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速度谋杀》 01.精确到秒 黑色的埃文塔多在高速公路上一骑绝尘。 劳尔看着远处的市中心,又低头看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导航公里数。 四十公里,自己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劳尔舒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声真他妈的见了鬼。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 雨点打在车玻璃上,很快就又顺着车身滑落了下去。 倾盆大雨夹杂着引擎的低鸣声奏响着悠扬的夜曲——至少在劳尔听来是舒缓的节奏。 他盯着来来回回的雨刷出神,也只有他敢在高速上盯着雨刷发呆。 自从金斯顿离开芝加哥以后,劳尔的身边便彻底的清净了下来。没有人会在半夜喊他出去喝酒飙车,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嘟囔个不停对其他车手的抱怨——除了海瑟——他偶尔会跟劳尔瞎说一通一级方程式,顺便告诉劳尔金斯顿又只差了多少秒就可以夺冠。 时间就是这么快。 像他们这种习惯了把时间精确到零点零几秒的人来说,每一秒钟都可以干出来点新花样的事。 比如说是撞线,比如说是起步。 劳尔轻踩着油门踏板,在雨中打着转向灯轻巧的超过前面一辆又一辆的家用车。 他知道以金斯顿的心性迟早会站上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但终究不会是这几年的事。 一级方程式的赛场太大了。大到金斯顿总是被车迷和媒体追的到处跑,空闲下来的时候还要听策略组和工程师的叨叨;大到金斯顿小时候的偶像还在替法拉利开着车,而他自己竟然名正言顺的跟偶像先生做了队友。劳尔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可他知道光这一点,就够金斯顿在他们几个人面前吹嘘好久的了。 后视镜内出现了一抹蓝色的身影。 他的车速很快,劳尔凭直觉感到开车的小子一定是无视了交规又超了速。 他祈祷着不要是海瑟那个横冲直撞的小鬼;或者是伊藤潇靖二那个刚从京都回来的街头少年。 他们两个人都喜欢开所谓的“日系信仰”,把油门和刹车都踩得震天响,尾翼宽到可以当桌子吃顿饭用,车身五颜六色的赛车条纹让对手看了就想打人。劳尔总觉得这种事更适合那种刚上路挂了Permit牌照的小屁孩去做,唯一能让他分别出小屁孩们和海瑟还有伊藤潇靖二的东西就只剩下了驾驶风格。小屁孩们喜欢乱踩油门乱换挡,加起速来横冲直撞;海瑟总是模仿年轻时候的塞巴斯蒂安;伊藤潇靖二开起车来像极了藤原拓海。 “劳尔——” 劳尔听见他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嗓音。这声音像极了一道光,拨开密布的乌云,透过他的车玻璃直接照入他的心里。 可现下劳尔是想骂人的。 “劳尔·斯图加特!” “我在呢,” 劳尔尝试着变道,他可不想被伊藤潇靖二这个难缠的小鬼追上。“你去哪了?” “格林先生放我出来跑跑圈!” 伊藤笑着。 新生总是这样。 劳尔用他修长的手指随着车里的音乐节拍轻敲着方向盘。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准许独自一人开车离开学院时的那种激动,就好比被放了单飞的航校飞行员一样。但他倒是不紧张,只是想着如果这种事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然后再长一点就好了。 “你的老师是格林?” 劳尔随便找了个话题。 “是西恩先生。” 伊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他是学院里出了名了的‘死板先生’,根本不会同意我们自己开车出来。”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格林先生给我的permission,西恩先生才默许了我。” “那也真不容易……” 劳尔看了一眼一闪而过的路牌。他知道西恩是个什么样的人——谨慎、严肃、苛刻。这些听上去不怎么好相处的词都可以用在西恩的身上,所有跟过他的学生都叫苦连天。 “是了!” 伊藤换了挡,一脚油门超过了劳尔的车。“我还想多玩会,不陪你遛马路了。” 