖子,里面尽是黄金。 杜云问:“这就是你所说的财帛?” 主薄低头说:“正是。” 杜云呵斥道:“谁人能拿得出这么多黄金?你敢瞒我,还不快从实招来!” 主薄苦着脸说:“下官确实不知道啊。” 杜云问:“你不怕军法?” 主薄告饶说:“下官一时贪心,望校尉恕罪!”说着又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包裹来,弓腰放在地上,里面不少珠玉。 杜云心想:“谋反之人又怎敢露出马脚,想必主薄也不知内情。”趁主薄弓腰,一掌劈在他脑后,击昏过去。 从怀中取出铜印,拿在右手。左手抽出赤血刀,“嗤”一声,将铜印切作两半。一半掉在主薄身边,一半带走。 出了屋子,将另一半铜印扔进茅坑。 刚回金乌堂,守卒便领着两个内官、一个武将赶至。 守卒对杜云说:“校尉,有圣旨到。”他依杜云的命令带着三人跑去方才饮马的水井边,不见其人,这才又赶至金乌堂。 内官上前宣旨:“代掌北军校尉杜云接旨!” 杜云伏拜于地:“臣在。” 内官说:“杜云执掌北军懈怠不法,私招兵卒,收受贿赂,有负圣恩!着即罢免领军之职,贬为庶民。” 杜云说:“杜某何曾私招兵卒,收受贿赂?还望内使回禀圣上,明察秋毫。” 内官皱眉道:“你敢抗旨不遵?” 杜云稽首道:“臣不敢。” 内官“哼”一声,说道:“还不快交出印信,自今日起北军由张抚军执掌!” 杜云瞧一眼同他而来的将军,心想:“果然是张家谋反。”起身说道:“我方才进屋,不见案上印信。” 内官讶异道:“啊?杜安之,你莫要欺君!” 杜云说:“哎呀,想起来了,昨夜主薄求印信造册。” 内官问道:“主薄何在?” 杜云赶紧对堂外喊道:“来人啦!” 两个侍卫进堂来,躬身问道:“校尉有何吩咐?” 杜云说:“我已非校尉,不敢发号施令,有劳二位带内使去寻主薄。”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朝内官拱手说:“内使请随我来。” 内官也很无奈,刚才罢免了杜云的官职,而姓张的又未掌印信,不能号令将士。 一行人来到主薄屋中,看见主薄躺在地上,又有黄金珠宝。内官捡起半个印信,气上心头,对侍卫说:“快看他死了没有?” 侍卫扶起主薄,掐了掐人中,又拍他脸。 主薄终于醒了过来,看见众人,惊骇不已,问道:“你们,你们要作什么?” 内官拿着半个铜印在他面前问道:“为何只有半个印信?” 主薄也莫名其妙,反问道:“为何呀?” 内官怕他不清醒,“啪”的一个嘴巴拍在他脸上,说道:“你把另一半印信藏哪去了?” 主薄看了看靠边站杜云,说道:“这印信归校尉掌管,下官如何得知?” 杜云赶紧呵斥道:“你昨夜不是私招了兵卒,还收受这么多钱财。内官在此,莫非要抵赖不成?” 主薄惊心,跪倒在地:“这,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内官听主薄将罪名担下,脸色微变,心想:“已罢免杜云之职,覆水难收。” 杜云又说:“你想拿印信造册,意图欺瞒五兵尚书?” 主薄摇着手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内官听了,心想:“印信定然着落在主薄身上。”冲他说道:“快将另一半印信交出来!” 主薄磕头说:“下官绝不敢私藏印信。” 内官容色焦急,对杜云说:“这可如何是好?” 杜云拱手说:“杜某一介平民,又不能对他用刑。” 主薄一听“用刑”,又昏了过去。 直至夜里,也未能问出结果。没有印信,无法执掌军队。过了一夜,内官不得已离去。 杜云被搜过身,匆匆回到家中,逢太傅也在。 太傅得知此事,站起身来说:“我还道如何不得面圣?”他身为侍中,但有要事应随时入禀皇帝,却被内官阻于太极殿外,非诏不得入内。 杜云问:“眼下该当如何?” 太傅说:“你我父子手无兵权,自保尚且不能。” 杜云想想也是,光逞匹夫之勇,于事无补。 太傅又说:“你终归得罪张氏,怎饶得过你性命。还是早早避祸为妙,和鱼儿去往武陵吧。”杜云听从太子的指示,削断印信,阻止张家领兵,然而一旦二皇子即位,张家必报旧怨。 杜云一听,给父亲跪下,说道:“当此非常之时,我岂能弃二老于不顾?” 太傅说:“为父薄有名声,料想张氏也不会为难于我。” 杜云摇头说:“孩儿断然不会离开。” 太傅看他态度坚决,说道:“云儿。” 杜云抬头仰望:“阿父。” 太傅面色有些为难,说道:“而今你已成婚,也无须隐瞒,其实你并非我亲生骨肉。” 杜云不信,说道:“孩儿不孝,阿父责罚便是,何故伤父子之情?” 太傅心生恻隐,说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母亲。” 杜云顿觉失魂落魄,向太傅磕头说:“孩儿告辞。” 起身快步离开,急急寻到杜夫人房中。 杜云下拜问安。 杜夫人不知就里,带着笑意问:“云儿怎么此时问安?” 杜云说:“敢问母亲,孩儿是否果真非二老亲生?” 杜夫人笑容僵住,问道:“你听谁说的?” 杜云说:“阿父。” 杜夫人起身,皱眉对下人说道:“尔等退下。” 待侍从出去,不觉叹了口气:“嗨,夫君他……”抚摸杜云额头,满眼怜悯说:“你虽非娘亲生,然而娘一直视若己出。” 杜云脑袋中“嗡嗡”作响,抬头呆呆然问:“母亲,那我从何而来?” 杜夫人说:“随我来。” 杜云起身,随杜夫人入到里间。 杜夫人打开柜子,从最里边拿出一个襁褓,外边一瞧乃青布所制,翻开来,里子却是赤锦,绣着白色流云。其内又有一黄纸,颜色陈旧,画着星斗,上书生辰八字。 杜云不知所以,听杜夫人说:“此乃你幼时所用襁褓。”原来,当年杜悊尚未为官时,寄情山水,携家人四处游历。一日乘舟至广陵,听见岸边有婴儿啼哭,遂将舟靠岸。发现衰草丛中一饿毙的妇人,怀中还抱着婴儿,这啼哭正是这婴儿所发,好在其声音洪亮才被他们听见。其时不少北方南来的流民被安置在广陵侨郡,然而官府并不能一一照应周全,缺衣少食,时常有流民饿死或病死。这妇人瘦弱如此,孤单的死在此处,想必是无依无靠的流民。杜氏夫妻将婴儿救起,安葬了妇人。从此将婴儿视若己出,取名杜云。 杜云这才知道自己的来历,心情好似水波起伏,难以平静。给杜夫人磕头说:“谢娘亲活命之恩。”既说是娘亲,又觉得异样。 杜夫人抚摸他头,说道:“云儿,云儿。此事不必为外人知晓,云儿就是为娘所生。” 杜云心中感动,眼眶湿润,既为自己的身世伤感,又为杜夫人的慈心。 出杜夫人的房间,刚打开门。见皇甫鱼站在门外,一袭轻罗,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羹,原来她亲自下厨给婆婆做汤。香味飘来,杜云应是无心,闻不出是什么菜。 皇甫鱼大眼睛盯着杜云,问道:“夫君怎么也在?” 杜云也有些惊讶,看着鱼儿的眼睛:“呃,是,你……”心想:“她是否听见屋里的话了?” 皇甫鱼见他一脸愕然,不似平常,细声问道:“你怎么了?”还道是他被婆婆骂了。 屋里传来杜夫人的声音:“鱼儿,还不进来?” 皇甫鱼嘴中应着,一手提起罗裙,跨过门槛,溜进屋子。 杜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身世告诉皇甫鱼,心烦意乱,脚下渐走渐快,出了家门。漫无目的,既不知道自己的亲身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留是去。走着走着,不觉来到龙藏浦边,听见水声潺潺。 这河上不见渔船,莫非也察觉城中变故,避而远之?杜云举目四望,瞧见岸边一棵梧桐下,有人在垂钓。 走过去,看那人头戴斗笠。斗笠的四周垂着一圈乌纱,遮住其面容。如今正当春,阳光并不炽烈,又没下雨,此人戴着斗笠,岂非多此一举。 等杜云靠近,那人先开口:“足下找我何事?”声音浑厚。 杜云心想:“我何曾找你?”见此人身边还放着一柄刀,看来也是江湖中人,对着他侧面拱手说:“恕在下唐冒昧,只不过是随意走走看看。” 那人说:“哦?你倒有此闲心。” 杜云纳闷,问道:“尊驾知道我是谁?” 那人说:“太傅之子杜安之。” 这“太傅之子”四个字让杜云心怯,又问:“敢问尊驾是……” 那人说:“鄙人一介草莽罢了。” 杜云看他衣着随意,确实貌似平民,然而人不可貌相,岂是自称草莽所能遮掩的。杜云对他起了意,想此人以纱遮面,怕另有隐情,问道:“杜某可否在此稍歇?” 那人说:“公子请便,只莫惊着鱼。” 杜云瞧一眼水面,近前的水流缓慢,丝线没入水中。他心想:“怎会惊着鱼儿?”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放低声音说:“能安居乱局者,想必了无牵挂。” 那人问:“公子是在说我么?” 杜云说:“足下家在城中?” 那人说:“城外。” 杜云问:“那为何来城中垂钓?” 那人说:“此处有鳜鱼可钓。” 杜云半信半疑,却不甚在意,说道:“若能像足下这般怡然自得就好了。”本以为就这么在京城安居,未料事不由己。 那人说:“心安之处自可怡然。” 杜云问道:“足下可有家室?” 那人手中钓竿一颤,丝线在水面划出涟漪,复又归于平静。问得好没来由,说道:“公子何以有此问?” 杜云说:“在下有夫人。” 那人哼哼作笑,说道:“公子得佳人为妻,令人称羡。” 杜云一脸漠然,说道:“有些事瞒着夫人,或许更好。” 那人说:“夫妻既是永结同心,又何必相瞒?” 杜云又问:“足下在此钓鱼,尊夫人可否知情?”竟没觉得问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些荒唐。他只是想平复内心,不管什么答案都可以。 那人不知其意,说道:“我与拙荆失散多年,早无音讯,如今孑然一身。” 杜云不想他有这等苦事,却愿意说出来。抓到一个线头,又问:“听足下的口音不似江东人士。” 那人说:“我原籍青州临淄,当年为避乱南来。” 杜云说:“原来如此。”心忖他避乱途中失散了夫人。 那人说:“公子若是行事坦荡,合乎道义,将实情告诉夫人又何妨?” 杜云想了想,说道:“不错。” 水中的丝线摆动,鱼儿上钩了,拉着线转了几圈。那人提竿,将鱼拉上来,不是鳜鱼,却是一尾鲤鱼。 那人将鱼赠给杜云说:“公子莫要嫌弃,此鱼聊以尝鲜。” 杜云也不推辞,说道:“多谢,多谢,在下告辞。” 拿着鱼回到家中,一个仆人迎上来,说道:“公子哪里去了,害得我等好找。” 杜云提起手中的鱼说:“你看,正好下酒。” 仆人说:“我去禀报老夫人。”说着快步而去。 杜云往后院去,经过月门,见皇甫鱼迎上来。 皇甫鱼脸上带笑,指着他手中的鱼说:“哪来的鲤鱼?” 杜云看她的笑脸,好灿烂,胜过春光。心中的畏忌消失无踪,空手刮一下她的脸颊,说道:“来,看我如何烹鱼。”提着鱼当先而行。 皇甫鱼听他声音,好似流水没过岩石,没有激荡,只是打磨。瞧他背影,异样的情愫升起,快步跟上,说道:“论烹鱼你又怎比得过我?” 杜云也不回头,只说:“比过方知道。” 来到厨下,杜云将鱼剖洗一番,捣碎姜蒜和着盐一起抹在鱼身上,稍加腌制。劈好柴,投入灶中,生火煮开半锅水,再将鱼放入锅中慢炖,待汤浓又加了些芫荽等香菜。 待鱼化开,用陶盆盛了。皇甫鱼说:“我来尝尝。”说着就要动勺子。 杜云说:“不忙,找个安静的地方。”端着鱼,来到庭院中一丛翠竹边,就将陶盆摆在大石头上。风吹动竹枝叶,沙沙作响。 杜云脱下外衫铺在地上,对皇甫鱼说:“夫人请坐。” 皇甫鱼见他如此随性,觉着有趣,也不谦让,盘腿坐在衣衫上,用木勺舀了鱼汤来喝,品道:“虽略清淡,不失其鲜。” 杜云靠在她身边坐下,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也尝了尝,确实清淡,一如归藏山中的味道。不着油,也未将鱼的鲜味盖住。 皇甫鱼看他不说话,问道:“夫君是不是有话与我说?”到底是冰雪聪明。 杜云打量她的脸,说道:“我本不是杜家子弟。” 皇甫鱼睁大眼睛,复又恢复平静。听杜云说明原委,末了,杜云说:“我也是今日方才得知。” 皇甫鱼听过他身世,回想今日的事,杜夫人将她叫入房中,却没有将真相明告。她微微一笑:“夫君是否为杜家公子,于我并无分别。” 杜云说:“那我们回武陵去吧。” 皇甫鱼笑开道:“好啊,这京城无聊得很。” 两人将一盘鱼吃个干净。 黄昏,一叶乌篷小舟划过龙藏浦的水面,乘着夕阳,直抵得月楼边。一人从船上下来,身着便服,正是玄通真人。他四下张望一番,只见草木随风轻摇,别无一人。他弯腰将小舟系在木桩之上,起身回头来,却见一条人影出现在丈外,悄无声息,好似鬼魅。玄通真人鼓大眼睛,退后一步,盯着来人问道:“谁?”声音分明发颤。 来人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垂着青纱,是之前在水边垂钓者。斗笠汉对玄通真人说:“道长可是要入这得月楼?” 玄通真人咽了咽口水,说道:“这,这……在下只是路过,你是何人?” 斗笠汉呵呵一笑,说道:“道长不必惊慌,主人不在楼中,请随我来。”说着上前,伸出手来,欲拿住玄通真人。 玄通真人不敢动弹,耳听“住手”,一声大喝。目光越过斗笠汉,两个熟人露了面。 斗笠汉收回手,转过头来一看,两个武者站在身后,一人魁梧,“呛”拔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另一人瘦削,垂着双手,不见兵器。此二人正是当年杜云所遇到的朱府门客,与这瘦子还曾交过手。 魁梧武者刀指斗笠汉:“还不快露面!” 斗笠汉“哼”一声,拔出刀来,算是回应。 魁梧武者凶相毕露,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找死!”挥刀劈向斗笠汉。瘦武者也不迟疑,合身而上,一边冲玄通真人喊道:“还不快进屋!” 玄通真人一个激灵,抱着头,往得月楼大门奔去。 “铛铛”,鬼头大刀与斗笠汉的钢刀斫在一起,迸出火星。魁梧武者势大力沉却反而后退两步,瞠目结舌,只觉得此人刀势好似百丈海浪,以己敌之,宛如螳臂当车,怎能不退? 见同伴后退,瘦武者双拳齐出,击向斗笠汉面门。 斗笠汉刀招一变,横挥切向瘦武者手臂。“铛”,刀刃削在瘦武者右前臂上,却发出金属的声音。只见瘦武者左手撒开,衣袖中伸出一铜锥,陡然比手还长出一尺,刺入斗笠青纱之内。 斗笠汉脚下使劲,忽的后跃,落在三步之外。他原本以为这瘦武者是赤手空拳,孰料其袖内还藏着铜锥。斗笠汉伸手入青纱之内,触摸脸颊,似乎已被铜锥伤到。 瘦武者一瞧,不禁发笑,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铜锥又收入袖中,似乎伸缩自如。手指一并,攻向斗笠汉,使出点穴的招数。 斗笠汉刀锋一立,印见残阳,挥动开来,却悄无声息。连出两招,逼退瘦武者。“铛”,又一刀击在魁梧武者的鬼头大刀上,竟将其刀刃砍出一个豁口。 魁梧武者心下骇然,他这刀乃名家所制,千锤百炼,竟然被对方所伤。压着刀刃,欲凭借气力与之一斗,却发觉对方的力道似乎更强,反而受制于人。又见斗笠汉骤然起脚,踢向自己下盘。魁梧武者运用真气,使出铁腿功。由此也为瘦武者赢得时机,瞧他正攻向斗笠汉的后背。 “啪”,斗笠汉踢在魁梧武者膝盖上,借势腾空,如海浪卷起,反身挥出一刀。 魁梧武者看他招数奇妙,方要抬腿追赶,只觉膝盖一哆嗦。这并非恐惧,而是痛感传入脑中。他伸手扶住膝盖,才知骨头已经碎裂。他咬着牙关,汗珠从鬓颊滚落,心想:“此人内力精纯至此,到底是何方神圣?” 内力深厚者能将人踢飞,本已江湖罕有,此人未将魁梧武者击退,只以真气透入,摧折其膝盖。唯有内力精纯至极方可凝练真气于有形,使其透出体外。但这等绝顶人物,魁梧汉子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啊……”魁梧武者尚未摆脱痛楚,便听见同伴发出惨叫。这次斗笠汉削在瘦武者前臂,却不受阻挡,鲜血沾在他刀刃上,而瘦武者的右臂连同半截铜锥落在尘土里。魁梧武者再也不抱奢望,此人武艺之高,连铜锥都能削断。 再有两三声惨叫,不多时,河边已躺下两名武者的尸首,斗笠汉提着刀追进得月楼去。 “蹬蹬蹬”,楼梯被踏出声响。“啊”,有人倒下。斗笠汉上到得月楼的顶层,“哗”,推开“天”字房的房门,瞧见三个人在里边。不,两个人,方才进来的玄通真人伏在案几上,脊背插着一柄匕首,已做了鬼。案几对面坐着一人,锦衣玄冠,正是五兵尚书张琦。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冲斗笠汉问道:“足下意欲何为?”可惜手中并无兵刃。 斗笠汉充耳不闻,走上前去,将玄通真人的尸身翻倒在地,看其犹自死不瞑目。“张五兵好手段,呵,杀人灭口。”斗笠汉倒是认识张琦。 张琦看不见他面目,沉住气说:“足下能上楼来,可见武艺非凡。行走江湖无非为一个‘财’字,说吧,想要什么,黄金还是珠玉?我百倍给你。” 斗笠汉说:“张五兵想来已经知道宫中的曲折,不如说给我听听。” 两人都是答非所问。 张琦盯着青纱,似乎要将它看透,说道:“足下到底是谁,宫中的事岂容我置喙?” 斗笠汉“呵呵”两声,说道:“你犯上作乱,还故作凛然。要是不说,便试试我这钢刀利否!”说着抬起刀尖,那刀刃上还沾着血。 侍者伸手说:“你,你,敢逞凶,该当何罪?”似要阻止,却又不挪脚。 张琦昂着头,显出脖子,蔑视斗笠汉:“本侯何惧一死?”谋逆是何等大罪,被刺客抹脖子,也好过碎尸万段。 斗笠汉大喝一声,振聋发聩,“啪”的踢翻案几砸在张琦身上。 张琦只觉得耳鼓生痛,见案几砸来,忙伸手遮挡,倒翻在地。待回过神来,掀开压在身上的案几,张目一看,屋中已空无一人,只留下玄通真人的尸身。张琦捶地怒道:“可恨,怎么还一活口给他!”被斗笠汉抓了侍者去,自然是授人以柄,恨未将侍者也灭口。 燕子矶,京中一乱,连这码头也门可罗雀。 杜云握着皇甫鱼的手,回望京城,一片渺茫。 皇甫鱼分明察觉他心思,抬起另一只手轻抚杜云的手背:“夫君不必忧心,阿父、阿母定能安然无恙。” 旁边一人捏着黄须说:“贤弟大可放心,但叫我有命在,定保令尊、令堂周全。”正是丐首郭槐。 雷摩柯早已返回武陵,如今相随者只有三个玄衣弟子。 郭槐告辞,正离开,却见一辆马车奔驰而来。驾车的倒是个熟人,待他勒住缰绳,郭槐上前拱手道:“蒋兄,有礼,有礼!你也是来送行的?” 蒋璐抱拳:“郭兄。”瞧了杜云夫妇一眼,下车来,掀开车帘,说道:“神医请。” 郭槐看那人出来,“哦”一声,不是诸葛琴,而是花太医。 花太医走下马车,听郭槐施礼道:“郭某见过神医。” 花太医还礼道:“有礼,有礼。”他并非江湖中人,虽然同为“京城四丑”,却从未与郭槐结交。 郭槐见他不相识,也不在意,毕竟自己只是个乞丐头儿。 杜云看花宁面色蜡黄,布满皱纹,好比七老八十,说句不敬的话,当真丑陋。 蒋璐引花宁与杜云夫妇相见,说道:“花太医与皇甫家早有姻亲,可惜京中难容,还请二位携他避往武陵。”说罢一揖。 杜云忙还礼说:“蒋兄何必多礼,杜某定不负所托。” 皇甫鱼说:“有劳蒋贼捕。”说着扶过花宁,说来是她兄长的岳父,自然要恭恭敬敬。 蒋璐对杜云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杜云说:“来日方长,蒋兄若得闲暇不妨来武陵一聚。” 蒋璐笑了笑:“好说,好说。”余光看去,笑容忽然收起,来了个不速之客。 杜云察觉他神色异样,顺他目光瞧去,有马驰来,原来是斗笠汉。他身骑一匹马,后边还牵着另一匹马,后面的马背上横驮着一人。离得近了,斗笠汉勒住缰绳,翻身落马,从后面的马上将那人提起,似提娃儿举重若轻。走到众人跟前,将手中人放下,开口说道:“蒋贼捕,此人是五兵尚书的亲随,昨日宫中的玄通真人死于得月楼,他与张琦皆在当场。张琦有谋逆之嫌,此人知道底细,交给你再好不过。” 蒋璐看地上的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怕是给点了穴道。能拿得此人倒出乎意料,他心想:“他怎知我在此处?”方要说话,又见斗笠汉给花宁作揖:“在下见过恩公。” 花宁一脸愕然,看不到他面目,问道:“你是……” 斗笠汉直起身来,揭下斗笠,露出一张蜡黄的面容,布满皱纹。众人瞧了,身子不禁为之后仰。丑相直如花宁一般,听他声音却不年老。 花宁恍然,说道:“原来是你。”这人正是当年他疗毒相救者,反受其连累,丑了容貌。 斗笠汉笑了笑,在人看来,皱纹更加深刻,这笑容丑不可言。他说:“田某幸得恩公医治却未曾报答,今日特地前来送别。”听他此言,似乎将人犯交给蒋璐只是顺带。 蒋璐问:“你到底是何人?”思绪回到过去, 斗笠汉说:“事到如今也不必相瞒,在下田泯,为太尉门客。” 蒋璐说:“太尉?那如何得知与此事,又将断魂刀戚武送至舍下?” 杜云莫名其妙,与郭槐对视一眼,说道:“断魂刀戚武不是死了么?” 蒋璐说:“那不过是衙门有意放出风声。”于是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么多年过去,戚武早无音讯。有一日,田泯携戚武至蒋璐的宅院,声称戚武受鬼社追杀,被他救下,只是已身中剧毒。蒋璐得到戚武自然喜出望外,却不容田泯离去,要知道任何知晓内幕的人都是线索。然而两人武艺相差甚远,蒋璐在田泯手下始终过不了三招,即便这三招是重样。也不知为何,当时田泯并未伤他,反而将三招刀法传授给蒋璐,这才离去。 为免有人加害,诸葛琴将戚武藏于郊外燕雀湖边的密林里,杜云夫妇那日在木屋所见到病人就是戚武。又命郭槐散播消息,说戚武已中毒身死,好掩人耳目,此事连郭槐也被蒙在鼓里。 后来,得了皇甫夫人的“噬魂”,又逢花宁被逐出皇宫。在其医术下,使九窍明神汤和“噬魂”,终于让戚武开口,说出指使者是陆家子弟。 听蒋璐说完,连田泯也吃惊:“陆家?难怪,难怪,当年水贼李翻江杀太子舍人,使得广陵郡以清剿水贼为名,搜查过往客商。谢家送传国玉玺改道走曲阿,才中了埋伏。若非陆家与张家合谋,如何能使动水贼和广陵郡的官差?我寻得戚武却是侥幸,本来追踪鬼社中人,不想拿到通缉犯。”戚武早被通缉,且此事与传国玉玺相干,田泯自然留意。至于教蒋璐刀法,是因蒋璐脸上那道疤痕,让田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两人皆受害于鬼社,蒋璐时刻不忘寻仇,教他三招不无裨益。 杜云张口结舌,咽了咽口水,心想:“陆馥当初与我家结亲,又外镇合肥,莫非是为避祸而寻退路?”只觉得这些权贵尔虞我诈,令人后怕。 蒋璐说:“若是江东士族合谋,那……哎,太尉受无妄之灾。眼下朝局,只怕回天乏术。” 田泯说:“不瞒诸位,行刺太子之事,确实乃太尉所为。” 并非无妄?此言一出,众人皆不敢相信。若说张琦行刺太子是为了二皇子继位,太尉如此行事又为了什么? 蒋璐问:“太尉何以要谋害太子?” 田泯说:“当年夺取传国玉玺的人犯确实出自北军,自那时起,太尉便有心找出元凶。去冬一道人名作‘玄通真人’出入皇宫,又引人注目,太尉命我刺探,却发现玄通真人与得月楼暗自往来。直至昨日,我本想擒他,可惜被张琦灭口。不得已才抓了张琦的亲随,好在能问出些底细来。”说着,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接着说:“张琦早在朱家安插爪牙,得宫中消息,谢氏将送传国玉玺来朝,遂命爪牙盗出兵器,好嫁祸他人。而北军中又有亡命徒听其差遣,于曲阿将朱家的兵器送与山贼,以混淆视听。再夺取传国玉玺,居为奇货,以待来时。后来的事,贼捕也知道,此计为诸葛郡尹所破。” 杜云心想:“张琦真奸诈歹毒,连同气连枝的朱家也害。” 蒋璐却想:“我看朱家或许授人以柄,才会被张琦利用。” 田泯继续说:“太尉虽身居高位,却被圣上疏远,手无寸柄,不能在朝堂争锋。眼见张琦要插手北军,圣上又宠爱二皇子,唯恐江东士族执掌朝堂,北复中原无望,只好出此下策。” 蒋璐心想:“朝堂争权夺势而已,却说得冠冕堂皇。”负手说道:“使鬼社中人行刺太子,如此一来,圣上必疑心张琦。太尉出此下策,就不怕害了太子?” 田泯说:“那日太子府早备下兵马,且巧遇到诸位。即使你们不出手,我也会相救。只是不想还留下活口被蒋贼捕捉了去,反使太尉惹火烧身。”鬼社中人被蒋璐所抓,供出买凶者的画像,结果是太尉家的门房,自然是惹火烧身。这也拜田泯教他刀招所赐,若非如此,蒋璐当时也敌不过对手。太尉冒如此大的风险,只是未料张琦弄险之心更甚,敢鱼死网破。 蒋璐问:“太尉眼下安好?” 田泯说:“太尉已经身故。” 蒋璐长大嘴巴:“啊!”不敢相信,又问:“不知太尉因何而死?” 田泯略显悲色,说道:“太尉得知张琦谋逆,却无力回天,因此服毒自尽。” 蒋璐心想:“可惜,可惜,太尉一片赤诚。” 田泯又说:“那门房已死,蒋贼捕若是抓了我去,王家难以免祸。” 莫说蒋璐根本不敌田泯,当此局势,他也无意去追究王家。对田泯说道:“方才你所言,我已经忘了干净。” 田泯一笑,拱手道:“多谢。” 蒋璐说:“我还得谢你擒来此人犯。”又问:“太尉已故,足下往何处安身?” 田泯“呵”一声,自嘲道:“鄙人不过一介草莽,唯有浪迹江湖。” 蒋璐瞧了瞧花宁。 花宁心知其意,对田泯说:“不如随我同去武陵。” 田泯说:“也好,愿听恩公差遣。” 杜云等人与蒋璐、郭槐道别,乘船西去。 光禄勋府,内官逼视眼前的殷浩说:“中郎将,你令士兵把守太子府,不放官差入内,是何用意?” 殷浩拱手说:“殷某执掌宫城守卫,太子乃储君,不敢有失。” 内官说:“储君?圣上有命,罢黜太子,另立二皇子为储君。” 殷浩说:“诏命何在?” 内官从袖囊中掏出一卷金龙帛书,展开来给殷浩过目:“如何?” 殷浩看帛书上盖着血红的传国玉玺,墨字芊芊不似书家执笔,问道:“此诏出自何人之手?” 内官卷起帛书,一边斜视道:“中郎将未免多事。” 殷浩说:“诏书向来由侍中拟就,观这字迹,并非杜太傅所写。”杜太傅善字画,其笔墨自有法度,殷浩怎会看不出来? 内官眼珠微动,说道:“草诏未必劳动太傅,中书亦可执笔。” 殷浩说:“事关重大,殷某还需入宫面圣。” 内官说:“早有言,圣上病重,非诏不得觐见。” 殷浩说:“你既说中书执笔,不知何人得见圣上,中书令抑或侍郎?” 内官说:“这,此非中郎将可以过问!既有诏命,敢不尊奉?” 殷浩躬身说:“殷某不敢。” 内官说:“即刻撤除太子府前守卫。” 殷浩说:“遵命。” 内官“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内官走远,佐吏朝殷浩拱手说:“将军,该如何行事?” 殷浩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锦囊,上边绣着紫燕,说道:“且看囊中计策。”从锦囊取出小小帛书,打开来,其字如豆。 看过之后,殷浩问:“城外有何动静?” 佐吏说:“并无动静。” 殷浩说:“立即封闭四门,非我命令,即便手持符节也不得入城。各营分发弓弩,备好火把。” 佐吏躬身称是。 殷浩出门去,带数十骑,急急往太子府去。来到太子府,果然有官差被侍卫挡在门外。殷浩下马来,看为首的官差面生得很,上前问说:“尔等奉谁人之命?” 为首的官差松开刀柄,朝殷浩拱手说:“我等是奉廷尉之命。” 殷浩又问:“那么廷尉何在?” 为首的官差说:“这,廷尉身在府中。” 殷浩心想:“捉拿太子是何等大事,廷尉能置身事外?”殷浩说:“廷尉莫非出不得府?” 为首的官差目光瞧着殷浩衣服上绣的虎纹,说道:“中郎将说笑了,廷尉自有要事,我等乃奉旨而来。” 殷浩说:“你待在此地,我进去面见太子。” 为首的官差说:“中郎将请便,还望劝太子出来,随我前去问话。” 殷浩说:“去哪?” 为首的官差说:“自然是廷尉府。” 殷浩说:“我送太子前往就是。” 为首的官差说:“不敢有劳中郎将。” 殷浩说:“我要非送不可又当如何?” 为首的官差说:“中郎将,此刻这府中已无太子,只不过一微末皇子而已,中郎将何不识时务?”右手又拿住腰间刀柄。 殷浩点了点头,说道:“殷某明白了。” 为首的官差瞧殷浩转身进府,不禁歪嘴一笑。 殷浩走至正堂,见阶下有府中侍卫持兵刃把守。堂中一人见殷浩独自前来,赶紧出门,快步走至台阶,俯视殷浩的说:“渊源,你……”此人正是太子,脸上写着防备。 殷浩深深一揖:“臣见过殿下,所幸殿下安然无恙。” 太子一听,稍稍心安,说道:“有赖中郎将护卫,这府中才得以安宁。” 殷浩说:“请殿下往堂中说话。”说着请太子先行入内。 两人进到堂中,太子请殷浩就坐,自己却仍站着,左右踱步,说道:“中郎将此来莫非府外又有大事?” 殷浩说:“不瞒太子,内官传旨,命我撤除守卫。” 太子垂目稍作思量,又对殷浩说:“中郎将有何计策?” 殷浩起身来,说道:“请太子附耳过来。” 两人窃窃私语,殷浩说:“我在今夜突袭大内,清君侧,那时太子与朝臣入宫面圣,而后定鼎乾坤。”皇帝生死未卜,只怕凶多吉少,所谓面圣,无非要掌控中枢。 太子心情激动,问道:“可是朝臣怎会随我同行?”声音微微颤抖。 殷浩说:“诸葛尚书早有准备,可将风声报与群臣。”若说这城中除了殷浩谁还能动员人马,那只剩诸葛玄音。衙役的人数和武装虽不比士兵,但有乞丐相助,熟门熟路,掌握京城信息。 殷浩转头望了一下门外,又说:“然而这天色未晚,只恐中途有变,倘若北军攻城……” 太子说:“只要能入宫,得传国玉玺在手,一道诏命请皇甫将军出兵来助。” 殷浩说:“果能得皇甫将军相助,则大事无虞。那门外的官差……” 太子咬牙说:“杀!” 为首的官差不时朝门内张望,见只有殷浩一人出来,问道:“殿下呢?” 殷浩说:“我苦劝殿下出来,可惜他畏罪,不为所动。” 为首的官差说:“哼,那便请中郎将撤去侍卫,让我等进去!” 殷浩点了点,朝府前宿卫说:“还不散开。” 侍卫们让开道路。 官差一拥而入,来到堂外,碰见府中下人,问道:“殿下何在?” 下人一指正堂:“殿下正在堂中。” 官差冲进堂去,只见案几后挂着太子袍服,却不见有人。堂外忽然喊叫声起,“杀!” 殷浩站在府前,看着自己的士兵涌入大门,松开的手紧紧攒成拳头。 第五十章鬼洞之丹 桐柏山,鬼府中。李素朝童冥子问道:“童帅,那杜云是否已命丧九泉?” 童冥子抚须说:“并未能将他杀死,反折了我不少好手。” 李素眼中冒火,握紧拳头说:“既收我派绝学,为何不忠人之事?那杜云是定要死的,非死不可!” 下首坐着的戴牛头面具者冲李素说:“我鬼社向来照价行事,你今日可带了作价之物?” 李素虽不知他容貌,但两眼朝他瞪得溜圆,狠狠说:“难道我此前给的还不够?” 牛头对面坐着的马面开口说:“我鬼社为行刺杜云身死的人足以抵价。” 李素齿冷道:“这……” 童冥子说:“贤侄莫要心急,待我寻得机会再替你杀了杜云。” 李素自忖讨不到便宜,拱手说:“望童帅言而有信。” 童冥子笑笑:“童某绝不食言。” 李素听了,这才躬身告辞。 出得鬼府,心中失落,他不觉走至幽潭。见水面雾气弥漫,水底深不可测,好似一张吞人的大口。李素心想:“对童冥子的话不可尽信,怎容光阴虚度?” 正想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李兄。” 李素转头去,原来是雪仙。他记得雪仙侍奉在玉函子身边,于是抱拳行礼:“娘子有何见教?” 雪仙说:“师叔祖有请李兄一见。” 李素讶异道:“哦?” 雪仙不等他多虑,说道:“请随我来。” 李素倒也想拜会一下玉函子,或许能在刺杀杜云的事情上有所助益,抬脚跟在雪仙身后。两人绕过鬼府,来到望气峰下的鬼洞。 道人于洞中修炼也是常事,李素没犹豫,走入洞内。岩壁上点着油灯,越往里去渐觉有些闷热。不久来到一处开阔洞室,当中摆着一个大铜炉,架在火焰之上。炉盖连着铁链,铁链悬在洞顶铜环之上,通过铜环另一头垂在地上。那玉函子正坐在四轮小车之上,直勾勾的盯着李素。 李素赶紧上前施礼:“李某见过前辈。” 玉函子露齿笑道:“呵呵,老夫盼你来许久了。” 李素有些诧异,问道:“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玉函子说:“你我同道中人,老夫岂敢言教?”打量李素,又说:“自得了贵派的《行气祝神诀》,老夫虽已习练数月,尚有不解之处,还望贤侄见教。” 李素心想:“原来如此。”拱手说:“小子不敢言教,前辈但请说来。” 玉函子说:“依我派所学,为敛气入丹田,化虚为实。而贵派纳气,却是散之百骸,以实还虚。此二者虽迥异,无非修炼的法门有所不同。我派旨在厚实内力,而贵派旨在贯通经络。老夫习之,本想打通双腿经络,无奈在行气之时,却又受阻,贤侄以为是何道理?” 李素瞧了瞧玉函子的腿,心想:“以他年纪内力不知要高过我多少,真气尚不足打通病腿,反求教于我。”说道:“前辈适才所说我派重在贯通经络,虽然不错,但与葛氏道一样,皆需敛气为用,不至上乘大道,力有不逮,恐难使枯木逢春。” 玉函子沉思片刻:“要至上乘大道殊为不易,敢问贤侄如今修为几何?” 李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修为?说道:“这《行气祝神诀》分作九关,若要至大道,需九关皆破。小子不才,只修到第四关:炼气归鼎。” 玉函子虽学了数月,也只初窥门径。一来《行气祝神诀》为范氏一派绝学,其中有晦涩之处,非天资聪颖者难以参悟;再者,此武学到底与葛氏道迥异,像玉函子这等内力深厚者若习练不慎,致使真气逆流,恐走火入魔。倒是像雪仙内力聊胜于无,习来更加适宜。 玉函子又问:“何谓化神为丹?” 李素指着烧得乌黑的铜炉说:“先师曾言,贵派以铜炉炼丹,是为外丹。我派以躯体为炉,敛气练精,化实还虚,而至天人合一,轻身脱俗。体内则凝神结丹,是为内丹。” 雪仙心想:“这内丹之说闻所未闻,原来需以气化神。” 玉函子心想:“如此便说得通了,《行气祝神诀》以贯通经脉为先要,将真气散入百骸,使精气神合而为一,而后再凝练之。”他不觉摸了摸膝盖,说道:“贵派道法果然至深至理。” 李素心想:“哼,我派绝学岂能容你轻易练就?”朝玉函子笑了笑,拱手说:“前辈谬赞了,两派互有长短。小侄修为尚浅,还有求于前辈。” 玉函子哈哈一笑,说道:“贤侄若不急着出山,可留下来与我共参丹术。” 李素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说:“哎,大仇未报,如火焚身。小侄不敢逗留,非出山去手刃仇人不可。” 玉函子说:“贤侄恐非杜云敌手。” 李素切齿说:“即便一死,也不与之共天。” 玉函子说:“既然如此,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 李素欣喜道:“哦?”又看看雪仙,一介女流而已,问道:“不知前辈以何人相助?” 玉函子说:“不忙,待我练就此丹。”说着,手指铜炉。 李素不解,问道:“小侄愚钝,还请前辈明言。” 玉函子说:“贤侄有所不知,老夫所练丹药服之可使内力徒增一倍,彼时遣人与你出山更有胜算。” 李素一听,问道:“此话当真?” 玉函子笑道:“绝不虚言。” 李素作揖道:“好,就依前辈所言,小侄谢过。”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李素将《行气祝神诀》讲解完毕,炉中的丹药也已炼成。铜炉下炭火已熄,玉函子拉动铁链,拽开炉盖。雪仙从中取出石钵来,捧到玉函子跟前。 李素好奇也近前去看,只见那石钵中只五颗药丸,呈赤色,好似红豆。 玉函子伸出手来,手指微微颤抖,捏起一粒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对雪仙说:“试药。”原来,他这丹药也是初次炼成,未知效果如何? 雪仙称是,转身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牵了个人进来。 那人头上罩着黑布,被绳索缚身,显出结实的身板。 雪仙揭开他的头罩,只见他须发蓬乱,脸上写满惊恐。 那人四下观瞧一番,“噗通”,跪倒在地,磕头说:“饶命啊,求诸位绕我一命。” 玉函子对雪仙说:“还等什么?” 雪仙手指伸出,点住那人穴道。而后拿来一粒丹药,撬开他牙关,塞进嘴中,又灌了他一口水。 那人不知吃的什么,还道是毒药,穴道又被雪仙解开。过了一会儿,只觉得丹田发热,原来他也是武林中人,半月前被雪仙擒进山来。既然不见毒发,他干脆盘腿而坐,一番吐纳,只觉得丹田真气充盈远胜往昔,内力稍稍一催,便将真气运至两臂。“啊”一声叫喊,竟绷断绳索,跟着站起身来,朝雪仙横眉冷对:“你给我吃了什么?” 玉函子满脸高兴,笑道:“啧啧,这丹药可宝贵得很。” 雪仙看他忽然内力大增,心中惊讶。不待他发难,挥拳朝他面门击去。“啪”,被他手掌格挡住。雪仙又连连起脚,使出归藏门的扫虏如风腿。 那人手臂挥舞,尽数接下雪仙的腿招。而后双拳似杵,直捣雪仙胸口。 雪仙脚下无根,忙撤步后退。“呛啷”一声,急切间拔出腰间长剑以对,受他掌力的右腿已发麻生痛。 那人也定脚,不敢血肉试她剑锋。 玉函子哈哈大笑,然后说道:“成了,此丹终于叫我炼成了!” 李素也心潮澎湃,想道:“此丹真能倍增内力,又何惧杜云?” 那人自觉功力不比以前,朝玉函子怒视了一眼,又对雪仙说道:“你待如何,不放我归去?” 雪仙剑指那人,也不回头,问道:“师祖,是否放了他?” 玉函子不答她话,反对李素说:“此人若能胜过贤侄,我便放他归去。” 李素拱手说:“小侄献丑了。”说着,脚下如飞,一眨眼便到那人身边。伸出两指,直插那人双目。 那人惊讶,若非听见李素说话,还当他是鬼魅,竟有如此高明的轻身之术。但也知非胜不可,一扫胆怯,使出十分力道。眼见他手指来,忙挥掌格挡。哪知还没碰到李素的手,就见他转至背后。那人赶紧动脚、转身,退出三步。 李素如影随行,“啪”一声,与那人对了掌,只觉得他掌力尤胜过自己。脚下退出两步,化解力道。身形一晃,又绕至那人侧面。 那人一边转身,一边舞动双掌,虎虎生风,紧守住门户。李素身法虽快,却还不足以突破他双掌。 如此斗得儿十余招,那人察觉内力渐衰,看来药丸也无法脱胎换骨,只不过显一时之效。招数稍慢,就被李素点中右肋下京门穴,上涌的气息为之一滞。刚要还手,又被李素绕至身后。他既怒且急,额上冒出虚汗来,转身挥掌。