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关原之战(中)》 第三十六章 大津一夜 距今稍前的七月中旬,石田三成的家老岛左近化装成越后一带富裕的乡士,进了大坂。 目的是到大坂搜寻情报,九九藏书联系大名。 左近领着三名随从,带一杆长枪。化名会泽乡右卫门,旅馆订在爱宕町。 旅馆虽在爱宕町,左近却几乎每天在聚乐町的妓楼寻花问柳。 在聚乐町玩腻了,便远去堺寻欢。堺的妓楼在日本数第一,论酒器,许多妓楼都有西洋风格的玻璃杯和银器等;论酒类,竟摆着葡萄酒等。 左近对其中的“金鱼屋”情有独钟。 这座字号奇妙的妓楼,每间房里都摆置着西洋玻璃鱼缸,养着红、黑、白色的金鱼。故而市里都通称为“金鱼屋”。 不言而喻,左近来这种地方,目的是探听街上的小道消息,了解家康和三成的人望评价,会晤大名的家老与军火商。其次,还由于他性喜风流吧。 在金鱼屋,左近总是点来“洗礼名”曰玛丽亚的烟花女子耍欢做乐。 “是何理由?” 玛丽亚曾这样问过他。 “指甚么?” “来金鱼屋的理由。是因为喜欢我,对吧?” 玛丽亚有点受洋人影响,话喜欢说半截。 “是啊。是因为喜欢你哟。” 左近颔首。该日,左近坐在中国风格的紫檀椅子上,时而望着玻璃杯中的酒,时而眺望窗外。视线越过对面的屋脊,可以望见大海,可以望见中国船、西洋船、日本船以及样式各异的桅杆与船帆。左近喜欢这一片风景,所以来金鱼屋总是到“朱江之间”。这房间的主人是玛丽亚,自然就变成选择她了。玛丽亚去过澳门,是个“海外通”,说起话来妙趣横生,决不让左近感到腻味扫兴。 “‘天川’(澳门的别称)是那么有意思的地方吗?” “那地方,无法形容。去过龙宫没?” “没去过哪。” 左近满面微笑。 “跟龙宫一模一样。有葡萄牙城、总督府、南蛮寺、中国的朱寺。海港里停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舶。” “也有日本人吗?” “当然有哟。有日本商人,也有日本浪人。我遇到的武士中,就有人一本正经说,想杀进葡萄牙城,当城主。” “感觉真不错啊。” 左近似乎喜欢那个在异国大吹牛皮的男子汉,哈哈笑了起来。 玛丽亚好像喜爱西洋音乐,关于乐器和音色,她谈得如痴如醉。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印度总督使节来到聚乐第时,左近跟随三成前往,听过洋人的演奏。 顺便一提,或许是受到信长的感染,秀吉也酷好西洋器物,大坂城的寝室摆着四张豪华床榻,以享受躺在床上的感觉。当政者的嗜好自然会影响大名和商人。堺占了地利之便,出现玛丽亚这样的崇洋烟花女子,亦属理所当然。 左近换了话题。他想知道在堺这个地方,人们对丰臣家心怀何种感情。 “在天川,” 玛丽亚说道: “据说许多葡萄牙人听到太合大人作古的消息,都断言接班人该是内府大人了。” “是家康吗?” “是,江户内府大人。葡萄牙人觉得内府大人比较好。” 秀吉是旷世英雄,名声远扬海外,但同时也招致人们惧怕。秀吉吹牛说要攻下大明,夺取吕宋(菲律宾),这些大话通过明朝海商很快就传遍海外。但那未必仅是大话,秀吉晚年渡海攻打朝鲜一事,即可为证。丰臣政权推行秀吉那种旁若无人的外交政策,其名声在海外决不会予人良好印象。在某种意义上,人们都视他为倭寇的总大将。 “来堺的中国人和西洋人都说,还是德川大人稳重厚道啊。” “原来如此。‘稳重厚道’啊。但洋人会说出那话来,许是此地商人告诉他们的吧。” 左近说道。若是如此,那就代表了堺的商人已对丰臣政权绝望弃之,而有迎接德川政权的心理准备了。 “玛丽亚,” 左近微笑着,巧妙问她如何看待丰臣政权。“私下问你一句:你喜欢太合大人吗?” “不。” 玛丽亚回答。她默默将胸前的十字架托在手掌上给左近看。她信仰天主教,而晚年的秀吉镇压过天主教,所以她不喜欢太合其人。 “这也难怪,但如果家康取得了天下,天主教命运会如何?” “会得到宽松对待。” 玛丽亚斩钉截铁地说。 “听谁说的?” “我们教徒都这么认为。德川大人肯定会宽松以对。” (手都伸到这里来了!) 左近不能不惊愕了。为了拉拢同情天主教徒的大名或大商人,家康及其谋士大概正计划性地散布那种流言吧。不仅天主教,针对重视贸易的堺的商人和九州大名,他们还散播如此流言: ——到了德川大人的时代,贸易会更加繁荣。 否则,来到堺的西洋人与中国人不会对家康寄予那么大的期待。 左近潜伏大坂和堺期间,前往上杉景胜的大坂宅邸,与即将返归会津的景胜及其家老直江山城守道别。左近躬访位于玉造的上杉宅邸的那个黄昏,天空又下起了雨。 “诚如大人先前所言,山城守大人是‘雨男’呀!” 左近接受邀请,在茶室里一坐下来,就说了这句话。明日,上杉家的主从就要组队回归领国会津,今夜却下雨了——是否会下整通宵,直到明天呢? “非也。左近大人一进门,就开始落雨了。这雨男不是在下,当是左近大人哟。” “也许。” 左近朗朗笑道:“按在下这种德行,是否一旦交战,也会下雨啊?但愿那时能降下吉雨!” “却说……” 山城守膝盖向前一凑,开始谋划战略。 不消说,基本方针早已定好。其史无前例的宏大构想是,上杉于会津举兵,将家康大军诱至东边,三成趁机在西边举兵,双双呼应,夹击家康,由东西两侧步步进逼,于日本列岛中部某地,一举全歼家康军团。 “却说那个构想,何时付诸实施?” 这是关键。何时付诸实施,取决于上杉家的战备进展。毕竟是诱下大军深入的防卫战,从形势看,会津一百二十万石领地必须全部要塞化。 “不言而喻,主城若松城需要大规模改造。” 山城守屈指计算各地必须新动工修建的和改造的分城。 “小峰、白石、福岛、森山、梁川、猪苗代、金山、鲶贝、藤岛、二本松、大宝寺、大浦、津川、须贺川、酒田、中山,这十六座分城必须尽快改造。还要在国境峻岭设要塞,开辟道路。统计起来,这些工程最快也要明年春夏才能完成。” “需要一年?” “是的。十个月或一年后,在下将于东边会津点起战火。” “明白。” 其间,石田家在西国必须做的是运作联合各大名。此事大概不用左近参与,三成自己就做了。 “稳操胜券。” 直江山城守说道。左近也有同感。此一构想若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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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推进,且有当代两大名军师分别在东西两地指挥作战,从军事上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失败。 这时,左近又开腔了。是自己潜伏大坂和堺时,获知丰臣政权竟然不受爱戴之事。 “在下早就察觉了这点。” 左近说道。秀吉晚年征伐海外、奢侈地大兴土木,导致各大名领地的经济明显疲敝,物价飙升,百姓度日艰难。大部份人的心愿是: ——不希望这样的政权在秀吉死后继续存在。 左近淡淡说道:“不过真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但打倒家康之后,应该建立甚么样的政权?左近说道: “这可是必须考虑的大事呀!” 左近建议,恢复民力、缓和对天主教的压制、鼓励贸易、停止战争等等,这些政策应该现在就开始放出消息,否则从大名到百姓都暗中翘盼改朝换代,家康会巧妙顺应这股时流,建立起自己的政权。 “左近大人可知道在野的学者,藤原惺窝?” “不知道。” “听说这位学者也这么认为。明天归国途中,夜宿伏见,我想去拜访他。” “这样呀。” 左近对学问兴味索然。嗜好学问这一点,直江山城守直江在当时的武将当中十分少见。左近觉得,举出藤原惺窝的名字,这是山城守风格的嗜好,他并没在意。 顺带一提,藤原惺窝是当时唯一的在野学者,不隶属任何寺院和大名,以专攻学问独立于世。 许多大名想招募他,听其高见,然而,谁也不愿出丰厚禄米将之招纳。大名招儒学家担任儒官的风气,直到德川时代才形成。 惺窝乃公卿冷泉为纯之子,在战国战乱最激烈的永禄四年(一五六一),生于播州三木郡细川村。后在相国寺出家,还俗后以学者身分立世。 生在不尊重学者的日本,惺窝懊悔异常。就连秀吉都不欲招纳惺窝这样的学者,听其学说。因此秀吉在世时,惺窝似乎就憎恨他。 朝鲜战争时期,惺窝在伏见城下与朝鲜俘虏姜沆进行过笔谈。惺窝道: “目前,日本征伐海外,百姓疲敝。倘若大明与朝鲜联军以安抚日本国民为宗旨,登陆博多,大军所到之处皆贯彻其心,那将大受日本百姓欢迎,转瞬间就可席卷至奥州白河关。” 日本仅以长于舞刀弄枪者立世,惺窝羡慕大明与朝鲜通过科举制度,根据学问录用官吏。他对姜沆说:“自己为何没生在那样的国家?为何没生在大明与朝鲜?”事实上,秀吉政权鼎盛时期的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惺窝为逃出日本,南下萨摩,准备从坊津乘船出海之际,终因患病,未果。 (若是藤原惺窝,可能会暗示接下来的时代应如何运行。.99lib?t>) 山城守这样自忖,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厌腻了秀吉的治世手段。 接下来为冗笔。直江山城守归国途中,拜访了伏见的惺窝茅庐,语言庄重地说明来意。不知何故,惺窝佯称外出,避而不见。翌日,队伍出发,唯有山城守留下来二顾茅庐。这一次惺窝真的不在家。山城守长叹而去。惺窝归来,听闻山城守到访的情况,为其一腔热诚打动。 “我去追他。” 惺窝一身道服装束,快马加鞭,穿过山科,进入大津馆驿,总算追上了。山城守大喜,将惺窝迎入馆驿,让在上座,自己远远坐在下座。 “有何贵事?” 惺窝问道。按惺窝想法,交谈必须尽快告一段落,好抓紧时间走夜路返回伏见。山城守颇觉遗憾,说道:“本欲多多请教,怎奈旅途时间仓促,在下可否仅请99lib?教一事?” “所谓‘一事’?” “即‘义之道’。” “义”是谦信以降上杉家的家风之中,上杉景胜和山城守最喜好的理念。 “请讲。” 惺窝回答。 “古圣贤语,有‘继绝扶倾’之说。” 山城守道。此语涵义是,为行将绝后的家立起继承者,扶起即将倾倒的家,此乃“义”者之道,暗指扶助丰臣秀赖。 “当今之时,” 山城守低声说道: “在下欲行义,不知先生尊意若何?” 惺窝沉默了。为了义而讨伐家康,这样的密事,堂堂正正地和盘托出,惺窝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最后,惺窝默默离座,走出屋舍,驻足檐下仰望群星。 “天心未悔祸乎?亿兆生灵将再受涂炭之苦。” 惺窝留下此语,辞别了大津的馆驿。总之,惺窝大概惧怕山城守以“义战”为豪壮之举,时代将再次倒退至战国之世。儒学家惺窝信奉的是当时超新鲜的政治哲学——“国政对民须以行仁为本”。谦信以后的武侠之徒山城守,其豪壮之气令惺窝感动;但他今后要发动的大义之战将带来的惨祸,又令惺窝不由得浑身战栗吧。 翌晨,山城守从家臣口中,听到了惺窝驻足屋檐下的独语。 “仁若是孔孟之道,义也是孔孟之道。惺窝先生虽贤,却非男子汉。” 言讫,山城守奔向了东国。 第三十七章 分铜屋 岛左近潜伏大坂之际,另一个情报搜集者从佐和山进入了大坂。 与粗犷的左近不同,此人身穿华丽衣裳,姿容引人瞩目。她就是初芽。三成赋予初芽任务,对她说:“以问候淀殿为由,你去一趟大坂。”而真正目的是探听殿上的传闻。宫中妇女的特性是嗜好说长道短,具有男人所无的观察角度。大坂城里,包括女官在内,妇女近万人。显然流传于她们之间的传言也值得搜集。 初芽一行人进了大坂,登上大坂城本丸,见到淀殿身边的女官大藏卿,说了一番问候旧主的话,接着便闲聊了起来。 “听说治部少辅大人隐退之后,佐和山城深沟高垒,修筑角楼,招纳诸国浪人。这些小道消息是真的吗?” 中年贵妇人大藏卿反倒想探听三成的近况。此语并非出自政治意图,大概像后世想探听演员隐私的那般心理吧。之所以提到演员,乃因三成在秀吉身边的时候,他在女官之间人气极盛。这位受同性厌恶、手腕精明强硬的奉行,从女人眼中看来,他的狷介反倒成为一种洁癖美德,不容邪佞的性格则化作纯情无垢的特质。加之三成的举止脆快豪爽,除了有一种性魅力外,更重要的是,他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鲁莽大名不同,对女性十分亲切。因此就连徐娘半老的大藏卿也乐于探听三成的近况了。 关于大藏卿问话中修筑城堡与招纳浪人之事, “不晓得。” 初芽这样回答: “奴家是个女流之辈啊。” “但是,城里若搭起鹰架,民夫干活,即使女人也会知道正在大兴土木呀。” “要是那种规模的工程,的确是刻正进行中。主公长时间住在大坂,一旦返回领国,大概发现城池有些地方不如寸意吧。” “这不是在备战吗?” “不是。” “初芽,” 大藏卿低语: “这件事不必瞒我,从实道来!治部少辅大人准备挑战那个三河奸人吧?” 初芽困惑沉默。大藏卿继续说道: “加藤、福岛、黑田等太合一手养大的大名,现在腰杆都已经软了,拜倒在江户老人脚下。我觉得当今世间已没有豪侠之士了。以前我认为仅有以争强好胜着称的治部少辅大人例外。不,现在仍这么认为。治部少辅大人看似隐退,只身返回了佐和山后,听说在深沟高垒,广纳豪快之士,‘不出所料!’殿上欣喜得简直想高声欢呼了。初芽,可否说一说那边的事,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初芽回答: “即便大人准备得无懈可击,也不能由初芽口中说出呀。只有靠您推测感悟了。” “哎哟!” 大藏卿对这回答非常满意。“作为交换,家康方面的动静,只要我知道,也都说出来。虽是过头的话语,但今后如果出现严重事态,这边会差遣密使速去佐和山报信。” “求之不得哟。” 根据大藏卿的讲述,本丸殿上的武士、女官、司茶僧等,对家康的愤怒与憎恨非比寻常。怎奈西丸家康的权势非常强大,那派头俨如事实上的大坂城主,开始对大名颐指气使了。 “人心不可靠哪。” 那些大名也真是不成样,大藏卿说道。他们分别从家康的家臣那里要来了休息室,问候家康登城之后,即便没事也待在休息室里。待在规定的房间里,这就是他们拥戴家康为天下人的证据。他们登大坂城却不来本丸,几乎都只出入西丸。秀吉故去尚未一载,世间就已变成这样子了。 “这些事说起来都嫌脏嘴,本不想说。那帮家伙都是些吝啬鬼。” 大藏卿观察入微。所谓“那帮家伙”,即指家康及其幕僚的三河众人。他们驻扎西丸的费用,几乎全由丰臣家支付。 “瞎说。” 初芽笑了起来。再吝啬,世间也不至于有这等事。无论战时还是平时,诸大名的活动经费,譬如居住大坂宅邸的费用,全部自理。不可能唯有家康例外。大坂城和城里的所有钱财物品都是丰臣家的财产,并非家康可挪为己用的东西。 “不,千真万确。” “如果当真,家康岂非盗贼?!” 任意进驻丰臣家的居城,不仅自己享用丰臣家的米粮,还让带来的几千家丁也吃城内粮仓里的米。神经错乱了吧?这么一想,初芽愤怒得脸色苍白。 “岛左近好像来到大坂了。” 本多正信得到这情报后,从自己家臣中选出二十名能手,命令他们四处搜索。 “发现后,当场斩首!” 正信叮嘱道。 未久,正信详细掌握了左近的动静:他单身潜入,住在爱宕町的旅馆,几乎每日泡在堺或者大坂的妓楼里耍欢,在那里晤人,或者去别人家的宅邸。 (好大的胆量!) 正信暗思。但他觉得此乃求之不得的大好事。若在战场上,指挥一万大军也难以击败的左近,如今不带随从,潜藏于市街某处。 (无论如何也要宰了他!) 杀了左近,等于减去了佐和山石田军团一半的威力。 翌日黄昏,正信被家康叫去了。正信刚想禀报:“将秘密杀死左近!”家康却开了一个意外的话题,即佐和山的新情报。 “柴田弥五左卫门从佐和山归来,刚才到万千代(井伊直政)处覆命了。” 家康说道。五天前家康与正信商谈之后,欲打探三成以何种心思过着隐退生活,便想出一计,选一个适当专使赴三成处,让他厚着脸皮对三成这样说: “前田利长正于金泽城策划谋反,迟早须征讨之。倘若前田家和德川家断绝了关系,拜托三成大人站到德川一方。” “且看他如何回答。” 据此,便多少能了解到三成的心机。 “有意思。” 于是立即选派丰臣家的中立派、“马回役”(近卫队员)柴田弥五左卫门前往佐和山。他回来后向井伊直政做了报告。 “弥五左如何说的?” “哎呀,据说治部少辅款待弥五左,并说:‘当使者一路辛苦了!’赠给弥五左一柄国光打造的短刀。接着爽快表态:前田家若和德川家断绝了关系,敝人欣然跟随德川大人。” “‘爽快’?” 正信玩味着这个词。对于这么重大的事情,多年来反德川的三成竟马上就做出了“可以”、“站到德川大人一边”的回答,实属怪异。 “真是一条狡狐。” 正信说道。家康和正信之间的隐语称三成是“佐和山之狐”。彼方是狐,此方是狸,都在为迷乱人心而施展秘术。 “对三成的如此答覆,有何感想?” “‘佐和山之狐’快要下定决心与主上开战了。为了赢得备战时间,眼下佯装顺从主上,此方无论如何挑衅找碴出无理的难题,他都会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吗?完全服从命令。’由此看来,治部少辅发动叛乱一事,明若观火。” “弥八郎也如此判断?” “主上也是?” “啊,所见相同。说此人是狡狐,变招儿却很嫩。” “看来是只幼狐,根本斗不过主上。” “更斗不过弥八郎了。” 君臣相顾而笑。说到底.,此二人面对三成举兵泰然不惊。莫如说他们盼望三成举兵,趁机可夺天下为己有。故此,嗅到了佐和山之狐“谋反”气息,这对野心勃勃的家康来说,是莫大的喜讯。 “弥八郎,三成肯定能起来闹事吗?” “毫无疑问。现在臣手里握着一个证据。” “何种证据?” “左近大胆装扮成越后的乡士,只身来到大坂,到处探听各家的心机。对于石田家来说,左近可谓至宝级的军师。这样的军师不顾危险,只身潜入大坂,必是有了密谋之后,才有这般举动。” “所谓密谋,就是举兵吧?” “那当然。” “然而,何时起事?今年底,还是明年初?” “上杉家呢?”家康也得知此事了。 “如果上杉家呼应而起,但其进驻领国还不到两年,估计战备工作还需要半年。于是举兵当在明年暮春或者初夏。” “好令人心焦哟。” 家康咬着指甲说道。话虽如此,家康却半欣喜半战栗。因为如果三成成功拉拢了诸大名,明年暮春或者初夏,自己必然被踹落地狱里。 其后,初芽在城内大藏卿的宅邸逗留数日。某日,隐身市街的左近差人送信来,初芽去了左近下榻的爱宕町旅馆。初芽没穿绸缎之类的贵重衣料,身着素淡的肥 8896." >袖衣裳,像下级武士的女儿往寺院参拜的打扮,领着一名女童。 初芽进了旅馆,在深处一座独立屋轩面晤左近。..初芽张开小巧红唇,讲述了殿上议论的各种传言。 “都一味议论着治部少辅何时奋起举兵呢。” “看来,传言散播得很广啊。” “是因为没保住秘密吗?” “开甚么玩笑,” 岛左近回答:“事情有时会出现特殊情况,即传言先行。人们认为石田三成将有举动,若动,当在何时?期待与观测混杂成传言,城内城外四处纷飞。莫如说我们是配合传言行动。这种情势下焉能保住秘密?倒不如堂堂正正运作为宜。” “岛大人在市街间暗中活动的传言,也散得沸沸扬扬。这事儿也是堂堂正正的吗?” 初芽的口气略带讽刺。左近苦笑说道: “我是主公授以指挥权的战场大将。身心都适合堂堂正正做事。没掌握鬼祟化装蹑步行走避免暴露的技巧。” “关于上衫中纳言的流言,也散播得很热烈。据说学者藤原惺窝每次去德川派的大名宅邸,就说上杉中纳言归国途中,其家老直江山城守在大津面晤了自己,和盘托出了秘密。” “确实。” 山城守见了那个学者吗?首先,那件事左近是知道的。 (干了一件没用的事。对学者之流说出秘密,后果如何?山城守那样的人物应当心中有数呀。) 左近说道: “哎呀,说到底,我也好,山城守也罢,都是战场上的能人,不适合玩弄这种阴谋。” “大人呢?” 初芽终于以三成为例,提了出来。 “大人也是这样。他是个智慧洋溢的人,智慧都从口中流溢出去了。我和他..都不适合担任目前这种狂言剧的演员。” “适合演出这出狂言剧的人,好像都早就站到德川大人那边去了吧?” “没错。德川那方有好几位名演员。藤堂高虎、黑田长政、细川忠兴都是。还有操纵他们的家康和正信,他们真是玩弄阴谋的稀世高手。” “天黑之前送你回去吧。”岛左近手握腰刀,站了起来。 来到户外,左近头戴深斗笠遮颜,悠然走在初芽不远的前头,不久送到了京桥口。左近望着初芽被城门吸了进去,便转身往回走。 (嗳,去聚乐町的妓楼吧。) 左近沿着护城河向前走去。城墙顶千贯角楼周边的松树上,飘荡着暮色。 (有人跟踪。) 当左近察觉时,已经过了本町桥,进入了船场。左近并不介意地走着,到了十字路口就停步,佯装迷路的样子。盯梢者的人数、脸型及每个人的步态、坐相,左近都机敏地辨认出来了。 左近走入了聚乐町。妓楼有二十家左右,高高的屋檐鳞次栉比。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左近在“分铜屋”门前停下了脚步,在女子娇滴滴的接客欢声中,钻了进去。 左近的身影在路上消失之后,盯梢者的行动倏地活跃起来。人数也增加了许多。 第三十八章 小野的山野 “来酒!” 左近仰卧着举杯,枕着妓女肥白大腿高高隆起的部位。 “哎哟,又喝干了?99lib?” 左近喜欢的分铜屋的妓女名曰朱鸟。她拿起酒壶替左近斟酒。 “真是极乐世界呀!” 左近得意洋洋地笑了。 “您说哪儿呢?” “这儿。” 指的是朱鸟的大腿。 血液的温度使朱鸟的大腿皮肤湿润润的,岛左近的脸贴上去,感到非常舒服。 (今天老子要杀人了。) 左近边喝酒边自忖着。 却说左近钻进分铜屋时,就唤来了一个随从阿吉,小声说道: “外头有武士数人,不,也许已增加到十人以上了。许是等我出门时将有伏击。” “是。然后呢?” 阿吉的眼睛倏然闪过一道亮光。阿吉决非寻常之辈,他是埋伏在大坂市街里的石田密探之一。 “不知是本多的部下还是井伊的家臣,但毫无疑问,这些人都与家康相关。” 人若犯我,左近准备先堂堂正正自报家名:“老子是石田治部少辅家臣岛左近!”再漂亮地挥刀砍杀。 “公诸于世,让世人去评论吧——家康暗杀左近这传言一旦散播开去,那可是有失体面的。” “有道理。” 由此,家康在市井的人气会大大降低,其阴险、奸佞的印象必然更加鲜明。 “老子要让人们看看热闹。阿吉,辛苦你一趟,速去宇喜多家、小西家等,通知他们说聚乐町有热闹可看了。但要补充一句,告诉他们不必帮忙。” 左近一一点出关系密切的家老名字,颐指“速去!”然后钻进了朱鸟的房间。 左近一杯复一杯地喝着。他鲸吞牛饮,绰号“酒仙左近”,而且酒后从不误事。 朱鸟在左近的央求下,讲着街上鸡毛蒜皮的传闻,讲完了,她央求左近: “会泽大人,给奴家讲一讲越后的故事吧。” 为了强化即将发生的事件效果,左近认为继续使用化名已经毫无意义,便说道: “老子不是越后的会泽。” “虽然也家住乡间,却是离京城不远的乡间。” “何处?” “江州佐和山。” “莫非是石田大人的人?” “正是。” 左近扒开了朱鸟的大腿,手指插进了私处。 “哎哟,好痒啊!” “对不起。” 说着,左近抚触着朱鸟股间的湿润之处,笑容满面。 朱鸟无可奈何,悄声说道: “真拿您没办法。” “真怪,上了年纪做这种傻事,却是最大的消遣嗜好。” “石田大人的哪一位呀?” “说老子吗?” “是啊。” “岛左近。” 啊!朱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对贴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张脸望了片刻,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岛左近可是个名震遐迩的军师呀。 “净骗人。” 言讫,朱鸟低声浪叫起来。岛左近的手指在朱鸟的肉体深处微调妙动着。朱鸟疑惑不解:果真是左近,他能做这种事吗? “若是岛大人,他的老家在大和国的平群。” “知道得可真详细呀。” “奴家的老家也在大和国。” 生于箸尾庄,朱鸟说道。箸尾庄是箸尾宫内少辅的领地,他是左近侍奉筒井家时代的同僚。 “朱鸟,” 左近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手握着腰刀。 “我想起了一件事。” “去向何处?” “小出片刻。” 说着,左近从怀中掏出一袋沙金,放在自己刚才当作枕头的大腿上。 “不久将进入乱世。到那时,此物最能派上用场。” 左近预测,一年后,石田三成举兵,日本史无前例的大战乱时代必然随之到来。战争不可能一举而决胜负,或许会像南北朝时代应仁之乱那样,整个日本分裂为红白两派,一段时间里持续着无休止的战乱。 (能一举杀死家康是再好不过了。但若让他负伤逃走,受其诱发,战乱必接连不断,元龟天正的战国时代又将重来。) 左近这样判定。所以,他对这位同乡的烟花女子起了爱怜之心。 (将来,她可怎么生活下去呀?) 终于,他不觉掏出了能买下十块水田的沙金,放在朱鸟的大腿上。 “还能光临此楼吗?” “如果还活着,迟早会来的。到那时之前,你要珍视自己的大腿。” “如何珍视?” “别让大腿瘦了。” 左近要下楼了,倏然一回身,手又伸进女人的股间。 “还想要啊?” 女子略感困惑,但以并无不快的神情,忍受着左近这没完没了的好色癖习。 “还有客人要来的。” “让他等一下!” 左近一本正经地说。 俄顷,左近抽出了被女子秘处浸泡得湿淋淋的手指,用这根手指,叮叮拍打着刀柄上的铆钉。 “在做甚么呢?” “润湿铆钉呀。” 为防止拔刀相斗之际,铆钉松动导致刀身脱鞘,通常是用唾沫润泡使之膨胀。 “用那东西啊?” 焉能如此。但左近似乎很喜欢自己这创意,像个孩子似地认真热衷于这个动作。 “外边有傻瓜,砍傻瓜需要与之相应的避邪消灾符呀。” 须臾,岛左近缓缓走下楼梯。 左近走在路上。 狭窄的街道两侧,自西徂东,妓楼鳞次栉比。嫖客们吵吵嚷嚷散步在街道上。最近一个月以来,驻在大坂的大名几乎都相继返回了各自领国,随之,花街一派严重的萧条景象。 (武士挺多啊。) 左近敏捷地看着街上的人群与个人,这样思量着。而且武士都是两人一伙儿,有的高声调戏妓女,有的迈着猫步,都佯装成醉汉。虽说是妓楼集中的花巷,倾斜的巷道上充斥醉汉,这也是人为迹象太明显的偶然现象。 左近时而坐下,时而迈小步,时而像蹭着草鞋底泥土似地走着。 一个醉汉朝左近踉跄而来,一摇一晃都是招数吧。 “没教养的家伙!” 那人叫喊着,腰刀拔出了一半要砍左近。左近拔刀神速,喀嚓!那人的脑壳发出了脆响,鲜血飞溅,身体顺势横倒在地。 左近跃身后退,脚还没沾地,照那人同伙的腰部又横扫了一刀,将其砍倒了。 “看似德川内府的部下!” 左近大声狂喊起来,早喊者为赢家。 “这些家伙不是本多佐渡(正信)的同党,就是井伊的部下!老子早就识破了奸计,他们假托藉故打架,意在暗杀!” 左近把刀举高,对跳过来的一人不啻拍落苍蝇,由左而右斜劈了下去。 “老子是石田治部少辅的家臣岛左近!快一一报上名来!” 左近手提血刀,悠悠沉着向前走去。为了尽量把事件闹大造势,他决心将看见的杀手全部砍死。 “能否报上主家之名?” 一个弹跳力极好的杀手,朝怒吼的左近飞来。 左近的刀尖砍下,敌人的骨头鸣响,身体崩瘫,躺倒在地。 街上大吵大嚷闹翻了天。女人啪哒啪哒跑回家,男人赶忙关紧了家门,当这些声音都静下来时,路上活动的只有左近和刺客群。刺客们尚无退散的迹象。 左近不改行走速度,打开始就一直向东走去。 “诸位市民听好!” 左近边走边喊。 “德川内大臣腹隐何种机谋?他背叛太合遗令,抛弃伏见,来到大坂,现住西丸。这件事奇怪至极!” 说到这里,左近举刀,猛力将靠近的杀手刺个通透。抽出利刃后又边走边喊: “更没料到的是,今夜的举动竟发生在大公膝下,好奇怪呀!” 未久,岛左近走到了街道尽头十字路口,南路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 “左近大人在何处?” 马上的身影手举火把,火光映照着自己的脸。他骑马在十字路口兜着圈儿。 “左近大人在何处?看我的脸,我就是宇喜多中纳言家人称‘不好惹’的速水半左卫门!” 中纳言宇喜多秀家是反德川派的巨魁之一。 “哦!” 左近从阴影里信步走了出来。 “我在这里!” 他靠上前去,手拍马颈,说道:“这马我想借用一下,如何?” 话音未落,半左卫门早把缰绳从马上甩给左近,自己从对面下马,消失在黑暗中。 左近随即上马。 双脚夹踢马腹,跃马飞奔,疾风一般飞驰过方才来路。 马上刀法是左近的强项之一。他单手高举下劈,砍死欲避开马蹄的刺客。当脑袋高挑在半空又摔到地面时,左近的马蹄声已响在遥远彼方。 就这样,左近策马离开大坂,披夜色沿淀川北上,拂晓时分抵达六地藏。再策马前进,通过醍醐里,过三宝院门前,进入小野的山野。 眼前是一片竹林。 左近缓行,让马歇息解乏,他稀哩哗啦拨开竹枝,踏小径前行。须臾,进入一座尼庵院内。草庵四周环绕竹林,不易发现。 左近下马,将马拴在松树上,卸下了鞍鞯。然后脱下无袖外褂,持之认真细心地给马擦汗,又掬起井水,让马饮了一点水。 此时,草庵后门拉开了,走出一名年龄三十五六岁的比丘尼。 “呀,妙善。” 左近头也没回,一边擦拭马臀一边说道。 “有血迹。” 她敏锐发现左近的衣袖和外褂都溅着血迹。 “怎么了?现在又没有战斗。” “发生了近似战斗的事件。” 左近离开马,开始凝视她的脸盘。 “还没变老。” 说着,拨了一下她的下巴。 “大概是托念佛的洪福吧。” “我也想模仿着念佛,返老还童。或许是上了年纪,通宵骑马疲惫不堪。能否让我睡到明天早上?明天回佐和山。” 左近且走且说,进了庵内。 “只有一套被褥呀。” “那就足够了。可以两人盖一床被。” “哎哟!” 比丘尼发出了苦笑。 “为何?” “主公依然……” 大概是想说主公依然好色吧? “奴家已不是以前的奴家了,现在可是入了佛门哟。” “不,仅仅是睡觉。” 比丘尼站起来,进了藏衣室,被褥铺在该室,又进厨房为左近做汤泡饭。 她俗名桩井妙,是岛家的一族,靠这层关系在左近家当女佣,和左近之间还生过一个女儿。但是,女儿五六岁时夭折了>,接着老母也辞世。桩井妙突然起了菩萨心,背着左近发落,走出佐和山的宅邸,隐遁小野里。当然,其后为了维持尼庵,左近给她买下了田地。经过小野的山野时,偶尔也来看上一眼,留些金钱和物品。 “分别二载了吧?” 左近往嘴里扒着泡饭,一边说着。比丘尼笑了。 “都阔别四载了。” “真的呀?” “主公还是精力充沛,真是太好了。” “精气不是很够。” “为何?” 比丘尼的口气里终于流露出二人有过合欢经历的亲近感觉。 “要发生战争了。” “何时?” “尚不知何时,但肯定会发生。” “说是要发生,谁发动啊?” “我呀!” 左近动着筷子说道。 “是迫不得已的战争。这场战争若无人发动,日本的未来将永远正义扫地。” “夸大其词。” “但是,胜出的希望敌人有八分,我方有二分。这是聪明人不会上桌的赌博。失败后,倘若我还有命,就来这尼庵,老老实实过敲木鱼的日月。” “净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妙善好像透彻了解左近的性情,微笑着,再不和他闲扯了。 第三十九章 夏夜之月 夏蝉鸣噪着。 “在何处呢?” 岛左近竖起耳朵,筷子不动,凝视妙善。 “指的是甚么呀?” “蝉啊。” “好像在后院的山毛欅树上吧。一定是的。昨天早晨就在那儿鸣噪呢。” “哈哈,那蝉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后院树上吧?” “应该是的。连叫声都是一样的。” “是个优秀人物。” “在说奴家吗?” “正是。心胸那么宽广,为何孩子和老母离世了,就突然动了抛弃尘世之心?真搞不懂女人心。” “也许越是心胸宽广的女人,越是厌腻尘世和自己的生身。一旦横下心来,是很大胆的。” “哎,对太合殿下归天后的世间骚动,你有何感想?” “奴家的感想?” 妙善的眼神有点阴暗,若有所思。 “不知道。” 随之无精打采地说道: “奴家住在山中草庵,世上的声音一点也传不进来。纵然传进来了,和隐居草庵的尼僧毫无干系。就如同那只蝉,是昨天鸣噪的蝉或者不是,二者无关。” “还说着十分睿智的话。昨天鸣噪的蝉是秀吉,今晨鸣噪的蝉,或许就是家康吧。” 左近哧哧地笑了,说道: “你这话的意思是,‘家康蝉’和昨天的‘秀吉蝉’鸣噪得一模一样,不知何时就取而代之了。至于蝉的同与异,和世间黎民百姓无关吧?” 蝉噪停止了。 左近开始动筷扒起泡饭了。 “闹事的都是大名吧?” “是的。我生性讨厌那种半吊子悟性的话语。” “那都怪奴家哟。” 妙善笑出声来。左近吃完饭,搁下筷子。 “喝一杯煎茶不?” “不喝了。”左近摇头。 “太困了,就想睡觉。” “主公的被褥铺在藏衣室里。” 妙善站起来,将左近领了过去。 室外旭日东升,阳光灿烂,而关着门的藏衣室里一片漆黑。 “请!” 妙善嘎吱嘎吱拉开了藏衣室的门,手持蜡烛走了进去。这比丘尼表面上住得挺贫寒的,寝室却很奢华,床铺好似贵人的寝台,凸起在地板上,盖被也非棉布被面,而用上绸缎,中间絮满了丝绵。 “妙善偷偷过着奢华的生活。” “生活中若一种奢华也不允许,那么,尼僧也会感到活得无聊。唯睡觉期间,当是净土呀。” “闻到了青春的芬芳,是妙善挥发的气息吧?” “不是,气息来自那里。” 妙善指着挂在柱上的花瓶,说道: “那是石榴花吧?” 她举烛映照着花。随着烛光照耀,鲜红的筒状鲜花浮现出来,有浓绿的叶片扶衬,鲜艳得令人双睛清亮。 赏花之间,左近的体内倏然充满激情。 “妙善。” 左近将她拽了过来,夺下她手中的蜡烛,置于枕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妙善,将她压在自己的大腿下面。 “不行!” 妙善反抗着,呼吸急促。 “主公,别这样硬来。妙善已是尼身了。” “别说一本正经的话!” 左近举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妙善一边反抗,一边看着左近的动作,憋不住笑了起来。 “累得精疲力竭了,还有这股精神。” 妙善终于以过去的习惯逗弄左近开玩笑。 “说甚么呢。”左近一脸精悍的笑容,回答: “行了。男人累了的时候,反倒来劲。” “主公那样可以,奴家女人身可不成啊。若做了这等事,好不容易过上清静日子的妙善,事后必然会懊悔涕泣的。” “这是女人难以拯救之处。” 左近说道,手还没有松弛下来。 “但是,做这种事会妨碍奴家成佛得道啊。” “事后即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连苍蝇停过的那般小事,也不要留在记忆里。以此换来的是,鱼水之欢达到高潮,都舒坦死了。这种心境大概就是佛法说的大彻大悟者的心境吧?” “是这么回事吗?” 妙善的反抗弱了下来。若不妨碍成佛得道,她情愿被这个左近爱抚得死去活来。 “是的呀。” 说完,左近的手触摸着妙善的秘处。 “哎哟,正咆哮着。” 左近笑着,他以这种语言形容妙善秘处的状态。这个尼姑的反应不知要比堺和聚乐町的烟花女子可爱多少倍。 “此事可别说出去呀。” 妙善的脸难过地贴在左近的胸前。左近觉得她的形象非常可爱,动作突然粗鲁了起来。 一番云雨过后,左近大概真的累了,趴在被窝里喘着粗气。 妙善如厕,须臾归来,拿着湿毛巾给左近擦拭身体。 “难受吗?” “不。” “都精疲力竭了,还硬要做那种事。” 妙善憋着笑意。从妙善那沉稳的态度看,左近说的“事后即刻把它忘得一干二净”这种修行,大概在她的心中逐渐完成了。 “不,不累。” “真是好色的主公。好好睡吧。”妙善轻轻拍着被子。左近进入了梦乡。 日落之后,左近起来,敏捷地穿上了衣裤。 佛堂传来了妙善诵经的声音。左近没有喊她,迳自来到窗外檐廊,穿上草鞋,跳到院子里。 井边的树上拴着马。左近睡觉时,妙善好像喂了草料,马蹄刨地的气势力度十足。 月光把草庵院里照得刷白。 左近翻身跨马,立即拽紧缰绳,转了一圈,咯噔咯噔走了。 诵经的声音停止了。 妙善来到檐廊时,左近的人与马已变成月下的飞影,即将消失在竹林的小径上。 (主公回佐和山。) 妙善驻足廊上,不想去追他。妙善心里很清楚,即便追去,他也不是那种能停马依依惜别的人。 在此话头一转。 却说这个时辰在大坂发生的事。 日落之后,奉行增田长盛离开了大坂城本丸的政务室,回到了宅邸。 入夜之后,风也停了。夜里空气闷热,热到喘气都觉得难受。 长盛在浴室里沐浴冲汗之际,小姓前来禀报: “大藏少辅大人光临,请求急速拜见。” 所谓大藏少辅,即同僚的奉行长束正家。 顺带一笔,秀吉选任的丰臣家执政官“五奉行”官名分别是: 治部少辅石田三成 弹正少弼浅野长政 民部卿法印前田玄以 右卫门尉增田长盛 大藏少辅长束正家 其中,石田三成中了家康的计谋,现今退隐佐和山;浅野长政受家康圈套的牵涉,目前在武藏府中闭门思过;前田玄以虽然无事,但他负责管理京都和伏见,不住大坂。 秀吉当年委任掌管丰臣家事务的五奉行,如今只剩下增田和长束二人了。仅就此事,满街百姓就互相散播: “德川大人好可怕哟!” “太合归天还不到一年,奉行就不断减少,只剩下两位了。照此下去,迟早那两位也得落入圈套。” 这种恐怖,小心翼翼、机灵的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都感觉到了。 忽闻长束来访,增田感到奇怪: (哎呀,又有何事?刚才还都在政务室呢。) 长盛出了浴间,着便装来到茶室,接着将长束请了进来。 “好闷热啊。” 长盛说道。 “正是。” 长束好像正心思专注地考虑事情,表情严肃。他的数学头脑世间罕见,靠这头脑,他做官发达到今天的地位。长束没有野战攻城的武将那般大胆无敌的派头,他闪动着细细的眼睛说道: “我想暂且辞去奉行一职,回领国去。” “啊,为何这般突然?” “非也。很早以前我就思考这件事了。今天在政务室我就想对你挑明心事。怎奈隔墙有耳,故趁夜色前来拜访。若是一个男子汉,城里的公务再也干不下去了。” “因为西丸(家康)的缘故吗?” “是的。” “家康说挖苦你的话了?” “不管是本朝或唐土,无人能出其右的恶人就属家康了吧。” 言讫,长束正家哭了起来。 身为同职的长盛,十分理解长束的心情。尽管并非发生甚么会令男儿涕泪不休的大事,但每天接连不断发生,现在都不称事件了,可说已形成了滔滔的社会潮流。 这都是由于家康飞扬跋扈。 譬如,大名之间的婚嫁,就显现出家康的霸道。秀吉害怕大名结党营私,遗言禁止大名间私婚,结亲和婚礼都须经大老和奉行商定批准。 然而秀吉死后,家康肆无忌惮,与大名间结成姻亲关系。三成在职期间,靠他的谴责,家康一时有所收敛。三成下台后,家康开始明目张胆地违背遗令。 最近,大坂的大名宅邸,半数以上或者在准备婚礼,或者刻正举行,或者酝酿结亲,可谓沸沸扬扬,全都要和家康攀上关系。 “还有极端的事例呢。” 长束正家说道。 “听说有的大名竟与妻子离缘,欲和德川家结亲。不言而喻,‘西丸’大人喜好这股风潮,收养亲族和谱代家臣之女,企图没完没了地结姻亲。” 正家的语言激愤起来。 “大名之间结亲,遵照故殿下的遗法,必须由我们奉行签字盖章才行。可是家康他,” 正家甩掉了家康的敬称。 “竟然用自己一人的印监发布法令。即便太合在世之时,也不曾出现过没有奉行盖章的法令。如今奉行已形同虚设了。” “如果是这样,”正家继续说道: “看到家康于光天化日之下营私,受过太合厚恩的大名,哪怕只有一人敢仗义执言,严加弹劾,我也不至于这般失望。但有谁去谴责奸人为非作歹?反倒争先恐后跑到家康帐下,屈膝取悦。加藤清正如此,福岛正则亦然。” 听着听着,长盛的脸颊充血,悲愤得眼睛湿润了。 “右卫门尉大人呀,”正家呜咽似地说道: “见到如此营私,检审家康、纠举大名,这是我们奉行的义务。然而,家康仰仗大老官职,凭恃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兵力,对待我们不啻虫豸。提出异议,他连听都不听。赶上了这不可思议的世道!我想,不如暂归领国,脱离天下政务,以治愈这堵塞郁闷的胸怀。我离去,留下大人独自担当奉行职务,颇感不安。必有许多难心事。怎奈我实在忍受不了,在大坂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能否宽宥我的任性?” 看来,正家的心太累了。本来就瘦削的他,脸上出现黝黑的沟窝,那形象俨然是一条正遭雨打的病弱老犬。 “看大人这副形象,我很难开口请求留任。” 长盛声音沙哑地表态: “但是,大藏少辅,就这样放任自流,家康营私之举将会永无止境地扩大下去,最终或恐要赶走住在本丸的秀赖公,自任天下之主,这是家康的本心,他是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 “我明白。” “既然明白,我们能否有点作为?” “没有实力。这次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有实力,才能行法令与正义。我的领国在近江水口,年禄仅有五万石。” 这等微少的俸禄,焉有力量与家康抗衡。加上增田长盛的领国大和郡山的二十四万石,也只有区区二十九万石。 “治部少辅如何?” 倏然,正家呼喊似地说道。 “不怕家康的大名,天下只有那位旁若无人的三成!但他退隐佐和山后,却不鸣也不飞。” “他也等于没有实力。” 佐和山只有十九万余石。增田长盛的年禄额虽不算太充足,却也高于三成。 “据说佐和山在深挖沟,高筑墙。” “在备战吧?” 说着,正家不由得战栗起来。打起仗来没有获胜的可能。 “不晓得。大藏少辅回到水口后,都在近江国内,可否遣专使去探听一下。” “但是,” 这也挺可怕。 “若派去专使,治部少辅会认为我们站到他那边,将我们拉拢进去,突然举兵,我们就进退两难了。” “看来,大藏少辅真的是精疲力竭了。” 增田长盛束手无策了。