劳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伊藤潇靖二这样的小子不在少数。 劳尔看这群十六七岁的年轻新手们就像是在看幼儿园刚刚毕业的小孩一样,言行举止中屡屡透露出他们的幼稚,或者说是天真。 他喜欢这种天真,可这种天真只会存在于那些刚刚拿到初级驾照的年轻人身上。 劳尔没有这个阶段。 他十六岁进了皇家学院,凭借吓死考官的技术直接拿下了中级驾照,在那个时候轰动一时。 他总是要比同龄人表现得更成熟一些,更淡漠一些,或者说是更不择手段一些。这跟劳尔从小接受过的教育有关——虽然他也曾一度排斥过成长。 他卡着宿舍老师查寝之前偷偷的溜了回去。 屋里安静的很,看样子海瑟还没有提前结束训练。 劳尔把外套挂回去,又从橱里找出了校服衬衣胡乱的套上。 他不是很喜欢皇家学院那些粗暴无礼的校规——比如说按等级划分校服衬衣的颜色。初级学生是蓝,中级学生是红,高级学生是白,顶级学生是黑。 劳尔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到盥洗室内打开水龙头捧了点凉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用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劳尔看上去有些疲惫,眼底的乌青毫不客气的暴露出他连续几夜都没有睡好的事实。他除了在半夜翻墙去酒吧喝酒买醉以外,还会开着车出去替侠盗比赛。格林也懒得管他——只要不违了交规跑出事来的话,一切都好说。 他才二十岁。 这年纪不应该跟机油和声浪没日没夜的打交道。人生苦短,得空撩妹。这才是二十岁的家伙们常干、也是他们应该干的事。 劳尔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有魅力。 这种魅力好看到了不足以用任何词语去形容——劳尔属于那一类像是电影明星般的帅气,英俊的可以让人伫立于原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走过。 劳尔的眼瞳是不寻常的松绿色,灵气的很。不笑的时候是冰河世纪般的冷漠,一个眼神就足以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可笑起来的时候却是温柔的,仿佛天空中的明亮星辰都落进了他的眼里,带着明媚,带着绝对吸引力。 海瑟不止一次的跟劳尔开玩笑,说他如果多笑笑的话会好看很多。 劳尔挑了挑眉,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以便去应付晚上那些该死的夜战加速赛的训练。 “我回来啦——” 劳尔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毛巾擦着头发,还没迈出盥洗室的门的时候就听见了海瑟的声音。 “恭喜啊,” 劳尔拿着毛巾站在盥洗室的门口,“怀尔特终于把你给放出来了?”他打趣道,“今天的训练怎么样?” “第二。” 海瑟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手里拿着头盔,衬衣领口的纽扣并没有扣上,劳尔甚至能看到他露出的精致的锁骨。 “那还不错,不是吗?” 劳尔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毛巾扔给海瑟,“我记得你一个星期前还是十名开外。” “你这见了鬼了的家伙……” 海瑟浅笑着,单手接住了劳尔扔过来的毛巾,“谢啦。”他擦了擦脸,往劳尔身边走了两步,以一种神秘的语气悄声道,“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劳尔瞥了一眼笑的神秘的海瑟。 “我看见珊娜了!” 海瑟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她在跟她的策略师说话,看起来应该是在准备不久后的比赛!”他的语调升高了八个度,比划着的手差点打到劳尔的脸上。“关键是——她还冲我笑了笑,打了一声招呼呢!” “珊娜对你说什么了?” 劳尔冷淡的反应跟海瑟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瞧你这点出息。” “只是说了声你好呀……” 海瑟有些不甘心,“不过还是打了招呼的嘛……” 劳尔被海瑟的举动给逗笑了。 科尔·珊娜是少见的女车手,驾驶风格十分犀利,在赛场上分毫不让。