“啪”,右臂被李素手肘击中,却不见李素身影。听见风声,扭头去看,但见两根指头插来。“啊”,那人发出惨叫,手捂住眼睛,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消说,双目已残了。 李素轻轻撩起衣袖,擦了擦手指。 玉函子对雪仙说道:“他输了,将他带出去,囚禁起来。” 雪仙称是,收起长剑,抓起那人,出洞而去。 玉函子说:“贤侄资质不凡,可惜内力尚浅。” 李素自也知道,拱手说:“正因如此,小侄才有求于前辈。” 玉函子点了点头,说道:“老夫就借给你三人,去杀那杜云。” 虽只是轻描淡写,李素也知道鬼社中不乏好手,躬身称谢:“前辈大恩,小侄没齿难忘。” 紫燕飞过城郭,遥见江上白帆。临沅郡衙,公堂之上,诸葛邪用食指摸着唇上的胡须。眼前的案几上摆着两个碗,碗中放着食盐,一者泛黄,一者雪白。 堂中立着一人,锦衣黑帽,面色如玉,正是周公子。比之以前,其脸色白中隐隐带青色,听诸葛邪问话:“公子可知道这盐从何来?” 周公子脸上赔笑,瞧他所指那雪白的盐,拱手说:“回郡守话,这盐从南浦而来。” 诸葛邪说:“私盐比官盐还好,价钱却相当。你周家竟敢犯禁,怕是脖子痒。”官盐品质差,价格还没优势,怎比得过私盐? 周公子缩了缩脖子,果然觉得有些发痒,躬身说道:“不敢,不敢,我周家绝无贩卖私盐。” 诸葛邪说:“公子别忘了,洞庭湖中我尚有八百水军,若真要搜查,定能找出端倪。” 周公子额上冒汗,他家的货物多走水路,哪经得起查?说道:“这……都是蛮人不法,将私盐带上货船,还望郡守恕罪。” 诸葛邪说:“哎,眼下官盐难卖,府库空虚,却无人替本官分忧。” 周公子是个伶俐人,赶忙说:“周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为郡守贩盐。” 诸葛邪咳了两声,说道:“是为官府贩盐。” 周公子点头说:“是,是,为官府,为官府。” 诸葛邪说:“那就有劳周公子了。” 周公子说:“小人不敢怠慢。” 送走周公子,胡不二进堂来,望一眼周公子的背影,回头来,朝诸葛邪拱手说:“郡守,该如何处置周家?” 诸葛邪说:“我已命周家出售官盐。” 胡不二说:“这,这样一来,私盐还是不绝。” 诸葛邪说:“想要绝除私盐谈何容易?本官仅掌一郡之地,而私盐却无孔不入。” 胡不二想想也是,除非荆州刺史下令缉私,连蛮人也不放过,然而料想桓温不会如此不智。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要保荆州安定,疏胜于堵。 这时,一衙役走进堂来,禀报道:“郡守,有朝廷诏书至。”说着,将邸报呈上。 诸葛邪打开来,看过之后说道:“尘埃落定。”又将竹简交给胡不二看。 胡不二看了看,说道:“新皇已登基,贺喜郡守,令尊官至尚书令。”原来是朝廷邸报,太子已得大位,张琦被处死,陆馥下狱,朱信免去尚书令,只给了散骑常侍的虚衔,顾铮倒是未受牵连。 诸葛邪摇了摇头,自知其父性情,不以升官为幸事。 胡不二问:“郡守何故摇头?” 诸葛邪说:“朝廷授殷渊源为中军将军、扬州刺史、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看来有意使其统兵北伐。”殷浩与诸葛邪交情匪浅,朝中局势自然有书信来往。 胡不二看罢诏书,说道:“殷家世受皇恩,又久掌卫尉,可谓忠心耿耿。以殷渊源督军,也未必意北伐吧?” 诸葛邪说:“你是说朝廷有意以其制衡荆州?” 胡不二捋须不语,他们在桓温治下,怎能不忌讳? 诸葛邪说:“若只是为了制衡倒也罢了,你不看诏书上以姚襄为平北将军,镇谯郡么?” 胡不二再看,果然如此,又听诸葛邪说:“姚襄本为赵国豫州刺史,据南阳,去岁归降大将军,而今却授并州刺史,移师谯郡。若以大将军为帅,何必多此一举?”其时颖川、谯郡空虚,轻易降了谢尚。赵国扬州刺史王浃以颖川郡的汝阴、项城降晋,获授冠军将军,归谢尚麾下。 胡不二说:“这,胡某窃以为论武略,无人胜过大将军。”又指着诏书上说:“安之获授扬州司马,不如请他来城中一聚。” 诸葛邪说:“此诏命送去柳叶庄,只怕安之不会来城中。” 胡不二疑惑道:“哦?” 诸葛邪食指摸了摸唇上胡须,说道:“且将诏命送去,看我说得对与不对。” 胡不二拱手称是。 柳叶庄外,马蹄声响,两骑并辔而行,正是杜云夫妇。杜云身着裋褐,头束方巾,若非骑马,携带双刀,与田间农人无异。皇甫鱼一袭浅绿衣衫,戴着绣花巾帼,英姿飒爽。 杜云眉间略带忧愁,问道:“夫人,拒不奉诏恐怕会受朝廷责罚。” 皇甫鱼挥挥衣袖说:“朝廷曾再三下诏,征召家父入朝为官。家父辞而不受也未见责罚,夫君怕它何来?” 杜云说:“我焉敢与丈人相提并论?”此话并非谦虚,皇甫清的名声远播海内,非他可比。杜云虽感到不安,但心想:“既然已离开官场,又何必再陷入其中,如今这天高地阔的岂不更好?” 距离柳叶庄五里,有一处宅院,依山傍水,竹林掩映。院前芙蓉朵朵,一道水汊汇入沅江。远望江面,宽阔一片,春风拂起,令人心旷神怡。岸边用篱笆围着菜园,里边郁郁葱葱。一棵高大的杨梅树下,有个男子正借着在树荫照水,独自垂钓。 早望见杜云夫妇前来,垂钓者不为所动,待两人下马,上前来,这才回头说:“两位放轻些脚,莫惊着水里的鱼。”只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原来是田泯。他与花宁受皇甫家的帮衬,结伴隐居在这乡野。 杜云止步,笑着行礼:“杜某见过前辈。” 皇甫鱼看江天一色,说道:“此处甚妙,夫君,不如在左近起一栋宅子。宅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望梅居’。”面带得色。 田泯拉着脸说:“你二人不去城中住,却来搅我们清净,是何道理?” 皇甫鱼扬着下巴说:“就要在此住,你奈我何?” 田泯愁眉说:“你还真是巴蛮,安之,你怎么也不劝劝她?” 杜云说:“这……啊呀,前辈不是曾说想喝酒么?今日杜某正好带了佳酿来。”到底已成家,也不能在庄上长住。 田泯道:“哦?”又朝柴门洞开院落望了望,说道:“嘘,小声点,千万莫叫那老头听见。酒在哪?快些拿来。”其实他与花宁年纪相仿,又彼此都长着一张老脸,说是老头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杜云从马鞍上取下酒囊,撒手朝田泯扔去。 田泯当空抄在手中,背过身去,放下钓竿,将酒囊的木塞拔下,无须凑近,一股浓香扑鼻。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香,真香!”似乎口水都流出来了,小呡一口,不禁眼中放光,对杜云说:“多谢公子,不知这酒有何美名?” 杜云说:“狂香。” 田泯满脸堆笑,皱纹累累,说道:“呵,狂香,妙哉!竟比那宫中的御酒还美。”他既替太尉用命,喝过御酒也不足为奇。他又喝了一口,这才用木塞塞住酒囊,咂咂嘴,满是回味。拿手掂了掂,觉着这囊中之酒重不过一斤,叹气说:“可惜,嫌少。” 皇甫鱼眨巴眨巴大眼睛,说道:“嫌少?这酒就连家父也难得一尝。” 田泯瞧皇甫鱼脸色,似乎颇为可惜,问她说:“哦,少夫人此话怎讲?” 皇甫鱼说:“不瞒前辈,此酒乃以芍药花蜜所酿,除了我柳叶庄,别处可寻不见。这花蜜极为难得,即使天公作美,一年也仅能酿出五斤酒来。” 田泯一听,赔着笑说:“恕田某少识,岂知花蜜还能酿出此香。”其实花蜜再是精华,若无酿造之法,又怎能点化神奇? 田泯抚摸着酒囊,居为珍宝,嘴馋之下,又揭开塞子,闻了一下。 杜云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前辈曾言淮北旧事,今日能否再说来听听?” 田泯被佳酿撬开话匣,看着远方说道:“啊,想当年祖帅死后,其弟祖约统辖诸军。无奈其德薄才疏。数载征战屡败于石勒,又不能取信各地义军。终使兖、豫、徐三州沦丧,各地义军所筑坞堡亦为胡兵所破。既然故土难守,我只得以两千兵马携家眷南下,欲前往淮阴。行至下邳又与其他义军汇合,随之石虎的骑兵赶到,为掩护家眷先行,义军据守下邳。当时正起秋潮,石虎决河水灌城,义军因此败亡。我侥幸逃得性命,渡水来到淮阴,却寻不见妻儿,一番打听才知道官府将流民安置于广陵。待我赶至广陵,未寻见妻儿,反目睹有不少流民受饥寒死于道旁。妻儿生死未卜,又无处安身,我这才来到京师,投入王家门下……” 杜云听了欲言又止,看着田泯满脸皱纹,无论如何看不清他本来面貌。自己的身世或与流民有关,与这田泯有何瓜葛也难料。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哎呀,鱼儿来了。” 杜云回头一看,是花宁从院内走出来,也没用纱遮面,想来这幽静之所,再无须受他人目光。 田泯赶紧起身,将酒囊藏在身后。 待花宁走近,杜云作揖道:“晚辈见过神医。” 花宁带着笑,虽丑却随性,摆着手说:“莫再叫我神医,不过是一山野村夫而已。” 皇甫鱼也施礼道:“家父常说起先生,想请先生往舍下小住。” 此处离柳叶庄不远,皇甫家与花家乃当世医道的泰山北斗,怎能不惺惺相惜?花宁说:“令尊又寻着什么怪症了?” 皇甫鱼说:“没有怪症就不能请先生去做客么?” 花宁笑道:“那便叨扰了。”见田泯只是木木的站着,问道:“田兄与我同去否?” 田泯说道:“呃,今次就不去了,留下来替恩公浇园。” 花宁似乎闻到什么,耸了耸鼻翼,说道:“你喝酒了?” 田泯睁大眼睛,说道:“没有,哪里喝酒了?”又忙闭上嘴巴。 花宁看他负手在身后,说道:“你背后藏着什么?” 田泯咽了咽口水,说道:“没什么。” 花宁说:“拿出来。” 田泯不敢违抗,将酒囊拿到身前。 花宁一把抢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问道:“哪来的酒?” 杜云赶紧拱手说:“先生,是我带来的,有何不妥么?” 花宁盖上酒囊,说道:“你有所不知,他与我所中鬼社之毒损及肝胆,故忌饮酒。” 杜云说:“此毒难道无解?”又看了看皇甫鱼。 皇甫鱼说:“也非无解,只不过毒虽解了,奈何肝胆已损。若要调理肝胆,需经年累月。” 杜云心想:“这鬼社还当真恶毒。” 正想着,耳中听见动静,转头望去,有四人策马而来。 田泯也看见了,开口说道:“鬼社。” 杜云一听,心惊肉跳,这鬼社的狠辣歹毒,他是记忆犹新,定睛看去,那四人一样的服色,全身皆黑,头戴斗笠。杜云赶紧对皇甫鱼说:“鱼儿,快送先生躲开。” 皇甫鱼搀着花宁快步躲进院内。 那四人驰近了,见杜云和田泯各自持刀,守在院前。勒住缰绳,齐齐下马。为首者揭去斗笠扔在地上,原来是李素。 李素亲眼见到杜云不禁发笑,面目有些狰狞,“呛啷”拔出剑来。其余的黑衣人也各自从马背上取下武器,两人持剑,一人持刀。 杜云看李素发笑有些恼火,喝问道:“你是何人?” 李素说:“嗯,不记得了?你我曾在这沅江上斗过。” 杜云想了想,虽记得和皇甫鱼游江时遇见贼人,但这李素着实面生得很。他又说:“你倒是贼心不改,莫非与我有仇?” 李素切齿说:“不错,深仇大恨!先师就是死在你手。” 杜云更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令师姓甚名谁?” 李素说:“姓范讳贲。” 杜云张大嘴巴,心想:“原来是范贲,其号称天师,弟子不知凡几,当真难缠。”淡淡说道:“你找我寻仇倒也不错,终须了结此事。” 李素“哼”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来,扔进嘴中,暗自运气。 其余的三人也吞下丹药。 杜云瞧了,与田泯对视一眼,莫名其妙。 李素只觉得丹田发热,有膨胀之感,纳气入丹田,又散之百骸,眼瞪着田泯说:“老儿,不想死便滚开!” 田泯嘴角抽动一下,他脸皮蜡黄,满是皱纹,被认作老儿实属正常。听李素说来并非鬼社中人,而只是与杜云有旧仇,他咧嘴赔笑:“呵,是,是。”果然退开几步。 杜云当日在燕子矶已得知田泯武艺不差,虽然两人交情不深,但遇难便退宿,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李素嘴中喝道:“受死吧!”挺剑刺向杜云。 杜云照他剑锋,左手一挥,赤血刀划出一条弧线。却见李素身形一晃,已绕至自己身后。杜云一刀落空,瞠目结舌,想他这速度比当年范贲还快,简直就是鬼魅。脊背发凉之下,赶紧往前突。“铛”,破月刀与当面的敌手交锋,强势之下,将敌手逼退两步。 这三人服了丹药,内力还胜过杜云,即便如此,奈何杜云天生神力,谁人可挡?旁边的两名黑衣人一看,不由得紧了紧握兵器的手指,发一声喊,从左右齐攻。 李素眼看杜云被缠住,那容他多活,剑尖直指其背心。方要迈步,便听旁边一女子声音娇叱:“贼人看剑!”他扭头一看,皇甫鱼脚踏流星步,持剑刺来。“铛铛”,两人如风般疾走,身形移动之余一边交锋。 李素原以为皇甫家剑法非凡,乃是借重其独门轻功,真正交手才知其剑招非止于快,且灵动精到,认穴极准。 皇甫鱼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心中骇异:“此人身法之快更甚于我!”这已是江湖罕有,那七指鼠只是天赋异禀,才能飞身上房,论迅捷并不及皇甫家。她当然不知道李素服了丹药,这药使内力平添一倍。 修习皇甫家的剑法确实是以脚为先,发力于脚,其心法亦属道家,与范氏一派的行气有异曲同工之妙。久而久之,腿脚经脉为真气所贯通,才能如此自如迅捷。而《行气祝神诀》虽然可以轻身,却要将真气散入百骸,范氏门人在内力相当时,脚下的速度其实比皇甫家略逊一筹。 杜云听见皇甫鱼帮忙,定下心来,双刀敌住左右。赤血刀一挥,“嗤”将左边对手的长剑切断。那人没见识过如此利刃,唬得拔腿后退,不忘将断剑朝杜云头脸甩出。杜云的破月刀抵挡右边对手,这人刀招连绵,藏有后劲,犹如归藏门的风格。 杜云左边将断剑又切作两半,右边被缠住。当面之人露出龅牙,嘿嘿发笑,乘机挺剑直刺,正中杜云胸口。他虽刺中杜云,却如同刺在岩石上一般,未能见血。正待变招,忽然一人杀至,满脸皱纹。 “铛”,龅牙仗着剑,连退两步,心中诧异:“这老儿气势威猛!” “铛铛,啊……”龅牙又连接田泯两刀,后退不止。只见田泯突然止步转身,将同伴砍翻在地。没有华丽的招数,却气势雄浑,即便隔着兵器,也能察觉其内力精纯,龅牙握剑的手不禁发抖,脊背冒出冷汗。 他那同伴被杜云砍断兵器,赤手空拳,本想着帮龅牙,从后面偷袭田泯。哪知田泯陡然转身,此人也算好手,不慌不忙掌击刀面,却觉得手掌似脱了皮,难挡刀势,脖子上一凉便有如灯灭。只留下骇异的双眸,鼓得老大。 田泯杀死一名鬼社中人,再看杜云。只见他依旧生龙活虎,双刀儒行云流水,将对手迫得左支右绌。要知有赤血刀在,杜云已趋近绝顶高手。田泯心想:“他分明中了一剑,却全然无恙,真是后生可畏。”又回头故作苦相,对龅牙说道:“哎呀,得罪,失手,失手!”又快步退开。 龅牙愕然,虽不知他弄什么玄虚,但见同伴不敌,握紧剑柄,又冲向杜云。 皇甫鱼落了下风,被李素追赶,情急之下,左手从腰间取出下布囊,指头拨开囊口,忽然四周撒去,嘴中喊道:“毒药!” 李素看一团药粉弥漫,忙捂住口鼻,脚下疾退,身子飘远。他与鬼社中人同来,早知皇甫家威名,不光是医道圣手,也贯使剧毒。皇甫夫人的手段,足以让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闻之胆寒。 李素行气一番,无所窒碍,然而也察觉内力渐虚。再看杜云那边,地上已躺下两人,剩下一个龅牙却连连后退。尚有田泯这等高手在侧,分明不敌,李素冲皇甫鱼叫骂一声:“堂堂皇甫家,竟使这卑劣伎俩,待我去解毒先!”一边奔至坐骑旁,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田泯远看药粉消散,才松开掩鼻的衣袖,稍稍闻了一闻,不觉有异,才皱眉对皇甫鱼说道:“你何必使毒呢?” 皇甫鱼低眉苦笑,说道:“不过是花粉。” 田泯一听,自嘲道:“呵,原来虚张声势。” 回头看杜云,对付龅牙并不使赤血刀,只以破月刀过招。他看龅牙的剑法似曾相识,好生奇怪,所以想留他活口,问个究竟。 龅牙仗着丹药的作用,本不怯杜云的单刀,然而杜云学得金刚法衣,欺身上来,你又伤他不着,只能连连后退。待药效将失,龅牙的长剑再接破月刀,几欲脱手。自知难敌,眼见杜云当头劈来,龅牙忽然撤剑不接,只等一死。 杜云看他寻死,忙止住刀锋,一边起脚踢出,将龅牙踢飞。 龅牙跌在地上,虽然没死,却也气血翻涌,瞪了杜云一眼,横剑抹脖子。 杜云张大嘴巴,喊不出声来。只见一丛钢针射向龅牙,龅牙撒开剑柄,“啊呀”直叫,在地上翻滚。 田泯走到皇甫鱼身边,盯着她手中的铁笛说道:“哇,这是什么机关,如此厉害?” 皇甫鱼红唇白齿,淡然说道:“这铁笛中藏着钢针,针上抹着蜂毒。哎,可惜,方才那些花粉本是用来养蜂的。”这些花粉采集不易,难怪她方才苦笑。看杜云单刀应敌,一猜便知他想留活口,于是才从马鞍上的乌皮鞘中取出铁笛来。 田泯听见龅牙惨叫,心生寒意,不禁咽了咽口水,说道:“哦,原来如此。” 皇甫鱼等龅牙被折腾得半死,才过去给他服下解药,从花宁宅里讨了根绳索将他捆了。 田泯问杜云:“安之师出何派?” 杜云说:“少微派。” 田泯说:“少微派声名不彰,但有一人为我所敬仰。其曾随祖帅北伐,复我汉家疆土,乃真豪杰,安之定识得此人。” 杜云眼放光芒,说道:“前辈所说的莫虚之?” 田泯说:“不错,我与莫虚之有数面之缘,也曾与之切磋刀法。” 杜云说:“不瞒前辈,莫虚之正是尊师。” 田泯笑道:“我就料到,不过方才你这金刚不坏之术,似乎并非出自道家。” 杜云听被他窥破,说道:“确实非道家武学,晚辈有幸,曾受教于京兆石窟寺,习得金刚法衣。” 田泯笑道:“呵,你倒是佛缘不浅。”又叹气说:“哎……可惜,田某无徒儿。念及尊师乃故人,倒也想教你几招。” 杜云既惊且喜,说道:“多谢前辈赐教!” 田泯说:“先不忙着谢,我所要传授者乃沧海刀法。此刀法传人寥落,那蒋贼捕曾学得三招,无奈其内力不足,难有进益。我看你根基深厚,且天纵神力,若然不学,着实……”语歇,抡了抡手指,似乎发痒。 杜云曾见识过蒋璐演使出田泯所授的三招刀法,气势不同凡响。但碍于蒋璐内力平平,这刀法使来徒有气势,却难逞其威。这就好比要将巨石从山顶借势推下,却又无力撼动,只能推一块小的。其势虽高,威力不足。碰见杜云这等内力更加深厚,又有金刚护体的高手,绝讨不到便宜。 杜云问:“那么前辈几时教我?” 田泯笑道:“呵,来日方长,你先去寻些美酒来。” 杜云拉着脸,连连摇头:“花神医方才有言,前辈饮酒伤身,杜某气敢妄为?” 田泯挠了挠腮,嘟囔着说:“我是伤了胆,不过你有胆却似无胆。”又说:“不给我酒也罢,可否将那酿造之术相赠?” 杜云心想:“这与赠酒何异,哪里使得?”摇着头,方要推辞,却听皇甫鱼说:“这倒容易,给你便是。” 田泯之所以向杜云要酒,是觉得他生性随和,而皇甫鱼则难以说话,如今听她满口答应,倒出乎意料。 田泯笑道:“那一言为定。” 杜云拉着皇甫鱼的手,低声说:“你怎能给他?” 皇甫鱼笑了笑,也不遮掩,对田泯说:“前辈要学那这酿酒之术,非三年不可。此间,可去庄上疗治肝胆之伤,两不耽误。” 田泯听了,知道是为了他好,摆手说:“三年而已,田某等得起。”反正他多有闲暇,想着一旦学会酿造狂香,肝胆又被医好,足以受用后半生。 这边擒了龅牙去柳叶庄,施下蛊毒,欲从他口中逼问出实情。 那边,李素回到鬼洞,向玉函子和雪仙禀报败绩。 玉函子一听,怒目而视:“哼,你竟怯懦至此,舍弃老夫的门人,独自逃归!” 李素作揖说:“还望前辈恕罪,小侄也是迫不得已,眼下中了皇甫家的毒,性命堪忧。”他早行气运功,并无窒碍,中毒之说不过是借口而已。 玉函子说:“当真?且让我替你切脉。” 李素自知难以欺骗,聚真气于心脉,自乱脉象,而后伸过手去。 玉函子为其把脉,全然不像中毒,看他眼神,已猜到九分。陡然扣住李素命脉,说道:“你自乱脉象,还敢瞒我?” 李素被掐住命脉,动弹不得,红着脸,苦求说:“小侄知错了,前辈饶我这次。” 玉函子鼻子喷气:“饶你?”伸出另一只手,“啪啪”,点住李素几处要穴。又对雪仙说:“仙儿,揭开丹炉!” 雪仙遵命,拉动铁链,铜炉的盖子慢慢吊起。 李素听见铁链“搭拉”作响,就如刀子割在心上,眼中写着惊恐,分明已察觉出后果。想要说话,穴道却被制住,只能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齁齁”声。 见炉盖全然打开,玉函子双掌一拍,将李素击飞,恰好掉进铜炉里。炉盖落下,将丹炉盖个严实。 玉函子对雪仙说:“还不快生火?” 雪仙冷着面孔照做,在铜炉下添炭生火,似乎这炉中装的不是人,而是炼丹所用的药材。 熊熊火光中,铜炉冒着热气,炉中“齁齁”的声音渐不可闻。 玉函子摸了摸膝盖,弯着嘴角,一边看,一边喃喃的说:“不知这内丹可否炼成外丹。” 第五十一章阳极生阴 一年之后,晚春时节。洞庭湖上,天空碧落,飘着几丝白云。一艘客船缓缓而行,船舱内有乐师奏着丝竹,船头摆着案几,案上铺着白纸,诸葛邪正一身儒服,握一支狼毫在手,对着眼前无尽风光,在纸上施墨。 身边站着张氏兄弟,垂眼观看。 张一笑捏须说:“这远山略嫌淡了些。” 诸葛邪说:“洞庭水阔,山自缥缈。” 张三叹叹气说:“哎,想不到郡守也未能免俗。既是来画水的,又何必拘泥于以山显水呢?” 张一笑遥望广阔湖面,心想:“若只画水则嫌空空如也。”问道:“不以山显水,难道只画这水天一色?”古来写意留白,若画中空有水天,则大失情趣,往往需“破局”以显格调,画山是为显水之浩渺,且动静相宜,又或添些生灵,如一丛苇草,几只大雁,以显出辽阔萧瑟之感。当然这格调用的太多,未免陈腐,需新的“破局”。 张三叹说:“你我皆在湖上,不该入画么?画中有人作画,妙否?” 张一笑听了,点头说:“这还罢了。” 正画着,一小船乘风而至,看来人分明是钟节的手下,收了帆,为首者朝客船上拱手说:“诸葛郡守。” 诸葛邪将头伸出船舷,问道:“何事啊?” 那头目说:“东边有战船至。”说着朝来处一指。又说:“不知用兵何处?” 诸葛邪略一思忖,问道:“多少船,船上打的什么旗号?” 头目说:“七艘,旗号乃‘桓’字。” 诸葛邪笑道:“若要用兵,何劳大将军亲至?且船只未免嫌少,你多虑了。” 头目想想也是,连陈汜来也不止七艘船。 张一笑问道:“郡守怎知来的是大将军而非少将军?”少将军所指自然是桓熙。 诸葛邪说:“伯道向来张扬,又怎会只用七艘船?” 张一笑说:“大将军怎有暇来此?” 诸葛邪捏须说:“试问除却北伐之事,大将军何以劳心?” 张一笑念及朝廷邸报,默然不语。 张三叹却叹气道:“哎,可惜。” 头目不知他们议论什么,又往船上问:“那我家都尉是否该前去迎接?” 诸葛邪说:“不必了,本官亲自出迎。”命客船张帆,拿布沾了墨,在帆上临时写了“诸葛”二字。 客船东去,小船避而不见。 斗舰之上,帅旗之下,立着一人,身材魁梧,浓须戟张,面色凝重,正是桓温。 身后一人上前拱手说:“父帅,前锋禀报,有船相迎。”此人正是桓熙。 这倒出乎意料,桓温抚须说:“哦?” 远看来船,白帆上分明写着“诸葛”二字,桓温笑道:“人言诸葛征夫善卜,今日不得不信。” 桓熙说:“孩儿不信他能料事于先,定是这湖中水寇早去报信。” 桓温当然知道诸葛邪收降了不少水贼,却不以为意,说道:“真若如此,其才乃大。”在这大湖之上,除非有心探察,谁会及早得报? 两船近了,桓温才听见客船上传来丝竹之声,而诸葛邪果然站在船头相迎,他心想:“若非他料事于先,怎会如此周全?” 桓熙凑近说:“父亲,诸葛征夫不着官服,未免无礼。” 桓温说:“诶,征夫乃性情中人,你岂会不知?”言语中颇有责备之意。 桓熙以前也曾见诸葛邪官帽歪戴,自然知道他为人洒脱,低头说:“是,是。” 搭上跳板,让诸葛邪过船来见。 诸葛邪看船上不少士兵,背弓荷箭,鼻梁高挺,目光凌厉,非同寻常。登上楼顶,作揖道:“下官见过大将军。” 桓温一边朗声作笑,一边扶起诸葛邪说:“哎呀,征夫,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诸葛邪心想:“大将军待人诚如和风暖煦。”拱手说:“劳大将军挂心,下官不胜荣幸。”又转身招呼桓熙:“少将军。” 桓熙面无表情,拱手还礼。 诸葛邪又说:“下官常往降龙寺祷告,愿大将军每战必胜。如今大将军有暇来此,想必北境安定。” 桓温听他阿谀之词,哈哈一笑,于北境安稳不置可否。 桓熙却轻哼一声。 桓温斜视桓熙一眼,而后又对诸葛邪笑着说:“素闻征夫善卜,可知我因何而来?” 诸葛邪看了看桓熙眼色,说道:“下官不才,岂敢妄自揣度?” 桓温拍拍他肩膀,说道:“诶,你我乃旧识,无须讳言。” 诸葛邪说:“既然大将军不见怪,那下官就言之无忌了。大将军此来,莫非是要去柳叶庄?” 桓温眉头一抬,尚未出声,旁边桓熙已开口:“征夫怎知我们要去柳叶庄?” 诸葛邪说:“少将军既然同来,想必是为了与安之相见。” 桓熙说:“哦,征夫仅凭此就作论断?” 诸葛邪说:“大将军若为巡察吏治,问民疾苦,该走陆路才是。这武陵绝域殊方,唯有皇甫家声名在外。”桓温身兼荆州刺史,有监察吏治之权。 桓熙说:“哼,征夫是说我等是为寻医问药?” 诸葛邪察言观色,回道:“皇甫家虽医术高明,然而心病还须心药医。”见桓熙傲气不见,复又阴郁,想来一语中的,接着说:“这世上还有大将军武力不及之处,或许皇甫家可以解忧。”皇甫家不光精通医术,在武林中也如泰山北斗。 桓温开怀笑道:“知我者,征夫也。” 诸葛邪拱手说:“下官无心之言,实不敢当。” 桓温又拍拍他臂膀,说道:“我这船上还有两位客人,征夫也相识。” 诸葛邪讶异道:“哦?” 桓温对桓熙说:“熙儿,请他们上来。” 桓熙答应,下到船舱,领两人前来。 诸葛邪一看,却是夏侯怴、夏侯泓叔侄,忙抱拳相迎:“原来真是故人,二位别来无恙?” 夏侯怴一脸冷漠,抱拳说:“见过诸葛郡守。”夏侯泓反而面带微笑,躬身行礼:“不才见过郡守。” 桓温也只是抱拳作礼。 诸葛邪回头问桓温:“大将军怎会与他二人同来?”转念一想:“莫非又有鬼社中人行刺大将军?”诸葛邪当然知道夏侯叔侄与鬼社的过节,嘴上却不说破。 桓温果然说道:“有鬼社中人意图行刺于我,若非他叔侄二人施以援手,桓某恐已遭遇不测。” 诸葛邪睁大眼睛:“啊?这鬼社当真恶贯满盈!” 桓温将此事娓娓道来。 数月之前,春寒料峭,庭院枝头梅花未尽。襄阳府衙中,一纸朝廷书信,却让桓温满腹愤懑。原来朝廷已授命殷浩为统帅,徐州刺史荀羡、豫州刺史谢尚、并州刺史姚襄为督统,淮南太守陈逵、兖州刺史蔡裔为前锋,北伐中原。他本踌躇满志,意图恢复故土,可惜受朝廷忌惮,竟使英雄无用武之地。 此等可彪炳史册的事焉能旁落他人?于是,桓温一边给朝廷上表,请求北伐关中,一边身赴宛城整顿兵马。 宛城,石隼已征召了不少胡人,骑兵扩充为两万。 一日,桓温巡视完骑兵,自校场回城。途中行至村边,竟遭遇刺客,不消说,正是鬼社中人。为首者虽蒙着面,但看她身形却是女子。 桓温身边虽有亲兵护卫,可惜正值寒天,侍卫未着铁甲,而刺客却携带连弩,箭上淬有剧毒。侍卫一旦中箭,便无力抵挡,性命难保。 桓温坐在车里,眼看刺客身手不凡,而侍卫渐少,正一筹莫展,忽然听见“嗖嗖”的声音。不知哪来许多骑士,远远的朝刺客射箭。 刺客难以相敌,扔下几个死伤的同伴,逃入村子。 骑士追进去,刺客已化作村民模样,泯然众人。村民受惊,四散而逃,刺客随之不见。骑士首领手拿长枪,拨弄那些受伤在地的刺客,见他们毫不惜命,皆自戕而死。 桓温被骑士援救,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从燕国来,首领正是夏侯叔侄。 夏侯叔侄离开武陵之后,便回去燕国。他们本与燕国贵族有亲,讨了五十鲜卑骑士,复又来到南阳,只因桐柏山就在南阳境内。他们平日里只扮作马贩,仔细打听鬼社的消息。此时,北朝历经“屠胡令”,又战乱四起。胡人为避难,不得不逃离中原,就连赵国的汝阴王石琨也降了南朝。所以这南阳境内出现胡人,毫不见怪。 得知桓温来到宛城,夏侯泓料想雪仙一定不会错过机会,所以才暗中跟随。虽然没能抓住活口,但救下桓温的车驾,也算两清了。当初他帮雪仙在江陵行刺桓温,不想杀了桓温的替身。 桓温得知原委,不计前嫌,反与夏侯叔侄共商对付鬼社之策,以消除肘腋之患。 夏侯叔侄武艺高强,唯惧怕鬼社使毒,若能得柳叶庄相助,自然大有胜算。 桓温想起诸葛邪去岁曾经来信禀报,说柳叶庄擒住鬼社中人。于是,他这才带着夏侯叔侄乘船南下,而船上那些背弓荷箭的人就是鲜卑武士。 桓温说完来龙去脉,问诸葛邪说:“柳叶庄所囚鬼社中人眼下如何?” 要不是桓温过问,他几乎忘了此事,诸葛邪额头冒汗,推诿道:“皇甫夫人以蛊毒施刑,下官闻之变色,未敢细问,只知那贼人抵死不招。大将军此番前往,还需小心谨慎。” 桓温抚须说:“皇甫先生于我亦师亦友,想必会应我所求。” 这倒出乎意料,诸葛邪说:“哦,原来大将军与皇甫先生早有交情。” 他们在临沅下船,入城中歇了一晚。次日大早,一行人才往柳叶庄去。 夏侯叔侄与手下没了坐骑,只能一路步行,跟在桓温的车驾之后。诸葛邪则策马先行,往庄上通报。 玄晏宅前,一株古樟之下,田泯大袖翩翩,悠然坐在拱出地面的树根上,手拿一个葫芦,往嘴中倒了一口,赶紧吞下,头脸打颤,吐了吐舌头。他饮的可不是酒,而是汤药。这汤药他已喝足一年,用来疗养肝胆,味道奇苦无比。 田泯眼前不远处,一大片芍药花,沿着溪岸,好似锦带。芍药花畔,放着一个木桐,开有缝隙,桐中有蜂巢。蜜蜂从缝隙中飞进飞出,个头不大,虎斑金翅,专采芍药花蜜。田泯看着飞舞蜜蜂发笑,似乎是闻到了蜜香,转头再看杜云,老脸又拉了下来。 原来杜云正在习练刀法,气势横绝,刀锋过处,发出“呜呜”声响。他夫妻二人本与田泯为邻,住在庄外,今日却来玄宴宅帮着照看照看。 田泯对杜云喊道:“不必练了!” 杜云停下破月刀,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拿衣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走向田泯。而后蹲下来说道:“前辈只管责罚!” 田泯摇了摇葫芦,里边发出声响,说道:“你内力仍未精纯,因此不必练了。” 杜云听见葫芦中水响,说道:“前辈,此沧海刀法以气贯之,要想消无声息,殊为不易。” 田泯说:“你何时将这葫芦灌满了,便再无声息。” 杜云一点即透,然而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气本无形之物,能在体内游走,化为无状之状。运至指尖,其力如锥;运至体表,又可作金刚法衣。但要透出体外,以致兵刃,这是何等境界? 杜云说:“可惜我内力不济。” 田泯说:“倒也不急,田某练了四十载,方有今日。” 杜云咽了咽口水,说道:“我本来不急,听过前辈此言,反而捉急。” 田泯低声说:“去,取些蜂蜜来喝。” 杜云睁大眼睛,说道:“前辈,这蜂蜜贵重无比。”说着,四下张望。 田泯加重语气说:“快去!” 杜云拗不过,缩头缩脑,走到木桶旁边,揭开盖子,伸刀进出,切了一块蜂巢,端在刀面上。“哎呀”,杜云被蜜蜂蛰了一口,忙抽刀出来,端着酒跑,一边挥着左手,驱赶蜜蜂。 田泯一看,赶紧起身,当先逃跑,跑出十余步,才藏在一棵树后,冲杜云说:“慢着点,别掉了。” 杜云跪倒在树下,抬头看,不见蜜蜂追来,这才安心。 田泯伸手从杜云刀面上拿过蜂巢来,还没吃,已喉头作响。添了一口,又打了颤,这回是甜得入骨。 杜云放下破月刀,看手背上被蜜蜂哲过的地方,一个小包,半红半乌,忙用手指拔出包上的刺。这包里的毒又挤不出,只得摸了摸,心道:“好痛啊!” 这虎纹金翅蜂毒性非常,若非他百毒不侵,此时便要去找皇甫鱼拿解药。也因为杜云能承受蜂毒,田泯才让他去偷蜂蜜。 田泯从腰间取下一个布囊,打开囊口,里边是个光滑锃亮蚌壳。他对杜云说:“拿着。” 杜云拿着蚌壳,揭开,看田泯将那块蜂巢放进蚌壳里,这才合上。 田泯舔干净手上的蜂蜜,将蚌壳收好,对杜云笑道:“好了,田某该回屋去了,你去练刀吧。” 杜云拿食指挠了挠腮,拱手说:“前辈好走。” 田泯瞧了他一眼,又说:“田某再教你一计,便于外盈真气。” 杜云咧嘴一笑,说道:“多谢前辈。”只见田泯从地上捡起破月刀,嗅了嗅刀头上的蜂蜜。杜云以为他又要舔蜂蜜,大觉腌臜,不禁咽了咽口水。 田泯只是回味蜂蜜的香气,并未去舔,抬头看了看,忽然跃起,“噌”,将根树枝斩落,接在手里。拿刀切断,三两下削出一尺长的木尖。田泯将木尖交给杜云,说道:“你以此木刺树干,若能入而不断,则再增其一寸。” 杜云看这木尖不过拇指粗细,要刺入树干而不断,何其难也。 田泯放下破月刀,道声“告辞”,转背而去。 杜云抓着木尖,尖头对准樟树,吐纳、运气。将真气自手上经络逼出,贯入木尖。心中默念:“充而盈之,其势乃大。” 此心法与归藏门大异其趣,归藏门心法中有道冲不盈,所谓:“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冲即是虚,盈即是满。讲究冲虚谦下,不盈不满。故而归藏门的刀法力不到老,多藏有后招,对敌之时加以变招,攻守兼备。而沧海刀法则偏重于攻,为秦末齐将田横所使。传言田横出自兵家无休子门下,惯常借势用兵,因此心法中有云:“贪攻不守,无死无休。”这与道家的阴阳之理不合,所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又怎会有攻无守? 当年项羽北伐齐国,毁其国都,大肆屠戮。齐人奋起反抗,田横借势聚拢数万人马,于城阳击败项羽。然而平定齐国只三载,一朝经郦食其游说,田横就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备,结果遭韩信突袭,攻入都城临淄。齐国已破,其势不存,往后田横屡屡兵败,终于自刎身死。 田泯只告诉杜云,唯有刀法大成,负夺天之怒,方可使此刀诀。然而古往今来,武学大成者,往往年岁已老,看淡世事,哪来夺天之怒? “咔嚓”,杜云将木尖刺向樟树,不出所料,折作两截。他捡起地上的树枝,拿刀削出木尖,再试。 试了几十次,尽数折断,脚下满是残枝。 忽然耳边听见风声,回头一看,有个人走在花圃间的小路上,正是诸葛邪。 诸葛邪在桥上便看见杜云,走过芍药花,待杜云来迎,大声说道:“安之何故摧折树枝,莫非与人结怨?” 杜云看他一脸坏笑,拱手说:“我看这老树枝叶过盛,所以才削去一些。清风怎么有此闲暇,也不见随从?” 诸葛邪说:“不瞒安之,我最近阮囊羞涩,无钱买酒……” 杜云赶忙打断他话,说道:“若要借钱,恕我爱莫能助。你尚有月俸,怎不见帮衬帮衬我呀?”自他离开京师,无官无职,因之前阻挡张家掌管北军有功,被升为龙舒亭侯,不过爵位依旧小,并无俸禄。住在柳叶庄虽吃穿不愁,但钱是不给的。每每入城与诸葛邪一干故旧相聚,又免不了花销,终归坐吃山空。 诸葛邪哈哈一笑,挥袖说:“罢了,不用你借,我去找皇甫先生。”说着便往宅门去。 杜云拉住他衣袖说:“丈人不在家中。” 诸葛邪拂开他手说:“嘿嘿,休要诳我。” 杜云说:“确实不在家中。” 诸葛邪哪里肯信,不管杜云劝阻,直往宅里去。 门房早认得诸葛邪,看他孤身一人,又有杜云作陪,于是并未加以阻拦,反使人引路。 诸葛邪问领路的仆役:“皇甫先生安在?” 仆役停住脚步,答道:“先生不在家中。” 杜云附和道:“我说了吧。” 诸葛邪问:“那先生去哪了?” 仆役说:“先生去了九宫山。” 诸葛邪愕然,叹自己虑有不周,而后又问:“几时回来?” 仆役说:“这小人不得而知。”又说:“我家公子携夫人拜望花神医,怕要日落方归。” 诸葛邪听大小庄主都不在,又看向杜云,只见他挠了挠下巴。正无可奈何,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哟,征夫来了。”转头去看,是皇甫鱼,一袭软红罗裙,身段依旧婀娜,步履翩翩,悄无声息。 转眼走近,皇甫鱼给诸葛邪施礼:“妾身见过诸葛郡守。” 诸葛邪道声“免礼”,打量她一番,又说:“鱼儿秀美,一如往昔。” 皇甫鱼莞尔一笑:“征夫谬赞了,快入堂中歇息。” 诸葛邪等不及,说道:“不必了,今日登门实有要事。” 皇甫鱼说:“哦,但说无妨。” 诸葛邪问:“那鬼社中人眼下如何,是否将实情吐露?” 皇甫鱼说:“他早供出底细,征夫就为此事而来?” 诸葛邪说:“非也,二位有所不知,大将军此刻正赶来柳叶庄。”又将遇见桓温的事说了一遍。 杜云听得惊讶,说道:“鬼社不除,天理难容!杜某岂甘袖手?” 皇甫鱼却说:“夫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还是等阿父回来再说吧。”又对诸葛邪说:“柳叶庄向来与世无争,恐怕难遂大将军所愿。” 诸葛邪点头说:“我亦有此顾虑。” 这时,有仆役前来禀报:“少主人、君侯,门外有客求见,自称是荆州刺史。”皇甫鱼虽已出嫁,但身在娘家,仆役依旧称作主人而非杜夫人。 诸葛邪一拍大腿,赶忙提着袍裾下摆,一溜烟的往大门去了。杜云夫妇哪敢怠慢,紧跟在其后。 来到门口,又是行礼如仪,杜云夫妇只言:“未能远迎,还望大将军恕罪!” 桓温满面春风,打量他二人,说道:“哈哈,贤伉俪真是郎才女貌。安之不愿为官,原来大有道理。” 杜云是先辞官,才与皇甫鱼再续前缘,桓温却因果倒置。听他这么一说,杜云不禁脸红。 桓熙过来搂着杜云的双臂,说道:“安之久不来江陵,为弟好生牵挂。” 杜云也反过来扶他手臂,动情的说:“伯道,我……也好想念。” 夏侯叔侄又上前行礼,嘘寒问暖,未免费事。 诸葛邪说道:“我看诸位还是入宅中叙旧,大将军先请。” 桓温稍作谦让,这才先行入内。 于正堂中摆下瓜果、香茗,请桓温上座。诸葛邪先说皇甫锋父子并不在家,又说被囚于庄上的鬼社中人业已招供。 桓温听了,说道:“皇甫夫人她……” 皇甫鱼说:“家母身在别院,我这便去请她前来。”说着要起身。 桓温倒非要见皇甫夫人,忙说:“诶,岂敢烦劳令堂,只需将那贼人的供状拿来过目即可。” 皇甫鱼心想:“阿母最忌应酬官府,不见也好。”