三成再好战,也不至于那般轻率举兵。举兵必胜的计谋成立前,三成会按照自己的风格不断活动的。 “也许是吧。” “肯定是的。” “说不清楚。” “看来,大人还是应当静养一段时间为好。” 长盛将被大坂的复杂政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同僚送到大门口,临别时这样说道。 正家离去后。夜里的空气略有点流动了,多少下了点儿雨。 第四十章 宇喜多骚动 大坂的玉造。 有间字号怪异的佣工介绍所,名曰“鼬鼠屋”,门上挂着印有字号的大布帘。 大坂的大名宅邸密集,介绍佣工的行当很多。大名返回领国、交战前的准备工作、邀请客人来宅邸观看能剧等场合,都须聘雇佣工。佣工介绍所就专门提供此类人力。 石田宅邸在城北备前岛上的时候,鼬鼠屋提供的佣工经常进出宅邸。石田家撤到佐和山后,则改至玉造的宇喜多家。 鼬鼠屋的老板名曰铜六。 绰号“不识数的铜六”,可见他是多么不会算账。 宅邸要求“派来一百六十个佣工”时,他会如数派出;但等到去算账时,却不会计算金额。无奈,宅邸的官员带来算盘,佣工数乘上工钱,再乘上手续费,最后将现金支付给他。 铜六就是这么个人。但是他对人亲切,不贪欲,一身豪侠之气,颇有人望。所以,他的买卖兴隆。 三成欲退隐佐和山之际,铜六拜访了岛左近。 “我愿跟在三成大人随从的队尾,我也要去佐和山。” 铜六提出这样的申请,怎么劝阻,他也不听。 “佐和山是乡野,而且城下也有佣工介绍所,你去了无事可做呀。” 左近这么劝铜六,他却缠磨央求道:“不,我关门歇业,去当一个杂役,让我做给三成大人提草鞋甚么的活儿吧。” 归根结柢,左近连哄带劝,让铜六留在了大坂。 左近告别小野的妙善尼庵,回到佐和山>的翌日,铜六来到了临琵琶湖畔的左近宅邸。 “哎哟,有何事?” 见到不速之客,左近诧异。 铜六是个大脑袋的小个儿男人,从左近一侧看向叩拜的铜六,整个身体宛似都藏在脑袋里边,榻榻米上好像滚动着一个大圆脑袋。 “宇喜多中纳言大人出了大事了!” “中纳言大人出了何事?” “不,大人家……” “大人家起火了吗?” “不不,如果起火,那还是好的呢。家里的重臣闹分裂,发生了严重骚动。照这样下去,中纳言大人的玉造宅邸里,很可能要发生内讧和交战。” 宇喜多秀家的重臣分裂成两派互相中伤,这左近是知道的。但是竟发展到将要交战,这可非同小可了。 “专门来报这个信的吗?” “正是。” 佣工介绍所老板以旅行者的打扮,专程下近江,通知其他大名家的骚动消息,目的何在? 这一定是铜六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认为此事会影响石田家的利害。三成举兵,中纳言宇喜多秀家必然回应,这已成为天下人的常识。铜六也是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专程前来建议: ——若不尽早仲裁,我方宝贵的伙伴会在大事发生前就崩溃了。 “你是自作主张来的吗?” “是的。宇喜多大人宅邸我们经常进出,可谓如同主公家。但佣工介绍所老板之流的我,如果提出僭越的建议,也许会受到斥责。小的认为,中纳言大人家不靠近石田家,必将崩溃。所以就跑到这里来了。” 铜六的想法,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在三成住大坂时出入石田宅邸的商人们,至今不忘蒙受过的恩泽,还会带着各种慰问品前来佐和山。但这只是表象,他们每次来都委婉反映家康的言行、大名的动静、市井的传言才归去。他们似乎都暗中激励着三成的志向。 (这个铜六也是吧?) 左近这样猜度。总之,骚动事件可是非同小可啊。 宇喜多家的主公秀家,居城在冈山,领国有备前、美作、备中半国,外加播州三郡,是年禄五十七万四千石的大大名。 宇喜多秀家生于天正元年(一五七三),此年二十六岁。 青春年少。 秀家少年时代就侍奉于秀吉身边。小田原战役时,秀家任海上运输总司令官;朝鲜战争时,于开城大破明朝大军,攻陷晋州城,立下殊勋。秀家毕竟由秀吉一手恩养,成长于殿上,不知劳苦,是其特色之一。 左近等人认为: “宇喜多中纳言少年时代就受太合溺爱,自然而然,他似乎净模仿了太合的缺点。” 所谓秀吉的缺点,即爱好狂言剧,酷嗜大建楼堂馆所,热衷于茶道。一句话,秀吉所有喜好玩乐的一面。 顺便带上一笔。少年时代就由秀吉恩养的人,还有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等鲁莽粗人。早在秀吉任织田家部将攻城野战纵横驰骋之际,他们就开始接受秀吉的薰陶。他们继承了秀吉那时的审美风格,..理所当然。 宇喜多秀家则不然。他是在秀吉打下天下之后,才受其薰陶养育,成长于秀吉的趣味爱好生活之中,是一名有勇有谋的男子汉,但嗜好玩乐的贵公子气息更显浓烈。 但此人的人品很好。 (或许是大名中人品最好的。) 左近这么判断。 据说秀吉也这么想。临终之际他对五大老一一叮嘱,关于秀家,他特别亲切说道:“秀家幼少之时,我就提拔了他。在守护秀赖的大事上,秀家不同于其他人,在任可情况下他都不会逃之夭夭。” 秀家的人品之好,秀吉心里最清楚。 在极端嫌恶家康这点上,秀家和三成意见一致,他认为: “不灭家康,丰臣家就会渐趋消亡。” 秀家无所顾忌地这么公开宣传。在这点上,他可以说是三成难得的盟友。 然而,这位贵公子在治理至关重要的战斗力“家族”这一方面,最不擅长,是其短项。 秀家拥有的毕竟是五十七万四千石的辽阔领地,统率大量家臣团,寻常的举动很难平息家中的骚动。 然而,秀家按照自己少年大名时养成的习惯,家中一切事务全部委托首席家老长船纪伊守管理。 长船是个富有才智和忠义之心的老人,但好恶之情太烈。加之长期掌握权力,自然也就形成了派阀。 进一步强化了长船派色彩的是中村刑部。 刑部不是宇喜多家的谱代家臣,秀家的夫人从前田家嫁来之时,中村刑部作为陪送者,由前田家进入了宇喜多家。 刑部是个新人,口才好,能说善道,一来就和长船纪伊守套交情。未久,成为宇喜多家的行政官吏之一。刑部凭藉才能与手腕,处理公务时露骨地徇私,与自己派阀外的重臣团队对立日益激化。 恰在此时,长船病殁。 政局骤变,敌对派的宇喜多左京亮任首席家老,阁僚人事变动,职务全由反长船派担当,中村刑部遭辞退了。 中村刑部从握有政权的座位跌落下来,怀恨在心,偷偷拜谒主公秀家。 “他们,” 就正在执政的敌对派下这样的谗言: “夺权心切,毒死了长船纪伊守。臣下重申一遍,纪伊守大人不是病死的。是被左京亮大人毒死的。” “胡说!” 秀家付之一笑。 秀家对家政兴味索然,却拥有能识破此言虚假的睿智。 “不许再说这等话!” 秀家斥退了中村刑部。 秀家虽然有识破中村刑部谗言的聪明,却不想探究事件的根源,也不趁热打铁整顿家政。大概他生性讨厌政治吧。 秀家将事件搁下来未加处理。导致事态恶化了。左京亮党说: “听说刑部去进谗言。对这种不义汉,岂能置之不理!” 大家闹腾起来了,声称要杀掉中村刑部。 刑部也有同党。他们表态: “要杀中村刑部,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不惜一战!” 骚乱闹大了,终于,位于玉造和备前岛上的宇喜多家大坂宅邸里,家臣们不知何时就会交战,形势一触即发。 “这样啊。是这种骚乱?” 家康一定会很高兴吧?左近这么想。他犒赏锅六,给了他金钱与物品。 “好不容易来一趟佐和山,归途湖上行,顺路参拜竹生岛若何?” 于是迳来到湖畔,船夫们高高兴兴帮忙张罗,铜六欣然归去。 “宇喜多家……?” 三成由左近口中听到此事,神情不悦。 家中骚动若趋恶化,宇喜多家的战斗力势必减弱。不仅如此,家康恐会以这场骚动为由,摧毁宇喜多家。 “必须尽快处理呀。” 三成绞尽脑汁琢磨方案。尽管如此,他毕竟是个退隐之人,不便前往大坂抛头露面。 “刑部少辅可以。” 三成说道。 刑部少辅即三成十年来的盟友大谷吉继。吉继性格诚实,信望卓着,尤其是和宇喜多家的关系很好。让大谷吉继自告奋勇前往调解,也许会万事顺畅。 三成又冥思苦索: (大谷吉继即使调解顺畅,其后家康也可能出面破坏。) 在家康看来,宇喜多家是反德川势力之一,其五十七万四千石年禄的消失,是家康的理想。 (故此,大谷吉继之外,再选派一个直属家康的大名为好。) 三成认为,这种场合的最佳人选,是家康麾下谱代大名中,以品性诚实爽快通达着称于世的榊原康政。三成将此方案告诉左近。 “妙计也!家康的家臣出面调停,家康不便横加破坏。” 幸好大谷吉继从居城敦贺来到大坂,眼下正在养病。 三成的密使奔向大坂,与吉继商量此事,他爽快应诺。吉继立刻前往榊原康政宅邸。 “我来,是为了宇喜多家的事。” 吉继先铺下前提,接着说道: “秀赖公的天下还很年轻,此时中纳言(秀家)家中发生骚动,不利于天下。本来应按内府命令来平息。但这样做就上升为公开的事件了,不太好。与此相比,不如大人与敝人连袂去居中调停一下,尊意如何?” 当然,榊原康政欣然应诺。此时的家康正偏于重用本多正信、井伊直政等谋士,对长于野战攻城的武将略显疏远。对此,榊原康政多少有些不满。 (我不仅是战场上的男子汉,也适合处理这般政事。) 他大概想让家康看看自己的才华吧。 不消说,榊原康政背着家康运作起来。这一点正吻合了佐和山上苦思妙计的三成之意图。 调解一事,大谷吉继负责说服宇喜多秀家,榊原康政负责说服宇喜多秀家的重臣团队。 大谷吉继拜会秀家,谈及此事。秀家正当束手无策,便恳求道: “再三拜托!” 秀家求吉继担任调解人。 然而,榊原康政负责说服重臣团队,实在棘手。康政分别将两派人请到自家,听他们陈述内情原委,又专程去宇喜多宅邸,满腔热情奔走不暇,但很难达成协议。 数日,就这样白白.99lib.过去了。 这事传进了家康的耳朵。 某夜,家康和本多正信等几个近臣杂谈时。 “小平太,” 提及了榊原康政。顺便说明,榊原康政通称小平太,官名式部大辅,领地在上州馆林,食禄十万石。榊原康政在德川家的职务是任家康之子的辅佐,驻在江户。 “小平太因为和同僚平岩亲吉换班,离别江户来到大坂。现今还不想回江户上任。不仅如此,还专注于调解别人家的纷争,恐怕是沉湎于利欲。小平太好似贪得无餍了。” 家康以故意刁难的表情说道。 所谓“沉湎于利欲”,即按照惯例,调停成功后,接受调停的一方须赠谢礼,充当报酬。家康说的是,榊原康政追求这份谢礼。 可以说,这是家康惯用的伎俩。 家康想让榊原康政退出调停,但唤来康政正式下令,事情会闹大,围绕家康对宇喜多家的心情,世间会有各种猜测。 因此,家康认为,不如臭骂康政一顿,此事传到康政耳朵里,他就会主动撤出。康政少年时代就为家康调用,不言而喻,家康知道他不是个物欲之徒。 这顿臭骂传到了康政耳里。 他感到意外,半夜拜访大谷吉继,细述原委: “事到如今,已涉及武士的面目身分,我想退出,返回江户。” 翌日,康政便回江户去了。 康政退出,导致骚动进一步恶化。 宇喜多家的重臣认为调停不成立,直接逼迫主公秀家: “把刑部交给我们!” 秀家仰仗主公的权威,不能交出刑部,拒藏书网绝了他们的要求。 “那么,我们用武力将他夺过来!” 反刑部党的头领宇喜多左京亮,带领五百人武装固守备前岛宅邸,与秀家对抗。 秀家一看事态恶化到这种程度,难以独自处理,终于去了家康处,申请公开调停。 家康脆快允诺。 当然,公平看来,武装笼城,反抗主公,这是左京亮等重臣的无理。 按照社会上流行的推测,家康会命令他们切腹。然而,家康却采用了保护性的处理措施,将他们下放到关东及其他地方,表面形式是令他们闭门思过,暗中却馈赠禄米帮衬。后来,他们成了家康的家臣,户川肥后守的领地在备中庭濑,年禄二万九千二百石;花房志摩守任“旗本寄合席”,食禄六千石。他们的家都一直延续到明治维新。 可以说,三成的谋略失败了。 第四十一章 会津若松 豪侠想开眼, 就去会津看, 会津若松吃大餐。 据说这首俚谣曾在上杉一百二十万石的城下会津若松流行过。笔者不晓得是否属实。 所谓“吃大餐”,是前代主公上杉谦信留下的自家军营习惯之一。 谦信一旦临战,在军营中热烈造饭,配上竭力提供的山珍海味,犒赏士卒。 因此,据说上杉家的家臣一听说军营中架起了大锅大灶,就预知“呀,又要打仗了!” 个个跃跃欲试。 “豪侠想开眼”中的“豪侠”,究竟指的是谁呢?是指主君上杉景胜?谋臣直江山城守?是指主君与随从?还是谦信留下的上杉军团? 总之,太合死后,二百大名低头叩拜家康,这种惨不忍睹的形势,连京都和大坂的百姓都愁眉不展。人们的期待是: ——唯有上杉家,从其家风看,与众不同。 谦信那近乎病态似地嗜好侠义的遗风,留给世间的印象栩栩如生。上杉家以此自豪,景胜住在伏见宅邸或大坂宅邸时,家臣们向进出的商人们讲述谦信的故事,积极宣传谦信的天才、逸事和嗜好等。 “谦信公从未出于领土野心发动战争,他打的总是正义之仗。” 确实如此。 在上方一带,此类故事都浸透入街坊幼童心中。 上杉军团的统帅景胜回到了居城会津若松,可以说,此事引起了满天下的疑惑与期待。 上杉景胜和直江山城守,知道世间的这种期待。 景胜平素极端地沉默寡言;直江山城守也没有正事以外闲聊的习惯,从他俩口中从未走漏过“让家康看看何为正义”这种意志。 但是归国后,他们开始以行动表态了。 即兴筑若松城、修建并经营周围各分城、招纳浪人等。 受上杉家盛名、世间议论的景胜归国真意的吸引,奔投而来的浪人中有许多知名人士。 首先,就是车丹波。 车丹波名曰猛虎。 是常陆车乡的望族,他侍奉常陆国守护大名佐竹氏,是独当一面的武将。车丹波突然离开佐竹氏,成为浪人,带领同党来侍奉邻国的上杉氏。他大概是遵照主公佐竹义宣的命令才这样做;佐竹义宣与景胜意脉相通。 车丹波有勇有谋,上杉家立刻提拔他任独当一面的武将。 这里讲一下车丹波其后的故事。一开战,车丹波就与德川方面的伊达政宗交战于濑上,大破敌军。关原之战后,车丹波又返回佐竹家,因上述缘由,死于非命。其子名曰善七。 关原大战后,车善七为暗杀家康或秀忠,潜入江户城,找门路成为江户城庭院里的民夫。他伺机之间,身分暴露被捕。车善七被带到秀忠面前,因态度大义凛然,免于一死。被官家任命为“非人头”,直到德川时代末期,江户的“..t>非人头”车家都世代袭用善七大名。 另有一个浪人,名曰冈野左内。 此人原是蒲生氏乡的家臣,氏乡作古后,他暂当浪人,应上杉家招募来到会津,俸禄一万石。 冈野左内非常英勇善战,但有爱攒钱的奇特癖好,已达到名人水准。 不仅攒钱,他平时还把金钱撒在房间里,夏天一丝不挂躺在其上睡午觉,将享受金钱的触感作为特殊的乐趣。 “身为武士却这副德性!” 上杉家的家臣中也有人讨厌左内,左内并不介意。 然而,将要开战之际,左内向主公景胜捐献了一万贯永乐钱充当军费,令众人瞠目结舌。 开战后左内与伊达军交战,向遁逃的马上敌人连砍99lib?两刀。事后得知此人就是敌军大将伊达政宗时,左内咬牙切齿,后悔不迭。 战后,他返回蒲生家,领俸禄一万石。临终,他将借给他人金钱的字据悉数投入火中,并向主公蒲生家捐金三千两。可谓奇士。 还有一位奇士。 此人是加贺前田家的浪人,名曰前田庆次郎利大。他是利家亡兄之子,本来在前田家拥有地位,可食禄万石。 庆次郎能文能武,但又是一介出格的风流狂人。他抛弃了在前田家的主公堂兄弟身分和五千石高额俸禄,放浪天下。 庆次郎喜欢用一个谐谑之号——“忽之斋”。 他喜好奇装异服,来到若松城下时,身穿袖宽两幅的奇妙长袖上衣,后腰上插着彩旗。 旗上写着大字: “大武边者” 庆次郎让随从家丁都手持杆身朱红>的长枪,这种长枪原本是武功卓着者才允许使用的。 进了若松城,在人声沸腾的茶馆里,庆次郎利大说道: “家康企图盗取天下,诸大名明知家康野心,却都疯狂巴结。在这个大名都成了窝囊废的世间,我认为只有上杉景胜是男子汉,因此,我‘忽之斋’特意从远方来到此地!” 庆次郎首先面晤了直江山城守,又拜谒了景胜。景胜早就听说前田家有个不好对付的著名奇人。 他欣然接纳了这个奇人,赐禄二千石。 但是,上杉家的家臣讨厌庆次郎平日行走时背旗上写的“大武边者”。他们面诘庆次郎: “何谓‘大武边者’?” 当时,上杉家是天下最强大的军团之一。 “你在他国另当别论,来到我们家还自称‘大武边者’,是何道理?” 庆次郎大笑,说道: “诸位是那样读的呀?” 他又笑了,俄顷,收住了笑声,说道: “这应读做‘大不便者’。我多年过着浪人生活,手头无钱不如意;尚无老婆,何其不便?故而写做‘大不便者’。连这种潇洒都不懂,真不愧是土包子。” 此外,新招纳的浪人中,受到独当一面武将待遇的还有: 山上道及 上泉泰纲 小幡将监 斋道二 等人。他们都以具备指挥能力而受到赏识。一旦开战,他们可以调动天下大军,发挥奋勇猛进的威力。 景胜不仅招纳浪人。 上杉家的旧领地位于越后。转封会津时,越后还留下了许多生于当地的旧臣。 景胜和山城守向他们送去密信,命令道: “一旦开战,你 4eec." >们在越后发动起义!” 越后的新领主是堀秀治,领俸禄三十三万石。堀秀治明明白白是家康派,开战时他大概会攻进会津,所以让旧臣在后方起义扰乱之。 接到密令的旧臣有: 宇佐美胜行、宇佐美定贤、万贯寺源藏、斋藤利实、柿崎景则、柿崎三河、丸田清益、安田定治、加治资纲、矢尾阪光政、朝日采女、竹俣壹岐、七寸五分监物、长尾景延、庄濑新藏、神保刑部、远藤赞岐等。 在今日秋田县仙北郡,有个名叫角馆的小镇,领主是户泽氏。 现任主公户泽政盛是刚满十三周岁的少年大名。 俸禄额四万石左右,角馆城不过是个拢土、种草筑起的小小土城。 少年大名探听到“会津上杉家暗中备战”的消息。 户泽氏在伏见有宅邸,少年大名归国回奥州途中,上杉家的领地是必经之路。 一进入上杉家领地,就看见石料运上一条条山岭,正在修筑要塞;筑路民夫在劳动;载米的货车数不胜数,奔向主城若松。当然这全是军粮。 而且沿途还可见到众多浪人奔向若松。 “这是何故?” 十三岁的少年问家臣。 “哎,” 家臣听到上方一带的流言,回答道: “听说上杉家要反抗内府。” “要打仗吗?” 少年眼睛发亮,问道。 “是的,也许会开战。” “何时?” “具体何时,还不清楚,不过一旦开火,主公必须站到势力强大的一方呀。” 因此,角馆的户泽家保住了自家,延续至今。 可谓有四百年的传统。户泽家是小豪族,但家系悠久。户泽家言称,最早是平氏一族中的兼盛来这一带落户。进入战国时代,户泽家隶属南部氏,后来独立。未久,秀吉掌握了中央霸权,户泽家便派机灵的家臣进京活动,保住自己的领地依然如故。 若不能机敏地应对中央政变,偏僻地区小大名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不得而知。因此,户泽家对京城大坂的政情变化异常敏感。 “太合殿下去世后,是德川大人的天下呀。主公应当心中有数。”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少年大名只能理解到这种程度。 然而,会津山野上的异常变化,应该如何对待? “这可是重大事件。” 家臣说道。不过,纵然会津的上杉氏开启战端,北方山间的角馆领主户泽家也不会受到威胁。家臣们思忖,与此相比,更重要的是应当将这种态势急速禀报大坂的家康,以获得家康对户泽家诚意的嘉许。于是家臣向少年大名建议: “给家康报个信吧?” 少年大名记得,秀吉晚年,自己登伏见城殿上问候秀吉时,被秀吉抱过。 离别伏见出发前,少年大名仅在登大坂城西丸向家康做归国道别时,与家康有过一面之识。 (是个非常肥胖的人。) 家康的肉体特征,留在少年的心中。 “毕竟我们位于奥州边境,地籍上记载的面积极少,打起仗来,兵力弱小,起不了大作用。要想立功,就应当在目前这时候。” 雷厉风行,少年大名当场就派一个聪明家臣奔往大坂。 家臣夜以继日赶路,折回大坂,来到家康谋臣本多正信坐落在西丸郭内的宅邸,拜会正信,传达了消息。 “户泽家立大功了!” 正信一边发出老年人派头的咳嗽,一边表扬了户泽家的克勤忠义。 “老臣立即禀报主上。今后要派间谍长期严密监视会津的动向!” 说完,打发专使归去,正信马上来到家康的居室。 “会津的传闻,好像属实。” 提及户泽派来的使者所通。 “正是。定是确凿消息。” “主上就要时来运转了呀。” “难说,加贺前田那件事,就失败了。” 家康发出了苦笑。 在家康看来,边境大名对自己感到愤怒,进行备战,这正是自己顿足焦候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据此可以宣传: “那人对丰臣家有叛逆之心。” 然后要求年幼的秀赖发出大名总动员令,自己率领一群大名前往“讨伐”,以这种野战体制直接强行开创幕府。 特意给加贺的前田家设了陷阱,对方却没掉进去;没替上杉家布网,对方却奋起反抗我方。 “自谦信以来,上杉就是好义之家。真是义勇非凡啊。” “确实。” “‘佐和山之狐’目前如何?” 人称“西丸之狸”的家康这样称呼三成。 “他自然和景胜气脉相通吧。” “正是。主上为征讨上杉、前往遥远的会津之际,三成便趁后方空虚,于大坂举兵,东西呼应,两面夹击主上。这大概就是三成的兵法吧?” “不可掉以轻心。” “诚然。一旦疏忽,我方就会反胜为败。” 越后国境毗邻上杉氏的领地。不久,堀秀治派出任务相同的急使来到大坂,德川氏的根据地江户,也送来了内容相同的报告。 到达的信使皆由正信老人接见。 “老臣找机会禀报主上。” 这是正信的制式回覆。 “找机会?” 听到正信悠然拖着长腔的回答,每个信使都感到惊诧,皆以忠义的神情急切说道: “已经不允许从容不迫啦!” 正信的表情越发阴沉。 “是吗?此类消息别处也送来了。主上一概置之不理。” “为、为何?” “主上这么说的。上杉家自谦信公以来,家风重义。景胜大人是无与伦比的忠义规矩人,故太合殿下更十分信赖,焉会向丰臣家拉开谋反之弓?主上就是这么说的呀。” 这是一计。一旦开战,名目是“为了丰臣家”。从现在起,要若无其事地向世间散布家康这种为臣的本分。 此间,针对会津的动静,琵琶湖畔佐和山城的诸般机能也敏感地启动了。 三成决定派岛左近和朝仓内膳这两名家老任联络官,化装前往会津。 旨在最后一次商定举兵时机。 第四十二章 奥州之雪 左近为与上杉家取得联系,离别了琵琶湖畔的山城。此时已是大雁在湖面不断鸣叫的季节。 秋日将尽。 “奥州恐怕降雪了吧?” 三成说道。这季节派左近下奥州,三成好像分外挂心。 对于三成这般细腻的关爱,左近心里非常感动,但他口头却只说道: “净讲些没用的话。” 左近又以老调子嘲笑三成了。 “主公对家臣只须下令:‘出征!’即可。” 左近一副浪人的模样。 同行的副使朝仓内膳也是一副浪人装束。他俩各带家丁一人,杂役五人。 一行人沿途兼游览,进江户时,季节已入冬天。 左近和内膳都是首次逛江户。 “可真热闹啊!” 江户真不愧是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城下町啊,左近心想。 最关键的城池倒是很一般。这座乡野之城的围墙多为拢土筑成,石材极少,诸多城门中甚至还有草草盖成的。左近发现家康的朴质务实正表现在这座城池上。 (虽说是讲求嗜好情趣,但太合大兴无用之土木,耗尽天下资财;家康则努力自戒,不仿效秀吉之弊,此城就是家康的形象。) 左近如此想道。 内膳似乎也这样思量,他回头一瞥左近说道: “出乎意料,竟是座小城。” “家康焉能盘踞这座城池作战。” 事实上,家康称霸日本的构想中,大概没有固守江户城这一项吧。 “看这城池,也能理解家康的心胸。” 左近说道。 “对家康而言,将金银米盐用于筑城,不如都储存下来,用作军费。城池再粗糙,将来若打下江山,届时命令大名协助,便可以一举建成壮丽的城池。这位老人的聪明,就表现在土城的粗糙城墙上。” 尽管如此,与其他大名的城池相比,江户城还是规模宏大。家康的家臣中,年禄万石以上者不在少数。他们的宅邸鳞次栉比,遍布江户城内外。 左近一行开始参观大名宅邸区。 (令人佩服的是,无论哪家宅邸,都建得都比乡间武士住宅还朴陋。) 左近颇有感触。这并非表明家康军团贫弱,反倒显示其朴素刚劲、蓄积资金的风格吧。 (是个不易击败的强敌。) 左近且思索且走向平民区。海滨不断填埋造地,相继建起了新的街区。 一派朝气蓬勃。就规模而言,虽然还无法与京都大坂相比,但市街上活动的商贾工匠,感觉都远比上方两都(京都与大坂)充满活力。 “百姓的人数据闻一路增加啊。” 内膳说道。人们从各国云集至这座新兴都市,其人口增长率远远超过京都和大坂吧。 (百姓有直觉。来到江户就有工作,物品会畅销,除了这种眼前利益,他们一定切身感觉到江户不久会成为天下的中心。) 离别江户,过了江户川,入奥州街道,风物逐渐显得萧瑟起来。 走进白河之时,山野已经全为大雪覆盖了。左近以为会有人前来白河迎接,大概由于联络不畅,他们还必须自力旅行,走进上杉的领地。 在白河古关,一行人买马,再认真齐备了蓑衣、斗笠、草鞋等雪地装备后,向北走进了郡山。 会津若松城前来迎接的众人,抵达郡山,为联络不畅深致歉意,接待左近和内膳如同贵人,沿着猪苗代湖北岸道路奔向会津。 天地一笼统,全是大雪。 “这雪何时能化呀?” 左近在马上叫喊着问道。只要大雪不化,上杉家就无法进行任何作战,石田家也不能奋起兴兵,从而天下尚不能为战云笼罩。 “雪化要到二月底,山脚的话,则到三月中旬还有残雪呢。” 上杉家的家臣回答。不久,一行走进会津盆地。群山辽远,原野广阔。 (奥州第一的谷仓。) 左近这样思忖着。他感受到这片辽阔雪原覆盖下的土壤之肥沃。与上杉家一百二十万石的军事力量相结合的沃野,令人心中顿有依靠之感。 家老直江山城守三十万石的居城在米泽。根据迎接者的话,眼下直江住在若松城内的更衣宅邸里。 左近和内膳在直江山城守陪同下,进入若松城,登上本丸拜谒了上杉景胜。 景胜大约年满四十,尖下颏,黝黑脸上没有胡须,刚刮过的脸,铁青色十分明显。 “是岛左近、朝仓内膳吧?” 和养父一样,景胜以少言寡语着称,嗓音分外高。 “正是。主公治部少辅让我问候大人,所以,躬访奥州。” “你看,我这么健康。治部少辅大人一切安好吧?” “多谢贵言。以前主公喜欢放鹰打猎,最近好像常常感到腻了。” 三成心里明白,徜徉山野打猎,最利于侦察领地内的地形。 “我景胜,”这少言寡语的男人又道: “将根据‘义’,讨伐欺负太合孤儿寡妇(秀赖和淀殿)、企图盗取天下之人。左近,你和我家山城守商议,订定战术!” 景胜说的话,只有这些。 翌晨,在山城守的更衣宅邸里,左近一觉醒来了。 许是出于主人的关爱,庭院的落雪已经扫完了,苔藓高高隆起。 左近喝着小姓敬上的煎茶,思考着山城守的事。 (是个文雅的男子汉。) 左近望着庭院里的阳光。山城守决定举兵反抗家康后,离别京城大坂之际,曾赋诗一首。那美妙的诗句,浮现在欣赏庭院的左近脑海: 春雁似吾吾似雁, 洛阳城里背花归。 当今天下,大概再没有哪名武士如直江山城守兼续这样文武兼备了吧。 山城守亲率上杉军团奔赴朝鲜战场,屡建奇功之际,他倏然察觉: “我军徒为英勇杀敌于异国而自豪,仅仅热衷于多取敌军首级,此举究竟有何意义?应该收藏至宝,以利万世。” 于是一攻入敌城,山城守必定命人到处寻觅书库。所谓至宝,指的是书籍。 他从许多书籍中筛选出贵重版本,带回居城米泽。 其中有附带卓见注疏的《宗板汉书》、《左传》、 href='9038/im'>《史记》等。这些书籍正如山城守所期待的那样,为江户时代的儒学发展做出重大贡献。 午后,山城守让他人回避,自己与左近促膝商量了战略。 上杉家的作战理念之一:焦土抗战。 “我想将天下军队诱入会津之地,然后我军恣意驰突搅扰,终使敌军人困马乏,再予以痛击,令敌军一败涂地。” 若是这样,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土全境必须化为一座大要塞。 山城守展开领内地图。 “我先谈己见,左近大人若有异议,还请多多指教。” 首先,在“会津七口”的南山口、白河口、信夫口、米泽口、仙道口、津川口、越后口分别筑起坚固城堡,整顿七条道路,使其富于机动性藏书网,可以运送军队和军粮……说着说着,山城守的话头转向了秘中之秘的战略说明。 “恐怕家康军的主力会从白河口攻进来吧?” 山城守指向了地图的一点。 “这里就是白河。” “高见。” “白河以南,是辽阔的革笼原盆地。” 直江山城守说,要设此地为预定战场。广阔的盆地地形适合大军决战。 “用何计,诱家康军深入?” “白河以南,有名曰越堀、芦野的奥州街道驿站。先向该处派出轻兵,对付北上的敌方大军,一仗一仗渐打渐佯败退逃,敌人必会追击,自然就进了革笼原。” 充分诱敌入侵革笼原后,先重创其先锋部队。目击先锋部队崩溃,家康当..会派主力部队驰援。此时,于关山背面待机的景胜直属部队从左侧一跃而出,高原上直江山城守指挥的部队则从右侧突进冲杀,三方包围家康的主力部队猛力攻打,最后一举克敌致胜。这就是山城守的战术。 左近凝视地图,思考少刻,抬起头来。 “妙计莫过于此。在下若是山城守大人,也会这样布阵。” “呀,左近大人也这么想的啊?” 山城守认为,左近和自己是日本最杰出的军事家,彼此意见一致,令山城守的神情非常明朗。 “但是,” 左近又开腔了。他问山城守:“交战不能仅靠大道理取胜,还要靠时运。倘出现意外失误,此战失利,再做何计?” “主公中纳言景胜以及上杉家,全员战死!” 山城守微笑说道。 “合乎上杉家家风。” 山城守强烈的美感意识即表现于此。他不只对谦信崇拜至极,谦信的人品、言行,为人之英锐,这一切似乎都化作了一种宗教意识,活在兼续心中。太守景胜是个比山城守还单纯刚烈的男子汉,自然其宗教式的美感意识也就更加强烈。 “留武士大义浓芳于万世,乃此战之目的。” 山城太守说道。他不可能没想到,此战若进展顺畅,上杉家的领地将进一步扩大。但与此相比,可谓当世少见的观念——儒教的大义名分——促使山城守热衷于“讨伐奸贼”。否则,一介家臣焉能轻松说出“上杉家全员同归于尽”的壮语? “那么,何时举兵?” 左近问道。这个问题已经反覆推敲了若干遍,今后仍要继续保持秘密联系。 “今年秋天,修造工程多少进行了一些。” 这是指领地内的军事土木工程。初秋刚动工就下雪了,现已暂停。 “希望来年二月可以再开始。按愚见,三月里大体可以竣工。三月十三日,是先代谦信公二十三回冥诞,明年想盛大纪念。以这场法会为由,将国内诸将招集到若松城,宣布发动义战,说明作战概略,然后公开进行国内土木工程。若是如此,三月后可以随时开战,但我觉得理想时机当在七月后、十月前,东西呼应奋起,能如此安排则最佳。” 直江山城守说道。 “总而言之,这大雪,” 庭院里又开始落雪了。 “要是不停不化,奥州的悲愤就无从宣泄呀。” 直江山城守浩叹。 左近逗留数日后,再度冒雪沿奥州街道南下,经中山道回到了近江佐和山城,一五一十覆命。 春节过去了。 “春节期间,大坂发生了许多奇妙事情。” 三成讲起了左近外出期间大坂的形势。当然,待在城里的三成是通过大坂各种可靠途径获得了这些消息。 即家康的势力日益膨胀。 大坂城里举行元旦贺仪,西丸的家康不仅比照本丸秀赖的规格举行,接受大名拜礼,还从一日到五日演出猿乐,大小大名摩肩擦踵前往欣赏。 奇妙的还不只这件事。会津上杉家的重臣藤田信吉,作为景胜的代理人,也送了贺礼。 上杉家的使者到大坂送贺礼并不足怪。 问题是藤田信吉。 信吉人称能登守,原属甲州武田家,为上州沼田的小领主。 藤田信吉可谓有背叛习性之人。 “为何派他送贺礼?” 三成听闻此事时,为上杉家感到遗憾。 藤田信吉从属武田家之前,就是个因背叛不断而远近闻名的人。武田氏灭亡时,他采取了怪异行动,转而侍奉上杉景胜,拜领了会津的大森城。 这大概是因为信吉十分擅于机敏地观察形势吧。 (下一个时代属于家康。) 信吉必定是地据会津、遥望天下,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此人来到大坂,先到大坂城本丸拜谒秀赖,恭贺元旦,然后去西丸拜谒了家康。 “呀,是能登(藤田信吉)啊!” 家康在信吉面前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 “猿乐就要99lib?开演了。弥八郎,带他去吧。能登啊,你轻松看戏吧!” 家康说道。猿乐散场后,家康唤来信吉,一番长谈。 “风闻上杉中纳言要谋反背叛丰臣家。” 家康说道。信吉刚要回话,家康又开口了。 “别说了,我明白。那是我和他的事。不打官腔了,总之,你回国后对中纳言传达:都是大老之身,围绕天下政治希望相商之事,堆积如山,我希望他早早来大坂,兼而参拜丰国庙。” 说完,家康亲赠信吉时装和银钱。然后信吉到另一房间,与本多正信进行了长时间密谈。 “似乎被家康收买了。会津的中纳言和直江山城守会如何收拾这个心怀叵测归国的藤田信吉呢?” 三成心中挂虑此事。 第四十三章 逃出领国 却说上杉家的使臣藤田能登守信吉。 此人好像有特异嗅觉。离开大坂,他骑马走东海道,一路琢磨: (上杉家已无前途了。) 下一个时代,肯定是由家康统治的天下吧? (毕竟德川大人是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大大名,纵然与上杉、石田交战一度惨败,还可在关东割据称雄,那么崇高的身分,调动庞大兵力,与各方敌人交战,迟早会有出头发展之日。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我现在必须仔细想一想。) 信吉不是上杉家的谱代家臣。 从头说来,他出身关东当地的地侍之家。履历复杂得一言难尽。他于武藏国大里郡用土(今埼玉县)呱呱坠地,父亲在用土有一座小城。当时关东为越后上杉谦信的势力范围,藤田侍奉上杉家。谦信死后,小田原的北条氏势力逐渐扩大,信吉转从北条氏,出仕上州沼田城,挖空心思玩尽权术,成为沼田城的守将之一。天正七年(一五七九)信吉杀死了北条家守城的将士,窃取沼田城,将其拱手送给甲州的武田胜赖,再属武田家,在沼田的金刚院建起了豪宅。武田家为织田信长所灭,织田家的武将、关东探题泷川一益到来,信吉从属泷川。天正十年(一五八二)信长一死,关东发生变动。信吉在沼田坐立不安,带领一族和同党八十三人遁逃,跑到越后,傍依上杉景胜。 信吉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上杉家立下殊勋,尤其是平定佐渡一国,战功卓着。景胜爱其武才,上杉家转封到会津若松时,赐他大森城,任家老之一。 如今,信吉是一百二十万石上杉家的高级官僚,日月过得从容安定。然而,青年时代作为关东独立的小豪族,每当关东的政治形势发生变化,他就巧妙游动,汲汲于傍依势大力强的一方,同时保留一点自己的独立性。这一点,信吉不同于直江山城守那种官僚出身的人。 (老子是拿自己筷子吃自己饭的人。) 信吉有此自负。他虽无直江那样的教养,却具备战国战乱中幸存地侍的奸诈狡猾与世俗智慧。信吉的直觉迅疾,擅于洞察时势,敏锐得如同动物。 藤田信吉返回会津途中,不断夜泊驿站。他的队伍有骑兵十人、步兵三十人,再包括其他杂役,共有六十余人。 从东海道的舞坂、滨松一带开始,天就一直下雨,到了挂川,雨才小了些。走到金谷,大井川泛滥,人过不去,不得不滞留数日,等待水位降低。 一行人停宿于金谷,租用某富豪宅邸为旅馆,叫来当地的烟花女子,每天吃喝玩乐。 连大白天都将侧屋当作安乐窝,狎妓纵酒。 藤田信吉红脸秃顶,半张脸长满灰白胡须,肤色油亮。看上去有豪杰之气,唯有眼睛异样,像从别人脸上借来似的,又长又细。那双眼睛即便在荒淫之时也没笑过。 信吉冥思苦索: (本多佐渡守正信拥有老狐般的智慧,在德川家中并不受欢迎,但众人都评价他从不食言。他焉能欺骗我。) 正信的那席大坂密谈在信吉胸中闪耀着明灯般的光辉。 “你必须背叛主公上杉家!” 正信并没这么说。这种话决不能出口,但他说了十分近似的话。 “能登大人,世道无论如何变化,我一定保证大人发迹。毕竟大人的出生地是武藏,上溯祖先是坂东的望族畠山氏,和统治关东八州的德川家可谓缘分不浅。无论何时、发生何事,德川家都不会疏远藤田大人。” 正信反覆强调。总之,话里有话,大概就是想让信吉采取有利于德川家的行动吧。 (他的话想表达甚么呢?) 信吉没悟透真意。我在上杉家做何事,才能有利于德川家呢?他专注地琢磨着这件事。 第五天,雨停了。 信吉好像拿定了主意。从金谷出发一路东进时,此人脸颊浮上了独特的明朗爽.快神色,心事好似全悟明白了。 藤田能登守信吉通过会津南山口下到盆地时,已经是三月初了。 沿途到处砍倒大树架起栅栏,石材堆叠堡垒,道路修筑得重载的车马也能通过。大规模防卫工事开始了。一问才知道,从会津仙道招募的民夫竟达八万人。 (景胜果真下定决心了吗?) 信吉穿过修建工事的现场,心怀恐惧,回到了若松城下。在更衣宅邸里换下旅装,立即登城拜谒景胜。 景胜坐在上座。 下座的首席家老直江山城守兼续,身穿藏青色无袖外套礼服,独自随侍景胜。 别无他人。 次位家老藤田信吉获准上前,膝行至景胜身前,仰起大脸盘,开始陈述大坂形势。 少言寡语的景胜一直保持沉默,脸不变色,也不问话。 直江也一言不发。 (难道景胜和直江都听说了吗?) 信吉心生疑念。在这鸦雀无声之中,只有信吉抖擞的话语声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臣到大坂一看,德川内府的势力如旭日东升,西丸特地建起了天守阁,每个休息间都挤满了前来问候的大名、大名的家老、京都的公卿、各大寺院的僧侣、神官等,与太合在世别无二致。京都大坂的黎民百姓纷纷议论:家康公已成为天下人了。在下亲眼一看,那威势已远远超过传言了。” “……” 景胜依然缄默。信吉只好继续讲下去: “更令人惊诧的是,我上杉家谋反一事,连大名宅邸里的仆役都无人不晓。大坂的殿上与城下,四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 “殿上热烈议论家康公何时下达出征令,今日或明日?诸大名争先恐后自告奋勇,届时愿当先锋。目前形势就是如此。按照这种趋势,天下大名很可能悉数跟随家康公。这样一来,我上杉家将重蹈太合在世时小田原北条氏的覆辙。臣为上衫家灭亡在即而惊恐,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以威胁令其停止谋反之念,也就.等于吻合了家康的心理。) 藤田能登守信吉这样认为。按照他的判断,家康的实力再强大,一百二十万石的景胜若起而叛乱,也是极难对付的严重事件。他认定,让事件消弭于未然,就是效忠家康的行为。凭信吉的智力,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家康正暗自翘盼景胜叛乱呢。 “臣重申一遍,现在家康公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人了。” 为观察景胜和兼续的反应,信吉停下了话头。 然而,两人依旧沉默。信吉无奈,只得以自己的话声打破场面的沉默。 “目前,” 他提高了声音: “应该拆毁所有新建城池,再解散新招纳的浪人,然后主公尽快亲自去大坂解释。否则上杉家走向灭亡之势,明若观火啊。” 信吉的禀报与建议到此结束。 景胜铁青的下巴微微一努,视线朝下,凝视信吉。俄顷,说道: “辛苦了!” 自始至终,景胜嘴里只吐出这么一句话。 信吉在座位上又待了片刻。景胜一言不发,信吉不由得失去了沉着。 一旁的直江山城守,视线宛如刺人一般,盯着信吉。信吉坐立不安,赶忙施礼,告别退出。 之后直江山城守双手置膝,望着景胜,微微露出苦笑。 “能登守好像要出卖上杉家呀。” 景胜似乎也这么想。他露出与山城守同样的笑容,颔首回答: “正是。” 二人沉默片刻,山城守开口了。 “不宰了他,将来必与上杉家结仇。看那人的前例。” “不行。” 景胜摇头。 “看看再说吧。” 他只说了这些。一旦开战,信吉可以发挥无与伦比的作用,景胜许是爱惜他这一点吧。 次日,若松城向四面八方派出传令兵,向领地内的各城主传达:“汇集若松城!” 招集日为十三日。 汇集的名目并非军事会议,该日正当先代谦信公第二十三回冥诞,将在若松城举办盛大法会。 不过,该日托辞举办法会,实际上要干甚么,上杉诸将心里一清二楚,该是发表“打倒家康宣言”和举办首次军事会议吧? 传令兵也来到了城下的信吉宅邸。信吉故做笑容接待,回言道: “回去禀报:‘老臣得知了。’” 将传令兵打发回去后,信吉慌忙带领几个随从,夜以继日奔回居城大森城。大森城遗址在今日福岛县东海岸的大浦村。 信吉即刻唤来了心腹家臣,下令道: “赶快准备,逃出领国!” 此举对信吉来说理所当然。看景胜和兼续的那副态度,再待在上杉家,自身就危险了。 “去向何方?” “江户!” 事已至此,信吉只得逃走,准备跑到江户的德川秀忠帐下控诉。 十一日,信吉辞别大森城。不消说,表面装做去>若松城参加谦信公的冥诞法会。 然而沿途百姓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队伍的目的非比寻常。信吉的妻妾、子女、侍女均在其内,不仅如此,以栗田刑部为首的主要家臣也携家带眷,全都夹杂在队伍中。搬运家财的马夫不绝于途。 “大森城主想逃出领国吧?” 十二日夜里,这情报纷纷传到了会津若松城里。 “严守‘七口’!” 直江山城守下令封锁七个出口。直江特别重视通往江户的南山口,命令家老之一的福岛城主、岩井备中守信能率军追击。 岩井信能火急追赶。 到达南山口,天已黎明。不出所料,藤田能登守信吉的长长队伍正赶着攀过此处。 岩井的军队尘土飞扬地追赶,瞅准时机开火射击。 藤田的队伍正在山坡上,夹带着妇孺,行动迟缓,按这种状态无法逃脱。 “这里有末将任殿军,斩杀防卫,主公快逃!” 家老栗田刑部策马靠近信吉说道。 信吉心里有了依靠,喝斥着众人逃跑。追兵在山坡上下激战,砍死了刑部。但信吉终得逃走,到了江户。 在江户,他钻进榊原康政的宅邸,备述景胜谋反一事,又通过榊原康政牵线搭桥,拜谒了中纳言秀忠。 