她留着齐耳短发,左耳的软骨上打了一排的耳洞,不过没有戴一枚装饰耳钉。珊娜喜欢化浓妆,夸张的挑眉和艳红的唇釉在是她一贯的风格,最后一笔的粗眼线可以飞到月球上去。她在私底下为人倒是很和善,和赛场上的那个酷炫到爆炸的假小子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学院里的不少学生都很崇拜珊娜,其中就包括了海瑟。 “好了——” 劳尔转身走到迷你冰箱前面,“说不定夜战你会遇到她呢?”他拿出了一罐啤酒,跳上长台坐着,“到时候你还能跟她比一场。” “可她是白衬衣车手……” 海瑟摊了摊手,“我没有权利跟她在一条赛道上出现。” “小鬼,你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呢。” 劳尔接不上海瑟刚才的话。 珊娜的级别要比海瑟高很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单手握着易拉罐,用食指勾着拉环,轻而易举的打开了啤酒罐。 “海瑟,赛车很简单。” 劳尔笑着。 他突然想起金斯顿在不久前的深夜给自己打来的电话,说起一级方程式赛车手们的世界观。 “简单?” 海瑟躺在沙发上,任靠垫盖住了他的脸。“所有的黑衬衣都这么说吧?” 他嘴里的“黑衬衣”指的是像劳尔这样的顶级车手。 “你晚上有集训吗?” 劳尔反问了一句。 “没有!” 海瑟回应着。 “那你陪我去跑一趟‘雪山’吧。” 02.雪山追逐赛 所谓“雪山”,其实指的就是皇家学院里最难跑的一条山路赛道。 整条路结构复杂不说,还很难可以实现超车。 驾龄不高的菜鸟们喜欢跑下坡,因为刺激;而像劳尔这类车手却喜欢跑上坡,因为难度系数见了鬼了的高。 他在刚来的时候被格林带到过这条赛道进行测试训练,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差点从山上摔下去。 劳尔为了克服对山路赛道的恐惧,在接下来的几个学期里总是偷摸着来雪山训练,以至于到了现在他都可以闭着眼跑完整条赛道——还不带走错路的。 “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是到了山下的时候海瑟对劳尔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雪山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车手更好的了解他们的车而已。” 劳尔靠在车前点了一根烟,“我敢打赌,你根本不了解你的M4。” “她在赛道上发挥的很好。” 海瑟耸了耸肩,“可到了这种路上我也不敢保证到底会怎么样。” “雨夜会增加一些难度,” 劳尔轻轻吐出烟圈,“但我相信增加的这一点点难度根本不能把你置于死地。”他把烟卷夹在指间,保持着右手摊开的姿势,“你要是真的能控制得了你的M4那只野兽的话,早就进了高级车手该去的赛道了。” “我不知道你这废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在雪山只要错过了刹车点,就可以去见上帝了!” 海瑟剑眉轻挑,“我说劳尔,你要杀我也不至于找这么个借口吧!” 海瑟的话并没有错。 雪山是一条危险的赛道。在这里跑错路或者跑多路的下场并只是输了比赛这么简单,而错过了刹车点或者多给了一脚油门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劳尔之所以会带他来跑这条路,只是为了让海瑟更加熟悉他的赛车而已。 不能让车控制车手,车手要去控制自己的赛车。 劳尔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他希望今晚是平静的一个晚上,不要有该死的饭桶在他带着海瑟跑山路的时候给他打来电话让他去替侠盗比赛。 “历年来训练的时候挂在雪山上的车手还真不少,” 海瑟想起之前如潮水般涌来的负面新闻,不禁有些腿软,“劳尔,你确定不要换条赛道?” “你可真他妈的能啰嗦。” 劳尔深吸了一口烟,英眉紧锁,“你今天就是死在这条赛道上,我也必须让你跑一圈。” 三 二 一 雪山上并没有什么专业的赛道灯,更没有什么挥舞着黑白格子旗的赛车女郎,但是两车还是在倒数后同时起步了。 海瑟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地板上,直列六缸双涡轮发动机发出怒吼,后轮打滑,制造了不少白色的烟雾。海瑟的想法很明显,他打算从一开始就领先。 “你记住,” 耳机里传来劳尔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任何比赛上都不要妄想一发车就超车,除非你的排位赛跑的很好。” “你这真是扯淡!” 海瑟承认他的起步有些转速过高,光是看着后视镜里的白烟就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失误。可海瑟是个嘴硬的人。“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跑过一级方程式?不要用你那套街头混混的思想来考虑一级方程式的规则。” “你现在在跑一级方程式吗?” 劳尔的语气很平静,海瑟听不出他现在的心情到底如何。 “操……” 在最开始的直线上,M4与R32的距离一点点的拉开。明明是宝马最骄傲的跑车,却没办法超过或者哪怕接近一台90年代的日本跑车。海瑟看着前面的R32已经开始逐渐跟自己拉开了距离,心里暗自不爽,可又不敢贸然发起超车。毕竟R32直接占据了道路中间。他用嘴里的脏话把劳尔的全家问候了个遍,顺便把这条该死的上坡路也骂了一通。 劳尔看了一眼后视镜,引擎的轰鸣声吵的他恨不得现在就可以结束比赛。 他不喜欢日系的车——从来没有喜欢过。在面对海瑟唠叨了一晚上让他换车之后,劳尔才拿起了海瑟扔在他床上的车钥匙。 这破车…… 压根就没有给劳尔熟悉她的时间。 但是劳尔终究是顶级驾照的持有者。 第一个弯,他在入弯之前就马上把速度降到了安全范围,然后一把方向把车拉进弯心,四轮驱动系统让这台跑车保持着稳定。出弯后劳尔马上补油,RB26DETT驱动着四个车轮,R32干净利落地过了这个弯。 第一弯没有给劳尔漂移的机会,也没有给海瑟超车的机会。 暴雨增加了这场追逐赛的难度。 海瑟咬着劳尔的尾入弯,速度保持在五十迈上,出了第一弯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又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山下就是La Stand赛道,从这个鬼地方摔下去的话必死无疑——说不定还能殃及另一条赛道上正在训练的家伙们。 海瑟不想死的这么早,他只想在最紧要的关头再用自杀式超车,反正每次比赛劳尔都会让他的车。 雪山的脑残设计者给这条赛道安插了不少直路,可每条直路都超不过八十米,每条直路的后面一定有一个惊险到让第一次跑这条赛道的菜鸟叫出声的弯道。在这种情况下,加速蛋疼,不加速又没法超车,于是就造就了雪山赛道“恐怖”又或者是“极度困难”的名声。 劳尔按部就班的跑着。踩离合、换挡、关注刹车点、收油门、踩油门。这一套动作劳尔烂熟于心,不需要任何思考的时间就可以完成这一系列的举动。R32也很配合劳尔的动作,非常迅速地响应,虽说在低转速的时候涡轮迟滞还是有点明显的。 在这条赛道上跑了几百次之后,他把每条赛道的特点都记在心里,用不同的策略去跑不同的赛道。 海瑟看着前面的车越来越远,到了最后竟然连劳尔的尾灯都难以看见。那标志性的四个红圈离着劳尔越来越远。 这时候他才心急了起来。 所有在普通赛道上能用的招式用在山路赛道上就成了找死。 他用手点开液晶显示屏里的地图,还有两个弯角就到终点了。 他把速度提了不少,入弯速度比以前还要快,强行把车拉进弯里,但是后轮马上滑了出去,这台M4在每一个弯都是这么侧滑着过的。 海瑟记得在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去电玩城跟同学比赛,中途的时候他停下给同学让了车,最后输了整场比赛。那时候他同学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停车,他说他走了神。 这种桥段在海瑟进了皇家学院之后也上演过,不过让车的人不再是海瑟,而是他的室友劳尔。 劳尔的后视镜内已经看不到那辆亮绿色的M4的身影了。 他轻点刹车,在山顶的发车线前停下。 对于把上坡路当比赛跑的车手来说,这条发车线就成了终点线。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密集的云层盖住了月光,劳尔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山下仍然亮着赛道灯的La Stand赛道。 这么晚了还没有结束训练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只剩海瑟和他两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低头又燃了一根烟。 