对桓温说:“请大将稍待,容我取供状前来。” 桓温笑着说:“请便。” 过了一阵子,皇甫鱼将供状取来交给桓温,有字有画。 桓温早听闻蛊毒之烈,看皇甫鱼素手持着供状,略微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手来。不觉有异,将其摊开在案几上。先看供词,里边将鬼社人物一一道尽,原来鬼社不光有桐柏山的鬼府,还在龙城、广陵、成都、襄国设有四方鬼王殿。龙城乃燕国都城,襄国本是石赵都城,石虎迁都至邺。鬼社形似军中,置一统帅,即童冥子;护军两名,即牛头、马面;又有八校尉,如今只剩六人。都尉则无定数,另从四方招揽亡命之徒,用作部曲。山中常有七八十人,但其面目如何,武学修为又如何?龅牙虽身在鬼府,却也知之不详。 他本是玉函子门人,平日只修道炼丹,深居简出。 桓温看供词上写有龅牙的师承,心中骇然,竟与自己同门,皆出自丹仙派。不禁用状纸遮住颜面,心想:“这些人变作魑魅魍魉,真辱没师门!” 放下供词,桓温脸上发白,又拿起图画,只见上面将鬼府在桐柏山的位置以及进出的路径标明。只是这图显得粗略,有不少涂抹之处,且墨色浓淡不一,显然是多次所画就。心想:“这恶贼定是受了不少苦楚,才吐露实情。”即便未见到皇甫清,也算大有收获。 桓温将供状给其余的人看,使各抒己见。 桓熙看过地图,见鬼府深藏腹地,说道:“桐柏山纵横数百里,险峻异常,非用兵之所。” 桓温岂能不知,莫说把士兵派进去,就是让惯走山路的樵夫进去怕也艰难。且鬼社首领多出自军伍,于险地伏击、偷袭可信手拈来。 夏侯怴说:“我燕国骑士惯于驰骋疆场,非要入山,则只能倚仗弓箭。” 夏侯泓说:“叔父,弓箭虽可及远,却不利近战。而那些鬼社贼人则使用连弩,若伏于林间,我等如何应对?” 夏侯怴说:“可否步步为营?” 桓温微微摇头,心想:“敌人怎会无动于衷,任你围困?定会舍弃巢穴,逃之夭夭。”看向诸葛邪,问道:“征夫有何高见?” 诸葛邪说:“连弩可十矢俱发,确实难防,然而其势不足以穿甲胄。” 桓温说:“山中着甲而行,确实为难。”莫说是着甲而行,就是轻装只携带一壶水,走得十数里也会嫌重。 杜云说:“何不挑选力士?” 诸葛邪摇着皇甫鱼所借的团扇,扇面上绣着双鱼戏水。听了杜云所言,他笑道:“军中能有多少力士,善使刀弓者又有几何?”又对桓温拱手说:“计者,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我以为此次用兵也如当年伐蜀,该以轻军急袭。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倘能出其不意,直捣贼穴,则事半功倍。” “计者,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此言出自曹孟德,桓温焉能不知?当年伐蜀,他也是斟酌再三,挑选精兵强将,而后孤军深入。青神关下,筰桥岸边,今日想来,犹觉后怕。他问诸葛邪:“话虽如此,这轻兵从何而来?”山路崎岖,又无河道,无以借重车船。 诸葛邪说:“且说甲胄,南中有蛮人,所用藤甲轻且坚韧,刀枪不入,箭矢难伤,大将军不妨请周益州设法送三百件来。”周抚为益州刺史。 桓温说:“哦,竟有此甲?征夫解我心忧,真乃良辅。”心想:“他不仅知我所虑,且能推测出用兵之数,筹谋之深,胜过我府中幕僚。”要知道用兵多寡全视乎敌手强弱,多则累赘,少则不敌。再者若兵无精锐,即便深谋远虑,也如同善射者使无锋之箭,怎能破敌? 杜云想起往事,附和说:“征夫所言不错,当年在成都时,杜某也曾以破月刀斩藤甲,却不能破之。只是此甲难得,怕要耗费时日。” 桓温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时不我待,桓某即刻修书。” 皇甫鱼听他所言,忙命人拿来笔墨。 桓温谢过,疾笔而书,一挥而就。写罢,对桓熙说:“熙儿,命人速速发往成都。” 桓熙拿信出门,命手下骑自己的马,将信送走。 桓温说:“如今南阳尽归我手,可算握有天时,征夫以为几时用兵为好?”他以囊括南阳,自可相时用兵。 桓熙说:“父帅,我以为秋日动兵为好。” 诸葛邪说:“下官以为该取冬日。” 桓温说:“哦?” 桓熙“哼”一声,说道:“秋日清爽,果熟马肥,正当用兵之时。冬日寒冷不说,一旦下雪,足迹难消,恐怕难逃贼人耳目。”秋主杀伐,其实大有道理。除却粮草充足,其时河中尚能行船,山中亦未封冻。兵贵神速,行军之时辎重当然越少越好。而冬天用兵,马缺草料,若用豆子给马充饥,那么运送十成粮草,将有半数在途中被马所耗。还需备下寒衣、毡毯、盖被,冷起来则要生火,否则夜不成寐。秋天的雨,冬天的雪,这两者于宿营都不便。至于下雪,人马会留下足迹,难免为敌方察觉。 诸葛邪说:“山路难行,马反而无用,不如用驴。天寒,则草木凋敝,少了蛇虫,便于宿营。敌暗我明,若能下雪,贼人也无处藏身,岂非天助?”驴比之马更能打粗,平地上跑不过马,走山路却是不二之选。 桓熙不以为然,问道:“征夫莫要轻敌,天寒地冻,少不了辎重。粮食不说,寒衣、寒被该要吧?” 诸葛邪说:“依图上看来,从山外去鬼府需四五日路程,来回少则十日。可携牛羊充作军粮,其余辎重用驴驮,如此则轻便。”又看向夏侯泓,问道:“博文久居燕地,以为然否?” 燕国地处蓟辽,熟悉冰天雪地。夏侯泓说:“燕国于冬日用兵不知凡几,确实常赶牛羊充作军粮。不过深山之中,只用牛就好。”一头牛的肉抵得过好几只羊,且牛的胆子更大,不易受惊。 桓熙难以辩驳,说道:“这,南北有别,还需因地制宜。” 诸葛邪问夏侯泓:“你可曾携寒衣来?” 夏侯泓说:“这倒不曾。”在燕国时,他所穿寒衣可是毛皮。 桓温开口说:“无论秋冬,何时用兵,尚待武备齐全。为今之计,还需探明道路,选拔精锐。” 诸葛邪说:“若能将沿途山林形貌尽绘于画上,则便于料敌先机。倘能一窥鬼府真容,则便于偷袭,擒贼擒王。” 龅牙虽然画了地图,但只是形似,且碍于笔墨拙劣,难显山中真容。要度地,方知险易,而后才能选将。 桓温说:“有理,但派人前去刺探又恐陷于敌手。” 夏侯泓说:“江湖中有身轻如燕者,或能逃过鬼社耳目。”说罢,看了皇甫鱼一眼。 杜云心想:“博文怕是在说七指鼠。” 桓温对皇甫鱼说:“杜夫人可否举荐一二?” 皇甫鱼说:“身轻如燕又笔墨不凡者,唯有不浪生。” 桓温说:“哦,此人身在何处?” 皇甫鱼说:“居巢。” 桓温心想:“原来在庐江郡。”又问:“若请此人相助,难是不难?” 皇甫鱼说:“说易不易,此人好色。” 桓温笑了笑,说道:“这有何难?”看皇甫鱼面容姣好,又收住笑容,以免无礼,说道:“食色性也,我许他一美人就是。” 皇甫鱼说:“难就难在,此人虽好色,却好的是男色。” 众人一听,皆满脸尴尬。 桓温摸摸额头,怎知不浪生喜爱的男色是俊秀,还是雄伟?对皇甫鱼说:“呃,这,只要他相中的,桓某勉为其难。”又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还需一支奇兵,最好是江湖高手。” 皇甫鱼说:“江湖中畏鬼社如虎,恐难有应战者。” 桓温心想:“她尚不足号令群雄,此事该求诸皇甫先生。”说道:“此事容后再议,我等想借庄上暂住,不知是否方便。” 皇甫鱼说:“大将军能下榻于此,实乃蓬荜生辉。” 至晚上用膳,皇甫彪夫妇也回来了。 摆下宴席,田泯偏居末座。他行事隐秘已久,倒不在意。只恨案上没酒,看着别人的斟酒眼馋。 桓温为人豪爽,从主座上起身,下到场中,举杯相敬。见一“老者”居末座,却大袖翩翩,自有气魄。 桓温上前拱手道:“桓某有礼了,不知这位长老尊姓大名。” 田泯抬头看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闪着精光,而后拜于席上:“敝人田泯,拜见大将军。” 桓温说:“免礼,免礼。先生也是江湖中人?” 田泯直起身来,说道:“大将军可曾记得,十二年前,于京师遇刺。” 桓温回想起来,岁月如梭,至今确实已有十二年。看他面目七老八十,问道:“先生当时也在?” 田泯说:“那日鬼社行刺,田某为保大将军还挨了一箭,不想反被大将军的车驾撞倒,身受重伤。” 桓温皱眉细想,当时有衙役和武者前来护卫,但他急于逃命,确实撞到人。至于被撞倒者相貌如何,却全无印象。拱手说道:“原来当初是先生出手相助,今日有幸相见,桓某在此谢过。” 田泯说:“大将军不必言谢。” 桓温说:“桓某正欲灭除鬼府,以解往日之恨。” 田泯说:“田某亦有心报仇,愿尽绵薄之力。” 桓温心想:“壮士暮年,也有此志,可佩,可佩。” 几日下来,诸葛邪终于明白桓熙为何不待见自己。原来杜云已探出口风,桓熙说当初廷议,天子以殷浩统兵北伐,太傅、谢安等人皆反对,唯独诸葛甝赞同。至于廷议如何被荆州得知,想必朝中自有耳目。 他二人在树下采桑葚,枝叶遮住身影。 杜云从篮子里捻起一颗桑葚扔进嘴里,边吃边说:“伯道说如今洛阳、长安尽落入苻健之手,大将军早有意征讨,欲进兵长安,无奈朝廷不准。”苻健本为赵国旧将,却是氐人,趁冉闵灭赵,以族众占据两京。见殷浩北伐洛阳,又写信与桓温交好。桓温转手将信送去京师,晓以将略,认为该同时进兵长安,使苻健首尾不得相顾。 杜云蹲下来,四周一望,见林中无人,又坐下说道:“征夫以为,大将军欲攻长安,有私心否?” 诸葛邪有些讶异,心想:“安之几时揣度起人心来?”说道:“将略各有不同,我以为先取长安乃上策。” 杜云说:“然而此前用兵,皆以克复洛阳为先。” 诸葛邪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南阳为赵国所据,关中又有铁骑。凭我国力,岂敢西顾,自然借着水道,先取颍川,再徐图洛阳。及至赵国内乱,镇守长安的乐平王石苞被召入京,后为冉闵所杀。冉闵为剪灭石姓诸侯,又命长安守军入洛阳,自此长安空虚。先为石苞旧部杜洪窃占,又被关右氐将苻健攻取。眼下苻健立足未稳,正当击之。得关中千里沃野,陇右良马,何愁天下不平?” 杜云说:“征夫以为可趁乱取长安,那照此理也可取洛阳。” 诸葛邪说:“不错,然两利相权取其重。洛阳虽是旧都,如今却非王业所在。其外有八关,取之不易,所获甚少。岂不闻张子房曾有言:‘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洛阳山河险固,所谓八关是指:函谷关拒其西,扼崤函之险;虎牢关(汜水关)阻其东,扼嵩山北麓与黄河间的隘口;伊阙(龙门)控其南,扼嵩山与熊耳山之间伊河河谷;孟津、小平津制其北,扼黄河渡口。广成关守汝河方向来的通道,轘辕关、太古关守颍河方向来的通道。 八关虽险,但所围成的伊洛盆地却嫌局狭。论农地多寡,比不过北边的河内,南边的南阳,更不比关中与黄淮。其居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当此中原板荡之时,并非王图霸业所在。因此自汉之后,北朝大多建都邺城(属河内郡),而洛阳则在列国纷争中反复易手。 杜云记得《史记》中确有此言,说道:“彼时天下已定,与今日不同。” 诸葛邪也坐下来,从竹篮中拿起桑葚,紫红紫红,入口一尝,甜中带酸。看了一眼杜云,说道:“张子房荐高祖定都长安之时,虽已击败项羽,却也分封了诸侯。如今朝廷要攻洛阳,也该依大将军之策,以荆州军入武关,使苻健首尾不得相顾。想当年,山东诸侯讨伐董贼,个个逡巡不进,曹操独自进兵,却被徐荣败于荥阳。于是指责众将,说出腹中谋略:‘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 曹操是想让袁绍攻取孟津,酸枣诸将占领成皋(虎牢关)、轘辕关、太谷关。而曹操所没有指明的伊阙和广成关,当时已经被孙坚所占领。如此一来,洛阳北面、东面和南面的支撑点就全部被攻占,只剩下函谷关因为在西面,诸将鞭长莫及。却又有袁术出兵南阳,夺取武关,威慑关中。至此,洛阳外围险要尽被攻占,变作孤城,其势所难保,根本不必交战,胜负已定。 因其四通八达,反之若只克其一关或数关,并不足夺取洛阳。当年祖逖虽陷虎牢关,但得知赵军从孟津向洛阳运送补给,便不敢贸然攻打,以免石勒渡河抄其后路,使进退失据。 杜云论智略自然比不过张子房、曹孟德,既然诸葛邪说得明白,也就不必疑心桓温。说道:“如你所言,令尊偏袒深源,朝廷又不用大将军之策,岂非于国不利。还是……令尊有意为之?” 诸葛邪笑了笑,说道:“安之少了往日淳厚。” 杜云也笑了笑,摸摸腮边髯须,说道:“你以为我只痴长胡须?” 诸葛邪收住笑,唏嘘道:“阴阳相生,物极必反,要是大将军也能明白……”乾坤一元,阴阳相倚。孤阳不生,独阴不存。 朝廷与藩镇相表里,若有人在朝独断乾坤,于国不利。若外镇大将自擅一方,不奉诏命,于国不利。之前有江东士族制衡北方士族,今日朝中若只有反对的声音,也未必是好事。 杜云心想:“此理粗浅,谁人不知,朝中自有决断,却与大将军何干?” 第五十二章轻兵入山 柳叶庄岂会让桓温空等?早派弟子往九宫山报信,请回皇甫清。 这日,阴云四集。屋中烦闷,桓温站在廊下,抬头看天,心想午后必有大雨。 一随侍穿过庭院月门,快步走至阶下,躬身禀报:“大将军,皇甫先生回来了。” 桓温眼睛一亮,说道:“哦,在哪?” 随侍说:“尚在桥外。” 桓温看了看自己衣襟,还算得体,正了正玄冠,提起袍裾,走下台阶。对随侍道了声“快快相迎”,往院外而去。 走出玄宴宅,来到花圃前,见皇甫清等三人已走在木桥上。桓温迎过去,后面还跟着那个侍从。 皇甫清在桥头止住脚,见桓温作揖道:“哎呀,明之兄,桓某有礼了,有礼了。” 皇甫清略微欠身,还礼说:“大将军何必多礼?”说起来,他只比桓温年长八岁。 桓温直起身子,谦辞道:“明之兄还是称我元子吧,如此最为顺耳。” 皇甫清打了个哈哈,说道:“江陵一别已有数载,元子音容不减,却更显冲爽。” 桓温摆手作谦,瞧见皇甫清身后有一白眉老者、一玄衣弟子。那老者身着葛布道袍,发髻上簪着一根铜簪,双目炯炯,丰神英毅。桓温抬手指向老者,问皇甫清说:“这位老先生是……” 皇甫清说:“哦,我尚未引荐,这位是九宫真人。” 桓温年轻时四处求学武艺,也曾去过九宫山,却被赶出山门。只因其不收官宦子弟,免得招惹麻烦。九宫真人声名,早就耳闻,如今近在眼前,他忙拱手说:“久闻真人大名,如雷贯耳,不想今日竟有幸得见。” 九宫真人却不搭理,“哼”一声,对皇甫清说:“明之贤弟,我不欲与俗辈同处。” 桓温听了,脸色尴尬。 皇甫清对身后玄衣弟子说道:“还不送真人去别院歇息?” 玄衣弟子拱手称是,对九宫真人说:“先生有请。” 九宫真人也不多礼,转身而去。 桓温目送九宫真人远去,才对皇甫清说:“明之兄,不知桓某哪里得罪了九宫真人?” 皇甫清说:“元子不必自责,我这位道友性情古怪。走,快些入屋叙话。” 两人回到宅中,对面而坐,案上添好茶水。桓温直说:“想必明之兄已知我为何来此。” 皇甫清说:“家人早已告知,元子欲灭鬼府,也算江湖幸事。” 桓温面带喜色,说道:“那兄长可否施以援手?” 皇甫清说:“柳叶庄与鬼社无冤无仇,却不便出手相助。” 桓温听了,又皱眉道:“兄长为江湖所敬仰,若不出手,桓某又能倚仗谁人?” 皇甫清捋须说:“皇甫家素来悬壶济世,于江湖中稍有清誉。隐居于此,也只为避免祸端,怎能多事?” 桓温说:“明之兄方才所言,消灭鬼府乃江湖幸事,却又想置身事外,岂非自相矛盾?” 皇甫清说:“我虽有心,却不可坏了门规。” 这句话倒是言犹在耳,桓温说道:“兄长还记得教我剑法之事?” 回想当年,桓温的师父跛脚仙失踪之后,他也被丹仙派赶下三清山。学武未成,又多番碰壁,好不容易来到柳叶庄,求诸皇甫清之父玄宴先生门下。 玄宴先生也曾对桓温说过这话,愿收他学医,却不愿教其武艺。只因皇甫家的剑法概不外传,此乃门规。 架不住桓温软磨硬泡,玄宴先生才让他和玄衣弟子一齐学武。然而那些玄衣弟子所学剑法并非正宗,与皇甫家的子弟想比更显粗浅。越是嫡系,越能窥见秘籍,且除却剑招,还有内功心法。 桓温天资聪颖,又有丹仙派的根基,不出一载便将玄衣弟子所习武艺尽数学成。他本是世家子弟,性情高爽,所以与皇甫清交上朋友。 彼时皇甫清已与柳叶成婚,但玄宴先生嫌柳叶是蛮女,又工于使毒,就让他们居于别院。唯独孙儿皇甫彪最惹他喜爱,白日留在玄宴宅,用过晚饭才送回别院。 桓温待在玄宴庄日久,留意到一个人——挚先生。此人只随玄宴先生学医,武艺粗浅得很。与人交谈时总是和颜悦色,不经意间又会对桓温出言讥讽,说他这等世家子弟,焉知寒门疾苦。每每瞧见皇甫清夫妇,其眉间却藏着一丝幽怨,眼神中似乎带刺。 这种眼神桓温在对着镜子的时候也曾见过,是恨,是藏在心中的恨。恨杀父仇人,恨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他比别人更刻苦习武,更尊敬玄宴先生,更交好皇甫清。 挚先生行事变得神神秘秘起来,有一次,桓温见挚先生用手兜着袖囊。他笑问挚先生:“挚兄袖中藏着何物?” 挚先生眼神不定,挤出笑容:“不过是些草药。” 桓温说:“这草药想必有些贵重。” 挚先生说:“玄宴庄的药多半是上品,非贫家可用。”也不多待,一边告辞,一边回房去。 到了晚上,挚先生打着灯笼出门,说是去捕捉蟾蜍。 农田里传来蛙声,田边有草庐,透着灯光。 桓温跟踪挚先生,走到草庐窗边,小心朝里边观瞧。只见挚先生坐在蒲团上,面前烧着炭火,炭火上一口小锅,正翻炒着什么。气味透出窗外,闻在桓温鼻子中,分明是药。 挚先生用锅铲炒出“沙沙”声,嘴中喃喃细语:“定叫你死得不明不白。” “叫谁死得不明不白?”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挚先生惊得松开锅铲,瞧一人走进屋来,却是桓温。他忙起身,握着拳头问:“你,你怎么来了?” 桓温笑道:“夜里有些闷热,小弟出来吹吹凉风,见此处有灯光,不想是挚兄。” 挚先生听了,说道:“哦,原来如此。我作些药洒在田里,引蟾蜍来吃,定叫它死得不明不白。” 桓温说:“挚兄就不怕这药被田鸡吃了去?”田鸡就是青蛙,《说文》有言:“苏俗谓之田鸡,扬州谓之水鸡。” 挚先生叹气说:“哎,就因田鸡聒噪,害得蟾蜍都避而不见,所以要用灯火驱赶。”闻到一些糊味,又坐下来,用锅铲翻炒两下。 桓温说:“听来倒也有趣,不如我在此作陪。”说着,捡了个蒲团,在炭火边坐下。 挚先生拍了拍他肩膀,说道:“这药一时半会可炒不好,你明日还要习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桓温点了点头,说道:“挚兄说得是,那小弟就不奉陪了,告辞。”说罢,起身离去。 过了一些时日,又是傍晚,天色尚白。皇甫彪被一玄衣弟子牵着小手,送去别院,途中遇见挚先生,手里提着一小坛酒。 玄衣弟子躬身道:“挚师兄。” 挚先生看皇甫彪也跟着躬身,小脸蛋可爱得很,眉眼像极一个人,笑着说:“师弟是要去别院?” 玄衣弟子说:“正是,送彪儿回去。” 挚先生说:“我正想邀明之饮酒,与你同去如何?” 玄衣弟子觍着脸说:“师兄既有好酒,怎不送些给我尝尝。” 挚先生说:“你嘴上不严,若被师尊知道,我岂非挨板子?” 玄衣弟子说:“师兄放心,我定不会吐露半个字。” 挚先生说:“待明日我送一坛就是。” 玄衣弟子眉开眼笑,说道:“师兄先请。”让他先行。 来到别院,此处幽静,树木掩映,不时听见黄鹂鸣叫。廊下有两人下棋,正是皇甫清和桓温。 皇甫清眼见桓温要提他棋子,忙用手止住道:“且慢,且慢,方才这一步我下错了。” 桓温说:“诶,明之兄,悔棋可非君子所为。” 皇甫清说:“就此一次。” 桓温摇头,捻起皇甫清的白子,玉质温润,说道:“这可不行!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 皇甫清说:“罢了,少几粒子,也不见得输。”耳闻脚步声,转头瞧见玄衣弟子和挚先生送了皇甫彪回来。他站起身来,眼中露出稀罕,走下台阶相迎,说道:“师兄怎么来了?” 挚先生瞧了桓温一眼,微笑着对皇甫清说:“好久未与你下棋,今日携酒而来。” 皇甫清请他入内,说道:“快,快,师兄请进。” 挚先生说:“不必了,就在这廊下饮酒也好。”又蹲下身来,摸摸皇甫彪的脸蛋,说道:“彪儿,你想喝酒么?” 皇甫彪看着他手中小酒坛黑不溜秋的,摇了摇头。 玄衣弟子也不多待,告辞而去。 皇甫清对皇甫彪说:“彪儿回房去。” 皇甫彪点头称是,独自回房去。 皇甫清拿蒲团请挚先生坐,一边说道:“师兄要饮酒,又何必自己带来?我这屋中自有美酒。” 挚先生说:“不过是聊表寸心而已。” 桓温从屋里拿来三个酒杯,置于案上。在皇甫清身侧靠后而坐,说道:“今日有口福了。” 挚先生斜视桓温,说道:“我与明之饮酒,与你何干,还不快走?” 皇甫清赔着笑说:“师兄莫怪,元子少年老成,也算得吾辈中人。” 挚先生“哼”了一声,说道:“让你饮酒也罢,可别不禁醉,若被师尊知道了,只管挨板子。” 桓温将手搭在嘴边,低声说:“小弟常常偷来此处饮酒,只说与挚兄知道。” 挚先生嗤笑道:“你这馋虫。”说罢,揭开酒坛,一股酒香窜出。给三人的酒杯斟满,说道:“请。” 桓温等他们先拿,这才端起酒杯,却听皇甫清说:“这酒中似乎入了药。”他停杯看向挚先生。 挚先生面色如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皇甫清,说道:“是有些补气的草药。”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于皇甫家而言,药酒并不稀奇。看挚先生一饮而尽,皇甫清哪会怀疑,也饮一口,说道:“这酒虽烈,却有些许苦味。” 挚先生说:“明之嫌我酒差?” 皇甫清说:“岂敢,岂敢。”将酒喝完。 挚先生又看向桓温,问道:“元子怎么不喝?” 桓温捂着肚子说:“不巧,尿急,容我去去再来。”说着放下杯子,小跑着去了。 皇甫清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挚先生冷笑一声,对皇甫清说道:“此人哪里老成,一纨绔子而已。” 皇甫清说:“师兄,趁着天色,你我对弈一局。”说着,将棋盘上的棋子放入棋碗中,黑白分明。 挚先生给彼此的酒杯中斟满酒,待他清扫棋盘,说道:“你我饮完此杯,再厮杀不迟。” 皇甫清端起酒杯,敬道:“好,师兄请。” 两人将酒饮尽,皇甫清却说:“我棋艺不精,师兄可让我。” 挚先生面带微笑,说道:“我向来都是让你的。” 于是,皇甫清执白先行,占据下角边星。守角毕,皇甫清又在挚先生一方挂角。 挚先生眼神中似乎带刺,并一子。 正下着,有人从身后走来。挚先生忍不住回头看,廊下一蓝衣女子,容貌姣好,正是柳叶。身后跟着一人,则是桓温。 挚先生捏着棋子的手不禁发虚,棋子掉在竹席上。他起身来,抱拳道:“柳叶。”眼中又变得温柔。 皇甫夫人说:“原来你们在饮酒,怎不叫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挚先生说:“这酒太烈,我等男儿饮也就罢了。” 皇甫夫人走过去,端起桓温那杯说:“我倒要尝尝。” 挚先生脸色大改,眼看她将酒杯放到嘴边,忙说:“慢着!” 皇甫夫人嗅了嗅,问道:“怎么?” 挚先生说:“这酒你喝不得。” 皇甫夫人说:“挚郎是怕我醉?” 忽然,皇甫清“哎呦”一声,捂着肚子,皱眉道:“腹中好痛。”又觉头晕目眩。 皇甫夫人一看,瞪着挚先生说:“这酒有毒。” 挚先生半点不惧,反而发笑:“哈哈,终归瞒不过你,这酒中确实下了剧毒。” 皇甫清抬头看他,惊讶道:“你,你,为何要如此啊?” 挚先生换了一脸戾气,对着皇甫清切齿道:“若非你,柳叶本是我的。你害我好苦!”眼中泛红,竟闪着泪光。 皇甫清看他,又看看柳叶。 皇甫夫人说:“你,解药在哪?” 挚先生说:“解药早被我服下,没有了,哈哈……”苦中带笑,一边往阶下奔逃。 桓温赶过去,两脚把他踢倒,摁在地上。 挚先生也不挣扎,抬着脖子说道:“快放了我,否则彪儿性命不保。” 桓温说:“别听他的,不过是虚言恐吓。” 挚先生说:“哼,你怎么知道我方才没在彪儿身上下毒?”眼睛却瞧向柳叶,却见她已蹲下身子,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小葫芦,给皇甫清服药。 皇甫清尝在嘴里一股香甜,不知葫芦里是什么蜜露。 挚先生大嚷:“不必救他了,无药可救。柳叶,还是去看看彪儿吧。” 皇甫夫人脸色镇定,对皇甫清说:“夫君莫怕,我有解药。” 挚先生说:“你哪来的解药,怎会有解药?” 皇甫夫人说:“雄黄味苦、星宿盐无色无味、花蟾之毒可使人昏厥。” 挚先生听了,愕然说:“你怎么得知?”雄黄虽能杀人,但用在此处只为掩人耳目,真正难解的是星宿盐,其被西羌带入汉地,少有人知。 皇甫夫人说:“多亏元子相告。” 原来,桓温曾跟踪挚先生,看他回房,从袖囊中取出一些石头,并非什么草药,倒是与师父跛脚炼丹所用的药石相似。因此疑心大作,暗自偷取了一些,不敢叫玄宴先生知道,便先拿给皇甫夫人过目。一看才知,其中有毒。只是这些石头未加以提炼,尚不足入药,所以并未打草惊蛇。 挚先生转头瞪着桓温,满是恨意。 桓温被他目光刺得脊背发凉,对皇甫夫人说道:“此人罪大恶极,留他不得!”说着,抬起右手,掌尖直指挚先生咽喉,有如剑招。 皇甫夫人喊道:“不要,切莫杀他。” 桓温这才住手。 挚先生眉间带苦,嘴边却带笑,说道:“柳叶,尚还留情。” 皇甫夫人扶起皇甫清,对桓温说:“你先将他关起来。” 桓温看皇甫清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只好答应,将挚先生押回玄宴宅,先关起来。 及至皇甫清好转,玄宴先生要清理门户,无人敢为挚先生求情,反而只有桓温求玄宴先生饶他不死。 玄宴先生活人无数,终归心软,将挚先生鞭笞一顿,逐出师门。 此后,皇甫清承桓温的情,教了他不少剑招,不过碍于门规没教他心法。所以桓温虽剑法大进,然而没有行气的法门,每每要出快招时脚下便有所窒碍。 而今想来,皇甫家也并非紧守门规。桓温对皇甫清说:“即便兄长不亲自出手,也该设法相助。” 皇甫清捋须说:“好吧,就让安之和小女召集江湖好手,助你除恶。”皇甫鱼已嫁给杜家,照理说也算不得有违门规。 桓温心想:“那些玄衣弟子未必敌得过江湖好手,只需重赏,必有死士。”说道:“不论谁杀贼人,我皆有重赏。” 在柳叶庄住了月余,桓温离别返回江陵。 至秋,豫州传来消息,降将张遇复叛,占据许昌。谢尚与姚襄并力攻之,欲打开北伐道路。 江陵,大将军府,后堂之内。桓温手拿已付画卷,看上面山石草木,中间一条小道。他对下首站着的人说道:“先生果然善画,地形一目了然。” 这人油头粉面,看不出真实年纪。穿一袭月白罗衫,镶边绣着菊花,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正是不浪生。他眉毛一挑,朝桓温拱手说:“谢大将军赞赏,在下所求,不知是否已备妥?”声音略显婉转、尖细。 桓温清了清嗓子,笑道:“那是自然,桓某又岂会食言?”对身边侍从说:“去,命他们进来!” 侍从得令,走出堂外,不一会儿领着三人进来,个个威武雄健。 这三人瞧着不浪生,眼中皆藏着惧意。但将令难违,又收了不少钱财,只好硬着头皮来见。 不浪生打量三人,走到一面色似铁,燕颔虎须者跟前,笑道:“此壮士正合我意。” 豹头环眼者看他笑得竟有些妩媚,心中咯噔作响。其余两人则脸色和缓,暗道侥幸。 桓温说:“先生若能替我行刺鬼社首领,再多赏赐也无妨。” 其余两人听了,又忐忑起来。 不浪生说:“在下不好杀人,恕难从命。” 桓温点了点头,说道:“也罢。” 不浪生说:“若无他事,在下告辞。” 桓温拱手说:“先生请便,后会有期。” 不浪生牵着那壮士出门而去,虽然那壮士脚下有些踌躇。剩下两个壮士如释重负,竟露出喜色。 及至霜降,豫州又有消息,苻健派步骑两万救援张遇,趁晋军疲敝,与之在颖水诫桥交战,谢尚大败,折损一万五千人,无力再战,不得不退兵。姚襄见疑兵四起,舍弃辎重,掩护谢尚撤退。殷浩见北风渐起,天时不再,随之退兵淮南,驻扎寿春。 桓温去信朝廷,以为殷浩多谋少断,贻误战机而致兵败。请朝廷依律责罚,并自请统兵北伐,收复旧都。 朝廷言罪不在殷浩,将谢尚交由廷尉治罪,罢豫州刺史,降为建威将军,移镇历阳。又因天将入冬,北伐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冬日,周抚派船送来藤甲,连南中的蛮兵也一并前来。桓温去信时曾说得明白,三百蛮兵穿着藤甲而来,则无所谓合不合身,另多备一百领藤甲以作他用。 皇甫鱼召集了四十名江湖好手,由桓温赏以重金。 桐柏山外,桓熙早扎下营寨,距离地图所画的路口不过十里。赤旗飘拂,一百蛮兵,五十名燕国士兵,并五十匹马,由夏侯叔侄带领,作为先锋。江湖好手中轻功上佳者为斥候,刺探敌情。余者随杜云夫妇居中策应。他们倒没用马,只带了几头驴,驮着毡帐。后军由胡不二率领,除却两百蛮兵,还有亲军、旗鼓、医生、牧夫,加起来又有近百人。护着许多牛、驴,牛充作军粮,驴则驮运辎重。胡不二此来是自告奋勇,九宫山的师叔被鬼社刺杀,还需讨还公道。 桓熙坐镇大营,负责接应,每日在牛背上搭着寒衣,着几个士兵送往军前,牛、寒衣、士兵,此三者者可稳定军心。 此路由西而东,然后折向南。夏侯泓当先而行,没骑马。路上有过于崎岖之处,连马都要牵着慢慢走。他身穿藤甲,外面披着羊皮大氅,提一杆长枪在手。 走得远了,不免发汗,命士兵们稍事休息。 一名蛮兵放下盾牌和角弓,半脱着羊皮大氅,只觉得山风吹来带着寒意。从腰间取下水囊喝了两口,又取下另一只皮囊,揭开盖子,闻了闻,露出笑脸。一股甜香扑鼻,里面是蜂蜜。挤出一小口尝了,沁入心扉。士兵都携带三个皮囊,一个水囊,一个蜜囊,还有一个皮囊装满肉干。 夏侯怴看了看图画,对夏侯泓说:“泓儿,你看此处,正好设伏。” 夏侯泓凑近一看,两山对峙,中间一道山谷,难以绕行。他说道:“诸葛征夫早有所预料,待斥候探过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夏侯怴说:“那山谷中有水。”抬头看了看,并无下雨的征兆。没有雨自然利于行军,然而没有水,又怕无以解渴。 休息罢了,复又上路。行出五里,有一斥候来报,尖嘴猴腮,正是七指鼠。他一身轻松,别说大氅,连藤甲都没穿,只内着绵衣、外罩毛褐御寒。脖子上系着一块黄布,与枯叶同色,用以蒙面。七指鼠脸上带着笑,朝夏侯叔侄拱手说:“请贤叔侄止步,前边山上有鬼社中人埋伏。” 夏侯怴说:“还真有埋伏,不知多少贼人?” 七指鼠说:“恐怕有五六十人。” 夏侯怴说:“这么多,岂不倾巢而出?” 七指鼠说:“鬼社究竟有多少人,实也难料。” 夏侯泓说:“那便有劳鼠兄再探,我即可禀报后军。” 七指鼠一听,笑脸收个干净。想杜云都称之为“七兄”,这人却称其为“鼠兄”,好没颜面。他道声:“告辞,我去也!”话音未落,起脚已在丈外,身子倒纵而行,不久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夏侯泓满脸惊讶,心想:“此人如此身法,真是冠绝江湖。”他不知七指鼠天赋异禀,并非只靠武学。 当下命令扎营,就在山脚下选了一块开阔地,从马背上卸下辎重。夏侯泓在丝帛上写好消息,从竹笼里取出一只信鸽,将丝帛缠在其脚上,双手捧上天去。这信鸽将飞回桓熙的大营,禀知此间情形。又命一蛮兵脱下负累,前去后军报信。要知这荒山野岭,最忌消息不通。 士兵们砍倒树木,支起帐篷,蛇虫鼠蚁皆不见。帐篷围成一圈,好似圆阵。收拾干柴,在帐篷围成的圈内燃起篝火。 山顶之上,一茅庐里也飞出鸽子,直往东去。 鬼府正堂之内,莫隐之站在下首,禀报童冥子:“童帅,有飞鸽传书,官兵未入三泉谷,却在谷外扎营。其斥候皆江湖中人,身轻如燕,难以擒获。” 童冥子说:“是谁敢替官府卖命,与我为敌?” 莫隐之说:“其人以黄巾蒙面,未能辨识。料想江湖上能号令群雄者寥寥无几,只怕是柳叶庄?” 童冥子说:“哼,不必多问,定是皇甫清所为。待我收拾了这般喽啰,再与之算账!” 莫隐之说:“此番官兵有备而来,童帅不可轻敌呀。” 童冥子说:“前边未能拿下敌军斥候,不明其底细,你说战还是不战啦?” 莫隐之说:“这,眼下桓温掌控南阳,我等不如避往别处。” 童冥子说:“还不是雪仙招惹于他,你这师父可知错?” 莫隐之躬身说:“卑职知罪,愿受责罚。” 一人戴着苍狼面具,站起身来,朝童冥子拱手说:“童帅,我等自当与之一战,料他数百兵丁,岂是众死士之敌?” 童冥子用手指梳了梳腮边胡须,说道:“隐之,可使人趁夜袭营,定要抓个舌头回来。” 莫隐之拱手称是。 转眼黄昏,天色暗淡。矮坡上的士兵在帐篷五十步外树桩上系上绊绳,绳索上吊着铜锣。又抬出竹篓,距帐篷十步之外,将里面的东西洒在地上。 是夜,黑影憧憧,十数鬼社贼人沿着山坡过来。但见官兵营中火光,却不见有守卫巡逻。 “嘡啷”,有人踢中铜锣,心中不由得一惊。又听见营中动静,“嗖嗖”,箭矢飞过来,带着火光。 火矢照耀之处,贼人显出身形。接着营中大叫,又是一轮齐射。 为首的贼人当机立断,呼喊道:“快,杀进去!”众人一声不吭,即便有人中箭,直往帐篷冲去。 “哎呦!”这回有人叫出声来。一跤坐倒,从鞋底上竟拔下一个铁蒺藜。原来之前士兵从竹篓里洒出的东西,就是铁蒺藜,难怪没人巡逻。 帐篷里钻出士兵,端着硬弩,随着天空火矢的照耀,一排箭射出,贼人瞬间倒地。有两个活口冲帐篷前,与士兵厮杀,亦被乱刀砍死。 一夜过去,已是正午,士兵们仍在帐篷里呼呼睡觉,营外那十几具尸首依旧摆着。山下道路上,支着十口大锅,锅里还在炖着牛肉。几名士兵看在一旁,这牛肉是昨日宰的,天气寒冷倒也不会坏。 山谷之中,有三处泉眼,汇作涓涓细流。胡不二从泉水里提起水囊,塞上木塞,看着细流远去的方向,说道:“走!” 身边亲兵大叫一声:“启程!” 听到号令,一众蛮兵驱赶着牛、马,继续上路。 山顶,草叶上粘着血。杜云身披重甲,立在崖边,俯看谷中兵马走动。 “铛铛”,雷摩柯用包铁长棍敲了敲崖边一块箩筐大的石头,他粗壮的身材,也穿下藤甲。看着一块块石头,对杜云说道:“这石头滚落,也不知要砸死多少人?” 杜云说:“死人还在其次,将挫我军锐气。”锐气一减,即便有人增援,也少了战意。他收到夏侯泓的消息,今日破晓便带领江湖好手上山与鬼社中人厮杀,还好夺下这通道。 一阵风吹来,直透衣衫。雷摩柯不觉鼓了鼓真气,心想:“这些贼人在此守着天寒,也真能忍耐。”就因夜里要抵受天寒,这些贼人才虚耗内力,敌不过杜云,弃此山头而去。 小河边,皇甫鱼躲在树后,正朝对岸张望。过了一会儿,一个黄巾蒙面的汉子,奔至河边,纵身跃过小河。这河宽近两丈,水虽不深,中间却也齐腰。 脚方落地,“嗖”,后面一支箭射来,正中其背。汉子吃痛,脚下不停,钻入这边树林。“啾啾”,传来鸟鸣,汉子躲在树后,侧头一看,是皇甫鱼。 皇甫鱼嘴里叼着口哨,一个小葫芦扔向汉子。 汉子将葫芦操在手里,不消问,是解毒的药。看皇甫鱼眼神示意,他点了一下头,往树林深处奔去。 再回头来,又一个人跃过小河,轻松落在岸边。他戴着鬼头面具,额上画有一只蟾蜍,脚踩败草,往树林里追。 进入树林,忽见寒光闪耀,一女子挺剑刺来。 前襟距剑尖堪堪半尺,此人反应够快,真气聚于脚底,倒纵出三步之外,避开锋芒,不由得心惊胆战:“好快的剑!”脚方落地,“啪”,后背却遭掌击。气血翻涌之下,一股血腥染得满嘴。心知身后的人内力深厚,也不回头,转身便朝林外边逃。哪里能逃了?被女子挡住去路。他情急之下从腰侧拔出匕首,只一招,手腕中剑,匕首掉在地上。然后脖子一紧,竟被身后的人提将起来。 身后的人制住其穴道,露出皱巴巴的脸,原来是田泯。他朝皇甫鱼说道:“带鳞的,走吧。”也不称名道姓。 皇甫鱼还剑入鞘,与田泯抓了俘虏回去。 给伤者诊过脉,果然中毒,好在此行备下诸般解药,救得性命。一经询问才知,小河对岸的树林里埋伏有鬼社贼人,七指鼠中了暗箭,被其掳走。 斥候是不能再深入险地了,至于那俘虏死活不招,被夏侯叔侄押于军前。 在河面用木头架上桥,先锋进入对岸的树林中。当先者正是那俘虏,嘴里塞着麻核,依旧戴着面具。被绳索捆住上身,牵在后边夏侯泓手里,就好像是在带路。 “嗖”,一声响,俘虏胸口中箭。他身子晃了晃,跪在地上,一头栽倒。 夏侯怴松开弓弦,“呜”,一支鸣镝插在前边二十步开外的树干上。 树后的人藏不住,撒腿便逃,显出身形。 “嗖嗖”,那人跑不多远,背上中了三箭,扑倒在地。 夏侯怴身旁的几个鲜卑武士擎着弓,正对那人倒地的方向,又从箭囊中抽出箭矢,撘在弓上,小心防范。 夏侯泓四处观瞧一番,再无动静。两个蛮兵手持盾牌,当先而行。为免得沉重,这盾牌并非大盾,只能遮住上半身。 走着,走着,左边的人脚下一空,坠入陷阱中。 后边的人赶紧上前,将他拉上来,一看,脚板都被刺穿了。他嘴中发出**,行不得路,只能扶上马背,驮着走。 夏侯泓让人牵出一匹马来,卸下辎重,便要上马。 旁边的燕国武士上前说道:“郎君,还是让我来探路!” 夏侯泓说:“不必了,你武艺不及我。”说罢翻身上马,左手牵缰绳,右手横枪,对夏侯怴说:“叔父,看好了!” 夏侯怴点了点头,对左右说:“跟着他。” 左右武士拱手称是。 夏侯泓扬鞭,低着身子策马前去,后面有二三十名弓手奔跑跟随。 忽然,头顶树上一张渔网罩下,夏侯泓快马逃了过去,接着便听见鸣镝声响。前边又拉起绊马索,马失前蹄,夏侯泓滚落下马背。他忙站起身来,见树后杀出刺客,“铛”,长枪拨开刀刃,直刺其面门。 刺客后退闪避。 夏侯泓所使乃虚招,一抬枪杆,晃过头顶,朝身后扑下。 身后也有一刺客,刚要靠近,就见枪扑来,忙架刀格挡。“铛”,刀刃磕枪尖。 夏侯泓长枪一收一送,指其胸口,待他沉刀防守,却让开面门。枪尖晃出银光,又指他鼻尖。 刺客舞着刀退开两步,用手一摸鼻子,竟多出一个孔来。还不及生气,“嗖嗖”,几支箭射到,钉在他身上。再站不稳,一跤跌倒。 另一名刺客发狠靠近,以免与夏侯泓离得远了,成为箭靶。然而靠近也难免一死,龙凑枪终是江湖绝顶,斗得十余招,被挑于枪下。 夏侯叔侄走出树林,那名受伤的蛮兵却死了,原来陷阱中的利刺涂有剧毒。若在寻常士兵看来,知道敌人用毒,必定胆寒。可南中的蛮兵本就使用毒箭,见怪不怪。