事态严重,秀忠惊诧,当即遣急使奔赴大坂禀报家康,同时命令信吉: ——你作为此事证人,马上去上方! 藤田信吉再度走东海道,进了大坂,不解旅途装束就登上西丸,拜谒家康,同样事又复述了一遍。 “为了丰臣家,这次你做得非常漂亮!” 家康夸奖信吉,特意从秀赖的器物库里拿出一柄刻有丰臣家徽的短刀,以“秀赖赐予”的名义赠予信吉。 接着,信吉本人受德川家保护,移居京都,住进了大德寺。 藤田信吉因为这个大功,获得谱代大名的待遇,领地在下野国西方,年禄十一万五千石。大坂战役的翌年,元和二年(一六一六)信吉死去,终年五十九岁。信吉无嗣子,领地被没收,成了绝后之家。 信吉赶来后,家康将本多正信唤至上房一室,研究对策。 “罪状明明白白。臣想建议,以景胜对秀赖怀有二心为名目,招集大名马上东征。但如此一来,世间恐会认为主上轻举妄动。所以目前先向会津派去问罪使,劝说景胜前来大坂。他若拒绝,再拥天下之兵讨伐上杉。臣认为,这样的步骤显得稳重。” “嗯。” 家康心想,正信这种拥有大器有才之人,没办法像信长和秀吉那样电光石火般发挥才智,对已经明bbr>白了的问题还要深思熟虑。 俄顷,家康抬起了厚厚的眼皮。 “可以。有其他想法吗?” “臣认为,还是只能采取秀赖公派出问罪使的形式,才有利于天下视听。为了日后将逐渐发展的征战态势,不给世间留下是德川、上杉两家私战的印象,必须始终坚持公战的形式。” 接下来,二人开始细腻磋商具体对策。 未久,选出德川家的一将、伊奈图书头为正使,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长盛之家老河村长门任副使,四月一日,离开大坂。 他们急切赶路,四月十三日进入了会津若松。 不言可知,景胜和兼续翘首盼望问罪使到来。 问罪使既然是公事公办,上杉家的回答也可以公开于天下。以正式公文弹劾家康的阴谋,以弹劾状唤醒天下大名心中的正义感,这是景胜和兼续的本意。 向家康提出的弹劾状,恐会成为公开的挑战书。 第四十四章 挑战 春天就要过去了。 按照日历,夏天尚未到来。家康的问罪便进入上杉景胜城下之日,会津盆地的上空万里无云。 盆地里满溢光芒。金黄的菜花与嫩绿的桑藏书网叶点缀着原野,村村寨寨,养蚕男女忙碌劳作着。 “已到夏天了吧?” 马上的伊奈图书头嘟囔道。马朝向城池的天宁寺口走去。队伍最前头由上杉家家臣领路,按辔徐行。后面跟着是伊奈图书头和他的随从,再后面是副使河村长门骑着黑毛马缓缓而行。 (不愧是上杉家一百二十万石的居城!) 伊奈图书头仰望前方高耸入苍穹的七层天守,这样思忖着。 本丸的东侧像大坂城那样,筑起了高高的石墙,顶上是崭新的城堡。不知何故,南侧是凸起长着青草的土墙,上面绵延着石墙,构成了古代风格的堡垒。 若松城除了本丸、二丸、三丸之外,马场脇丸、稻荷郭、北出丸、西出丸等小城郭也建起了角楼,角楼与角楼间有小径相连,护城河与城墙形成了复杂的结构。 (真得仔细看,记牢了。) 伊奈图书头暗想。一旦交战,自己肯定要负责攻打十六座城门的某一座。总之,城郭的景观、城门的配置、街里的道路等等,都记住就不会吃亏。 他们从天宁寺口进入城内,被延入建在二丸、充当馆驿的家老宅邸休息。 一行通过之后,市街上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城下的中心街区,有一家城里最大的佣工介绍所“越后屋”。使节团从门前经过后,武士家的仆人和民夫头领等二三十人聚拢过来,唧唧喳喳地议论。 “德川大人太荒唐!” “那帮人是来下战书的吧?” “大战在即哟!” 人们高声热议这些事。当然,其中也有人蹙眉低语,所言之事带着悲观。 “为何会津必须对付天下之兵?虽说上杉家自谦信公以来是武勇之家,但果真能获胜吗?” “上杉家有城州大人。” 这是指直江山城守兼续。 “他继承了谦信公的衣钵,人称‘智谋之神’,无论发生何种大事,上杉家也不可能失败吧。” “甚么叫‘不可能失败吧’?” 高声说话者责问道。 “别那么胆怯,上杉家必胜!上杉家自镇守越后春日山城以来,从未打过败仗。谦信公时代,就连甲州武田信玄大人的大营都踏平了!可怜的哪,武田信玄还遭谦信公亲手砍了三刀 5462." >呢!谦信公进而杀入关东,所向披靡。就连小田原的北条家看见了越后兵,都赶忙将城门上闩,大气不敢喘,不敢出战,更别说啥德川大人了。他只不过是偶然碰上了好运气,平步青云,得了内大臣的位置。尽管德川大人在大坂城西丸令天下大名跪拜,然而,一旦与上 6749." >杉大军相遇沙场,双方大战一番,我方瞬间就会马踏敌尸,把他们踩成肉泥!”藏书网 “能那么顺利吗?” 低声说话者嘟囔着。 “何必担忧!掌握上杉家一百二十万石指挥大权的是城州大人!” “寄望那位城州大人呀。” 至于要如何对付家康的问罪使呢?无论高声或低声说话者,对此都抱着强烈关心。 景胜坐在上座。 正副使者入座后,景胜开口问候: “远道而来,辛苦了。” 景胜以浓重的越后腔调慢慢说道。 景胜目露凶光,这本是他惯常的表情。他的容貌沉稳刚毅,在战场上能有如此稳重大将风度之人,并不多见。景胜相信: ——大将必须态度不二,全神贯注地运筹帷幄。 战况再险恶,景胜主阵周围的旌旗也巍然不动,景胜依旧神色自若,稳重沉静,贴身侍卫都必须面朝敌营,采取跪射姿势,不许咳嗽一声。这是谦信以来的兵法之一。其思想根据是战场上的大将风度和主阵气势必须稳若泰山,全军才能毫不动摇,奋勇杀敌。 一旦到了进击之时,景胜一如谦信,一马当先,鼓舞全军。有时景胜也冲入敌阵,发挥勇猛果敢的武将威风。 然而景胜脑袋里的战略战备才能究竟有多高水准?是名将还是愚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景胜如此少言寡语,是因为信口开河,会将自己心中的构想与根性全都暴露出来,闭口不言的话,则任谁也摸不清楚底细。 ——主公究竟都想些甚么呢? 连宅邸里的人也不明白,服侍景胜身边的近习亦然。因此上杉家众人对于景胜极为惧怕,一家上下汲汲于完成任务,服从既定统制,战场上没有任意后退者,无不舍生忘死向前冲。 景胜纯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大名。 仔细考察可以看出,与其当谦信的遗臣,直江山城守更愿自任谦信的弟子。也许正是这样的山城守,才将年长于己五岁的景胜训练成如此风格吧。 “吾家主公继承了谦信公的血统,却没继承其神妙的天才。主公只模仿了谦信公的外型,头脑的总智慧由我继承。主从二人合二而一,勉强能顶上一位谦信公。” 山城守不能这样露骨说出。他只好设法促动景胜开悟。景胜也是出类拔萃之人,因此他汲取了直江的灵意,自我培训,终于在外型、举止、勇气、气概这四点上,已成为凌驾谦信的谦信了。 正副两名使者抬头凝视景胜。 (此人在想甚么呢?) 他俩努力想从景胜的表情里读出本意来。 景胜接过信函默读着。这份信函从身分上看,并未采取由家康发出的形式,而是由景胜的好友、相国寺和尚承兑发出的忠告书。但实质上与家康的“责问书”无异。 景胜读罢,抬头。除了两眼放射可怕光芒,表情毫无变化。他紧咬着嘴唇。 伊奈图书头忍耐不住,凑上前去,开始口头缕述“德川内大臣的话”。 内容扼要如下: “阁下巩固城池、准备交战,而无宁日。根据各地情报,我已掌握了若干证据。一边蒙受故太合殿下的隆恩,一边反叛秀赖公,甚是出人意表。” 这是斥责。家康的要求是: “当改变主意,为做出解释,请尽早来大坂。阁下与我家康同为大老之身,需要相商之事颇多。譬如朝鲜外交等当务之急。望尽早来大坂。” 伊奈图书头说完了。 景胜这才露出微笑,旋即消失。 “回答前我想问一下。这封信和你的口头陈述,言词真是夸大。究竟是对谁说的?” “当然是对上杉中纳言景胜大人,即对大人说的呀。” “对我景胜吗?”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 “是说我景胜忘记了丰臣家的隆恩,企图背叛幼君吗?” “正是。” “一派胡言。我上杉家有先代谦信留下的家法,以义为首。我景胜恪守祖上留传家法,欲殉此法。纵然天地翻覆,我景胜也不可能背叛幼君!” “但是如信函所写,国内修筑新城,徵募各国浪人,诸般事实历历在目。” “那些属于上杉家的内政,用不着别人多言。德川内府之所以怀疑,说到底,是因为有谗人吧。将那个谗人叫到这里,澄清是否属实,可好?” 谗人指的是从上杉家逃走、跑到家康帐下的藤田能登守信吉。 “不把那人叫到这里,澄清是否属实,我就不去大坂。内府口信说,我去大坂有要处理的天下大事,希望相商;但若一有小事,敝人就须列于内府末座,尽大老之职,那我是不愿屈就的。” 景胜的话说完了。接下来沉默得俨然是一块石头。沉默是此人发言的结尾。 正副使重复问了多次,都彷佛空手拍打石门,只是反覆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上杉家的意向是,” 米泽三十万石从四位下、直江山城守兼续从旁开口: “修书一封,明晨送到下榻的馆驿。二位可带着回大坂。” 山城守的态度与言外之意是,再议论下去也无用了。 会见结束,使者返回二丸的馆驿后,景胜和兼续来到茶室,主从二人轻松喝茶。 用茶时,谁也不提适才使者的话题,只是品评点心。 那是名曰“松风”的京都点心。作为茶点端了上来。传说本愿寺还是武装教团时,住持僧显如和信长达成屈辱的和解,让出石山城。显如迁往纪州鹭森途中,掌管军粮的某人把精心制作的点心献给显如,这就是“松风”的由来。 二人交谈的内容只有这些。 俄顷,山城守告退,返回大町口城门旁的武士宅邸。 “书斋里备好笔砚!” 下达命令后,山城守更衣沐浴,让两名儿小姓为他搓澡。 出浴之时,他胸中已经文思泉涌了。 山城守坐在书斋里。 “信纸就这些吗?” 这些纸是不够的。他既然想宣泄对傲慢家康的愤懑,大概要写长文回函吧。 “再预备些信纸,砚池里斟满水,研墨!” 文思泉涌。 山城守最后猛地搁笔。 “华函已详细拜读,幸甚。” 一起头即直奔主题,一项项写下去。 “关于我上杉家,多种杂说于上方散播。内府心存疑惑,无可奈何。内府当思会津地处远国,加之景胜年少,此两点恰巧容易产生谋反传言。仅此而已。态势极为正常,谨请放心,毋需为流言劳神。” “劝景胜去大坂一事,我方实难遵命。毕竟我上杉家因变换领国,前年方从世居故地越后迁至会津,诸般政务堆积如山。为加处理,去年九月景胜自大坂下领国。倘若刚下领国又须上大坂,那么,何时处理家国政务?” “说景胜怀有二心,让景胜呈上誓言书。誓言书再多封也无意义,关键在于心意。景胜乃忠义规矩之人,故太合殿下心里十分清楚。太合死后,景胜之心依然未变。太合归天,大名之心巨变,倘以为景胜也是那种人,我方则甚感困扰。” 山城守文中含刺,隐隐痛斥家康于太合死后面目大变。 “进而,攻击上杉家汇拢武器,此说亦令人困扰。上方武士拥有今烧茶碗、炭箱、瓢(茶道用具)等误荡人心之道具。乡野武士则不然,只准备长枪、弓箭等用品。” “又,责备我国大修道路,河上架浮桥,实难理解。修路架桥是国家执政必然涉及事务。据闻,谗人之一堀秀治(越后国主)所言,此为会津攻入越后的军用道路。试想,欲灭久太郎(堀秀治)何需新修道路?此亦多虑。” “且说,若景胜怀叛逆之心,欲固守城池,何必开拓道路?反倒应当悉数堵塞国境进出口,破坏道路。如今景胜十方筑路,倘设是出于军事目的,一旦遭天下大军包围,必须十路出兵进行保卫战;兵力不足,未久必被攻破。故此,开拓道路反而是毫无敌意的证据。” 承兑的信上尚有如下一段文字:“此前风闻加贺的前田利长企图谋反,内府责问,但最终以仁慈之心稳妥处理。已有如此先例,还望三思。”山城守对此做答之际,笔下尤含愤怒。他知道“前田事件”是家康一手捏造。所谓“稳妥处理”,就是拿前田家的未亡人芳春院当人质,视为私物,藏书网不由分说便送到江户,强行将前田家拉进了自己奸计的阵营。这些事山城守了若指掌。 (若对此回覆,则无异于傻瓜了。) 山城守这么认为。他只写下三行字: 北国肥前大人(前田利长), 接受内府大人一片好心, 可见内府大人威严匪浅。 所谓“一片好心”,意即家康肆无忌弹;而“威严匪浅”,则指家康“真够威风的啊”,极尽嘲讽之能事。 山城守继续往下写,行文修辞都强烈针对家康所作所为,文中隐隐暗示:唯有苍天和景胜已识破了你的奸计!最后注明日期、署名,写完收信人姓名后,补充了“又及”: 又及,急迫之间,重申一遍。 据闻内府大人或中纳言大人(德川秀忠)欲莅临地方,诸事万端,待莅临地方之时,再做计较。 这三行是下战书了。涵义是: “追记。听说家康大人或者秀忠大人要下地方讨伐会津。诸事届时再见分晓吧。” 意即,家康若想率领三军前来,那就请吧。我方布阵国境,严阵以待。 家康在大坂城西丸接过伊奈图书头的归国报告,打开默读之后,翻面反扣: “我今年五十九岁,活到这把年纪,还不曾目睹耳闻如此无礼的信函!” 家康嘟囔道。他简直要愣住了。脸上神色彷佛忘记了气愤,气息细弱如丝。 第四十五章 风云 家康必须当演员。 若将天下当做一场大戏的舞台,那么,现在的家康,正扮演着领衔主演的角色。 “……” 满堂连声咳嗽都没。西丸大广间里列坐的近臣和大名,屏气凝视家康对会津的挑战书做出何种反应。 (主上如何打算?) 由会津带回无礼信函的伊奈图书头等人,脸色苍白。 “万千代(井伊直政)。” 须臾,家康开口了。恢复了温和的神情。 “在!” 井伊直政跪拜。家康微笑着,用话家常的口气问道: “去年寄放你那边的‘三条小锻冶’,已经磨好了吗?” 三条小锻冶宗近乃平安朝的刀匠,家住京都三条,故而以之为姓。声名远播,甚至有谣曲《小锻冶》传唱。家康是从秀吉手中拜领了这把名刀。 “已经磨好了。” “拿来!” 井伊直政连忙退下。少顷,捧上来银光闪闪的一把刀。 “放到檐廊上。” “檐廊上吗?” “是,檐廊。” 说完,家康好像忘了这事,转到其他话题,与近臣们谈笑之后,倏地站起来,嗖嗖走到檐廊,操起了银光闪闪的名刀。 风满庭院。 说是庭院,却不是秀吉嗜好的那种点缀着诸多奇岩异木的豪华庭园。家康修筑大坂城西丸时,特意命令栽植了生长于山城国山崎一带的孟宗竹,形成了竹林。 竹林摇动,清扫长天。 (啊!) 诸大名屏息之际,家康以惊人的轻巧动作跳入风中。 嚓!白刃在午后的天光底下闪闪发亮,说时迟那时快,砍断了孟宗竹。与讨厌刀法(剑术)的秀吉不同,家康自幼修习,功夫不浅,天正初年还从奥山休贺斋处获颁神影流“皆传免许”。 最近,家康胖得出奇。为减掉赘肉,他频繁外出放鹰捕猎,却仍很难消瘦下来。这般肥粗老胖的家康,却行动轻捷,悄然挥刀,砍断了直径足似小盆的孟宗竹。 转瞬间,孟宗竹倒下。家康白刃入鞘,递给井伊直政,说道: “万千代,宝刀锋利。” 事实上,满座是目击了家康出刀,粗壮的孟宗竹不啻芒草轻巧倒下的光景。 直政一声不吭接过。一般家臣大概会说这样的奉承话: ——哎哟,与其说刀锋利,不如说主上的本领高强! 然而,家康的家臣一概不说这类话语。他们都深知家康讨厌恭维。 家康站在风中。 直政一本正经说道: “只有五郎正宗或三条小锻冶之作,能斩得这么漂亮呀。” “哎,更要紧的是……” 家康彷佛想起了甚么,接着高声讲出了最想说的事: “万千代,将这刀全套保管好。” “保管到何时?” “指日可待。会津之战,带上这把刀!” 此话意味着,将如对那孟宗竹一般砍倒上杉景胜。 家康一言,满座大名听来彷佛雷霆滚过。此话可谓家康讨伐会津上杉家的宣言。不久,这话将从这庭院传响到六十余州吧。 当晚,家康即唤来丰臣家的执政官、奉行增田长盛,正式传达了讨伐上杉一事,并表态: “我亲率全军。” 长盛大惊。讨伐上杉和家康亲征这两件事,他全反对。家康笑而不答。 长盛一退出,就派急使奔向住在近江水口居城的奉行之一长束正家处,让他火速来大坂,又联系了丰臣家顾问中老生驹亲正和中村一氏。未久,他们聚首,连袂登城拜谒家康,建议道: “秀赖公尚处幼弱,掀起天下风波,是否合适?上杉景胜也好,直江山城守也罢,充其量是两个不懂礼节的土包子。他们无礼,我等会狠狠训斥。故而,切望内府尽量三思而后行。” 家康摆出了一大堆理由,顽固地不肯退让。 “我是为幼君好,才征讨会津。若容忍这等非礼蛮横,天下政权还想存在否?” 家康开始显示出惊人的行动实力。付诸实施,刻不容缓。 山城守的挑战书到达数日后,家康唤来深蒙秀吉恩泽的三个大名,命令他们担任全军先锋。 三人是, 福岛正则 细川忠兴 加藤嘉明 当先锋是立功扬名的良机,作为武将没有比这更体面光荣的事了。 “此乃武门骄傲。” 三人叩拜。在家康看来,这是最佳人 9009." >选。三人都是粗莽性格,不仅在战场上能发挥莽撞突进之勇,更有利的是他们都讨厌石田三成。他们预想到下一个时代将属于家康,很早以前就开始向德川家献殷勤。 加之,他们都深蒙秀吉旧恩,点他们任先锋大将,为将丰臣家诸大名的心吸引到家康身上,这应当是最有效的做法。 譬如,诸大名必会这么琢磨: ——不是连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也迎合家康的主意,担任先锋,竭力奋进吗?! 于是,多少有点犹豫不决的大名也会争先恐后奔至家康麾下。 家康进一步采取行动。 六月二日。向各领国大名下达军令,命令驻在大坂的大名各自归国,准备出兵。 六月六日。要求大坂的诸将早早全体登城,齐集大坂城西丸,召开讨伐会津的军事会议。 无人反对讨伐。时潮骤变,会场充满了争先恐后要跟上这股新潮的气氛。围绕战略战术,列位大名争相发言。 在家康看来,多是些愚劣的战术论。当然,大名发言旨在希望自己的存在得到承认,至于喋喋不休讲了些甚么内容,都是无所谓的。 会场上吵吵嚷嚷,此起彼伏。家康始终高兴地颔首,哪条建议都认真倾听,一一发表些评价: “不愧是擅长巧战的兵部大人!” 又加了一句: “哎呀,修理大人心真细,这一点我都疏忽了。” 家康随声附和着,以满足这一群武将的自尊心。 会场上有个名曰堀秀治的男子。 官名左卫门督,通称久太郎。 是第二代。 父亲堀久太郎秀政生于美浓,是名播天下的勇将,战场上指挥高明。消灭了明智光秀后,堀秀政跟随秀吉屡建殊勋,终于被提拔为越前北庄十八万余石的大大名,并受特别恩准,姓羽柴,人们敬称为“羽柴北庄侍从”,是经历战国时代幸存下来的著名男子汉。然而首代久太郎已故去了。 二代久太郎堀秀治,现年二十五岁,才干平平。秀吉健在时,受亡父功劳庇荫,移封至越后,获赐上杉谦信的居城春日山城,年禄加封至三十三万石。 秀治移封越后,因为某事,对前任越后国主上杉景胜怀恨在心。于是他将邻国会津的动静一五一十密报家康。 因为密告,他立下了大功。这次军事会议上,堀秀治心里焦急,怎样发言才能更加引人注目? (应该说些..甚么呢?) 堀秀治搜索枯肠,还是没想出值得发表的意见。 终于,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件事。他干咳一声。 “在下有事要说。” 堀秀治膝行凑前。他是个矮小男人。 “内府可知道,从白河到会津的途中,有个地方叫背炙势至堂?” “不知道。” 这个看来机灵的二代久太郎,以前的密告为家康带来了很大利益。但不知何故,家康讨厌堀秀治这张孩子脸。 “若不知道,慎重起见,在下谈一谈。背炙势至堂是一处非比寻常的天险,人挤着只能并列通过两个,要是马,仅能勉强通过一匹。就是这样的要害之地。臣以为,如果上杉一方在那里建了要塞,严加防守,先锋诸将应该多加小心。” (说了啥玩意儿呀。) 家康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他的心情露骨地表现在脸上。 首先,家康变了脸色,事出有因。众多受过谦信训练的勇将猛士云集上杉家,名声很大,在座大名相信者很多。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发言,岂非煽动众人不必要的恐怖心理吗?! 加之,此番发言又明显伤害了家康的自尊心。信长和秀吉过世后,众所公认家康是天下一等的军事家。景胜之流,无论布下何种阵势,有何了不得?堀秀治的发言,等于将煞费苦心就要君临天下的家康之威信降低到毫无价值的程度。 “就这些了吗?” 家康故意困倦似地垂着眼皮,拖着长腔问道。 “‘就这些了吗’指的是……” “哎,指的是与久太郎年龄不相称、老气横秋的忠告,就这些了吗?” “正是。” “勿说那种蠢话!纵然是那样的天险,敌方一杆枪,我方也是一杆枪。狭路相逢一对一,为何我方的枪就劣于上杉的枪?你是说我方将士劣于敌方吗?” “非、非也。” 年轻的二代久太郎慌神了,看他一眼都觉得怪可怜的。 “没有那种事。唯有我方枪法高强。” “理所当然!” 家康用三河方言带搭不理地说道。大名们以害怕的眼神看着变脸的家康。秀吉死后,家康对丰臣家的大小大名都示以过度的亲切。如今,这个老人渐渐收敛亲切,要很自然地推出天下之主的威严。 军事会议以家康的斥责落幕。大名退去。 家康进了上房。后随的谋臣本多正信老人, (不愧是主上。) 对家康卓越的才能,从心底涌上了雀跃得意和欣喜,久久难以平静。 (啊,必不可缺的人物。) 这个老谋臣如此思忖着。毕竟家康带往会津的军队,七成以上是丰臣家诸大名的甲兵,可谓是借来之兵。既然如此,家康理应低头拜托: “还请多多关照。” 然而家康训斥了年禄三十三万石的大名,导致军事会议闭幕了。 (我们的主上已非秀赖公,而是实力第一的德川大人。) 自然,其他大名胸中的这种印象和意识,由于家康那充满威严与自信的态度,也更加鲜明了。 (哎呀,真是深得要领的绝招啊!) 正信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浮想着军事会议上的家康,心里已经醉了。 其后,家康没有休息,立即在上房一室召开了秘密军事会议。 所谓秘密,与会者都是平时那几个人,除了正信老人,还有井伊直政、本多忠胜、平岩亲吉等。 “决定进攻点和各自职守吧!” 家康说道。他拉过一张小几,趄着身子。 “不必在乎我,我在这里听你们议论。” 家康闭上了眼睛。家康本不是具备天才敏锐的人。他采取的思考方法是,与其相信自己的独断,莫如倾听各种贤愚意见,且归纳自己的想法。幕僚们熟知家康的如此思考法,便热议起来。这种场景,可谓极道地的“家康式”。 先于他取得了天下的信长和秀吉,基本上都没有这种模式。 幕僚们围着一张图展开讨论。这是一张会津上杉领地的地图,山河与城池涂绘了彩色。 讨论结束,家康静静起身。 他做出决断,发表意见。“佑笔”察觉,立即拿起毛笔。 家康开始讲话了,佑笔流利记录着。 讲完后,家康问幕僚: “如何?有异议否?” 诸僚以家康的意见为基础,再度议论,最后家康做出结论,会议到此结束。与其说是合议主义,不如说是家康的思考方法。 其结果是,进攻点和众人部署的梗概都决定了。 主要进攻点锁定在会津七口之中的五个,分别任命了大将。 首先,相当于主战场的白河口,由家康、秀忠父子指挥攻打,率领的是关西诸将。 攻打仙道口的大将是佐竹义宣;负责信夫口的是伊达政宗;米泽口由最上义光率领仙北诸将攻之;津川口由前田利长、堀秀治负责,再配上堀直政、堀直寄、村上义明、沟口秀胜等大名的辅助兵力。 “江户作为列位大名的集合地点!” “何日集合?” “布告上只写‘尽早’即可。不明示日期,大名们反倒会担心迟到而尽快聚来的。” “主上何时离开大坂?” “后天或者大后天,我准备向‘御本丸’(秀赖)做出征告别。其后,准备妥当,便辞别大坂。” “如此神速吗?” “时机已成熟了。” 说完,家康的脸颊红得异常。双眼闪着可怕的光。 (此一举,天下是否可成为我的?) 家康心思,仅系于此。 第四十六章 家康动身 ——德川大人亲率天下大名征伐会津上杉家! 这消息当夜就传遍了大坂城下。紧接着,集中于城下的诸大名宅邸,向各自领国派出了送急信的快马、快船,奔向四面八方六十余州。 “哇,要天下大乱啦!”bbr> 这 79cd." >种恐怖感越传越广,人们惊惧战国之世又要降临。 在如此态势中,话题的主角家康,他那似乎要被过厚脂肪胀裂了的身体,沉呼呼地稳坐在大坂城西丸。 (不许动!) 家康这样命令自己。静如林,这应当是赌上兴亡的家康最卖力的演技。不可轻易变动姿势——就连表情、坐相、站相、语言口气,都必须给天下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不愧是德川大人,堪任天下首领。 于是,那些踌躇不定的大名就会集中倒向家康一边。 家康也曾命令旗本: “全体注意,站相要有威严!” 所以,在各家武士闹哄之时,唯有德川家的旗本比平常更少言寡语,沉稳谨慎,无论在殿上还是路上,举止都保持稳重。 ——不愧是德川军团! 靠这一印象,必定会给天下人心可信赖之感。 翌晨,家康很早就来到大广间。 殿上塞满了人。住在大坂的大名,以及住在领国的大名之家老赶来了,纷纷恳求拜谒,家康应接不暇。 “主上决断,可贺至极!末将以战死主上马前之决心,渴望参战!” 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也有少数人进谏家康切莫亲征。加藤清正就是这样,他说: “内府离开大坂后,极端分子恐会发动骚乱。征讨会津一事,请命令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甲州(黑田长政)、越中(细川忠兴)、左马助(加藤嘉明),外加末将五人来指挥吧。” 家康面带微笑。 “非也。这件大事是我冥思苦索之后做出的决断。谏言值得感谢,却是无用。” 言讫,他略过加藤清正,环顾身边其他人,讲起自己当年武勇。 家康的沙场经历和谁比都是老资格。永禄三年(一五六零)的桶狭间会战时,满十八岁的家康就作为今川方的一员武将,率三河兵马攻下了织田军的前哨阵地丸根要塞。 “那时,据说故太合殿下上战场,不过为信长公牵马拽镫。” 家康提及,当秀吉还是个牵马夫时,如今列坐厅上的丰臣家诸大名多还没出生。 加藤清正垂首倾听。 “毕竟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家康春风得意。他觉得,沙场历练这么长的人,在日本史上恐怕是“舍我其谁也”。 “哎呀,很长。就连我德川家中的人,自桶狭间会战以来依然健在的老将,也只剩下渡边半藏了吧。” 恰好渡边半藏在座。他比家康小一岁,脸上留下了两块伤疤,显得非常苍老。 “哎呀,仅是马齿徒增,深感汗颜。” 渡边半藏口吐此言,脸上没带笑容。他是德川家的谱代武士,桶狭间会战三年前开始服侍家康。上战场他总是冲锋在前,桶狭间会战两年后的永禄五年(一五六二),三河八幡会战中家康军全线崩溃时,半藏负责断后,转身单骑冲进敌阵,挥枪狠刺,殊死奋战,与敌军名将交锋十回合,救出己方武士数十人后平安撤退了。 故而,渡边半藏得一外号:“枪之半藏”。半藏的领地在武藏比企郡内,年禄三千石(后增至一万三千石)。 “人的命运真是奇妙呀。” 家康得意洋洋。 “渡边半藏那样的老将,现在都是我的部下,还是个三千石的身分。而主计头(清正),” 家康这才看一眼清正。 清正跪在那里。 “你运气不错啊。随侍太合殿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身分很高的肥后半国之主了。” 此话也可理解为讽刺清正。 还可理解为,家康意在炫耀德川家功绩超过清正的家臣多如牛毛,他们现在还是低微的身分。 “半藏啊,” 家康的心情越来越好。 “这次征讨上杉,是一场久违的战争。你上了年纪,还打算和年轻人一起争先恐后冲锋陷阵吗?” “开甚么玩笑啊!” 半藏脸上露出了苦笑,回答: “武将死战,理所当然。半藏可是人老枪不老!” “哟,说得好!半藏这把年纪还能青春焕发,我也热血沸腾呀。” 家康手拍膝盖,高高兴兴,急令身旁的小姓: “将第二个盔甲箱拿上来!” 少刻,家康爱用的头盔、铠甲沉呼呼地运了上来。 这是家康引以为豪的南蛮盔甲。家康在堺买下这套葡萄牙骑士穿戴的盔甲,在头盔上系了一串下垂的护颈,铠甲又配上护腿罩,改造成日本式铠甲。 整套铠甲银光闪闪。头盔是槠实 5f62." >形,铠甲凸起如鸠胸,十分洋气。 “半藏!” 家康召唤。 “这个送你。此番出征穿戴上,尤显青春焕发。枪法要努力显出你不减当年的英勇气派!” 这是家康对大名的示威。在如此演技中,家康似乎要让他们明白:此番征讨上杉,自己下了非比寻常的决心。 夜幕降临。 前来伺候的大名已经下城了,家康居室里却依然灯火辉煌,家康与心腹诸将的会议还在持续。 军事会议结束后,家康唤来旗本佐野忠成,命令道: “你待在大坂,留守西丸。女眷们都托付给你了。” 家康不能带领阿茶局等侧室东下。表面上不是谋反,因此至少得将女眷都留在大坂。跟随家康的列位大名,也都将妻子儿女留在大坂,作为交给丰臣秀赖公的“人质”,所以不能唯有家康带家眷前往。 然而,这又是令家康眼下心生挂牵的缘由。 “你人机智,我认为只有你堪当此任。阿茶局等都托付给你,如何?” 佐野忠成是肥后守,年禄三千石。佐野忠成以英勇冲杀自豪,不愿接受这份任务,但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 后来,动乱爆发,佐野忠成保护女眷逃出大坂城,进了大和国,将她们安顿在当地他熟悉之处,随后便单骑进入伏见城战死。 战后,家康大怒: “佐野忠成战死伏见,看似尽忠,其实不忠。我将女眷托付予他,忠成理当自始至终善加保护。但他中途将之托付给我素不相识的人,想树立个人武名,任性地战死了。” 故此,家康没收佐野忠成的三千石俸禄,只让其子成职继承了五百俵禄米。 翌晨,家康去本丸拜谒秀赖,谈及出征一事。 “为了丰臣家绵延千年,恳请暂赐我一些时日。” 家康口头上请了假。不消说,领会了家康意图的奉行增田长盛,早将家康出征之事禀报了秀赖及其母亲淀殿。这次请假不过行礼如仪而已。 总之,关于家康出征的资格,他位居五大老之首,又是秀赖的代理官,师出有名:讨伐“丰臣家逆臣”上杉景胜?。正是凭藉这种身分,家康才可以率领秀赖手下诸位大名前往征讨。 仪式是主君对其代理官的仪式,秀赖按照近臣交给的话,以稚嫩的声音说道: “辛苦了!” 作为出征的祝贺,秀赖亲赠家康宝刀和茶器,又从本丸金库拿出黄金二万两,军粮库拨出稻米二万石,当作饯别礼物,下赐家康。 其后,京都的朝廷派权大纳言劝修寺晴丰为敕使,下大坂入家康的西丸,赐家康敕语,以及布匹一百反 这样一来,形式上家康是依据天皇的敕令和秀赖的将军令,征讨上杉,出兵依法有据。不言而喻,敕使西下,是家康通过京都商人茶屋四郎次郎和宇治茶师上林晓庵等人,预先说动公卿,万事都安排稳妥了,并非朝廷自发性地派敕使前往大坂。关于这点,家康早做了周密安排。 终于到了庆长五年(一六零零)六月十六日,清晨,家康从大坂城出发了。 家康随着东升的旭日,出了京桥口城门。 为了争睹内大臣家康出征,天色还旱,市民们就已经将京桥到天满码头的数丁之间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彷佛重叠摞了好几层,跪在路边施礼。 “哎哟!” 市民们大失所望。 秀吉征讨九州、小田原,以及朝鲜战争时期南下肥前名护屋的出征场面,市民们都还记忆犹新。秀吉嗜好奢华,独出各式心裁,如同华丽的演出,迷醉了全城人心。然而,家康的出征场面完全相反。 但见直属家康的三河三千将士,朴素笃实,步伐整齐地走..出城门。 大将家康亦然。 他没有戴盔穿甲。而是身着水蓝夏季单衣,套上肥袖黑外罩,一身老爷子隐居风格的打扮。为防日晒,头戴一顶越前户口产的斗笠。 仅此而已。家康若非置身惯常坐骑、日本第一的杂毛名马“岛津驳”背上,人们大概会怀疑: ——他是大将吗? 家康就这样抵达天满河畔登船,溯淀川而上。座船围着印有德川葵纹的战阵用幔帐,船上的宽窄旗帜迎着河风飘扬。岸边有三十个纤夫拉船行进。 陆上有两千五百名战士担任护卫,奔向伏见,炎炎赤日下,密密麻麻挤满河堤路,向上游行进。 “好热啊。” 家康迎着河风说道。 “正是。” 本多正信老人点头附和。 “我胖成这副模样,对炎热的感受程度,与身材瘦溜的卿可不同啊。” “非也。臣太瘦,似乎都热到骨头里了。” “去年夏天也热得厉害。” 家康说道。去年夏天,家康态度强硬地与丰臣家的奉行谈判,终于住进伏见城,在那里度过夏天。伏见城坐落在桃山高地上,夜间相当凉快,白天格外炎热,家康常常登天守阁纳凉。 “去年在天守阁,” 正信含笑刚对家康开口,家康彷佛也想起了甚么事。 “是的,我发现了小偷。” 这是仅有家康、正信和几个侧近知道,关于纳凉的回忆。去年夏天在天守阁乘凉时,能够看到底下的大厨房。伙夫频频将食物似的东西藏入袖口或塞进怀中,从那屋脊下走出来。 “那不是在偷东西吗?” 家康生性吝啬,而且比别人加倍厌恶规章制度松弛。 “伙夫做那种事,是因为领班管理太松。那间的领班是谁,立即调查!” 家康不快,陡然变了脸色。左右又不便劝说。 当时,在家康99lib.身旁的正信老人,翘脚从窗口俯视了片刻。 “我弥八郎对那厨房有个想法。” 正信老人笑嘻嘻说道。 看着正信的笑容,家康一阵困惑。 “说说看。” 正信把扇子竖立膝上,说道: “那般情景对德川家来说,真是可喜可贺啊。主上,请回顾一下。过去在冈崎城身分还低的时候自不待言,滨松城时代领国可谓辽阔了,尽管如此,城里的厨房依旧寒酸,就算厨房领班想偷一尾柴鱼都不可得。如今除了是关东八州的首领,还代替秀赖公判断处理天下政务,列位大名的贡品极多,滚滚流入门内,仓满库实,厨房也丰裕起来,自然也就出现小偷了。那个呀,前波半入常在贵人面前唱的‘今样歌’(流行歌)中,不也有这样的歌词么:‘大厨房与河浅滩,总是丰盈好。’就是这么个理由呀。” 正信想说的是,身为天下第一的大名,又是秀赖的代理官,何必连厨房的事也总挂在嘴上。 家康面浮苦笑,没说甚么。没必要说了。他知道处罚厨房领班一事,正信会通过途径处理的。 “去江户……” 正信换了话题: “赶着回去吗?” 江户是讨伐会津的最后策划地,正信想根据家康抵达江户的日期,决定大致的开战时间。 关于此事,他想听听家康的真实想法。 “是呀。” 说着,家康解开前襟,让河风吹进去。 “夏天作战,叫人好伤脑筋啊。” “哈哈哈。” “天太热,缓走东海道,途中,我打算在富士山一带放个鹰打个猎啥的。” “哈哈哈。” 正信深深点头。 家康的内心盘算,和自己要建议的作战方案一致,俨如刻意求得符合似的,正信心满意足。 (外出期间,石田必举兵,主上期待如此。) 家康的眼睛并没盯在偏乡奥州。 家康离别大坂,又注视着大坂。正信放下了心。对自己主公这般颇有气派的战略眼光,正信表示敬畏,内心再度受到震撼。 黄昏时分,抵达伏见。家康身披残照,进了出征首日的宿处伏见城。 第四十七章 琵琶湖畔 (是年龄关系吧,这么疲乏。) 家康进了伏见城,连说话都感到吃力了。确实有年龄的原因。但首因是今天为出行首日,身体尚未适应,乘船的疲累也涌上来了。 “想马上睡觉。” 走在廊上,家康向正信老人说道。 “那事如何处理?”正信问道。 “是否接见坚守伏见的诸将?” “啊,免了。” 家康简短回答。 “接下来,我毕生规模最宏大的狂言剧将开始上演。不能登台前就精疲力竭了。” 家康很在乎自己的疲顿。他深知疲累时思考方式偏于消极,智慧迟钝。 “听从尊意。” 正信老人退去。 家康..进了寝间。 这里是故太合经常使用的“鸿之间”。房间隔门的金箔糊纸上,画着无数乌鸦般的黑鸟乱舞。 (就像这些鸟一样。) 家康思忖着。他不知道东海道沿途大名的心要飞向何处。途中或恐有人站出来,杀死下江户的家康。 (不可疲顿。) 下江户的行军,对家康来说,已经是拉开作战行动的序幕了。 家康钻进被褥。闭眼后倏然想起一件事,遂剧烈摇着枕边的铃铛。值班近习隔着纸门低声回应: “山下又助在此待命。” “忘了说。你向佐州(本多正信)传达一声,明天我第一个接见彦右。” “是鸟居彦右卫门大人吗?” “是。” 家康颔首,终于闭眼了。鸟居彦右卫门是德川家的谱代老将,家康迁居大坂城西丸以来,他一直替主公守护伏见城。 家康入睡了。睡得很踏实,几乎没有做梦。 清晨,家康一骨碌爬了起来。 觉睡得很好,疲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年轻。) 昨夜的老人有了另样的实感。身体充满了新鲜活力,家康几乎想跑着出去。 这个早晨,庆晨五年六月十七日,是这年首见的万里晴空,相当稀罕。 家康来到走廊。近习慌忙追上,担任扈从。家康的脚步很快。 (主上怎么回事?) 家康的脚步特年轻,近习们都感到惊诧。 左侧是庭院,屋檐前是蔚蓝长天。家康时而环顾天空,像年轻人一样走得朝气蓬勃。 ?99lib?(人说有琼楼玉宇,指的就是这座城池吧?) 酷嗜修建豪华建筑的秀吉,晚年倾天下财富,筑起了这座城池。正当削平伏见桃山丘陵、大兴土木建筑此城之际,无此雅兴的家康, (是个多么嗜好愚蠢奢侈的人啊!) 对秀吉那无休无止的帝王情趣感到惊愕。秀吉让家康帮忙建城,他颇感苦恼。如今重新眺望,秀吉留下的遗产显得出奇壮观。 (这全归我所有了。) 家康且思且行。虽说归己所有,但家康生性讨厌无用和浪费,他并非想获得可谓当今世上最大的无用之物——伏见城。在家康看来,无用永远是无用的。 (故而,迟早我要拆掉它。) 和伏见城相比,家康现在强烈渴求的是有权“拆毁”伏见城。 俄顷,家康来到了人云“千张席”的大广间。 (太合在这里接见过大名。我也到此拜见过。当上太合,想必是得意洋洋吧。) 倏然,家康想坐一下秀吉坐过的上座。他像孩子似地疾步登上。众人皆知,家康凡事三思而后行,对这样的家康来说,这是罕见的举动。 家康在上位站立片刻,慢慢弯腰坐了下来。 (天下就要滚入我怀中了。) 漫长的岁月里,家康不断忍耐。一想到等待最终还是值得的,他的脸颊浮现浅浅笑意。 大广间里静悄悄的。 却说大广间里的人。现在坐在上位的唯有家康。此外,仅有家康的近习、侍医等几个人聚集在角落。 家康独自畅笑着。 许是这个场景过于异常,曾随侍家康的其中一人——板坂卜斋,后来这样记述当时情景: 十七日,内府逗留伏见。 来到了千张席的内间。 兴致勃勃,欣赏四方。 驻足内间, 独自莞尔而笑。 家康这番举止之间,遥远的下座出现了一道人影蹲踞着。 此即留守伏见城的鸟居彦右卫门元忠。 “靠上前来。” 家康没有这样说。他站起身,离开上位,踩着榻榻米来到彦右卫门身旁坐下,立着右膝,说道: “彦右卫门,有大事拜托。” 彦右卫门仰起布满皱纹的老脸。他年长家康三岁。 要论老臣,渡边半藏也是,但资格不及这位彦右卫门。因为在家康还名曰“松平元康”的少年时代,到骏河的今川义元那里当人质时,从三河跟去的看守人之一就是这位彦右卫门。 当时彦右卫门遭今川家武士虐待,宛似奴隶,但他决不离开家康身边。夏天给家康擦身体,冬天用自己身体给家康温脚,相依为命。自那时起,二人间交流着超越主仆关系的浓密情谊。 彦右卫门为人忠义规矩,朴质寡言,为了主公水火不辞,是典型的三河人。 曾有这样的事例。 随着家康身分越来越高,彦右卫门的俸禄不断增长,现今是下总年禄四万石的大名身分。本应封彦右卫门以某某守等四位或五位的官阶,事实上,家康一手培养起来的大名,悉数受封官阶,唯有这位老三河人表态: “臣只称‘彦右卫门’足矣。” 家康再三劝说,彦右卫门坚辞不受。至今仍以日本唯一无官职的大名着称。 “彦右卫门啊,我要去会津了。” 只有在对此人时,家康还用幼童时代的讲话方式。 “我要是去了会津,” 他低声说道。 “石田三成大概会在上方举兵。这件事是肯定的。” 家康一字一句嚼碎了似地,缓缓说给彦右卫门听。 “石田在大坂招集西国大名,首先会攻打这座伏见城。估计他的兵力有十万,或者还会超过。” 伏见城可能陷落。 对家康而言,伏见城可谓舍弃不足为惜的“舍城”。家康要任命这位鸟居彦右卫门担任这座“舍城”的守将。 (除了忠义规矩的彦右卫门,其他人皆无法胜任这座必死之城的守将。) 家康是这么看的。守城死战之后,全军都得“战亡”。若点机灵之人担任守将,他也许会巧妙运作,或者与敌妥协,或者投降。 (若是那样,德川家将威信扫地,影响到日后的政略。) 但是,任用了彦右卫门,他明知必败,依旧会愚直地进行防卫战,竭尽死力,充分发挥三河武士的勇猛风格,令天下人战栗。堪当此大任者,非彦右卫门莫属。 “你能留下来吗?” 家康又给彦右卫门配上了内藤家长、松平家忠、松平近正三员副将,总兵力一千八百人。 “遵命!” 彦右卫门点头,脸不变色,但补充了一句: “反正是必然陷落之城。” 彦右卫门环顾大广间,又说道: “适才点出三员副将助威,无此必要。请将他们全带到会津阵地。固守伏见城,臣彦右卫门一将足矣。” 他以一贯的顽固,强烈地坚持己见。家康也有家康的想法。虽是一场死战,彦右卫门一将率兵不足五百,若没遭到顽强抵抗就丢了城池,德川家的武威会招致天下人怀疑。至少应该守城数日吧。故而有必要配上三将助威。 家康说出了这项用意。 “有道理。原来用意如此啊!” 彦右卫门轻轻颔首,赞同家康。 (还有一道难题。) 伏见城可谓是秀吉别墅的娱乐城,铅弹贮存得很少。 “彦右卫门。” 家康下定决心命令道: “太合健在时,此城天守阁里贮存了相当多的金银。一旦开战缺乏铅弹,可熔铸那些金银,当铅弹射击!” “遵命。” 彦右卫门击膝道: “臣自幼随侍,历尽辛苦,全都?99lib?值了。这般大度,主上定能取得天下。伏见城里的金银即便铸成铅弹打光了,将来取得天下,想要多少就能够回笼多少。” 入夜,家康又将彦右卫门唤来内间,赐酒,讲了许多故事。彦右卫门醉得愉快,谈到了骏河流浪时代的往事。 “想来,臣与主上已是多年的主从缘分了。但眼下或恐是今生拜谒主上的最后一面。” 彦右卫门若无其事地说完,退了下去。须臾,传来了彦右卫门通过走廊的足音。这名老人在三方原交战中瘸了一条腿,走路的足音格外高亢。足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后,家康倏地掩面哭了起来。 这里顺便带上一笔。 彦右卫门这类型的人,是家康军团的特色。 信长军团和秀吉军团中,均无这般气质的武将,可谓风土不同所致。 信长率领的是尾张人。