已经过去三十秒了,M4那震天响的引擎轰鸣声还没有出现,这让劳尔在怀疑海瑟的车技的同时顺便开始思考起他到底有没有摔倒山底下去。 半支烟燃尽,熟悉的引擎声才在远处响起。 劳尔靠在车尾,手里玩着他的翻盖火机,等待着海瑟刺眼的远光灯向他照来的那一刻。 “怎么样?” 海瑟有些气愤的拉开车门跳下车,“你有了解我的R32吗?”他走到劳尔的旁边,以和劳尔相同的姿势靠在R32宽大的尾翼上,“这条破路除了吓死第一次开山路赛道的新手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作用!” 劳尔没有说话。 他侧过脸盯着海瑟,海瑟生气的别过了头不再跟劳尔讲话。 03.街头车手 经过了几天前的“雪山测试”,海瑟赌气般的旷了所有跟劳尔一起的赛事训练。 劳尔倒是按部就班的继续去赛道上跑圈、偷偷跑出去喝酒、又或者是开着跑车出去兜风,好像海瑟发起的冷战在他面前根本不存在一样。 和劳尔一起接受赛事训练的还有伊藤潇靖二。 格林院长的原话是让劳尔教会这个只会用日系风格开车的小鬼更多实用的技巧,只可惜伊藤潇靖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压根就没有把劳尔的话放在心里过。 劳尔也是不爽,为什么这种见鬼的事不让西恩先生那个板着脸的教练来干,偏偏要让他自己亲自动手;而格林给他的答复是,因为伊藤更喜欢听劳尔讲话。 “我说劳尔,”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伊藤潇靖二举着两罐可乐走了过来,“你最近的比赛还好吗?” “你指我在洛杉矶侠盗的职业生涯,” 劳尔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还是指我跟海瑟的雪山之行?” “拜托!” 伊藤扔了一罐可乐给劳尔,黑色的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我可不想管你的私事!” “但是这两件都属于我的私事。” 劳尔单手接过饮料,用冰凉的罐子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降着温。 一句话把对方噎死这种本领好像是劳尔与生俱来的。 “当我没提过这茬……” 伊藤耸了耸肩,盘腿坐在地上看起了赛历,“马上就到终极考核了,你真不打算早点毕业吗?”他在平板电脑上胡乱的写下一串自己都看不懂的日语,不过很快就又删掉了它们。“你可以去当个职业车手,没必要把你接下来的四年青春都耗在这所见鬼了的学院里啊。” “职业车手?” 劳尔不擅长跟人谈论梦想。 他是个矛盾的人。虽然想早点离开芝加哥,却又不知道离开了芝加哥自己到底是去向何方。 每当有人跟他问起他这种无聊又没营养的话题时,劳尔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没兴趣。” “你还真是和从前的劳尔·斯图加特没有分毫的区别。” 伊藤笑了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阳光给他深咖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是个好看的家伙——有着标准日本青春剧里男主的脸和令人舒心的笑容。他个子不高,但也谈不上太矮,总是喜欢把朝气蓬勃的一面展现给他面前的人。 “废话。” 劳尔破天荒的陪着伊藤潇靖二在学院里的club待了一晚上。 他一直认为这种装腔作势的地方只适合还未成年的年轻学员坐下来小聚,或者是点上好几杯无酒精的饮料畅谈赛车,顺便吹吹自己在赛道上有多威风——这种事在芝加哥太常见了。 可当劳尔推开厚重的木门站在昏暗的环境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对这里的印象全都是凭空想象出的误解。 投影屏上正在回放着已经结束了的一级方程式加拿大站的赛后采访。 劳尔还记得几天前自己手机里的官方软件上写着的“毫无意义的加拿大比赛落下帷幕”的刺眼大标题。整场比赛没有任何的看点,唯一谈得上有趣的超车还是小车队与小车队之间的缠斗。 劳尔点了一杯气泡水,走到吧台前的高凳上和海瑟并排坐下。他忽然想起上次堪称典故的超车还是由法拉利向梅赛德斯发起的。 无论成败,皆非定局。 这种在街头比赛还可以盛行的观念到了现在的顶级赛事里竟变得弱不入眼。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劳尔听了很久的法拉利车队访谈。