草草将其埋在树下,继续赶路。 到了这桐柏山的深处,说是道路,其实没有路,只见齐腰的枯草。偶尔惊起几只乌鸦,“啊——啊——”的尖叫,也不知道是谁吓谁?这种地方夏侯泓是不敢骑在马上的,免得遭了暗箭。沿右边山脚而行,左边山隔着两百步远。走了几里,见前边倒伏着几棵枯树。树干粗大,也不知经了多少风雨才寿终正寝。 右边山上半裸的岩石后边忽然腾起数股烽烟,夏侯泓止住脚步,抬头指着烽烟对夏侯怴说:“叔父,有疑兵!” 夏侯怴却往山坡的树林里观瞧,说道:“虚实难料,也未必是疑兵。”又对身边武士说道:“快去刺探!” 两名鲜卑武士朝山坡上去,刚走到枯树旁边,忽然树干被掀开一块,里边埋伏的刺客露出身子,用连弩射箭。原来这些枯树已被掏出空穴,上边盖着的表皮是整块锯下,有如棺材,鬼社中人就藏在其内。 两名武士看树干上生生冒出五六个刺客,连忙后退。“啪啪啪”,箭矢打在身上。虽射不穿藤甲,却有一人被射中面孔,仰头便倒。 士兵们纷纷朝刺客射箭,将其钉死在“棺材”里。 这时,队伍后面又一阵骚动,引得战马嘶鸣。夏侯怴往后面一望,烟尘滚滚,四处燃起火苗,这草地瞬间变作噬人的猛兽。只怪早前没人探路,他鼓足真气喊出,声如洪钟:“快,卸下辎重,往前走!”士兵们割断马背上的绳索,将辎重弃在地上,跟随夏侯怴往前奔。谁知越跑,路越狭窄,左边的山与右边的山夹出一个山坳。 想要逃过火焰,除非翻过鞍部的山脊。否则,背转身来,冲出火焰。 夏侯怴往山上看,不见埋伏,越是如此,反越是疑惧。 旁边夏侯泓说道:“叔父,我来当先!”说罢,对燕国骑士说道:“勇士们,随我上山!”说罢,率领骑士往山坡上冲。 其余的士兵将羊皮大氅脱了,扔在地上,免得累赘,跟着骑兵上山。 山脊上果然有埋伏,数十个鬼社贼人冒出头来,往山下射箭。 坐骑已被射倒,夏侯泓冒着箭矢,率先爬上山脊,舞着枪与贼人厮杀。手下的燕国武士弃了弓,拔刀相敌。这边被贼人抵挡,山下的火焰在这山坳经风一刮,径自卷起一条龙,转眼往山上窜。 跑不及的人被火吞噬,那藤甲本用油泡过,遇火则燃,反而索命。 夏侯泓以一敌二,只觉得对手武艺高强,逼退一人,却没避开戴鬼头面具者的刀,脸上中招。火辣辣的痛,心想:“刀上怕是有毒,今日好歹要死。”一咬牙,竟只攻不守。 鬼社中人也已经得知,藤甲刀枪不入,自然要往他脸上招呼。见夏侯泓出招狠辣,舍命相搏,其气势也压人,一时竟不落下风。 斗了三四十招,眼见蛮兵冲上山脊,戴鬼头面具者一声吆喝,带人沿山脊背面逃跑。其中一人戴狐狸面具,跑出二十步,回头看官兵不再追击,将自己的面具揭下来。 夏侯泓远远一看,目眦欲裂,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雪仙。他不由得想到那戴鬼头面具者是莫隐之,于是大吼一声:“站住!”提枪要追,却被夏侯怴伸手拦住。 夏侯怴说:“泓儿别追,恐有埋伏!” 雪仙朝夏侯泓露齿一笑,转身逃走。 夏侯泓眼看着鬼社贼人消失在林中,“啊”的一声大叫:“此仇不报非君子!”这连着吼叫不要紧,伤口又崩出血来。 夏侯怴察看他脸上的伤口,好在不深,对旁边武士说道:“来呀,快给他伤口敷药!” 燕国武士从腰间取出一小包金疮药来,这些寻常伤药,军中早就备好。但因柳叶庄的解毒药过于珍贵,并不能分发给士兵。 夏侯泓说:“只怕中了毒。” 夏侯怴看伤口只是红肿,没青没紫,用手指摁了一下,夏侯泓便痛得发声。夏侯怴说:“泓儿放心,并未中毒。若果真中毒,必然麻木。”虽如此说,他也没十足把握,眼下只能等杜云夫妇前来。 夏侯泓一听,觉得有理,这才安下心来。 士兵们翻过山脊,避开火焰,然而经此一劫,死了五十余人,一半战死,一半烧死。且辎重尽失,连用来渡过寒夜的羊皮大氅也化作灰烬。 战力大损,也不必再行军。夏侯怴命士兵就地扎营,将过火的木炭收集起来取暖,又分出人手去戒备。 日已西斜,循着一路灰烬,杜云领着江湖中人赶来。 皇甫鱼给夏侯泓把过脉,说道:“夏侯公子脉象平和,并无不妥。” 夏侯泓说:“没想到莫隐之竟不用毒。” 夏侯怴说:“那姓挚的不是说过,凶手并非莫虚之师徒。且你从未与莫隐之照面,怎知是他?”当年夏侯泓之父夏侯忻虽身上有刀伤,但其实死于中毒。 杜云听他们提起师兄,说道:“莫隐之若真现身,我倒想会他一会,也不知当年之事真相如何?” 夏侯怴说:“刀剑无眼,未必如你所愿。” 在山梁上宿夜,士兵们为省着蜂蜜、肉干,将死掉的战马宰了,就架在炭火上烤熟,用来充饥。这马都瘦了,入山之前喂得膘肥体壮,入山后不光忍饥挨饿,还要驮运辎重。未料深夜一阵急雨,没帐篷遮挡,只能躲在树下,炭火也难解天寒,又病倒二三十人。 江湖中人自有毡帐,凭借体内真气抵御严寒,可安然入睡。好在后军如期而至,他们每个人头上还多了一顶毡帽。 胡不二下令将寒衣、毡帽分发给前军,又让军医帮着皇甫鱼给染了风寒的士兵医治。 杜云将毡帽戴在头上,顿觉暖和许多。与夏侯叔侄、胡不二围站在火堆边,火上用做饭的釜煮着姜汤。 胡不二向杜云等人说起昨夜之事:“昨夜有鬼社贼人袭营,却不近前,只远远的施放火矢,燃我营帐。所幸有天助,一阵急雨,才没让其得逞。” 杜云与夏侯叔侄对视一眼,说道:“如你所言,这天是助我,还是助敌?” 夏侯怴说:“贼人分明想用火攻,毁我辎重,往后如何破解?” 胡不二说:“依我看明日将下雪,火攻不足为惧。” 杜云问:“你怎知明日会下雪,莫非懂得天时?” 胡不二摇头晃脑:“我派有九宫筹算之术,这才得以窥测天机。” 杜云丝毫不信,说道:“以前怎么不曾听闻,算筹何在?你且拿来当面一算。” 胡不二果然从羊皮大氅内兜里拿出几支算筹,不过用寻常竹白所制。上边标有天时、方位,分作阴阳两面。他说:“此乃我师伯九宫真人所授,学来已有数月。” 杜云想起九宫真人曾盘桓于柳叶庄,只是其人性情古怪,不得拜见。他摇摇头说:“只有数月?恐怕学而不精。” 胡不二收起算筹,说道:“稍安勿躁,明日便见分晓。” 杜云说:“不如你我赌一局。” 胡不二说:“赌便赌,以什么作注?” 杜云拍了拍腰囊,低声说:“我有几颗珍珠,是从鬼社贼人尸身上搜来的。” 胡不二所部一个贼人也没杀死,哪有这么好运?他有意捉弄杜云,刚好瞟到皇甫鱼走来,于是大声说:“安之有珍珠啊?” 杜云瞪大眼睛,却又小声斥责:“快住口!” 皇甫鱼走近问道:“诸位在聊什么?” 夏侯叔侄一言不发,胡不二摸着胡须,只是带笑。杜云说:“我说这姜汤里定是放了珍珠末作药引,不然怎会泛白。胡兄偏不信,夫人快告诉他。”煮了姜,泛出白沫也不足为奇。 皇甫鱼摇了摇头,说道:“哪有珍珠末?”说罢,舀了一壶姜汤走。 等她走远,胡不二才说:“我有金环一对,可惜不在身上。” 杜云说:“这倒无妨,也不怕你抵赖。” 两人约定,由夏侯叔侄作证。 伤病不便留在军中,只能让他们沿原路返回。既然贼人已得知官兵底细,且离鬼府已近,未免势孤,前后军合二为一。仍用江湖好手探路,按图索骥。 过了一日,果然天降大雪。士兵冒着着风雪,蜿蜒向前,往高处走。 杜云倒不可惜几颗珍珠,反而向胡不二讨教:“不二,你那九宫筹算之术可否教我?” 夏侯叔侄也难免动心,可惜与胡不二不熟,不便开口,便一旁竖起耳朵听。 胡不二摇头说:“此乃我派秘术,岂能轻易传授?” 杜云咽了咽口水,说道:“这下雪只怕是巧合,不然你再算明日。”盼他此刻便拿出算筹来,当面演示。 胡不二怎会受他言语相激?说道:“我早已算过,明日有大风。” 杜云说:“你只能算明日么?” 胡不二说:“后日却又下雪。” 杜云问:“果真?” 胡不二说:“我向来说一不二。” 杜云挠腮说:“且待明日再看。”心想:“若然算得准,定要设法偷师才好。” 第五十三章鬼府争锋 行至一山口前,抬头望,上边竟然插着黑色长幡,在纷飞雪花中依然显眼。不消问,道路已被鬼社中人把守。两边山脊连绵,悬崖陡峭。那悬崖好像是遭天摇地动,泥土崩塌下来,露出耸立的岩石,比之前日所翻的山梁简直小巫见大巫。而当面的山口往上去几无树木,只顶上显现松柏,也不知是否遭了天神怒火,才烧出这一片白地。 杜云说:“翻过此山,离鬼府不过半日路程。” 胡不二指着图上所画形貌,说道:“此山坡无遮无挡,顶上却平阔,倘贼人以滚木礌石防守,想攻上去也不容易。” 夏侯泓看过图画,往山顶仰望,哪里知道上面底细,对众人说:“让我先去试探一番。” 夏侯怴说:“泓儿要小心谨慎。” 夏侯泓说:“叔父不必担忧。”也不拿枪,手持两面盾牌当先。带着五名鲜卑武士,一字长蛇,冒雪往山上去。 走着,走着,一个武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雪被弄开,露出底下的岩石。原来这坡上没土,难怪长不出树木。 刚到山腰,便有箭射下来。夏侯泓猫着腰,用盾牌遮挡流矢,对身后说:“止步,放箭,看能否射上去。” 身后几名武士张弓搭箭,往山上射,却哪里能射到山顶? 夏侯泓从两面盾牌的缝隙中瞧得真切,又对身后说:“再走。”再往前走,走出三十步,停下来,接着射箭。 这回箭能射到山顶,夏侯泓观瞧一番,又说:“再走。”往上行了十步,就听见贼人大喊大叫。一块飞石砸过来,陷在前边的雪地里,滚了几滚。 夏侯泓对身后说:“撤,慢慢后退。” 六人缓缓后撤,安然回到山下。 夏侯怴忙迎上去,问道:“如何?” 夏侯泓说:“此距山顶约莫四百步,上到三百二十步方能看见贼人,若要以弓弩杀敌,还需再上三十步。”因为是仰射,距离远了,箭到山顶已柔弱无力,未必能杀死敌人。 夏侯怴说:“到底有多少贼人?” 夏侯泓摇摇头:“未知虚实。” 夏侯怴看了看两边的山峰,说道:“要是能从两边上去……”刚一说便住嘴,这下雪的天,除非老鹰,人是别想上去。若摔下来,必定粉身碎骨。 胡不二从旁说道:“入山之前,说贼人只七八十,以此算来,这山上也不过四十人。”因为凭着此前所杀的贼人数目,可以推算出来。 杜云捋髯说:“我看未必,鬼社之徒布于四方,今番或许早有召集。”他猜的不错,自桓熙在山外路口安营,童冥子的确召集不少死士。 胡不二说:“若不攻打此山,怎知虚实?” 夏侯怴说:“不错,我叔侄二人先领兵攻打,但请胡郡丞掠阵。” 他们最是要报仇雪恨,当然奋勇争先。领了百人上山,走过三百二十步,果然看见山顶有贼人冒头。不等他们继续前行,鬼社之徒已放箭。居高临下,“啪”,箭矢打在藤甲上,竟然弹了回去。有些恰巧插进缝隙里,却也难以伤人。 夏侯怴手拿雕弓,伏地观瞧这箭矢的数量,揣度山顶上怕有七八十人。他高声吆喝,带头往山上冲,想要再进三十步。 这时只听“骨碌碌”声响,山顶上滚下礌石,卷起地上的雪,又变作雪球,越滚越大,势若奔雷。 眼看雪球不断滚落,士兵们哪里敢挡,纷纷避让,不少人被撞得呜呼哀哉。 夏侯怴一看,忙下令撤退。众人溃不成军,一窝蜂的往山下跑。可惜人注定跑不过雪球,夏侯叔侄身后传来“隆隆”声,夏侯怴赶紧对夏侯泓说:“泓儿快躲开!” 两人往旁边一跃,各分东西,给雪球让出道路。夏侯怴脚刚落地,不巧被一个蛮兵绊倒。他顺着山坡滚了两滚,抬头看,只见一个雪球压过来,原来刚才得那个蛮兵也在躲避雪球。他不由自主的抬起长枪,一头撑在地上,一头顶向雪球。“咔嚓”一声,长枪摧折,雪球从他身上压过…… 距山脚五里,背风的山坳中,士兵已搭起帐篷,炊烟袅袅。树林外的雪地上,早刨了不少坑,但凡能从山坡上收下来的尸首都被草草埋葬,化作一土丘。牛就宰在坟前,聊作祭奠。 夏侯泓捏紧拳头,两行热泪,看着脚下盖着羊皮大氅的尸体。 杜云站在对面说:“博文,还是让令叔早些入土为安吧。” 夏侯泓抹去眼泪,对着尸体说道:“叔父放心,泓儿定会为你报仇!” 次日,虽然有风,却依旧大雪纷飞。 帐篷中,胡不二坐在马扎上,捧着一个大葫芦,葫芦里盛着热姜汤,不时喝上一口。他对杜云说:“要是那些贼人下山来偷袭便好了。” 杜云皱着眉说:“其在山上以逸待劳,何必多此一举?倒是你那九宫筹算之术大谬,今日不见大风,也不知道这雪还要下几日?” 胡不二被他一说,脸上无光。放下葫芦,从羊皮大氅的内兜里一根一根掏出算筹,摆在草席上。这草席下有洞炕,晚上将炭火、烧烫的石头倒进洞里,铺上毡毯,盖着被褥、大氅入睡。即便如此也难保不沾染寒气,所以白天才要喝姜汤。 杜云看算筹有纵有横,布作九宫。虽目不转睛,却任然懵懂难解,他问胡不二说:“这是何用意?” 胡不二指着九宫里的算筹说:“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这算筹纵者为一,横者为五。分阴阳,合八卦。易一阴一阳,合而为十五,谓之道。阳变七之九,阴变八之六,亦合于十五。” 杜云按他所说,看九宫中算筹之数,果然是横竖算来都是十五。而阴阳二气,不论变与不变,其和皆为十五。 胡不二接着说:“一宫,其神太一,其星天蓬,为卦坎。二宫,其神摄提,其星天芮,为卦坤。三宫,其神轩辕,其星天衡,为卦震。四宫,其神招摇,其星天辅,为卦巽。五宫,其神天符,其星天禽,为卦离。六宫,其神青龙,其星天心,为卦乾;七宫,其神咸池,其星天柱,为卦兑;八宫,其神太阴,其星天任,为卦艮;九宫,其神太一,其星天英,为卦离。” 杜云心想:“这九宫筹算上应神星,合乎八卦,变化繁多。” 胡不二说:“以方位而论,此地处一宫,天蓬星正当其位,坎克,冬旺。我军徒增伤病,想破此局,或许该铤而走险。太一神居正北,掌布雨,然而阳起于辰,看来明日天晴才是。” 杜云睁大眼睛:“你昨日曾说明日有雪,今日又说天晴,实在不足为信。” 胡不二捋须说:“我算定明日天晴。” 杜云说:“不管天晴与否,此地不宜久留,要么再攻此关,要么早日撤兵。” 脚步声响,一人在帐外抖去大氅上的雪,钻进来,带着一股冷风,却是夏侯泓。他将毡帽取下,露出坚毅的面容,也不知是否因为多了那道刀疤,似乎一夕间成熟许多。他开口说道:“二位,依我之见,可从东边的山崖攀上去。”原来他是去寻辟蹊径。 胡不二拿起葫芦暖手,说道:“那山上的悬崖高数十丈,怎么攀?” 夏侯泓说:“只待天晴就能攀上去。” 胡不二说:“你我都是学武之人,该当知道,那山崖即便天晴也攀不上去,除非身轻如燕。”燕子有翅膀,莫说在悬崖上跳来跳去,就是筑巢也不在话下。 夏侯泓说:“胡兄说的不错,杜夫人身轻如燕,只要能携绳索上去,定破此关。” 胡不二看着杜云,摇了摇头说:“安之,不可使尊夫人以身犯险。” 杜云垂眼看着算筹,默默思量。 胡不二却伸手拂乱算筹,收入囊中。 杜云抬头对夏侯泓说:“博文,我这便与你去山下探路。”说罢站起身来,披了件大氅,将毡帽顶在头上。 两人踩着积雪,穿过森林,来到山坡高处的悬崖之下。杜云仰望悬崖,此处是最矮的崖面,也高达三十余丈。他虽负猿攀术,但见崖上寸草不生,无所依凭,顿时没了一展身手的想法。再往山下看,乃是陡坡,心想若山顶上的石头砸下来,怕是要一路滚到山脚。他扒开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对夏侯泓说:“小心,我将这石头扔上去。”使出内力,真气随心意流转,猛的往上一抛。石头飞上去,只及二十余丈,又掉了下来。出乎杜云所料,石头陷入积雪,被雪下的枯枝阻挡,只滚了两滚便停下来。 夏侯泓此前也往崖上扔过石头,只及十四五丈。一来他内力不如杜云深厚,二来杜云任督二脉已通,真气更为流畅。 夏侯泓说:“我看即便以强弩也难将绳索投上去。” 此次入山并没有带重弩,一来难以驮运,二来不浪生究竟不是兵家出身,并未面面俱到,将这山崖也绘于图上。 杜云说:“真要能攀上崖顶,也无须再攻此关,可直捣鬼府。” 夏侯泓说:“我也曾想过,但偷袭贼穴又恐势孤不敌。”他叔父一死,反而更谨慎。偷袭鬼府当然不能让两百多士兵全翻过山去,不然这关口上的贼兵回头与鬼府两面夹击,那时逃无可逃,岂不糟糕?所以以正兵佯攻山口,分出奇兵来从旁侧击,这样大有胜算;而偷袭鬼府,除非一击取胜,不然想要退回来恐怕很难。 杜云说:“攀这山本就是弄险,偷袭鬼社也不过是险中求胜。今日犹在下雪,待明日天晴再说。” 夏侯泓说:“明日天晴?” 杜云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夏侯泓说:“不必瞒我,我早看见不二的算筹。时候不早,回去吧。” 两人回营,听见田泯的帐篷里传出笑声,一女子说:“这可喝不得。” 杜云听了,钻进去,原来是皇甫鱼,手里拿着一个葫芦,正对着田泯站立。 田泯坐在树墩上,手中拿着一个揭开了木塞的皮囊。见杜云、夏侯泓进来,忙起身,笑着把皮囊递过来,说道:“安之,你闻闻。” 杜云好奇,凑近囊口一闻,说道:“这里面有酒?” 田泯“嘿嘿”两声,说道:“原来这天寒便能用蜜酿酒。”似乎被他窥破秘密,所以才拿出来显摆。 杜云这才恍然大悟,这皮囊里面原本是蜜,进了这山中的风,合着体温,外面又有羊皮大氅,时日一长,竟生出酒味来。 皇甫鱼说:“我自会教你酿酒,也不必急于一时,快将这蜜囊给我。” 田泯忙抱在怀里,生怕被皇甫鱼抢了去,说道:“这囊蜜本就是我的,何必给你?” 皇甫鱼说:“看你脸上,少了许多皱纹,还是该喝药,莫贪酒。”说着把葫芦递过去。 杜云看田泯脸上依旧皱巴巴的,并不见好转,但又或许是冬天的缘故。 田泯刚要伸手接过葫芦,便听皇甫鱼说:“夫君,快动手!” 杜云手分阴阳,拍出两掌。夏侯泓一看,赶忙退出帐篷,免得被殃及池鱼。 田泯手上不便,朝杜云踢出一脚。 “啪”,杜云双手架住他腿,方要扣住,却见他将葫芦当头扔来。杜云收招,将葫芦接住。再看田泯,已和皇甫鱼过招。 田泯左手抓紧蜜囊,用手肘还击,一边腾出右手拆招。 皇甫鱼虽善快剑,但论小擒拿却流于平庸,若拼内力则更是不敌。吐纳之间,出了四五招,连蜜囊的边都没摸着。若非她脚下快,险些让田泯抓住手腕。 杜云看田泯所使的擒拿攻多于守,猝然出脚,反将皇甫鱼逼得后退。他放下葫芦,大喝一声,挥舞两掌,一者如行云,一者如沧海,自是将刀法化入其中。 田泯心知杜云一身蛮力,再加上金刚法衣,简直如裹了松脂的野猪,势不可挡。左肘接杜云右手掌刀,右拳击在杜云左掌上,两人身形同时一晃。田泯忙收招,忽又抬右脚踢向杜云下盘。 杜云运气,硬接田泯此招。 田泯脚尖踢在杜云大腿外侧,却见杜云不退,反双爪合抱,一招饿虎擒羊,抓住自己的脚踝。 杜云虽抓住他脚踝,但金刚法衣也防不住田泯那一脚。真气透穴,左腿不听使唤,跪了下去,手却没松。 田泯右脚被其拖住,撤不回来,手上又没兵器,够不着杜云。赶紧单腿跳上前去,右掌如刀劈向杜云脑门。 杜云就势躺倒,一个翻身,双手抓住其脚踝,用手肘一别。 杜云使出这般无赖的打法,田泯再站不住,左脚一跳,勉强坐在树墩上。要知力发于脚底,他两腿都伸不直,威势顿减。 皇甫鱼乘机欺身上前,抢夺蜜囊。 田泯眼见皇甫鱼靠近,只能紧守门户,一招不妙,被她右手抓住蜜囊。田泯心急,猛一使劲,皮囊竟被皇甫鱼手指抠破,流出蜂蜜来。田泯哇哇大叫:“快住手,我的蜂蜜!”未料到皇甫鱼能有这等指力。 原来,皇甫家的剑法虽快,但也由此而轻灵,这时手指的力道就变得尤为重要,不然对敌之时怎么拿捏得住?且不说刺破对手的护具,遇见杜云这等以力见长的人,倘兵器相交时脱手,那便败了。绝顶高手之所以纵横江湖,自然有为常人所不能之处。 杜云夫妇到底是晚辈,赶忙收手。 田泯痛惜得不得了,忙张嘴咬住破洞。让蜜流入嘴中,又甜,又有酒味,说不出的好吃。将破洞漏出的蜂蜜尝个干净,又用右手捏住破处,冲杜云夫妇瞪着眼睛说道:“哼,都怨你们两个小贼,坏我好事!” 杜云被皇甫鱼扶起来,自讨没趣,躬身说:“晚辈失礼,还望前辈见谅。” 皇甫鱼却扬起下巴说:“不听我言,可莫后悔。”又对杜云说:“夫君,我们走。”扶着杜云出去。 杜云一边拱手,一边回头告罪:“晚辈多有得罪,告辞,告辞……” 夜里风雪停歇,次日晨,杜云出帐篷来看,阳光透进树林里,将白雪照得熠熠生辉。他从兀自燃烧的篝火上提起陶壶,钻回帐篷,对皇甫鱼说:“夫人,果然出了太阳。”将热水倒在一个木桶中。这木桶也不过是就地取材,将树心掏空。 皇甫鱼梳洗一番,扎上巾帼,身着素衣麑裘,这才出来。 杜云在雪上踩出脚印,足有一尺深,对皇甫鱼说:“即便天晴,这雪也难消。” 皇甫鱼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说道:“夫君,走,我们去看看那山崖。” 两人往山崖走,路上早有足迹,不用猜,定是夏侯泓。来到山坡上,若不是有人呼出白气,乍一看,还道是粘了雪的木桩。夏侯泓的羊皮大氅,黑一块白一块,立在树下,反而难以察觉。倒是皇甫鱼的外衣,恰似雪白,在林间晃动,早被夏侯泓瞧见。 直到杜云夫妇靠近,夏侯泓才开口:“见过贤伉俪。”一边说,一边朝他们身后打望。 杜云看他手中挽着雕弓,颔了颔首,算是还礼。皇甫鱼问道:“夏侯公子莫非见到过鬼社斥候?” 夏侯泓说:“没有,此林中伏有武士,若真见到鬼社中人,必定动手。” 想到林中还埋伏下鲜卑武士,杜云说:“我倒没留意。那么,为何雪地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皇甫鱼笑道:“还用说?定是后面的人踩在前面的人脚印里。” 杜云“哦”一声,这才有些后怕,心想:“若林中伏下的是鬼社之徒,因而被他暗箭所伤,岂不冤枉?”抬头仰望,只见悬崖上的积雪不少已融化成冰凌,抹在石面,如水晶般闪亮。而此处并不当阳,只受北风吹拂,除非冰凌化尽,否则更难攀爬。 杜云说:“这崖上冰凌,怕是飞鸟也难落脚。” 话虽然夸张,夏侯泓也并不反驳,说道:“可惜没能寻到其他途径,时不我待。” 皇甫鱼对杜云伸出手说:“夫君,拿赤血刀。” 杜云缓缓从刀匣抽出赤血刀,倒转刀柄,交给皇甫鱼,嘱咐说:“夫人千万小心。” 夏侯泓一看,不禁后退。这赤血刀的威力,他也曾见识过。 皇甫鱼接过刀柄,“嗤”,顺手在崖壁上砍了一刀。一块岩石随之掉落,露出断面,干干净净,平平坦坦。 夏侯泓有些兴奋,说道:“有了此刀,定能登上崖顶。” 杜云对皇甫鱼说:“夫人,你看能否一试?” 皇甫鱼仰望悬崖,而后说道:“可以一试,取绳索来。” 杜云看着她眼睛,点了点头。 回到军营,两士兵用棍子抬来一捆麻绳,而这麻绳本是由许多根连接在一起的。皇甫鱼摇头说:“太重。” 杜云心想:“绳索如此长,不重才怪。”说道:“我怎么没想过,绳索会如此重?” 夏侯泓说:“我早已想过,或许用毡绳。”说着撩开大氅,从后腰取出一卷细绳,是从毡帐上抽下来。 杜云拿在手里,轻便得很,扯了扯,说道:“这毡绳虽轻,恐怕吊不起一个人。” 皇甫鱼拿着另一端,说道:“这毡绳恰好合适。” 杜云问:“夫人,此话怎讲?” 皇甫鱼指着地上的麻绳说:“只要能将这麻绳拉上悬崖即可。” 杜云恍然大悟,这捆麻绳只数十斤,当然不能和人相比。 无须多言,命士兵将毡绳结成长索。胡不二想要掩护,下令士兵张旗而进,到山口前列阵索战。 山口的鬼社贼人正躲在窝棚前烤火,戴着苍狼面具的校尉踮起脚尖往山下观望,说道:“这些官兵真不畏寒,哼,真等大雪封山,看他如何脱身!” 来到悬崖下,夏侯泓取出一条黄巾,约定以此为号。 皇甫鱼解下麑裘,露出劲装,斜背毡绳,手提赤血刀,对杜云说道:“我若不慎坠落,夫君千万莫接,免得为赤血刀所伤。” 杜云心中噗噗作响,却无可言状。 皇甫鱼在悬崖上劈出落手脚之处,然后口衔刀背往上攀爬。如此往复,不久已攀至六七丈高。碎石从上边掉下来,被树林阻挡,倒也没多大动静。 杜云皱着眉,抬头仰望,双手虚张,心想:“莫说被赤血刀所伤,就是折了双臂又如何?” 虽担惊受怕,但皇甫鱼却终于攀上崖顶,用毡绳吊着一块石头,落下来。 夏侯泓解下石头,将麻绳扎在毡绳上,而后朝崖顶挥动黄巾。 麻绳随之被拉动,直到崖顶。绑好麻绳,过了一阵,皇甫鱼自崖顶下来,说道:“山南照样是悬崖,远望有一道山谷,该通向鬼府。” 果然能成事,回营与众人一经商量,还由胡不二带兵在山口对峙。其余江湖好手,连同余下的十余燕国武士,则由悬崖翻过山去,直捣黄龙。 所有的麻绳都用上,又多做了几条长索。待黄昏,将甲胄、兵器、寒衣、吊上悬崖,人也翻过山去,趁夜赶往鬼府。 晨曦中,鬼府弥漫着雾气,不见人影,只屋檐下未灭的红灯笼仍在释放光芒。别无声息,偶尔寒风刮至,呜呜作响,更显阴森。一名毛褐黄巾的汉子手持短刃,蹑脚走到潭边,见地上不着冰雪,而水面白雾升腾。他心中好奇,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蹲下来。将手伸入潭水,暖的,原来这幽潭底下涌动着一股热泉。 不见动静,他朝身后吹了吹口哨,“啾啾”,好似鸟鸣。想这寒冬,能有多少鸟儿敢出来觅食? 不一会儿,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响,一群人走到潭边,为首者正是杜云、夏侯泓。 两人运目观瞧,鬼府似空空如也。对视一眼,杜云点了点头。夏侯泓负着雕弓,持枪振臂,一声呼啸,带着三十江湖好手往鬼府冲去。杜云身边除了皇甫鱼、田泯等有数的几个江湖中人,其余皆是鲜卑武士。论单打独斗,这些武士自不能和江湖好手相比,在此张弓搭箭,也好压阵。 “吱呀”,鬼府屋舍的门窗忽然打开,钻出许多黑衣贼人。两方各持兵刃,“乒乒乓乓”,斗在一起。 杜云正分辨对方虚实,只听身后“轱辘”一声,一块石头推开,赫然露出透光的洞穴,鬼社中人鱼贯而出。当首者颔下一部粗须,半黑半白,正是童冥子。 这下慌了神,对方有十几人,而自己这边也只有十几人。杜云自知置身死地,胸中真气鼓动,刀指贼人,大吼一声:“放箭,快放!”声音直穿雾霭,回荡于望气峰前。 鲜卑武士未有防备,只觉得耳鼓刺痛,顿时醒了神,立刻朝后边的这些贼人放箭。 一名鬼社之徒挡在童冥子前面,身中数箭,仰头便倒。两方相隔不远,只能发出一箭,鬼社中人冲上前去,与杜云等人近身搏斗。 用不了多久,鲜卑武士皆死绝,杜云身边只有皇甫鱼、田泯二人。夏侯泓那边却抽不开身,依旧与贼人战作一团。 童冥子左右也只剩三个手下,旁边一人取下鬼头面具,清瘦的脸,指着杜云对童冥子说:“童帅,此人就是我师弟,不如让我与之一绝生死。”鬼社中早已得知杜云面目,又看过他刀法,当然能识破。 杜云对其上下打量,心想:“他便是大师兄莫隐之?”不禁捏紧刀柄。 童冥子面露笑容:“也好。”又盯着田泯说:“此老儿武艺不在我之下,真是令人技痒。”“呛”一声,抽出白色长剑。剩下两人自然是对付皇甫鱼,其中一人戴着狐狸面具,不消问,乃是雪仙。 话不多说,捉对厮杀。 莫隐之方才见识了杜云的赤血刀,并不硬碰,只与破月刀相敌。 杜云与他只过了不足十招,便认出刀法师出同门。一边出招,一边说道:“大师兄,到底是谁杀了夏侯忻?” 莫隐之说:“哼,你来此,就是为了问这?” 杜云说:“挚先生说不是你,也非师父。” 莫隐之睁大眼睛:“不是师父,果真如此?”略一踌躇,肩头一痛,快步后退,右肩已多出一道血痕。 杜云一晃赤血刀,却甩不脱血渍,眼盯着莫隐之,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莫隐之心知已非杜云敌手,转头看向童冥子。 童冥子正与田泯交锋,听田泯说:“足下大名我早有耳闻,未料今日能一睹尊容。” 童冥子听了便想笑:“童某名声在外,不足为奇。至于姿容,嘿嘿,比你这老儿是要好看许多。”他有所不知,田泯曾奉祖逖为北伐统帅,后来筑坞堡自守。及至童冥子加入祖逖军中,其勇猛只有所耳闻,却未能一见。 眼见田泯刀势强横,童冥子以震雷剑法,一式雷落九霄,刀剑相交,迸出火花。接着两人各拍出一掌,“啪”,随之后跃。 田泯活动活动左掌,心想:“此人的内力绝不在我之下。” 莫隐之看童冥子脱离田泯,大声问道:“童帅,敢问,当年到底是谁杀了夏侯忻?” 童冥子正斗得起劲,被莫隐之打搅,脸色为之一沉。一个起落,站在莫隐之跟前,问他:“你会不知道?” 莫隐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倒转刀柄,拱手说:“如今想来,杀夏侯忻者另有其人。” 童冥子说:“你猜得不错,是我!” 莫隐之心中为之一空,陡然见白色锋芒从咽喉刺入。他抬眼看着童冥子:“你……”却发不出声来。 童冥子从他手中拿过刀柄,说道:“你想见识我刀法,可惜,可惜。”“刷刷”,当着莫隐之的面挥了两刀,势大力沉。 莫隐之眼中失去光泽,仰面而倒,竟死不瞑目。他以前确实有所怀疑,曾与童冥子切磋武艺,想探出其刀招。可惜童冥子本就剑法高超,与之切磋无须用刀。 杜云看得惊心,不知哪来的愤怒,鼓着两眼,发一声喊,冲向童冥子。“铛铛”,杜云赤血刀砍在童冥子的白剑上,却不能将其斩断。这倒出乎意料,因为此前但凡与赤血刀交锋的兵器,无一幸免。 童冥子看他讶异的表情,露齿而笑,说道:“哈哈,赤血刀也不过尔尔。” 杜云咬牙切齿,使出沧海刀法,双刀如暴风骤雨往童冥子招呼。 童冥子反而愈加兴奋,说道:“嘿,这不是归藏门的刀法,有趣!”此时的眼中并无凶残,却好似孩童般无邪。 皇甫鱼以一敌二,本平分秋色,却见雪仙服下药丸,变得身法奇快。不能以快制慢,眼见落了下风。 田泯看杜云尚能与童冥子匹敌,且他手中有赤血刀,需让着点,不多思量,出手帮忙皇甫鱼。 杜云和童冥子过了三十招,听他说道:“这刀法叫什么名字?” 杜云怒目而视:“无耻恶贼,有何好问!”若非是他,大师兄又怎会与师父反目成仇?师父也不必蒙受不白之冤。如今他杀了大师兄,只因其知道真相,对忠贞之士尚且如此,岂不无耻? 童冥子不高兴,拉着脸:“小子,真不知死!”催动真气,剑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杜云反口道:“纳命来!”也催动真气,自手掌逼出。 田泯和皇甫鱼合力杀死一人,雪仙眼见不敌,施展行气祝神诀,逃回山洞之中。他们也不去追,擒贼擒王。但见杜、童二人刀剑相交竟有撕裂的风声,真气碰撞之处,连枯叶也碾碎。即便有心插手,也恐为杜云所误伤。 田泯说:“听这风声,想不到童冥子也会化气于外。” 皇甫鱼不知是何用意,只盯着杜云,有些心焦。 他们有所不知,童冥子化气乃倒转阴阳,以白剑吸纳体内真气,化虚为实;而田氏的沧海刀法却是横练,本就极端,迫使体内真气充盈外物,同样可视作化虚为实。 杜云脊背发热,破月刀一式潮横东海,将童冥子的刀身荡开。 童冥子怪叫着说:“好刀法!”连嗓音也扭曲,看来真气游走已趋极致。挺剑直刺杜云丹田,激起雷鸣般的风声。“嚓”,剑尖竟刺破重甲,童冥子张嘴露齿而笑,心想:“这小子即便不死,也散了真气。” 哪知杜云不光没死,两眼透红,反撩起赤血刀,一式怒海盈天。 童冥子笑容消失,右肋至左肩划开,身体被削作两段。 皇甫鱼见胜负已分,叫声“夫君”,便上前去。 田泯赶忙说:“且慢!” 杜云听见叫喊,转过身来,脸色冷峻,毫无柔情。 皇甫鱼也惊住了,眼看杜云冲她而来,竟挥起双刀。 “嗤”,赤血刀将田泯的刀切作两截。田泯与皇甫鱼往后疾退,身在丈外。田泯吁着气,手里拿着半截刀,左手一摸腰上,藤甲已被破月刀割破。还好未伤及皮肉,额上连汗都冒出来了。 皇甫鱼身子发颤,看着杜云道:“夫君,你,你怎么了?” 杜云似乎充耳不闻,瞪着发红的眼睛,又持刀冲过来。 田泯对皇甫鱼说:“快走!”拉着她便往后退。 “嗖”,一声响,杜云左臂中箭,赤血刀掉在地上。他愕然的看着穿透手臂的箭,再望向放箭之人,却是夏侯泓。 田泯瞧了,乘机运气于胸,一声狮子吼,惊心动魄。 杜云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哎呦”一声,觉得手臂好痛。看着皇甫鱼和田泯,如恍如惚,说道:“为何射我?” 夏侯泓走过来,手中仍张着弓。那些鬼社之徒得知童冥子身亡,无心再战,死的死,逃的逃,鬼府也不知如何燃起火焰。夏侯泓问田泯:“安之莫不是走火入魔?” 田泯说:“非也,方才怕是失了心智。” 杜云隐约想起刚才的事,心中有些后怕,将破月刀收入鞘,对他们说:“刚才只顾厮杀,都不辨敌我,得罪,得罪!” 众人收拾战场,不管鬼社之徒还是自己人的尸身尽投入火焰,一同化了。侥幸的是,在鬼府后边的山洞中还找到一活口,正是七指鼠。这厮身上有伤,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丹炉旁边。那山洞与此前童冥子出来洞口连作一气,难怪可以抄到后路。 阳光透过烟雾,照出人影。杜云坐在一个石头上歇息,手臂已经被包扎好,依旧难以使力,身边放着收入鞘中的赤血刀。 皇甫鱼拿着童冥子的白色长剑,笑盈盈的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夫君可曾记得折我‘霜华’?” 杜云看她笑脸,淡淡的说:“当然记得。”又看那白剑,说道:“我还说要还你一柄宝剑。” 皇甫鱼说:“你看这剑多好,往后也不必怕你赤血刀。” 杜云笑了笑,又看见白剑吞口上的睚眦,额头上分明刻着“舆鬼”。杜云笑容一收,回想起石锁山上,黄忠遗书,曾言赤血刀可令人癫狂,为鬼神所忌。喃喃道:“为鬼神所忌,因此便用舆鬼封之。” 皇甫鱼看他神色,又自言自语,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杜云说:“哦,没什么。”又看着赤血刀,心想:“若据实说出来,此刀恐遭人毁去,倒违了黄将军之意。不如寻个闲暇,将其还回石锁山。” 从逃来报信的鬼社之徒口中得知鬼府被灭,戴着苍狼面具的校尉眼中露出恨意,对手下说:“我们走!”带着众人消失在树林中。 第五十四章了却安乐 桐柏山外,大帐之内,中间放着炭火,暖意融融。杜云夫妇、胡不二、夏侯泓等人坐在下首,桓熙独自坐在上首,案上摆着酒水。 桓熙举杯敬酒:“诸位,消灭鬼府功劳不小,今日正要赏赐。来,我等先共饮此杯!”原来是论功行赏。 众人一起举杯,饮酒。 桓熙放下酒杯,又对旁边的侍从说:“将金珠拿上来。” 侍从躬身称是,出帐去,旋即领着亲兵将金珠端进来,放在杜云等人的案上。 夏侯泓看了一眼黄金、珍珠,朝桓熙拱手说:“少将军,在下不求赏赐,只要那童冥子的首级,带回燕国,祭拜家父。”虽说没有亲耳听闻童冥子招认,但确实看见他与杜云搏斗时拿着刀。最要紧的是,他信得过杜云。 桓熙捋须说:“不忙,那首级待我父帅过目之后,自有计较。博文只管将金珠收下,来日随我一同回江陵,家父必有重用。” 杜云听了,心想:“看来桓征西有招揽之意。” 夏侯泓一愣,说道:“这,在下无意留在贵国。” 桓熙说:“哦?你可是汉人,而燕国终归是蛮夷之邦。” 夏侯泓说:“这有何相干?” 桓熙说:“燕国大败冉魏,进兵河内,有图霸中原之心,只恐将来你我在沙场相遇。” 夏侯泓说:“竟有此事?少将军大可放心,在下常怀修学之心,并无典兵之志。” 桓熙摇头笑道:“博文,你此话言不由衷。” 夏侯泓说:“少将军信不过我?” 桓熙说:“令尊当年若非被童冥子所杀,想必今日已与家父同朝为官。而博文不论修文抑或典兵,皆为我大晋效力。反之,若博文归燕国,我只忧虑有一日会重蹈覆辙。”他说的倒也不错,哪天夏侯泓为燕国上阵,与晋军为敌,或许会往事重演。 夏侯泓冷着脸说:“少将军不提家父也罢,只因当年中夏残荒,才致有此憾。倘今日大晋乃天命所归,燕国又岂敢造次?在下不过是一介草莽,但求苟安于乱世,少将军何必多作他想?” 桓熙眼盯着他,打个哈哈,说道:“恕我方才失言,博文不必在意。等到了江陵,我自会劝父帅将童冥子的首级交还给你。” 杜云看桓熙的眼神,似乎不同以往。 夏侯泓拱了拱手说:“岂敢?那便有劳少将军。” 酒局罢了,夏侯泓独自回帐,帐中犹挂着叔父的雕弓。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忽然听见帐外有“啾啾”声,他回头问:“谁?”一个纸团扔进来。他快步出帐,四下一望,除了一队巡逻的士兵,别无他人。 夏侯泓回帐中捡起地上的纸,展开来,上面写着:“莫去江陵,恐遭不测。”字迹丑陋,分辨不出是何人所书。他凑近一闻,带着些许脂粉气,忙揉作一团:“难道是她?”当下收拾细软,只趁天黑。 冰雪消融,建康,皇宫之中,皇帝与几位大臣端坐于殿内。 皇帝对近侍说:“宣燕国使者进殿。” 近侍随即前去宣旨。 不一会儿,领了燕国使者来见。有朝臣认得,乃是慕容谵,身后还跟着三人,各捧礼物。 慕容谵朝皇帝作揖道:“燕国使臣慕容谵参见陛下。” 燕国去岁击败魏军,诛杀石闵,占据河北。其国君已称帝,迁都蓟城。 皇帝见他揖而不跪,沉声说道:“免礼!不知贵使因何而来?” 慕容谵直起身子,说道:“石闵倒行逆施,为国人所弃,今大燕击破顽虏,扫清河北。兵事方歇,君上念两国有秦晋之好,特遣谵前来,献以岁礼。” 皇帝早得知消息,燕国已攻陷邺城,兵势正盛。对慕容谵说:“贵使不远千里来仪,朕心甚慰。” 慕容谵命随从呈上礼物,第一件礼物是野王山河图,自是北国风光,黄河奔涌于峡谷间,气势磅礴。第二件礼物是一双玉璧,以漆匣盛放,白如羊脂,巧夺天工。第三件礼物是般若经,隶字森然,想必出自名家手笔。比之以前送貂裘,更显文华。 皇帝看过礼物,命人收了,对慕容谵说:“贵国已据燕赵,往后是否别有所图?” 慕容谵说:“别无他图,只愿两国以河为界,互不相侵。” 皇帝听来燕国是与大晋分庭抗礼,语气更重,说道:“贵使可知,不论河北,九州之地皆属晋土?” 慕容谵扫视堂中,没见到诸葛琴,面带微笑,朝皇帝拱手说:“石赵虎踞中原之时,也不曾听闻贵国有如此慷慨言辞,何也?为图自保尔。即便赵国已亡,陛下尤奉那汝阴王石琨为座上宾,无非想借其名声,招降纳叛。以此壮志,也可复九州否?”他是说南朝在石赵强盛时,屁都不敢放,而今石赵都亡国了,却还想凭着招降纳叛来收复旧土,着实可笑。 皇帝的冕旒微微颤抖,说道:“你敢无礼!” 慕容谵躬身说:“谵多有失言,望陛下恕罪。” 到底是使者,又不能斩了他,只能以言语相敌。 太傅杜悊说道:“石琨来投,天子不以其平庸,安于京师,乃示四方以仁德。中原降者如云,无非臣服大晋之声威。”意思是石琨不过是平庸之辈,那些投降的人并非看重他的名声,而是大晋声威。 慕容谵说:“石赵侵凌晋土,贵国终能以仁德赦其宗室,而燕国只克魏土,却遭贵国忌恨,竟如此不平。”冉闵灭赵,建立魏国,所以称作魏土。 太傅说:“我军不日将北复洛阳,贵国据河内,好比卧榻之虎。” 慕容谵说:“非也,我不据河内,必被苻健所据。倘贵国攻打洛阳,我军正好相助。”苻健此前已在长安太极殿即皇帝位,国号秦。 太傅说:“我国早有良谋,使荆州军北上,可轻取洛阳,何须贵国相助?” 