尾张的交通四通八达,自信长时代始,商业繁荣,自然,当地的民风是投机性格很强,虽才华横溢,但缺乏忠义规矩、耿直、质朴坚强的风气。 邻国的三河却相反。这里是纯粹的农业地带,完全不懂得流通经济的技巧。与信长军团投机性的奢华相比,家康军团带有农民气息。这种气质孕生的主从关系,带有古风的坚韧,这是令天下大名惧怕家康军团的最大原因吧。 次日的十八日,家康从伏见城出发,午前抵达大津城下。 这里是年禄六万石的京极高次的居城。 大津城的本丸突出至湖面上,大手门在京町口。 京极高次时年三十八岁。 (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十有八九会站在我方。) 家康这样判断。秀吉讨伐明智光秀时,京极高次跟随明智光秀。家门本应遭到摧毁,但获得宽恕。原因之一,京极家可谓佐佐木源氏的嫡系后裔,属于名门,高次的妹妹做了秀吉的侧室,名曰松之丸殿,受到秀吉宠爱。 还有另一项亲缘关系:高次之妻子阿初为淀殿的妹妹。从闺阀这方面来说,没有谁比高次和秀吉的亲缘更深了。 高次与德川家的缘分也深。家康嗣子、中纳言秀忠之妻,是高次的小姨子。他的亲缘跨两..家。 然而,秀吉死后,高次急速接近家康,多次对家康申请: “一旦有事,请把末将视为家臣,心无隔阂地下令。” 事实上,高次的大津城对家康来说,是重要的战略要塞。三成在大坂举兵,为讨伐东方的家康,攻陷伏见城后大举东下时,大津城是阻其东进的要塞。三成军攻打大津耗费时日之际,东国的家康可以充分备战。 (必须抓住高次的心。) 家康这么思考着。队伍接近大津城下。此时,高次亲自到京桥口外迎接家康。 “末将想请大人用午膳。” 高次提出邀请,家康欣然应诺。 家康被迎进城里,在大广间享受了丰盛的午宴。 午宴散,家康进入京极家的里房,拜谒曾为秀吉侧室的松之丸殿,郑重说道: “您身子硬朗,真是大好事。您大概已有耳闻,会津有人发动战乱,老臣作为秀赖公的代理官,前往膺惩。叛乱平定后,过些时日再来谒见。到那时我来给您讲战争故事。” 然后,松之丸殿的嫂子、高次之妻则请家康坐上座,省免谒见之礼,轻松地话起家常。 回到大广间,家康坐在上位。 接见高次的重臣。主人高次逐一介绍家臣时,轮到了浅见藤右卫门。 “这名字我记得。所谓浅见藤右卫门,就是早年在贱岳之战中功勋卓着那人吗?” 正是。浅见觉得连家康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心存感激,感动得高声致谢。 对高次的其他重臣,家康也不忘一视同仁,一一问候。 “都是一脸豪横之气哟。” 家康巧舌如簧。换地方,家康和高次又密谈了一小时。其后,家康满心欢喜地辞别了大津城。 队伍离了大津,夕日将坠之际,抵达今夜的宿营地石部驿站。 (近江是有三成居城的领国,必须小心谨慎!) 此夜,家康思忖之际,某位大名仅带着两名随从,手执一柄白扇,未备武装,来到家康夜泊的驿站。 第四十八章 袭击 不速之客是长束正家。 年龄四十出头。 矮小瘦削。过于老实稳重的外貌,怎么看也不像是年禄五万石的大名。这副模样站在门口,像个地方医生或神官。 “甚么?大藏少辅(正家)来访?” 已进寝间的家康一阵狐疑。 五奉行中,长束正家与三成的交情最深,堪称“石田党”。 但是,正家个性不像三成那样激昂,与家康也保持着适当的关系。 (归根结柢,正家不过是个能干的官吏,没有主见和胆量。) 家康很早就这么判断。 秀吉打下江山后,不再需要野战攻城的猛将;取而代之的是经营天下的干练官吏。 首先,秀吉从一手培养起来的身边武士中提拔了石田三成。此前不过是一介“佐吉”的三成,获任命为治部少辅。秀吉封他为大名,还让他任五奉行之一,掌管天下诸般政务与财政。 以同样理由,秀吉将正家提拔为五奉行之一。在此之前,正家是丹羽家的家臣,对秀吉来说算是陪臣。正家青年时代就谙熟财会业务,他以这方面的才干闻名于世。 正家当上奉行之后,逐渐升官,现在是在这石部驿站东方十五公里的水口城城主。 “听说正家一人来了?” 家康低声问跪在寝间入口的正信老人。 “是的。只带一把扇子。” “难道即将夜袭的杀手是埋伏在驿站某处?” “他没那么大的胆量。不过,安全起见,本多忠胜一帮人正严密搜索驿站和街道。” “见他不?” “不用。俸禄额五万石的小大名,贵为内大臣的主上用不着特意出寝间接待。臣代为应酬,听一听他有何事。” “那就委托卿了。” 家康躺在缎被上。 正信退去,他将正家招入大门旁边的小屋。 “怎奈行军途中,没有可以接待来宾的像样房间。主上已经睡了,由我代为转达。夜半来访,有何要事?” “呀,诚惶诚恐。” 正家放下了扇子。 “我家城池即为石部的下一站,水口驿站。城里备下了明日早膳,请务必顺路莅临。” 意思是,正家在自家城里准备了家康及其麾下三千人的早饭。 (怎么就这点事啊。) 正信老人觉得挺没劲。 “如此热情,实不敢当。” 正信致谢,退回后屋征求家康的意见。答曰:“那就承其盛情吧。”正信返回,向正家传达了家康的意思。 “已经答应了?” 正家面浮喜色。 “那么我立即赶回去,命令他们预备。就此告辞。” 正家急急忙忙回去了。 然后,正信第三次跪在家康的寝室入口。 “大藏少辅已经回去了。却说……” 正信干咳了一声。 “主上真心打算在正家居城用早膳吗?” “早饭在何处吃都一样。” “那家伙的举止缺乏沉着,有点忐忑不安的。” “脸色呢?” “异乎寻常,很不好看。给人的感觉好像在策划着甚么似的。” “那个胆小鬼甚么事也不敢做。” “非也。说不定他的后盾‘佐和山之狐’正在暗中操纵呢。” 同一个江州内,从三成位在湖畔的居城佐和山到正家的居城水口,若走捷径有四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正是。有那只‘佐和山之狐’哟。” “将主上困在水口城里,锁紧城门,杀死主上。这个方案谁都想得出来呀。” “但是,弥八郎。” 家康躺在那里说道。 “如果拒绝去吃早饭,世间要说家康胆怯了。” “确有道理。” 正信颔首。 “总之,今夜街道各处撒下了天罗地网,严密搜索,看看是否有可疑迹象吧。” “那当然。” 家康白天在大津城滔滔不绝,话说得太多,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略显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就闭眼睡觉了。 这里说的,是此日的前天之事。 琵琶湖畔佐和山城的内室,三成的家老岛左近和主公频繁辩论,意在催促: “下决心吧!” 家康东下,开始行军走东海道,途中肯定要通过近江的南部地方。 “所幸水口城是长束大藏少辅大人的居城。现在利用水口城,一举刺杀家康,除掉天下大乱的病根!” “大藏少辅胆子太小,不知他能否参与。纵然参与,胆小者最终会败事的。” “说啥呀,我巧妙摆弄他。” “却说……哎呀。” 三成踌躇不决了。 “主公还思考大会战的事不?还思考天下一分为二的大事不?” “只想这事。” 三成是个喜好大气派的人。讨伐家康,要展开古今未见的大会战绘卷,耸动天下视听,堂堂正正在战场上杀死家康。 “交战规模越大,越有利于世道人心。我想在这无道的世间树起警众的告示:正义必胜,不义必亡。” “想的是无用的事。战争并非有利于世道人心啊!” (无论经过多少时日,主公还是个黄毛小子。) 左近神色不悦地思量着。三成很早就爱好学问,近来这种倾向愈发明显。事物的思考方法在主观上是睿智卓越的,但仅此而已。三成关注现实的目光似乎变得迟钝了。 左近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主公的佐和山只有十九万余石。要和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家康一决胜负,只有动用奇谋权术。但是,主公又厌嫌这一手。) 左近又进一步尽力劝说了三成。 “行了,别说了!当然,刺杀那怪兽,一把短刀足矣。要那么做,太合殿下故世后,我在殿上就可刺死他。刺杀机会有的是。我却没那么做。” “主公是说此非‘将者之道’?” 左近的微笑里带着讽刺意味。 “正是。强烈弹劾家康,堂堂正正摆下战阵、旗扬鼓敲,然后开始交战。否则,我方就树不起正义。若搞夜袭,岂非招世人误解为我在报私怨?” (确实如此。) 左近不得不点头。正义和不义这两种观念先行的场合,事理确如三成所说的那样。然而,要让家康心脏停止跳动,不消说,这种观念反倒成为障碍呀。 “总之,” 左近又执拗地紧跟着说: “仅就水口这件事,能否任凭臣一手处理?付诸行动也不见得就能成功,但若能确认一下我方出招后家康反应如何,此举也不算白搭。” “可以。” 三成没这么说。 “左近与年龄不相称,血气方刚哟。” 只是苦笑着,采取了默认的形式。 左近离别主公退出,迳回湖畔的自宅,将家老招集一起。 左近的家老之中,两个是他的故乡大和地方人民,其他二人,一为近江当地人,另一人出自甲斐武田家。 左近对他们说出了计划。首先,他对大和出身的家老箸尾权左卫门吩咐道: “你带信去拜见水口的长束大藏少辅大人!” 左近写下了计划概要,让权左卫门带着,立即出发。 接着,从自家人中选出刀术超群者五十名,任命家老吉原十藏为将领,让他们化装成浪人、山野僧、商人等,三三五五奔向水口,形象打扮得平常而不显眼。 最后,左近让四个随从扛着包裹,披夜色离开了佐和山城。 包裹里是一把火药枪。 抵达水口城下时,天将黎明了。 左近戴着深斗笠遮颜,因为水口城下的百姓有许多人认识佐和山城著名男子汉岛左近。 ——岛大人莅临城..下了。 若是这样的消息传开去,谣言必定蔓生。 (是要刺杀德川大人吧?) 难保不扩大成这样的说法。 城下的南侧,近邻甲贺的群山,绿叶覆盖山岭,美得令人望之双目清亮。 左近进到城里了。 957f." >长束家的家老出门迎接,领着左近拜见了城主长束正家。自然是斥退左右,正家身旁连近侍也没有。 “来信我读了。” 正家极度胆怯地说道。 “要在这座城里刺杀内府?” “正是。” 左近语言简短,态度诚恳地点头。 “不麻烦大人甚么。内府夜宿石部吧?到那时,大藏少辅大人只牵上一匹马,亲自去内府客舍,仅表明想招待早膳。其后的事由我来做。” “你到底想干甚么?” “大人只将在下和家臣藏到城里就可以了。” “真叫我为难啊。” 左近一眼看出,正家战战兢兢。 “对方是内府,他身边总侍立着本多忠胜等驰骋沙场的老将,还带领三千大军。并非轻而易举杀得了的呀。” “所以,才杀他。” 左近故意说得轻松。 “别讲得那般轻巧!” 长束正家越发胆怯了。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内府三千兵都不会保持沉默的。如果垂死挣扎闹腾起来,如此小城瞬间就会踏平。” “这属于意外情况。” 左近不断微笑着。 “人称当代智多星的大人,竟也说出这等不该说的话呀。内府如果活下去,必然摧毁丰臣家。大人当有心理准备,恕在下冒昧,丰臣家崩溃了,大人的水口城和性命都保不住啊!因此,干脆此时在贵城里一举结果了他!” “太、太残暴了。” “非也,请放心。在下决不胡来。拜托将我的家臣混入贵府接待官之中即可。倘无良机,当场就放弃这次机会,决不胡来。” “左近,太冒险了呀。” 正家几乎要哭了。这时,左近又口若悬河,从方方面面晓以利害,终于让正家认可了。 左近仅将五十名刺客中的三十名留在城内。 (反正在城里也不可能得手。胆小鬼正家但求无事。他肯定连自己家臣都不可能安排在内府身边。) 至于厨师,恐怕德川家的官员也要进城里厨房逐一检查,端饭菜的司茶僧或小姓之类,也不会用长束家的人,而由德川家的人来担任吧。 (在城内束手无策。) 不消说,只有在城外下手。为此,左近让剩下的二十人化装成各种身分。 左近盯住临街最大的那间旅馆,入住一事,求长束家与旅馆老板商定好了。左近让旅馆厨房有烟囱的屋脊底下潜伏一个神枪手。又命家臣们化装成旅馆的领班、替班、男仆等。左近也潜伏旅馆里,负责指挥。 旅馆名曰“日野屋”,位于城东。计划步骤是,城里的暗杀一旦失败,家康平安出城沿街道东行时,潜伏日野屋里的左近等人,随着号炮声响,瞄准家康的轿子砍去。 (只要杀了家康,队伍就乱套了,德川的家臣们将丧失士气。长束家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大概会打开城门杀将出来吧?) 当然,其部>署由左近对正家及其家老们一一细密叮嘱,说得明白。 “在最初的袭击中杀死家康,当场我和家臣们必然都得战死。请别让我白死了。” 左近补充道。此非夸张。事情到了这地步,左近和岛家的家臣都要死在家康座轿周围。 “能上些酒吗?” 左近坐在日野屋老板的居室里,恭恭敬敬对年轻老板娘说道。 老板娘亲自下厨房,俄顷,酒烫热了,端了上来。她是个?眼肤白的女人。明天家康的队伍入住这旅馆前,老板娘要和老板、雇工们一起退避到城里去。 “我请客。” 左近说着,自己先喝下一杯酒,第二杯送给了身旁正襟危坐的年轻老板。 第三杯送给老板娘。 老板娘好像挺有酒量,手托酒盅,谦恭有礼地贴近朱唇,然后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二位都海量哟。” 左近一边说着,觥筹交错其间,年轻的老板夫妇都放松下来了。 其后,左近眯了一觉。晚饭端来时候,再次推杯换盏。 左近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招人喜欢的魅力。 “不知您拿这旅馆做甚么,但请不必介意,随便遣用吧。” 年轻夫妇对左近低语,注意不让雇工们听见。 左近沉默地低着头。酒气染红了他的脸颊,浓密胡须刮过后的痕迹黑呼呼的,活像演员勾勒的脸谱。 日落之后,老板夫妇按照预定计划进城,带着十来个雇工,从后门溜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左近及其家臣。 第四十九章 遁逃 却说住在石部驿站的家康。 毫无疑问,家康并没有连左近埋伏在下一站水口旅馆里的事都察觉到。不过,他奇妙地眼睛清亮睡不着。水口城主来访,已经是两个钟头前的事了。 (好像有甚么将要发生。) 因此才焦燥不安的吧?家康贴着枕头的后脑勺部位,血液沸腾,他无端地焦虑起来。 “现在几刻了?” “亥刻刚过。” 值夜班的人隔着纸门回答。 家康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有名武士领着一个随从,来到了驿站门口。 “我在石部任代官,名叫笹山理兵卫。” 他向负责传达的家臣自报姓名。 笹山理兵卫出身于甲贺的乡士家庭,是丰臣家的地方官之一。近江地方点缀着丰臣家的直辖领地,理兵卫作为代官驻在石部,主管行政事务和徵税。 理兵卫是道地的甲贺人。 人称近江“甲贺五十三家”的乡士们观望形势,将来都想跟随家康,以多种形式为家康尽忠。石部代官笹山理兵卫景元绝非个例。 “已是夜半,我就站在门口禀报吧。现在有一个怪异的流言。” 理兵卫说道。顺便交代一下,理兵卫后来将笹山姓改姓筱山,由于此夜告密之功,获提拔为幕臣。 “岛左近他,” 理兵卫这么一说,负责传达的家臣倏然紧张起来。 “可是佐和山的左近?” “他和水口城主长束大藏少辅大人预谋,明晨将在水口城下刺杀内府,好像都策划好了。” 言讫,笹山理兵卫就回去了。 负责传达的家臣喊醒了正信老人,传达消息。正信跑过走廊,进了家康寝间,紧急禀报。 “——左近他,” 家康嘟囔着,举足踢开了被子。 “马上出发!你伴我走!” 家康当机立断下令,开始穿衣服,边穿衣服边跳到走廊里了。 “主上,主上!等随从到齐了就走,稍等,稍等!” 正信说着,狼狈地跟在家康身后。家康自幼就养成了这种敏捷的行动。 “主上,稍等,稍等!” 正信还在喊着。这样做自有道理。怎奈已是夜半,随从、部将、家臣都睡下了,谁也不晓得家康要突然出发。 家康来到了门口。 “出发啦!出发啦!” 正信跑在走廊里,挨个房间99lib?催促。 “小点声!小点声!别弄出动静,别让旅馆的人察觉了!” 正信压低声音,脚步轻捷地叫醒人,好不容易有了众人起床的迹象。 这时的门口,家康肥胖的身体正要坐进轿里。随轿侍卫只聚来了四人。 扛长枪的侍从和扛行箧的杂役自不待言,就连最重要的轿夫也没到来。 “还不赶快抬轿走!” 尽管如此,家康还是叱喝。 随轿侍卫感到应当是自己来抬了,遂前后分开,一齐用.99lib?肩头抵住了轿杆。 他们不是骑马护卫,平时是步行随扈,但身分并非“徒士”。他们选自旗本之中,任家康的贴身护卫,个个都是倔强的武士。 门口黑呼呼的。 抬前杆的人身材高大,那腰身背影令人觉得由他抬轿十分可靠。 “你是何人?” 家康从轿里伸出头来问道。 “渡边半藏。” 回答得生硬直率。原来是“枪之半藏”。虽然没有戴盔披甲,但在这急如星火之际,竟然已经准备好装备,利于行走的半截草鞋紧紧系在脚上。家康佩服,说道: “半藏,你这身准备彷佛早已严阵以待,为何知道我会突然出发?” “这话说得好冷漠啊。” 半藏态度冷淡地回答。 “臣自幼随侍主上,主上的心意迹象岂能没有察觉?” “喝”地一声,半藏憋气,一举抬起轿子。他此时年禄三千石。 前后抬轿的人以枪为支轿棍,呼吸一致,抬起了家康的轿子,奔跑在夜幕下的大道。 到水口十五公里。 身披夜色奔跑,打算趁夜色跑过水口城下。 家康的轿子从石部出发,过了旅馆尽头才追上来两名持枪侍卫,跑在轿子前头,再加上追赶而来的扛长刀者,护卫增加到二十人许,没有一人骑马。距离轿子一丁左右,仅有近习田上权三郎策马追来。 田上身后半丁处,五六十岁的城和泉守一骑跟上来了。 轿旁的护卫有富永主膳、冈部小右卫门、松野茂左卫门、柴田四郎兵卫、小仓嘉平治(后称惣兵卫)、岩本仁右卫门、山下亦助、铃木与兵卫、河野金大夫、河野孙左卫门等。 终于,轿夫们赶上来了。抬前杆的渡边半藏说: “来了啊,快换一下!” 边跑边换人。 其间,近臣和护卫等纷纷追赶上来,凑到了二百人许。 从石部驿站跑出了三公里,大道边有一个名叫“柑子袋”的村落。 家康的护卫将领中,率领最大部队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就宿营此村。 忠胜五十三虚岁,领地在上总大多喜,食禄十万石,是德川家第一号勇将,名扬天下。 家康座轿还没抵达柑子袋,渡边半藏就单骑手举火把,横曳火光俨如流星,奔向本多忠胜的宿营地,叫醒忠胜通告急事。 “竟有这等事?” 穿着武士草鞋睡觉的忠胜,立即披挂,下令全军起床。他急匆匆地戴上那顶有鹿角形前饰的著名头盔。 老练的忠胜沉着冷静,令麾下诸将各行其职,下达必要指示。 俄顷,家康座轿到了。 “我平八郎愿任前锋!” 忠胜向轿内打招呼,让家康放心。嘈杂之中聚集大军。 忠胜指挥的与力、家丁约有千人。按照忠胜的命令,千人腰间挂着火绳跑来了。千根火绳随着千人的举动摇晃着,在狭路上排成两列,向东赶去。若有人远望这无数火绳构成的烟火规模,必会顿时战栗: ——真是火枪如林哟! 不消说,这是忠胜玩弄的计策。 靠近水口,有个名叫三云的村落。中世活跃于近江的佐佐木源氏一族的三云氏豪宅,就坐落于 6b64." >此。 道路南侧是山岭,横田川切削着山麓,流向琵琶湖。 河上没架桥。 城主长束正家特意不架桥,他将此河当作水口城保卫战的前线。忠胜来到河边。 在马上高举火把。 (敌人就在对岸。) 必须要有这种心理准备。若是久经沙场,任谁都会如此判断,这是理所当然的战略眼光,忠胜亦然。 他一边等着家康座轿靠近,一边将火把举到黑暗的高空,摇动描出一个大圆圈儿,旨在命令部队如白鹤展翅般横向摆开。 与力级的诸将(服部半藏、加藤次郎九郎、水野太郎作、酒井与九郎、阿部扫部、成濑小吉等)南北各半,分布开来,在河堤上排成一条线。 忠胜一看阵势摆定,摇动火把,一声令下: “冲过去!” 千人横列大军一齐进入河滩,渡河,登上对岸。 忠胜收束队伍,编成纵列,排在路上。然后从马上扔掉火把,彻底打开指挥扇,命令道: “边跑边呐喊!通过水口城下之前,不许停止!” 忠胜双脚踢着马腹,“嘿!嘿!喔!”大喊着飞奔向前。 整支部队齐步走,前队先高叫,后队应之大喊。 夜里行军,部队的步伐声和呐喊声在甲贺群山中回荡,令人觉得俨然是难以想像的大军正在行进。 却说住在水口城下旅馆日野屋里的岛左近。 ——早晨,家康就会来到城下。 如此坚信的左近,此刻怀抱长刀,背靠里间一室墙壁眯眼稍息。忽然远处传来了轰鸣的声响。 左近跳了起来,接着跳下入口空地,叫醒家臣转到后门,令一人拿来梯子,登上高大屋脊。 家臣登上屋脊俯视道路之际,家康座轿已经像风一样跑过去了。 家臣下来,备述其状。左近扔了扇子笑了起来。 “通过的恐怕就是内府的轿子。这支部队一定是本多忠胜指挥的。” 我输了。左近很潇洒地说道。因为打开始就认为只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左近也没太懊悔。 “从前,在小牧会战时,连故太合也被内府虚幌一招。” 所谓“虚幌一招”,指的是看似笨重的家康竟有出奇制胜的机动性。小牧会战时,秀吉的先头部队秀次军,就中了家康这种圈套,吃了败仗,连大将秀次都失去了坐骑,徒步落荒而逃。 (本来就是勉强的举动啊。) 左近暗自后悔了。身为大名的一介家老,带领少数部下,自任刺客,想钻家康铜墙铁壁般的部队缝隙,取其首级。从某种角度看,简直等同儿戏。 (不过,也令家康胆寒。吓得他爬出被窝,连夜遁逃。纵然是游戏,也没白玩一场啊。) 水口城主长束正家得知家康骤然通过城下,战战兢兢。 这个胆小怕事的人,想对三成尽情理,又想谄媚家康。头一天晚上到石部旅馆发出邀请后,他言出行随,备好了早餐。 家康虽然应邀,却夜半从城下跑过去了。 (我遭到怀疑了。) 他这么思忖。这念头将他逼进了恐怖深渊。 家康及其部队在一片呐喊声中通过城下时,正家恰在城内大厨房里,毕竟是以家康为首的三千人早餐呀。不言而喻,正家通宵不眠,亲自指挥厨房。 这时候,他接到了消息。 而且得以确认家康已经过门不入的是,老将渡边半藏独自担当使者,来到城里。关于家康通过城下一事,半藏口头上讲了一些客套话。 “真、真的吗?” 这个已故秀吉最信任的大名之一、丰臣家的执政官,狼狈得可怜。 “何、何故,内府早早过城不入?难道怀疑在下往备好的饭菜里投了毒吗?” “非也。” 渡边半藏沉着冷静。 “如适才禀报,主上突有急事。劳神费力的厚谊,却因一心只顾赶路,未得领略风味。” “还是深夜通过的。” “正是。军事活动无分昼夜。” 半藏说道。 仅仅如此,长束正家不能释怀。他向半藏哭泣似地央求: “把我带走吧。” “带到何处?” 半藏答得有些冷酷。半藏年禄三千石,正家是从五位下大藏少辅、年禄五万石的大名。但在这种场合,位置颠倒了。 “带到何处都行,明白没?我思念内府,很想亲耳亲眼确认内府的内心真义。半藏,陪我去拜会内府吧!” “那 6211." >我就陪同吧。” 半藏被迫答应了。 正家立刻备马。为免家康怀疑,他只带一名马夫、一名家臣,随同半藏的队伍赶路追家康。 (无论如何,必须直接拜会内府,消除误解。) 正家骑在马上,心里怕得要死。 在三成看来,正家是职务上的同僚,又是好友。前述的举兵密谋,三成对他和盘托出了。胆小的正家也约定加盟三成的活动: “虽然力不从心,届时一定参与。” 然而,正家一心认定,打起仗来,十分之七是家康获胜。因此,自己又须取悦家康。 走近土山前名叫顿宫的村落时,天已黎明了。 眼前是一片浓绿山脉——铃鹿山脉。庆长五年六月十九日的太阳,彷佛和峰巅之间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正家继续赶路。 住进土山的客舍时,追上了在路边长休息的家康部队。正家透过渡边半藏,要求拜会家康。 家康走出轿子,坐在折凳上,解除夜行军的疲乏。 “大藏少辅大人,到这边来。” 家康轻松地招呼。 正家距离家康很远就下马,拨开将士人群,向前走去,跪在路边。 “哎呀,真对不起。出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火急动身,给你添了大麻烦。” 家康抢先道歉,为感谢正家的辛劳,赠了他一把长刀。 这把长刀令正家放下心来。归途缓缓策马徐行,返回了水口城。 此日早晨,左近偷偷离开水口,走捷径返回佐和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左近即刻登城拜见三成。三成笑着只说了句话: “现在满意了吧?” 然后,除了左近,三成还唤来了舞兵库、蒲生乡舍等家老,杂谈片刻。 “明天开始,必须做好固守城池和出战的两种准备,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三成针对后世称为“关原之战”、即将发生的这场战争,秘密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此日,家康从土山越过铃鹿岭,进入关宿(伊势),下令全军在此宿营。 第五十章 敦贺之人 越前敦贺是日本海的要津。敦贺湾东南海边有座城池,石墙突进海中。 城主是大谷刑部少辅吉继,年纪和三成同岁。 吉继和三成是老朋友,都是近江人。早在秀吉作为织田家的大名、任近江长滨城主时,吉继和三成就同时被秀吉招募为小姓。 吉继通称纪之介。 “能够获得纪之介这样的朋友,是我半生自豪之一呀。” 三成很早以前就说过。 笔者说两句。那个时代,武士的人际关系,要靠“主从”这种纵向联系,再配以父子、夫妻关系,才能成立。后世那种同学、朋友之类的关系,在当时极其淡薄,现实中纵然存在朋友关系,也未到近代的“友情”那般伦理概念的程度。同性间若存在深情,那大致是由同性恋意识结成的结义兄弟关系。 在这方面,三成与吉继的关系,是极其现代式的,在当时或许属于特例。因为西欧概念的“友情”是明治维新后的舶来伦理,德川时代的儒家思想中不存在这一概念,更何况战国甚至鎌仓时代的武士伦理中,可以说,根本不存在“友情”意识。 从在这一点看,三成与吉继的友情也弥足珍贵。当时,两人关系好得令人觉得奇特。 “吉继对三成有恩吧?” 人们用“恩”这个传统伦理概念来诠释二人的关系。于是生出了如下的佳话。 秀吉健在时,某次,举行品茶会。依序传递茶碗品茶。吉继刚要喝,鼻水垂落,滴进了茶碗。 吉继是个病人,他的皮肤发生变异,脸颊溃烂。列坐的大名都怕受传染,吉继传来的茶碗都假装喝一口,然后再依次往下传递。俄顷,茶碗传到了三成膝前。三成将其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世间传说,吉继目睹此举后,说道: “为了三成,命我可以不要!” 不过,三成和吉继的友情不是靠这般小事件突然结成的,其友情之深厚还得益于二人的性格。尽管如此,不言而喻,友情单靠朋友交际难以深化。要深化友情,显然,需要双方都从事上述事例那样的运作方式。三成是丰臣家的官僚,很早就发迹了。他每次升官都不忘向秀吉举荐吉继,以期得藏书网到提拔。在这一点,确实,吉继从三成那里,除了友情,还感受到恩情和义气。 军事能力方面,吉继或许比三成优越。吉继始终服侍秀吉左右,没有驰突沙场的机会,故而一直没能证明自己实力。但有一次,秀吉在夜晚茶话会上说道: “我一直将纪之介带在身边使唤,有些对不起他。我现在的理想是,让此人指挥百万兵,我从高处观战。” 在座诸将似有同感,悉数颔首。 吉继出身于官僚家庭。他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不同,没有实战经验;他想靠学问与智谋来养成武将的资质。吉继平时为人稳重,最主要的特点是胆大敢为。秀吉欣赏他这个优点,才想“让此人指挥百万兵”吧。 吉继也接到了征伐上杉的动员令,正要率军奔向东国。 “我下东国,任务只有一个:为家康和景胜居中调停,当场实现和平。” 吉继很早就向老臣透露过。不消说,吉继并未听说过三成的密谋,完全没察觉到景胜这次举兵是三成作战的一环。 吉继的领地在敦贺,年禄五万石。最近他还兼任丰臣家十万石直辖领地的代官,他可动员的实力当在十万石以上。 六月三十日,吉继离别越前敦贺,率领千余人大军下东国。 吉继不骑马。 他的皮肤不耐马鞍摩擦,只能搭乘便轿。这时他已经掉发,双目完全失明。他白布裹面,轻装乘轿,徐徐前行。从敦贺走北国街道缓慢行军。北国街道在美浓关原与中山道相衔接。 七月二日,吉继走上中山道。当日夜宿关原东边垂井的客舍。 吉继一进旅馆,就派家臣金崎椿斋前往佐和山: “去给治部少辅送信!” 当然,去做甚么众人皆知。是去迎接三成的儿子隼人正。 此为三成一计。三成为了保住举兵的密谋,特意将参加征伐上杉家的决定通知家康,并补充道: ——敝人乃闭门思过之身,不便从军,故由敝人之代理、犬子隼人正配上家老,令他前往。隼人正年少,委托老友大谷刑部少辅关照之。 三成已向吉继拜托此事,忠义规矩的吉继,为履行诺言,派金崎椿斋去佐和山送信: “现已抵达美浓垂井的客舍,在此等待,请尽快将隼人正大人派来。” 美浓垂井到近江佐和山,路途不远,仅三十五、六公里左右。 翌晨,金崎椿斋一进佐和山,就心生疑问: (哎?) 城内武士全部身着便装,并无出征下东国的迹象。 (奇怪。) 椿斋心里纳闷,拜谒了三成。三成亲切笑着说:“哟,是椿斋啊,久违了。”言行显得有些异样。 “椿斋前来迎接隼人正大人。” “啊,为此事呀?” 三成啪哒啪哒拍着膝盖。这个动作,与平时总是沉着刚毅、一脸严肃的傲慢者有些不相称。 “椿斋,我有点想法。” “是关于隼人正大人出征的事吗?” “正是。为此,我必须面晤你家主公刑部少辅。真是令刑部少辅劳步了,能否请他来一趟佐和山?” “不知有何高见?” “椿斋,抱歉,这是秘密,现在不能说。总之,劳你传达:‘关于丰臣家的一件大事,想和刑部少辅商量一下。’可否?” 椿斋不得要领,辞别佐和山城,策马驰过鸟居本、番场、醒井、关原,返回了垂井客舍,向吉继覆命。 (恳切密谈?) 吉继是个聪敏人,光这句话,他就悟出了三成在想甚么。他惊愕得全身血液彷佛都沉淀了。 (那傻子是想讨伐家康吗?他觉得能杀得了家康吗!) 吉继多么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在吉继看来,三成绝非家康的敌手。 “立即备轿,去佐和山!” 吉继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三成的轻举妄动。便轿马上从垂井客舍出发藏书网,扬起轻尘掠过美浓和近江的边界,抵达佐和山已是日落时分了。 大手门前,篝火熊熊燃烧。此城的著名家老岛左近、舞兵库,身穿礼服前来迎客,郑重将吉继请到馆驿。 三成在馆驿门口恭候吉继。三成拉着吉继的手,登上了玄关台阶。 “欢迎光临。” 三成低声说道。 “佐吉的事,我不得不来。”吉继回答。 三成拉着吉继的手,走在走廊里。 “已到夜里了,明天再谈,若何?” 他观察着吉继的病况说道,吉继摇头。 “我是这副模样的盲人,现在黑夜白天都一样。” 若有话要说,现在马上就进房间开始吧。吉继说道。 三成为吉继摆上晚膳,吉继的重臣则在邻室用餐,城内对其士卒开放,提供酒食。 吃完饭,三成手持蜡烛,将二十年老友迎进茶室,斥退左右。 “何事?” 吉继掰开点心,塞入口中,仰起了脸。两只不能视物的眼睛朝向三成。三成坐在茶道主人的位置上,简洁回答: “举兵。” 至于讨伐对象,不言自明。言讫,三成沉默片刻,观看吉继的反应。 “应当作罢!” 吉继低声表态。“停止吧!纯属在世间发动无用的战乱。” “不过……” “我明白。你是说内府举止粗暴傲慢吧?但目前他还没要废除从二位(秀赖)、取而代之。纵然佐吉一人呼号‘为正义而讨伐’,目前内府的粗暴傲慢尚未达到那程度,天下多数大名也不会倒向义军一侧的。” 吉继又补充道: “加之,内府的势力过于强大,可说已是天下之主了。如今反抗内府者,只有出奇的蠢货和出奇的醉汉。此举注定得失败。” 三成一言不发。 吉继进一步倾尽语言,说服三成。言讫,又换了新话题——安定丰臣家天下的策略。 “目前,唯有让内府和上杉中纳言和解。我率兵下东国,为的就是居间调停。佐吉,咱俩一起去调停双方吧。” “我做不到。” “何故?如今幼君在大坂。切望幼君之世无战乱,才是回报故太合隆恩之道呀。” “想法各异。” 三成开始逐一反驳吉继那种消极的和平主义。家康有觊觎天下的狼子野心,此事吉继也该知道吧?三成说道: “现在若不杀死家康,他会日益强大,最终夺取从二 4f4d." >位秀赖公的天下。尽管此事明若观火,天下大名却面对现实掩目塞耳,只求明哲保身。哎呀,纪之介你可不是这样的呀。” “是的,我不是这样的。” 吉继并没介意,低声笑着。不消说,吉继对三成的形势观察也有共鸣。尽管有共鸣,却不可能跳到举兵讨伐的地步。 “不合适。佐吉,下东国吧!和我联手,使内府和中纳言的关系稳定下来。” “不行,我做不到。” 三成再度重复了同样的话。对此,吉继感到疑惑不解。 “难道佐吉你……” 吉继不禁话声大了起来,倾身向前。此话的言外之意是:“难道是你三成唆使上杉景胜,和景胜订立密约,下决心发动这场战争?” “难道……” 吉继的“难道”隐含的感情是:策划这般大事,和上杉景胜商谈之前,理当与我商量。吉继相信,是如此交情将两人联结在一起的。 三成是个聪慧人,察觉到吉继话里有话,他低头道: “抱歉!” 然后抬起了头。 “关于起兵,我和景胜已达成协定。我应当先和你商量,但怕你阻止。总之,箭已离弦了。事到如今,我若停止举兵,必定导致景胜在会津孤军奋战,我佐吉的武道也就崩溃了。” “……” 吉继闭唇屏息,缄默不语。灯光映照,吉继脸上的白布微微晃着。虽不晓得表情如何,但仅从那异样的缄默中也可以察觉他受到了沉重打击。 “纪之介,和我一同起兵吧。” 三成劝道。但是,吉继那白布包裹的脸,没回以任何反应。继续沉默着。烛光渐昏暗下来时,吉继忽然嘟囔出一句话: “自取灭亡!” 这话像是对三成说,又像对自己说的。 吉继站了起来,当夜没住在城里。他带领随从,越过国境,返回了垂井的客舍。 吉继虽然回到垂井,却不想开拔,军队一连十几天驻扎原地不动。 其间几次向佐和山派去使者,谏诤三成放弃举兵的念头。 “会失败的,必败。” 他恳切地说。然而三成不听谏诤。终于,第三次派去的使者平塚孙九郎为广一无所获返回垂井的客舍时,吉继发出长叹。 “佐吉,” 他低声说道: “是把我当朋友,才向我和盘托出了这秘密大事。且此举若是为了丰臣家,现今论成败已无甚价值。我必须和三成共死。” 吉继身边是平塚孙九郎,他曾是秀吉的直属家臣,为骑马亲卫队。秀吉甚爱其勇猛精神,为了加强吉继军团,将他作为辅助大名配给吉继,官名因幡守,年禄一万二千石。 对这个平塚,吉继用官名“因州”称呼。 “因州,所谓武士,是挺有意思的人。你的寿命好像注定到今年为止了。” “是我所望。” 平塚孙九郎的老脸绽开了笑容。然后彷佛闲话家常似地说道: “我最后能参加这样的大战,实出意料之外啊。而且是讨伐江户老虎的正义之战,可以落得十分痛快壮丽的阵亡哩。” 此夜,一阵骤雨掠过垂井客舍,雷声轰鸣,大地都快震裂了。俄顷,雨过天晴。 第五十一章 安国寺惠琼 翌晨,决定站到三成一边的大谷刑部少辅吉继,从美浓垂井的宿营地开拔,奔向三成的居城佐和山。 途中,吉继在轿上多次低吟道: “本日天晴,生死不二。” 吉继从东边奔向佐和山。同一天,另个人物行进在琵琶湖畔街道上,由西边奔向佐和山城。 此人坐着华丽的轿子。 轿旁跟着二十名装扮堂堂的武士。此外,连同扛枪扛行箧的随从,共有四十人许,形成队伍。 “那是谁家的大人?” 路上的旅人侧目而视。队伍整齐前进,举止进退有据。 旅人中有见闻广博的,见了行箧和轿上印着菊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是皇族啊?” 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为了掩人耳目,借用了仁和寺宫的轿子和行箧。坐轿者是一位大名。 然而,并非普通的大名。 是名僧侣。 日本开国以来,以僧侣身分担任大名者,仅此一人。这在当时也被视为珍奇之例。 他就是安国寺惠琼。 “稍歇片刻,如何?” 轿旁负责统辖的长坂长七郎向轿内问话。离别京都后,除了在草津停宿一晚,几乎再就没休息了,一直赶路。 “此处是何地?” 惠琼小声问道。轿子左侧风景是辽阔的水田,与湖水相连;前面是低矮的松山。 “该是安土吧?” 惠琼自问自答,他心中有印象。二十年前,惠琼作为毛利氏的使者来过这里。当时前方的松山上耸立着壮观的安土城,那是信长鼎盛的时代。 (已成为二十 5e74." >年前的往昔了吗?).. 禅僧惠琼倏然陷入了怀旧的心情。今年他六十三岁了,在信长和秀吉兴盛、秀吉死去等战乱频仍的世间,惠琼可谓度过了风雅的半生。 “是否小憩?” 长坂再度请示。 “不停歇,抬轿继续前进!” 惠琼回答。 (治部少辅望眼欲穿了吧?必须倍道兼行。) 惠琼想到,对自己而言,这次商谈计策或恐是人生最后一件大事。他尤其渴盼尽早进入佐和山城与三成交谈。惠琼受这种心情驱动着。 (我曾经扭转了本国的历史发展。这次将是再次改变。) 想到这里,惠琼老朽五体内的血液倏然热了起来。 历史上,安国寺惠琼曾以这样一件事闻名遐迩。发生在三十年前的往昔。 当时,信长进驻京都,拥戴天皇与将军,已显示出对天下发号施令的威势。 那时,惠琼住在安艺国的安国寺,担任毛利家的使者僧,出使四方。他那卓越的外交手腕天下皆知。 京都也有惠琼的寺院。东福寺是临济禅宗的“大本山”,惠琼的寺院是东福寺的塔头退耕庵。自然,惠琼熟谙京都的形势。 毛利家拥有的领土包括山阴、山阳十一国版图。毛利最关心的大事就是织田信长的势力由尾张兴起,控制京都,其发展趋势异乎寻常。 织田和毛利之间迟早会发生冲突,恐会成为你死我活的浴血大战。 信长是怎样的人? 他有何野心?他想如何对付毛利?织田家的内情如何? 将来会怎样? 凡此种种,毛利希望得到尽可能详细的情报、分析与观察。 毛利仅选用了僧侣惠琼,让他来发挥这作用。惠琼是个能不负期待的人,堪当此任,当时他刚三十岁。 惠琼驻在京都,向领国写出了充满预言的形势报告: “信长时代还可以持续三五年。” “此外,信长大概明年将跻身朝廷重臣之列,身分更加高贵。” 惠琼进一步写道: “但人们认为,如此这般之后,他会从高处仰面跌落下来。” 此话意即:因为意外事变,信长恐会从高处跌落。这预言出现在信长横死于本能寺事件的十年前,惠琼卓越地言中了。 此外,年轻的惠琼在报告书中还预言: “藤吉郎是下一个时代的领袖。” 当时,秀吉在织田家的确是受到特殊待遇的“出头人”,但名声尚未广为人知,连“羽柴筑前守”的名称都还没使用,当时称“木下藤吉?郎”。翌年,秀吉才被信长委任为筑前守,荣升到近江长滨城主的身分。在藤吉郎时代,惠琼就预言:信长的下一个时代属于秀吉,其洞察力几近于神仙了。 顺便一说,信长征讨毛利之际,秀吉任派遣司令官。 他围攻毛利的备中高松城时,信长在京都本能寺被杀死了。 见过火急信使后,秀吉很快与毛利讲和,挥军东上,在山城平原打倒明智光秀,掌握了信长的遗产继承权。秀吉与毛利讲和后,“本能寺之变”的消息立刻传到了毛利耳中。 ——中计了! 许多人吵嚷说道。许多人主张“火速追击秀吉,宰了他,就可建立起毛利家的天下!” 然而,惠琼和毛利本家的监护人小早川隆景力排众议,坚持遵守讲和条约,交出阵地,返回广岛。 “今后是秀吉的天下,卖个人情也不错呀。” 惠琼和隆景的观测表现在这次精采绝伦的撤兵决定上。可以说惠琼发挥的作用令秀吉取得了天下。 惠琼望着安土城废墟,感怀“我曾改变了历史”,指的就是此事。 秀吉取得天下后,对于早就看重自己、并且一直抱有异常好意的惠琼,不敢怠慢。 加之惠琼有外交才能,秀吉政权需要这种才能。秀吉从毛利家获得了惠琼,任命他为亲信大名。 秀吉将伊予和气郡(今松山市附近)赐给惠琼作领地,逐渐加封,将惠琼提拔为年禄六万石的身分。惠琼既是僧侣又是大名,同时在安艺和京都拥有寺院,兼任毛利家的顾问,更重要的是担当秀吉的外交参谋。具备如此复杂社会特质的人,古今绝无仅有吧。 惠琼忙碌,为秀吉征讨九州和出兵朝鲜奔走,无悔无憾地发挥了外交与调整诸事的才能。 禅僧惠琼之所以有这般不拘细谨的奔走派头,仅因他是秀吉帐下的一介大名,这是说不通的。还因为他心中常怀如此自负: (是我建立了丰臣政权。) 为进一步巩固这个政权,惠琼宛如苦心孤诣不断完善作品的雕塑家,其心境有别于忠义和恩谊等观念,一定是较其更强烈的感情在发挥作用。 如今,秀吉辞世了。 家康企图篡夺天下。聪敏的观测家惠琼当然会看出来: ——下一个时代是家康的。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认定,反倒站到了阻止家康的一方。在惠琼看来,无论谁企图破坏他的作品——丰臣政权,都不可饶恕。 (还有一人不会饶恕篡权者。) 他就是佐和山的三成。 惠琼和秀吉最.99lib.宠爱的丰臣家执政官三成,二人是老朋友。惠琼深知三成那绝不妥协的性格。 (三成肯定会奋起反抗,因此就需要我惠琼。三成发动大事之前,会火速与我商谈吧。) 惠琼这样预测。他忍耐着这季节的暑气,不返回领国伊予,而在大坂宅邸一心焦候三成的密使。 密使终于来了。是三成的家臣八十岛道与。八十岛化装成京都的佛具商人,削发潜入大坂。 惠琼的大坂宅邸位于农人桥至谷町之间,市民称这一带为“安国寺坂”。 惠琼面晤了八十岛,问道: “治部少辅是否已下定决心?” 八十岛未做任何回答,叩拜说道: “主公命令在下,恳请大人莅临佐和山,赐覆之后,在下方可归国。” 惠琼颔首,只回覆一句“我去”,就将八十岛打发走了。 次日,惠琼从大坂动身,进入京都,住了一夜,在近江草津又住了一夜。然后沿琵琶湖赶路北上。 七月十二日,日落之后,安国寺惠琼进入了湖畔的佐和山城。 几乎不出前后,大谷吉继从美浓垂井进入了佐和山城。 两位宾客在城内用过晚膳后,被领进另一房间,开始密谈。 “都累了吧?” 