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金斯顿”这个名字上,尽管他仍旧表现得漫不经心。 金斯顿是个直言不讳的人。劳尔和他相处的这几年里早就把他的性格摸了个透。他可以直爽的告诉所有人他喜欢的一切和憎恨的一切;也可以心口如一的说出他内心的所有观点。 把自己的全部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劳尔不仅一次的警告过金斯顿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在赛车界里生存下去,可金斯顿也不止一次的冲着劳尔比着拇指向下的嘲讽动作,告诉他无论哪里其实都在履行着“胜者为王”的规则。 用成绩说话——这是金斯顿向来的生存法则——为寇败者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来向他指指点点什么。 可这些法则仅仅适用于在芝加哥的街头。 因为一级方程式的围场里永远都只会留下精英中的精英。金斯顿作为菜鸟车手,一言不合就怼人自然而然给他招来了不少死敌——更何况这家伙至今为止还没有登过一次领奖台。 劳尔握着玻璃杯倾听着各路媒体对金斯顿的评价,无非只剩下了“孤傲”和“直爽”;更有记者说他的做事风格像极了赛车游戏里的主角。 “没人记得他是街头车手……” 伊藤打趣道,“大家都关注他是法拉利的车手,是曾经F2里所向披靡的战神,是被他偶像看好的F1菜鸟。”他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果汁,“但我信人们总会以世界冠军的头衔来记住他。” 劳尔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的平淡,他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只是好似事不关己般的轻挑英眉,“你凭什么这么说?” “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伊藤笑着,“开个玩笑——换做谁跟他的偶像在一起开车都会自求上进的,更何况金斯顿还是个要好的人。” “我没说他不求上进。” 劳尔抿了一口气泡水,“我只是说他的性格……” “性格是会改的嘛。” 伊藤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笑容,“你不得不承认的是,赛车场是个神奇的地方。所有人为了取胜多少都会去掉锋芒,只有你这家伙奇怪!”他托着脸盯着劳尔,“开了这么久的比赛了一点改变都没有。” “well……” 劳尔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拭目以待。” 他学着海瑟之前的样子伸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待侍应生走近之后递上了他的银行卡买单。 “你不打算多坐一会?” 伊藤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表,“我猜海瑟下了晚修也会过来。” “那我更尴尬。” 劳尔伸了个懒腰,用手拍了拍伊藤的肩头,“那小鬼要是真的来了,你替我陪着他好好玩就是的了。” 伊藤会意,“大不了我再陪他上一趟雪山。” “我可不想皇家学院在一夜之间失去两位拥有实力的年轻车手。” 劳尔冲伊藤笑了。他松绿色的瞳里带着调侃的意思,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的认真。 这是伊藤第一次听见劳尔以“车手”一词来称呼自己——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这个晚上对于劳尔来说是注定没有声浪和欢呼的。 劳尔戴着耳机躺在床上,楼下不时传来摘掉***的改装车的轰鸣声,哪怕耳机里的音乐声再大,都难以掩盖引擎的低吼。劳尔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甚至能根据这些声音来辨别驶过他宿舍楼下的人都是谁——GTR是珊娜;R8是希文盖伊;Mustang是戴伦;CC是凯瑟琳;刚刚猛踩油门经过门口往club去的M4肯定是海瑟。 劳尔还没无聊到一边听歌一边数车玩。 那是他小时候喜欢干的事。听着上个世纪末的摇滚乐——劳尔一度沉迷过这种和他性格没有任何相符之处的重金属曲风音乐。