慕容谵一听荆州便知是桓温,说道:“贵国有良将精兵,谁人敢挡?”又朝皇帝作揖:“还望陛下不忘两国交情。” 皇帝朗声说:“贵国君上若知天命,就该好自为之。” 慕容谵不作多言,告辞而去。 皇帝等他走了,说道:“燕国狼子野心,窥测大宝,朕安能容忍?应趁早北伐才是!” 中书令王洽说:“陛下,淮南恰有书信禀奏。言苻健奸诈多疑,以张遇谋反杀之。殷中军遣说客入洛阳,密会苻健的大臣,利诱其刺杀主上。今有流言传出,说苻健遇刺身死,中军以为正是北伐之机。”原来殷浩看出师不利,便想离间行刺。 谢安说:“陛下,未知消息真假,不可贸然用兵。” 王洽又说:“征西大将军奏报,关中孔特起兵池阳,刘珍、夏侯显起于鄠,乔景起于雍,胡阳赤起于司竹,呼延毒起于霸城,有数万人马。皆遣使求援,请大将军讨伐苻健。梁州刺史禀奏陇右杜洪请王师北伐,解生民倒悬之苦。” 皇帝稍作思量,问太傅说:“舅父以为该使谁人出兵?” 太傅说:“禀陛下,自去岁兵败许昌,淮南军心未稳。臣以为传言未可尽信,可使姚景国攻打许昌,以作试探。而荆州军能征善战,该乘此乱速命桓征西统兵北伐,攻略关中。” 谢安奏道:“臣附议。” 皇帝看了看其他人。 御史中丞王彪之禀奏道:“陛下,既然关中大乱,不妨令其自相残杀。若姚景国果然攻取许昌,还该由殷中军领兵北伐,先克复旧都为妙,以免被燕国所趁。”御史中丞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此人与王洽同为琅琊王氏,向来耿直敢言。 皇帝说:“中丞所言有理,莫让燕国染指。” 太傅说:“陛下,桓征西勇略过人,定能攻取长安,那时洛阳将不战而降。” 王彪之说:“诚如太傅所言,不知洛阳是降于我国,还是燕国?”桓温若是取下长安,洛阳北有燕军,东、南两面皆空虚,可谓岌岌可危。 太傅说:“这……大晋国势昌盛,自然是归降于我。” 众人听了,也难免忐忑,如今燕国兵强马壮,实力未敢小觑。 王彪之说:“桓征西久历疆场,功盖天下,论名望国中无出其右。且其幕府英才麇集,谋略既深,骁武者众。我只忧心……以玄冥剑之利,既可伤人,又可伤己,需慎用才是。陛下若要攻略关中,无须劳动大将军。司马梁州手握五万精兵,可命其出于秦川,连结各路义军,共击苻健。”梁州刺史为司马勋,秦川泛指秦岭以北的平原。 他虽未点破,但在众人听来,无非担忧桓温势大,难以制衡。 太傅说:“中丞何必妄加揣度,舍近谋远?桓征西本就都督荆、雍、梁诸军事,自会筹谋用兵。” 王彪之说道:“前者,大将军表奏,请以其弟桓云为豫州刺史。臣以为不可,一旦大将军取了关中,荆、豫、雍三州之地岂不尽落其手?” 皇帝听了,不觉脊背发凉。 太傅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中丞言过了!桓征西表奏之事,尚书台早已驳回。且不说胡虏未破,即便桓征西终于平定关中,不妨迁其为雍州刺史。如今谯王身在江夏,又掌管荆州水师,可取而代之。” 王彪之说:“我并无构陷之意,旨在纠察,还望太傅莫怪。” 这时,一内官匆匆入殿来,跪倒在御床之侧,小声禀报天子。 天子听了,不禁侧脸问道:“当真?” 内官伏拜于地:“千真万确。” 天子命其退下,对众臣说:“谯王薨,朕痛失股肱,国又少一栋梁。”声音分明带着哀伤。 太傅与王彪之一听,面面相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王洽拱手说:“望陛下节哀,不知该以何人接掌荆州水师?” 天子反问:“中书令以为何人可掌水师?” 王洽说:“这……恕臣并无人选。” 天子目光略过王洽,看向谢安。 谢安忙低头垂目。 天子未听诸葛甝言语,问道:“尚书令以为可用何人?” 诸葛甝拱手说:“回陛下,臣以为该起用庾氏。” 天子问道:“庾家还有谁人?” 诸葛甝说:“庾稚恭尚有一子名爰之,颇有乃父之风,今在豫章,并非官身。” 天子说:“哦,那便任其为江夏相、楼船将军,执掌荆州水师。” 诸葛甝说:“依臣只见,若以他执掌水师,就该移镇柴桑。此地险固,乃扬州咽喉。”柴桑为寻阳郡治,战国时因其险,吴、楚在此分疆,有吴头楚尾之称。 太傅看了诸葛甝一眼,说道:“如此一来,桓征西该作何想?陛下,断不可使君臣离心。” 天子问:“舅父是怕桓温由此心生反意?” 太傅心中发凉,说道:“桓征西有志北伐,拳拳之心不可弃啊。” 诸葛甝说:“将水师移往江州,正为试探大将军。若果然无心,想必不会因此上表。” 王彪之说:“不如暂以庾爰之为江夏相,往后再移师江州。” 天子说:“就依爱卿之言。” 诸葛甝说:“臣以为不妥……” 天子说:“诶,朕还需倚仗桓征西坐镇荆襄。如今中原未克,群凶肆逆,诸位爱卿当戮力同心才是。”又对王洽道:“中书令。” 王洽躬身说:“臣在。” 天子说:“诏命并州刺史姚襄择日出兵,攻取许昌。命梁州刺史司马勋出于秦川,连结关中义军,共讨苻健。” 王洽领命。 城南,燕雀湖,风吹柳枝长,水面泛起鳞光。一叶扁舟上,传来丝竹声,弹琴之人为诸葛甝,吹笛者乃杜悊。 两人坐在草席上,皆着布衣,诸葛甝服黑,杜悊服白。一曲阳春白雪奏罢,杜悊说道:“大猫,你这琴艺可不及当年啦。” 诸葛甝摸了摸瑶琴,说道:“不见当年春山,又怎能及当年曲调。” 风拂惹霜的鬓发,杜悊微笑着说:“我今日辞官,却如释重负。” 诸葛甝说:“牛鼻子此时归隐差矣,何不等收复洛阳之后再乞骸骨?” 杜悊说:“圣上不听我言,将石琨赐死,恐失信义于天下。”心想:“言不听,计不从,留有何用?” 诸葛甝说:“赐死石琨,确实不妥。圣上宏图大略,有囊括九州之心,奈何却容不下一庸奴。若依我之见,可将石琨首级送去洛阳,授与苻健。” 杜悊好奇,问道:“这有何用啊?” 诸葛甝说:“姚景国雄武冠世,骁将尹赤、伏子成并作爪牙,族众六万户,非殷渊源所能驾驭,久之必生异心。如今得知故主身死,岂不结怨而狼顾?当初,苻健诸兄长皆死于石虎之手,我以石氏首级相授,其定然不会拒绝。” 不用多说,杜悊已心知肚明,说道:“如此一来,姚景国即便攻取许昌,也不会与苻健暗通取款。” 诸葛甝说:“这还嫌不足,他若取了许昌,朝廷当以厚赏,再命其攻打河南。驱虎吞狼,殷渊源只需坐收渔利即可。”河南有河南郡、荥阳郡,属司州(司隶校尉部),与河内郡隔黄河相望。 杜悊叹气说:“哎,何不用桓征西?” 诸葛甝说:“牛鼻子又何必明知故问?” 杜悊说:“圣上忌惮其功高而不能用,可惜。” 诸葛甝说:“又岂止圣上忌惮?若以我之意,就该将水师移往江州,以免后患。” 杜悊说:“你疑心桓元子会谋反不成?” 诸葛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桓元子略不世出,威名素著。朝廷若不用他为将,就该设法削其兵权。置水师于江夏,岂非倒持泰阿,授楚其柄?” 杜悊说:“不用他为将,也该选贤任能。殷深渊疏于兵略却授以帅印,司马梁州刚愎自用,却命其连结义军,此好比缘木求鱼。大猫呀,大猫,你怎不劝谏陛下?” 诸葛甝说:“知人善任,在乎君明臣贤,我岂敢言贤?再者若如牛鼻子这般拂逆圣裁,我今日也该辞官归隐了。然而眼下国事维艰,难以脱身。” 杜悊说:“你居尚书台,确实受累,怪你不得。” 诸葛甝说:“牛鼻子且留在京师,待王师克复旧都,我便辞官,与你共赴山野。” 杜悊笑道:“好!来,你我再奏一曲。” 诸葛甝抚琴起调,乃是高山流水。 江陵,征西大将军府,幕僚毕集。 桓熙拱手说:“父帅,朝廷命司马梁州北伐关中,又以庾爰之为领荆州水师,分明视我如无物。” 孙盛说:“庾爰之并无才略,大将军该上奏圣听,以府中良将取而代之。”他曾为庾翼帐下谘议参军,自然知道庾爰之是否真有才略。他既如此说,旁人更难反驳。 桓温不假颜色,说道:“圣上自有决断,无需多虑。”又看了看一众幕僚,说道:“嘉宾、文度,你二人如何看?”嘉宾是郗超的小字,文度是王坦之的字,出身太原王氏。此二人皆青年才俊,闻名遐迩。因怀壮志,才投入桓温幕府做了参军。 郗超拱手说:“司马梁州善以轻兵袭远,攻打空虚之地尚可,与苻健对阵,则譬若以肉投馁虎。关中义军本就心下踌躇,一旦得知王师败绩,必作鸟兽散。” 桓温捋须不语。 郗超接着说:“至于庾爰之,其虽领水师,却仍在江夏。大将军可传一道将令,命其督造战船,而后只需一把火,便可以失职为名斩之。” 桓温听了不禁发笑,说道:“我并无杀他之心。” 王坦之拱手说:“大将军受朝廷忌惮,还能泰然自若,真英雄也。” 桓温说:“诶,阿谀之词我可不听。” 王坦之说:“司马梁州谋勇兼备,素有远志。因朝廷不用大将军,他才被授以重任,当此之时,更该谨慎。以我之见,司马梁州为免行险,定会缘孔明当年北伐故道,兵出斜谷,进占五丈原。凭此进可攻,退可守。借重陇右杜洪的骑兵,如能在五丈原与苻健一战,则大有胜算。只是……”五丈原南靠秦岭,北临渭水,东西皆深沟,形势险要。杜洪败于苻健,逃至陇右,割据一方。 王坦之稍作犹豫,接着说:“只是司马梁州为人暴戾寡恩,杜洪未必听其号令。大将军不如上奏朝廷,请以杜洪为西羌校尉、雍州司马,辖关中各地义军,与司马梁州共击苻健。” 桓温说:“雍州司马?杜洪手中有数万骑兵,我看不如以其为雍州刺史。” 王坦之说:“任刺史自然更好,不过司马梁州只怕心中不服。” 郗超笑道:“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文度兄虽有此心,奈何司马梁州气量偏狭,我料他不能成事。” 桓温说:“文度也是一番好意,桓某便依言上奏朝廷。” 王坦之拱手说:“大将军恢弘士气,真英雄也。” 还来?桓温摆了摆手说:“诶,文度不必逢迎。我素知你耿直,且说那庾爰之,该如何处置?” 王坦之说:“表奏其为南郡太守、征西护军,出入幕府。朝廷若忌惮,定会将其迁往别处,若不以为意,则大将军更不必在意。” 桓温哈哈大笑,然后说道:“文度言之有理。”依言禀奏。 建康,大内,皇帝的案头摆着一摞奏疏。他手中还拿着一份,看过之后,笑道:“好,姚景国真乃猛将,一战而克许昌。这也有赖爱卿之谋,遣使入洛阳,说苻健不出救兵。” 下首坐着一人,正是诸葛甝。他朝皇帝拱手说:“陛下,恕臣直言。苻健不出兵,是因畏惧燕军与我南北夹击。”原来,他遣使携石琨的首级往洛阳,说苻健让出河南之地。言明晋军将大举北伐,并借燕军五万南下。借燕军之说虽是虚言,但苻健不知燕国与晋国是否交好,自然会紧守洛阳一隅,而非分兵出击。收下那石琨的首级,颜面上也过得去。 皇帝说:“既取许昌,该使淮南兵马北上了。” 诸葛甝说:“陛下,工以利器为助,今我军虽有姚景国之勇,却尚欠渊谋远略之士。臣得知郗超、王坦之二子在桓征西帐下,何不委以官职,使其辅佐殷中军?一来收釜底抽薪之效,二来朝廷也添可用之才。” 皇帝说:“郗超、王坦之?此二人朕亦有所耳闻,可惜未曾得见。”又从案上拿起一卷黄帛,对诸葛甝说:“朕知道殷深渊疏于将略,所以才让王中书拟就诏命,尚书令不妨过目。” 旁边的内官将诏命传给诸葛甝。 诸葛甝一看,脊背发热,原来诏命上以诸葛邪为南豫州刺史、西中郎将,杜云为庐江太守、威远将军。又命两人随殷浩北伐,效命军前。 庐江郡归属南豫州,西接江州刺史部的武昌郡,南为寻阳郡,东与扬州丹阳郡隔江相望。 诸葛甝交还诏命,拱手说:“陛下,臣素知犬子为人,非刚直谏诤之辈,一旦权略相左,恐不能使殷中军改弦更张。” 皇帝说:“权略是否得宜,还需临机应变。今用令郎于军前,是由殷深渊表奏,可见其择善而从。” 诸葛甝听正是殷浩表奏,自然无话可说,也不便再为杜云托词。只道:“但愿如此,陛下,那么郗超与王坦之……” 皇帝说:“爱卿不提起,朕倒忘了。”取出压在最下边的奏疏,又说:“桓征西禀奏以陇右杜洪为西羌校尉、雍州刺史,以庾爰之为南郡太守、征西护军。朕不知其是何用意,所以悬而未决。” 诸葛甝心忖:“桓元子能有此容人之量?”拱手说:“陛下,臣以为不妥,那杜洪本为羌人,尚无寸功,便委以封疆,必结怨司马梁州。至于庾爰之本该移师柴桑,以作江左屏藩,而今怎能反使其护军荆州,授人以柄?”这个“人”自然指的是桓温,“柄”则是水师。 皇帝听得明白,说道:“那朕即刻赏赐桓征西丝帛三千匹,好言慰勉,其所奏之事暂且按下。” 诸葛甝说:“请陛下连同桓冲、郗超、王坦之等人一并赏赐。” 皇帝点了点头,笑道:“就依卿所言。” 朝廷诏命传至临沅,郡衙之内,诸葛邪坐于堂上。下首胡不二、张氏兄弟、刘猛皆在,不会儿,杜云自堂外走来,手中还牵着一个童子。 待他进来,诸葛邪懒洋洋的打着手势:“安之,请随意坐。”似乎没了朝气。 杜云看案上还摆着糕点,携童子坐下。那童子虎头虎脑,眼睛盯着糕点。杜云从盘中拿了一块给他,见他小手抓着,往嘴里送,稍觉心安。 张一笑看着童子,对众人说:“我说他眉眼最似安之。” 张三叹说:“非也,此子眉清目秀,哪像安之粗眉大眼。” 张一笑说:“他还小,怎见得以后不是浓眉?” 胡不二说:“一笑说的不错,你两兄弟看起来也不相似,敢言不是同胞?” 刘猛“嘿嘿”发笑,说道:“我看他们二人未必就是同胞。” 张三叹摇头叹气:“哎,愚不可及,我二人一者像父,一者像母,自然有所不同。” 张一笑也说:“先不论旁人。倒是安之,眼下有朝廷诏命,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他们并不在诏书中,是走是留尚且两说。 杜云当他们的戏谑之言如耳边风,却对张一笑问道:“什么诏命?” 张一笑起身,从诸葛邪案头拿过诏命,送到杜云眼前。 杜云接过来一看,真是宿怅未了,又添新愁,事情还需半月前讲起。 那日,望梅居来了几个人。是阿兰携着一童子,还有两个蛮人随从。 遇见田泯浇园,阿兰打听:“这位长老,可认识杜云?” 田泯看他们模样,问道:“你们是谁,因何打听杜云?” 阿兰眼睛放光:“这么说你认识杜云?” 田泯说:“不错。” 阿兰蹙眉说:“不瞒长老,他是我郎君,却不辞而别。” 田泯瞠目结舌:“啊?” 阿兰接着说:“听闻他已娶了武溪王的外孙女,因此才前来相认。”原来,武陵蛮与巴蛮互有姻亲,杜云的事不胫而走,终于传到阿兰的耳中。 男人多个妻妾本非要事,但念及皇甫鱼的脾性,田泯瞒也不是,不瞒也不是。恰逢杜云夫妇从宅院出来,皇甫鱼还用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已有了数月的身孕。 阿兰瞧见杜云,舍了田泯,走上前去,喊道:“杜郎!” 杜云看是阿兰,魂都出了窍,止住脚步,瞠目问道:“阿兰,你,你怎么来了?” 皇甫鱼瞪着阿兰,问杜云说:“她是何人?” 杜云说:“说来话长,当年我戍守南浦,因缺粮去到他们村寨……” 阿兰打量皇甫鱼一番,不等杜云说完,拉着童子的手言道:“杜郎,看,这是昶儿。”又弯腰对童子说:“昶儿,快叫阿父。” 杜云把话噎住了,打量童子:“这,这……” 皇甫鱼“哼”一声,说道:“夫君,她到底是何人?” 杜云慌张道:“她是阿兰,南浦的……” 皇甫鱼鄙视道:“山野村妇而已,怎敢来此搅扰!”再看那童子,越看越气。 阿兰听她出言不逊,瞪眼说:“你仗着武溪王,便要夺我夫君不成!” 皇甫鱼不怒反笑:“你夫君?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知道武溪与南浦结有姻亲,却不愿提及外翁,免得说仗势欺人。 阿兰不觉理亏,说道:“杜郎早与我有夫妻之实,天地可鉴。” 杜云忙摆手说:“阿兰切莫乱说,我几时与你有夫妻之实?” 阿兰说:“你忘了当初携蜀锦作礼腾龙洞,与我同衾共枕?” 杜云脑中“嗡”的一声响,当初那一夜只因酒醉,哪知虚实?如今要承认却也为难,一时呆若木鸡。 “呛”,忽听拔剑声响,唯见一道白光,皇甫鱼手中长剑已刺入阿兰胸口。杜云张口结舌,来不及阻止。 阿兰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命归九泉。余下的那名蛮人还想拔刀,刀尚未出鞘,顷刻就死于皇甫鱼剑下。 “铛”,杜云已拔出破月刀,架住皇甫鱼的剑,责问:“夫人,你怎能轻易杀人啦?” 皇甫鱼说:“他们欺上门来,难道不该死么?倒是你,既然与这村妇早有前缘,又何必娶我?” 杜云耳边传来童子的哭泣声,心中更觉苦楚,对皇甫鱼说:“阿兰是与我有旧,但事情尚未明了。即便刚才她言语冒犯,也罪不至死啊,夫人以此行凶未免不仁。”莫说阿兰是故人,就算是个陌路人也不该如此草菅人命。 皇甫鱼眼中带着哀色:“你说我不仁,岂对我有义?” 杜云不过就事论事:“夫人此言何解?不论如何,也不该杀人!” 皇甫鱼气上心头,呵斥一声,剑如疾风。 杜云哪如她快,且念她有孕在身,不敢使出全力。接了数招,衣衫被挑破一个口子,却没触及皮肉。“铛”,方接住她的剑,便见她身形一晃,刺向童子。 杜云惊呼:“不要!” “笃”,皇甫鱼一剑刺在木勺上。 原来,田泯拿了个浇园的长杆粪勺,挡住皇甫鱼的剑,勺底被刺了个窟窿。 皇甫鱼闻到一股臭味,看着他说:“你何故出手?” 田泯说:“童子无辜,杜夫人手下留情。” 杜云忙挡在童子跟前。 皇甫鱼抽出剑来,说道:“我夫妻间的事,与你何干?”挥剑朝杜云再刺,“笃”,粪勺上又多了个窟窿。 田泯对杜云说:“安之,还不快将这小童救走?” 杜云说道:“多谢前辈,夫人莫怪!”一手提起童子,拔腿便跑。 院旁斑竹上拴着一头驴,杜云结下缰绳,搂着童子翻身上驴,一溜烟的去了。 本也没有去处,所以才避到郡衙。还好诸葛邪不嫌他麻烦,安排了住处,又着刘猛带几个衙役前往望梅居,声言要捉拿人犯,当然是空手而归。 皇甫家虽是郡望,却也不敢枉顾王法。皇甫鱼也只一时嫉愤,过后便让田泯来城里劝说杜云。惟愿他弃了那童子,回去好生度日,阿兰的事无须再提。 杜云却两难,阿兰死得冤枉,还有这孩童或许真是自己的骨肉,怎能说弃就弃?而反过来,皇甫鱼终究是发妻,且怀有身孕,岂能恩断义绝?心下踌躇,所以拖延到现在。 慑于皇甫家的江湖名望,即便自己不动手,怕也有人投其所好。为免遭意外,杜云与孩童寸步不离,就连入这公堂也是一样。 诸葛邪摸了摸胡须,对杜云说:“安之,今时不同以往,若不奉诏,恐罪犯欺君。令兄遥之就在合肥,不如先将孩儿交由他养。往后,待北伐归来再说。”若只是给个官职,辞而不受也罢,但军令如山,逾时不至,将依律治罪。除非逃去方外,而王法有所不及。 杜云心想:“可惜我与杜家本无瓜葛。”他非杜家子嗣,征夫并不知晓,他说道:“那我夫人?” 诸葛邪说:“尊夫人有父母、兄嫂在,自当无虞。先守着口风,待准备妥当,我再命人将诏命送去皇甫家,就说你已奉诏行事,如何?” 杜云点了点头,心想:“暂且离开此地也好。” 诸葛邪将家眷扶上马车,他回头往门楣上看了一眼,满是不舍,叹道:“哎,可惜这安乐之所。” 城南码头,诸葛邪与钟节站在船上,对岸边的胡不二说:“不二,待黄昏再将诏命送去皇甫家。” 胡不二拱手称是。 几艘大船扬帆东去,打着周家的旗号。船虽然是周家借的,不过驾船的人却不是周家人,而是钟节的手下。 船舱中,摆着茶案,杜云问众人:“只留不二在此地?”他将昶儿交给同船的诸葛夫人照顾,这才有暇与人饮茶。 张一笑说:“人各有志,他已无意征战沙场。且我等此去祸福难料,倘时运不济,还有投奔之处,也算好事。” 张三叹说:“嘿,少了个与我争功之人也不错。”又对诸葛邪说:“郡守,呃不,刺史,既然要兴师北伐,不如就委我以司马之职,在下定不负所托。”照理说诸葛邪还没上任南豫州,称其郡守并无过错。 诸葛邪笑道:“可也。” 张一笑听了,对诸葛邪说:“那卑职……” 诸葛邪说:“不急,到了合肥再说。”又看着钟节说:“守义,此去合肥,可任你为将兵都尉,统那八百水兵。” 钟节放下茶杯,拱手说:“回刺史,我等久居洞庭,农时劳作,闲时捕鱼,怡然自得,不愿远涉他乡。” 诸葛邪捏须笑道:“哈哈,看来倒是我之过,竟让尔等得享清闲。” 钟节说:“刺史大德,钟某没齿难忘。” 诸葛邪说:“罢了,来,喝茶。” 另一艘船上,甲板平阔,刘猛与鼓桴相对而坐。中间草席上扣着两个竹簸箕,刘猛对鼓桴说:“鼓桴,哪个下面有肉?”原来是在射覆。 鼓桴瞧了刘猛一眼,又盯着簸箕,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左边的簸箕。 刘猛捋须而笑,将左边的簸箕揭开,却是几颗板栗。 鼓桴张着嘴,不禁瞧了瞧右边的簸箕。 刘猛捻起板栗,对鼓桴说:“来,给你。” 鼓桴伸出手板,接过板栗,一把倒进嘴里,连皮嚼下,“咔嗤”作响,竟也不吐出来。 守在桅杆下的几个水手好奇的观望,心想这护法金刚也不那么可怖,反而有些傻,不禁好笑。 待他吃完,刘猛说:“你且闭上眼睛。” 鼓桴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刘猛从背后拖出竹筐,掏了一样东西,扣在簸箕下。摆弄一番,对鼓桴说:“鼓桴,睁眼。说说,肉在哪个下面?” 鼓桴这回指着右边的簸箕。 刘猛将右边的簸箕揭开,却是一个烧饼。 鼓桴瞪大眼睛,忍不住伸手将左边的簸箕揭开,下边果然有一块肉干。 刘猛抢过簸箕,扣在肉上,拿起烧饼给鼓桴:“来,吃吧。” 鼓桴接过烧饼,三下五除二吃个干净。不用刘猛说,又闭上眼睛。 水手正看着傻笑,旁边走来一个头领,呵斥道:“嘿,看哪?还不快去掌帆。”水手们这才观瞧风向,赶紧转动船帆。 穿洞庭,过巴陵,船入大江。 这日,到了夏口,江面上出现几艘斗舰,看那旗号,写着“庾”字。诸葛邪命人将周家的旗降下来,升一面“诸葛”大旗。 一艘斗舰迎上来,上边的军候对站在船头的诸葛邪等人说道:“哪位是诸葛郡守?” 诸葛邪抱拳说:“在下便是诸葛邪!” 军候躬身说:“诸葛郡守,我家将军有请,往夏口一聚。” 诸葛邪说:“知道了,有劳军候前边引路。” 军候拱了拱手,下令调转船头,当先引路。 来到一处水寨,码头上旌旗招展,一将着披风,带着数名亲兵等候。 诸葛邪的船停住,放下跳板。见将领带着亲兵登船来,诸葛邪上前相迎,施礼道:“征夫见过内兄。”原来,此将正是庾爰之。 庾爰之哈哈大笑,说道:“看过邸抄,我便命人每日往江上迎候。”朝廷诏命被邸抄各郡,庾爰之既为江夏相,自然知道诸葛邪将途径此处,前去赴任。 诸葛邪说:“何劳内兄迎接,我自该上府中拜会。” 庾爰之看了看诸葛邪身后众人,见杜云也在里边,便朝他拱手说:“安之别来无恙。” 杜云看他面善,还礼说:“庾兄,在下有礼了。”江夏相位同郡守,何况杜云还未上任,自称“在下”倒也合礼。 庾爰之对诸葛邪说:“舍妹可在?” 诸葛邪说:“夫人正在船上,有请。”说着打出手势,请庾爰之去往船舱,留其随从在舱外。 杜云看庾爰之随从之中有一人甚是面熟,手中拿一杆两头枪,原来是罗腾。此人算不得江湖好手,也并未随杜云夫妇前往桐柏山,不想仍在庾爰之身边谋职。杜云上前寒暄:“这位不是罗兄么?” 罗腾脸上的尴尬转眼即逝,拱手笑道:“罗某见过君侯。” 杜云说:“不料此处能遇见故人。” 罗腾附和说:“是,是,真是有幸。” 杜云问:“怎不见霍兄?” 罗腾说:“我也久未见他,倒是前几日在城中遇见七指鼠。” 杜云说:“哦,他伤好了?” 罗腾问:“他几时受过伤?” 杜云心想:“七指鼠定是瞒着于桐柏山被俘之事。”留他三分颜面,岔开话题,谈论起江夏的风土人物。 当日,在寨中摆下宴席,为诸葛邪等人饯行。 堂外早有其他部将相候,个个行礼如仪。待见到钟节,一将挺身拦住,呵斥道:“水鬼钟,你也敢来?” 钟节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陈汜。两人在水上多次照面,可算是老对头。正因如此,他才跟着下船,想一睹这荆州水师的威仪。眼下被陈汜呵斥,竟有些腿软,他拱手问道:“陈将军意欲何为?” 陈汜侧头瞧了诸葛邪一眼,对钟节说:“此乃我水师苍龙堂,岂容你这江湖鼠辈入内?” 钟节一听,不觉捏起拳头。 庾爰之上前相劝:“诶,陈都尉不必动怒,他早已归降官府,既往不咎。” 陈汜对庾爰之抱拳说:“将军,此人奸诈无比,不可不防。若容他入堂,怎对得住昔日丧命水泊的袍泽?” 其余水师将领听了,都议论纷纷,言语中颇为不满。 庾爰之方上任不久,正当收拢人心,只得回头对诸葛邪说:“妹婿莫要见怪,这水鬼钟还是回船为好。” 钟节受众将所指,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诸葛邪打个哈哈:“不料小小的水鬼钟竟令荆州水师为之震动,好大的声威啊,哈哈!” 众将一听,声音反而小了,都看向诸葛邪,眼中带着不满。 诸葛邪对钟节说:“守义,你且回船。” 钟节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诸葛邪指着钟节的背影,对众人说:“来,来,你们既如此恨他,何不朝他后背射箭。” 水师人多势众,此刻从背后放箭,太也无耻,非男儿所为。 诸葛邪瞧他们面面相觑,又说:“我本以为,大丈夫该仗三尺剑,于水面争锋。算无遗策,胜败有数,不想诸位图逞口舌。本官以钟节镇伏洞庭,使汉寿百姓免除贼患,得享鱼米之丰。诸位皆是领兵之人,当知能以智取,不以力敌,此乃为将之道!” 众将一听有理,无复多言。在堂中相聚甚欢,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杜云醒来,身处陋室之中,捂着头,尚能想起昨日酒宴上庾爰之所言。 庾爰之曾上前敬酒,已是满脸酡红,对诸葛邪说:“若非当年妹婿巧计,我怎能娶到阿柔为妻?来,我敬你一杯。” 与诸葛邪喝过,又给杜云敬酒:“若非有安之,我岂能脱身?幸哉,幸哉!来,你我满饮此杯。” 诸葛邪赶紧打住,说道:“内兄,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杜云不知诸葛邪从中用计,如今想来倒有一丝后悔,不免多喝了几杯。他心想:“昨日酒宴上不便多问,今日须找清风问个明白。” 本是和衣而睡,他起身来,推开房门,是个院落,矮墙圈成,里边长满杂草,中间一口水井,井垣旁放着木桶。原来这里是旱寨的营舍,也没有多大讲究。杜云捋起袖子,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却惊动一只耗子,窜至矮墙底下,从破洞钻了出去。 刚洗完脸,听身后“吱呀”一声。杜云回头看,有户房门打开,刘猛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杜云转身问道:“叔雄,可知征夫在哪?” 刘猛走近说道:“怕是睡在庾将军宅中,我眼下便去找他。” 杜云说:“稍待,我与你同去。”说着,三脚并作两脚,从房中取了刀,与刘猛同去。边走边问:“张氏兄弟呢?” 刘猛说:“怕还没醒……” 来到中军辕门,被守卫挡住。杜云说明来意,无奈不知营中口令不得入内。 屋内,庾爰之喝了一口醒酒汤,听诸葛邪说:“内兄,依我之见荆州不可久留,还需未雨绸缪。” 庾爰之说:“未雨绸缪?我甫一上任,哪能脱身?”心想:“即便想走,哪有官位啊?” 诸葛邪说:“不妨上奏朝廷,就说志在疆场,愿往殷渊源帐下听用。” 庾爰之喝干醒酒汤,摇了摇头:“莫说我不知,朝廷之所以任我为江夏相,执掌荆州水师,不过是为了制衡桓温。”意思是离开荆州水师,他一文不值。 诸葛邪说:“不错,然而以内兄之威望、权略,可及桓征西否?” 庾爰之大有自知之明,摆手说:“固不如也,莫说权略,他只需派一支兵马自南郡来,我唯有避走江湖。” 诸葛邪说:“既然如此,就使细作去南郡刺探。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拔寨避走江州。” 庾爰之捋须说:“只是无朝廷诏命,岂敢任意调动水师?” 诸葛邪笑了笑,走过去,附耳说:“使人奏报御史中丞,就说桓征西有不臣之心,借此请一道密旨傍身。” 庾爰之听罢,点了点头。 这时亲兵进屋来,行礼道:“禀将军,辕门外有杜云、刘猛求见诸葛郡守。” 庾爰之看了诸葛邪一眼,对亲兵说:“让他们进来。” 诸葛邪说:“不必了。内兄,恕我王命在身,还需赶路,这便告辞。” 庾爰之起身作别:“妹婿一路顺风,来日再会!”将诸葛邪送出辕门。 诸葛邪又朝庾爰之拱了拱手,与杜云、刘猛一同离去。 杜云边走边问:“征夫又给令内兄出了什么计策?” 诸葛邪诧异的看着他,问道:“你如何得知?” 杜云说:“当年你用计,使其与殷氏结为连理,由此想当然耳。” 诸葛邪眉毛一挑,已猜到其心思,说道:“姻缘乃天定,岂人谋可成?若非如此,当年仁儿又怎会被令内兄抢了去?” 杜云哑口无言,他内兄自然是皇甫彪。以诸葛邪的才智,尚且不能为自己求得姻缘,何况为他人谋?这其中或许是当局者迷,又或者只是因缘巧合罢了。 第五十五章重操兵戈 船到巢湖靠岸,此地又唤司州,侨治合肥,安置原司隶百姓。诸葛邪马不停蹄,在旱寨升帐,文武毕集。 杜云方至,未到庐江,连印信都没有,只能和张氏兄弟居末。他往众官员里边观瞧,果然看到熟悉面容。谢婵,巾帼战袍,犹似当年风采,她与朱顼同列武将一侧。又见仲兄杜远位列文官一侧,杜云记得他任功曹从事,不知眼下是何官职。 杜远也看向杜云,兄弟俩相视一笑。 诸葛邪手持官印,问道:“主薄何在?” 王主薄出列道:“卑职在。” 诸葛邪问:“人可都齐了么?” 王主薄说:“禀刺史,只有武猛都尉刘建未至。” 诸葛邪皱眉道:“哦,为何啊?” 王主薄尚未作答,堂外一人匆匆而来,快步趋前,朝诸葛邪躬身说:“卑职刘建参见刺史。” 诸葛邪问:“你何故姗姗来迟?” 刘建抬头说道:“回刺史话,朝廷征调广陵三千户于此。然屋舍尚未齐备,粮食有所欠缺,卑职正忙于安置,甫一接到刺史传信,便匆忙赶来,不想还是迟了,望刺史恕罪。” 诸葛邪问:“主薄,他所言是否当真?” 王主薄拱手说:“其所言不差。” 诸葛邪问:“屋舍未齐且不论,何以欠其粮食?”屋舍无关生死,慢慢建也罢,粮食却少不得,民以食为天。 王主薄说:“刺史有所不知,自朝廷北伐,以我官田千顷充作军粮,业已送去寿春。眼下正青黄不接,府库也并无余粮,所以……” 别驾位于列首,朝诸葛邪拱手道:“禀刺史,朝廷迁三千丁户至此,却未曾送一粒米来。下官不得已上奏,请朝廷速拨粮食。” 诸葛邪心想:“阿父身在尚书台,怎会思虑不周?”他哪知道,诸葛甝虽领尚书台,但如今的度支尚书却不及往任的才能,而诸葛甝又不能事必躬亲,越俎代庖。怪就怪朝廷选官只重用士族,却不提拔寒门,以致良莠不齐。对别驾说道:“你行事得当。” 王主薄说:“以我之见,朝廷征粮缓不应急,不如暂从江州借粮。待朝廷粮至,再予以归还。”朝廷征粮也不过是下令给州郡,筹措之后,再发往合肥。直接借粮,则无需绕弯子。 诸葛邪说:“尔等还有何高见?” 其余官员左顾右盼,并无一人出列。 诸葛邪对杜远说:“杜功曹。” 杜远拱手说:“卑职在。” 诸葛邪笑道:“此事还有劳功曹。” 杜远一点即透,说道:“下官即刻修书,发往寻阳。”他长兄为寻阳郡丞,州、郡治所皆在柴桑左近的浔阳城,当然易于沟通。自江北的蕲春县走陆路可至庐江,走水路也方便去合肥。 眼下除了安置丁户,整军北上并无其他要事。散去文官,只留杜远。 杜远修书,诸葛邪也在修书。诸葛邪修书是发往寿春,距离北伐之期已不足半月,路上也需时间,当知会殷浩。 杜云不打搅兄长,走至谢婵跟前,作揖道:“久不见阿婵,别来无恙。” 谢婵赶紧还了一揖:“安之何必多礼?” 杜云直起身来,脸上挂着笑,一如当年。 谢婵却说:“安之不似年少时,而今更显雄武。”当然,岁月流逝,添了不少沧桑。 杜云并不觉得自己雄武,还以为有隐士之风。 朱顼拱手说:“见过杜兄。” 杜云还礼:“朱兄,转眼数载,不想又与二位重逢。”见朱顼白面微须,神情略显落寞。 朱顼说:“今时不同往日,我等已无用武之地。” 杜云问:“哦,此话怎讲?” 张三叹从旁插话:“哎,这还用说,中原无水师,更借重步骑。” 杜云被他提醒,说道:“原来如此。” 刘建上前给杜云行礼说:“刘某见过杜公子。” 杜云有些意外,看他模样似曾相识,问道:“你,你我何曾相识?” 刘建说:“公子不记得了?在京师燕雀湖畔,你与皇甫娘子随蒋贼捕同来。” 杜云张口结舌:“你是玄音的人!”这才想起,诸葛琴曾将证人藏于湖畔一木屋之中,看守那木屋的正是此人。 刘建说:“在下确实奉太守之命,查刘猛之案。” 他没说与传国玉玺有关,是不知内情,还是有所忌讳。杜云不作多想,问道:“你认识刘猛?” 张氏兄弟也凑过来,张一笑打量刘建说:“你与叔雄莫非是兄弟?” 张三叹说:“姓刘便是兄弟么?” 张一笑说:“自汉以来,刘姓多为宗亲,你看他与叔雄倒有三分相像。” 张三叹反驳道:“只有三分,便是不像。” 张一笑说:“三分已不少了,你我兄弟也只两分相像,看安之与这功曹半分相像也没有。” 杜云一听,脸上发热。 张三叹问刘建:“这位刘兄,你说。” 刘建笑着说:“依家中族谱,我与刘猛实乃同宗,却非兄弟。” 张三叹一脸得意:“如我所料。” 诸葛邪写完书信,问谢婵说:“婵妹,水师尚有多少船,多少兵?” 谢婵说:“艨艟斗舰两百艘,粮船三百,兵一万五千。” 诸葛邪皱眉说:“怎么寥落至此?” 谢婵说:“朝廷将我水师一分为二,半数归扬州。” 诸葛邪心想:“此间水师到底是陆馥旧部,朝廷不过是防范于未然。”反正北伐也用不了多少水师,屏蔽江左也好。 诸葛邪问:“步军有多少人?” 谢婵说:“此前北伐丧师,我步军只余两千人得以幸免。因此朝廷才征调广陵丁户,择其壮勇从军。” 诸葛邪心想:“原来是新军,这有何用?”又问刘建:“刘都尉,那三千丁户现在何处?” 刘建说:“施水边,距此二十里。” 诸葛邪说:“且去看看。” 码头边,钟节尚未归去,看诸葛邪一行人走来,迎上去说:“刺史,夫人已等待多时。” 诸葛邪对杜远说:“遥之,可有宅院以容身?” 杜远说:“城中就有宅邸,不知尊夫人在哪条船?” 钟节指着其中一艘。 杜远对杜远说:“卑职这便送尊夫人前往。” 诸葛邪说:“有劳了。” 杜远登上船,不久便扬帆北去。 杜云本想将昶儿介绍给仲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诸葛邪对钟节说:“叫士兵下船。” 钟节称是,转身登船。不一会儿,刘猛带着氐兵下来。又有一高大身影直接从船头跳到岸上,正是鼓桴。 朱顼夫妇看了不禁为之色变。 诸葛邪懒得多作解释,早已想好言辞,宽慰他们:“二位勿惊,此人名唤鼓桴,因误饮了殊方之水,所以才长得如此高大。他虽贪吃,却气力十足,用以破阵再适合不过。” 朱顼问:“殊方之水何处可得?” 既是殊方,常人又岂能涉足?诸葛邪不予理会,问谢婵:“婵妹,可有营寨安置他们?” 谢婵打量鼓桴,说道:“士兵的住处倒有,不过这……人……”也不知称作“人”,还是称作怪为好,哪有屋舍能容下他身体。 诸葛邪说:“无妨,就单独拨个营寨给他们。” 谢婵说:“是。” 刘猛等人跟着朱顼夫妇去了。 诸葛邪和杜云、张氏兄弟登船,刘建本是骑马过来的,这番也跟着上船。 让钟节起锚驶往施水,顺风也走了半个时辰方到。 在船上一望,有个村寨,人们正在修建新居。河边的田地却大片荒芜,想起谢婵的话,壮士从军死,村中少炊家。 诸葛看着荒烟,说道:“可惜,可惜。”又对刘建说:“尔等可用纳粮?” 刘建说:“不用。” 诸葛邪点了点头。 下船去到村里,几个小孩迎面跑来,手里拿着弹弓,虽穿着破旧,却笑得无邪,似乎并不知世道艰难。为首的孩子更高一些,穿着裋褐,短了,一截小腿露在外面。 高一点的小孩一把拉住刘建的手,高兴的说:“阿父,我方才打到一只兔子。” 刘建摸摸他的头,说道:“好,好!来,快给刺史行礼。” 小孩给诸葛邪拜手:“拜见诸葛刺史。” 诸葛邪好奇,问道:“你怎知我姓诸葛?” 小孩起身说:“但凡当官的都姓诸葛。” 诸葛邪哭笑不得。 杜云看这小孩,似乎看到年少的自己。瞧他手里的弹弓不过是竹子所制,与军中所用的角弓大小无二。走到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看他长得高大,又带着刀,不禁后退一步,说道:“我叫牢之。” 杜云咧嘴笑道:“嘿嘿,我叫安之。” 一行人入村中,看村民搭设房屋。简单用竹子结成框架,泥土为墙根,竹篾为墙,茅草屋顶,也能遮风挡雨。只见一些人扛着成捆的细竹竿走来,扔在地上,解开捆绑的枝条,转身便走。另外有人从竹竿中捡起一根,隔着两三丈,直接扔向不同的屋顶,上边的人伸手接住。每每扔得准,也接得轻松。 诸葛邪有些讶异,对刘建说:“这些村民的身手非同寻常。” 刘建说:“在广陵时,他们替豪门耕作,农闲则去采竹,久而久之,得心应手。” 诸葛邪走到一扔竹竿壮丁跟前,问道:“你能将竹竿扔多远?” 壮丁打量他,又瞧瞧刘建。 刘建示意他依言行事。 壮丁也不言语,捡起一根竹竿,朝旷野扔去。削尖竹竿飞出五十步远,插在草地里。 诸葛邪摸了摸胡须,对杜云说:“安之,你也不妨一试。” 杜云捡起一根竹竿,鼓足劲扔出去,同样也只飞出五十步,却没能立起。 诸葛邪哈哈大笑。 杜云不服,说道:“扔竹竿算不得什么,看我扔石子。”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掂了掂,甩手扔出去,“嗖”,竟有破空的风声。石子飞过插在地上的竹竿,扔出八十步之远。 屋顶上的村民瞧了,都高声叫好。 诸葛邪说:“能扔得远不足为奇,用弓箭岂非更远?”又对那壮丁说:“扔得准否?” 壮丁似乎来了劲,说道:“看好了!”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又扔了出去。 竹竿就插在之前那根旁边,相距不过一尺。 杜云不甘示弱,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甩出去,“嗖”,竟从两根竹竿之间穿过。 众人一阵喝彩。 又听弓响,一颗石子往高处划出弧线,同样从两根竹竿中间穿过,掉在地上。 杜云转头一看,却是牢之仰着弹弓打出石子,不禁赞道:“好气力!”虽说是借重弹弓,但他毕竟年纪小。 诸葛邪问那壮丁:“会射箭么?” 壮丁说:“不会。” 诸葛邪又问:“会弹弓么?” 壮丁答道:“此处人人都会。” 屋顶上的人听了,嘿嘿直笑。《弹歌》有言:“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弹弓虽威力不大,只能用于打鸟雀、兔子等小动物,然而简便,又不犯禁。 