三成挂虑此事。吉继是病人,惠琼是老人。长程颠簸,当然是旅途劳顿了。 “多余的担忧。” 吉继说道。累确实是累了,但心中顾不上这些了。 “治部少辅,说说你的计策!” 吉继说道。 三成谈了将日本分割成家康和秀吉两方的策略,列举了理应加盟己方的大名。三成还说,对于态度暧昧的大名,则扣押他们在大坂的人质(留在大坂宅邸的家眷),强迫他们加盟己方。 “如此这般,半数以上大名会站在从二位秀赖公一侧。跟随家康远征的大名,因为家眷扣押在大坂,恐怕也会失去斗志。于是,家康孤立。东有上杉,西有我们,东西两军竞相夹击,再强大的家康也只能走投无路了。” “哼。” 吉继没有提出异议。脸被白布包扎着,不晓得他是何种表情。 “对适才治部少辅的想法,安国寺大人有何高见?” “作为计划可以。” 惠琼仅答了这句。剩下的就只藏书网能靠加盟大名的团结与时运来决定成败了。 “安国寺大人。事成与否,和毛利家的加盟与奋战相关。对此,尊意如何?” 三成询问惠琼。 确实如此。丰臣家的大大名,仅次于年禄二百五十五万余石家康的就是一百二十万余石的毛利家。毛利任西军头领,率全军奋战,才有胜利的希望。 毛利本家当时的主公是元就的孙子辉元,时年四十八岁。辉元并无宏才大略,但为人非常温厚。他得力的辅佐官是两位叔叔——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皆已作古。 现在,左右毛利家外交的人是辉元的辅佐官吉川广家(吉川元春之子)和顾问安国寺惠琼。 “难啊。” 吉继从旁说道。难在吉川广家。 广家虽是旁支,也食禄十四万余石,秀吉恩准他姓羽柴,官名侍从。世间称他“羽柴新庄侍从”。 在政治和军事方面,不消说,吉川广家手腕熟极而流,是辉元名副其实的代理人。他的性格强硬,有迹象显示,甚至连不品评人之好坏的秀吉,对广家的强烈特性都明显不快。 自然,秀吉的情绪影响到广家,广家不太喜欢秀吉,甚至憎恶秀吉。 但他不敢大骂秀吉。于是,理所当然将那种憎恶转移到秀吉的侧近三成和惠琼身上。 “没有比他俩更讨厌的人了。” 广家背后说的这坏话,传到了三成的耳中。 至于惠琼,他和广家发生过几次冲突,二人关系可谓形同水火。朝鲜战争期间,广家指挥毛利家军队,抢先闯入敌阵奇袭,大获成功,为战况带来了良好影响。但是军监惠琼认为: “抢闯敌阵,违背军令,难以定为战功。” 因此,惠琼没有为广家向三成报功。自然,三成也没有上报坐镇名护屋大本营的秀吉。 这件事使广家对三成和惠琼产生了决定性的憎恶。 如今此人担任毛利辉元的最高辅佐官,他果真能顺应三成和惠琼的举兵大事,调遣毛利家的军队吗? “能。” 惠琼说道。惠琼有自信可以直接说服毛利辉元参加西军。 “无论新庄侍从说甚么,贫僧都能搬动中纳言(辉元)。只是无论中纳言是如何无垢之人,无偿是搬不动人家的。贫僧也难以开口。大战获胜之后,令辉元坐上从二位首席大老的交椅,如何?” 换言之,辉元将坐在现今家康的位置上。 (啊?如此一来,岂非将德川换成毛利?) 三成面露畏缩心虚的神色。三成认为,战后为确立秀赖政权,不再允许有家康那样过于强大的大名。 这时,吉继的影子在灯光中晃动。 三成沉默的原因,吉继了如指掌。 “治部少辅。” 吉继的语气激烈。 “言听计从吧!我说说你。总体而言,像你这样的傲慢人,世间绝无仅有。平时对于大名同辈的寒暄、礼仪等都傲慢以对,因此招致诸将憎恨。一旦像今天这样要汇集大名,订盟做大事之际,倘若公开了你的名字,就连本欲尽忠丰臣家的大名也会跑到家康那边去。这种场合,要想获胜,只有让安艺中纳言任领袖,战后也立为丰臣家的柱石。你永远在他下面出谋划策为宜。除此之外,别无获胜之路。” “明白。” 三成当即回答。关于三成的性格,岛左近也做这样评价。左近说过,事情成败在于三成的性格。左近以唠叨叔父的神情劝说三成:“事到如今,性格已无法矫正了,但至少不可伤害讨厌德川的大名的感情。举兵之际,让安艺中纳言、备前中纳言(宇喜多秀家)任首领,主公应当服侍他们。” “惠琼大人,悉听尊意。” 三成将对毛利家的工作完全委托惠琼。 第五十二章 战表 三成的能力无与伦比。 一旦决定举兵,三成会以电光石火般的快捷速度依次处理事务。 可谓罕见的精明官吏。 加之,三成的计划规模总是全国性的,他脑子里总存着一张色彩鲜明的日本列岛全图。这一特点在其他武将身上是不存在的。 与三成关系恶劣的“野战派武将”头目加藤清正,即便站在三成的立场上,举兵规模大概也只能局限在地方吧。就连清正也只是这般水准。能够针对日本全土进行通盘策划,发号施令,调遣大名,具备此等能力者,三成以外,只有家康,再无他人。 关于这点,三成无疑是得益于青年时代担任过秀吉秘书官的经历,掌管天下行政、财务和人事业务,以六十余州规模来看待事物,头脑已有如此训练。 当夜,三成与大谷吉继、安国寺惠琼二人一起做出举兵决定后,他请二人到其他房间就寝,自己却没睡觉。 夜已深沉。 前面书院灯火辉煌,三成召集具有武士资格以上的人开会。 “讨伐奸贼家康!” 三成公开宣布。 三成的脸颊像喷上了鲜血一样潮红,从左近的座位上都能望见。 “宰了他,以图丰臣家安泰。此一战,成败在天!” 三成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我的一命存亡,现在不是问题;列位的性命,可全都保管在我这里呀。” 这可谓是训词。三成简洁只说了这些,留下了十一位家老,令其余人都退去了。 烛台挪近于一群人的周围,烛光更加增辉了。 “该与诸位议论的,迄今皆已净尽,再无事可讨论了。剩下的唯有诸位神速执行我的命令。所以,” 三成向舞兵库下达了关于举兵的第一道命令: “发动越后起义!” 仅此一言,舞兵库就理解得明明白白。最近几个月里已经反覆讨论过了。 越后三十三万石,现在是德川派堀家的领地。直到几年前,越后是上杉家历代的领国,有不少自谦信时代以降的遗臣。发动那些土生土长的豪族闹事,可令德川方面的堀家疲于奔命。越后能够起义的当地豪族,有宇佐美胜行、宇佐美定贤、万贯寺源藏、斋藤利实、柿崎景则、丸田清益、安田定治、加治资纲、矢尾阪光政、朝日采女、竹俣壹岐、七寸五分监物、长尾景延、庄濑新藏、神保刑部、远藤赞岐等。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和三成都派去了密使,交换了誓言书。 “得令!” 舞兵库回答。联络的方法已经讨论完毕。舞兵库从三成面前退下,来到檐廊上。 庭院靠近檐廊的地方,有五人打扮成羽黑山的山野僧,静静伫候。 “出发!” 舞兵库下令,仅此一言。密信和其他事宜早就安排稳妥,五人的运作已到了待命庭院、只等“出发”令下的阶段了。 他们离去,深夜从城下出发,夜以继日,奔往越后和会津。 舞兵库返回前面书院时,三成正不断下达命令。规定了家老分担的举兵事务。三成每发布一道命令,下面立即开始运作。 前往安艺广岛毛利家、宇喜多秀家的大坂宅邸、岐阜织田秀信家的使者,以及担负最重要任务的前往大坂城的使者等,都相继付诸行动了bbr>藏书网。 有人则率领武装部队从城下开拔。这支实战部队由三成的胞兄正澄指挥,在近江爱知川设下关卡,阻止将跟随家康东下的西国诸将,劝阻说服他们折回大坂城。 “主公如何行动?” 左近问道。按理说,三成必须即刻奔往大坂,指挥全局。 “我在佐和山再待几天,有事与刑部少辅相商。再者,现在出城引人注目。” 三成换了话题。 “故此,左近,卿代替我今夜前往大坂,监督激励其他奉行。卿在大坂阻止为跟随家康而进入大坂的诸将,对身在领国的诸将,以秀赖公的名义发出召见书,命令丰臣家的旗本各就各位,严守大坂的每一道关口。” “得令!” 左近回答。 “那,战表呢?” 这是顶重要的事。所谓战表,就是向家康发出的宣战书。 “这件事,” 三成从身旁书信箱中拿出沉甸甸的一封厚信。 “这是草稿。我前天夜里通宵达旦写成的。这封宣战书你带到大坂,加紧运作,让诸位联名签字,然后立站发给已下关东的家康!” “联名签字者,都有何人?” “首先是全体奉行。” 三成的奉行一职遭罢免,在职的有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和前田玄以。 “再加上两位大老。” 大老之中,家康与上杉景胜将在会津交战,自然属于例外。余下即安艺中纳言、备前中纳言。 “明白!” 左近从三成面前退下,沿城内道路向下走去,返回搦手门旁的湖畔宅邸。途中回头一望,书院里的灯光还没熄灭。 (看来今夜打算通宵达旦了。) 左近如此暗想。当年三成几乎是独自规划了出兵朝鲜的动员计划,令参战大名各尽其职,并相继将他们派往朝鲜。他是有这样业务经验的人。可以说是备战方面的高手。 左近回到宅邸。 立即命令预备汤泡饭。其间,左近下达了一道又一道命令。 带往大坂的家丁有二百人,加之,因为携带武器弹药和军粮,又带领搬运行李的民夫一百人。 “天亮就出发!” 左近说完最后一句话,开始吃汤泡饭。 并将妻子花野叫到膳几旁,说道: “我去大坂。”接着又问:“你身体如何?” 最近几年妻子身体欠佳,断断续续缠绵病榻。根据岳父法眼诊断,是患上严重的脚气病。 “你的脸色,”妻子微笑说道:“和以往大不一样。也太温柔啦。” 妻子眼睛里浮出了警惕的神色。左近对妻子特别温柔时,肯定要发生大战。妻子长年伴随左近,深知夫君这一特点。 “正是。” 左近苦笑说道: “我彷佛觉得,这次必须对你更加温柔些哟。” “是不是要发生甚么大事了?” “不发生才不可思议吧?太合登仙,家康仍活在人间。不发生动乱才怪呢。马上就要发生大山崩裂河水滚沸的骚动啦。” “看你高兴的。” 妻子故意露出惊诧的神情。她的唇色异常浅淡。 “你多服些人参吧。” 左近颦眉。在奈良的时候,妻子简直像传说中的美人,但最近一两年却变得憔悴不堪。 “服用人参吧。” 左近住在大坂时,经常去堺港为妻子购买药用人参。但妻子讨厌人参煎汁的味道,不太愿意服用。 左近经由伏见,进入大坂。 他迳自进了奉行增田长盛的宅邸。长盛一脸紧张,迎接左近。 “昨天深夜,治部少辅派来了急使。” 长盛说道。三成按照自己风格行事,在左近抵达前就已将概略的形势报告及其他事项通知了长盛。 “听说就要起兵了?” (是吗?) 左近暗想,对长盛的语气感到讶异。奉行增田右卫门尉长盛可是三成的同志啊。 左近抬头,正视着长盛的黝黑脸庞。 长盛有管理财政之长,故太合将他从年禄二百石的身分拔擢为大名,进而当上奉行,与三成同样,成为已故秀吉的得力下属。三成退任后,长盛和同僚长束正家同时担任秀赖的辅佐官,理当极其忧虑丰臣家的未来。 (长盛是官僚出身的大名,本以为眼下他能有点决心,遇事不慌,但是……) 长盛奇妙地坐立难安,对不过是三成家老的左近表示出过分的热情。 “喝酒啊?” 长盛本来生于近江,却说着公卿风格的话,这也可以视为一种轻薄吧。 “如何,喝酒不?” “美酒待日后再领略吧。首先,请允许我传达主公的口信。” 左近传达了三成致长盛的话语,讲了本次举兵的详细计划。 “遵命。” 长盛突然以思虑深沉的表情说道。他的下颚臃肿,嘴唇肥厚,张着大嘴,一张标准的武士脸盘。长盛点头,左近心里终于踏实了。 “治部少辅是我的盟友加知己。而且这次举兵是为了幼君万万岁的正义之战,我必不辞粉身碎骨,遵照治部少辅的命令行事。左近,放心吧!” “不待贵言,在下已放心了。” 其间,长束正家来了。只要他们二位奉行聚齐,丰臣家的事就可以运行自如了。 左近将三成起草的宣战书献至两位奉行膝前。 从内容看,是致家康的弹劾书。 “哟,一篇长文呀。” 长盛打开宣战书,长束正家从旁伸脖探看,开始一字一句认真阅读: “〈内府诸条错误〉” 这是标题。堪称为丰臣家最高法律的秀吉遗言,家康一一破坏。所谓“诸条”是标题点明的意旨。 战书共列出十三条,分点书写,逐一举出了具体事实。 除了献上致家康的宣战书外,还附有一份致大名的檄文,内容如下: “吾等依据以上理由,向家康宣战。列位若欲汲取以上意旨,不忘太合隆恩,尽忠秀赖公,就在此刻。” “内容如何?” 左近问道。接下来左近缓缓说明,对这草案若无异议,就请当即联名签字,然后将宣战书发给家康,檄文发给大名。 “这样呀。” 二名奉行面面相觑。 对于这篇文章,无法提出异论。藏书网内容是严厉的罪行揭发,列举事实皆为世间耳闻目睹,并无曲笔夸大捏造之处。文章合乎三成的性格,非常冷静,根本没使用感情化的修辞。 二人已无提出异议的余地了。 “就这样吧,可以。” 长盛表态,正家也点头。但脸色都不太好。将这封宣战书发给家康后,两名奉行就被迫成为拥有日本最强大军事实力的家康之敌了。 “那就请二位联名签字吧。” 左近说道。 长盛颔首,唤来书记官誊写,在文尾署名,描上花押。正家亦然。 该夜,左近让自家兵力宿营大坂城内,自己独宿增田宅邸。翌晨开始,大坂城下依据奉行的命令,颁布了戒严令。为防止列位大名的家眷逃出大名宅邸,必须采取军事行动警戒。左近住在增田宅邸里,代替三成辅佐担任戒严司令官的两位奉行。 长盛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过度热情地招待左近之同时,夜里躲进自己房间,又给家康写了一封密信。 内容大致是: 多种流言说三成要举起反旗; 大谷吉继称病滞留美浓垂井,这是事实。 其他待清楚态势后,随时禀报。 原文简短书云: “简约禀报一笔。此次,大刑(大谷刑部少辅)于美浓垂井患病两日;石治少(石田治部少辅)出阵之事,此地流言纷纭。其他消息容随时禀报。惶恐谨言。” 从礼节上讲,不宜直接写给家康,便将家康的幕僚永井右近大夫选为收信人。 长盛令擅于疾行的忍者带上密信,当夜奔往关东。 尽管如此,长盛并不觉得是出卖了三成。 (万一三成失败……) 是这种恐怖令他写了密信。在长盛看来,若西军战败,胜者家康因“长盛从大坂送来了三成举兵的谍报”,会减轻自己的罪过。长盛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一种困惑,并非背叛。 送出了密信,长盛好不容易才从宣战书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心情变得异常明朗。 此人很有意思。翌晨活像换了个人似的,十分活跃,一大早就领左近登城,进政务室,指挥丰臣家的旗本。长盛作为干练的戒严司令官,开始行动。这个干练的官吏觉得自己对哪一方都没有明显的罪过意..识。因为只要注意保存自身之道,现实就是现实。 戒严令执行得很彻底,出征大名的留守家眷都当成人质扣押起来。 长盛、正家和丰臣家旗本等掌握的军队,全副武装把守着大名宅邸区的街巷,布下滴水不漏的岗哨阵。尤其对德川派的细川宅邸和加藤宅邸等,奉行增田长盛几乎将之包围了。 第五十三章 逃脱 大坂城下的大名宅邸,大致都集中在城的周围。 特别是玉造、备前岛、天满、木津、谷町、堺筋,大名宅邸颇多。 在大坂设宅邸,让家眷住进去,这是秀吉控制大名的方法之一。可以说大名的家眷就等于人质。扣留家眷在大坂,就不可能在领国发动叛乱。 “三成举兵”的消息,震撼了这些大名宅邸。 因为多数大名正跟随家康上战场,宅邸只有家眷和极少兵力。 三成仍坐镇佐和山,他不断给大坂城政务室里的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下达指示。 “我立刻去大坂。” 三成告诉增田和长束二人。说道: “必须严密包围东征大名的宅邸!” 又命令道: “紧紧包围还是不能放心,索性把诸将家眷移至城里,如何?” “颇有道理。” 增田和长束虽然这么认为,二人却没有坚决执行的魄力。导致无中生有的流言飞快散播。 事实上,大名宅邸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发展。特别是德川派的大名,他们出发前对大坂宅邸的留守人员叮嘱道: ——一旦到了那时,要千方百计让家眷逃回领国! 然而,增田和长束两名奉行没有无能到让人质轻轻松松就逃跑了。 据说,傍晚六时,城内所有警备大门关闭,阻断来往通行,守口、四天王寺等各条街道都部署了警戒部队。还担心从海上逃走,安治川、木津川等河口设置了船舶检查哨,严密监视人员出入,连蚂蚁爬出去的缝隙都无。夜间各处燃起篝火,警戒不懈。 “能否扣住人质,将决定这场大战的胜负。” 三成再三强调,并以此激励正在执行戒严令的增田和长束。 大名宅邸一方,焦急得坐立难安。 特别是与三成不睦的大名宅邸,推测自己会先遭受枪弹攻击,挖空心思琢磨如何逃脱。 加藤清正宅邸尤其如此。 清正没有加入东征行列。 经家康劝说,清正留在领国肥后熊本。他离别大坂之际,委任老臣大木土佐为留守官,并叮嘱道: “我深知你人机灵,有悟性,三成举兵时,你无论如何也要让我的家眷逃出来!” 大木土佐是清正受封为肥后领主后,在当地招募的老武士,是北九州望族蒲池氏的分支。大木土佐在加藤家食禄六千石。 “遵命!” 大木土佐胸有成竹地回答。在事态尚未危急之前,他就一直在考虑此事。 (这是决定加藤家安危的关键。) 老臣大木土佐,不愧思维机敏,有如此认识。清正夫人身分亦不寻常,她是德川家谱代大名水野忠重的女儿,家康的养女。经家康介绍,去年完婚。清正夫人万一被三成扣为人质,对家康无法交代,加藤家的地位必受到相当恶劣的影响。 终于,三成举兵了。 消息传到宅邸,大木土佐想出一策,派人火速唤来了“船奉行”。 船奉行名曰梶原助兵卫。 是播州人,在加藤家任船舶长官。当时他正待在大坂安治川河口的船坞。 “助兵卫来了吗?” 大木土佐将他唤入宅邸一室,密谈了一小时许,充分商定妥当后,打发他回到安治川河口。 该日开始,梶原助兵卫佯病不出。 这不是一般的装病。 他两三天没合眼,没吃半口饭,只服用栀果熬的药汁。中医称栀果为山栀子,属退热剂。助兵卫此举,甚至连他的家臣和其他部下都蒙骗过去了。 患病中,助兵卫叫来了水军头目,命令道: “船老大和水手们若是整天百无聊赖,无事可做,那就糟了。今后每天让他们划船比赛!” 加藤家引以为骄傲的就是水军,安治川河口有加藤家三十艘蜈蚣船。所谓蜈蚣船,即船侧有两排桨,形似蜈蚣。 雷厉风行,安治川河口兴起了划船比赛。每日出船六七艘,天天比赛。 这项活动太有趣了,连丰臣家船舶检查哨的武士也跑去看热闹。以至最后为了消遣作乐,兴起了赛船赌博活动。 却说指挥官梶原助兵卫,他患病在身,当然不能光卧床,不治疗。他言称去大坂的加藤宅邸看医生,每日前往加藤宅邸。 病人需要坐轿。 通过关卡时,助兵卫拉开轿门一一解释: “感冒总也不好,才这么一副模样。” 值班哨兵见助兵卫好像冷得厉害,头上戴着大棉帽,膝盖和肩头捂着棉被,脸颊瘦得都脱了相。 助兵卫每天就这方法,拉开轿门,一一客套。 时日一久,值班哨兵也习惯了,助兵卫的轿子通过时不再严加盘查了。 这是可乘之机。大木土佐的作品伏线运作得尽如人意。 第五天,助兵卫的病人轿子抬进加藤宅邸之际,“助兵卫,时机到了。”大木土佐叮嘱。 “请放心。关卡的情况,船只的准备,基本上都没问题了。” “是吗?那好,今天就逃出去!” 于是,大木土佐进内室拜见了清正夫人,禀报了断然逃脱的意旨。 清正夫人颔首。 夫人既非美女,亦非相当聪敏之人。在这紧要关头,她最大的幸运是身材小巧。丈夫加藤清正骑在骏马“帝释栗毛”上,双足可蹭地面。这么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夫人却小巧失衡得不可思议。 大木土佐请求清正夫人只穿一件白色单衣,轻装打扮。 “照你说的办。” 比清正年轻十五六岁的这位芳龄夫人点了点头。 “还有。” 大木土佐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途中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要做声。” “要我一声不响吗?” “是的。” 大木土佐又补充道: “另外,万一败露,臣土佐将为夫人担当赴阴曹地府的向导,还望夫人有心理准备。” “明白。” 万事俱备。俄顷,梶原助兵卫的病人轿子抬到了宅邸玄关台阶上。 “委屈夫人了。” 大木土佐将清正夫人塞进轿子,让她折腰趴下,覆盖着白绢棉被,梶原助兵卫再坐到其上。 “挺难受吧?” 梶原问道。夫人一声不吭。能不难受吗? “走!” 大木土佐向轿夫发出信号。轿子抬起,出了内门,钻过大门,沿街路向西行进。 大木土佐徒步跟随在后。他做好事有万一之际必遭砍死的心理准备,腰间佩着上战场时必备的大刀“胴田贯”。 抵达丰臣家的关卡已是午后四时。阳光还十分明亮。 关卡的院内宽敞,南侧有一座可容三百人许的值班宅邸。院内的山毛欅木黑漆门围有竹编防栅。 “我是主计头加藤清正家臣梶原助兵卫。” 梶原拉开轿门,自报家名。五六个值班哨兵走上前来,漫不经心看了一看。 “走吧!” 那语调里含有对本职公务的倦怠。梶原关上了轿门。 他.99lib.大汗淋漓,几乎湿透了棉被。 轿子前行。 未久,抵达加藤家的船坞。早已部署好的蜈蚣船队顺畅靠近了岸边。 “快点!” 大木土佐喊着。轿子抬上了船。 蜈蚣船队朝大海一齐划了出去。远眺蜈蚣船的船舶检查哨值班士兵推测: ——还在赛船吧? 都没太留心。 蜈蚣船进入海域后,船舶检查哨发觉个疑点。 “大木土佐也在其中?”有人说:“那轿子旁的人,好像是大木土佐啊。”大木土佐若出现在此,倒很怪异。 大木土佐是六千石的身分,加藤家的侍大将,却一身步兵打扮,没带半个随从。此外,他也是加藤家的大坂留守官,是护卫夫人的最高重臣。 “明白了,有人逃跑!” 众人叫嚷起来。检查哨火速划出三十艘船,船首冲击着浪头,猛劲追赶。 但是,前后已相距十丁有余了。 加之,加藤家是高速蜈蚣船,水手这几天在赛船运动中已习惯了快速划船。 尽管如此,检查哨的船仍在执着追赶。追赶之间,太阳落了,海上一片黑暗。 其间,前方海上出现一艘张着巨帆的大船,船上燃着熊熊篝火,顺利接驳了蜈蚣船上的人,慢慢掉转船首,消失在黑暗里。 黑田宅邸位于天满。 主人甲斐守长政率领黑田军的主力,随家康出征去了。隐居的黑田如水住在丰前中津的居城。 黑田宅邸只有留守官。 留守官的人选与加藤家的情况相同,选出了家中最睿智的两人:栗山备后、母里太兵卫。 栗山的儿子大膳,日后在“黑田骚动”中表现活跃,以致此姓在世间赫赫有名。母里太兵卫枪术高超名满日本,世间甚至编了黑田小调歌颂其武艺。黑田如水奠基创业以来,两人辅佐黑田家一如双翼。表面看来,二人担任宅邸留守官的闲职逗留大坂,其实是要让他们做两件大事:探听大坂政情;设法让人质逃出去。 他俩想出的计谋与加藤家有点相似,也是装病。 母里太兵卫扮演病人。 每天坐着粗陋大轿出门看病。 黑田家门前有奉行设置的检查哨,安排了许多值班卫兵。太兵卫对哨兵谎称: “我去街上看医生。” 他每天出入检查哨,哨兵终于松懈下来。太兵卫用这招将黑田如水的老妻和黑田长政的少妻顺利带出宅邸,暂时寄居在街上茶商纳屋小左卫门家中。难点在于,之后如何将两名女子送出去? 首先,尝试将人装进米袋。 可是,老妇人没耐性,在袋子里又哭又嚎:“憋得喘不上气,要是必须遭这样大罪,干脆杀了我吧!”如此叫嚷,不得不放弃了苦心尝试。 后来又将人装进茶柜。幸亏纳屋家是茶商,将装人的茶柜混在许多茶柜中,装上货车,运到传法(地名)的河边,再上小型茶船。 划到河口附近时,天色已黑。于是,将有人的茶柜转运到暗中安排停泊此处的水船藏书网 水船很大,适于航行到丰前。船底分两层,最底层装饮用水。 水放掉后,藏进了两名贵妇,扬帆起航。 未久,水船接近了船舶检查哨,开来了十艘检查船,下令暂停受检。 黑田家的运气好,哨兵组长菅右卫门八是丰臣家的旗本,和如水、长政关系近密,自然与黑田家的家老母里太兵卫也相熟。 母里太兵卫十分机灵,他大声说道:“哎呀真凑巧,这不是右卫门八吗?”说着,就跳上了前来值勤的菅右卫门八的检查船。 “我要回国。大坂的老夫人和少夫人,由栗山备后单独照顾就足够了。所以,我坐这艘船回丰前。” 太兵卫满脸灿烂地笑着。 右卫门八却没笑。 “公务在身,检查那艘船!” 他对三十名部下下令。让他们登船之际,母里太兵卫哈哈大笑。 “我说右卫门八呀,你那爱端架子的毛病还没改啊?那艘水船是黑田家的御用船,不知有甚么秘密藏在船底,尽管让你的手下搜好了。尤其是你这个头头,最好亲自认真检查。” 说完,太兵卫搂着右卫门八的肩膀,一同登上水船。右卫门八下到船底。这时,太兵卫突然板起了面孔,说道: “我和你多年来交情不浅,因为武士效劳对象的微妙,这次分裂成了敌我关系,必须交战。这场大战还不知谁胜谁负。如果我方胜了,一定让你发迹。人云‘武士要同病相怜’,今天,你就别看船底了!” 右卫门八思量片刻,然后一言不发登上甲板,对哨兵们说道: “仅是一艘普通水船。” 他苦笑着踩着舷边绳梯下船,跳进了检查船。 太兵卫立即命令水手起锚,拽帆缆,飕飕扬帆驶向了大海。 加藤、黑田两家的人质逃脱成功了。 不消说,这些成功属于个例。有七家屋脊毗邻的玉造大名宅邸区里,有一家发生了惨祸。 这是发生在细川宅邸的事。 第五十四章 细川伽罗奢 在当时的大名之中,细川越中守忠兴最富有艺术才能。譬如,擅于设计头盔。 “请务必为敝人设计一顶头盔,可否?”当年,殿上的大名央求忠兴。 “可。” 忠兴轻松答应下来,开始构思与该人面容、体格相称的头盔,自己设计图案,再让长期雇用的盔匠打造。 委托者翘盼的头盔终于由细川家送来了。 非常出色。头盔顶部由洋铁片打造成槠实形,涂上黑漆,盔檐以金线勾勒出波浪条纹,再饰以巨大水牛角。对此,委托者极为满意,但仔细一看,发现并非水牛角。 是桐木雕制的。 (这个容易折断。) 那人用指尖咯噔敲了一下,觉得很不结实。 后来那人在殿上对忠兴抱怨。易怒的忠兴脸色骤变,说道: “在战场上容易折断?奋战到盔饰都断了,岂非武士的本愿!你这样还算是武士吗?” 忠兴慢慢说时还好,一激动,说的话就不像样了。忠兴使用桐木,故意不要太过坚硬,主要是顾虑到骑马在林中作战,易被树枝卡住,不利于灵活施展。若遇那种状况,倒是容易折断才好。头盔并非摆设,而是实用品,这是忠兴的着眼点。这个意图原本可以和气明白讲来,但忠兴不具备这样宽广的心怀。 以这段轶事为例,是因为忠兴经常流露三个特征。首先,他是实战型的武将;其次,谙风雅之道;然后,他是个天生的大名,控制不住感情,赤裸裸表达心意。 忠兴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与这三项特征相比,他政治嗅觉敏锐,又长于殿上的处世哲学。 忠兴最初是前田利家派。利家死后,他仰赖家康,视为独一无二的领袖。如今在家康派的大名中,他是可与黑田长政并列的谋略家,为拥立家康尽力。此时忠兴三十七岁。 已经可说是人生成熟的年纪了。但忠兴依旧有一个连自己难以控制的毛病——嫉妒心烈。 若说忠兴异常痴爱洗礼名曰“伽罗奢”的元配玉子,但他的嫉妒心也太过异常了。 玉子是明智光秀的三女。 当时世人论及玉子才貌,“无与伦比”。虽比忠兴大一岁,时年三十八,风韵丝毫未衰,以至于她的教友甚至议论说:玉子恐怕是玛利亚再世吧。 忠兴不是教徒。应该说他憎恶这异教。但是任性如他,也没能禁止夫人洗礼,一定是由于他深爱至必须容忍夫人宗教信仰的程度。 忠兴甚至不愿让家臣见到夫人。其爱意之异常浓冽,由此可见一斑。 忠兴宅邸里建了一个尽善尽美的区域,让夫人住进去,众多侍女随其使唤,尽力满足所愿,极尽奢华。但因此切断了夫人与外界交往,就连家老也不准进入。 当然,忠兴不许夫人外出。哪怕夫人姿容稍微展现街上男人面前,他都厌恶。 忠兴外出时总是唤来留守家老,叮嘱道: “勿让夫人外出。夫人若要求外出,必须死谏。” 曾有如此轶闻。 某年秋季的清晨,夫人来到屋檐下洗手钵处清洗。庭院里园艺师正在修剪植栽。 “今天早晨挺冷啊。” 夫人向园艺师开了腔。园艺师惊骇,从树上滑落,跪拜回话: “今天早晨是很冷。” 对园艺师来说,不幸的是,忠兴在居室里目击了这个场面,一时精神错乱,提刀跑了出来。 “无礼的家伙!” 一刀砍下了园艺师的头颅。鲜血飞溅,都迸溅到夫人身旁的洗手钵里了。 然而夫人脸无异色,继续洗手,直到完毕。 她接过侍女递上的布巾,低头慢慢擦乾双手。 夫人内心必然不快。她故意脸不变色,无视眼前发生的异常事件,定是以这种态度向忠兴抗议。 砍了头颅后的忠兴, (糟糕!) 他清醒过来,但还亢奋着。忠兴对夫人过于冷静的态度宣泄自己的怒气。 “阿玉,你觉得无所谓吗?” “啊?” 夫人眨了眨眼睛。 “何事呀?” “我这样处理,你觉得很平常吗?” 忠兴提着血刀,指着园艺师的尸体。 夫人站在檐廊上。 “那不是我应知道的事。大人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看你那种神情,” 忠兴在庭院里大喊起来: “那么平静,你真是心如蛇蝎呀!” 夫人微微一笑。 “恶鬼的老婆有着蛇蝎心肠,不正恰好么?” 此事随即在细川家上下传闻,传言再添枝加叶,园艺师变成了修缮屋脊的工匠。 忠兴夫妇用餐时,正修缮对面屋脊的工匠,双眼离不开夫人的姿色,滚落下来。 (啊,被夫人迷住了?) 忠兴跑出来砍下工匠脑袋,为了消除心中火气,将脑袋置于膳几上,摆到夫人面前。 (怕了吧?) 越中守忠兴向夫人展示出施虐狂的心态。他盯着夫人,但夫人面不改色,继续动筷,彷佛没看到那脑袋。 这时,进行了前述的对话。这是关于忠兴的另一则轶事。 还有这么一则。 朝鲜战争时期。 大名征战海外,秀吉频频觊觎他们的妻子。有时倏然来到大名宅邸,有时命令大名的妻子私下会见: “来玩一玩!” 当然,传达私下会见命令的使者,也来到了国色无双的细川伽罗奢家。 夫人深知忠兴将异常嫉妒,遇到这种场合,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裹着白衣,盛装登殿。她来到私下会见的房间,十指撑着榻榻米,正要伏拜之际,和服腰带滑落一柄白鞘短刀,滚到榻榻米上。 无疑,这是夫人的计谋。但她当场做出狼狈之相,一再道歉自己的疏忽失礼。 不消说,秀吉明白夫人的真意,让她平安退去了。 秀吉觊觎诸将女眷的消息,传到了朝鲜战场上的列位大名耳中。 忠兴立即 6d3e." >派出急使,寄赠一首和歌予夫人。因为醋意大发。对歌人忠兴来说,这首称不上佳作。 “切莫随风摆,”歌云,“我家矮垣女郎花,任凭男山风吹来。” 夫人也擅和歌。这种场合虑及忠兴的心情,她省略无用的修辞,回赠一首: “绝不随风摆,我家篱垣女郎花,任凭男山风吹来。” 忠兴身在朝鲜战场,监视不到夫人。照其个性,想必是忧虑得坐立难安吧。可以说,这种忧虑转化为对秀吉的憎恶。至少,性情激越的忠兴不可能对秀吉心生尊敬。 秀吉死后,忠兴对丰臣政权不留恋,无感伤,乃属理所当然。忠兴心中的秀吉形象,不同于三成,可说是截然相反。 秀吉死后,忠兴沦为家康的走狗,忙碌奔走于大名之间,频频暗中运作大名。这次他率五千大军随家康出征,奔向会津。 三成还在佐和山上。他接二连三向大坂派遣使者,操纵增田长盛等奉行。 当然,诸位大名中,他首先将目标镇定在细川家的伽罗奢夫人身上。 (若将那位夫人做为人质……) 三成熟知忠兴的性情,若将其扣为人质,忠兴必感战栗,投向西军。 “尤其不能让越中夫人逃脱!” 三成向大坂下令。 却说细川宅邸,得知了三成举兵的消息。 (夫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特别是服侍夫人的家老小笠原少斋老人,这样思忖。 忠兴奔赴关东之时,预想到这种情况,曾对小笠原少斋详细嘱咐了应急计划。 清正和长政在大坂留下了睿智的老臣,交代道:“不择手段,务必让夫人平安逃出大坂!”忠兴却没有留下?99lib.这样的话。 “让夫人自尽!” 他竟这样下令。对忠兴而言,伽罗奢被别人牵99lib?着遁逃,那场面简直不堪想像。再说,如果逃跑失败,被软禁大坂城内,将会如何?光是想像忠兴就要疯了。 这种情况下,若想继续独占伽罗奢,除了令其自杀,别无他法。 然而伽罗奢是天主教徒,天主教严禁自杀。 “夫人若拒绝自杀,就由你动手!” 忠兴这样叮嘱骨瘦如柴的老人。 少斋对主公的命令十分苦恼,但此时唯有服从。 少斋仅能寄望事态好转。他一直祈愿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别起兵,别发生骚乱。 然而,事情终于发生了。 (总之,请示一下夫人的意见吧。) 少斋心里七上八下,来到分隔内外的杉木门前,当然,他没有进去。 “阿霜,阿霜!” 少斋喊了五声。霜女是伽罗奢偏爱的女官。这里顺便说几句。霜女是近江人,是住在比良的比良内藏助之妹。及长嫁给近江国的和尔城主入江兵卫尉。丈夫兵卫尉跟随伽罗奢的父亲明智光秀,加入明智军,前往本能寺袭击信长,后来在山崎会战中阵亡。 霜女沦为寡妇,伽罗奢将她收留到细川家中。霜女负责联络内外。 “哎,来了。” 霜女远远应着,接着传来跑在走廊里的声音,倏忽出现于小笠原少斋面前。 二人间隔着半开的杉木门。门上画着牡丹图。 “阿霜,听说了吧?” “少斋大人,何事呀?” “佐和山的治部少辅举兵,众奉行赞同,拥戴秀赖公。因此有了小道消息。” 少斋说出了交出人质一事。“这种场合如何应对是好?能劳您代为请示夫人吗?” “好的。” 霜女跑过了走廊。虽然身为女性,但经过乱世,丈夫在“明智光秀之乱”中战死,因此霜女遇事藏书网决不慌张。 她向伽罗奢禀报。 “是吗?” 伽罗奢思考片刻,没有冥思苦索,便回答: “让少斋和石见分辨定夺吧!” 石见即留守家老河喜多石见。 两名家老商定了方案。奉行若命令交出人质,就回答:“没有人了。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出征去了关东,三公子在江户。已交不出可当人质的人了。”奉行若进一步命令: ——那么,交出夫人! 那就回答:“幽斋大人(忠兴之父)在丹后宫津城,我家火速将幽斋大人请到大坂,得其指令,再作回覆。”两个老人觉得,这样慢吞吞磨蹭之间,事态也许会发生变化。 “阿霜,就这样商定的。” 少斋言讫,霜女就跑进内室,禀报伽罗奢。 “这样就好。” 伽罗奢只回答这么一句。 其后,隔了一日,奉行正式派来使者,少斋和石见应对,复述了以上所言。 “就照办吧。” 使者只好这样说。翌日,来了个非正式的使者,是和细川家关系亲密的老尼。 “至少搬到邻居家住。” 她劝道。邻居家就是西军主干宇喜多秀家的宅邸。伽罗奢生下了细川家的长子忠隆。忠隆之妻和宇喜多秀家之妻是姊妹。老尼姑劝说:“至少,让夫人移身宇喜多家。” “我不去。” 伽罗奢表态。因为无论移身何处,忠兴都会不高兴。加之,邻居是反家康派的主要大名之一。理所当然,他们若接受了伽罗奢,必定会移送进大坂城。 十六日。 奉行方面已经不靠协商了,而采“命令”的形式。 “这是为了尽忠秀赖公。将夫人交到城里吧!如果违抗命令,只好率兵来将夫人强行带走。好好斟酌一下!” 奉行的使者说道。 “我们只是细川家的家臣,” 小笠原少斋回答: “您通知的事,实难从命。我们家臣身分,不宜将贵言禀报夫人。这可是个难题呀。” “那么,今夜就得武力解决了!” 说完,使者归去。 其后,少斋和石见商谈了一番,来到杉木门前,喊道: “霜女!霜女!” 霜女来了。少斋备述原委。霜女已有觉悟。 “二位请到内室。” 霜女作出了超常的决断。在细川家,男臣进入内室是特例。这种情况下,除了直接禀报伽罗奢,别无良策。霜女这样判断。 两位老人将小开的杉木门又拉开一点。进身,哑默悄声,首次走过了内室的走廊。 第五十五章 烈焰 “今夜就武力解决?” 伽罗奢问道。 “正是,就在今夜。” 老臣小笠原少斋回答。也就是说,今夜奉行方面将出动军队,包围细川宅邸,依据“秀赖公的命令”,强行带走伽罗奢。 “故此,夫人做何打算?” 小笠原少斋与河喜多石见都跪拜低伏着。他俩不敢抬头正视伽罗奢。毫无疑问,这位美似天仙的夫人,命运已经决定了。 “杀了她!” 主公下达这道命令后去了关东。下令的忠兴心里痛苦得快要发疯了吧。尽管如此, (多么残酷啊!) 针对忠兴这种处置,二位老人不由得心生感触。其他大名家,都正巧妙设法让家眷逃脱,忠兴却不然,而是下令“杀死!” (这就是爱吗?) 少斋老人不由得这样想。爱本有强烈要求独占的成份,但是当这独占欲带着病态时,竟要夺取对方的生命。忠兴杀伽罗奢,是想“永久占有”。忠兴责令二位老臣来“完成”这项作业。他还下令: “完成之后,你俩也切腹!” 这一点,二位老臣已有了心理准备。杀了主公的爱妻,谁还能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 “是问我做何决定吗?” 伽罗奢脸上露出了复杂的微笑。 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位机灵聪敏的女性,充分察觉二位老臣从丈夫那里接到了何种命令。 (主公不可能让我活在这乱世上。) “你说吧!” 伽罗奢催促道。 “主公叮嘱你俩甚么了?我想听听主公的决定。” “那好。” 少斋老人如实转述了忠兴的意旨。 伽罗奢脸不变色,静静听着。 “明白了。” 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死。圣教云,夫妇如神,顶天立地,并非二人,已成一人。” 伽罗奢玉润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银制念珠。 面对死亡,伽罗奢的心境如此平静,未必因为是天主教徒。 这位女子关于生死的精神体验,深刻得近似不幸。 二十岁,也就是怀着次子兴秋时,父亲明智光秀攻打本能寺,杀了织田信长;再战秀吉,惨败,命殒京都府小栗栖。 交战之际,夫家细川从属秀吉,公公幽斋和丈夫忠兴都为讨伐伽罗奢的父亲而驰突沙场。 光秀灭亡,沦为叛逆;秀吉灭了伽罗奢的父亲,江山是他的了。 伽罗奢的不幸,源自这场本能寺之变。细川家判断:将来是秀吉的天下,便立即表明了反光秀的意志,作为凭证,于是休掉光秀的女儿伽罗奢。 伽罗奢身怀六甲,被丈夫休了,却无娘家可归。 当时,细川家是丹后田边城主,因此,忠兴将伽罗奢遗弃在领地内山中,向秀吉禀报: “臣与之离缘,抛弃了她。” 伽罗奢被弃置在由园部向西北还要深入八公里的大山中。 那座山名为三户野,有一野僧寺,伽罗奢被幽闭在此。 仅有一个侍女,是细川家的亲戚清原大外记赖贤的女儿,人称“小侍从”。小侍从与伽罗奢同年,二人与其说是主从关系,毋宁说几乎情同朋友。 幽栖的二年里,伽罗奢追求精神安定于参禅,彻悟死亡之际,最易进入禅境。 伽罗奢没有顿悟,但略微接近那种心境。她开始轻蔑生。轻蔑生,这在禅中不过是野狐禅。虽然如此,伽罗奢还是养成了常人不备的心境。 当时她还不是天主教徒,当然也没有洗礼名伽罗奢。 然而她已熟悉了天主教的许多理念。 清原小侍从是天主教徒。 洗礼名曰玛丽亚。小侍从家从父亲清原大外记那一代起就是教徒,但不是为追时髦而突然信教。 少女时代,小侍从生活在京都。那时她每天去听著名的维勒拉(Gaspar Vilela)神父传教,并且付诸行动。当时有一个弓术名人曰小笠原安德烈亚,其妻阿伽莎组织了“弃儿养育会”。小侍从入会后,每天早晨还没下露水,她就走出家门寻找弃儿,发现了就捡起送到孤儿院。 幽闭三户野期间,小侍从频繁向伽罗奢宣教,劝她入教。 “我不太明白。” 不消说,伽罗奢付之一笑而已。 伽罗奢自幼修习明智家的家学教育,即儒教和佛学。小侍从却无此教养。通常情况下,较乏教育者要劝诱已受较多教育者入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侍从,这一点值>.99lib?得怀疑。” 对一个虔信天主教的同年侍女讲的事,伽罗奢大概是这样逐一反驳。 幽闭二年后,伽罗奢获得秀吉赦免,返回细川家。 秀吉虑及丰臣政权的未来,肯定是向年轻的细川忠兴卖人情,“我赦免你的爱妻”。 忠兴再次热爱失而复得的伽罗奢。 他将伽罗奢关在大坂的玉造宅邸深处,前已述及,让她“极尽奢侈”。但忠兴知道,伽罗奢最感兴趣的是思想性的话题。 当时,佛教已陈旧了。 那个时代,大名中有三十多人都改信了天主教。 自然,忠兴的话题多是谈论上帝和《圣经》。 忠兴从好友摄津高槻城主高山右近那里,取得了他需要的话题。高山右近是热心的教徒,他在领地内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不想信奉天主教者,就退出我的领地!”高山右近还热心地向其他大名传教。小西行长等人受其传教影响,举家受洗。 当然,高山右近也向好友忠兴传教。 忠兴拥有极其丰富的知识,因而不易接受新的世界观,而且本就不具备信徒的特质。虽然最终没能入教,但bbr>他已充分理解了天主教的性质。 其他改宗的大名对于《圣经》的知识都还不甚清楚,但忠兴平时已经会说: “佛教之类的偶像崇拜,颇不可取。” 忠兴一回宅邸,就对伽罗奢讲起从高山右近那里听来的新鲜世界观。 伽罗奢生了兴趣。越有兴趣,就越向忠兴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忠兴有的答不上来,就说道: “好,下次见到右近时,问一下。” 他将此事当成日课。 忠兴为了让伽罗奢消愁解闷,一心取悦,他现学现卖天主教的故事。讽刺的是,伽罗奢听那些故事而产生的心情,远远超出了兴趣的范围。 “我想去教会。” 伽罗奢说出这样的话,令忠兴极其惊诧。突然,忠兴开始憎恶、怒骂这宗教,但为时已晚。他只有采取严禁伽罗奢外出的手段。 小侍从活跃起来了。 她联系京都、大坂的神父,将书籍和教义转达给伽罗奢。伽罗奢终于想亲自去教会。 “能不能想个方法逃出宅邸?” 她让小侍从琢磨这件事。 恰好此时忠兴跟随秀吉征伐九州,不在家中,时机正好。 小侍从把后门的钥匙弄到手,让伽罗奢穿上年轻武士之妻的窄袖便服,偷偷逃离宅邸,去了大坂的教会。在那里,伽罗奢听了传教士文森萧的说教,心生感动。 最令她感动的是诗篇第四十五篇的一节: “任何大名和贵族,也不可依赖他人。因为人是最终死去归土之身,他没有任何助人之力。