在窗边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辆,有的开着远光大灯,刚想轰一脚油门加速,却又不得不在红灯的停车线后亮起它们暗红色的刹车灯。运气好的车能在绿灯倒计时还有一秒的那一刻飞速冲过去,那身影像是追胶追废掉了的照片一般,模糊至极,基本上很难去辨别它们的型号。 这种事在他所在的学院里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格林不允许这里的学生在晚上开着能闪瞎眼的车灯满学院的疯跑,更不会在无人经过的路段上费劲的安上一大堆蹩脚的信号灯。 04.希文盖伊 “你想好没,晚上的比赛到底去不去?” 说话的人是希文。 他低头刷着手机里的消息,一句话语毕后便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着劳尔的回复。 劳尔靠在窗台边,手指间夹着的电子烟刚刚放到嘴边就又拿了下来。 外面亮起的霓虹灯宛如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路向前蔓延去,无边无际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追寻到尽头。 “别把情绪带到比赛里,也别让那些见鬼的车手影响到你的日常。” 希文见劳尔没有说话,干脆收起了手机走到他的面前,“我会控制好车速,替你拦下你身后所有穷追不舍的对手的。”他一把抽走了劳尔手中的烟,含在自己的嘴里。希文知道劳尔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金斯顿的离开会给带来什么样的损失,以及他该怎么做才能挽回金斯顿在街头的名誉——劳尔把声望看的很重——尽管这件事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过了十多秒才将灰白色的烟圈轻吐出来;还是冲着劳尔的脸呼的。劳尔习惯了用薄荷烟来缓解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咖啡对他来说没有用处;酒精亦是如此。“名声而已,你的速度足以定下所有的胜负。”希文星眸微垂,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和劳尔讨论晚餐的牛排该煎几成熟似的——似乎还要更加随意一些。 希文是个声誉败坏的家伙。在芝加哥的街头上对敌无数,在学校里的仇人成群,可他从来都没有往心里去过。负面消息也是受到关注的一种方式——只是这种方式并不会让人的心里太舒服而已。这是他的世界观。希文的年龄比劳尔大了一岁多一点,驾龄却远不如劳尔。他来自德国的小镇,没有继承日耳曼民族的严谨认真,反倒是学会了德国人惯有的低调。只可惜低调在街头车队里往往都是没用的废物。希文不像个在街头长大的孩子——几乎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这么评价——他会穿着纯白色的衬衣系着板正的领带开车跑比赛,会拉着小提琴出现在不合时宜的酒吧舞厅。 生活对于希文来说就是一场滑稽无比的玩笑。 “你还想再被那群条子追一次?” 劳尔并没有因为希文的举动而感到生气,“格林对你讲过无数次了,他不会再去警察局把你给领回来写检讨。” “上次是失误——” 希文的态度平淡的很,“你知道的,我那天高烧。” “高烧就不要硬撑着去比赛。” 劳尔没有想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他侧过脸,冲着希文勾了勾手指,口型对着的是“钥匙”。 希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挂在劳尔的指尖,转身拿起劳尔挂在椅背上的拉链卫衣背对着他潇洒的挥了挥手,“楼下等你。” 劳尔拿希文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希文总是扮演着那个在私底下疯狂跟自己抬杠,在赛场上拼尽一切保全他荣誉的角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套在指尖上的钥匙环,无奈的把车钥匙在手中转了一圈之后起身离开宿舍。 芝加哥的夜被当地的人们誉为全北美洲最疯狂的夜。 所谓“疯狂”指的是街头差劲的治安和暗地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的违禁物品交易。