诸葛邪问刘建:“这么说人人都会投枪啰?” 刘建稍作思量,说道:“若将竹竿比作投枪,则壮丁人人都会。” 诸葛邪点了点头,他估摸既然连小孩都会用弹弓,久而久之,随着年长气力和准头想来不差。上阵时不会用弓箭,能用投枪也还罢了。 看村中妇孺采薇归来,诸葛邪问刘建:“粮食够几日吃?” 刘建说:“拌着野菜也只够三日之用。” 诸葛邪才知情势严重,转过身来:“走,回营。” 来到岸边,见钟节等人在一个勾连河水的池塘里下网,真是闲极无聊。走过去一看,竟然网上来四五条鱼。 钟节用手抓起一条大的,牢牢掐住,任它挣扎。走到诸葛邪面前,笑道:“刺史,你看,这塘鲺多肥,正好用来下酒。”塘鲺肉极细嫩,因潜于水底,其实并不好捕。 饱汉不知饿汉饥,听说还有酒喝,刘建不禁咽了咽口水。然而他们父子辈本是南渡的流民,这打渔的本事比之洞庭湖的水猴子可差得远。 诸葛邪看网中竟放了块牛脂,问道:“哪来的牛脂?”塘鲺好食脂膏、猪血,以此诱之正是妙招。 钟节说:“原本这船舱中有暗格,还藏着好几桶盐,牛脂用以密封。” 诸葛邪心想:“定是周家用来贩私盐的。”说道:“将盐拿下来。” 钟节命人将装盐的木桶拿下来,有个盖子已经打开。 诸葛邪看里边的盐雪白,果然是私盐,他对刘建说道:“这些盐拿去给村民换些粮食。” 刘建躬身称是。 回到旱寨,诸葛邪命别驾先将军粮送去村寨。 别驾说:“如此恐不敷军用。” 诸葛邪说:“我军出兵在即,到了寿春自然有军粮可用。” 别驾说:“寿春的军粮亦有数,恐怕中军将军……” 诸葛邪说:“府库中有多少盐?” 别驾心领神会,说道:“刺史是说用盐换粮食?” 诸葛邪说:“不错,我自会禀明中军将军。” 别驾拱手说:“下官知道了。” 时不我待,朝廷几时送粮来尚未可知,借粮也未必能成。事情做宽裕些,总是好的。 诸葛邪又叫来周司马,问道:“军中可有投枪?” 周司马回禀道:“有,本为水师所用,不过而今只能闲置于武库,刺史缘何问起?”投枪不比那竹竿,铁枪头、木枪柄,重了许多,也就难以用于远战。守城,或是两船相隔近又不足以跳帮时所用,且载于船上不费气力。不比弓箭轻便,且临阵时一支枪只能用一次。因此,备受士兵嫌弃,即便是水战,也常用弓弩。 诸葛邪说:“刘都尉的新军只会投枪,让他们习练弓弩已来不及。” 周司马也知道这些新军不过是临时纠集,难堪大用,说道:“可库房中投枪不多,仅有五六千支。” 诸葛邪说:“先去看看再说。” 周司马带诸葛邪来到武库,见兵器被置于木箱中,填以草灰。司马从木箱里拿起一支投枪,用手抹去黑灰,依旧光亮。 诸葛邪说:“还好能用,三千户,就出三千丁男从军吧。” 周司马拱手称是。 钟节已经离开,出征之期也至。诸葛邪在湖边祭旗完毕,与别驾、司马作别。号角吹响,士兵们登上船,扬帆北去。此番带了水师一万五千,新旧步军五千,共两万人。 船头,诸葛邪对张三叹说:“三叹,我任你为军司马,如何?” 张三叹摇头说:“哎,此司马非彼司马。”心里念想的并非军中司马,而是州司马之职。 张一笑说:“你尚无尺寸之功,怎好贪图高位?”又觍着脸对诸葛邪说:“不知刺史任我为何职啊?” 诸葛邪摸须道:“你么,别部司马。” 张一笑听了,不由得拉长脸。这别部是在前、后、左、右各部司马之外令设,可算杂牌。 刘猛“嘿嘿”发笑。 诸葛邪对刘猛说:“叔雄。” 刘猛抱拳道:“在。” 诸葛邪说:“你为帐下督。” 刘猛说:“是。” 诸葛邪对杜云说:“安之,你我便只听渊源的差遣。” 杜云点头称是,左手抓紧刀柄,转头望向北方,却是阴郁的天空。 来到寿春,淮南太守陈逵在城外相迎:“诸葛刺史终于来了,殷中军在城中久候。” 诸葛邪拱手说:“有劳陈太守出城相迎,请。”打出手势,请其先行。 陈逵说:“刺史请。” 诸葛邪不多谦让,两人并肩入城。 来到府邸,又是一番寒暄。 此间文臣武将多半带兵,殷浩居于上座,对众人说:“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言。” 众人安静下来,听殷浩说:“此次北伐,我等先率部前往许昌。而后自许昌分兵,由平北将军姚景国略地荥阳郡,攻打虎牢关。其余诸将则取道阳翟,经嵩山之南,扣关伊阙。”阳翟在许昌西北,颍水之畔。沿颍水而上可抵轘辕关、太古关,而后经陆路至伊阙。此三关无论攻陷哪一关,都可进兵洛阳,唯伊阙距洛阳最近。殷浩之意是自东、南两面进攻,且借水道之便,也算中规中矩。 殷浩接着说:“徐、兖二州刺史荀令则自下邳出兵,攻打济阴、陈留。诸位有何话说?”荀令则即荀羡,今领徐、兖二州刺史,屯兵下邳。原兖州刺史蔡裔自彭城出兵,北伐未竞,死于军中,故而以荀羡兼之。此时徐州大部已在南朝手中,包括彭城,不过兖州在黄河以北自不待说,黄河以南的各郡也属“无主”之地,逆乱丛生。 一将名曰刘启拱手说:“禀中军,是否该请桓幼子自南阳出一支兵,扼守襄城?”襄城在许昌以西,汝水之畔。若由此经汝水北上,可至梁县,再由陆路至伊阙。桓幼子即桓冲,此人不提桓温,也算留了心眼。 诸葛邪心想:“此计虽好,却不用道出,定然拂心逆耳。” 果然,殷浩说道:“刘将军意在取道梁县,攻打伊阙,又何须劳动荆州军?” 刘启说:“卑职是以为有一支兵马在侧,可备不虞。” 殷浩说:“什么不虞?” 刘启问:“若我军取道阳翟,攻打伊阙,谁守许昌?” 诸葛邪心想:“此人也算腹有筹谋。”依殷浩方才所言,姚襄攻荥阳、虎牢,其余兵马过了阳翟,则进入嵩山与箕山、熊山间的峡谷。一旦秦军自梁县而出,攻打许昌,或就此截断晋军退路,岂不危矣?其实右翼有荀羡的徐州军,防鲜卑南下,左翼再有荆州军的协助,则大有胜算。即便时运不济,无法攻陷洛阳,也可安然退兵。 殷浩不假思索,说道:“我正要以刘将军镇守许昌。” 刘启躬身说:“卑职领命。” 殷浩又对朱顼说:“朱将军。” 朱顼拱手说:“在。” 殷浩说:“以你镇守襄城。” 朱顼说:“遵命。” 议事毕,殷浩在雅室设宴,款待诸葛邪和杜云。杜云虽然曾在寿春饮宴,但也只在庭院。说是雅室,只因陈设怡人,摆着香花、鲜果,就连温酒的铜樽都古朴端方。几名乐师在侧室,隔着素纱帘幕,奏吴声、西曲。 殷浩说:“征夫熟知兵略,此次便由你居中筹谋。”又看向杜云,说道:“安之勇武,可为前锋。” 杜云拱手说:“谢中军信任。” 殷浩笑道:“安之,此处有无外人,不必提及官名,称表字便是。” 杜云跟他不算至交,只得益于诸葛邪,在京城时才常常相见,答应道:“是。” 诸葛邪举杯敬殷浩说:“渊源,且饮了此杯,再恕我之罪。” 杜云举杯共饮,尝这温酒,醇和而不烈。再瞧酒色澄澈,心道:“少见,少见。” 殷浩将酒喝干,问道:“你何罪之有啊?” 诸葛邪说:“我军中少粮。” 殷浩说:“此事我已知晓,须怪你不得。” 诸葛邪笑道:“渊源心怀大度。” 殷浩说:“朝中之事只怕你有所不知。” 诸葛邪语带讶异:“哦?” 殷浩说:“我曾上奏朝廷,请免去扬州刺史之职,专镇洛阳。朝廷却不准,你道缘何?” 诸葛邪心想:“但凡司隶,不论洛阳与长安,皆有王霸之气。不过,渊源并无野心,朝廷未免谨小慎微。”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渊源大可放心,我非当年戴若思。”戴若思即戴渊。当年祖逖屯兵虎牢城,洛阳在望。朝廷命戴渊出镇合肥,以牵制祖逖,终使北伐南柯一梦。 殷浩颓然一笑:“我岂能不知?朝廷掣肘,也在预料之中。正因如此,我才表奏圣上,以你为督统。” 诸葛邪看他神情,鼓舞道:“渊源,我昨日夜观天象,有苍龙逐北,此番用兵定可立不世之功,我等皆愿效死!” 殷浩一听眼光明亮,说道:“哦,果真?”在京城时,诸葛邪常给人占卜,虽不知他使的什么法门,但多有应验。 诸葛邪说:“你若不信,今夜可再观天象。” 殷浩虽不懂天象,却心情大好,拿酒勺将杯子斟满,举杯道:“来,来,来,我等共饮此杯。” 大军启程,朱顼领水师三千人由淮水入汝河,前往襄城;其余的水师载着士兵、辎重,由颍水北上。殷浩所部三万步卒,过汝阴、项城,直抵许昌。 城头插着赤旗,弓手伫立,南门前,姚襄只携几名随从,壶浆等候。 诸葛邪早闻姚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简从相迎,更显豪迈。 近前去,殷浩望了望城头,翻身下马。 姚襄忙上前扶住马嚼子,待他下马来,拱手说:“中军久不至,让下官好等。” 殷浩拱手还礼,还未言语,就看姚襄招呼随从:“快拿壶过来。” 殷浩说:“下官特意备了水酒,为中军接风。” 随从将酒碗交给一众将校,又倒上酒。这番迎接虽粗豪了些,却也情真意切。 姚襄亲自提壶给殷浩斟酒,而后说道:“中军请!” 殷浩看身后众将都端着酒碗,只待他先饮。他笑着对姚襄说:“景国攻破此城,尚未论功,诸将后至,又怎能居先?依我看景国与我等共饮此杯,如何?”他这么一说,身后的将领也觉得先饮有失颜面。 姚襄说:“好,就依中军之言!”也拿过碗来,让随从斟满。举杯敬酒:“同饮!” 众将这才一同饮酒。 殷浩只与杜云入城来,留诸葛邪、陈逵、刘启等将在城外驻扎,水师依旧浮于河上。 将殷浩带到下榻的宅邸,双方坐定,姚襄看殷浩身边站着杜云,雄武非常,不禁问道:“敢问中军,此将为何人?” 殷浩笑道:“此人乃庐江太守杜云。” 姚襄捋须道:“莫非是随桓征西平定益州的杜安之?” 多年过去,杜云还以为自己籍籍无名,没想身在北国的姚襄也有所耳闻。 殷浩说:“不错。” 姚襄并未起身,朝杜云拱了拱手,说道:“久仰大名。我听闻当世之中,若论刀法,无人能及尊驾,未知真假?” 杜云心想:“若非有赤血刀,我未必能胜过田泯,更何况师尊?”在他心中师父的刀法才天下无双。 殷浩侧头对杜云说:“安之,不妨让景国见识一番。” 杜云不好张扬,但殷浩有命,岂敢不从?拱手称是,走到场中,指着一焚香的铜炉问:“就以此炉试刀如何?” 姚襄说:“太守请便。”心想:“无非将这铜炉斩作两半。” 杜云拿起铜炉往上一抛。 姚襄正看向当空的铜炉,耳听“呛啷”声,刀光闪耀。铜炉再掉在地上,已分作六瓣,而杜云持双刀而立。 姚襄咽了咽口水,说道:“果然无敌。” 杜云仗着沧海刀法,运气于外,即便是破月刀也足以断石分金。他还刀入鞘,走到方才伫立的位置站定,一脸若无其事。 殷浩对姚襄说:“景国破城有功,朝廷赏赐黄金百两、锦缎三千匹,不知还想领受何职,待我禀奏圣听?” 姚襄拱手说:“谢朝廷赏赐,下官一心为圣上扫平河南,愿镇守洛阳。” 案几之下,殷浩不禁捏紧拳头,面上却笑道:“甚好!景国能有此心,殷某定禀明圣上,表奏景国为司隶校尉。只是那苻健乃一时豪杰,景国切莫轻敌。” 姚襄听要表奏自己为司隶校尉,藏不住喜悦,说道:“苻健徒有鸿名,我定要与之决一生死!”又觉得似乎过于表露出心迹,忙躬身问道:“呃,中军,常言道兵贵神速,不知我等几时动兵?” 殷浩瞧在眼里,反问他:“景国有何计较?” 姚襄说:“本部早已准备停当,只待中军一声令下。” 殷浩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景国明日就率部动身,攻打荥阳。” 姚襄起身抱拳:“下官领命!” 姚襄自北门而出,不多时,骑兵云集,乌压压的远去。 殷浩在城头一直眺望,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几时,诸葛邪已站在他身后,拱手问道:“渊源,该议事了。” 殷浩转过身来,说道:“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诸葛邪自然知道他所指,说道:“姚襄虽有图霸之志,但即便攻克洛阳,亦不会就此反叛。” 殷浩问:“何以见得?” 诸葛邪说:“以我之见,姚襄志在关中,而洛阳乃四战之地,未灭苻健,其定然不会反叛。倘若我军先取关中,则姚襄或甘心臣服,或投靠燕国。时机未到,渊源还需多加安抚才是。” 殷浩说:“安抚?他欲镇守洛阳,朝廷怎能容忍?” 诸葛邪说:“朝廷不准,也另有封赏,必不会亏待于他。只是他人马众多,未必奉诏,恐怕先我一步入关。那时两虎竞食,就看鹿死谁手。” 殷浩说:“果真如此,桓征西会否遵从诏命,按兵不动?” 诸葛邪摇头说:“难以预计。” 殷浩听了,又望向城外。 由刘启军一万,镇守许昌。其余两万兵马,连同合肥军一万七千人,开赴阳翟。若非有姚襄的三万骑兵,单凭殷浩的实力决计难以北伐。 阳翟本是禹都夏邑,齐桓公曾在此称霸,不过光阴荏苒,此时的阳翟城垣颓败,不复繁华,驻军都不合适,只容水师在此歇脚。接着逆流而上,不日赶到阳城。阳城在嵩山之阳,小小城寨无以抵挡晋军,故而秦军退守轘辕关。 水师浮于河上,步军行于南岸。颍水北面虽有嵩山之高,但河谷尚且平坦。再往前去,河道水浅,水师难以通行,只能在南岸扎营,看护辎重。杜云携合肥步军五千为先锋,殷浩统中军徐徐而行。过了峡谷,来到伊川,此处也无人把守。 一路不见敌军踪迹,殷浩骑在马上,说道:“往前可兵分两路,一者往南,攻打广成关;一者往北,攻打伊阙。”往南攻打广成关并无不妥,可解除后顾之忧。其实连同轘辕关、太古关一齐攻打是最好,以免被敌军抄袭后路。如今只能靠水师在山脚路口修筑壁垒,设下疑兵,来阻挡敌军下山。 旁边一骑说:“我恰有一计可取广成关。”此人身着战袍,腰悬佩刀,正是诸葛邪。 殷浩说:“哦?且说来听听。” 诸葛邪说:“敌军不设伏兵,只紧守关隘,意在以逸待劳。既然如此,也难窥我军底细。可使人假扮秦军送辎重前往广成关,诈开关门。” 殷浩说:“这,恐怕难如君所愿。且不说敌军乃是氐人,言语不通,且入关定要查验符节,此计不可行。” 诸葛邪笑道:“我军中就有氐人,至于符节,渊源请看。”说着从袖囊中取出一铜符。 殷浩拿过铜符,一手可握,非龙非虎,乃作鸾形,讶异道:“征夫怎会有秦军符节?” 诸葛邪说:“这还得多谢姚景国封了许昌廪库,这铜符就藏于其中。听闻氐人以鸾鸟为尊,因此用于符节,不妨扣关一试。” 殷浩说:“他没动库房中的财帛?”武库并非只有武器,文书、财帛也在其中。 诸葛邪听他问及旁的事情,也有些诧异,说道:“武库中虽有些钱财,却也累赘,姚景国怎会贪此小利?”比之细软,铜钱确实累赘。所以朝廷赏功,多半以黄金、丝帛。 殷浩捋须说:“既然有符节,征夫可依计而行。” 黄昏,广成关内,升起炊烟。这关隘在紫逻山腰,关下悬崖峭壁与云梦山对峙,汝河经流其间。关内是一盘地,重山环绕,正好屯田养兵。出关往北可去伊川,往东沿汝河而下可至梁县,再折向东南可抵襄城。此关原本不是阻碍,只因屯有兵马,若攻打伊阙,必然如芒在背。 关上的守兵,望见一支人马自北而来,打着秦军旗号。伊水和汝水并不沟通,所以洛阳至此也只能走陆路。 守兵赶紧禀报关都尉。 关都尉等他们靠近,一看约莫两百人,用马车驮来箭矢、衣甲,高声问道:“何人帐下至此?” 来者答道:“淮南王。” 都尉心想:“原来是三殿下的人。”又问:“可有符节?”这句说的却是氐人的语言。 关下为首的亮出铜符。 “吱呀”,关门打开,士兵持枪而出。一人拿过铜符,看罢,对城头说道:“是鸾鸟。” 都尉问道:“何以用鸾鸟符?” 来者说道:“闻晋军将至,故淮南王遣我送来辎重,助尔等守关。” 都尉说:“原来如此,快,放他们进来。” 原来,通关本用马符,运送辎重则用牛符,戍守才用鸾鸟。诸葛邪从武库找到秦国淮南王的书信,只知许昌与洛阳有兵马调动,却不知鸾鸟符是用来通关,还是守城,所以才设下说辞。至于那些甲仗当然是从许昌武库中搬来的,包括氐兵所用的旗帜。此番北伐,因为自颍水登岸要走陆路,所以带了驮运辎重的马车。 天色已暗,关隘上火把晃动。杜云携众悄然来到广成关下,见关门洞开。一人高呼道:“安之,快快入关!” 杜云往关上一看,却是刘猛,不复多言,率军鱼贯而入。 关内杀声大作,一宿过去,城头已换作晋军旗帜。 殷浩在帐中听说已取下广成关,喜不自禁,对诸葛邪说:“一战而下,秦军何足道哉?” 诸葛邪拱手说:“渊源莫要轻敌,尚有伊阙天险。”伊阙之险屡见于笔端,昔日白起攻韩,便在此鏖战。 殷浩问道:“我军欲取伊阙,何不故技重施?” 诸葛邪说:“此计可一而不可再,我先往伊阙刺探,再作筹谋。”这偷梁换柱之计赢得侥幸,可巧秦国淮南王尚在洛阳,且淮南王性情暴烈,守将因而没有严加盘问。若要使诈去赚开伊阙,最好扮作广成关的败兵,只是不能携带甲杖,倘遭盘问,又恐露出破绽。 殷浩虽不以为然,却说:“就依征夫所言。”一边在伊川搭设浮桥,准备攻打伊阙。一边命人顺汝河而下,前往襄城,调朱顼前来防守广成关。 杜云领兵随诸葛邪来到伊阙,只见两岸崇山峻岭,中间伊水北流。水面阔两里有余,只西岸一条道路,非战船难进。诸葛邪携两个兵丁,扮作渔夫,乘一帆小船,往河谷中刺探。行了约莫七里,才来到敌军营垒前。看其分东西两寨,以铁索横于河面。西寨设一关口,以石头垒就,长不足百步。如此险要,莫说使诈,即便敞开关门,也难以攻取。 诸葛邪靠近铁索,想窥视关内。“嗖嗖”,几支箭矢射来,落在水中。诸葛邪看敌寨打出将旗,上边一个“雷”字,他对驾船的兵丁说:“将船调头,回去!” 小船在河谷之外靠岸,诸葛邪一身裋褐,手脚麻利,跳上岸来。 杜云上前接住,问道:“如何?” 诸葛邪摘下斗笠说:“此乃雄关,只宜智取。安之可引轻兵,不携旗鼓,往关下搦战,示弱于敌,问明其守将是谁。” 杜云说:“好,我这便去。” 杜云带了百十人,沿西岸道路至关前,隔得老远大吼:“王师至此,逆贼还不快快出战!” 关上听这人嗓门真大,声音在河面回荡。守兵望了望,晋军不过百余人,连旗帜都没有,懒得禀报关都尉。张弓搭箭,朝晋军射去。 晋军举盾,纷纷后退,恰在射程之外。杜云下令:“放箭!”声音传至关上。 晋军拿出不是弓弩,而是弹弓,从地上捡起石子朝关上发射。那石子虽轻,却够不着石墙。守军一看,哈哈大笑。 杜云身着重甲,拿一面盾牌独自上前,问道:“守将是谁,快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守兵也不放箭,笑道:“你怎不攻上关来?”据着雄关不守,出去与人斗力,岂非蠢辈所为? 杜云说:“想必守将只是无名之辈,不敢与我一战!” 守兵问:“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杜云鼓了鼓真气,说道:“我乃威远将军杜云!” 守兵面面相觑,这人的口气好大,怎么从未听闻? 关都尉听到动静,走上石墙,冲士兵问道:“是谁在外面叫阵?” 守兵躬身禀报:“来将自称晋国威远将军杜云,领了百余士兵前来索战。” 关都尉往关外望了望,晋军稀稀拉拉,连旌旗都没有,怎知虚实?当先一将虽身材魁梧,却用盾牌遮住半张脸,不见威风,反而有些猥琐。关都尉说道:“此人若非冒名,就是想诱我军出战,尔等紧守关门,不得有误!” 守兵们皆领命。 关都尉自行离开,留杜云在外边叫喊。 杜云叫骂良久,口干舌燥,不见敌军出战,也不知守将是谁,只得罢兵回营。 来到中军营帐,见诸葛邪、陈逵皆在,下首跪着一秦军俘虏,来自广成关。他朝殷浩拱手说:“下官参见中军。” 殷浩说:“安之快坐。” 诸葛邪问:“安之此番可探明守将是谁?” 杜云说:“我在关下搦战良久,敌军并未出战,也不知守将是谁?” 诸葛邪对殷浩说:“中军,依我看伊阙定是换了将领。” 殷浩瞧了俘虏一眼,对左右说:“来呀,将他带走,明日一早斩首祭旗,前军攻打伊阙!”这俘虏所招供的伊阙守将并不姓雷,惹了殷浩杀心。 俘虏嘴中告饶,被侍卫拖出营帐。 当夜月明,殷浩正在帐中翻看《孙子兵法》。一亲兵入帐来,行礼道:“禀中军,拿到一敌军细作。” 殷浩放下书,说道:“哦?快将他带进来。” 不一会儿,亲兵押了一人进来,儒服纶巾,却是文士。细作被五花大绑,眼瞧着殷浩,问道:“尊驾可是殷中军?” 殷浩不答,反问:“大胆细作,敢来刺探!” 细作说:“在下乃是使者,并非细作。” 殷浩问:“既是使者,奉谁人之命?” 细作看了看左右,却不言语,显然是怕走漏消息。 殷浩打出手势,命亲兵退下。帐中只剩两人,而后对细作说:“你快道出实情。” 细作说:“在下是奉大司马之命,前来与中军议和。” 殷浩听了,对帐外喊道:“来人啦!” 亲兵冲进来,拔出钢刀,抵在细作身上。那使者脸色发白,眼中透出惊恐,只听殷浩说道:“尔等守在帐外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兵一听,收了刀,得令而去。 亲兵走后,殷浩才说:“议和,如何议和?” 使者说:“洛阳有八关之险,中军何必空费心思,而致损兵折将?” 殷浩呵呵一笑:“足下难道不知广成关已落入我手?” 晋军至伊阙搦战,广成关却毫无动静,果然出了差池,使者说:“伊阙可不比广成关,且有良将镇守。大司马有言,只要中军肯退兵,荥阳以东尽归贵国。” 殷浩哈哈大笑:“只怕荥阳业已危在旦夕,你家主人拿什么与我议和?” 使者说:“中军如此说,我等只好刀兵相见。” 殷浩起身,拔出佩剑,走到使者跟前。 使者昂首挺胸,瞪着他说:“要杀便杀!” 殷浩笑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说罢,割断缚在使者身上的绳索,又说:“你走吧。” 使者转身离开,未出营帐,又转过身来,拱手说:“中军,大司马非背信弃义之人,绝不会谋害君上。”说罢,走出营帐。 殷浩回想自己命人去洛阳,利诱秦国大司马雷弱儿,刺杀苻健,而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亲兵入帐来,问道:“中军,是否放那人离去?” 殷浩说:“放他走。” 亲兵得令而去。 第五十六章王师又败 次日卯时,殷浩一声令下,俘虏人头落地,血祭将旗。杜云带着三千步卒前往伊阙,伊水上浮了艘大船,诸葛邪立于船头,羽扇纶巾,倒似一观赏风景的文人雅士。这大船可不是借来的,而是抢来的。 驶到铁索处,被其绊住。两岸敌营鼓噪,却不射箭,只因这船在河中心,强弩也射不到。诸葛邪对身后说:“叔雄,该你了。” 刘猛从船舱中走出,手中拿着的却是杜云的赤血刀。他将手探出船舷,照着铁索一刀砍去。“哗啦”,铁索应刃而断,掉在水里。 一共五根铁索,尽被斩断。诸葛邪摇着羽扇,笑看两岸形势。 杜云引兵至关下,望向河面,见诸葛邪的船上打出黑旗。不消说,敌军已登上石墙防守。 关都尉见晋军赤旗如林,挽起雕弓,发了一箭。 “嗖”,箭羽钉在距离晋军阵脚十步之外。杜云瞧了瞧箭羽,一招手,令旗摇动,阵前站出来三百弩手。以腰力开弓,搭上箭矢,但听鼓响,便齐齐朝关上射去。 关都尉望见箭来,赶忙躲避,“嗖”,一箭将他的帽缨射断。他心中骇然:“晋军竟有如此劲弩!”隔着一百五十步,守兵弓箭难以企及,只能挨打。 河面上,诸葛邪命人打出黄旗。 岸上战鼓停歇,弩手靠向两边,先登死士扛着云梯出阵来。只听杜云一声大吼:“攻!”死士们呐喊着冲向石墙。战鼓复又敲响,弩手射箭掩护。 关上的守兵立马探出头来,放箭阻止。 战了半个时辰,关下死尸枕籍。杜云看船上打出赤旗,下令退兵。 关都尉望了望退却的晋军,又望了望河面上的大船。心里默记:“黑者射箭,黄者登城,赤者撤退。”五条铁索都被斩断,再也不能阻止晋军从水上偷袭。 殷浩得知未能破关,问帐中诸将:“这伊阙难以攻取,诸位有何良策?” 陈逵说:“也未必要取道伊阙,可走轘辕关。” 殷浩说:“走轘辕关需跋越嵩山,其险不在伊阙之下。” 杜云说:“选死士从水面偷入关内,打开关门。” 殷浩说:“此计或许可行,征夫,你以为如何?” 诸葛邪说:“我已斩断铁索,关内必有所防备。不如使人趁夜在河面击鼓,惊扰敌营,白昼则在关外搦战,疲其军心。我再命人收集船只,十日之后由河面偷袭敌营,内外夹击。” 殷浩点头说:“就依征夫之计。再者,命人前往轘辕关、太古关刺探。” 众将称是。 过了数日,雷弱儿的使者又至,依旧是星夜。 殷浩说:“足下为何至此?” 使者说:“禀中军,大司马愿意归降?” 殷浩说:“哦,如此岂不背信弃义?” 使者说:“非大司马背弃君上,而是君上有心弃洛阳。” 殷浩说:“哼,洛阳本就是我囊中之物,不弃又能奈何?” 使者说:“大司马需讨些赏赐,才敢归降。” 殷浩说:“但说无妨。” 使者说:“大司马意在封侯拜相。” 殷浩挑着眼皮说:“这只怕为难。”心想:“此人不过一胡羌,敢列朝堂之首?” 使者说:“还望中军上奏天子,以求明旨。” 殷浩说:“此距京城三千里,而我破关在即,哪容上奏天子?” 使者说:“如此说来,中军断然不肯?” 殷浩说:“若只居一刺史,抑或护羌校尉,倒是不难。”刺史虽是一方藩镇,却也可以有名无实,就好比姚襄为并州刺史,然而并州今在燕国手中。至于护羌校尉,辖地远在陇西,持节领护西羌。这等官职,只要能收复旧都,无须殷浩美言,皇帝也会不吝封授。 使者拱手说:“语不投机,多说无益,在下告辞。” 殷浩看着使者消失在夜幕中,又拿起案上《孙子兵法》翻看。 “轰隆隆”,电闪雷鸣,雨水瓢泼而下。姚襄立在军帐下,远眺荥阳城,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荥阳城在虎牢关外,东有鸿沟连接淮河、泗水,北依邙山毗邻黄河,南临索河连嵩山,西过虎牢关入洛阳,地势险要。 姚襄往旁边问道:“敌骑何在?” 旁边一将正是尹赤,抱拳说道:“斥候来报,敌骑去往中牟。” 姚襄说:“小心粮道!”他已将荥阳围住,但秦军的骑兵也非易与之辈。 尹赤说:“遵命!”钻进雨幕中。 姚襄拿起亮银枪,用布擦拭枪头,只等雨歇,便再度攻城。 这时,一小校入帐来,禀报道:“将军,有人自称雷谋白,前来求见。” 姚襄略一思量,说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羌人打扮的青年入帐来,取下遮雨的头巾。看到姚襄,躬身说:“在下参见将军!” 姚襄问:“你从何而来,见我何事?” 雷谋白说:“我从洛阳而来,奉大司马之命,交好将军。” 姚襄将长枪顿在地上,说道:“哼,原来是说客。来呀,叉出去!” 看士兵入帐来要拿他,雷谋白伸手说:“且慢,将军但听一言。” 姚襄铁着脸:“说。” 雷谋白说:“家父愿与将军共谋关中。” 姚襄一听,打出手势,示意士兵退下。而后问雷谋白:“你是雷弱儿之子?” 雷谋白说:“不错。” 姚襄一边打量他,一边问道:“你方才所言是何用意,莫非令尊要背主不成?” 雷谋白说:“家父受君上恩德,不敢或忘。然而那殷浩心肠歹毒,利诱我朝大臣行刺国主。可惜君上雄才盖世,却遭小人谋害,时日无多。又诸子不和,有分裂河山之势。” 姚襄听得心中怦怦然,想殷浩使人行刺苻健,他也有所耳闻。若果然苻健遇刺身死,不正是天赐良机?只不知这雷谋白所言是否当真,又听其说道:“将军与家父同出安南,乃炎帝之苗裔,何不共谋关中,而让竖子得势?”安南郡在陇西,与天水郡同属凉州。羌即姜也,自首领无弋爰剑起,世居河湟,自称炎帝子孙。 姚襄当然想谋取关中,问道:“我怎知你所言虚实?” 雷谋白说:“不瞒将军,殷浩眼下正攻打伊阙,已遣使劝降家父。若将军无意取关中,则必为晋国所趁,那家父唯有降了殷浩,尚不失官爵。” 姚襄问:“为何不打开虎牢关,降于我?” 雷谋白说:“恕在下直言,晋国视将军如鹰犬,家父又怎会屈居鹰犬之下?” 姚襄瞪着雷谋白,眼中露出杀气:“你……”忽又哈哈大笑:“令尊使的离间计,引我再叛。哼,休想得逞。” 雷谋白却叹气说:“看来将军已无雄心壮志,不足与谋,在下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帐外雨歇,两名士兵挡住雷谋白的去路。 雷谋白问:“怎么,要杀我么?” 姚襄撩开帐幕,对士兵说道:“放了他。” 雷谋白拂袖而去。 殷浩大帐中,殷浩对诸葛邪说:“征夫,算来已有十日,船只备得如何?” 诸葛邪说:“大小船只四十余艘。” 殷浩说:“好,即刻攻打伊阙。” 诸葛邪说:“渊源且慢,我料定明晨有雾,正好用兵。” 殷浩说:“哦?真是天助我也!”他对诸葛邪的卜算向来是相信的,又对杜云说:“安之,备齐人马,明日一早攻打伊阙!” 杜云抱拳说:“下官遵命。” 出帐来,杜云问诸葛邪:“清风,你怎知明晨有雾?” 诸葛邪说:“为将者当识天文、地理,晓阴阳、五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杜云看他口气不小,却摇头晃脑,说道:“你莫不是学了九宫筹算之术。” 诸葛邪转过头来:“你也知道九宫筹算之术?” 杜云一捋腮边髯须,不屑道:“哼,你岂能瞒得过我?” 诸葛邪狡黠的笑了笑,说道:“不错,是从不二哪里偷学来的。” 杜云心想自己也曾见过胡不二以九宫筹算,眼下却不会使用。诸葛邪到底才智过人,能将此术学会。换了副嘴脸,赔笑说:“能否教教我?” 诸葛邪看他眼神,负手说道:“不可,不可,我偷学已是不该,怎能再传给你?” 杜云拉着脸说:“你教是不教?” 诸葛邪摇了摇手,昂然而去。 杜云追在后面:“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又怎会知道?” 诸葛邪只道:“不可,不可……” 次日凌晨,果然白雾弥漫,数十艘船载着晋军,偃旗息鼓,越过关隘。及至靠岸,才被守军发现。一时关内、关外,杀声四起。 杜云身披重甲,闯到关门下,挥起赤血刀,将木门砍烂。一脚踢出个破洞,当先钻了进去,只见守军已和带着白领巾的晋兵杀得难解难分。 他打开关门,将士兵放进来。又带着张氏兄弟,往敌营去,自然擒贼擒王。 张氏兄弟跟在杜云右边,两支枪舞得翻飞。他们哪敢靠左,只见杜云的赤血刀有如割草,挡着披靡。直杀到中军营帐,哪里有人,关都尉已不知踪影。 待雾气散去,晋军源源不断涌入伊阙,关山已换作晋军旌旗。 诸葛邪依旧身处船上,打出一杆青旗。 杜云瞧得清楚,对张氏兄弟说:“三叹为先锋,与我进兵洛阳。一笑,你来把守此关。” 张氏兄弟抱拳称是。 张三叹领着三千士兵当先,杜云领一万人在后,沿伊水而进。此地一坦平阳,未至洛河,便望见西边尘起。杜云在马上,一望之下,忙下令收紧阵脚,列阵备战。 果然是秦军骑兵赶来,弓手临敌不过两发,就被骑兵逼近阵脚。前边的枪盾手挡不住冲击,而身后却是伊水。 晋军只能背水一战,反而更加勇悍。 秦军冲杀一阵,分出一支人马来,赶往伊阙。 张一笑抬头望向箭楼,只听箭楼上的士兵大喊:“秦军骑兵!”他心中“咯噔”一下,也不知杜云所部眼下如何。这石墙在身后,他手下一千步卒,怎么挡得住骑兵?身不由己,往关门跑去,这门被砍得残破不堪,也挡不住骑兵呀。一边高呼列阵,一边望向关外,盼着救兵前来。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路上,身披铁甲,正是鼓桴,前边走着刘猛,身后跟着两百余氐兵。 张一笑竟然笑出声来,赶忙命人击鼓。 秦军骑兵赶至伊阙,收拢收拢人马,一字长蛇阵可不好使。骑督一声令下,直奔营垒。谁知冲到前边,一阵箭雨之后,奔出来一个魁梧大汉。也不能称之为魁梧,简直是巨大。 鼓桴听得鼓声隆隆,挥动铁棒,将身边的秦军连人带马捶个稀烂。 骑督只听见晋军鼓噪,关上赤旗摇曳,不知有多少人。这怪物是万万敌不过的,拨转马头,大喊一声:“撤退!”带着兵马,呼啦啦去了。 杜云战了一个时辰,望见敌军退去。北边又有烟尘,望向河面,诸葛邪的船上打出赤旗。不敢停留,匆匆退兵。 大帐之中,听了杜云告罪,殷浩摇了摇手,说道:“非你之过,我军人少,又是步卒,而秦军却能从关中调兵。先将伊阙守住,待我去信给姚景国,命其分兵前来。” 众将一番议论,也没良策,除非扼住洛阳以西的函谷关,不然洛阳援军不绝。 过了片刻,一将入帐来,正是谢婵。她朝殷浩抱拳道:“禀中军,敌人从轘辕关出,已攻破我壁垒。” 殷浩睁大眼睛:“那阳城如何?” 谢婵说:“阳城尚在我军手中。” 殷浩吁了一口气,说道:“定要守住辎重。” 诸葛邪说:“渊源兄,敌军若攻阳城,我军便再夺壁垒,断其退路,这叫瓮中捉鳖。” 殷浩听了,说道:“不错,正合我意。”又从案几上拿起方才所写的书信,交给谢婵,说道:“谢都尉来得正好,速命人将此信送与姚景国,不得有误。” 谢婵看书信上盖着殷浩的印信,不敢迟误,躬身说道:“卑职这便告辞。”也未与诸葛邪、杜云等人寒暄,匆匆离去。殷浩军中虽然有马,但船顺流而下,却不费草料,待出了山谷,再骑马前往荥阳。 当夜,破军璀璨。诸葛邪仰望星空,掐指却算不明善恶。 中军帐透出光亮,殷浩问秦国使者:“伊阙已破,你如何至此?” 使者面无表情:“贵军只陷半边伊阙,在下仅凭一叶小舟前来。”他说的其实大谬,东岸的壁垒固然也属伊阙,但如今独木难支,好比鸡肋。 殷浩问:“今夜前来,莫非为下战帖?”殷浩有心讽刺,伊阙方破,攻守之势易,使者此时前来,自然是为求和。 使者昂然说道:“明日我军将攻阳城,敢问中军是进是退?”攻阳城自然是为了抄晋军后路。 殷浩说:“等你取了阳城再说,本将倒要看轘辕关能出多少兵马。”轘辕关山路难行,补给不易,秦军唯有速胜,不然反而危险。 使者见他不为所动,说道:“洛阳城高池深,又有铁骑在侧,中军进兵则势必与我两败俱伤。” 殷浩说:“你所言不错,有鉴于此,我已传令姚景国带兵前来。”本只让姚襄分兵,却虚张声势。 使者说:“姚襄乃当世枭雄,野心勃勃,中军用他,恐遭反噬。何况以中军大才,原本也无须姚襄相助。” 殷浩不禁发笑:“呵,呵呵,激将法?足下言不由衷,还是回禀你家主人,早降为妙。” 使者脸色一改,伏拜于地说:“中军,大司马不求封侯拜相,但愿领雍州刺史之职。” 殷浩见他卑躬屈膝,再无傲骨,笑道:“雍州刺史么?好说,好说。”雍州尚在苻健手中,说来不过是个虚衔。 使者问:“中军何时向天子讨得诏命?” 殷浩说:“时不我待,你家主人先行归降,我再上奏天子。” 使者眼珠晃动,说道:“这,口说无凭……” 殷浩看他犹豫,说道:“我先草拟奏疏。”说罢,当着使者的面,提笔将奏疏拟就。又拿起印信,盖在奏疏之上。 使者凑近案前看得真切,对殷浩说:“中军,我可否将此奏疏上呈大司马过目,而后再行定夺。” 殷浩心想:“等雷弱儿归降之后,再将此奏疏送去京师不迟。”说道:“无妨。”将奏疏给他。 使者接过奏疏,这才站起身来,躬身作别。 殷浩看着他的背影,捋须而笑。 姚襄看着荥阳城头的“王”字大旗,对亲兵说:“传令,鸣金!” 亲兵躬身称是,传令收兵。 鸣金声起,羌兵如潮水退去,留下死尸枕籍。 一骑赶至,禀报姚襄:“将军,有雷谋白在辕门求见。” 姚襄捏紧拳头,说道:“不见!” 骑兵方要离开,又听姚襄说:“慢着,让他稍待。” 骑兵得令,拍马而去。 雷谋白立在辕门前,望见骑兵如云,衣甲鲜明,徐徐而来。旌旗分开,一将走近,正是姚襄。他作揖道:“在下参见将军。” 姚襄下马,将缰绳交与亲兵,对雷谋白说:“不必多礼,去帐中说话。”说罢,走入辕门。 雷谋白跟在身后,来到中军帐,待姚襄坐下,这才说道:“将军未陷荥阳,而殷中军已取伊阙。” 姚襄怀疑的看着他,不屑道:“什么,伊阙怎会如此不堪攻打,那守将是谁?” 雷谋白说:“乃是家兄。” 姚襄略显讶异:“嗯?” 雷谋白说:“不瞒将军,家父已归降殷中军。” 姚襄犹自不信,呵斥道:“你敢使诈?” 雷谋白说:“在下岂敢?”说着将手伸入袖囊。 姚襄按剑而视,却见他取出一帛书来,双手呈上。 雷谋白说:“请将军过目。” 姚襄一把拿过帛书,狐疑的瞧了瞧雷谋白。展开帛书,正是殷浩的奏表,下边还盖着印信。姚襄看罢,顿觉失落,这大功究竟让殷浩抢了去。司隶校尉之职已化作泡影,而雍州刺史又给了雷弱儿。 雷谋白说:“自即日起,将军不必再攻打荥阳。” 姚襄问:“哼,既然如此,令尊何不打开虎牢关,让我军进去?” 雷谋白说:“将军稍安勿躁,家父虽归降晋国,然殷浩为人奸险,不可轻信。唯有等天子降旨封赏,才肯献出洛阳。” 姚襄说:“如此说来,令尊尚未献城,却令我罢兵?” 雷谋白说:“家父乃是一番好意,将军此时攻打荥阳,徒送将士性命。且……”回头看了看帐外,才低声说道:“殷浩意欲谋害将军。” 姚襄看他神情,问道:“此话怎讲?” 雷谋白说:“殷中军命家父把守虎牢关,不叫将军进去。” 姚襄一听,不觉咬了咬牙关。 雷谋白又说:“料想,不日殷中军有令至此,调将军去往嵩山河谷。” 骑兵入河谷,当然凶险,姚襄问道:“你可知为何要我去河谷?” 雷谋白说:“这可难料。”又说:“哎呀,时候不早,黄昏将至,在下还需前往荥阳,告辞。”说罢,匆匆离去,却忘了将奏疏带走。 姚襄果然按兵不动,过了两日,亲兵入帐禀报:“将军,有殷中军信使至。” 姚襄捋须道:“哦,让他进来。”心想:“果如雷谋白所言。” 亲兵引传令的小校进账来。 小校斜背一布包,抱拳说:“在下参见平北将军,有殷中军书信至!” 姚襄说:“呈上来。” 小校解下布包,上前来,不待亲兵接手,猛然将布包里的东西撒出来,哪是什么书信,而是石灰。 亲兵顿时被迷了眼,一阵痛楚,“呛”,又听钢刀出鞘,士兵只觉得脖子一凉,仰面而倒。 姚襄用手遮住灰尘,眯眼观瞧,看那小校杀死亲兵,露出阴森的面目。他连忙起身,拔出长剑。“铛铛”,姚襄与小校格斗,却落了下风,后退两步,被其一刀砍中胸口,斩破甲胄。见小校武艺高强,姚襄不再逞强,一边游走躲避,一边大声叫喊:“来人啦,有刺客!” 亲兵冲入营帐,将刺客乱刃砍死。为姚襄卸甲,胸口上果然见了血,忙唤来伤医。 伤医瞧过伤口,又拿起刺客的刀,用鼻子嗅了嗅,说道:“这刀上有狼毒。” 姚襄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还镇定。 伤医放下刀,朝姚襄拱手说:“将军不必多虑,这伤口得不深,待我拔除毒血,再敷以金疮药,即可痊愈。” 姚襄听了,这才吁了一口气。 伤医敷好药,又对姚襄说道:“刀疮未愈之前,望将军切勿动怒。” 姚襄点了点头。 又一日,亲兵入帐来,禀报道:“将军,有人自称谢婵部下,送来殷中军书信。”这回没让信使入内,亲兵将书信呈上。 姚襄看信上所言,是殷浩已攻破伊阙,命其分兵一半经由阳城,走河谷,前往伊川会合。那河谷不便于骑兵展开,却易于设伏,何况姚襄刚刚遇刺,怎能不怀疑?拿出雷谋白留下的奏疏,两相对照,字迹、印章别无二致。看罢,姚襄的心底不觉涌起一股怒气,又牵动刀疮。他稍稍平复心情,才对亲兵说:“将那信使卸了兵刃,带进来。” 信使被带进营帐,见姚襄坐在上首,两边亲兵按刀而立。看这架势,大大的不妙,隔着两步远,朝姚襄躬身说:“在下参见平北将军。” 姚襄问:“中军既然攻破伊阙,何不趁势进兵洛阳?” 信使只是跑腿,哪里知道兵机?