人不久都会死去,那时,唯有依赖天主的人,才有幸运。” (佛法和儒教,都没有这般打动人心的表达。) 伽罗奢感动了。 其后,她进一步深化信仰,终于决定受洗。但是伽罗奢不可外出,不能去教会受洗。 她和小侍从冥思苦索,最后想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冒险方法,即做一个寝棺似的箱子,人钻进去。夜深人静时,从宅邸窗户吊放下去,轻轻置于路上,打开箱盖,再跳到路上。 小侍从带着这个秘密方案去了教会,与赛斯佩迪斯神父协商,他反对道: “这冒险举动若被发现了,天主教将遭镇压。” 小侍从进一步恳求。最后,神父授予小侍从施洗的资格。 小侍从返回宅邸,设置祈祷所,让女主人受洗,赐予从赛斯佩迪斯神父那里领受的“伽罗奢”之洗礼名。 同时,二十名侍女也受洗了,从此,她们称女主人为“伽罗奢夫人”。 从九州凯旋的忠兴,知道此事,盛怒,将夫人一个侍女的鼻子和两只耳朵割下,撵出家门;又将另一个侍女在夫人面前剥得精光,鞭笞后逐出宅邸。 但是,忠兴没有对伽罗奢和小侍从下手。因为小侍从是亡母娘家的姑娘。 时光流逝。 秀吉患病,未久死了。 (此人终于死了。) 伽罗奢大概有这种感觉吧。对她而言,秀吉是父亲光秀的>仇敌,晚年又是天主教的镇压者。如今秀吉死了,不消说,伽罗奢会有一种感谢上帝的心情。 在伽罗奢看来,秀吉身为男人,晚年是个极端的色鬼,仅此一点,就是个令人嫌恶的存在。 秀吉晚年,伏见城竣工时,他招待大名夫人参观城内。伽罗奢称病不去,打发小侍从代替前往。 小侍从也是美人,和伽罗奢无分轩轾。甚至因为长得过于相似,当时家里也相信谣言:“小侍从其实是胞妹吧。”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人呀!” 秀吉夸赞,赐她绫子礼服,大笑道: “想让你拥有两个男人,另一个该是我秀吉。” 一生贯彻童贞的小侍从,听不懂秀吉那种露骨的谐谑。因为太下流了。 回到宅邸,小侍从怒火满怀,向伽罗奢愤慨叙述此事。伽罗奢越发瞧不起秀吉,更加憎恨他。 已有如上背景。 在这背景中,伽罗奢坐听二位老臣讲话。 “我死吧。” 不消说,伽罗奢欣喜地、以教徒特有的平静之心说出了这句话。这是因为,首先,性格异常的忠兴决不会允许她活下去;其次,为反抗镇压宗教的丰臣家而死,等于殉教;第三,自己的死,能给下一个时代的领袖家康带来利益。伽罗奢对家康无爱无憎,但家康是一个罕见的对天主教不加论断之人。或许他和秀吉不同,会是很好的天主教保护者吧。 伽罗奢这么思索着。 “天主教严禁自杀。少斋,你设法杀了我吧!” 言讫,她走进奉置十字架的房间,点上了烛,向天主献上长长的祈祷,恳求赦免自己一生的罪过。 然后,伽罗奢将侍女们唤进礼拜室,与之告别。侍女们又哭又喊,乞求允许殉死。 “你们可都是信徒啊,理应熟知天主不允许殉死。” 伽罗奢严厉说道,伽罗奢斥退了侍女,就连小侍从也不例外。 接着,她将寄居细川家的自己的叔母和长子忠隆之妻托付给隔壁的宇喜多家,两个女儿托付给小侍从,让她们到大坂教会奥尔冈奇诺神父那里避难。 晚间八时,赴死事宜已经准备好了。 伽罗奢摇铃,将小笠原少斋唤进礼拜室。少斋害怕忠兴的嫉妒,站在檐廊里不想进室内。他身后横着一柄长刀。 赴死之际,伽罗奢忘了忠兴的禁忌,她以为少斋能够入室。伽罗奢把长长的头发绾了起来,以便于砍头。 少斋满怀困惑,“这样不行。”悲伤地说。 “啊。” 这时,伽罗奢露出了略显滑稽的微笑。她想起了忠兴的性格。 伽罗奢歪头思索,一副动脑琢磨的神情。俄顷,伽罗奢宽松前胸,半露乳房。 少斋颔..首,但又说道: “位置有点偏。我入室内多有顾忌,所以,请再往我这边挪一挪。” “这样如何?” 伽罗奢膝行向门槛附近凑了过来。 “那么,对不起了。” 少斋将长刀举到头上,安静又锐捷地刺进了伽罗奢的乳房。伽罗奢的生命,瞬息停止了。 少斋冲进室内,用绢被盖住遗体,周围堆起预备好的火药,卸下了板窗和杉木门,堆在遗体旁边,慢慢点火。 礼拜室轰然喷发烈火之际,少斋已不在了。 少斋登到正门顶上,大喊道: “众奉行,听着!” 他简洁陈述事实之后,跳进大门内侧,跑进居室,与河喜多石见一同切腹而亡。 须臾,火舌翻腾包围了宅邸。烈焰将大坂街里照得通红,武士和市民都在观望这场戏剧性的火灾,想用这场大火占卜未来时运吉凶。 “这场大火会带来甚么呢?” 围观者战战兢兢地议论着。他们指的是,对于丰臣家和自己,这场大火究竟是吉,抑或是凶? 第五十六章 统帅 三成从船上望见了大坂玉造细川宅邸燃烧的大火。 “那大火,是怎么回事?” 三成掀起幔帐,仰望夜空,回头问家臣们。谁都答不上来。 这也理所当然。三成和所率兵力今夜下淀川,刚要进大坂,不晓得事实真相。 “不晓得。” 不知谁回答了。 “驶近备前岛!” 河中有洲,即备前岛。石墙包围小岛,白壁环绕宅邸,这是三成的旧邸。 三成下了船。 他从备前岛过桥。过了桥就是大坂城的京桥门。 夜里,三成让士兵举起许多火把登城。静静走在城内。 “去何处?” 陪同的侧近用彷佛忍耐不住的声音问道。暗夜里,即便登城,也是白搭。 “去政务室!” 三成命令道。那里是丰臣家的政厅,曾是三成任奉行时的根据地。天下政令悉数由此发出。面对三成起草、太合盖上朱印的政令,大名们战战兢兢。 “都半夜三更了。” “哦,从今而后,我没有昼夜之分。就从今夜开始,我打算睡在政务室里。” 城内树木苍郁。三成越过水池,穿过树林,来到了本丸一隅。 这时,半途遇上丰臣家的旗本,从他们口中详知了烤焦夜空的大火真相。 进殿,来到政务室一看,本应在此的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却不见了踪影。 (二人都退堂了?在这个重要的夜里,真不像话!) 三成怒从心头起。 (庸吏!) 三成这样认定。细川家火烧自宅,夫人和老臣死于火中,此事不应只看作是祝融骚乱。按三成的看法,没有较此更重大的政治事件了。 (尽管如此,) 两个奉行却退堂了。 “去把他俩请回来!” 三成命令自己的家臣。 这时,岛左近进来了。他比三成提前一步进入大坂,并常驻大坂城。 “依旧那么严厉呀。” 左近笑了。三成的这种严厉,这种无情,不知树立了多少敌人。 “人是有感情的。以道理和正义为依据,激烈谴责他人,只会树敌,有百害而无一利呀。” “但是,细川宅邸现正燃烧,对此 82e5." >若不采取紧急措施,会衍生成无与伦比的大麻烦。左近,你当使者,去将那两人请来!” 三成吩咐道。三成已不在奉行的职位上,行政上的一切手段必须通过现奉行增田和长束来具体落实。 左近离去,约两个小时后,增田和长束来了。 三成开始协商。 总之,三成的意见是,“若继续 91c7." >采取强制的人质政策,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细川夫人。这样一来,只会激励东征诸将的决心与斗志,此外无好效果。立即取消吧。” “真是意外。” 增田长盛是个老练的官吏,脸上露出了略带讽刺的善意微笑。 “将住在大坂的大名家眷当人质,原本就不是我们的主意。那不都是大人坐镇佐和山发号施令的结果吗?如今变了脸色,要取消这一决定,又是为何?” “我自己悟明白了,这是愚蠢。” 三成扬眉,总地说来,是一副激昂派头。三成想表达的是,及早悟及自己的愚蠢,这也是智者之道。 (这可不好啊。) 待在邻室的岛左近觉得,两位奉行要是不在,自己真想责备一番嫩小子三成那种耍聪明的派头。三成的那种语言表达方式,就连昔日同僚增田和长束听起来心中也不会舒坦的。 “发现不合适,立即改正。故此拜托二位,今夜开始,解除对大名宅邸的戒备。” “大人说解除,我们就执行。” 关于此事,增田和长束没有定见。 “那就照此执行。” 两名奉行回去了。 (事情处理得真差劲。) 人走后,左近这样自忖。扣押东征大名的家眷为人质,这方案非常合乎才华横溢的三成的风格,岛左近认为是妙招。但妙招总会带有片面性和缺点,反过来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含有缺点这一毒素,才不是庸招。而此案的缺陷因细川夫人自焚事件浮上台面。 对此感到震惊的,正是方案制定者三成自己。如此震惊或许是智者的证明,智者总是像幼马一样,有颗易生惊诧的敏感之心。 (然而,仅是身为智者,是不能驾驭这般风云时代的。) 前代的信长和秀吉都不仅是智者。他们若站在今天三成的立场上,也一定会同样采取人质政策。 一策既出,其间纵然偶或发生类似细川夫人的事件,也必须置之不理,将政策贯彻到底。至少不应该出现“因震惊而终止”的结果。 (单论智谋,治部少辅大人或许技高一筹,区别就在这里。恐怕最终差就只差在器量。) 这就叫刚愎自用吧?若以刃具比喻,三成是剃须刀,绝非柴刀或利斧。柴刀和利斧可以砍倒大树,修建高大建筑;剃须刀再锋利,也只能刮胡须。 左近害怕一件事,即三成的戒严中止令会导致丰臣执政机关的威信下降。中止令使敌我双方大名都看透了大坂方面的轻浮。 翌晨,左近扮成普通武士,去看玉造的火灾现场。 三千坪许的废墟周边,密密麻麻围了四五百个群众。左近扒开人墙,挤了进去。 建筑彻底烧毁了,冲天而立的只剩下黑呼呼烧焦的树木。 废墟上,有几个人动作缓慢地干着活儿。指挥者是一个身穿黑长袍的洋人。 “那个洋和尚是谁呀?” 左近问身旁百姓家的姑娘。姑娘好像也是信徒,胸前挂着十字架。如此说来,这道人墙大多数都是信徒,看他们的神色,是为了防备有人破坏废墟,才围起了这道人墙吧。 “奥尔冈奇诺神父。” 姑娘小声告诉了左近。讲究派头的左近,刀柄护手上也镶嵌着十字架,姑娘大概认为左近也是信徒。 “他们在做甚么?” “寻找伽罗奢夫人遗骨。” “令人肃然起敬。” 左近深受感动了。伽罗奢的自杀是反抗丰臣家的行为。为反抗者收尸可谓是危险行动,得要有相当觉悟啊。 (好一个勇敢的洋和尚。) 左近这样暗思。他又思考日本和尚在干甚么。细川家世代的菩提寺是大坂郊外的崇禅寺,当然,昨夜的骚闹崇禅寺分明知道,却不赶到现场收拾遗骨。 “洋和尚真了不起!” 左近大声夸赞彳亍于废墟上的碧眼红毛大汉。 此处为冗笔。这位奥尔冈奇诺神父将伽罗奢夫人、两位殉死家老和几名家丁的遗骨收拾起来,装入罐中,运到崇禅寺,托付给佛僧。 关原之战过后,细川忠兴一返回大坂,立刻为夫人举行了盛大葬礼。 忠兴尊重故人的信仰,拜托奥尔冈奇诺神父,请他举办天主教葬礼。 其后,忠兴作为布施,馈赠洋和尚黄金二百枚。但是,洋和尚将之悉数分给大坂街上的贫民。 “无物欲。” 忠兴由衷敬佩。 “洋和尚与日本和尚的区别,就在于有无物欲上。日本和尚不想救济贫民,反倒是为了令人贫困,才让人信仰佛教。” 忠兴这样说道。此为契机,他默认了天主教在自己领地内的传教活动。 “你这混蛋!” 后来,法华宗信徒加藤清正当面怒斥忠兴容忍洋教的态度。 “自己不信天主教,却保护信徒,竟有如此大名,令人惊诧。你这种信念暧昧的人,今后没资格谈论大事!” 忠兴怒不可遏,欲拔刀。清正也要迎战。在座的大名居中调解,才得以平息无事。 这种事情其后又发生过,此处按下不表。 左近离开现场,走在街上。 诸大名宅邸撤去了丰臣家的戒严兵卒,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人质的担忧消失了。这一消失,东征诸将必定心无芥蒂,跟随家康。尤其那个遗骨之主。) 左近思考着忠兴夫人伽罗奢的作用。 (伽罗奢之死,对家康来说,其意义恐怕比获得百万雄师还重大。) 左近返回城里。 一进城就感受到了非常欢闹的气氛。在登向本丸的途中城楼,他拦住了一个儿小姓问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知是谁家的儿小姓,他欢快得一蹦一跳回答: “毛利中纳言大人的大军,已经抵达木津川河口。听说河口上一片船只,河面海面全看不见了。这样一来,幼君的境遇就安泰了。” 儿小姓满脸笑容,眼里却溢出了泪花。 “是吗?毛利大人驾到,你就这么高兴啊。” “毛利中纳言举一百二十万石兵力加盟我方,西国大名也会争先恐后加入吧。幼君的境遇就不会发生万一了。” 十.99lib.岁左右的儿小姓,说话却像大人似地,他躬身道声“失礼”,就挥舞着袖子跑走了。 左近走入政务室的邻室,听说三成前往木津川河口迎接毛利大军去了。 却说三成。 他带领身边随从数骑,驰向海边,奔跑一小时许,来到木津川河口,发现了毛利大军主力部队,辉元在松林里支起幔帐休息。 再往前看,可望见河口海面数百艘毛利军船旗旌飘扬,依次等候登陆。 (不愧毛利大军!) 三成翻身下马,强压着狂喜心情。 走过沙滩,进入松林。 “治部少辅光临。” 毛利家的重臣来到松林入口,迎接三成进入帐内。 正面地上铺着盾牌,毛利辉元一身戎装,坐在那里。三成的座位上也铺着盾牌。 三成致辞,简洁祝贺海上航行一帆风顺。 “哎呀,治部少辅也很辛苦呀。” 半老的辉元诚恳安慰少壮的三成。 到底是毛利本家的主公,虽无才气,总有些帝王之相。 三成膝头凑前,备述家康的暴虐。他说:“若不趁机讨伐,天下最后都成为这奸人的了。这场正义之战能否获胜,完全取决于天意和毛利中纳言了。” 辉元露出善意的微笑。 “正因如此,我才前来驰援秀赖公。” 所谓“驰援”,这种场合即指动员起来的大军。辉元带来了约三万人以上。 “关于详情,想必已从安国寺惠琼大人口中得知了。这次交战,恳望辉元大人坐到秀赖公代理官之位上。此事能否答应?” “辉元不才。” 辉元此言,意即早已应诺了。 “甚谢!” 三成从盾牌上起身,移坐到草地上,叩拜身为秀赖公代理官的辉元。 其间,三成的家臣们,以及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安国寺惠琼等都来了。 众人如向导般先行,从木津川河口来到下博劳村,通过阿波座,进入船场。再由木町桥进三丸,进大手门。 再到西丸。 西丸曾是家康居住过的巨郭,今日开始,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统帅,西丸皆为他所用。 此日,辉元拜谒了秀赖。让自己五岁的儿子藤七郎秀就近侍奉秀赖。 翌日,木津川河口又出现了军船。船舶检查哨来了报告: “土佐侍从长曾我部盛亲大人莅临!” 土佐实力有二十余万石,他带领六千大军到来了。 四、五天后,到来诸将日益增多,到七月底,西军人数达九万三千人。 主要是九州、山阳、近畿的大名。他们驻扎在大坂城内外,住不下的则借用北野村、难波村一带的寺院和大地主的庄园为临时营房。街里挤满了人马,河上停满了货船,一派喧腾景象。 第五十七章 密使 毛利大军抵达大坂,主将辉元任西军统帅,坐镇大坂城西丸。没有比这事实更能提高西军的威信了。 “西军必胜!” 大坂城的旗本们如此坚信。毛利和长曾我部两军到来,西军在人数上超过了东军。跟随家康东征的大名,非德川家的动员人数为五万五千余人,西军是九万三千人。 “现在可以放心了。” 船场一带的百姓都这样预测,相信西军不会失败。 可以说,这都是来自毛利本家的信用。 然而,三成的家老岛左近推测,现实未必容许乐观。 (自古以来,毛利家家风保守,缺乏进取精神,过于考虑自家安全。) 毛利家有这种倾向。毛利家世可远溯及鎌仓时代,振兴了当今毛利家的是毛利元就。元就三十年前作古,不在人世了。 元就是从安艺的吉田村小领主发展起来的,由此到他七十五岁去世的时间里,玩尽权谋数术,终于成为整个中国地方的霸主。. 元就反思自己一路苛烈艰辛的生涯: (庸才不能攻城夺国,唯有像我这样的天才,才做得到。子孙若同样行事,必然失败,最终亡家。) 他这么认定。元就患病临终之际,将孩子唤至枕畔,让他们立誓采取合议制守住家产。 元就的儿子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都是贤才,尽心尽力辅弼年纪轻轻就当上主公的侄子毛利辉元,在信长和秀吉相续的动乱期间保住家道,没有式微。但这两位贤才今已不在了。 现在掌管毛利家的,内有吉川元春之子吉川广家,外有伊予六万石的僧侣大名安国寺惠琼。 二人相处不睦。 加之,吉川广家早就接近反石田派的诸将,连政治党派都不相同。广家当然会这样猜度: “那个和尚与三成串通一气,将毛利家拖下水,企图最终令毛利家走进灭亡。” 广家对毛利家的重臣也灌输这个念头。 广家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但也算是足智多谋。他有军事才能,外交感觉敏锐,秀吉死后,他立刻接近家康方面的黑田长政,表明自己心意:“万一发生情况,敝人努力做到举毛利家支援德川大人。”广家并为此动用了一切手段。 (毛利家要在下个时代存活,这是唯一无二的策略。) 他如此坚信。 安国寺惠琼也在充分考虑了毛利本家的保全之策后,与三成结盟。 (三成必胜。) 他这样推断。三成若获胜,毛利家任西军统帅,理所当然可以取代家康,成为丰臣家最大的大名,随着形势发展,毛利家或许还能成为天下之主。在这一点,安国寺惠琼的想法可谓积极策略,自家祖毛利元就的遗言向外迈出了一步。 家主辉元采纳了惠琼的观点。他催促大军,从广岛派出大型船队,奔赴大坂。 (不愧是安国寺。) 三成尽情欢喜。安国寺若不把毛利从广岛拉出来,三成的举兵计划肯定是很难实现的。 惠琼成功了。不管怎么说,毛利家仰赖惠琼卓越的形势分析眼光,穿越了信长与秀吉交替的艰难时代。惠琼的才干开创出辉煌的业绩,据此考虑, ——安国寺惠琼的话可信。 辉元和重臣们如此认为。特别是这一次,辉元坐上了曾为家康所有“首席大老”之位。正像信长为明智光秀杀害后,秀吉英勇活跃,驱动大军,灭了光秀,继承了织田家的版图;这一次,辉元处于相同条件,只要辉元怀有那种意向,建立毛利政权绝非虚梦。安国寺惠琼为毛利家如此布局。 然而,坐镇西丸的辉元,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正处在史上罕见的幸运际遇中。 辉元生于名门,十九岁继承家业,其后二十余年一直担任毛利家的主公。其间,一切事务都由家中诸位智囊运作。唯有善良这一点,是辉元做人的可取之处。 “秀赖公很可怜。我必须驰援幼君。” 入住西丸后,辉元依然仅说此话,发誓从灵魂深处尽忠秀赖,就像心中压根儿不存有野心和阴谋等恶毒东西。 辉元进大坂城的当天就拜谒了秀赖。当时,不知是谁教给稚童这样的话: “是毛利中纳言吧?我就拜托爱卿了!” 秀赖口齿不太灵活说道。辉元身穿印有家纹的礼服,叩拜着一直没抬头,情不自禁眼泪啪哒啪哒落到榻榻米上。辉元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那肯定是真实感情。殿上的司茶僧们相互议论: “那可是一百二十万石的眼泪。” 有的司茶僧甚至在走廊上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这个人品善良的辉元,也有烦恼。 就是负责外交的安国寺惠琼与负责作战的吉川广家,二人对立。辉元已任西军统帅,但负责指挥毛利大军的吉川广家却不配合。 广家从其居城出云富田城迳直来到大坂,劝说辉元: “奔向德川大人一边吧。” 广家并用了“务必”一词。辉元已经采用了安国寺惠琼的方案,广家没能说动他。 “这次奔向秀赖,是为了正义。” “不,”广家本想滔滔不绝辩驳,但这个在朝鲜战争砍下敌人三千首级的实战家,论辩口才几乎等于零,无奈,只得从辉元面前退下。然后,他会见毛利本家核心重臣,陈述了跟随德川之利。不晓得中央形势的重臣们焉能有何定见,旁徨于两种说法之间,非常困惑。 广家与惠琼也进行了激烈争论。 争论之际,激昂的惠琼忘记了自己老迈年高,竟不由得大喊: “难道侍从大人(广家)不晓得义为何物吗!” 本来惠琼的特点表现在现实分析方面,从未站在观念论的立场上。但与采取现实态度的广家论争时,除了用观念交锋,别无其他手段了。 “德川必胜!” 广家从军事和政治方面做出这样的说明。惠琼激烈摇头。 “胜败取决于毛利家辅佐那一方。然后,能够决定胜败的两方目前在此预想结果,岂非滑稽?侍从大人?” “当然,毛利家辅佐西军,人数上也许占了优势,但交战不靠人数多寡,而靠主将。比德川大人卓越的大将,西军有吗?” “……家康大人吗?”惠琼答道:“我不认为家康大人有那样厉害。我了解信长公,也了解少壮气盛时代的秀吉。在这二位看来,家康是个很单薄的人物,世间却把他吹捧得伟大呀伟大的。” “就是这么个世道呀,可怕。” 广家的声音比惠琼低。但此人性格强烈,曾在伏见的殿上与浅野长政吵架,几乎要厮打起来。所以此刻膝盖上的拳头已经开始颤抖了。 “与和尚再议论家康大人也没啥意思。关键是世间。是世间如何看待家康大人。世间把家康大人视为与信长公、秀吉公并列的英雄,会向哪方倾斜,现在一清二楚。众人要拥立家康大人,而家康大人顺应天下大势。顺大势者可以干出超过实力一倍甚至三倍的大事来。家康大人必胜,胜利之后,天下巨变。” “秀赖公怎么办?” “不知道。我现在考虑的,就只有如何保存自祖父元就以来的毛利家业。” 吵架到此,不欢而散。 不欢而散对吉川广家不利,因为主将辉元根据惠琼的观点,决定了方针。 (算个啥,我有我的绝招!) 广家这样寻思着。他要发动叛乱。归根结柢,率领毛利军上战场的,还是广家。在战场上,是发动叛乱还是保持中立,全由战场上的广家来决定。 (要这么做,必须派出密使。) 广家和惠琼激烈争论之夜,他向关东派去了两名家臣。 不是直接拜见家康,而是见黑田长政。秀吉去世前后开始,长政很快就成了家康的爪牙,负责分裂瓦解丰臣家同僚大名的工作。广家想通过长政向家康传达自己的意思。 其要旨如下: “我本家的辉元并非真心当奉行方面(西军)的统帅,其实真心在德川大人一方。故此,到了关键时刻,决不当贵军获胜的阻碍。” 广家选派的密使,是吉川家的谱代家臣服部治兵卫、藤冈市藏二人。 慎重起见,还拜托了黑田家的大坂宅邸留守官,求他派出一名家臣同往。同行家臣名曰西山吉藏。 三人扮做平民,取道伊贺越,进入伊势。 伊势的山田,住着毛利家的浪人桂次郎兵卫。他们找到这个浪人,将内情和盘托出,求得他计谋相助。 从这里往前,有西军设下的七道关卡,寻常手段难以通过。 “化装成伊势的御师。” 桂次郎兵卫建议。所谓“伊势的御师”,即伊势神宫的下级神官,为参拜者介绍旅馆或浪游诸国贩卖神宫皇历。所以旅行各地并不奇怪。 于是求助桂次郎兵卫的好友、御师桥村右近大夫,借来了服装和随身物品,密信则缝进绑腿的带子,一行出发了。 但是广家的家臣说话带安艺口音。考虑到这点,到关卡时的言语交涉由黑田家的家臣西山吉藏承担下来。西山生于上方,在大坂宅邸待了好长时间,一口伊势话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番苦心奏效了。 三名密使通过七道关卡,来到了尾张。其后一路顺畅跑过东海道,进入关东,来到随家康出征的黑田长政的军营。 “来得好!” 黑田长政将三名密使的到来视为东军胜利的吉兆。他火速拜谒家康,“主上,请大大欢欣吧!”随之禀报了意旨。 毕竟是西军统帅毛利自己提出了串通一事,这就等于战争胜利了。 然而家康面不改色。若在这时露出了天真的笑脸,自己的内心就被看破了。 他立起一侧膝头,身体前倾,无表情地“哼,哼”,点了三次头,说道: “吉川广家这事,由甲州大人(黑田长政)一手处理就行了。” 总之,家康不直接与广家交易,全由长政定夺。一来是尊重最高谍报官长政的业务;二是显示自己的大度: ——就这点事,并不太值得高兴呀。 这样做,当时在家康是必要的。 长政退下,回到自己军营,打发服部与西山二人回大坂覆命,仅将藤冈市藏作为事关背叛的联络将领,留在阵中。 三成在大坂忙碌着。 这个当代一流的才干高人,却没察觉举旗伊始,己方盟主毛利家内部已有崩溃之象。 而来到大坂的其他大名,与自信十足的三成不同。 (哪一方能胜利呢?) 他们绷紧神经地注视这点,观察一切事物现象的发展态势。若发现东军有胜利迹象,必须立即设法派出通敌密使。他们都观望着毛利。 (毛利能耐到何种程度呢?) 为了摸清实力,他们倾全力搜集关于毛利的所有情报。尽管没能获知上述密使之事,但大家都分别了解到:相当于毛利家总参谋长的吉川广家,对西军的态度冷淡。 “这可不能粗心大意呀。” 从这话暗地在各家大名之间流传伊始,就有大名向关东派出了密使。 还有的大名一开始就勾结家康,或者心藏勾结的主意参加了西军。譬如: 小早川秀秋 蜂须贺家政 脇坂安治 等即是。 上述大名当中,土佐的长曾我部盛亲和萨摩的岛津惟新入道的态度,极其微妙。 第五十八章 岛津惟新入道 毛利家讲完。 接下来谈一谈岛津家。 关原大战前后,岛津家采取了最不可思议的行动,缘由之一,大概是不了解大坂的情报。 其他还因为地处远国以及方言等缘故。 “听不懂萨州岛津家的武士在说甚么。” 这是定论。 三成的家老左近,拜会过岛津家的大坂留守官,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只得利用谣曲辞汇进行交流。当时,各领国的人对话时,谣曲和狂言用语常当做标准语沟通。 语言障碍不利于岛津家搜集大坂情报,妨碍和其他大名的交流。 “大坂那帮人说了些啥,一点也听不懂。” 岛津家的人这样说道。秀吉健在时,岛津家与其他大名不太来往。 和三成却很亲密。 秀吉征讨岛津之际,三成任代理官,驻在萨摩处理战后事宜,与岛津家的关系非常近密。 “治部少辅是太合的智囊,和他拉好关系,对岛津家是最重要的事。” 因此岛津家一味向三成靠近。三成这个傲慢人,对岛津家示以罕见的偏爱,仔细教导如何建立现代财政体系。 中央人士新换了一种尊敬之念看待萨州岛津家。岛津家位于日本列岛西南端,却从未被嘲笑为乡野土气大名,自有其理由。 其一,相较于许多大名战国时代才发迹,岛津家是由源赖朝任 547d." >命、自鎌仓时代传下来的名门。 其二,岛津家的军团势压群雄,向来以日本最强而自豪。战国时代的最强军围有越后的上杉家和甲斐的武田家。岛津家若进兵本州中部,前两家兴许就大为失色了。 不幸的是,岛津家盘踞南九州。战国末期,岛津家拥有北上平定整个九州的威势,最终却只停留在争夺当地区域的优劣胜败上。 “岛津家是日本第一”的评价,出自朝鲜战争时期。连明军和朝鲜军都惧怕岛津军,从其音称“石曼子”,视若鬼神。“石曼子”的奋战在泗川之战表现得最突出。岛津部队在泗川修筑野战城堡,防备敌军。此间,明军董一元将军率兵杀来。 明朝大军二十万,泗川的岛津部队不足万人,双方展开激战,最终大破明军,杀死三万八千零七十七人。如此以少胜多的劲旅,战史上绝无仅有。 “岛津家最强大。” 这评价在大名间流传开来,凯旋后,人们也以敬畏的眼神看待岛津家。 大概是出于这种认识,秀吉死后,家康开始露骨地接近岛津家。此前,在家康心中的政治版图里,对九州的认识很浅薄,双方几乎不藏书网相往来。家康发迹于东海地方,继而为秀吉封于关东,对云烟万里的西部萨摩,家康认识极少。 (必须把岛津拉拢过来。) 秀吉刚死不久,家康就访问了岛津家的伏见宅邸,建立了社交关系,但岛津家对此态度超然。 其间,岛津家的伏见宅邸发生了血案。岛津惟新入道义弘之子忠恒(后称家久)杀死了总是任气使性的家老伊集院忠栋(日向都城城主)。忠栋被杀,其子忠直愤慨于主公的举动,遂闭城固守抵抗。最终一族遭到灭门。发生这场骚动时,丰臣家执政官石田三成采取的态度是: “这场内讧中,伊集院忠栋是正确的。岛津忠恒处置得残暴傲慢。” 这当然有三成与伊集院忠栋交好的因素。尽管如此,这也是三成的坏毛病。身任丰臣家的执政官,便对岛津家的内讧插嘴,偏袒其主公的敌人,显然在政治上是于己不利的态度。 岛津家当然对三成感到不快。 家康即刻趁机偏袒忠恒,关照得无微不至。 此为转机。 (今后唯有德川内大臣可以凭赖。) 岛津家变成了这般心情。伊集院骚乱平定后,岛津惟新入道义弘带领二百亲兵去了上方,登上大坂西丸,拜会家康致谢。 这是四月二十七日的事。 家康满心欢喜,说道: “贵府安定下来,这比甚么都好。无论怎么说,岛津家都是天下强国,岛津家安泰,就等于天下安泰。” 接着,面对在泗川击溃二十倍敌军的这位勇将,家康说道: “我想聆听一下将军的英雄故事。” 岛津惟新入道义弘此年六十六虚岁,半生征战从未失败。他善于拢络军心,作为将领,这种气度可谓当代罕见。加之义弘教养深厚,有一种哲人风格。 遗憾的是义弘不是上方人。 不像其他大名那样谙熟政治内幕,生性又不长于玩..弄权术。 故而,准确地中了家康那简单的笼络计谋。 (太合去世后,应该依赖此人,以谋求岛津家的自立、存在与繁荣。) 义弘这样暗思。 家康还给惟新入道带来了重大情报。 “最近要征讨会津的上杉景胜。” 家康的意思是,数日后这消息就会传遍世间,但自己公然亲口说出,最先听到的只有岛津惟新入道。 “到那时,伏见城会变成一座孤城。我命一子任代理官,进驻伏见城,阁下能否担任守将,辅佐犬子?若有岛津家豪杰襄助,比进驻千万大军还让我放心。” 家康看透了,让萨摩人高兴的手段唯有夸赞其豪杰气概,甚至连惟新入道这样的将才也感激家康的褒扬之言。其后他向人在领国的胞兄义久派去急使,其要旨是: “快向大坂派来大量军队!” 信函字里行间,跳荡着从家康那里获得的感激。 “我岛津家承担伏见城的戍守任务。伏见城的城门很多,我带到上方的士兵人数根本达不到防卫能力。望火速派兵,多多益善。军粮和弹药也一并拜托。” 然而,岛津家因为当年秀吉征伐岛津,后又出兵朝鲜,接着就是最近的伊集院骚乱,财政拮据,无论如何也无余力派大军东上。 加之,岛津义久对中央形势并不敏感。 “家康讨伐会津那种事,归根结柢属于私斗。何必勉强派兵去。” 义久采取的是这种静观态度。他做梦也没发觉,家康讨伐会津这场“私斗”,竟是他夺取天下宏大构想之一环。义久如此钝感,误导了岛津家的方向,导致驻在上方的惟新入道这支部队陷入俨如孤军的尴尬境地。 此处为冗笔。后及德川时代,从政治和军事方面研究关原大战者,最积极的就属萨摩藩,一直研究了三百年。汲取了关原大战前夜情报活动不足导致失败的教训,萨摩藩是幕末时期各藩国中最敏于从事情报活动者,并将消息一一禀报回领国(主要负责人是住在京都的西乡隆盛)。领国虽位于西南一隅,却控制了天下政情的主导权,最终完成了回天之业。这一切,可谓是汲取了当年痛苦教训的成果。 此处按下不表。 却说岛津惟新入道。 家康启程东征后,惟新入道遣使者新纳旅庵去伏见城传达说: “我家与内府之间有协议,请让岛津军进驻伏见城。” 这时,惟新入道的立场非常滑稽。四月二十七日,家康曾明确表态: “想请大人担当伏见城的守将。” 但辞别大坂时他又采取了另一种部署。家康确实说过“留下犬子一名任代理官”,却言而无信,守将也非惟新入道了。 家康帐下老将鸟居彦右卫门元忠成为守将,副将级的内藤家长和松平家忠也都是德川家的武士。 (我被欺骗了?) 惟新入道心里犯嘀咕。但想到家康当时一片好意的温情脸色,他对家康不怀疑也不憎恨了。 “请务必让我军进城!务必!” 惟新入道责令新纳旅庵这样央求守将鸟居彦右卫门。旅庵在城门前叫喊。 却进不了城。 “命令岛津家守城之事,我们完全没听主上(家康)说过,不能放你们进城。” 鸟居彦右卫门再三拒绝。 新纳旅庵还继续恳求。 于是,不知是否鸟居彦右卫门的意思,城墙上聚集的火枪手们大喊: “这般执拗,非比寻常!由此看出岛津家是敌人间谍!” 他们向护城河边的旅庵队伍开枪恫吓。 (已经无可奈何了。) 旅庵死了心,掉转马头下斜坡,退回大坂。 新纳旅庵在上方长期担当岛津家的外交官,与鸟居彦右卫门也很亲密。但总而言之,旅庵的行动绑手绑脚。顺便说一句,幕府末期西乡隆盛的位置,相当于关原大战前夜的新纳旅庵。 旅庵并非无能之辈,但也不是满身才气之人。岛津家在如此政治形势下左右摇摆,可说也受其影响。 总之,岛津家集结大坂的军队共二百人。 领国还没有派兵前来的确切消息。 岛津家家风独特,迥异于其他大名家。 在遥远的领国,“大坂发生大乱。我方势单力孤,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是岛津家却不正式发兵。”这种流言彷佛迅雷,回响在城下和山野里。 岛津家除了极少武士居于城下,其他几乎都散居乡间各地,平素耕田种地粮食自给。与普通农夫相异之处,在于为了一声令下即能集合,田埂上总戳着一杆枪,挂着旅费和武士草鞋。 “上方爆发了战争。” 传达这消息的叫嚷声飞速流传到每一座村庄。 “战争来了!” 武士们从田埂上拔起长枪,背着甲胄,或骑马或徒步动了起来。 (主公若不动员,我们自费去!) 这是他们的根性。为此,众武士跑着冲出国境。 其中有个事例,岛津家有一众所周知的人物名曰中马大藏。他不仅豪爽英勇,幽默性格也家喻户晓。 大藏听到消息后,扔下锄头,跑上田埂拔出了长枪。 他不回家,不和家人道别,迳直沿着村道跑了起来。但大藏没带甲胄。这位战国武士舍不得浪费时间回家拿取。 恰好前头有个扛着甲胄箱奔跑的友人。大藏扑上去,扭住胳膊撂倒他,夺下箱子。 “对不起,对不起你了!我的放在家里,你去拿我那套用吧!.99lib?t>” 大藏头也不回向前跑去。 如此风格的萨摩人沿九州路北上,沿山阳道东奔,三人一堆,五人一伙,七人一群,一直朝东跑去。 留在大坂的岛津军,由于不断有人奔来,终于增加到千余人。 其间,惟新入道坐镇大坂宅邸不动,采取中立态度。三成频繁派来使者,规劝参加“义举”。三成的主张是: “这一举动并非出自私怨。除掉奸佞残暴傲慢的家康,是为了秀赖公的前途,是为了丰臣家万代相续。岛津家无违背秀赖公之意,多次提交了誓言书。倘思念太合隆恩,并与誓言书无异心,就请竭力尽忠吧!” (太合隆恩?) 惟新入道对此有点抵抗。岛津家和三成、清正不同,不是太合提拔的大名。岛津家早在四百年前就被源赖朝封为萨摩、大隅、日向三州的守护大名。后来乘着战国风云,几乎要征服整个九州了。正要完成大业之际,秀吉率天下之兵征讨岛津家。终于,岛津家乞降,受赐萨摩、大隅、日向三州旧领,这个条件勉强还可接受。 至于遭到秀吉讨伐一事,无疑,岛津家对太合心怀怨恨。不摧毁岛津家,却赐予三州,此即太合的恩义。 (不过,这个恩义已用泗川大捷报答了。) 惟新入道只能这样认定。 加之,他在大坂窥探西军内幕,获知关键的毛利家分裂成两派,所以多大程度上准备真心作战?疑问颇多。 至于谋主石田三成,最近他对伊集院事件采取严峻态度,令惟新入道感到很没意思。而且,对于和三成一同扮演主角的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安国寺惠琼、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惟新入道概无亲近之感。 (都是些不事武道之人,他们打过甚么像样的仗?) 惟新入道蔑视他们。 还有,西军形式上的统帅毛利辉元是个庸人。不是能在决定天下成败的大战中担任总指挥的人物。 至于谋主三成如何?他的作战能力是未知数。就算是军事天才,那俸禄区区十九万五千石的微不足道身分也镇不住诸将。 西军无主帅。 这是西军最大的缺欠。在这位身经百战的老人看来,西军绝无获胜的希望。 然而,事态已发展到了不允许中立的时刻了。日本国的大小大名,将悉数分属东西阵营。 (迫不得已。) 惟新入道违心地、不知不觉被吹到了西军一方。只能说纯属天运安排。 “参加三成一方。” 惟新入道将从伏见归来的新纳旅庵派往三成处。然而他的心里还是没有想通。 第五十九章 水口关卡 当时,除了中国地方的毛利和萨摩的岛津外,还有一家实力坚强的大名,继承着战国时代的激情。 他就是土佐的长曾我部。 长曾我部也读作“Chyosugame”。开初叫曾(宗)我部,但在土佐国的香我美郡(今香美郡)有同姓的豪族,为了与之区隔,加了“长”字。加上“长”字的这一家是因为其据地在长冈郡之故。 却说长曾我部的城池建藏书网在长冈郡冈丰的丘陵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是当地的一家豪族。但在信长、秀吉同时代,诞生了一位谋略战术高人——长曾我部元亲。他以变幻无穷的策略平定土佐,接着兴兵北上,终于夺取了整个四国岛。 这时,秀吉在日本的中心地区兴盛起来,他命令元亲: “将四国的伊予、赞岐、阿波三国交出来,仅赐你土佐一国。” 元亲拒受此命。于是秀吉发出了大规模的四国征讨军,引十二万三千大军攻之。元亲终于屈服了。 秀吉接受投降,为了怀柔元亲,秀吉说道: “土佐一国送给你。” 元亲原以为领国必被没收,自己须切腹。如此意外结果,令元亲因秀吉的宽大而欣喜,为致谢意,他来到了上方。 (自己傻呼呼的。) 元亲大概会产生这样的心情吧。多年苦心经营的平定四国理想,在即将实现的瞬间崩溃了。半生辛苦为了甚么?想到这里,元亲切身感到自己命运的荒谬。 然而,秀吉优待进京的元亲,好似接待来自异国的贵宾。 元亲心生感激。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秀吉说“作为礼品”馈赠之物,全是在土佐乡野从未见过的华丽珍品。元亲带来的家臣们在客舍里观赏着, “这是何物呀?” 瞪圆双眼惊诧道。原来是泥金涂绘的漆器马鞍。当时的土佐武士哪里知道世间还有这样工艺品。 他们寒酸的服装也成了京城大坂的议论话题。盔甲都是手工制作,十分粗糙;和服腰带仅用绳子捆扎。 “简直像鼹鼠似的。” 人们暗地这样议论着。然而,越是边境之地,军队越悍勇。丰臣家的大名中,长曾我部元亲暗藏着可与岛津、毛利并称三强的武力,安度晚年。 元亲病殁的地点是伏见宅邸。 庆长四年(一五九九)五月,当时秀吉已卧病在床。 ——太合死后,天下将会如何? 这时人们各有猜测。安全之道当是依靠天下第一富强的首席大老德川家康,以保全自家。 “将来必须依赖德川大人!” 按常理,策略家元亲理当有这样的遗言,然而他没有说出来。 甚么指示也没留下。 元亲是敏于时势之人。此时为何持这般态度?元亲是战国群雄的幸存者,他若非生在偏乡土佐,而是降生于临东海道交通便利之地,那么,这位男子汉的存在将会导致天下发生如何巨变,不得而知。如此气度的元亲却没给子孙留下构想与指示便辞世了,真是不可思议。 元亲终年六十一岁。 秀吉夺取天下之后,元亲骤然衰老了。 (我的一生是徒劳。) 恐怕是这种意识将他逼进了隐遁者的心境。加之,秀吉讨伐九州时,元亲寄托厚望的嗣子信亲,在户次川(今大分县)旁被岛津大军包围,最终战死了。信亲身高六尺一寸,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性格开朗,智勇双全。元亲异常喜欢这个儿子。信亲的死肯定加深了他的厌世观。 (无所谓了。) 元亲尽管没这样想,但他已丧失了力求看透时势流变结局的毅力。 漫长的病榻生活后,死神降临了。 元亲比秀吉早去世三个月。 由其子右卫门太郎盛亲继任,承续了土佐的二十四万石俸禄。 盛亲时年二十五岁。 ——时局如何变化、长曾我部家应靠向何方? 这时的盛亲还不到考虑此事的年龄。他毕竟是生来的大名之子,性情悠然自适。 长曾我部家在这个时局变化的重要时期,不得不拥戴不谙政治军事的年轻主公盛亲,是种不幸吧?应当说是不幸的。 说到不幸,长曾我部家与萨摩的岛津家相同,都是远国。加之,元亲个性不喜社交,土佐的主公与家臣又都说着一口特殊的方言,与中央政界可谓毫无接触。以致与家康不太亲近,和三成也不太密切。 在这一点,长曾我部家99lib?与岛津家一样,在大坂社交界保持着孤立姿态。 而且,盛亲继任伊始,杂乱事件颇多。首先要归国安葬亡父,还须办理繁琐的继任事务。加之领国还发生了某家臣的家族骚动,盛亲忙得焦头烂额。 如此这般,盛亲实在已无余力来关心中央政界的动向了。 其间,丰臣家恩养的大名黑田长政、细川忠兴、加藤清正、福岛正则、池田辉政、加藤嘉明、浅野幸长等人,精力充沛地活动着,结成了“反三成、亲家康党”,绘成了未来决定天下成败的敌我地图概貌。 长曾我部盛亲率六千大军从士佐浦户出发、进入大坂湾时,战乱的一切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了。 (跟随哪一方呢?)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盛亲开始冥思苦索了。 人说三成一方有大义名分,是拥护秀赖的正义之战。 ——利在家康一方。 许多重臣认为。因为家康拥有广大领国和个人知名度。若论可与信长、秀吉并列的作战和外交高手,非家康莫属。 “汇集到奉行一方的人数众多,但毛利中纳言并非将才,治部少辅没有人气。加之,西军恃为主力的毛利家分裂成亲德川的吉川广家派和亲石田的安国寺惠琼派,不能充分发挥实力。总之,义在西军,利在东军。” 重臣们这样说道。 “有道理。” 盛亲不由得困惑起来。“拥护幼君”这一名分之美,相当程度上吸引了年轻的盛亲,于是他率领极尽其力可动员的大军来到大坂。虽然如此,他觉得投靠组织涣散的西军有其危险性。 “如何是好?” 盛亲困惑了。 在这期间,对于长曾我部盛亲,三成已经彻底放心了。 (土佐可依靠。) 三成脑中这样认定。他依靠的旁系大名有毛利、岛津、长曾我部三家。其中他对朝气蓬勃的长曾我部盛亲寄予厚望。 (若丰臣家有令,他必水火不辞。) 三成这样看待盛亲。三成的判断总是如此,过大评价丰臣家命令的效能。三成坚信,除了家康及其党徒,其他大名都会拚死服侍秀赖公。三成不是从战国的离合聚散中存活下来的人。从秀吉的秘书官成长为大名,官僚出身,他确信其他人也会像他自己那样跟随秀吉。 事实上,秀吉健在时,所有大名都像猫一样顺从,惧虎似地害怕秀吉的代理官三成。三成认为世间一切可以全由丰臣家的权威定夺。这种思维癖习,现今依旧没有从他的头脑里退出来。 三成亲自前往长曾我部盛亲的军营致谢,又将盛亲接到城里,拜谒秀赖,在酒宴上馈赠礼品等,盛情接待。 然而,盛亲却抹不掉如何是好的困惑心情。 后来,像毛利和岛津的决断一样,这位年轻的边境大名,也决定向坐镇关东的家康派去密使。 盛亲从家臣中选出了两名密使。 