看似神圣美好的繁华城市的背后匿藏着的其实是终日上演的冲突与暴乱。 劳尔扶着方向盘跟在希文的车后,看着他那辆几乎没有动过外观的低调r8在市中心的道路上平稳的行驶。希文是劳尔见过的最冷静的车手。他不会像海瑟和伊藤潇靖二那样不开转向灯就来回变道,也不会像金斯顿那样看心情踩油门,更不会像戴伦那样脏话满篇。 希文在绿灯倒计时的时候开过了停车线,劳尔却懒得加速——市中心的超速罚单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自己体会一次“破产”的感觉。 劳尔身边不远处的酒吧似乎已经开始了属于今晚的狂欢,酒精的香气夹杂着神智不清的人们的欢呼声代表着精彩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这种酒吧在芝加哥太常见了,它们永远都是在白天闭门修业,在晚上彻夜灯火通明。年轻的白领丽人与和善绅士们都脱下了光鲜亮丽的西装,打扮成不为人知的样子混迹于各种街边酒吧和俱乐部中醉的一塌糊涂却不亦乐乎——劳尔在刚刚入学的时候也干过这种蠢事——把一晚上的时间都泡在酒吧里,打着各种没有营养的赌最后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输的分文不剩,回学校还要接到处分警告。 绿灯亮起。 劳尔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跟着导航里提示的路径去追赶希文的跑车。 他了解芝加哥街头的现状——并且已经习以为常。 年轻的车手们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由他们的爱车——其中就包括了生命和金钱。有的人可以从死神的警察的手里幸运逃脱,换来荣耀和声望;有的人却输的一无所有,在监狱里度过他们曾经抱过无数美好幻想的未来;还有的人没能跑过死神的车速,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直接去见了上帝,再也没有余生可言。这种事在芝加哥的每个深夜都会上演。 他在巷子里的一条小路中停下,冲着前面的跑车闪了闪大灯。 “速度挺快的,小子。” 希文的声音像是入夜后的徐徐海风——虽然芝加哥并不靠海——清冷的让劳尔下意识的裹紧了队服的外套。 “麦克什他们呢?” 劳尔抬头看了看已经暗淡下来的天空,“侵略者总是迟到可不是什么好的作风。” “侠盗不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来了吗?” 希文站在他银灰色的奥迪的旁边,“我有个预感——” 他的眼神让劳尔在心里暗道不妙。 希文总有各种该去见鬼的坏点子耍的劳尔团团转。 “你预感他们不会来了?” 劳尔按着太阳穴,“希文盖伊,你他妈的到底有多无聊?” 没有对手就意味着劳尔被放了鸽子——又或者说是被希文这个混蛋给骗了。 “你果然懂我。” 希文的话证实了劳尔刚才在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对的。“今晚根本没有什么比赛,邮件什么的也都是我瞎编出来的。”他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但我有比这个更好玩的东西。”他冲劳尔扬了扬脸,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对着劳尔比了个食指交叉的动作:“追上我。” 希文最擅长的就是追逐赛。他可以让后车根本看不见他的尾灯,也可以在刚刚起步没多久就追上对手。尽管劳尔对这条街了如指掌,却也不能百分百的保证他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超过希文。这样的结局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劳尔总是以毫秒之差的撞线败在希文的手上。 他明知道希文一定会这么耍他,可还是应下了挑战。 “会有人来观战——当然,这是我的猜测。”希文道。 “我可不介意他们这么做。” 劳尔听上去有些不耐烦,“我的意思是,我可不介意让路人们看看侠盗的正式队员是怎么败给一个侠盗的赏金车手的。”他一拳打在希文的肩头,“今天很公平——你没发烧,我没喝醉。” 希文闻言后沉默了几秒钟,不过很快就递给了劳尔一个笑脸。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