支支吾吾说:“这,在下并不知情。” 姚襄又问:“洛阳秦军是否已经归降?” 信使这次一口咬定:“否,秦军岂会归降?其自轘辕关出,已攻下我军壁垒。” 姚襄说:“哦,这么说阳城不保啰?” 信使说:“在下就是自阳城而来,出发之前,阳城尚未遭敌军攻打。” 姚襄说:“嗯?秦军既然自轘辕关出,不打阳城却是为何?” 除了殷浩,旁人并不知秦军何以不攻打阳城。信使本也觉得奇怪,说道:“这,秦军用兵实难以揣测。” 姚襄说:“哼,还想瞒我?” 信使拱手说:“我岂敢欺瞒将军?” 姚襄说:“殷中军有命,我不敢不从。也无须分兵,这便命大军拔寨启程,前往伊川。” 信使心想:“此人真是反复无常。”又说:“大军一撤,只恐秦军自荥阳南下。”他倒还知晓兵略,秦军骑兵南下,可以抄袭晋军后路,分一支兵马当然有道理。 姚襄说:“我自有决断。”于是下令全军拔寨,前往阳翟。 行至半道,尹赤押送粮草来报:“禀将军,谢石屯兵谯郡,王师已克济阴。” 姚襄惊心道:“谢石为何要屯兵谯郡?” 尹赤言道:“说是意在攻打陈留。”陈留郡以西挨着荥阳郡,东边是济阴郡。其境内有汴渠,沟通黄河与泗水,直至淮阴。若要进兵取此道最佳,以战船入黄河,平添助力。而水师取道涡水经由谯郡前往陈留,但因鸿沟为黄河泥沙淤积,到了上游终究还得走陆路。 姚襄说:“有多少兵马?” 尹赤说:“这倒不知,但见船帆无数。” 姚襄咬牙切齿,说道:“殷浩莫非要断我退路?” 急急赶至阳翟地界,望见战船浮于颍水。待一船靠近岸边,姚襄的亲兵策马上前问道:“阳城被秦军攻破否?” 船上的军候说道:“秦军尚未攻打阳城,请平北将军速速赶往伊川。” 亲兵再不搭话,回头禀报姚襄。姚襄听了,策马扬鞭,率部往南而去。 船上的军候莫名其妙,照理说该往北取道嵩山之阳才是。当然,姚襄若绕经广成关,也能抵达伊阙。不敢停留,逆流而上,赶去报信。 殷浩在中军帐外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辕门,心想:“雷弱儿怎么还不出降,也不派使者前来?”过了一会儿,有人前来,定睛看去,却是诸葛邪。殷浩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诸葛邪走上前来,看殷浩心事重重,问道:“渊源可是在等姚景国的消息?” 殷浩欲言又止,反问:“秦军有何动静?” 诸葛邪说:“秦军依旧按兵不动,这也奇怪。” 殷浩说:“征夫可有计策对付秦军骑兵?” 诸葛邪说:“若然不以骑克骑,那唯有打造偏厢车。” 殷浩问:“偏厢车?” 诸葛邪说:“不错,昔日东羌校尉马隆,曾以偏厢车与胡骑对战,终于平定凉州。” 殷浩说:“眼下造偏厢车,恐怕来不及。” 诸葛邪说:“我已去信许昌、襄城,命人收集轻车,或许能有所裨益。”临阵造车当然来不及,亡羊补牢罢了。此番北伐,除了驮辎重的马车,再无准备,连一个车轮也没多带。比之桓温用兵,殷浩的筹谋尚有欠缺。 殷浩心想:“兵荒马乱,能有多少车子?” 过了两日,水师来报:“姚襄攻陷许昌。”原来,姚襄为求自保,将殷浩手书用水淋湿,遮掩平北将军的称呼。又命人假扮信使赚开城门,从而夺了许昌。 殷浩大惊失色,问报信的小兵:“什么,姚……姚襄何以要谋逆啊?” 众将议论纷纷,陈逵说:“中军,姚襄狼子野心,今日果然反叛。”问小兵说:“刘将军现在何处?” 小兵说:“刘将军死于乱军之中。” 殷浩愁眉不展,问道:“诸位有何良策?” 诸葛邪说:“为今之计,当速速班师。” 陈逵说:“不错,趁秦军不明消息,速速退兵,免遭其追击。” 殷浩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中计的感觉。心中慌乱,又问:“该从何处退兵?” 陈逵说:“以我之见,水师原路返回;步军经鲁阳,至方城,入南阳地界。” 南阳虽属豫州,却在桓温手中。殷浩出师不利也就罢了,再遁入桓温的地界,自己的名声,连同殷家的颜面都将丧尽。他对陈逵说道:“何不走襄城南下,返回淮南?”方一出口,又觉得此言愚蠢。不论姚襄还是雷弱儿,怎会放弃消灭晋军的大好机会,必然让骑兵沿途截杀。 陈逵说:“自鲁阳一路有山岭可以设伏,敌军必然不敢冒进。”鲁阳地处伏牛山的余脉鲁山之南。 诸葛邪猜到殷浩的心思,却也别无良方。 殷浩说:“还望诸位守口如瓶,切莫乱了军心。各营准备干粮,也好早日动身。” 众将告辞,殷浩独留诸葛邪在帐中。屏退侍卫,殷浩才将秦国使者议降之事和盘托出。而后说道:“哎,竟中了雷弱儿的诈降之计。” 诸葛邪听了,想责备也无济于事,说道:“若果然使诈,想必姚襄也被蒙在鼓里。” 殷浩一想,说道:“对啊,我军打着秦军旗号,定能瞒过姚襄。” 诸葛邪摇了摇头:“可惜,我军尚欠缺战马。”没有骑兵怎能瞒过姚襄? 殷浩又有些气馁。 过了一日,下起蒙蒙细雨,朱顼使人送信来,说襄城收集到粮车三百辆,已载于船上。殷浩看罢,将书信随手扔在一旁,低头在军帐中来回踱步。 这时有亲兵禀报:“中军,谢都尉求见。” 殷浩抬头说:“哦?快请她进来。” 亲兵得令,领着两个人入帐来。 谢婵揭下斗笠,对殷浩抱拳说:“禀中军,有秦军归降,这位便是使者。” 殷浩瞠目结舌:“啊?”打量跟随谢婵同来的人,果然身着秦军战袍。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殷浩涌起一股怒火,瞪着使者说:“又来使诈!”接着下令亲兵:“左右,将此人推出辕门斩首!” 谢婵赶忙劝阻:“中军,此人尚未开口,何来使诈?” 殷浩不予理会。 使者被亲兵拿下,推出营帐,嘴中大呼:“不斩来使,不斩来使!”虽开了口,却难消殷浩怀疑。 帐外传来诸葛邪的声音:“且慢,他是何人?” 亲兵说:“秦军使者。” 使者说道:“我乃王士稚帐下长史,何故杀我?” 诸葛邪说:“士稚,你是说的王平?” 谢婵走出来,对诸葛邪说:“兄长,我昨日确实见到王平。” 殷浩也站在营帐入口,看他们交谈。 诸葛邪头戴斗笠,对殷浩拱手说:“中军,且留此人性命。” 殷浩看有内情,命亲兵将人放开。 入帐中,谢婵将昨日之事禀明。原来,王平自从被李农掳至谯郡,不得已加入乞活军。然而乞活军不久被石闵击败,李农委曲求全率部归降。石闵篡位,屠胡无数,后来竟然连李农也杀了。燕国又灭石闵,王平带着残部先屯于野王,燕国进军河内之后,又率部归降秦国。受命南渡黄河,据守荥阳。往后晋军北伐,姚襄攻打荥阳,就是与王平作战。待姚襄中计退兵,王平遵照雷谋白传令,进兵阳翟,意在包抄殷浩军。 但在颍水架设浮桥时,被谢婵率水师抵挡,可谓不期而遇。王平只身登船与谢婵叙旧,坦坦荡荡,愿率所部归降南朝。又命长史随谢婵来见殷浩,不想生出误会。 诸葛邪对殷浩说:“王士稚曾在京城比武,受封鹰扬将军。” 殷浩记得当年比武之事,虽听谢婵说得明白,却依旧心下狐疑,问那长史:“王士稚何以不降姚襄?” 长史说:“王将军曾有心降他,无奈姚襄多疑,以为使诈。且荥阳乃四战之地,稍有差池我军将万劫不复。”荥阳孤悬虎牢关外,虽险要,不足以安身立命。王平势单力薄,既不受苻健信任,也不被姚襄信任,北边还有燕国虎视眈眈,处境可想而知。 殷浩听了,心想:“兵者,诡道也。孙子诚不欺我。”他被雷弱儿诈降却信了,姚襄遇见王平来降却偏偏不信,这人心虚实难料。 诸葛邪看殷浩面色阴晴不定,说道:“渊源,我去会一会士稚,再作打算如何?” 殷浩怀疑王平,却不能不信诸葛邪,说道:“那便有劳征夫走一遭。” 伊阙上又换成秦军旗号,斥候驰至关下,禀报道:“骑督,晋军已拔寨遁走,兵分两路,一者去往襄城,一者去往阳翟。” 骑督捋须道:“哦,那广成关呢?” 斥候说:“关内火起,空无一人。” 骑督说:“走,前往伊川!” 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声往南去,赶至伊川,往东看一路上有晋军丢弃的旌旗、甲杖。再往南看,路上却只见累累车辙。骑督说:“哼,掩人耳目?”马鞭南指,下令道:“随我追!” 他却不知,诸葛邪命人趁着下雨,道路泥泞将马车赶往梁县,待天晴,又将马车赶回来。因此路上留下南去的马蹄印,却少有返回的。 喊杀声响起,由轘辕关出来的秦国步卒攻入阳城,却不见晋军。听得城南鼓角,秦军直奔南门,果然有晋军在城外列阵。 秦将一声号令,士兵冲向晋军。但见晋军阵前,旌旗分开两边,走出一铁塔,正是鼓桴。一番厮杀,秦军不敌,退入城中,却见屋舍火起。秦将大叫:“中计!”率军往北而逃。逃至山下壁垒,一看,已插上赤旗。 后路被断,秦将不敢停留,又率兵往西边逃去。 许昌城头,姚襄望着颍水上的战船,问尹赤说:“可有殷浩步军的动静?” 尹赤说:“这,斥候来报,只见到两支兵马,皆打秦军旗号。一者攻取襄城,一者去往谯郡。” 姚襄纳闷,说道:“若说秦军已归降殷浩,又怎会攻打襄城?莫非……”脑中灵光闪现,心想:“我竟然中了雷谋白的离间计。”又问尹赤:“那使者呢?” 尹赤反问:“什么使者?” 姚襄说:“殷浩的使者。” 尹赤这才明白,说道:“入城之后,已被斩首。” 姚襄张口结舌。 尹赤说:“秦军图谋豫州,眼下如何是好?” 姚襄淡淡的说:“豫州是我的。” 已至谯县,秦军收起旌旗,换作晋军旗帜。原来,王平所部跟随殷浩,远远看去,好似秦军步骑。 殷浩在郡衙中歇脚,一路无恙,只道是侥幸。好在有徐州水师接应,才粮草无虞。 诸葛邪走入堂内,禀报道:“渊源,士兵已扎营城外,歇息两日,就该赶往寿春。” 殷浩说:“这谯郡当真不可守么?” 诸葛邪说:“王平所部只有两万人,姚襄聚集族众,则不下十万骑。若守在此城,以水师接济,徒费钱粮。”谯郡并非战略要地,又处平原,无险可守。城外即便种了粮食,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殷浩忍不住叹了口气,出师未捷难面圣,功业只作水中花。 诸葛邪不愿看他颓然的模样,告辞离开。 街面上没有百姓,百业寥落,一些手推、马拉的板车弃在一旁,士兵们挨户搜罗细软。看守武库的乃是谢石的部下,见有三个人骑马而来,在院前下马。小校一番打量,抱拳问道:“不知三位是何人?” “我乃诸葛邪。”诸葛邪答道。 旁边两人自报姓名:“杜云、王平。” 小校到底见识浅薄,对三人说道:“无有将令不得入内。” 三人一听,哈哈大笑。 小校瞪着他们:“尔等笑什么!” “踏踏”,马蹄声响,又有人来。 小校见了,忙躬身说:“卑职参见都尉。” 这都尉却下马朝诸葛邪作揖说:“见过兄长。” 诸葛邪一把扶住,笑道:“表弟。”原来此人乃谢汪。 谢汪又看了看杜云、王平,问道:“兄长何以站在门口啊?” 小校机灵的说:“诸位快里边请!”说着让开门户。 诸葛邪指着小校对谢汪说:“表弟,可否将此人让给我?” 谢汪看了一眼小校,说道:“兄长既然开口,我自当应允。” 诸葛邪又将杜云、王平介绍给谢汪,而后四人进到院内。见有十二间屋舍,一字排开。走入其中一间,都是长枪。 王平拿起一根,试了试手。 杜云问他:“士稚也惯常使枪?” 王平说:“陷阵哪能不用枪?我以前使剑,如今却用得少。” 杜云看王平手背上的疤痕,说道:“你我切磋一番如何?” 王平面无惧色,说道:“好啊!” 两人提枪下到院中,杜云抬起枪头,说道:“出招吧!” 王平却说:“慢着,我这枪法可是马上使的。” 杜云说:“哦?”朝门外喊:“牵马进来!” 那小校将马牵进来,交给他们,又退出院外。 也不嫌局狭,两人就在院子里较劲。 诸葛邪将谢汪拉到一旁,问道:“徐州水师何以经由谯郡北伐?” 谢汪说:“此番正是要占据谯郡。” 诸葛邪问:“那么是谁的将令?” 谢汪说:“当然是殷中军。” 诸葛邪心想:“渊源终归容不下姚襄。”嘴上却说:“世事难料,或许乃天意。” 再看王、杜两人交手,王平的枪法只重突刺,终归是杜云武艺更高,然而战阵之上的优劣本不局限于这小小院落。王平又说:“安之,再比试弓箭如何?” 杜云满口答应:“好!”也不下马,又朝诸葛邪喊道:“清风,劳你取弓箭来!” 谢汪指着另一间屋子对诸葛邪说:“这间有弓箭。” 诸葛邪取来两把角弓、六支箭,分给他俩。 杜云对王平说:“士稚,你先请。” 王平拍马走到对面墙根下,将长枪插在地上,而后又走回来,反身射了一箭。“笃”,隔着三十步远,正中枪杆。这马虽没有奔跑,但上下颠簸,仍然不易瞄准。能射中枪杆,已十分了得。 杜云也学他,一个来回,反身射箭,“嗖”,箭矢也钉在枪杆上,却将枪杆射倒。 诸葛邪捋须笑道:“这一局平手。” 王平说:“再看我的!”说着扔出一枚铜钱,又弯弓射箭,毫不迟疑。“笃”,将铜钱钉在房门上。 诸葛邪走过去,将箭拔下来,一看,恰好穿过钱眼。将箭举起来,展示给众人。射中死物不出奇,射中活物方显本领。关键是快,不假思索,得心应手。 杜云自忖没有他这般本领,说道:“士稚弓箭纯熟,我甘愿服输。” 诸葛邪说:“安之莫急着认输,看那飞鸟。”抬头望向天空。 杜云顺着他仰望的方向,确实是飞鸟,不过是只老鹰,高高的盘旋。杜云估摸着要射到老鹰,需将弓拉满。谁料他开弦,“啪”的一声,竟将角弓拉断。 王平知道杜云气力大,也弯弓朝着天上射出最后一箭。箭没了踪迹,老鹰却还在天上。别说碰不着老鹰,即便碰着了恐怕也是强弩之末。 杜云折了弓,手里空抓着两支箭,对诸葛邪说:“清风,拿把硬弓来。” 诸葛邪不知道硬弓放在哪间屋子,看向谢汪。 谢汪说:“稍待。”走到最末的一间,从里边取出一张弓来,交给杜云。 杜云看这弓虽粗,却布满灰尘,也不知道还能否使用。将弓拉满,而后松开弦,“嗡”,弹落灰尘。 谢汪眼中露出讶异的神色。 杜云看此弓还能使,望了望天空,朝老鹰射出一箭。“嗖”,那老鹰却飞出院子围着的这片天空。 杜云策马出去,追赶老鹰。其余三人留在院子中,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杜云提了一只老鹰回来,上面插着箭。 王平一看,说道:“这回算我输了。” 大军开拔,往淮南去。留下空空的谯县,空空的武库。 第五十七章枭雄兴兵 姚襄占据淮北豫州之地,扩军七万,遣使入朝陈述殷浩罪状。 京师,皇宫东堂,天子看到奏报,梁州刺史司马勋与苻健大军遭遇,兵败五丈原。 中书令王洽禀奏道:“陛下,司马梁州败回南郑,臣以为如今唯有以桓征西统兵北伐,方能克复中原。” 王彪之说:“陛下,桓元子势大,不可不防。” 尚书左仆射周闵说:“陛下,王师屡败,实因用人不当。朝廷应选贤任能,匡扶社稷。” 散骑常侍朱信说:“姚景国忠心朝廷,遣母弟入京为质。殷中军未能予以安抚,反夺其谯郡,又使人行刺,才致有今日之祸,实乃丧师负国。” 皇帝看向朱信说:“嗯?” 朱信赶忙低头,说道:“臣失言。” 诸葛甝禀奏道:“陛下,不如暂且休兵,遣使于姚襄,允其镇守许昌。如左仆射所言,该当招纳英才俊杰,为朝廷所用。” 皇帝说:“就依尚书令所言。” 势难挽回,朝廷只好任其割据,一面防守淮南。授王平骁骑将军,随陈逵镇守寿春。 合肥,诸葛邪绘了图纸,命人打造偏厢车。水师从襄城、谯郡搜集了许多用来驮麦子的板车,拼拼凑凑也有一千辆。所谓偏厢车就是靠一侧有厢板,另一面却是空的,也没有车顶。有厢板的一侧用来对敌,士兵可以登上车厢,以弓弩、长矛对付骑兵。扎营时则围成一圈,当作鹿角。 张氏兄弟、刘猛、刘建则每日操练兵马,新军不再用弹弓,而用劲弩。 秋天收了粮食,仓廪充足。这日,来了个熟人,乃是钟节。 诸葛邪见钟节不期而至,问道:“守义,你怎么来了?” 钟节拱手说:“不止在下一人,那八百水猴子也一同前来。”“水猴子”不过是他那些水性极佳的手下。 诸葛邪虽然高兴,却不明就里,问道:“这是何故?” 钟节说:“新任郡守免去我都尉之职,又在汉寿征收赋税。” 诸葛邪问:“胡不二没有劝止么?” 钟节说:“胡郡丞已迁巴东司马。” 诸葛邪有些讶异,问道:“哦,那新任郡守可是姓李?” 钟节说:“不错。” 不消问,巴东太守与武陵郡丞调了个个儿。这巴东郡属益州,也就是说胡不二眼下归周抚管。钟节被捋去官职,因当年为恶,自然无法回护手下。 诸葛邪说:“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此地任将兵都尉。” 钟节说:“多谢刺史。” 诸葛邪在庐江郡内,龙舒水边画地给钟节带来的百姓屯田。免去赋税,不过也约好,所借的耕牛、稻种,至秋收时需以谷物抵还。如今秋收已毕,百姓只是修造屋舍,打渔过活。 杜云身在庐江郡治舒县,舒县就在龙舒水畔。这龙舒水上游通往龙舒县,下游流入巢湖。郡衙公堂中有案牍劳神,每每忙里偷闲,将杂事交给郡丞,自己却去寻钟节,驾了舟,四处游赏山水。 霜叶凋零,杜云领了钟节等十余人,往皖山中打猎。一连两日,只打了些山鸡、麂子,可惜他那把硬弓全无用武之地。此弓非凡品,拭去灰尘后,方显出本来面目。色泽黄亮,上边刻有“麟嘉”二字,又纹以瑞兽。“麟嘉”乃刘聪在位时的年号,而刘聪恰恰善射,力能搏虎,此弓或许正是其所用之物。王朝更迭,不知多少宝物蒙尘。 灌木遮掩之下,有一头野牛。杜云张弓搭箭,朝其射去。那牛受惊一声嘶鸣,往南边山坡下逃走。一行人追上去,看树枝都被箭所射断,地上留下斑斑血迹。这牛可是好东西,够吃许久,怎能让它逃脱? 追了一阵,出现一条山路。那牛在山路上踏出蹄印,追不多远,来到一个谷口。而路边的岩石上有几个血红大字——“擅闯此谷者死”。 杜云心想:“谁如此张狂?”他乃本郡太守,地界上还有谁能大得过他? 钟节从地上摸了摸血迹,放在鼻子前一闻,对杜云说:“恩公,牛定是逃入这山谷中。” 手下水猴子有认识字的说道:“这谷中怕藏有山贼。”虽然往事已远,但“霸荆南”的凶残形象依旧难以忘怀。 钟节对杜云说:“恩公,不如我先去探察一番。” 到底是十几条人命,杜云点头说:“小心行事。” 钟节答应着,快步走进山谷里。 过了许久,也不见钟节返回来。杜云对水猴子说:“尔等在此守候,我去寻找水鬼钟。” 众人遵命。 杜云走进山谷,见路边不时有枯骨,寒风一吹,当真阴森恐怖。柳暗花明,却看见一个村庄坐落在洼地,四处杏叶金黄。一条小溪自山脚下,蜿蜒向西,流经阡陌。这倒出乎意料,莫非谷口那几个血红大字是用来唬人的? 杜云心想:“钟节怕是去村里了。” 沿着山脚的路走进村子,村民看见他来,都纷纷躲避。杜云莫名其妙,却见有一白袍汉子从屋后走出来,挡住去路。那人手中拿着一柄刀,面色似铁,燕颔虎须。 杜云隔着两丈远,朝那人抱拳说:“恕在下冒昧,我有一同伴误入此谷,敢问兄台可曾见过?” 白袍汉子开口说:“你难道不知擅闯此谷者死?” 杜云愕然,心想:“莫非钟节已遭其毒手?”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胆敢与官兵为敌?” 白袍汉子说:“官兵?哼,看来非留下你不可!”“呛”,抽出刀来。 杜云不知此人底细,只拔出破月刀,以免失手杀人。只听白袍汉子一声吼,举刀朝杜云冲来。杜云看他脚下虚浮,自忖高估了此人,只出五成力道,用破月刀格挡其兵刃,接着一脚将其踹倒。 白袍汉子只见其抬脚,便倒在地上。忙爬起身来,瞪着杜云说:“你招数太慢。” 杜云哑然失笑,江湖中除了皇甫氏,他还不知道谁能凭快与自己过招。骤然伸手,抓住其前襟,将人提将起来,似乎提起一孩童。问道:“快说,我那同伴身在何处?” 白袍汉子一脸气愤,却又奈何不得。 忽然,杜云耳边听见衣衫舞动的声音,猛一回头,只见一道寒光。他松开白袍汉子,匆匆后跃。然而脚未落地,锋芒又至,杜云挥刀格挡,却没能沾上他兵刃,肩头中了一剑。来人倏进倏退,立在两步之外。 杜云受惊,又后退一步,横刀在胸前。看此人一袭月白罗衫,镶边绣着菊花,手中一柄三尺剑,腰间插着一支玉骨折扇。虽是男儿,却涂脂抹粉,眼中含媚。 杜云问道:“你是何人?” 此人一边打量杜云,一边答道:“不浪生。” 杜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说道:“原来是先生,还望恕罪。” 不浪生说:“哼,你敢伤我郎君,今日非死不可!” 杜云虽知道不浪生好男色,但听他将这白袍汉子称作郎君,心里一百个诧异。未及解释,只见不浪生挺剑刺来。衣袂飘飘,似乎足不点地,身法之快比皇甫鱼有过之而无不及。 杜云不愿与之为敌,拔腿便逃,哪知另一头也被人挡住退路。三名青衣女子,持剑而立,嘴里发出笑声,分明内力不俗。 杜云不得已回头与不浪生搏斗,过了十招,他衣袖被刺了个破洞。又过几招,胸前的衣襟被剑划破,连同弓弦也被割断,雕弓掉在地上。 “嗤”,不浪生的剑断作两截,他骤然后退,看杜云左手中多了一柄刀。他眼中露出惊讶,对杜云说:“足下不止会金刚不坏之术,还有此等利器。” 青衣女子围上来,其中一人对不浪生说:“师父,让弟子杀了他!” 杜云看这女子怕有二十多岁,也不知这不浪生究竟多大年纪。 不浪生扔下残剑,身形一晃,从旁边屋檐下取来一杆挑柴的铁矛。 正要动手,院子中走出一长者,朝不浪生行礼说:“先生且慢动手。” 杜云一看,似曾相识。 长者指着杜云说:“此人曾于我有恩,还望先生饶他一命。” 杜云想了起来,对长者说道:“你是陈铁匠?幸会,幸会。” 此人正是杜云在吴县朱家救下的铁匠,不知他怎么会安身在这山谷? 不浪生说:“要我饶他,怎知其不会引官兵前来?”他看杜云所使的雕弓,就知其绝非寻常猎户。 杜云对不浪生说:“先生有所不知,我乃杜云,与皇甫家的鱼儿本是夫妻。” 不浪生说:“哦,你就是杜安之,怪不得。”手中铁矛却毫不放松。 杜云说:“杜某忝居庐江太守,到这山中打猎,不想得罪了先生。” 不浪生心想:“若杀了此人,岂不惹下祸患。”说道:“原来是太守驾临,请到寒舍一叙。”将铁矛还给陈铁匠:“劳烦铁匠再为我铸一柄剑。” 陈铁匠躬身说:“陈某自当效力。” 不浪生携白袍汉子当先引路。 杜云拾起雕弓,告辞陈铁匠,跟随不浪生而去。 走过溪谷,顿觉豁然开朗,眼前一泓湖水,远处层峦叠嶂,方才的山洼与此处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途经竹林,来到一座由竹木所建的屋舍。屋前遍植黄花,廊柱上绑着一人,正是钟节。 钟节见杜云赶来,“呜呜”直叫。原来被布条勒住嘴,还塞了麻核。 不浪生上前,空手一划,绳索随之断开,算是给钟节松了绑。 杜云看他露出这一手,心想:“此人也能运真气于体外,好在有陈铁匠。”自觉内力不及于他。 杜云看钟节将麻核吐出来,嘴中仍旧“咿咿呀呀”,拍拍他臂膀说:“守义无需多虑。” 不浪生请他们进屋,自有弟子奉茶。 杜云道声“多谢”,一边品茶,一边打量屋内。不浪生果然善画,劲竹、羞花、山峦、平湖跃然纸上。诸般陈设,坐榻、案几、椟匮、屏风无不精雕彩饰,陶瓿、香炉、玉奁、铜尊皆别具匠心,若非身在山中,还道是贵胄府邸。 不浪生说道:“鄙人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守应允。” 杜云放下茶杯,说道:“先生但说无妨。” 不浪生说:“我等避居此地,只为图个清静。太守若是垂怜,切莫道知外人。” 杜云说:“这是自然。先生有所不知,杜某自幼师从莫虚之,久居山林。如今倒也想辞了官,隐居于此。” 不浪生微微一笑:“此处哪比得玄宴庄?” 杜云有苦难言,说道:“先生所言之事,杜某定当遵从。” 不浪生又看向钟节。 钟节忙指天发誓:“苍天可鉴,在下若道知外人,定死于刀斧之下。”舌头发麻,吐字也不大清楚。 不浪生这才移开目光,又亲手给杜云斟茶。 杜云看他手势轻柔,全然不像男子,说不出的怪异,嘴上道声:“多谢。” 不浪生又对弟子说:“早些备下酒菜,也好款待贵客。” 杜云说:“不劳先生,我与那陈铁匠尚有旧约,需与之痛饮一番,在下就此告辞。” 不浪生看杜云顾念旧情,也不嫌贫贱,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太守若有闲暇,可独自来此作客。” 杜云起身作别,领了钟节往回走。钟节路上告诉杜云,幸亏他来相救,不然定被青衣女子沉入湖中喂鱼。 来到陈铁匠家中,见他正在院子中锻铁,一女孩帮着鼓风。杜云犹记得陈铁匠有个孙儿,想必就是这女孩。 看见杜云来,陈铁匠放下活计,对女孩说:“孙儿,快请客人进屋。” 女孩看见生人,满脸害羞,低声说:“客人请。” 杜云、钟节走进屋子,看里边陈设虽简朴,却干干净净。 方坐在榻上,又见陈铁匠便从窗下取来一小坛酒。 陈铁匠说:“这是果酒,恩人莫要嫌弃。”说着,给他们倒上酒。 杜云尝了一口,醇香与众不同,问道:“铁匠也会酿酒?” 陈铁匠说:“恩人有所不知,此酒并非我自酿。这村中有一酒痴,最善酿酒,这坛酒还是我用两只鸡换来的。” 杜云觉得有趣,笑道:“原来如此。”又问:“铁匠怎会来此山中?” 陈铁匠说:“老朽带着孙儿江湖漂泊,来到这庐江,有幸给先生造铜镜,他怜我祖孙贫苦,所以才容我们在此安身。” 杜云心想:“不浪生虽性情古怪,却有此善心。” 饮过酒,杜云看窗外天色不早,作别道:“时候不早,我等还需赶路,这便告辞,改日造来拜会铁匠。” 陈铁匠说:“出山非一日不可,恩人还是留宿,等明日再走。” 杜云说:“不瞒铁匠,那谷口还有十余官兵,若不见我等回去,恐怕会闯进来。” 陈铁匠一听,不敢再劝,送两人出村去。又指,该往南走。 出了山谷,十余手下这才舒展眉头,问长问短。杜云只道这谷中没有山贼,却藏了数十江湖恶人,将那野牛杀了。两人想抢夺,却敌不过,这才逃回来。 水猴子一听,反而劝说,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天黑遭恶人毒手。 照着山路走,走着走着,岩石渐多,也没了路,只好往南而行。日落,寻了个避风的岩石下歇息,燃起篝火,将猎物烤来吃。安然渡过一宿,接着又往南走。出了山到市集上一打听,才知道此地乃居巢,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冬日西风起,夏口,罗腾匆匆走进后堂,禀报庾爰之:“禀将军,南郡有数千骑兵正朝此地赶来。” 庾爰之立马起身,说道:“快,去水寨!” 庾爰之受惊也并非毫无缘由,此前桓温上书朝廷,言殷浩兵败,请以治罪。然而朝廷不为所动,南郡自此频繁调动兵马,显然是有所图谋。 庾爰之赶至水寨,下令全军启程,前往江州。 陈汜问道:“将军,可有朝廷诏命?” 庾爰之从袖囊中取出诏书,展开来,对众将说道:“诸位请过目。朝廷命我镇守柴桑,不得有误。” 陈汜看过诏命,说道:“既有诏命,我等再无顾虑。” 水师扬帆东去,入江州地界,不日来到武昌。武昌在长江南岸,南郡就是有快马,没有船也难以渡江。 稍作停留,正要拔锚。 陈汜禀报:“将军,有人前来犒军。” 庾爰之往岸上观瞧,果然有人赶着羊,挑来酒。他问陈汜:“可知来者是何人?” 陈汜说:“听闻姓周,却不知是谁。” 庾爰之待来者走近,看他一身锦袍,不是别人,正是往日的对头周公子。庾爰之不禁嗤之以鼻,有心羞辱一番。 周公子登上楼船,身后还跟着霍聪。见到庾爰之,赶紧上前作揖:“在下参见庾将军。” 庾爰之负手说道:“免礼,周公子别来无恙。” 周公子一副谄媚的笑容,说道:“劳将军记挂,小人不胜荣幸。” 庾爰之身边的罗腾也与霍聪寒暄,眼中却冷冷的。 庾爰之说:“周公子身在武昌,莫非知道我来?” 周公子听了,笑容不见。 庾爰之反而笑道:“当年柳叶庄中言犹在耳,公子前倨后卑,可笑,可笑。” 周公子不以为耻,更加恭敬:“当年周某多有得罪,还望将军不计前嫌。” 庾爰之说:“哼,过往之事我又怎会见怪?往后周家的船在这江州水面,我绝不为难!” 周公子看他眼神分明威胁,咧嘴一笑:“往后?”话音刚落,骤然出手,双掌拍向庾爰之胸口。 罗腾一看,忙横枪阻挡。却见霍聪拔剑,刺向自己肋下。 幸亏有罗腾护卫,庾爰之赶忙后退。刚要大喊,后背遭铁枪穿心。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汜。 罗腾眼见庾爰之遇害,舞枪逼退霍聪,夺路而逃。 陈汜大喊:“抓刺客!” 士兵看罗腾逃走,纷纷放箭,将其射死在江边。而后水师登岸,攻陷武昌。 得知桓温攻陷武昌,朝野震动,天子遣使责问。 桓温在府中聚将,幕僚立在左首。 桓温说:“眼下已攻陷武昌,诸位说该如何行事?” 桓云说:“兄长应再上奏疏,请圣上明断。哼,那殷浩智谋短浅,图害忠良,致使将士离心,屡屡兵败,空费资粮,神怒人怨。朝廷若将其不拿问,何言再谈北伐?” 幕府之中,文武皆有心建功立业,朝廷不以桓温北伐,这些人空有壮志,却无用武之地。桓温屡上奏疏,仍不见效,哪有良策? 孙盛说:“大将军,朝廷若不问罪殷渊源,就当清君侧,顺天应人。” 桓温说:“清君侧?那么,安国以为该如何用兵?”孙盛字安国。 孙盛说:“既已得水师,就该水路并进,攻取柴桑!” 桓温说:“柴桑之险,难以攻取。我看,只取江北的浔水城便是。”柴桑紧邻江州治所寻阳(九江),与武昌同在长江南岸。此地襟山带水,凭长江,扼彭泽,倚庐山,乃江州锁钥。浔水城属蕲春县,蕲春则属武昌郡。城东三十里为大雷池,大雷池与南边的彭泽连成一气,正是水师用兵之所。 孙盛说:“如此一来,水师不容有失。”水师若败,又没夺取江州,那么就无以进逼京师。 桓温看向王坦之:“文度意下如何?” 王坦之说:“大将军所言有理,攻陷庐江,淮南震动,还需清君侧么?那时朝廷自会治罪殷渊源,以大将军北伐。” 桓温露出笑容,又问:“那水师可否取胜?” 王坦之说:“若是朝廷分兵,水师可胜。” 桓温说:“如何能让朝廷分兵?” 王坦之摇了摇头:“分兵乃下策,殷浩虽智小,朝廷尚有谋臣猛将。不如等朝廷旨意前来,再作计较。”在他看来,殷浩北伐,与姚襄分兵攻打洛阳也是下策。殷浩虽然才智短浅,但并非朝廷无人可用。 桓温问郗超:“嘉宾,你有何良策?” 郗超说:“禀大将军,一曰离间,二曰诈降,三曰伪退。”说着从袖囊中取出一卷字纸:“在下已写好计策,请大将军过目。”他倒还藏着掖着,不公之于众。 桓温接过郗超所呈手书,看过之后,哈哈大笑:“嘉宾隶书秀美绝伦,江左无出其右。” 郗超躬身说:“谢大将军赏识!” 众将一听莫名其妙,怎么说起书法来了? 郗超的字王坦之也见识过,虽秀美,却嫌骨力不足。他心想:“大将军志在江右,看来非动兵甲不可。” 武昌城依旧插着赤旗,百姓不知国事,街头又恢复往日的热闹。数日后,自城西来了一支骑兵,为将的俨然是桓熙。 皇宫东堂,皇帝对几名臣子说:“桓元子上书请罪,声言退去兵马,又表奏谢仁祖为豫州刺史、前将军,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又看向谢安接着说:“请以安石为尚书令。” 谢安伏拜于地,说道:“臣才疏学浅,实不敢当。” 诸葛甝微微动容,默然不语。 王彪之禀奏道:“陛下,桓元子野心勃勃,臣以为此乃离间之计。” 一内官入殿,从旁低声禀报天子。 皇帝听罢,示意其退下。对众臣说:“荆州水师都尉陈汜已斩杀桓元子之子桓熙,遣使至寻阳,以武昌归降。” 王彪之说:“这么说来,桓元子退兵不假?” 尚书左仆射周闵说:“陛下,此事恐怕有诈。” 皇帝说:“桓元子虽有不臣之心,却夙标令誉,若然使诈未免令天下人不齿。” 周闵说:“即便如此,也该命水师前往柴桑镇守。” 散骑常侍朱信说:“不错,臣附议。” 皇帝诏命南豫州,命朱顼领水师前往柴桑,与陈汜合兵一道。 庐江,杜云听闻桓熙被陈汜斩杀,首级送至寻阳。在后院立了块牌位,每日一拜,不忘当年结义之恩。 这时,郡丞前来禀报:“太守,大事不妙!” 杜云看他慌张,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郡丞说:“荆州军攻破浔水城。” 浔水城至庐江的皖城有三百里路程,再往东北至居巢,过了居巢,往北则是庐江郡治舒县。 大敌当前,杜云惊得气血上涌,赶忙说:“快快,飞鸽传书至合肥!还有,聚集将士。” 郡丞得令而去。 杜云回房,换作战袍。翻来覆去只找到破月刀、雕弓,却不见赤血刀的踪影。 杜云奇了怪,这两日未打猎,所以将兵器、甲胄收在木椟中。但自己就睡在屋内,若非晚上,白天又有谁能悄无声息的盗走赤血刀? 杜云命衙役找来门吏,问道:“近日可有外人出入衙门?” 门吏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并无外人出入。” 杜云虽曾想将赤血刀送回石锁山,一来没有时机,二来这百年一遇的宝物实在难以割舍。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恨那窃贼。 眼下管不得那么多,衙门前聚集兵丁。只五百人,由兵曹从事掌管,这点士兵加上钟节的手下也不过一千三百人。舒县本是小城,又无险可凭,怎能抵挡荆州军? 杜云将士兵分作两部,日夜巡逻,小心细作。 数日之后,诸葛邪引兵前来,在城西树林边扎营。 杜云往营中探望,见有许多偏厢车,诸葛邪迎出来:“安之别来无恙。” 杜云问道:“清风,你此番带来多少人?” 诸葛邪说:“五千。” 杜云皱起眉头说:“也不知桓元子有多少兵马?” 诸葛邪说:“先入帐中再叙。” 杜云随之入帐,喝了口热茶,问道:“朝廷可有破敌良策?” 诸葛邪说:“朝廷用人不当,该以谢仁祖统领水师,镇守江州。” 杜云看他脸色不好,还道是因为庾爰之死,说道:“清风不必哀伤,庾兄之仇留待以后再报。” 诸葛邪叹了口气,说道:“安之有所不知,朝廷因桓元子进兵,已问罪殷渊源,将其流放东阳,又牵连家父入狱。” 杜云还是第一次听他叹气,心知事态严重:“假使战败,我尚可辞官归隐,清风却该如何是好?”看了看帐外,凑近诸葛邪,耳语一番。 诸葛邪听罢,低声说:“居巢竟有避祸之所?”原来,杜云将不浪生隐居的地方告诉诸葛邪,算是违背了之前的诺言。 杜云点了点头。 诸葛邪说:“我只放心不下妻儿。” 杜云说:“我若去求不浪生,只怕言而无信。” 诸葛邪说:“且说说那不浪生。” 杜云将不浪生的怪异道出。 诸葛邪说:“我夫人善织锦。” 杜云当即明白,说道:“这便好。” 山谷之中,竹屋之内,不浪生仔细摸了摸杜云赠送的锦绣,上边五色花纹美不可言,笑道:“太守馈赠此锦,鄙人何以克当?” 杜云只勉强赔笑:“只怕往后不能再来拜会先生。” 不浪生敛容道:“哦,此话怎讲?” 杜云将桓温已攻陷浔水城之事道出,又说:“杜某若与叛军交战,只怕凶多吉少。” 不浪生正是因为避乱才藏身于此,不愿牵扯,言不由衷的说:“太守武艺卓绝,定能安然无恙。” 杜云说:“多谢先生吉言,杜某有一事相求。” 不浪生担心的事来了,言道:“太守请说。” 杜云说:“请先生容这织锦之人与其孩儿在此避难,待战事一了,若杜某侥幸不死,再接二人回去。” 不浪生听只有两个人而已,且会织锦,点头答应。 杜云将诸葛夫人及孩儿送入山谷,请陈铁匠帮着照看。 桓温虽攻取浔水城,却不知为何按兵不动。 小寒,狼星无芒,舒县城北扬起尘烟,王平率两万骑兵赶来增援。原来是因淝水结冰,粮草辎重自寿春运来,援军才耽搁了时日。 诸葛邪、杜云、王平三人领兵往西南,至皖城(潜山)地界。 皖城在两条河流之间,西依前水,东临皖水,皖水蜿蜒而南归入前水。北面是莽莽皖山,南边是香茗山。皖山与香茗山逐渐往西边收拢,好似漏斗,最西边穿过一条官道。官道向东满是丘陵,途中还有太湖河拦路,直至前水河谷才变得平坦。 诸葛邪命人在皖水东岸扎营,搭设浮桥。此时他向谢汪讨要的小校献上计策,从山中伐木,借由河水飘下来,再钉成木排。平时可用作浮桥,战时则可顺流而下,冲击敌舰。 依他所言打造木排,先用绳索系在岸上,然后以竹篓装载石头,挂住木排,沉入河底。就好似船锚,令木排停在水面上。 步军由浮桥渡河,骑兵依旧留在皖水东岸营寨,掩饰兵力。前水之上也一并搭设浮桥,诸葛邪将皖城内的百姓尽数赶走,又派出斥候前去刺探荆州军的动静。 皖城原本是庐江郡治,后来才移往舒县。此城也不大,城垣周围不过三里,乃夯土所筑。城门早已残破,拆了去,只留门洞。城外并无护城河,但凭前水、皖水阻隔东西两面,而顺着河谷,南北向却地势平坦。 诸葛邪命士兵采伐竹子,一来在城墙外设置拒马;二来在城墙上竖起栅栏,墙里外连横杆,扣在箭垛上,又用削尖的竹枪斜斜朝下。敌军斥候远远看去,这城墙平添了一丈高,且生有倒刺。 既无城门,诸葛邪便叫人拆了县衙的院墙,用砖石把东、南、西三个城洞砌作窄口。只容一人通过,骑马都不行,若想进城就得下马。至于北门是故意留的,自有计策。 一边备战,诸葛邪和王、杜两人骑着马往香茗山东麓察看地形。前水由北而南流经此地,西为香茗山,东为大雄山,中间的河谷最窄之处仅五里,正是险要。前水自山沟出来,似被大雄山撞了腰,折而向东流入长江。 其实这香茗山以北都不适合骑兵作战,平原狭长不说,还有河流分割,不得不一路搭设浮桥。只有香茗山南边,一直到长江才一坦平阳。 三人策马,沿河边驰骋,直奔江边,一如当年,王平又拔得头筹,杜云落在最后。 诸葛邪笑道:“这回怪不得安之,只怨他那杆铁枪太沉。” 杜云面不红、气不喘,手中提着一杆枪。长一丈二,前头二尺是锋芒,锋芒下边一截铁锤,形似纺锤,中间粗、两边细,长一尺。枪杆也是钢铁,浑然一体,净重八十斤。握手的一头缠着麻绳,以免滑溜。 杜云对王平说:“还是士稚有心,赠我这累赘。” 王平说:“诶,重是重了些,无人敢挡啊。何况你座下这‘乌龙踏雪’本是冉天王的九骏之一,如今却让给了你。”冉闵死后被称作武悼天王。 杜云咧嘴一笑。 三人看着滚滚江水,在阴郁的天空之下。杜云有些担心,对诸葛邪说:“不知柴桑怎么样了?” 诸葛邪说:“眼下我只有钟节那百十条渔船,又不能过江助战。”在他看来,桓温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因有后顾之忧。若他越过雷池,来攻庐江,那么柴桑的兵马就可以渡江抄他退路。眼下武昌又被孙盛夺取,两万荆州水师降而复叛。不然,朝廷水师还可沿江而上,攻打夏口。 杜云说:“不如我等引兵去攻打浔水城。” 诸葛邪说:“也好,士稚不如拨给他三千骑前去攻打。” 杜云一听,说道:“斥候不是说浔水城为桓云驻守,只三千骑……嫌少。” 诸葛邪说:“嫌少?自古战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等即便攻取浔水城,然而荆州大军仍在,又将卷土重来。且今次用兵在于水战,水战取胜,桓云将不战而退。” 杜云问:“若水战不胜,该如何?” 诸葛邪说:“只盼能守住庐江。” 