十市新右卫门 町三郎左卫门 “哎,你俩就这样说:长曾我部家早在前代元亲的昌盛之际,就与三河的德川大人缔结了盟约,即由东海和四国两侧夹击太合殿下。回念及此,深感与内府缘分不浅。目前盛亲恰好在大坂,因偶然趋势归属奉行一方,绝非盛亲本意。事到如此,长曾我部家应如何运作为宜?请赐高见。” 十市与町离开了大坂。 然而,近江水口城下,三成一方的长束正家在大路设下关卡,严密监视此类密使。 该日,关卡指挥官名曰吉田大藏,此人谙熟各国情况。他一见到十市与町这两人,就命哨兵: “截住那两个人!” 二人化装成平民百姓,却怎样也掩饰不住武士的神情。加之土佐人有一股独特气息,吉田大藏感到非常可疑。 将二人拉到了关卡旁的屋檐下。 “去何处?去做甚?原本是哪国哪地方人氏?” 如此不断逼问,二人不敢开口。一慌神终于口吐方言。 “是土佐人吗?” 吉田大藏大喝一声。但没有将之拘留。他派一队士兵将两人送到大津一带,撵回大坂方向。 二人徒劳无功折回来了。 盛亲未加责备。 “说来这就像掷骰子一样,点数表示必须跟随西军。既然如此,就不必东张西望犹豫不决了,只有迅猛地扬我武名了。” 盛亲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暗中从事政治活动了。 此处为冗笔。事态发展带有讽刺意味。 盛亲的家臣闯关失败了;大坂的山内对马守一丰夫妻却顺利完成了这件难事。 山内一丰是远州挂川六万石的小大名,跟随家康去了关东。 妻子留在大坂宅邸。 一丰有事要和妻子联系,便从关东军营差密使前往大坂。 选派的密使是名曰市川山城的老臣。 此人是若狭(今福井县西部)人,会说大坂话,他决定化装成神官。 来到了令人头疼的关卡时,意外地立即露了馅。 市川山城驻在大坂时,哨兵中有人见过,记住了他。 “毫无疑问,此人是山内家的市川山城!拿下!” 关卡闹得沸反盈天。不言而喻,市川山城拚命摇头否认。 “那么,你念一下祝词让我们听听!” 哨兵命令道。 市川山城一身神官打扮,却不晓得祝词,但他熟悉老家若狭流传的山野僧的鸣弦文,内容有别,节拍相似。市川山城诵读鸣弦文,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又来了一件难事。长束家有若狭人,名曰大庭弥兵卫,从前在若狭武田家与市川山城是同僚。哨兵们想起了此人。 “是的,有弥兵卫,让他来辨认一下,事情就简单了。快去把他叫来!” 经这么一说,虽是市川山城,却也不得不有所觉悟了。 大庭弥兵卫来了..。 他的神色有些吃惊,旋即目不转睛地凝视市川山城的脸,俄顷他错开眼神。 “相似。” 他说道。 “不过,相貌酷似也是有的啊。如果此人是市川山城,他的右腋窝有火枪伤痕,检查一下。” (啊!) 市川山城低下了头。 这是老友的好意。市川山城全身可是毫发无伤。 哨兵跑上前来,让市川山城脱光上半身藏书网。不言而喻,怎可能有伤痕。 “没有。” “看来此人不是市川山城。说起来,我记得山城的眼眉比这位神官要粗一些。” 于是放行了。市川山城顺利通过关卡,成功潜入大坂。 同一个水口关卡,乱世命运因意外而结果迥异。 当时没通过关卡的长曾我部家,后来灭亡了;通过关卡的山内家,由挂川六万石受到令人惊异的拔擢,成了长曾我部家旧领地土佐的国主。 此处为冗笔。山内家直到明治维新,一直是土佐二十四万石的国主。长曾我部家的遗臣沦为乡士,被藩国贬为身分比步卒略高的“下士”。这种屈辱与背运的境遇延续至子孙后代,直到幕末时期,发动了反抗藩国与幕府的“讨幕运动”。可以说关原大战在土佐延续了三百年。 且住。却说长曾我部盛亲驻军大坂,自己住在城内居室,每天参加军事会议。 当时与盛亲一同进驻大坂的诸大名中,有个意外之人,通称“金吾中纳言”。 其领地在筑前、筑后,年禄五十二万余石,名曰小早川秀秋的青年。 第六十章 金吾 “金吾中纳言大人光临。” 得到这个消息,三成思忖道。 (是那个人啊。) 他露骨地皱起了眉头。本来三成应该亲往木津川河口码头迎接,他却派同僚增田长盛前去应酬。 三成对人的好恶十分强烈,纵然在如此大事面前,这个缺点也无法改变。 “主公亲往木津川迎接,如何?” 家老舞兵库看不下去了,诤谏道。三成略做思考,回答道: “嗳,没事的。” 不仅如此,三成又说道: “那年轻人,到京桥御门迎接就可以了。” “年轻人”小早川秀秋是故太合的正室从一位北政所的娘家侄子。 北政所养父家姓浅野,娘家姓杉原。 秀吉自己没有孩子,血亲很少,故而优待北政所的所有骨肉亲人,令大名将他们当作丰臣一族尊而重之。 杉原家也改为秀吉少壮时代曾有的木下姓。 木下家的主公是少北政所一岁的木下家定。家定是中纳言,领地在播州姬路,食禄二万五千石。这里可谓是北政所事实上的娘家。 娘家的孩子很多,有五个。木下家的第五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小早川秀秋。 秀秋幼名辰之助,其生母想必是不凡美人,辰之助长了个上窄下宽的可爱脸庞,这样的孩子小脸挺好看的。 “辰之助好可爱哟,我就要他了。” 秀吉说道。北政所也有这个意思。秀秋还没断奶就被北政所收养了。 北政所没生过孩子,却很喜欢孩子,宠而惯之。待到秀秋长成少年时,她却失望了。 (这不是个傻子吗?) 虽非轻度智障,却也近似。思虑肤浅,性格急躁,一不痛快就好像狐仙..附体,闹人发脾气,侍女都拿他没办法。这个少年的头脑拒绝接受学问与和歌。 自然,北政所对他的爱渐趋淡薄了。 但秀吉爱秀秋,爱得专注。巩固丰臣家权力基础的族人很少,只好爱秀秋,并将他安排在枢要位置上。 第一次朝鲜战争时,秀秋临去名护屋前,在出发地大坂向养母北政所闹着要军装武器等。北政所说: “你也太奢侈了。” 她拒绝了秀秋的要求。这样做,首先对意志薄弱的少年具有教育意义。 秀吉在肥前名护屋听秀秋讲了此事,哄道:“好了好了,我狠狠批评你娘。”秀吉当即给大坂的北政所写了斥责信: “为何不爱秀秋?你不爱秀秋,还有谁爱他呢?今后你可以将他当成我。这么一想,他要的东西,希望你都能为他张罗。” 秀吉有这样的盲点。他从年轻时候开始,采用人才时显示出卓越的识别慧眼,不过一旦喜爱自己的骨肉亲人,那态度便近似溺爱了。 自然,大名们将这个青年推崇为护身符,称他“金吾大人”,都怕惹他不高兴。 秀秋虽是幼弱之身却官运亨通,初任参议,兼左卫门督(中国名称“金吾”),接着任权中纳言,升至从三位。 任中纳言的翌年,即文禄二年(一五九三),秀吉有了亲生儿子秀赖。 因此,当令养子秀秋离开丰臣家,去给一个条件合适的大大名当养子,比较稳妥。为替这养子物色人家,黑田如水和生驹亲正开始奔走。 他们发现毛利家的主公辉元无子,如水就与毛利一族的小早川隆景进行了密谈。 隆景诧愕。 毛利家是名门,如果招入秀吉这个家世不清的姻亲儿子,会搅浑了毛利家的血统,这是隆景难以忍受的事。加之,隆景觉得秀秋肤浅暴躁,轻度智障,将来若当上毛利本家的主公,绝不会有好结果。 不过,隆景可是有当代一流才干者之称。 “这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呀。主公的养子若下临,毛利家会更安泰。没有比这更可喜的事了。” 隆景如此回答,将黑田如水等人打发回去了。隆景切盼他们尽快告辞归去,然后跑到秀吉的御伽众兼侍医的施药院全宗那里说道: “大人是主上的红人,能否求您尽快向主上传个口信?” 说着,隆景道出了要事。但他只字未提黑田如水所言,秀秋做毛利家养子的事。隆景说: “我想接受金吾,作为自己的养子。” 隆景有亲生儿子。为了毛利本家,他打算牺牲。 隆景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毛利家的分支,却幸蒙主上隆恩,拜领了广大封地。” 顺便说一句。隆景是毛利元就的三子,相当于毛利家主公辉元的三叔。秀吉敬爱隆景,将他的官位晋升到与本家同格的中纳言级别。 “我已经老了。” “非也,不老。” 施药院全宗回答。隆景则“非也非也”,且说且摆手。“身心都明显衰老了,只想早一天隐居。所以,今后的小早川家——想让给金吾大人。” 隆景这种慷慨气度连施药院全宗都十分诧异。将自己苦心建立的家国出让给别人的儿子,这是何等胆魄! “我只想回报主上隆恩。将本来从主上拜领之物奉还,我认为理所当然。尊意如何?” “哎呀,所言极是。” 谙熟殿上资讯的施药院全宗,深知秀吉为安排秀秋正头疼呢。 “主上定会欣喜开颜的。” “上了年纪,性格就急躁。能否请大人立即登 57ce." >城,为我聆听主上尊意?” 在隆景看来,抢在黑田如水和生驹亲正二人还没向秀吉报告前,尽快将这方案传入秀吉耳中,让他决定下来。“遵命!”施药院回答。 在施药院看来,这不是坏事。认领养子的大事一旦谈妥,小早川必会拿出巨额礼金。 施药院即刻登城,来到秀吉居室禀报此事。幸而黑田和生驹二人尚未前来禀报。 “隆景那么说的吗?” 秀吉问道。他高兴得简直要拍膝了。秀吉说:“小早川家自鎌仓时代就是名门,秀秋这等人能继承其家,是非常光荣的事。”这次养子关系,暗中充分满足了秀吉对名门的憧憬。 “立刻进行!” 秀吉命令施药院。 翌年,即文禄三年(一五九四),秀秋进了小早川家。隆景放心了。毛利家认领的养子是相当于隆景么弟的穗田元清之子宫松丸,至此,事情稳当下来。 秀吉对秀秋的爱一如既往。第二次出兵朝鲜时,秀秋作为秀吉的代理,任大军统帅。 秀秋在朝鲜战场上做的蠢事很多,恼乱了小早川家家臣。在军法上,秀秋不恪守小早川家的规矩。他焉有统帅十六万三千大军的才干?时而任性耍威风,像个士兵一样闯入敌阵,令战场诸将束手无策。 当时,三成在伏见城。阵中七名军监整理出关于秀秋的报告,送到了三成的政务室。三成整理后禀报秀吉。 秀吉大怒,下令: “立即将黄毛小子叫回来!” 这个时期,秀吉大多沉溺于荣华享乐,但他不容许军队中的荒唐事。这一点与少壮时代没有两样。只是对秀秋的溺爱依然如故。 秀吉立即调回秀秋,一顿训斥后,收回他筑前筑后五十余万石的广大领地,调至越前北庄,俸禄减到区区十几万石。 秀秋的旧领收为丰臣家的直辖领地。此时,执政官三成南下九州,处理善后事宜。 此间,秀吉说:“金吾的旧领都送给你吧。”三成婉谢:“身在远国,京城办公不便。” 三成的顾虑之一是,秀秋若一味瞎猜,会向世间扬言:“是三成这厮进了谗言!”因此拒收秀秋的旧领地。三成害怕这一后果,便回答秀吉: “佐和山的领地已经足够了。” “三成谗言说”散播世间,自有其理。汇报秀秋阵中荒唐的七名军监中,福原直尧、垣见一直、熊谷直盛是三成提拔的人,是他的执政党成员。因此,世间当然理解为三成向秀吉进了谗言。 “否则,主上焉能对原本那般溺爱的金吾中纳言如此严厉处置呢。” 世间这样判断。于是,有关三成的舆论越来越糟。 这只能说三成所处的位置不利。不消说,三成是同情小早川家的。减封导致小早川家出现众多浪人。三成将他们介绍到其他大名家,自己收留的人数最多。如此美谈却没在世间众口流传。这大概是由于身为官僚的三成缺乏人德。 在这方面,家康熟知何物能深得人心。 秀吉死后,家康利用丰臣家大老这一职权,去年二月,将秀秋的旧领地筑前、筑后五十二万二千五百石还给秀秋。 理由是: “按照太合殿下遗言办事。” 其实秀吉压根儿就没留下这样遗言。 秀秋虽然愚蠢,但对家康这意外的好意还是满心欢喜的。 “为了内府,水火不辞。” 秀秋强化了这种心情。此前,秀秋和家康没有深交。家康突然表示的过大好意究竟意味着甚么呢? 自然,这个青年是不具备洞察力的。 秀秋经海路一进入大坂,就登城拜谒秀赖问安,然后会见了奉行们。 (治部少辅这厮!) 这个青年心中如此思量,视线不投向三成,只与三成的同僚增田长盛、长束正家搭腔。三成严肃地说: “如何,此番按照秀赖公的命令,惩处内府。金吾中纳言大人与秀赖公同族,为了丰臣家,希望能打先锋,努力奋战。” 口气严峻,这是三成的癖习,对待秀秋尤其如此。他的语气变得好似爱讲.大道理的管家在开导主家的浪荡公子。 秀秋以苦涩的表情点点头。他不看三成,不回话,缄口不语活像一块石头。 看着秀秋的样子,三成没太介意。丰臣家一手培养出来的官僚三成坚信,丰臣家的权威可以调动天下大名,更何况秀秋是丰臣一族。三成判定,蠢货有蠢货的用法,秀秋定会殊死奋战。 秀秋是一无所能的青年,但他带来的军队数量和实力,与西军统帅毛利家旗鼓相当,有一万五六千人。 (此人可靠。) 三成不由得这样自忖。 秀秋刚抵达大坂宅邸,当日夜里,相当于毛利家总参谋长的吉川广家登门拜访,频繁劝说: “大人养母北政所,现今住在京都三本木,一心祈祷太合殿下冥福。大人既然来到上方,前去看望北政所,这才叫尽孝奉养吧。” 吉川广家早和德川方面串通一气了。他想劝诱秀秋“跟随德川方面!”但又没摸透已是毛利一族的这养子的本主意,若露骨表态,有内幕败露之虞。 “去看望北政所。” 广家认为此建议应可达到目的。北政所一心一意信赖家康,对“淀殿党”成员的三成从未有过瞬间好感。 秀秋听从了广家的建议。 翌晨,一大早乘船上溯淀川,由伏见骑马进京都,来到鸭川旁北政所的悠闲居所。 北政所一身比丘尼打扮。 她皮肤白净,体态丰盈,和以往没有变化。秀吉死后,她的视力骤然下降,眼睛出现了白色浊点。 “听人说艾灸有效。” 北政所小声说道。 秀吉健在时,北政所就时而双目朦胧,很伤脑筋。那时,秀吉的关怀无与伦比。 “去有马洗温泉治疗吧。” 秀吉从名护屋军营遥下命令,或者另发一信,寄来治疗眼病的药方,写道: “说到底,是下半身受凉了。脚发凉,气就上行到头顶,影响眼睛。上次劝你洗温泉治疗,仔细想来,还是艾灸效果明显。别嫌烦,艾灸治疗吧。” 北政所言听计从,坚持艾灸治疗,但不太有效。秀吉死后,终于惰性发作了。 “大坂相当闹哄吧?” 北政所问道,她问这问那。秀秋诧愕的是,北政所对大坂形势彷佛亲眼见过似地了若指掌。 “治部少辅不行。” 她明确表态。 “听说他言称秀赖公的命令,招集大名。秀赖公是那么小的幼童,能下达那样命令吗?恐怕是三成野心作怪吧?” 按照北政所的判断,三成企图摧毁丰臣家,夺取天下。 北政所的这些观测与情报,全来自她的党徒黑田长政、加藤嘉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他们给北政所提供了过多资讯。 家康没来对北政所说些甚么,不过,其家臣以及在京都的御用商人朋友茶屋四郎次郎倒是不断来看望北政所,送来珍贵礼品等,安慰寡妇。这种温情,自然是石田治部少辅无法比拟的。 “唯有德川大人,是丰臣家可依赖的贵人。” 她对秀秋说出了自己一直坚持的观点。 “你若支持德川大人,基本上没有错。” “但是已经……” “是说已加盟大坂阵营吧?方法有的是。” 北政所没有明劝秀秋背叛三成,但是她说:“既然掌握一万五、六千大军,采取独自行动,易如反掌。” 当夜,秀秋为了观察形势,住在京都。 第六十一章 若狭少将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走在路上。 他就是藤原惺窝。 他穿着衣袖宽松的古代中国服,加上当时又开始从事“学者”此一奇妙的自由职业,人们认为天下无人与之可比,故此几乎人人都认识他。 “惺窝先生走过去了。” 难民们到处交头接耳议论。 这里是伏见的街市。丘陵上高耸着秀吉修建的壮丽城池。城墙上,德川军的旗帜密密麻麻,迎风飘扬。 “何时开战?” 惺窝捉住一个手推车满载家产的逃难百姓问道。 “哎哟,何时呢?听说今天早晨奉行大人亲率十万大军,从大坂开拔了。还有小道消息说,枚方一带大军人山人海。伏见城(德川军)今天早晨紧闭所有城门,就是证明。这是准备死守城池呀。” “你是在逃命啊?” 惺窝拖着手杖走了起来。 “废话。先生不也是吗?” “是的。能说会道的人也惜命。然而,逃至何处,才能抵达没有战争的土地?” 惺窝自言自语。他想经由藤森神社北侧东去,便改变了路线。这一带丰臣家小旗本的宅邸居多。秀赖去了大坂,这些宅邸几乎也都空下了。 看不见人影。 空荡荡的宅邸,一棵棵树上传来了蝉鸣。太阳西倾,没有一丝风,热得令人都厌倦活下去了。 (已经习惯逃难了。) 惺窝少年时代过得风雅。 前已述及,他是公卿之子,父亲是参议冷泉为纯。一家从京都流寓播州三木郡细川村,定居下来。 少年时代,惺窝家的豪宅遭到附近三木城主别所长治攻打,父亲为纯、惺窝的胞兄为胜一同死于保卫战。母亲和乳母等都自杀了。 惺窝年龄幼小,却是个壮怀激烈的少年。他穿越bbr>..战火跑到姬路。恰好织田家的司令官、羽柴筑前守秀吉驻扎此地。惺窝要求拜会。 “我是参议冷泉为纯之子,请为我父兄报仇!” 他以傲慢的态度拜托。当时秀吉处于行军途中。为平定播州,秀吉正在与当地豪族谈判,希望通过外交手段尽量获得更多的归顺者。 “不可能马上报仇。” 秀吉回答。此言令幼小的惺窝深有感触,他觉得不能依赖秀吉。 于是他逃出播州,入京都皈依佛门,专攻学问。中途还俗,留发蓄须,穿上道袍,自称“儒学家”。 探究伦理和政治哲学的儒学家,后及德川时代,多得成群结队,但此时可谓仅有惺窝一人。 惺窝在丰臣时代是赫赫名士。他与大名交往广泛,盛情聘请他去讲学的有德川家康、石田三成、木下胜俊、细川忠兴、板仓胜重、赤松政村等大名。就连小早川秀秋也多次想聘请惺窝讲学。由此可以推测,惺窝的名望不同凡响。 然而,也有例外。 此人就是秀吉。秀吉继承了信长的趣味,爱好茶道、绘画、建筑等艺术,可谓艺术的保护者。秀吉是“安土桃山时代”这绚烂艺术时代的主宰者,但他对学问却兴味索然。 因此,求学心盛的大名们以接待师长之礼聘请惺窝讲学,秀吉却一次也没聘请过。 “这般世道,尽早结束为好。” 惺窝暗中对朝鲜学者说出这样的话,自有道理。 蝉鸣依然满树。 右侧是藤森。 左侧宅邸街区坍败的院墙,遥遥延伸到前方藤堂高虎宅邸的森林中。 (哎哟!) 惺窝停住了脚步。 前方出现二十来个全副武装的武士,簇拥一个骑马的人前进,那人显然是个大名。但不知何故,没有披甲戴盔,只是一身便装。 (讨厌。) 惺窝暗思。出于幼少时代的阴暗回忆与自己的世界观,惺窝厌恶披甲戴盔的形象。他想赶快躲开,却又无适当的岔道。 队伍渐渐走过来了。 这时,马上的大名说道: “这不是惺窝先生吗?” 他连忙翻身下马。 “啊,是若狭少将呀。” 惺窝停下脚步。 “真碰巧。” 名曰若狭少将的大名,赶忙将缰绳扔给了马夫,朝惺窝走来。 人称“若狭少将”者,是秀吉遗孀北政所的娘家侄子。 即金吾中纳言小早川秀秋的胞兄。 (虽说是哥俩,做人的品味却判若云泥。) 世间这么议论。 由于人品风采差别太大,甚至有些小道消息说,二人很可能不是出自同一娘胎。 秀吉有名侧室松之丸殿,曾是若狭守护官、大名武田元明之妻。武田家灭亡后,她进了丰臣家的后宫。当时松之丸殿对秀吉说道:“其实,妾与前夫生有一子。”秀吉悯之,便将这孩子送给北政所的娘家木下家(杉原家),当亲生儿子抚养。 若是这样的话,若狭少将木下胜俊继承的是若狭名门武田的血统。但这只是传言。 归根结柢,北政所生在下级武士之家,若狭少将作为她的侄子,贵族风貌过于鲜明,从而生出了臆说。 若狭少将还是一名诗人。 他擅作和歌,与细川幽斋并列,是当代屈指可数的才子。若狭少将似乎很早就有这样的憧憬:与其过着充满权谋术数的大名生活,不如逃进风雅的世界。 史实上,木下胜俊于关原大战后,隐遁京都,削发为僧,号“长啸子”,到八十一岁归西之前,一直享受着风月生活。 此时,后来的歌人“木下长啸子”才刚过三十岁。 “何故来到此地?” 不消说,惺窝感到不可思议。 秀吉死后,木下胜俊以丰臣家伏见城的城主代理身分滞留伏见。作为眼前右侧高耸伏见城的法定长官,理应住在城里。 (难道不想死守城池了吗?) 这是惺窝的疑问。 此间情况实在蹊跷。若狭少将木下胜俊是城主代理。同时,家康的谱代大名、老臣鸟居彦右卫门任守将,率兵守备。比喻说来,可以这样理解:木下胜俊为法定长官,彦右卫门任守备队长。毫无疑问,家康东去之际,认为若狭少将是自己人,因为他是北政所的侄子。 若狭少将回望家臣们,说道: “我要在这里和bbr>惺窝先生交谈。你们去喂马喝水休息吧!” 说完,他凑近惺窝身旁,用袖子扫去路边石块的积尘,为惺窝准备出座位。 “能否请先生略听管见?” 言讫,向惺窝躬身作礼。 惺窝坐到石头上。若狭少将坐在对面另一块石头上,突然说道: “我是从城里逃来此处的。” 针对此事,若狭少将想聆听惺窝的点评。 “武士作战前弃城而走,不是好事。三成举兵以来,我夜不成眠,受尽懊恼。最终决定选择这条胆怯之路。现世和后世对此举的评说,想必会沸沸扬扬吧。先生有何高见?” “嗐。” 惺窝一言不发,一直沉默着。 歌人若狭少将耐不住惺窝的缄默,自己讲了起来。 听来自有其理。 “若狭少将想叛变吧?” 鸟居派的官兵频繁议论这个流言。过激者甚至主张决战前先用若狭少将的首级祭祀军神。 “因我是丰臣家的同族。” 遭到那样的怀疑,也可以理解。这个过于聪明而富教养的人,有一大弱点,连敌方的立场也能够理解。 “同时,我还相当于秀赖公的表兄弟。” 此话正确。秀赖是淀殿的亲生儿子,对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而言,是形式上的儿子。若狭少将既然是北政所的侄子,他与秀赖就是表兄弟关系,只是血缘并不相联。 “人人都怀疑我,也有其理。但我决不会站到三成一边。” 这是理所当然。目前三成奔走建立的“西军”诸将,如岛津、毛利、长曾我部等,不是旁系大名,就是与淀殿近密,换言之都属于秀吉侧室一方。 秀吉正室方面的大名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都随了德川。要想脱离闺阀党派,若狭少将就必须倒向德川一方。 “正因如此,我曾准备与鸟居彦右卫门并肩作战。” 若狭少将说的“正因如此”,带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若西军获胜,丰臣家的主流将由“淀殿党”占据,与北政所有血缘关系的人,或恐连聊以喘气的一块地方也得不到。 “于是,我要战斗。”少将说道。 “然而,” 少将又说道。 “我所属的德川一方倘若获胜,秀赖公的结局将会如何?即使不被杀害,也无法继续保住目前身分。说来,这是消灭丰臣家的大战。” 若狭少将口若悬河。 “作为丰臣家的同族,我不能加入德川一方。” 对若狭少将来说,还有一件不容乐观的事。那就是不知胞弟小早川秀秋出于何种本意,率大军加入西军。为攻打伏见城,他任大将,前来指挥。 “因此,伏见城里,”少将说道,“开始强烈怀疑我。似乎认定我会与弟弟秀秋里应外合,发动叛乱。若是这样,人命危在旦夕。我下定决心,与其被当作叛徒处置,不如逃走。现在我刚逃出城,来到这里。” “少将做了一件无所畏惧的事啊!” 言讫,惺窝终于笑了。 “在东军和西军中,少将恐怕是最勇敢的大名。” “此话怎讲?” 无疑,这意外的话语令年轻的少将感到惊异。 “哎呀,这是我由衷钦佩之感。” 惺窝赶着眼前的蚊子,这样说道。 “看来少将要舍弃大名官职了。即使不做这种打算,结果也不得不舍弃之。东军和西军任何一方获胜,都不会委任不战自逃的少将为大名。” “哼。” 这位青年来到人世不久,就因秀吉的成功,坐上了贵族位置。他似乎没有将后果预想得如此严重。少将的地位不像其他大名那样是靠自己奋斗得来,因此他的思谋显得有些青嫩。 “正是。” 这位六万二千石的大名,现在想返回自己的居城若狭小滨去。 (这个青年为自己未来的命运而惊骇。) 惺窝从少将的神色里敏感读出了这种感觉,但他故作不知: “少将做任何事都有非凡的心理准备。” 继而高声夸奖: “太合施恩栽培的人也好,跑到内府一边的人也罢,全日本所有大名,无不被加封的欲望驱动,正眼神惊怒多变地热衷于保全自己地位。此刻,少将干净利落地舍弃了城池与地位。这种高洁风度令..我佩服。” 惺窝说道。 “还有,后世也许将少将视为战乱中典型的胆小武士。连这种评说也不害怕,舍弃城池官位,这种潇洒的觉悟是其他人学不来的。视少将为诸大名中最有勇气之人,原因就在于此。” “是啊。” 年轻的少将笑了起来。自己的立场与行动若用一个主题贯穿起来,可以这样评定。 之所以如此,一是由于不劳而获的地位令少将可以轻松舍弃;二是出于他的天性和人品不适合活在政治和军事的烦杂之中。这样一来,碰巧惺窝于路旁明示的未来形象,显得非常甜美。因为这青年先天具备了嗜好吟咏隐遁和歌的潜质。 若狭少将轻松说道: “我不回若狭了。从今开始,我想生活在类似京都鸭川那样的河边。” “那可真不错啊!” 惺窝本来就恨透了因大名们强烈欲望而衍生的战乱,就算只见一人能从这好战的阿修罗场逃脱,惺窝也觉得好。 “惺窝先生。” 若狭少将神情自然,但目光非常严肃地问道: “这场战争,哪方能够胜出?” “家康99lib.t>能胜出。” 惺窝当即断定。根据之一,西军并不统一。自古以来,没有纷乱势力胜出的先例。 “而在少将面前,恕在下冒昧,” 惺窝又说道: “在下感到,丰臣的天下再持续下去,就令人厌恶了。这是黎民百姓都有的真实感受。太合在朝鲜发动无用的战争,导致民力疲弊。加之,太合在各地修建巨城,耗尽民脂民膏。如此帝王必亡。” “如此说来,先生翘盼家康之世到来吧?” “却也并非如此。” 惺窝流露出极其虚无的神情。 “但家康多少还想倾听圣贤之道。若说稍有期待,就在这一点上。虽然如此,在下..对家康不抱过多期待。家康就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政权的颠覆者。——在下目前最盼望的,” 惺窝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就是逃出日本。” 连若狭少将木下胜俊都知道,想去朝鲜或明朝,是惺窝的夙愿。 惺窝说完最后一句,二人就各分东西了。此后,胜俊去了京都,在北政所宅邸北侧结一茅庵,过起舍弃尘世的生活。 惺窝去了京都北郊大原的乡村,借一农舍暂时栖身,等待战乱结束。 第六十二章 北上大军 家康一路慢慢吞吞,且放鹰打猎且下行东海道,七月二日,进入他的根据地江户。 途中,家康说道: “真是太热了。” 他讨厌坐轿,换成骑马。他以为骑马舒服,却又说“骑马不能打盹”,再次坐轿,好似在享受行旅之乐。至少,全然看不出奔赴奥州会津讨伐上杉家的紧张心态。 “主上多么快乐呀。” 家康的侧近们窃窃私语。 家康生性是个感情起伏变化不大的人。 此处为冗笔。信长过了二十岁, “信长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近国(京都附近各国)有这样的评价。信长三十岁前后,想招聘一位僧侣为文官。该僧谢绝,离别城下而去。理由是“上总介(信长)大人是个脾气怪僻的人”。 秀吉则是顶级乐天派。他熟知自己的秉性,时常扬乐天之长,用于收揽人心。 家康的性格没有信长和秀吉那样鲜明。归根结柢,家康的性格是不鲜艳不扎眼的中间色。他生来感情很少变化,自己也努力做到这一点。偶尔不悦申斥了家臣,立即就后悔了,努力找回感情的平衡。 信长和秀吉终生带有小儿的特点,高兴了就说笑欢闹;家康则生来就像个成人。脸上布满深厚的微笑时,大概就表示此人因快乐而心潮起伏了。这种状态实不多见。 “主上心情挺愉快呀。” 家康的侧近这样私下议论,正说明这种事是很稀少的。 缘何如此愉快?侧近的武士们大概很难理解。理由之一,家康注意自己在结盟大名心中的印象。在家康看来,有必要摆出这样的架势——征讨上杉彷佛放鹰狩猎的体育运动一般。于是,映在大名心中的家康形象愈发高大,他们可将一身一家的命运安稳托付给家康的心情,必定会浓烈起来。目前对家康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让丰臣家的大名看到自己的威福,以收揽其心。 理由之二,家康自忖: (取得天下,指日可待。) 他确信自己离别大坂前往江户期间,石田三成肯定举兵。回头再讨伐三成,一举可取天下。这般预测已非空想虚梦,而是建立在万无一失的计算之上。 他焉能不欣喜呢。 一到江户,家康就命令最信赖的军事主管——榊原康政和本多忠胜调遣大名,各尽其职。 跟随家康的大名总兵力达到五万五千八百人。由于地理原因,有的军队尚未到达,有的则抵达已久。江户当时人口除了武士,不过五、六万人(德川时代中期以后,包括武士,大约百万),住处成了难题。大名可住进寺院,士兵却无临时住所。因此砍伐了各处的杂树林,建起无数临时营房。 于是,工匠、民夫乃至女人等,从关东八州各地涌向江户。 “到了江户,金钱像下雨一般。” 这种说法扩散开去。城下的人越聚越多。房地产业骤然兴旺,每天早晨一睁眼就会发现又一片杂树林消失了。江户城下以这种气势一步步急速都市化。 “如今的江户赶上伏见了。” 本多正信老人对家康说道。京都之南的伏见,因为兴筑了已故秀吉的风流之城——伏见,大名紧跟着建起宅邸,以至变成了都市化的街市。 “说些啥呀,弥八郎的心胸太窄小。” 家康笑了。 “至少,应当说赶上大坂了。” “有道理。” 听戏言,正信仰面朝天,满脸堆笑。 “主上很少如此大吹法螺啊。” 人在命运之前,就成了多么幼弱可爱的动物啊。就连能看透时势、宛如拥有千里眼的这两个人,做梦也没料到江户后来的人口岂止可比大坂,甚至在世界上也是数一数二。此刻的家康,仅仅琢磨着如何处理征伐上杉、对付三成举兵的两件大事。虽然仅此而已,从家康的立场说,这也是“大化革新”以来日本史上规模最大的事业了。 家康把抵达江户的大名招集到江户城的二丸大广间里。 虽称为城,但江户并非上方风格的那种石砌豪华城池。石墙很少,只是将挖掘护城河的废土堆积起来,上面栽植绿草,形成了东国风格的朴素样式。 江户城的规模并不宏大。家康还无力修筑大规模城池,他入主关东才刚过十年。 此前的江户不过是一个村落,土地是临海湿地,为了筑城,必须填海。 加之,家康此前统治的东海地方,若用肉来比喻,处处如肥肉般膏腴沃美。关东八州虽说是多达二百五十五万余石的广大领地,但瘠田居多,农用水利事业比三河、尾张落后太多。地力为家康提供的利益不甚丰裕。故此,家康对秀吉格调的巨城情趣兴味索然,只修建极其实用、目前能凑付着用的城池。 (城池可在打下江山之后修筑。若像秀吉那样,让诸大名负担土木工程费用,那么,多大城池都造得出来。) 家康这样认定。 丰臣家的从军大名们,被招集到二丸的大广间。称为大广间,宽敞是宽敞,但从建筑层次来看非常土气。大名们感觉像接受乡间庄园主人召见似的。 此处为冗笔。秀吉的言行性格全都是商人作风。秀吉充分具备的是战国中期以降、商业资本发达带来的奢华作风与气质。秀吉少年时代曾行商贩卖针线,这经历使成年后的他养成了商人的阔绰浮华情趣和嗜好投机性格。 和秀吉相比,家康出身的松平家是三河松平乡的豪农。三河不存在秀吉的出生地、邻国尾张那样的商业资本,也不具备产生的条件,是一个纯粹的农业区。家康的思维方式、情趣爱好等,统统带着农业色彩,呈现农家大地主的朴素情调。 家康和秀吉的区别,甚至表现在各自居城的形象上。 (这是内大臣德川家康大人的居城吗?) 丰臣家的大名们总觉得,自己彷佛住进了农村的朴陋旅馆。 “哎呀,哎呀,三河人性喜质朴哟。” 本多正信在大名之间周旋,同时机敏地看透了众人心中的印象,便这样说道。 众人接受了酒筵款待后,召开了军事会议。 家康坐在上位,开口说道: “诸位分别从远国驱驰而来,顺畅下行,想必一路辛苦殊甚,人马暂且歇息。” 接下来,家康申述了进攻会津的基本方针。 “谁适合当先锋,想必诸位各有见解吧?” 通常情况下,最勇猛的武将才能担任先锋。此为殊荣,申请者众。家康身边已有几个丰臣家的大名请缨作先锋。 然而,家康自然信口说道: “先锋让本家的榊原康政担当,近日出发。这是本家的吉祥惯例。” 家康在东海地方的勃兴时代,进攻今川方面的远州挂川城时,名曰“小平太”、还很年轻的榊原康政担当先锋大将,英勇奋战,轻而易举攻陷了城池。其后,榊原康政经常担当德川军的先锋..。他当先锋,肯定顺畅告捷。 家康说的“本家吉祥惯例”,指的就是这件事。 大名们没有异议。 而后家康说道: “我也上阵,中纳言(秀忠)也出征。作为战争序幕,首先攻克白河长沼城。沿着这条行进路线,进入会津。这就是方针。” 讲出了最重要的事后,家康又说道: “但是,战斗开始之后,须服从我方命令,切勿擅自侵入或杀入敌军阵地。待命期间,大营要驻扎在距离上杉家国境约十里的大田原附近。再叮嘱一句,绝不可擅自出手!” 自古以来,武将皆有“抢头功”的思想。然而这次家康的战略若出现此种现象,会有全线崩溃之虞。部份人先动手,上杉兵必会冲杀过来,家康方必须派出援兵。这样一来,战斗波及全线,会如陷入泥淖一般进退维谷。其间,三成倘在大坂举兵,家康被钉在会津,动弹不得,被动接受来自西侧的夹击,这样就中了三成的计谋。 在家康看来,大规模讨伐会津上杉家,不过是佯动作战,纯属战略行为,并非战斗行动。真正目的是促使三成举兵。 在这攸关大局的紧要关头,如果出现突然发狂的大名,言称“抢头功乃兵家常事”,策马冲入会津阵地,那么家康迄今层层构筑起来的宏大构想,瞬间就崩溃了。 “可否?此事我千叮咛万嘱咐,若有人心怀叵测,那就非我方人士,现请离座!” 家康竟说出这等话来。 家康在江户组织的北上大军,阵容庞钜,大致有七万兵马。 家康将其分为前军和后军。 前军主帅是后来德川二代将军秀忠;后军主帅是家康本人。 江户只有极少的留守部队。客观看来,江户城绝无遭敌偷袭之忧。这点可说家康是在幸运的环境里发动了军事行动。 十三日,先锋榊原康政从江户开拔。接着,德川秀忠的前军也出发了。 家康轻松自在。二十一日,他从江户开拔。 当日宿营鸠谷。 二十二日宿营岩槻。 二十三日宿营古河。 翌日的二十四日,还剩不足二十公里的行军路程,宿营下野的小山,即今栃木县小山市。 “为何宿营小山?” 军中出现了这样的疑问。既然奔赴战场,理当继续前进,在距会津最近的地方扎营。 家康的侧近中也有人心怀这种疑问。遂请教家康为何如此。 “小山有赖朝公的吉祥惯例。” 家康回答。源赖朝征伐佐竹时,驻军此地。 “求个吉利。” 家康说道。源赖朝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于鎌仓开创幕府。这个先例很好。家康自称源氏,他心中已怀有开创江户幕府的构想。 “在此安营,人怀忧虑。” 在小山宿营后,突然有人对家康这样说道。 此话指的是水户城主佐竹氏的向背问题。佐竹氏是会津的邻国常陆的国主,年禄五十四万五千八百石,拥有异常广阔的领地。 “莫名其妙。” 家康说道。佐竹氏已派使者向家康传来了跟随的意旨。家康认为值得感谢,遂吩咐道: “贵国是上杉的邻国,不必专程来江户,望直接越过国境,进攻会津。” 而且,关于行军路线和开始行动的时间,都已经充分协商。但是后来出现了流言: “佐竹氏的本意在三成一方,战场上他会倒戈叛变吧?” 从军大名之间,也一本正经地议论此事。这番疑惑有其道理。谁都知道,佐竹家年轻的主公右京大夫义宣与石田三成的关系,好得非同一般。 家康慎重对待此事,一到小山,就派名曰岛田治兵卫的旗本担任使者,快马加鞭疾驰百公里前往水户,打探佐竹家的内情。 治兵卫速归覆命:“主人右京大夫不在,未得拜见。据众老臣所言,对内府无二心。” 家康还是怀疑。于是再派丰臣家的大名、众人皆知的茶人古田织部正担任使者,前往探听虚实。 覆命仍是“无二心”。 只是原样传达佐竹家所言,真伪依旧不明。 家康并不害怕佐竹家的动向。他怕的是流言导致已跟随自己的丰臣家大名心生动摇。家康只是为了安定人心而想确认。 某人名曰花房助兵卫。 他原是宇喜多家的重臣。在宇喜多家的那场骚动中,助兵卫闹得厉害。后经家康仲裁,助兵卫一时寄居水户的佐竹家,现在跟随家康。 助兵卫毕竟是闻名遐迩的豪杰,从前在秀吉发动的小田原征伐战中,他曾经大骂秀吉。 “知道助兵卫吧?把他叫来!” 家康命令道。 地点在大名军事会议会场。助兵卫慢吞吞来了,坐在末座。 “你熟悉佐竹家内情,到底其意若何?” 家康问道。 助兵卫是洞彻事理的人,针对此事作了详细分析。按照他的说法,年轻的主公义宣确实和三成亲密,兴许有相互勾结的事实,但是佐竹家的实权握在隐居的义重手中。义重喜欢内府。绝无二心。所以,“基本上不会背叛内府”。 家康深深颔首。接着,他说出令助兵卫不敢置信的事。 “全明白了。也想通了。助兵卫,把你刚才说的话写成誓言书!” 助兵卫不由得心头火起。倘是约定的事,理当如此;但那有将推测内容写成誓言书的荒唐事? “我不写!” 这个以顽固与过激言行着称的人,愤然退去。 家康失望了。 其后,他对扈从大发牢骚: “我本以为花房助兵卫能明白战略。这是我的判断错误。” 在家康看来,人心缺乏安定。誓言书好似骗孩子的把戏,但若是花房助兵卫之流的名人能对神发誓,写出“佐竹家跟随内府无疑”的誓言书,就可以消除大名们的担忧,安定全军人心。 家康处于这种忧虑。难道助兵卫不该洞察家康的处境,看穿家康说的涵义吗? 家康说“助兵卫不通战略”,就包含这一层意思。 事后,助兵卫听到了这评语。作为幕臣的他,晚年一醉酒就常常懊悔说道: “我把大名的地位丢了。当时我若写上一笔,现在可就是大名了。” 第六十三章 攻打伏见 (三成太客气了。) 岛左近这样思量。在西军首脑组织中,三成没担当任何职务。 西军统帅不是三成,而是毛利辉元。他因为辅弼幼主秀赖,驻在大坂城西丸,不离座位。 辉元政治方面的辅佐官,是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长盛。 军事方面的辅佐官,是备前冈山城主宇喜多秀家。秀家任全军总司令官。 三成甚么职务也没担任。 谦让的理由之一,是他已辞退了奉行一职,为隐遁之身。 理由之二,担任西军要职,自己的身分俸禄太低,仅仅十九万余石,从权力来看不具备统领西军大名的资格。 最后的理由是,东军诸将极其讨厌三成。这种情况下,憎恶就是战斗力。三成没必要特意就任西军要职,以激发敌方斗志。 “我不过是一介浪人。” 言讫,三成对左近露出了苦笑。这意味着他处于无职无权的自由人境遇。 然而,三成是西军事实上的统帅,这一点,敌我双方都承认。 军事会议全由总司令官宇喜多秀家主持,三成总是在会议前一天与秀家充分商定,通过秀家来充分贯彻自己的意见。 西军就是这种体制。 西军制定的战略是,先不断摧毁近畿一带的东军,进军浓尾平原。期间在此地迎击可能西上的家康军。 为此,目前的要务就是攻克伏见城。 由家康部将鸟居彦右卫门守卫的伏见城,西军最初为了可以不流血开城,派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前去说服。 “没有用。” 鸟居彦右卫门只回了这句话。这名老人接到家康留他坚守伏见城的命令后,已决心战死。增田长盛进而通过彦右卫门的家臣山田半平,劝说和平开城。彦右卫门回答: “如果再派人来,我就砍下来使首级,祭奠军神!” 谈判中断。七月十九日黄昏,伏见城攻防战开始了。 十九日早晨,彦右卫门来到城外,巡视丘陵各处,下令烧光妨碍戍守的民房,正午以前回城里,立即调遣兵将各就各位。日暮时分,西军包围了伏见城。 伏见城位于桃山的丘陵之上,七座小要塞巧妙勾连组合。本丸、西丸、三丸、治部少辅丸、名护屋丸、松丸、太鼓丸,七郭 76f8." >相互联结,可攻可守。丘陵下的进攻点很少,伏见城可谓是理想中的易守难攻之城。 战斗始终是射击战。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之间,双方枪战,死伤较少。 二十二日,西军主力到来,总司令官是宇喜多秀家。他下面是副将小早川秀秋,再下面是岛津惟新入道、毛利秀元、吉川广家、锅岛胜茂、长曾我部盛亲、小西行长、毛利秀包、毛利胜信、毛利胜永、安国寺惠琼等。 西军主力到来后,从二十三日开始,射击战昼夜不休。大小炮声甚至连遥远的京都都能听见。 然而,仅止于射击战。守将鸟居彦右卫门四平八稳,时而在本丸里下围棋,时而巡视城内,和士兵谈笑。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二十九日。 “照这种打法,一百天也没希望打下来。” 二十八日,左近对主公三成说道。 这二人目前不在伏见。 三成在大坂开完军事会议,就回到居城佐和山,从事美浓进攻战的准备工作。三成承担的任务不是近畿扫荡战,而是从近江越过>99lib?伊吹山麓,进攻美浓平原。 三成派出以家老高野越中为指挥官的少量兵力,参加了伏见攻坚战。佐和山每天能收到高野越中发来的详细战况报告。 “十天以来,全是枪战?” 三成不觉愕然。攻城部队诸将依赖最安全的枪战射击,不想白刃登上城墙。史上没有仅靠射击就能攻克城池的先例。 “吊儿郎当的!” 三成终于发出了怒吼。然而左近另有看法。 (都在观望形势。) 左近只能这么认定。攻城部队的诸将一边朝山上伏见城持续开枪,一边观看远在关东掌握大军的家康态度。他们心里大概琢磨着:到了关键时刻便转身投靠东军。肯定没人想一马当先冲向伏见城。 “除了主公亲临伏见,监督激励全军,别无良策。” “但是美浓必须平定啊。” 三成和左近制定的战略中心在美浓。西军扫荡近畿期间,三成率自家六千大军神速进攻美浓,攻陷大垣城,旨在开创全军最前沿的基地。 “美浓是胜败的分水岭。” “正是。” 左近颔首。 “美浓方面的准备工作由臣负责,主公明天赶往伏见吧。” 左近建议道。 三成也决心这样做。一千几百人把守的伏见城,耗费这么多时日尚未攻克,会降低西军威信,或许导致有人奔向东军。 翌日的二十九日黄昏,三成率三十余轻骑进入伏见。巡视各阵地后,召集诸将开会说道: “守将鸟居彦右卫门是个六十开外的老人,城里士兵不满两千。四万大军围城,久攻不克,后世会如何品评列位的为武之道?” 会场鸦雀无声。上座是宇喜多秀家。稍微靠下处是小早川秀秋,下座是三成。 “惟新入道大人,有何高见?” 三成故意大竖双眉,看着这位年长的萨摩人。在朝鲜战场上,这位老人以寡兵击溃明朝大军,大获全胜,战史上留下了无与伦比的荣光。 “确实,感到羞耻啊。” 老人默默站了起来。“去何处?”三成问道。 “上战场。” 言讫,就离去了。众将跟随老人去了。当天夜里,全线开始猛烈攻击。 