王平说:“若朝廷水战不利,桓元子可借庐江屯兵,攻取淮南。只待时机成熟,再由牛渚矶登岸,以向京师。”牛渚矶即采石矶,为建康西边的门户。 杜云说:“历阳还有谢仁祖的水师。” 王平说:“正因还有谢仁祖的水师在,桓元子才不急着东进。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杜云点了点头,心想:“桓元子攻取浔水城,朝廷便流放殷渊源,收押诸葛世叔,也可算作攻心了。” 诸葛邪说:“还有一事于我军不妙。” 杜云问:“何事不妙?” 诸葛邪说:“邗沟封冻,谢征虏的水师尚在淮阴。” 杜云与王平对视一眼,说道:“此事桓元子知情否?” 王平说:“桓元子久镇徐州,岂会不知?” 杜云想想也是,哪怕徐州没有细作禀报桓温,这近处的淝水也结了冰,不难推测。 浔水城以西百里外有蕲春土门城,不见旌旗。城中衙堂内,桓温正烤着炭火。王坦之进来,摘下斗篷,拱手说:“大将军,柴桑水师未有动静。” 桓温用木棍拨了拨炭火,说道:“再等几日。”木棍也被燃着,一端烧得漆黑。 王坦之说:“大将军英略盖世,江左士人所不及……” 桓温打断他的话:“文度不必阿谀,有话直言。” 王坦之说:“圣上既然已经问罪殷渊源,大将军不如暂且收兵。” 桓温停下手中木棍,说道:“然而朝廷并未授命于我,以领兵北伐。” 王坦之默然不语。 桓温抬头看他:“诸葛征夫可有动静?” 王坦之说:“如今驻守皖城,且有骑兵。大将军,既然朝廷牵连其父,不然在下使说客劝诸葛征夫来降。” 桓温说:“诸葛征夫筹谋奇诡,恐怕是枉费心机。” 王坦之说:“即便不能劝他来降,也可令朝廷猜忌。” 桓温笑道:“好,那便有劳文度。” 王坦之躬身告辞。 桓温将木棍从炭火中拔出来,看它那头被烧得赤红,火焰不熄。 王坦之的使者来到皖城,自报乃荆州使者,求见西中郎将诸葛邪。 诸葛邪坐在公堂,见使者手捧一漆匣,问道:“贵使因何而来?” 使者说:“大将军与中郎将素有交情,特命在下送来明珠。”说罢,将漆匣呈上。 诸葛邪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帛书盖着,揭开来,满是珠光。帛书上言:“将者不文,功勋天下所共睹。明珠在匣,何不饰以金钗?”将者可以是桓温,也可以是诸葛邪。为将者无须以文辞自矜,天下人谁不识得其功勋?与其将明珠放在匣中,还不如拿出来装饰金钗。似乎是指桓温不被朝廷所用,难以施展雄略。抑或说诸葛邪是明珠暗投,还不如良禽择木。 诸葛邪看毕,嗤之以鼻:“原来是作说客?” 使者却摇唇鼓舌:“在下此来,乃为中郎将计。令尊匡扶社稷,却身陷囹圄。朝廷不能知人善任,中郎将又何必明珠暗投?” 诸葛邪说:“你莫非让我归降大将军,反叛朝廷?” 使者说:“大将军求贤若渴,夙兴夜寐,志在北伐,无奈朝中佞臣却蛊惑君心,不纳忠言,致使国势陵夷。今率大军而来,只为清君侧,实不忍与中郎将刀兵相见。” 诸葛邪说:“大将军蒙国殊遇,姻娅皇极,本该报德,却兴不义之兵。纵使称雄一时,亦为天下人所不齿。” 使者说:“正因蒙先帝殊遇,大将军才不忍……”. 诸葛邪不愿听他啰嗦,打断道:“足下不必多言,还请回复大将军,早日收兵,以免自坏长城,亲痛仇快。” 使者说:“既然如此,在下告辞。” 诸葛邪看着使者背影,摸了摸匣中珍珠。 柴桑,朱顼、谢婵的水师有一万五千人,扼住彭泽。北边大雷池,有随陈汜归降的一万水师相呼应。 西边武昌有孙盛所领荆州水师两万人,依旧效忠桓温。 朱顼手中拿着书信,对谢婵说:“江北来信,陈都尉请以所部五千士兵攻打浔水城。” 谢婵摇头说:“不准,只扼守水面,叫荆州军不得越过雷池。”荆州军若要东进,没有水师相助,那就要沿江北一路攻城拔寨。调集粮草辎重全靠牛马,也多有不便。 过了两日,北风正紧,哨船来报:“孙盛所部顺江而来。” 朱顼说:“备战,传令陈都尉,与我左右夹击敌军!” 谢婵说:“夫君,我为先锋。” 朱顼点了点头。 战船布于江面,谢婵率五十艘艨艟斗舰前出迎敌。 孙盛所部也以艨艟斗舰当先,五艘楼船居中。这江面由西北向东南,借着风,前军冲向谢婵。 谢婵抵挡一阵,引兵后退。 孙盛所部追至湖口,望见南北两岸战船云集。又听陈汜所部鼓角声声,数十艨艟斗舰先行杀出。孙盛忙传令退兵,纷纷降下船帆,调转船头。 朱顼看陈汜提前发作,只恨其不知兵,骂道:“这陈都尉当真性急,这不叫孙盛跑了么?” 过了一阵,身边军司马禀报:“将军,陈都尉前部与敌军交战。” 朱顼讶异道:“哦?孙盛当退不退,分明不习水战。” 又过了一会儿,军司马禀报:“陈都尉前部被敌军围困。” 朱顼听见北岸鸣金,想是要撤回战船。 谢婵遥见敌军楼船挡住陈汜前部兵马的退路,那楼船上分明插着“孙”字大旗,这就在眼前的机会,怎能坐失?朝朱顼打出旗号,再行请战。 朱顼命谢婵攻打敌军楼船,自己的军队则跟在其后。 楼船体阔却不灵便,见谢婵杀来,不再与陈汜前部兵马交战,缓缓调过头来应对。 那边谢婵正与孙盛的楼船接战,江北陈汜军中悄悄开出数十条粮船,粮船后边系有小船,扬着帆冲江南而来。 朱顼望见陈汜军举动,命人打出旗号询问。 江北却不理会,粮船驶过江心,竟燃起火焰来。船上的士兵逃上小船,斩断绳索,任火船冲向朱顼所部。火借风势,谁人敢挡? 朱顼看了,这才大喊不妙,无须下令,战船已纷纷躲避,自相碰撞。 陈汜立在斗舰上,望见朱顼所部大乱,下令击鼓,挥师进攻。诈降之计,到今日才讨得便宜。他派去“追击”孙盛的战船不过是诈作交战,实乃与孙盛合兵一道,以楼船作饵,引诱朱顼出击。 只不过谢婵当先,朱顼靠后。 朱顼所部又乱作一团。被烧毁战船不说,又遭陈汜攻击。朱顼望见谢婵抵挡不住孙盛,一咬牙,下令全军撤退,领兵逃往下游。 陈汜不去追赶,反过头来与孙盛夹击谢婵。 黄昏,诸葛邪正在房中翻看主薄报呈的辎重数额,忽然窗子被风吹开,将案几上灯烛吹灭。他紧了紧披风,起身要将窗子关上,抬头望见天边划过一道流星。 第五十八章挂冠归去 襄阳城外,官道旁,有个客栈名为“春不老”,院内红梅正艳。 房中,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案几上摆着画像,前面几张零散的放着。赫然有桓温、桓熙、王坦之等等,都是荆州的官面人物。 七指鼠一边搓手,一边嬉皮笑脸的看着雪仙。 雪仙手中拿着杜云的赤血刀,用自己的剑斩向刀刃,“嗤”,断作两截。她露齿而笑,说道:“果然是宝刀。” 七指鼠不禁退后一步,说道:“这刀已经得手,仙儿可要信守诺言。” 雪仙还刀入鞘,媚眼如丝看向七指鼠,说道:“这是自然,你我选个吉日便成婚。” 七指鼠笑得眼睛都眯没了,点头说:“好,好。” 雪仙问:“郎君可知桓贼身在何处?” 七指鼠说:“我已探知他身在蕲春土门城。” 雪仙说:“那你我前去,要了他狗命!” 七指鼠笑容不见,劝道:“要杀那狗贼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土门城内伏有兵马,戒备森严,万万不可行险啦。” 雪仙微微低头,眼中露出委屈。 七指鼠赶紧安慰,靠近来说:“仙儿放心,有此宝刀,我定取那桓贼性命。” 雪仙抬眼看他说:“那你与我同去土门城。” 七指鼠脸色为难,说道:“桓贼武艺高强,又有侍卫,轻易杀他不得。”不禁摸了摸断指,脑中闪过旧事。他曾去盗取青芒剑,不想被皇甫清削掉三根指头。苦苦相求才保住性命,自此为皇甫家效力。这丑事他守口如瓶,人前只说是认赌服输,将指头赔给人家。 桓温的剑法比之皇甫清虽然大为不如,但他身边耳目众多,手下千军万马,其实更难对付。七指鼠轻身之术虽高明,拳脚兵刃上却稀松平常,尚且不如圣手书生,否则在桐柏山也不会落入雪仙手中。 雪仙说:“罢了,此事以后再说。” 七指鼠又露出笑容,浮浪道:“今夜就让我陪在仙儿身边。” 雪仙看着他眼睛说:“好啊,郎君且去打壶酒,你我一醉方休。” 七指鼠魂都被眼眸勾去,连声答应,出门而去。 过了一会儿,七指鼠一手拿着酒,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盘佐酒的香肉。笑眯眯的在雪仙房外叫门:“仙儿,快些开门,我回来了。” 听雪仙软语说道:“郎君稍待。”接着房门半开。 七指鼠侧身进去,见雪仙满面春风,却忽然腹部一痛,低头看去,已被赤血刀刺进身体。酒与香肉掉在地上,七指鼠没想要逃,身子却雪仙用门夹住。他眼中惊骇,说道:“你,仙儿为何施此毒手?” 雪仙冷冷的说:“刺杀桓贼乃九死一生,你不与我同去,往后不必再开口。” 七指鼠听罢,脑袋一歪,魂归地府。 诸葛邪的房内,得知谢婵战死,“啪啦”,漆匣被摔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张帛书,珍珠都赏给了众将。“敢使诡计!”诸葛邪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用脚跺着匣子,终于将其踩破,而后一脚踢开。转身坐在榻边,寻思计策,眼下该如何退敌? 诸葛邪目光落在地上,瞥见那破匣子底板断开,露出字迹。他好奇的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原来这漆匣的底板有夹层。字就写在夹层上:“陈汜乃是诈降。” 诸葛邪看了这区区六个字,目瞪口呆。可恨那使者怎么不明说,若早先知道,哪会有柴桑之败?又捡起帛书仔细一看,每列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乃是“文睹匣钗”,反过来则是“钗匣睹文”。诸葛喃喃的说:“拆匣睹文,如此隐秘。”也不知是谁暗中送信,看这字迹用笔无力,分明有意掩藏身份。 杜云满腹悲伤,总想拿刀砍点什么,硬是到厨下,将柴给劈完了。 土门城东,步骑并进,旌旗如林。王坦之缓辔跟在桓温身边,说道:“大将军,使者未能劝降诸葛征夫,是否该将纪先生从襄阳请来?”纪先生便是纪昪。 桓温说:“不必了,有此大军,诸葛征夫不降又能如何?” 王坦之说:“大将军攻无不克,那诸葛征夫又岂是敌手?哼,他若不降,定叫其死于城下!” 桓温一听,又生出惜才之心,说道:“文度不妨再使人前去劝降。” 王坦之说:“呃,卑职遵命。” 香茗山东侧的山沟,前水上来了荆州水师的哨船。哨船上的士兵望见只西岸扎着营寨,却两岸都有箭楼。又是冬天,这最窄处的河道不足二百步宽,全在强弩的射程之内。 官军早发现他们,朝哨船射箭,虽大半的箭都落在水里,却也有射在船上的。 哨船又见前边的水面上有十来艘渔船,打出“钟”字旗号。哨船无意犯险,调头折返,往雷池去报信。 皖城公堂中,桓温的使者又来了,这回给诸葛邪献上一柄刀,那刀柄上錾刻两个小篆“齐契”。齐契者,同心同德。 王平在右首端坐着,宽袍大袖,看似文士。对面的杜云坐都懒得坐,持枪而立。 使者朝诸葛邪行礼说:“中郎将该知我军势不可挡,何必作无谓之争?不如归降桓征西,共谋大业。” 诸葛邪也不搭话,朝王平看了一眼。 王平对使者说:“足下有所不知,中郎将虽有归降之意,无奈京中尚有父兄,唯恐受此连累。” 使者说:“中郎将父兄是何等人物?大将军早修书至京城为其求情,若朝廷无道,残害忠良,必使人心离散,自绝于天下。” 王平说:“恰因为桓征西上奏此事,中郎将才万万不能归降。一旦位列于大将军幕府之中,怎能自称忠良?” 使者嘴都气歪了,王平这么说,岂不是指征西大将军府中并无忠良。他言道:“中郎将若是不愿归降,那也无妨,只需假作败退,让出庐江。” “铛”一声,王平尚未开口,只见杜云将浑铁枪顿在地上,对使者说:“什么,让出庐江,你可曾问过我手中铁枪?” 使者听他声如洪钟,唬得后退一步,问道:“这位莫不是威远将军。” 杜云走上前去,说道:“正是!”左手伸出,揪住他衣襟提将起来。 使者看他目露凶光,赶紧说:“君侯莫忘了柳叶庄。” 杜云愕然,脑袋似乎被敲了下,清醒许多。 诸葛邪说:“安之休要动手,快放开他。” 杜云松开手,“哼”了一声。 使者双脚一落地,连忙告辞。整了整衣襟,快步离去。 杜云看着他背影,心想诸葛邪到底有先见之明,早早将妻儿安置好。不论朝廷,还是桓温,终伤不到他们。自己却连一封信都没送去柳叶庄,也不知夫人怎么样了。 等人都散了,诸葛邪拿着使者所献的刀独自回到房中。抽出刀来,一比刀鞘,长度伸不到刀鞘的底部,且刀鞘靠近底部的地方也有一个篆文“契”。“齐”,断也,剪取其齐。不必多言,照着那个“契”字,“咔嚓”一声,将刀鞘斩断,见底部果然藏着一团帛书。 将帛书取出来,这回写了不少,将桓温军中将领的名字,人马数量,乃至屯粮之所也告知清楚。只没说如何用兵,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了未必有益。要是桓温临机决断,改了之前的谋划,岂不反而害人? 诸葛邪喃喃的说:“此人究竟是谁?”但也想暗中报信者定在桓温身边,若不谨慎,性命难保。所以诸葛邪点燃烛火,将帛书化了,即便是杜云、王平,也不能轻易告知。 浔水城中,听完使者回复,桓温“哼”一声,对诸将说道:“正该乘胜攻取庐江,且看朝中庸臣如何割江自保。”而后指着地图对桓云说:“二弟,你率领所部兵马由官道进兵。” 桓云躬身称是。 桓温接着说:“石校尉,你领所部骑兵由南绕过香茗山,经前水河谷直取皖城。” 石隼抱拳说:“下官遵命。” 桓温对孙盛说:“安国,以水师溯河而上,抄袭敌军,断其粮道。” 孙盛说:“得令。” 看桓温再无安排,一将上前问道:“父帅,那我呢?”此人正是桓熙,却安然无恙。原来一早寻了个面目相似之人,率兵入武昌城中,却被陈汜当众射杀。传首级于寻阳,诈降江州刺史。 桓温说:“你只管守好此城。” 桓熙躬身领命。 此战桓冲并没有来,由郗超等幕府参军辅佐,坐镇荆襄。 皖城县衙内,诸葛邪得斥候禀报荆州军动向,击鼓聚将。他对众将说:“荆州军已出兵,往东而来。” 众将窃窃私语。 诸葛邪又说:“诸位稍安勿躁,好在本官早命细作往城中刺探,今已得知统兵之人。” 杜云说:“哦?这倒好。” 诸葛邪说:“桓元子此番前来,除却水师,却只有五万人马。” 众将都知道桓温兵多将广,五万兵马虽不少,但尚未使人惊惧。 诸葛邪接着说:“若不出本官所料,今次由桓云领兵自官道而来,石隼所部为骑兵,该走前水河谷。再有一事,细作禀报,荆州军将粮草屯于土门城。” 杜云心想:“这细作当真了得,莫非是七指鼠?”想想而已,并不当真。 王平问道:“土门城在何处?” 诸葛邪说:“在浔水城以西百里,有船只走江上运送粮草。” 王平说:“这可难以偷袭。” 诸葛邪说:“士稚此时不必想着袭取敌军粮草,先挫敌锐气再说。” 王平说:“是。” 诸葛邪安排人手:“一笑,你领兵三千携偏厢车往香茗山东麓防守;三叹率骑兵两千策应;水上就交由守义。” 张氏兄弟、钟节躬身称是。 诸葛邪说:“叔雄领兵一千在城西官道设伏,安之望见烽烟,则率五百骑兵出击。” 刘猛、杜云领命。 诸葛邪说:“本官守皖城,士稚随时听调。” 王平拱手称是。 香茗山东麓,早有刘建领一千人把守河边营垒。除却方才分派的士兵,皖城内仅五百守军,还是杜云从舒县带来的。不过有王平在,倒也无妨。 “踏踏”,石隼率骑兵来到香茗山南麓安营,接着进兵河谷。望见官军营垒,而西边的树林中隐约有赤旗。他虽饶了远路,却比桓云的步军要快,可还有比他更快的。河面之上浮着艨艟、斗舰,打出旗号乃是陈汜所部,正溯流而上。经过官军的箭楼,士兵便龟缩在船舱里,任他放箭。 石隼看不出树林中的端倪,下令先锋领兵一千攻打营垒,自己则远远观瞧。 一千骑又怎么能攻克一千人把守的营垒?营垒中不断放箭,射倒敌军战马。 石隼也不鸣金。 过了一阵,只见树林中杀出数百骑,旗号上一个“张”字。石隼狐疑,喃喃的说:“如此要冲就这点兵马?”命左部都尉率军两千,前去迎战。 官军的骑兵望风而逃。 左部都尉追上去,不及半里,见早有官军车阵守候。他也没见过偏厢车,且这些车子上插着松枝,远远看去,还道是一丛灌木。 官军的骑兵饶阵而走。 左部先锋迎来一阵箭雨,也饶着走。却发现这偏厢车围作圆阵,无懈可击。刚绕过圆阵,便望见北边旌旗猎猎,尽是骑兵。左部先锋不敢逗留,一声呼啸,引兵而还。 石隼听闻左部先锋禀报,只见北边果然一丛“灌木”缓缓而来,在官军营垒侧后隔着一箭之遥停住。 既知是圆阵,那也无话可说,又命左部都尉攻打。 张一笑方停住偏厢车,就瞧见石隼的骑兵又攻过来,忙下令士兵放箭。而营垒中也放箭,互为犄角。 这偏厢车还有机关用来给弩上弦,车板上有一对木钩架住弓,又有一个活动的木钩勾住弦,旁边一柄把手,一压就能给弩机扣弦。这样也不致损耗体力,因强弩可以破甲,一箭就能放倒敌兵或战马。 除了强弩,有投枪、长矛,阻止骑兵靠近。 石隼观望战局,攻不破营垒也就罢了,连这车阵也攻不破。营垒不过是死物,并非不能绕行,再以少量兵马围而不攻便是。车阵则不然,终归挡路。看向河面,却见战船又折返回来,他心想:“怪哉,这河面上还有谁能敌过水师?” 他是有所不知,这河面当真有敌手。细作禀报这前水、皖水上都搭有浮桥。陈汜所部出了山沟,先至皖水河口,见皖水狭窄,水流却急,不便行船。依旧沿潜水而上,又行五里,到了太湖河河口,太湖河虽是潜水支流却不能通往皖城。再溯前水,又三里,离皖城尚有五十里水路,却望见前边出现的浮桥,且不止一道。而官军的骑兵正打后边的浮桥经过,前边的“浮桥”却不像浮桥,试问浮桥上又怎会堆着柴禾? 这的确不是浮桥,而是木排。木排之上,钟节的水猴子望见战船开过来,相隔不到一里,便将系在木排上绳索砍断。木排没了缚束,乘着流水而下。水猴子又点燃堆在前头的柴禾,再躲往木排尾部掌舵。虽说是冬天,却艺高人胆大,这些水猴子并没穿甲胄,只在身前立了一张竹挡板,以防敌军箭矢。 战船上的叛军看见河面上有“火排”冲来,赶紧调头。望台上的小卒拼命摇动黑旗,知会后队撤退。之前柴桑的一把火还历历在目,乃前车之鉴。但在这河道上,战船也展不开,摆的是一字长蛇阵,想要撤退当然慢了。 水猴子只见木排将撞上敌船,忙“噗通”钻进河里,潜着水游上岸去。而岸上早有骑士携了酒囊、厚衣裳跟随。 水师正撤退,落下的船已经燃起火焰,谁料太湖河、皖水的河口也冲出来“火排”,像刀子插入这长蛇阵上。 陈汜望见前头战船调头,皖水河口又升起尘烟,心知不妙。舍了前军,毅然“断尾”,催促余部往江上撤退。 石隼命人鸣金,撤回兵马。问左部都尉:“那车阵有何破绽?” 左部都尉说:“我军冲不破此阵,也不知有何破绽。”这偏厢车虽然是轻车,但加上所驮的甲杖,也有两百斤。不要看张一笑的士兵们推了几十步远,前边从合肥一直到这山脚下,都是用马拉过来的。战马拉得动,却撞不倒。 石隼让其退下,换了右部都尉冲阵。 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鸣金,换作后部都尉冲阵。 张一笑看石隼使出车轮战,命人打出旗号。不一会儿,“踏踏”声响,张三叹领着两千骑兵自圆阵西面杀出来,舍了后部都尉,直奔石隼中军。 石隼目光阴冷,倒看来者几斤几两,下令先锋接战。 看张三叹也不过两千人马,石隼并不以为意。 又过了一阵,圆阵之后,响起鸣镝。呼啦啦,又冲出来好多骑兵,正是王平的大军到了。 石隼虽不知道王平有多少人马,但自己的部下皆战过一场,锐气已钝。当机立断,下令撤军。后部都尉和先锋皆战死,仍被王平紧追不舍。 王平乘势击破香茗山南麓的敌营,将石隼逐出百里之外,才收兵而还。 皖城以西百里,桓云刚借由浮桥渡过长河。次日,以萧南领兵三千为先锋往皖城进兵,约好在前水以西二十五里的鲤鱼山下安营扎寨。鲤鱼山下的官道沿着一条小河通往前水渡口,有水源当然是安营之所。 萧南率军赶了七十里地,见日已西斜,再多走几里就到小河边,催促士兵前行。刚来到小河边,尚未歇脚,就听南边鲤鱼山上一声号角,冒出许多官兵来。箭矢如蝗,射向官道上的叛军。 萧南一看中了埋伏,连忙拨转马头,下令撤退。只带跑出两里路,士兵们便气喘吁吁。 这时东边的官道上响起马蹄声,当先一员将领,胯下是无龙踏雪,手中一杆浑铁枪。不消说,正是杜云。 叛军没有气力,哪里敢挡?纷纷丢盔弃甲,只顾往来路西逃。 杜云虽只有五百骑,却如同撵一群乱哄哄的羊。将这三千叛军都杀散了,直到日落,这才引兵而还。 桓云本想靠近前水河谷扎营,但前锋败了这一遭,只能就地安营扎寨。 皖城,县衙的后院,诸葛邪在屋子里洗澡,泡在一个大木桶中。 屋外,隔着半开的窗子,杜云禀报战果:“昨日于官道上,斩敌一千两百级。” 诸葛邪说:“知道了,传令叔雄拆断敌军在太湖河上的浮桥。” 杜云往窗子里瞧了一眼,热气蒙蒙,说道:“那浮桥边定然屯有守军。” 诸葛邪说:“带了鼓桴去。” 杜云咧嘴一笑:“是。” 桓云派出斥候,这两日也不见官军踪影,换了萧南去守浮桥,命左先锋前去鲤鱼山扎营。如此步步为营,也不怕官军偷袭。 萧南领着一千四百人,守在浮桥东岸。鲤鱼山一战,三千人折损过半,若非士兵们离开道路,逃进树林里,还真保不住性命。待收拢残兵,除却伤员,就只剩一千四百人。 清晨,浮桥以南一里,哨兵缩着脖子,在火堆边瞭望。只见河面划来两条渔船,哨兵心想:“这腊月寒天还捕什么鱼呢?” 正觉得奇怪,忽然从船上射来七八支箭矢,哨兵仰面而倒。 南边的树林中走出一支官兵,当中有个巨人,正是鼓桴。走到离敌营百步之外,刘猛下令击鼓,以鼓桴当先,撞开寨门,杀将进去。 萧南衣冠不整,出帐一看,营中大乱。他一边戴上帽盔,一边高喊:“休要慌乱!”话刚出口,自己也慌了神。眼瞧一个巨人出现,手中狼牙铁棒,只顾横扫,挡者披靡,挨着点就是个死。后边赤旗晃动,鼓声如雷,也不知多少官军。 萧南心知难以抵挡,舍了士兵,解开坐骑,跨马便跑。自后门而出,往桓云处报信。 桓云身在大帐中,看萧南衣甲不整,又丢了浮桥,气不打一处来,喝令亲兵:“左右,将这败将推出辕门斩首!” 萧南告饶:“将军饶命啦!”嘴中喊着,被亲兵拖出去。不一会儿,其首级便被送至帐内。 一旁的都尉看了,心中打鼓。 桓云看向左首,喊道:“吴都尉。” 吴都尉抱拳说:“卑职在。” 桓云说:“由你领兵三千往太湖河把守浮桥。” 吴都尉躬身称是。 吴都尉领兵来到太湖河,只见浮桥已被拆了,营寨也被烧毁。只得下令士兵伐木,再造营寨,重新搭设浮桥。 鲤鱼山下立有叛军的营寨,东面一片开阔地,官道行经此地。 杜云一连数日领着百余骑到敌营搦战,然而却无人应战。这日,又来叫战,只见寨门打开,一将杀出,正是桓云麾下左先锋。 杜云打马便跑。 左先锋领着上千人沿官道追赶,行了一里路,才停下来整队。谁知杜云又杀将回来,只一人一马。 左先锋忙下令弓手放箭。 弓手张弓搭箭,正等杜云撞上来。 杜云距离敌军一箭之外勒住缰绳,也张弓搭箭,“嗖”,朝左先锋射去。 左先锋应声而倒。 弓手们只看着杜云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香茗山东麓,石隼又至,这回他将营寨设在江边,与陈汜的水寨作了个伴。 依旧是水陆并进,河面斗舰之上,船头竟然放着水缸、水桶,正是要应付官军的“火排”。来到刘建的营垒,斗舰上推出床弩。床弩上放有倒钩箭,正是当年诸葛邪用来攻破成都南门时所用的,箭尾上照旧连着绳索。士兵冒着营垒中射出的箭矢,以床弩攻击。 “笃笃”,倒钩箭不断钉入木围。斗舰划开,拉动绳索,“咔嚓”,将木围拉断几根。 营垒面河的一侧打开缺口,水师靠岸,搭起跳板,士兵下船,进攻营垒。 石隼坐在马上远远观望,旁边亲兵军候问道:“校尉,是否派兵攻打营垒?” 石隼摸摸高鼻梁,冷着眼说:“不必,待水师攻陷敌营再说。” 军候拱手称是。 张三叹也骑着马,瞧见敌军水师使出这一招,知道营垒难保,忙命快马报与王平。 战了半个时辰,陈汜军已有三千人登岸,逐次从破口攻入营垒。刘建折损过半,望见张三叹打出旗号,便下令撤退。推开北面的营门,率余部逃跑。 陈汜军追出营垒,望见偏厢车阵,想要攻打,却被一阵箭矢挡了回来。 这时,石隼出手了,下令左部都尉突击偏厢车阵西侧。 见石隼出手,陈汜下令营垒中的士兵攻击车阵东侧。士兵不再猛冲,以盾牌、长矛为先,后边跟着弓手。 偏厢车本为对付骑兵,却难以阻挡步兵,不久便短兵相接。车上、车下长矛互刺,又有敌兵拿着斧头朝车厢砍砸,不久将厢板破坏。 车厢一坏,便出现缺口。张一笑赶忙命人摇动旗帜,催张三叹出击。 张三叹命人射出鸣镝,又率部杀向陈汜军。 陈汜在船上看见所部遭骑兵突击,只觉得肉痛,传令退兵,走时一把火将营垒烧了。 陈汜一退,石隼也跟着退兵。 前水河谷,桓云所部一万人已列好阵势。此距水边的浮桥不过七八里,南边是杜云的骑兵,只远远观望,并不来冲阵。 桓云心想:“这前水轻易渡不得,杜安之定要抄我退路。”他哪里知道,杜云身后只五百骑。前水东岸也只有刘猛的一千人把守,却多布旌旗,虚张声势。王平的军队哪去了?自然是去香茗山对付石隼。 桓云本是莽撞人,只因兄长桓温一再嘱咐小心诸葛邪计谋,又在鲤鱼山、太湖河吃了两次瘪,损兵折将。眼下官军虚实未料,怎敢冒进?观望一阵,便收兵回营,又派出细作去东岸打探。 过了一日,香茗山东麓,不见战船,也不见石隼的骑兵,倒是荆州步军列阵徐徐而来,要争夺这要地。 昨日已被毁坏好几辆偏厢车,今日岂容步军靠近?张三叹率骑兵出击,杀了一阵,未能将其击退。 北边鸣镝声响,王平大军杀至。 荆州步军抵挡不住,往南奔逃。 王平追上去,出了山沟,只见南边正是石隼的骑兵。无须多言,王平挥师进攻。 谁料石隼的骑兵往东西两边分开,露出藏在后面的步军方阵。打出旗号,正是桓温部将邓遐,也不知他几时赶至此地。 王平当然不会知道,邓遐所部万人是由战船运送而来。他不斗也不行,否则放任邓遐攻打张一笑的偏厢车阵。命部下五千骑,突击敌军方阵。自己勒马观瞧,目光不时落在两翼石隼军。 石隼用的是阳谋,管你来不来战,要知道香茗山以北除了河流,再无险可守。身边的军候问道:“校尉,是否该包抄敌骑?” 石隼说:“稍安勿躁。”冷眼看邓遐厮杀。 王平下令鸣金,撤回部下,使其喘歇。再看邓遐军,又重新收拢方阵。而前水上,也出现战船。 这回轮到王平用车轮战,又命后军五千人攻打邓遐。 直到邓遐支撑不住,往南溃退。石隼这才举起手中枪,对亲军说道:“杀!”号角吹响,自两翼包抄王平军。 王平以疲师当然难敌,识趣的退往山谷,这一阵死伤不少。 这回轮到陈汜和石隼进攻,合击张一笑的偏厢车阵。 张一笑抵挡不过,又召三弟帮手。 张三叹所部皆战死,他身上插着两支箭,依旧拼杀,嘴中说道:“我乃是司马,战死不退!” 张一笑的偏厢车阵被攻破,眼见三弟战死,怒斥道:“早说了还乡,你偏要当官,此番回不去了吧?”挥枪与敌骑搏杀,被一匹战马踏死。 张氏兄弟一死,又轮到王平。重新上阵,率部杀向敌军。 直至西天血色一片,双方才罢兵而还。 皖城县衙中,听闻张氏兄弟战死,偏厢车阵也破了。收拢残兵,只余五百人,归刘建统领。又拨刘猛部下五百人给他,凑成一千。王平依旧防守山谷,拨给杜云两千,已不足万人。 又有斥候禀报:“敌军在上游扎寨,又搭设浮桥。” 诸葛邪说:“哦?”略带微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原来,因细作禀报,皖城中并无多少守兵,而且北门也没被砖石砌窄。桓云心里有了底:“诸葛邪虽诡计多端,终须以正兵作战。”便不用官军在城南早搭好的浮桥,而是自己在上游另起炉灶。 杜云得诸葛邪将令,率两千骑,以及刘建的一千人,前来攻打鲤鱼山。既然桓云移兵至皖城西北的前水边下寨,此处的兵马自然少了。 杜云先命小卒上前叫骂,但敌营寨门紧闭,还挂出一块免战牌。 杜云对身后说:“来呀,柴草!” 原来骑兵一路拖来柴草,刘建命人举起大盾,将柴草堆至寨门下。不消问,这是要用火攻。 敌营箭楼上的士兵看见了,一边放箭,一边叫人提水救火。 寨门火起,两边的士兵隔着木栅栏相互放箭。 不久,寨门被烧缺了口。 杜云大声喊:“杀呀!” 刘建带兵撞开寨门,骑兵杀将进去。杜云虽不比鼓桴厉害,但手中铁枪那也是无人敢敌。厮杀一阵,夺取了敌营。 桓云失了鲤鱼山,粮道不保。一边搭设浮桥,一边派人往香茗山南知会石隼来援。 香茗山南,西风拂枯草,两军正对峙。北为王平,南为石隼。只有这广阔平野,方能展开阵仗。 石隼的骑兵也不比王平更多,仰头看一眼天空,午时将至,便下令全军出击。 号角吹响,两军相向奔杀。 战了一个时辰,却见南边出现邓遐的旗号,步军徐徐而进。王平铁着脸,心想:“虚张声势。”依旧催马厮杀。他想的倒也不错,且不论邓遐所部此前遭了重创,以步军的速度本不适于合围骑兵。 王平长枪挑落一敌兵,却瞥见远处一将朝自己张弓搭箭,不是别人,正是石隼。忙舍枪取弓,拍马便走。 “嗖嗖”,两人各发一箭。王平被射中胸口,他发的一箭到底迟了,只射中石隼的坐骑。 王平跌落马下,一命呜呼。 石隼的坐骑被射中脖子,眼看要倒,他连忙下马,持枪步战。好在亲兵护过来,让出战马,才保得周全。 王平一死,余部群龙无首,往北溃逃。 得知王平战死,杜云悲从中来。 诸葛邪收拢王平残部,只三千余骑,全交给杜云,命其迎击石隼。至于鲤鱼山,该弃则弃,又让与桓云。 杜云问:“清风,我去抵挡石隼,这皖城缺兵把守,岂不危险?” 诸葛邪负手说:“安之无须多虑,我自有妙计。若不能斩杀石隼,夺回山谷,莫怪我军法从事!” 杜云也知他多谋,抱拳说:“下官遵命!”转过身,眼中露出复仇的杀气。 香茗山东麓的山沟终于叫荆州军占领,由邓遐守住此地,石隼则向北挺进,准备与桓云会师。河面,陈汜的战船也逆流而上。 石隼渡过太湖河,与杜云撞个正着。一经厮杀,又退回太湖河南岸。 水面上,陈汜的先锋已遥见皖城,自然也看得到浮桥。 水猴子故技重施,命人将浮桥上的绳索砍断,燃起火冲向敌舰。 先锋撞上火排,船身随之一震,他赶紧下令取水灭火。虽破了官军的计策,但河道被木排堵塞,是前进不得,也只能撤退。 次日,石隼再次渡过太湖河,往北四十里,才遇见杜云军。 两军再战。 石隼昨日已见识过杜云的勇悍,想荆州军中也无人能与之一较高下。 桓云身披重甲,一马当先,虽然身上插着几支箭,却浑然无事。一杆浑铁枪,挥舞开来,连马头都能敲碎。所谓哀兵必胜,王平的部下也杀红了眼,重现乞活军的模样。 一番厮杀,石隼再次不敌,又下令撤军。退至太湖河,却见前边一支官军,望风而逃。谁敢挡住去路?石隼催促兵马渡河。 马到河边,才发现浮桥已被官军拆断一截,不论如何也跳不过去。这支逃走的官军正是刘建所部,得杜云将令来此偷袭。 石隼看后路被断,只能翻过身来再战。而“逃走”的官军又列阵自西而来,与杜云合击。 战至正午,会水的敌军已经舍了马,游水爬上断桥。 而石隼终于被杜云的浑铁枪挑于马下。 皖城北,桓云正在率兵攻打。 那门洞虽然敞开着,但进去士兵的皆难逃一死。城墙之内,有一道栅栏,将门洞框住,好似一个瓮。 “瓮”中只鼓桴一“人”,地上尽是敌军尸体。鼓桴眼盯着门洞,只要谁进来,就是一棒子敲下去,不论人马皆砸成肉饼。 桓云虽勇冠三军,但自己也不敢以身试棒,何况他人? 城墙之上,有刘猛的一千人把守,凭着竹子做的栅栏和倒刺,抵挡叛军。又是射箭,又是将煮得滚烫的金汁泼下去。 刘猛看锅里的金汁都见了底,忙命人再去挑粪水来。 凭着这土城也守了两日。 第三日,城洞后边的木栅栏被鼓桴不小心砸破,刘猛只能带着氐兵去洞口防守。 一名小卒前来,呈上书信说:“刘督,刺史有令。” 刘猛接过信,打开来看,不禁“啊”一声。 城墙上燃起烽烟,黑色一股升上天空。 自桓云的营寨往北,进入山中,前水上早搭好栅栏,垒砌麻袋,积水成湖,只开了小口子泄水。小校听闻禀报,知皖城有黑色烽烟,下令伐倒树木。 原来,诸葛邪的妙计就是水攻。 十几棵树木“咔嚓”倒地,拉动系在树干上的粗绳。绳索的另一端连在栅栏上,栅栏支撑着麻袋。 眼见水坝要塌,小校大呼:“快躲开!”带着士兵们往高处躲。 湖水倾泻而下,冲毁桓云的浮桥和营寨,又奔皖城而来。 桓云望见洪水冲来,还道是天灾,舍弃士兵,拍马便跑。连手中的斧头也扔了,直往东逃,躲避洪水。 杜云刚在太湖河上搭好浮桥,要攻打邓遐,却见前水暴涨,将太湖河也抬起。一时不明就里,只好守在北岸。 等洪水过去,才渡过太湖河。往山谷中走了一遭,并未看见敌军,想来邓遐已经退兵。河面上,划过来十几条渔船,为首者正是钟节。 钟节登岸,对杜云拱手说:“禀恩公,宛城遭水灾,已经毁了。” 杜云瞠目结舌:“啊?”走近一步,又问:“那清……诸葛刺史可好?” 钟节说:“皖城当时变成泽国,我也是浮水逃来。” 杜云对部下说:“走,撤兵!” 皖城都不保,更别说辎重了。 赶至皖城,洪水已退,地上尽是烂泥,城墙上的那些竹栅栏依旧树立。得幸刘猛逃过洪水,带着士兵出城相迎。 刘猛向杜云行礼:“禀将军,桓云所部大半葬身鱼腹,业已退兵。这皖城遭灾,往后守还是不守?” 杜云不管别的,只问:“诸葛刺史何在?” 刘猛低下头,默然不语。 杜云赶紧进城,果然全毁了,满眼倒塌的屋舍。他忍不住热流盈眶,赶紧命人搜寻。走到县衙,一片狼藉,院墙、屋顶都塌了,也不知诸葛邪葬身何处? 刘猛劝道:“有涝便有疫,将军,我等还是退回舒县吧。” 杜云看此地一时难以收拾,敌军不知何时来攻,只得下令回师舒县。 浔水城,听闻亲兵禀报,桓温握紧拳头:“经此一战,我军竟折损四万。” 桓熙躬身说:“父帅息怒。” 孙盛禀报:“大将军,哨船探得历阳的水师,正往西来。” 桓温问:“谢仁祖?” 孙盛说:“不知是谢仁祖还是谢石奴。”谢石奴即谢石。 桓温说:“邗沟封冻,谢石奴如何前来?” 王坦之说:“或许不是走邗沟,而是经由海上。” 桓温半信半疑:“嗯?安国只好生守住雷池。” 孙盛拱手说:“是。” 桓温暂且休兵,只等江上消息。 江上薄雾弥漫,艨艟斗舰自东而来,陈汜得令迎击朝廷水师。 朝廷水师先锋正是朱顼,望见陈汜的旗号,眼中冒着怒火,大喊:“击鼓,进攻!” 后边一艘楼船,挂着“谢”字旗。谢尚一边观望,一边对亲兵说:“拿酒来!” 亲兵递上酒囊。 谢尚大喝一口,从喉咙一直辣到肠胃。道声“畅快”,又对亲兵说:“传令呐喊助威!”说罢,自己也呐喊起来。 一时呐喊声震动江面。 白雪纷纷,浔水城,衙门外来了一人,大袖翩翩,正是纪昪。得士兵通传:“先生里边请,大将军正在后堂。”他这才抬脚走进门槛。 庭院内有一树红梅,银装素裹。 未至后堂,迎面走来桓熙。 桓熙施礼说:“纪先生,晚辈有礼了。” 纪昪眼中露出讶异,还礼说:“呃,原来是公子。” 桓熙看他腰间佩刀,说道:“先生这把刀似乎不寻常。” 纪昪左手按刀,笑道:“世道荒乱,纪某不过是以此刀唬人。”战事频仍,匪乱丛生,即便是书生也会携带兵刃。虽然纪昪也是幕僚,但平时隐居乡野,确实不善使刀。 桓熙哈哈一笑,说道:“晚辈告辞。”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纪昪的背影,皱起眉头。 不久,后堂中传出打斗声。 等一切消停,王坦之往衙门探看,只见士兵拖出来一具女尸。面容姣好,正是雪仙。 王坦之入堂内,只见地上留有血迹,医生正给桓温胸口裹伤。 桓熙拿着赤血刀,问道:“王参军有何要事?”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似乎也当王坦之是刺客。 王坦之朝桓温拱手说:“得知大将军受伤,故来探望。” 桓温说:“只是皮外伤,这刺客好生了得。”说着,将手中皮面具交给王坦之。原来桓熙察觉纪昪神情、嗓音有异,这才多派武士往后堂护卫。桓温武艺虽高,但玄冥剑与赤血刀难分伯仲,仍受了雪仙一刀。 王坦之拿起面具,展开一看:“啊,是纪先生。” 桓温说:“纪先生只怕已凶多吉少。” 王坦之问:“刺客究竟是何人,竟敢行刺大将军?” 桓温说:“鬼社中人。” 王坦之说:“鬼社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桓温说:“此事先不提,江上可有回信?” 王坦之说:“孙安国使人报信,说朝廷水师势大,陈都尉不幸战死。” 桓温默然不语。 王坦之又说:“大将军,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原话是:“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本来是指春秋之时,周王室衰微,群雄争霸。王坦之不说后半句,是免得拂桓温颜面。 桓温却笑道:“桓某岂敢问鼎?待我修书一封。” 王坦之赶紧上前给桓温摊开丝帛。 亲军司马郭翼研墨。 桓温下笔书写,一挥而就。写完交给王坦之:“速将此信送与谢仁祖。” 王坦之称是,告辞而去。 不久,桓温退回荆州,奉诏准备北伐之事。 冬去春来,吹落梅花。燕子矶,码头边泊着一条客船。诸葛琴一身官服作揖道:“父亲一路保重。” 诸葛甝一身儒服,说道:“好生持家,给我再添个孙儿。” 诸葛琴说:“是。” 诸葛甝转身登上客船,见舱中出来一人,两鬓如霜,正是杜悊。诸葛甝哈哈大笑,上前行礼说:“杜兄。” 杜悊问:“你还笑得出来。” 诸葛甝目光一垂,又看向杜悊说:“往舱内叙话。”又对船家说:“启程!”然后与杜悊走入船舱。 船家解下缆绳,扬帆启程。 杜云往皖城找了好几遍,将杂物都清理干净了,硬是没找到诸葛邪的尸骨。奇怪的是不光诸葛邪没找到,连鼓桴也找不到,莫非都已沉入河底。 这日天气晴好,杜云站在衙门后院,又给诸葛邪、王平、张氏兄弟、桓熙的牌位作揖,他尚不知道桓熙没死。抬起头来,看燕子归巢,心想着去接回诸葛夫人,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门吏走来,将一封书信呈上:“太守,有人送信来。” 杜云看那信封,没有落款,问道:“谁的信?” 门吏道:“送信之人说他只是拿钱行事。” 杜云说:“知道了。”心中觉得蹊跷。 门吏告辞而去。 杜云拆开信一看,不禁笑出声来。将信收好,回到屋内磨墨写字,而后收拾细软。 公堂的案几上,官印压着一封书信。杜云一身布衣,牵来乌龙踏雪,只携破月刀、雕弓,再有一个背囊。出了衙门,跨上坐骑。 门吏莫名其妙,问道:“太守何处去?” 杜云说:“杜某就此告辞。”道声:“驾!”策马而去。 有道是: 胡尘骤起迫楚江,战鼓声传赴沙场。 破军百战挥碧血,沉鱼一笑掩红妆。 方忆故国他年月,又见新宫瓦上霜。 烈酒还生枭雄志,寒梅寥落雪中藏。 (全书完)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