翌晨,岛津惟新入道麾下的萨摩兵向架在松丸护城河上的极乐桥发起冲锋,遭到来自城内各处的密集射击,退了下来。紧接着,小早川秀秋的侍大将、以勇猛闻名的松野主.99lib.马,策马冲到护城河边,马上拉弓,向城里射进火箭,正中城楼檐下,燃起火势,浓烟升腾到屋脊。为了救火,一名士兵烧死了,但火势不太炽旺,没产生效果。 甲贺人固守在城里。 加入攻城一方的长束正家发现了这一情况。 前已多次说过,正家是近江水口城的城主,水口是甲贺乡的中心地,当然,正家也有不少甲贺出身的家臣。 其中有一徒士名曰浮贝藤助。 “藤助,死守城池的甲贺人是你的同乡,其中可有你的熟人?” 正家问道。 “有的是。” “说出他们的名和姓!” 正家命令道。于是浮贝藤助说出了二十多个同乡的名字。甲贺原本是由五十三家强大乡士联合发展起来的地区。目前虽然分裂成敌我,但同乡意识依然强烈。 正家利用了这一点。八月一日,日落之后,正家命令浮贝藤助向城里射进一封箭信,内文为: “告诫城内甲贺人,汝等姓名都已知晓。已经逮捕了众人家眷,准备悉数处以磔刑。若能内应,则不仅将之释放,还论功重赏。” 并以正家名义署名。城里的甲贺人山口宗助、堀十内等人捡到,大惊失色,赶紧秘密传达给固守松丸和名护屋丸的同乡,得同志四十余人。 他们立刻决定背叛。当夜零时,他们在城内行动,于夜幕中兴风作浪,先火烧松丸,再烧名护屋丸。为了放攻城军队进城,还拆毁了一百五十米城墙。 城内一片混乱。 踞城固守的人看到自各处攻来的并非敌方,而是友军。没有比“出现叛徒了!”的叫喊更能动摇守城官兵了。 “终于出现叛徒了?” 坐镇本丸的守将鸟居彦右卫门说道。他没太惊诧。靠这么少的部队顽抗十余日,从他接获的指令来看,已经在战略上取得了巨大成功。 彦右卫门一看来报者是个甲贺人,疑惑问道: “你们发动叛乱了?” “甲贺人也是龙蛇混杂。”他颇自负地回答。 “好,那就由甲贺人消灭甲贺人中的奸徒!” 彦右卫门命令甲贺人杀死叛徒。十几名甲贺人发出了武士的呐喊,勇敢冲向叛徒固守的松丸要塞,却全部遭枪击战死。烈火立即包围了他们的尸体。夜深后起了风,火势向四周蔓延,染红了城北小栗栖山的天空。 望见大火,攻城部队立刻斗志昂扬,立马冲过护城河,开始攀墙。守城士兵战斗力不减,将登城敌兵悉数打落。 攻城部队中有位将领是肥后人吉的城主,名曰相良赖房。秀吉晚年赐姓丰臣。 (我须跟随获胜的一方。) 相良赖房仔细观望东西军的形势,参加了攻城战斗。后来相良赖房在进攻美浓时倒戈,投靠了东军。战后,家康将旧领地赐给他。不过,此刻看见了熊熊燃烧的敌城,相良赖房再也不能一动不动了。 “登城!” 一声令下,回应者在他的指挥下呼啸向前冲去,足轻大将是芦原六兵卫。六兵卫身背相良赖房的马标,带领两个年轻武士登上城头,立即竖起了马标。 “相良左兵卫佐(赖房)部下最先冲上了!” 六兵卫刚要这样高喊,就被跑上来的守城士兵一枪刺透胸部,弃置一边。 马标被扔到了城里。 城下仰望的相良赖房悲痛高喊:“马标被丢进城里了!”闻声,战马旁的神濑九兵卫自告报奋勇: “我上去!” 他和一个名叫才若的“草履取”开始攀爬城墙。 神濑九兵卫苦心琢磨出方法。他和才若拔出短刀,倒拿插入墙缝,脚蹬手抓,步步攀爬,未久登上了城头。 跳到城里,马标掉了。九兵卫刚要去捡,肩头挨了一刀。 九兵卫敏捷调整枪法之际,一枪刺到他头盔内侧,满脸鲜血淋漓。九兵卫不屈不挠,按倒敌人,割下首级。 事后才知道,被割下首级的其实是友军小早川秀秋的家臣。双方同时冲进敌阵,都误认对方,结果自相残杀。 这时,治部少辅丸落入岛津惟新入道手中,人马冲进了城里。松平家忠及八百守军战到黎明,全部阵亡。内藤弥次右卫门把守的西丸也被攻破,守军全灭。 只剩下本丸。 前述向松丸屋檐射进火矢的小早川家的松野主马,策马到本丸的月见角楼之下,又向上射去火矢,第三支射去之后,月见角楼燃烧起来。 本丸里的鸟居彦右卫门还在指挥战斗。 他聚集了二百残兵,挥舞长刀冲杀出来,与高野越中率领的石田军激烈交战,部下几乎全灭。彦右卫门暂时退却,刚要坐到通往天守阁的石阶下喘口气,遇上了纪州杂贺人杂贺重朝,持枪交战,最后被取了首级。 彦右卫门有个司茶僧,名曰神崎竹谷。他趁着城落混乱时逃出,当日却被逮住,送到大坂。 三成亲自审讯,被彦右卫门以下官兵几乎是戏剧性的奋战及壮烈牺牲感动了,问道: “彦右卫门的儿子叫新太郎吧?” 竹谷叩拜回答: “正是。” 新太郎忠政跟随家康,现今人在关东。 “你将其父战死一事,转告新太郎!” 言讫,三成赦免这名战俘死罪,并赐小舟一艘,送他前往关东。 第六十四章 丰前人 上方发生事变的消息,传到了九州。 “风水轮流转。我做天下之主的时机或许到来了!” 某瘸腿老人这样思忖,拍膝跳起身来。他就是丰前中津城黑田家已退隐的主公如水,时年五十五虚岁。 如水通称官兵卫,官名“勘解由”。老家在播州姬路。 如水是战国时代第一策士,更可谓是日本史上罕见。早在秀吉追随织田家、担任讨伐中国地方的指挥官时,两人便已相识。如水当时不过是播州某豪族的家老,他看好秀吉,为其奔走,献出各种良策。 由彼时起,直到丰臣家的天下诞生,这段期间秀吉大多数行动都是按照如水策划的步骤运作的。若说秀吉是绝代名伶,那么,创作剧本并担任导演的就是黑田如水了。 然而,丰臣家打下江山后,只赐予这位创业功臣区区十几万石俸禄,而且好似将他赶出京城似的,领地封在九州的丰前。 “太合害怕黑田官兵卫的智谋和才气。” 很早就有这种议论。这并非甚么流言,其中的微妙处,秀吉和如水心里一清二楚。 对秀吉而言,取得天下前他需要如水;取得天下后,如水反倒成了障碍。若是个无能者,秀吉会论功行赏,封给他尽可能辽阔的领地;如果赐予如水辽阔领地,他有了实力,则像如虎添翼。秀吉担心自己死后,如水会篡夺丰臣家的天下。 秀吉这种隐忧,如水十分明白。战国武将中,如水还是个少见的读书人,他熟知中国的先例。古代出力打天下的功臣,当帝国建立安定后,主政者便捏造各种理由,将之杀害或流放边疆,诸般先例如水了然于胸。 谚语有云:“狡兔死,走狗烹。”意即野山上敏捷的兔子捕光后,迄今为猎人效力的猎犬无用了,杀掉烹而食之。如水当然知道这说法。 (还没被杀,已是万幸了。) 如水这样暗思。此人的有趣之处在于,他不认为此事带有讽刺,也不觉别扭。如水对秀吉的处置既没发牢骚,也从未向家臣流露不满。 (理所当然的命运。) 如水好像这么思量。如水就是这样性格的人。他总能客观看待自身,觉得自己命运的发展颇为有趣。 秀吉在世时,某次在夜晚茶话会上,“诸位猜一猜,我死后谁能掌握天下?”秀吉询问左右。不消说,这只是当场说笑,以为谈资。于是左右都直言不讳,或举出德川家康的名字,也有人提前田利家,或是蒲生氏乡。 “不太对哩。” 秀吉说道,以他来看,应是那黑田官兵卫。 众人皆感意外。诚然,黑田如水的才气在丰臣家大名当中或许超群,怎奈他的俸禄很低。低职者纵然有才气,也成不了争夺天下的事业。 “那人有此能力。” 秀吉说道。 此话几经周转,传到黑田如水耳朵里,他便决定辞官隐退了。 (这太危险了。) 如水可能这么想的。他立即登城,以病为由,申请隐退。秀吉没批准他隐退出家,只准他将家督的位置让给儿子长政。如水继续等待时机,朝鲜战争爆发翌年,他落发为僧。 数年后,秀吉死了。当时,如水在伏见宅邸。 (时候到了。) 如水这样思忖。他离开了政局的中心——京城大坂。如水在政局最关键的时刻离开政争的中心,回到九州,这是出于仅有如水自己明白的秘计。 自古以来,日本的武力培养基地都在关东和九州。源赖朝在关东兴兵驱 9010." >逐了平氏。平氏逃至西国,招集九州兵,再度决战,大事未成身先死。接着,足利尊氏勃兴于关东,在京都因政争而功败垂成,暂时逃至九州,招兵买马扩军,靠这支武力为后盾,终于打下江山。 如今,家康在关东。 如水回九州,想先平定之,再率兵争夺京都。这个秘计他从未对任何心腹透露。他只是戴着褐色头巾,手持一根青竹杖就离开大坂。 离别之际,如水命令大坂留守官栗山四郎右卫门设置了独特的通讯机制。 方法是以快速轻舟连结大坂、鞆、上关三个港口,一旦大坂发生事变,派轻舟像接力长跑似地将消息迅速送到他的九州居城。 七月十99lib?七日过午,通信船将三成举兵一事报告如水。 如水喜好在街上散步。此日恰好到城下富商伊予屋串门子,在伊予屋的茶室里接到事变的消息。 “时机到了。” 如水低喊一声,看着茶友。茶友是邻国丰后的大名竹中隆重。他任丰后高田城主,是年禄一万三千石的小大名。隆重出身美浓。秀吉军旅生涯的初期,即征伐中国地方之前,军师竹中半兵卫重治向秀吉献了许多计策。而隆重与半兵卫是同族,相当于堂兄弟。 “出了何事?” 年轻的竹中隆重问道。事出偶然,已故的竹中半兵卫是秀吉创业前期的军师,黑田如水则是秀吉完成后期创业时的军师。 竹中隆重敬慕如水。两家是邻国,隆重时常越过国境到如水的城里串门。今天他又造访如水的中津城。 “走,到城下百姓家喝茶去。” 隆重接受如水的邀请,来到了伊予屋的茶室。 “治部少辅举起反旗了。” 如水笑了。 这名老人对于独占了晚年秀吉的三成,从未有过任何诽谤,但对三成的存在感到不快,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当年如水身为战术顾问,渡海奔赴朝鲜战场。三成等军监朝气蓬勃,戮力从公,凡事不和这老人认真商量。因此,如水感到无聊,整日在军中下棋。如水的懒惰行状被三成上报秀吉。按照三成的官僚气质裁定,如水那种形式上的怠慢已构成不可饶恕的罪状。 秀吉接到报告,大怒,不想再看到如水。如水哑口无言。尽管如此,如水也没在背后说三成坏话。 (三成是那种气质,又肩负那种使命。向太合做出那样汇报,自有道理。) 如水拥有能洞彻事理的眼光。但是,如水最害怕的是自己令秀吉心怀“官兵卫想谋反”的隐忧。如水认为,这种情况下,受到主上贬斥便轻易隐遁,反倒会遭到怀疑,以为有谋反之虞。故此如水依旧每日登城,在秀吉隔壁房间里与同僚高声杂谈。如水就是如此细心的人。 总而言之,如水不可能对三成心怀好意。秀吉的谋臣最初是竹中半兵卫重治,接着是黑田如水。二人都是动乱时期的军师。秀吉晚年政治安定时代,三成就任此职。如水觉得,自己是在动乱中辅弼秀吉打下江山,三成却将成果视为一己私物,擅权跋扈。 如水对此应该难以忍受。但他依旧面对现实,咬牙忍住。由此可见其器量之大。 却说茶友竹中隆重。对事变报告很惊愕。 “世道将如何变动?” 他问如水。 “治部少辅必败。他不是内府的对手。” 如水毫不踌躇地回答。 “但毕竟是大军交战,不可能立即对决,一举分出高下。总之会拖延下去。” 这是如水的预测。至少如水不认为关原一战就能决定天下大势。 “拖延下去”的预见,包蕴着如水的期望。战争拖得越久,如水越是幸福。他可以趁机疾速平定九州,率兵挺进中原,与获胜的一方交战,一举夺取天下。这是如水的构想。 然而黑田的家督长政率领军队,陪伴在家康身旁。家康若战胜三成,胜者家康就成为如水的敌人。那么,家康身旁的儿子长政该如何安排? (势逼无奈,只能见死不>救了。) 如水这样定夺。事实上,关原之战落幕时,如水对凯旋的长政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 却说如水。他建议竹中隆重:“你加盟家康一方!”并让他迳直返回丰后高田的居城。 如水回城后,马上召集重臣,发布出阵命令。 诸臣哑然大惊。说是上阵,却无兵力。黑田家的军队大半被年轻的家督长政率领着开往关东了,城里剩下的除了最低限度需要的警卫,就是老弱妇孺了。靠这些人想平定九州的石田势力,最终入手全九州,除了鬼神,无人能够达成。 “怀疑甚么?别忘了诸位的主公是我黑田官兵卫!” 如水笑着说道。 他立即下令调查天守阁里贮存的通货总额。和秀吉相同,如水也是在货币经济兴起之际成人,深知通货的价值与用法。如水平素几乎是个吝啬鬼,爱惜一分一厘,尽可能储蓄起来。 (只要有钱,人就聚来。) 如水如此认定。 于是在领地内张贴布告,又派人去领地外招募兵员。 “浪人自不待言,凡是希望透过参战立功者,农民、市民、匠人都欢迎。都来吧!只要是站起还能活动,老人也无妨。” 这是募兵要旨的内容。 随之,人们络绎不绝赶来了,可谓珍奇的场面。有人穿戴满是补丁的盔甲,有人只戴头盔,有人骑着农耕马匹、身穿纸糊无袖外罩……尽皆雄赳赳地钻进城门。 如水命令部下将来人带进大院。他在面朝大院的大广间檐廊上放置一把折凳,坐在那里接待。他依然戴着褐色头巾,一副隐居大名的派头。 大广间四周的纸门拉开了,里面高高堆满金银,其数之钜,令观者简直吓破了胆。 “喂,这是军饷,发给大家!” 如水下令。 家臣们让应征入伍的新兵站好,依次分发金银。能骑马带领数人者,发白银三百匁;步兵每人发白银百匁;勤务杂兵每人发白银十匁。 有的新兵领完一次,重排队又领第二次、第三次。如水并不介意。 这就是政治手腕。 “别管他。领两次也好,三次也罢,都是自己人,不是浪费。” 归根结柢,入伍兵的动机是大广间内那座金银山。他们认为,有那么多金银,打得起持久战,最后肯定是我方告捷。 如水和每个新兵说话,激励他们。中津城的隐居大人向自己搭腔,新兵们兴奋不已。这种用兵微妙机理,除了秀吉与家康,再没有比如水更精通的了。 如此这般之间,大坂的石田三成派来密使,邀请如水“加盟我方”。 如水出人意料地一口答应,甚且告知: “我对恩赏有所期待。希望能赐我九州地区七国。若能保证这条件,我如水只手即可粉碎家康!” 来使闻言大喜。“赏赐一事,待大坂开会决定后立即回覆!”言讫便告辞了。 如水的家臣为之愕然。原本说好跟随家康,开始徵兵,怎又明确答应投入石田阵营? “究竟本意为何?” 老臣井上九郎右兵卫趋前问道。 “不明白吗?” 如水倒是惊讶于家臣们的迂拙了。 总体说来,石田一方的势力在九州占有绝对优势。从大名的姓氏说来,有小早川、毛利、龙造寺、锅岛、立花、小西、秋月、相良、高桥、伊东>、中川、岛津等。 若说德川方面,“只有加藤清正和细川忠兴。”四周全是敌人。此时鲜明打出“加盟家康一方”的旗帜,必会招致四 5468." >周群起而攻之。 “因此先欺骗他们。治部少辅恐怕也在骗我,为软化我方态度才派来密使。对待治部少辅,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水说道。他心底的敌人并非三成。其战略是,先让家康灭了三成,自己再灭家康。因而在这阶段,三成也好,家康也罢,都得先骗再说。 如水开始运作了。 他率领招募的三千六百新兵,十天内就攻陷半数加盟西军的九州大名留守城池。 此间,如水并不戴盔披甲,只是手执指挥旌麾,骑马喀噔前行。每战必胜。他忙得不可开交,甚至通过自己居城都无暇入内停留。 第六十五章 急报 七月二十四日,家康终于抵达决定他命运的野州小山驿站。 野州小山,即今栃木县小山市。作为奥州街道的驿站,很早以前便开始繁荣,户数有五百户许。 前已.述及,最初向会津发兵时家康就说过: “二十四日的宿营地,小山最合适。” 在遥远的古代,开创了鎌仓幕府的源赖朝前往征讨奥州时,这座小山是其宿营之地。家康袭用了这吉祥前例。 “有城池吧?” 家康问道。其实那里仅有源平时代的贵族豪邸,即便有城池,也已于天正年间随着小山氏的灭亡而化为废城了。若想住一宿,寺院或郭内其他建筑倒是还遗留着。 黄昏时分,家康抵达野州小山。 他立即沐浴后,一进居室,就让跟随此趟奥州行军的侧室阿夏按摩腰部。 “被你的小手一按摩,可真舒畅啊。” 家康明快地笑了。 “年轻的关系吧?” 阿夏二十岁,伊势人,胞兄是伊势北畠氏的遗臣,名曰长谷川三郎右卫门。如今是德川的家臣。 家康众多侧室当中,人称“三人众”的三名年长者留在大坂当人质,而由年轻的阿夏随军来了。 阿夏貌美,性格温柔,聪明伶俐。家康最喜欢这个像孙女般的小女子。 “毕竟是天正九年(一五八一)生的呀。” 关于阿夏,家康总把这话挂在嘴上。天正九年出生的阿夏,却已有成熟的女性体态和机能,对家康来说,这是至大的畅快。 此处为冗笔。照顾家康晚年日常生活的阿夏,活到八十高寿,至四代将军家纲的万治三年(一六六零)才殂谢,葬于小石川传通院。 按摩了近一小时,快要吃晚饭时,走廊里的脚步声乱糟糟的。 “何事?” 比家康抬眼还快,阿夏已来到走廊上。井伊直政正跪在禀报道: “伏见来人。” 守将鸟居彦右卫门从即将陷落的伏见城派来了密使。 这个将青史留名的信使名曰滨岛无手右卫门。 家康让滨岛上前凑到门槛边,听他详细口述上方骤变的势态。 (这一天终于来了!) 异样的亢奋令家康热血沸腾。 滨岛传达的伏见现状是,敌军围城,开战在即。 “臣与部下官兵。殊死固守城池。” 滨岛代替彦右卫门将原话禀报家康。 家康始终沉默,最后听到这句,“嗯,嗯。”两度急急点头。老人极力止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万千代。” 家康呼唤年轻的谋臣井伊直政。直政已在隔壁待命。 “事态骤变。派使番通知各部队,行军暂停。明天二十五日,在小山召开军事会议。将此一意旨传达诸将!” 毕竟是七万大军,第一军司令官秀忠已经到达距此三十公里外的宇都宫。众将都住在沿途村落,先头和殿后部队的距离竟有六、七十公里。 旗本镇目彦右卫门被选为使番。身披母衣,牵出坐骑,飞身上马,马蹄声疾,跑上街道。 其后,家康让阿夏端来煎茶,静静喝着。 面带愁容。 (这种事态,已在预料之中。) 本在预料之中,家康却故意给三成可乘之机,自己离开大坂,前往征伐奥州。诱击三成,是家康此生最大赌博。 正因如此,家康心怀忧虑。 (到底情势能否随心所愿,三成会否举兵?) 这种忧虑最近几天渐渐化解了。大坂诸将派密使禀报了事变详情。 奇妙的是,禀报者都是三成一方将领。前已提及,理当是三成盟友的奉行增田长盛,本月十九日送来第一份“三成有举兵徵兆”的情报。 接着,三成忠诚不二的奉行盟友——长束正家、前田玄以,也送来了内容相同的密信。昨天二十三日,蜂须贺家政、生驹正俊的密信也送到了家康手里。 但三成根本不知道,这些盟友一边共同举兵,一边暗中取悦敌人家康。 (世间趋势大幅向我倾斜。) 家康蔑视这些将领,却因相继出现的奇妙现象,开始对押上自己前途的赌局颇感乐观。 (三成不过在演独角戏。) 这事多少有点滑稽。 家康到了这把年纪,深知世间的运转是靠欲望和自我保存的本能。 跟随西军的众将愁得夜不成眠,不知己方能否奏凯。家康是控制全关东的大大名,而三成不过是琵琶湖畔仅有一城的中级大名。 (跟随这样的人,能有胜算吗?) 甚至连三成的盟友都心怀担忧。他们祈愿的是保存自家,而胜于护卫丰臣家。 但是目前尚不能断言家康已胜券在握,也许是三成获胜。因此,人在大坂却向敌方泄密,这就是哪方胜利都无所谓的“两边压宝”。 (因此才有了这些密信。) 善于洞彻人心的家康,将这等事情的本质理解得十分透彻。家康不能谴责他们,他需要的是尽可能涌现这样的叛徒。 大坂诸将精选信使,化装成山野僧或行商,分别将密信送到家康手中。信使们将密信搓成纸捻,藏进发髻或斗笠的纽带。家康不把这些密信当秘密。 而是将其公开。 本是密信,家康却采取了特殊处理。他令人誊写若干封,全军传阅,性质俨如后世的报纸。这种做法是对己方进行心理战。 (西军有这么多叛徒啊!) 己方诸将会为之惊讶。 (连西军核心的奉行都如此倾心内府,这场战争,德川必胜!) 家康要让自己率领的丰臣家诸将产生这种心理。身经百战的老人家康明白,这种心理是创造自己胜出的最重要因素。 但是无论如何,上方形势的决定性情报来自伏见城守备队长鸟居彦右卫门。此信可谓是向东军提交的正式报告。 接到后,家康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明天召开军事会议。 “在那之前,” 家康喝完茶,对井伊直政说道: “还得召开心腹军事会议。让他们现在就到我这里来。” 所谓心腹会议,即幕僚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是现在继续前进,按预定计划讨伐会津的上杉氏?或是来记回马枪,长途西进,在某地和三成决战?还是有其他高妙方案? (我的心意已决。) 家康自忖。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容光焕发。 (但是,弥八郎和万千代的意见我必须听一下。) 这是老人的一贯做法。他与信长、秀吉不同,从不相信自己的天才性,总是从广议中择优作为结论。即 4fbf." >便自己心里有了完整方案,也秘而不宣,谘询众议;最后纵然执行自己的方案,也要交给众人讨论。如此可以锻链幕僚们的头脑。平素一直这样不断锻链,就能使他们养成将德川家命运看成自己命运的习性。 俄顷,常见的那些人聚集来了。 “弥八郎呢?” 家康瞥了一眼灯光照不到的邻室。 “臣在这里。” 家康最信任、驯鹰匠出身的谋臣本多正信,转过满脸皱纹的老脸回答。 “看不清脸呀。” 很少开玩笑的家康这么说。此话意思是,正信老人肤色黝黑,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难以发现。此话松弛了众人的心情。 “伏见彦右卫门的来信,都闻知了吧?事态已有变化,在此想听一听诸卿高见。” 正信的嘴唇微动着,似乎想说点甚么。 但正信是家康政治方面的谋臣,并不擅军事。 因此曾多次遭到家康武将当面羞辱,狼狈不已。 譬如,从前在长筱之战中,战场一片大乱,杀气腾腾。此时正信提出作战意见,家康麾下排名第一的武将渡边半藏暴跳如雷,乱骂一通: “好你个弥八,你当这是摆弄算筹、计算需要多少食盐味噌啊?你在野外训练猎鹰也许是把好手,至于沙场上的事你懂甚么?!” 长筱之战发生在天正三年(一五七五),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正信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家康对他更加信赖。连当年那个乱骂人的“枪之半藏”,如今也只能在背后说正信的坏话。但武将们对正信的憎恨比当年更加强烈了。 此可谓侧近者的命运吧。正信遭到前线武将厌恶,这一点与秀吉手下三成的处境别无二致。 尽管如此,正信还是想说。 “弥八郎,看样子你是想说点甚么?” 家康引他发言。弥八郎颔首,先咽下唾沫,然后口若悬河讲了起来。 “军营中多是丰臣家的大名,家眷都留在大坂,握在治部少辅手中。” “嗯。” 家康点头,神色平和。 “因此,该当如何?” “人的感情是很可怕的。大名们都担忧家眷安危,即便跟随我方,也难保何时就会叛乱。这一点让人有靠不住的感觉。” “因此,该当如何?” 家康追问道。 “最好是现在解散军队,打发他们返回各自领地,再让他们自行决定何去何从。对于上方的军队,德川家不如下决心单独与之交战,战略是首先固守箱根,敌人攻来,一举击溃。” (哎哟。) 家康感到意外。 总之,正信的意见是,战斗由德川军单独承担,以箱根为要塞,将敌人诱入山地作战,进而击溃。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家康内心这么想。政治领域的纵横捭阖与谋略方面,正信具备卓越的才能,涉及军事却说出了幼稚话语。 家康曾认为自己腹中的基本战略,正信应当是充分理解的。 (这样听来,他岂非甚么也没明白吗?) 家康不由得这样思量。 (或者他天生就是这个性格。) 家康这样思索。正信尽管充分理解了家康的基本战略,可一旦开战,他又动摇起来,改变主意,返回了一味因循守旧、敷衍一时的国土防卫方式。 (原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家康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正信。既然战争是赌博,过于小心谨慎的退缩方式在任何场合都不适用。 “是吗?” 家康给正信留面子,故做深思的表情。 其他军事参谋看到家康这表情,感到惊讶,担心家康又为正信的花言巧语所骗。有两三个人高声讲话,凑向前来。 “哎呀,我们反对正信的建议。” 首先,井伊兵部少辅直政表态。 “若是这样,德川家必败。目前若乘威势,怒涛西进,奔赴战场的列位大名无暇顾及留在大坂的家眷。他们会认为,当此一家一族存灭之际,家眷是否会遭杀害,那就随便吧!反而会决心跟随德川家。在这怒涛大势当中,若有人言称挂虑家眷而归国,那还真是‘勇气可嘉’呀。通常不会有这种人。在下认为,征讨上杉的大军原样不变,回头讨伐三成,我方必胜!” “兵部,你太嫩。” 正信反驳道。所谓“嫩”,是指对于诸大名在考虑人际感情方面还欠成熟。 “何谓嫩?战斗就在气势,不乘势奋进,焉能成事!” “万千代,” 家康以通称喊着直政。直政还是儿小姓时,就跟随家康受差遣了。 “说下去。” “主上,现在正是取得天下的绝好时机,苍天要让主上取得天下。俗谚有云:天赐不受,必遭天罚。想来德川家要夺取天下,在此一举。当神速西上,统一天下!” “说得好!” 家康颔首,但没再说甚么,这场“心腹军事会议”到此结束。 一切都看明天。明天丰臣家大名悉数出席,关于西上的讨论必定热烈。 这场会议,需要私下先行运作。 第六十六章 明日 家康将明天在小山召开的大名会议看成决定德川家盛衰的分水岭。此观点,非只家康一人。 历史是变化流转的。 “弥八郎,万千代。” 家康说道。家康敦促本多正信、井伊直政两名谋臣做好准备。 “明白。” 本多正信老人的鼻翼聚起皱纹,深深点头。正信和直政心里都明白。 (明天的军事会议倘若失败,迄今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所有策略,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家康率领讨伐上杉的诸将,大半是丰臣家的大名。 属于“客将”。 他们特意引兵跟随家康,其法律根据是听从丰臣家大老家康之命。 ——为维护秀赖公的天下治安,讨伐叛乱者上杉景胜。 家康是借用了“大义”之名分。在这种情况下,家康始终以秀吉任命的秀赖公法定监护人身分,站在公务的立场。故此能够动员丰臣家的大名。 (明天军事会议上,一举将他们揽为私兵!) 否则打不下江山。不借助这些跟来的丰臣家诸将力量,无法打败多如云霞的浩荡西军。 (难啊。) 就连正信都认为颇为不易。敌人石田三成拥立丰臣秀赖,以大坂城为根据地。不消说,秀赖是家康的主上,也是众客将的主上,大坂是主上之城。前年秀吉尚在人世的最后时刻,人们跪拜丰臣家,向病榻上的秀吉数次提交了意旨为“对秀赖公绝无二心”的誓言书。如今,白刃却要刺向主上家。 (他们真能这么做吗?) 正信担忧的就是这一点。 针对此事,正信和直政坐在家康身旁不远,围绕此事展开反覆议论。 “老人,不必担心。” 针对这点,年轻的井伊直政已将丰臣家的大名明确定位,分析透彻。 “他们这些人是为了利益才聚合在丰臣家伞下,没甚么义心。” 年轻的直政断言。这一点,不同于三河时期以来谱代大名众多的德川家。 “现在的大名几乎都是织田家的家臣。细川、前田、池田、山内等莫不如此。比喻说来,他们曾是已故太合的同僚。从前,故太合为了讨伐中国地方的毛利,带领信长公麾下诸将,踏上姬路城前的土地。当时发生了本能寺之变,信长公为明智光秀所杀,故太合当即回师,于山城国的山崎大败光秀军,一举登上夺取天下的台阶。当时的‘与力’(信长命令他们附属秀吉)、大小大名相当于故太合的家臣,后来才正式成为故太合的家臣,诞生了丰臣家。但大多数大名并非故太合的谱代家臣。跟随故太合只是因为有利可图。他们不可能从骨子里对丰臣家怀有义心和忠节信念。” “长篇说教。” 正信略略讽刺了年轻的同僚。这种历史说明以及对丰臣家大名的分析,即便这年轻人不说,正信也早已了若指掌了。 “依你的视角分析,岂非太明确了吗?” 大胆明确地分析事物是青年的特点,同时也是弱点。 “老人不这样看待。” 老人的看到角度通常是过于考虑事物的阴翳之面,认为并非轻而易举就能明白。 “诚然,太合出身卑微,没有世代传承跟随的家臣。人云‘谱代蒙恩的家臣是家中宝’,确实,丰臣家没有这类家臣,故太合常怀忧虑。因此,他常尽最大可能广施恩义,那些蒙恩者若会念及太合的厚恩,那可不得了的。” “这是老人杞人忧天。不可能有那般可敬的大名。他们全是只汲汲于自家利益的贪欲之徒。” “嗳,听我讲!还有一件事。故太合一手恩养提拔的那几位可视为谱代大名。随了西军的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石田三成,还有从军来到这里的福岛正则,远在九州熊本为德川家尽忠的加藤清正,这些人都是其中佼佼,堪称强有力的谱代大名。” 本多正信这样说道。 “尤其是福岛正则。” 正信特别强调这名字。正则生于尾张清洲桶匠之家,可视为故太合血统稍远的儿子。在亲人很少的太合看来,正则是珍而重之的存在。正则和清正同为丰臣家的屏障,受到相当器重。正则二十来岁就被拔擢为大名,目前领地在故乡尾张清洲,年禄二十四万石,并特意赐姓羽柴,官至侍从,享受世间尊称: ——羽柴清洲侍从。 “此人意向如何?” 正信老人问道..。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福岛正则性格单纯刚烈,野战攻城舍生忘死,打冲锋勇往直前,是典型的军人性格。正因如此,他对丰臣家怀抱强烈的忠义心。家康的谋略若稍有差池,正则会为了幼君秀赖率全家将士跳入火海的。 而且这次的讨伐上杉军,正则率领的部队在家康统率的客将中人数最多,有兵马六千。 (他要是闹脾气的话,那可难办了。) 年轻的直政有同样的忧惧。 这一点家康也很担心。 在某种意义上,正则的向背或许会成为改变历史的分歧点。 “叫你俩来,就是为了左卫门大夫(正则)的事。” 家康说道。 此对已经九点多了。虽然夜幕已降,也必须立即派人去私下运作。 “现在已经针对左卫门大夫做了甚么吗?” “还没有。” 正信老人指尖抹着额头上的汗。现在说正信无能怠慢已无济于事。要说运作,早在大坂时,黑田长政就从各方面对正则使过怀柔手段了。 正信说明之后,家康神色紧绷说道: “这事我也知道。很早以前就听说左卫门大夫憎恨治部少辅,对我怀好意。但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家康的表情平静下来。 “我说的是明天的军事会议。” “此话怎讲?” 这样一来,正信也好,直政也罢,说到底,拥有的不过是一介参谋之才。在家康强大的思考能力面前,二人仅是听众。 “明天在诸位客将面前,一开议我就询问众人是要跟随敌方或我方。会问得明确。我打算说:若跟随敌方,现在就让你们回领国备战。我绝不阻拦。” 家康咽下一口唾沫。这位曾指挥千军万马的老练之人,一想像明天的会场气氛,神经也紧绷起来了。 “按照想像,列位客将会是这样的,” 家康说道: “垂首吞沫,提心吊胆,一言不发。整个会场静得连掉根针都可听见。这是人之常情。谁都怕首先发言,无论答案是‘可’或‘否’,谁都没有勇气率先开腔。” 家康继续说道: “加之,他们对丰臣家多少是有报恩观念的,会害怕高声说出‘可’的答案。” 家康对于人的本性深有研究。家康和秀吉一样,青年时代就时常以这种能力作为思考军事与外交事务的基础。甚至可以说,正是得益于此,才能坐上今日之位。这一点是正信和直政无法相比的。 “会场上人人左顾右盼,窥伺旁人神色,相互猜测,自无定见。此刻若有人出声说‘红’,定是满场异口同声说‘红’;有人称‘白’,则就都倾向‘白’的一侧。这是明天议决的关键。故此,必须事先决定头一个表态的人。” (有道理。) 本多正信频频抚膝,多次颔首。家康停顿片刻,说道: “由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担任这个角色。” “啊?” 正信大惊失色。 “没、没想到这一点。” “为何福岛左卫门大夫是最佳人选,知否?” “不知晓。” 因为他不蠢吧,正信回答。福岛正则是故太合的亲人,而且是自幼即受抚养提拔,没有比他蒙受太合恩泽更深的人了。现在他还和清正同受太合遗孀北政所厚爱。 如果正则开口表态,列席诸将必会瞠目结舌。 (连福岛左卫门大夫大人都这样!) 他们会受到这样的冲击。正则蒙受了其他大名无法相比的厚恩,而且是决意替丰臣家赴汤蹈火的;如果这个正则表态: ——我站到德川大人一方。 那么其他诸将肯定会以满堂雷鸣般的气势,投入家康一侧,成为支持者。 “但困难的是由谁、以及如何劝说正则。” 家康说道。这时,家康和正信、直政的心中,都有了明确答案。 那就是黑田长政。 如水的这个儿子,在父亲眼里看来或许是“不肖之子”,但他不愧承继了乃父血统,谋略之才出类拔萃。早在秀吉去世前后他就下注家康。为了赌赢,他周旋于丰臣家诸大名间,暗中将之牵引到家康麾下。家康今天的政治势力,几乎有一半是由长政开创出来的。 有趣的是,黑田家这位三十三岁少壮主公,是在家康并未刻意拜托的情况下,主动把未来押在德川一方。他吹捧家康,自发地为之奔走。这一点酷似其父如水。从前,如水把未来赌在不过是织田家一介部将的秀吉身上,并为秀吉竭尽谋略之才。长政大概想效仿父亲,这次以“家康”为素材,依样画葫芦。 长政另一个奇妙之处是,他的外貌性格看起来不像擅长运筹帷幄之人。容貌粗犷,遇事好强出头。上了战场,武士长政比任何家臣都横冲直撞。就是这样一个粗鲁直爽的人,与其父不同,因此别人反倒不会提防他,于是容易施展谋略了。 “有道理。马上让甲州(黑田长政)来!” 言讫,正信立刻起身。他想趁夜派人去长政军营,唤他速来大本营。 正信疾步走廊上。 此时,不意间发现虎背熊腰的长政正朝这边走来。 “哎,甲州!” 正信举扇高喊一声。长政悠然止步,望一眼这位家康老臣: “何事?” 看正信那行动迟缓的样子,怎么也不带策士的风范。 “甲州,有急事。这里是走廊不好说话,往这边来。” “难得佐州(正信)找我一次,但我有事要拜谒主上,能否容许回头再说?” “有何贵事?” 家康的老秘书官问道。大名禀报诸事,都由正信听完再转达家康。 “关于左卫门大夫的事。” 黑田甲斐守长政说完,正信愈发诧异。 “左、左卫门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 长政俯身贴近老人耳畔,打开白扇遮住,说出内容梗概。闻之,正信惊诧绝顶。 “竟如此暗合!知道了。这边请。” 正信催促长政,将他领到家康居室,秘密拜谒。 “是么?” 家康惊愕,瞪大眼睛,凝视黑田长政刮过胡须的青迹。长政与家康所见相同,他已去过福岛正则的军营,徵得同意了。 (这武夫从何处来的这等智慧?不知是用甚么法子说服了福岛正则?) 不消说,家康心里找回了玩味此事的余裕。 长政和正则是多年老友,都好军事,话语投机。不过,有一点长政对正则束手无策,即正则过于热爱丰臣家。 “跟随99lib?家康,有利可图。” 若这样建议是说服不了正则的。 最后长政决定换个角度劝说,那就是尽量刺激正则憎恶三成。 “治部少辅举兵的本意,是妄图取代丰臣家掌管天下。不打倒他,丰臣家岌岌可危。内府一心为幼君秀赖公着想,决心剿灭奸贼治部少辅。” “原来如此啊。” 正则大大颔首。内府是为秀赖的境遇着想啊,正则眼里涌出泪水。正则的癖性是每夜喝得烂醉,醉后感情起伏激烈。 “老子要生啖治部少辅的肉!” 这是正则平时的口头禅,也是二十四万石福岛家的政治方针。 “但是,不必担心内府吗?” 正则问道。他的疑惧是,家康会否乘机篡夺秀赖的天下? “家康那么有长者风度,是个大好人,毫无那种邪念。所以,为了丰臣家,你难道不希望这一战务必要让内府奏捷吗?” “当然希望!” 正则激烈点头。于是,长政劝说由正则完成走向胜利的第一步——担任在军事会议上带头表态的角色。 “这是内府召开、即将一决胜负的会议。你先站出来,大声表态跟随家康,就可决定大局。你不认为此举之功超过沙场浴血吗?” “当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 长政又慎重确认后,迳直赶来家康的大本营,禀报此事。 第六十七章 福岛军营 雨又下了起来。 “三成举兵。” 跟随家康出征的大名,宿营于奥州街道沿途所有村庄,这个令人惊骇的消息传遍军营每个角落。 “听说明天在小山召开议决会。” 各处篝火旁,只见众兵士议论纷纷。 “我家主公跟随哪一方呢?” 睡在野外营房的步卒们似乎都处于亢奋中,今夜无人入眠了。 此夜,天地间雨气满溢。他们一想到自己的今后去向不由得郁闷起来。 “祈愿我家主公深思熟虑后能站到大坂一方。” 所有士兵都怀着这样祈祷的心情。他们朴素地推测大坂一方能够获胜。 他们会这样想,理所当然。大坂一方是丰臣家,是政府军。按照常识,他们认为一介个人的家康不可能胜出。 关于此间众人的感情,借用古代文献的苍古气味,表达如下: 众人议论,德川家此战必亡。各自主公何去何从?众人低语祈愿主公跟随大坂一方。最终过半人数心向大坂。——《平尾氏箚记》 这是平民的心情。他们不能参与政治,总是怀着远离利害的正义感来看待时势。家康趁着主公秀赖年幼,妄想夺取丰臣家政权。眼见家康如此动向,他们没有忘记对之严厉批判。 当夜,福岛正则的军营里风雨交加。雨中守在庭前篝火旁的哨兵们也在议论此事。 “我家另当别论。” 他们说道。 “我家与丰臣家同族,岂能跟随德川大人去攻打秀赖公的城池?” 他们这些议论,被正则下令前去探知情况的亲信听见了,将之禀报正则。 “是那么说的呀?” 正则闷闷不乐说道。 “下等人不明白其中奥妙。” 正则唾弃似地说出此言。通常情况下,正则听此一言,必然大怒: ——竟敢背后议论主子! 然后恐怕就下令觅出议论者,亲手处死。正则就是这样的人。然而,这个癫狂猛将现在却一反常态,俯首凝视酒杯。 (那样做,合适吗?) 他频频反思此前与黑田长政密谈时的口头约定: “我将跟随德川一方。明天小山军事会议上,我第一个发言,表明意旨。” 就连缺乏政治敏感度的正则也明白,自己若那样表态,眼下跟随家康出征的大名会雪崩似地倒向德川一方。. 相反,自己若表态: “我跟随大坂一方。” 会场必定顿时陷于混乱。与己同调的大名,将超过半数吧。若此,不知家康的命运将会如何?行军至此的诸将,除了感念丰臣家的恩泽,更牵挂置身大坂的家眷安危。他们人在阵地,对大坂牵肠挂肚。 “真想马上飞奔回大坂。” 所有大名都有这种强烈心情。 (是让家康获胜,还是让大坂一方获胜,关键握在我手中。) 正则被安排在这样的位置上。他多少带着些孩童般的愉悦,欣赏眼下的自己。 (往年的市松,如今变成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正则一边思索事态,一边自我欣赏,脸色不由得舒展开来。市松是正则的通称。 不过,正则是个感情变化幅度很大的人,或许是天生的躁郁症性格。他做如上得意思考之际, “太合隆恩……” 一思及此,心情又忽地低落下来,有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正则并非武士出身,家中也非名门。原本是尾张清洲城下一介不良少年。 他是清洲某桶匠之子,少年时代就跟父亲学习刨削桶板、捆扎桶箍的手艺,帮助家业。 十四岁时帮家里跑腿,通过长柄川桥边,看见一个步卒呈大字形睡着。当时的步卒因为总上战场,大多数人都性情鲁莽。 市松从对方身上跨过之际,脚后跟踢到那人脑袋。对方跳起来一把抓住市松,举手就要饱以老拳。 市松手伸入自己怀中,里面有精雕用的凿子。他一把握住,猛地刺进对方腹部。 “看见没?我是桶匠市松!” 尽管对方高喊着痛苦不堪,市松依旧狠狠转动凿柄,直到确认已经断气,他才拔出凶器。 虽说是战国时代,但杀人就是杀人。市松当即潜逃了。这种杀人犯出身的武将实属罕见。 市松逃离尾张,走山阳路进入姬路。当时,织田家一将、羽柴筑前守秀吉常驻姬路城,将此地作为进攻毛利的战略据点。 (投靠羽柴大人当武士。) 市松这样寻思。秀吉的发迹过程异乎寻常,成了尾张百姓憧憬的偶像,加之秀吉是市松的亲戚。市松的养父新左卫门,与秀吉之父弥右卫门是异父同母兄弟。 尽管如此,市松也不便直接拜托秀吉。他先依靠秀吉的部将、尾张山贼出身的蜂须贺彦右卫门,申明意旨。彦右卫门再向秀吉转达。 “是某某新左卫门的儿子来了吗?已经大到能独自外出旅行了呀。” 亲戚很少的秀吉,闻之大喜。 “要是他,用不着见外试用了。先带进城里厨房,让他吃饭!” 开初,市松不是儿小姓,无具体任务也无俸禄,只干些跑腿送信的差事。元服之后,秀吉提拔为小姓。与市松情况相同、由羽柴家抚养成人的还有加藤清正。 刚来到二十岁上头,青年们在贱岳之战的追击战时,遵照秀吉命令,神速猛烈袭击敌人,都取得了敌将首级,世人美称“贱岳七本枪”,威名大震。秀吉以此为契机,将七人提拔为头领,分别封为三千石的身分,唯封正则五千石。 (血浓于水。市松这小子是同族,我想让他成为我家将来发展的柱石。) 秀吉心里大概如此打算。此时年禄和别人一样,只有三千石的清正甚至顶撞秀吉: “偏心!” 清正的不满是:“市松是同族的话,我也是呀。而且战功彼此难分高下,为何这般不公平?”清正是秀吉母亲堂兄的儿子,说来与秀吉相当于从堂兄弟关系。从血缘浓淡来看,秀吉认为还是市松较近。 其后,丰臣政权建立,赐予清正肥后半国二十五万石,赐予正则领地尾张清洲二十四万石,身分大致相同。不过,官位上正则稍高。正则受赐姓羽柴,事实上已获得了同族待遇;清正则不然。 正则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源于秀吉对他发自心底的关怀。 与信长、家康不同,秀吉几乎没有可成为家业屏障的亲戚。这是丰臣政权的致命弱点。秀吉健在时还好,到了下一代秀赖, ——可凭依的唯有一门同族。 秀吉受这种心情影响,他接连拔擢正则,到超出他实力的程度,终于高升到如今的大名地位。 当然,正则可谓一员猛将。战场上的勇猛无与伦比。 但是,仅靠勇猛不足以担任大名。还须有智谋,敏于政治,具备行政管理能力。正则没有这些才能。若无秀吉这层关系,正则大概终其一生就只是个骑马驰骋的武士吧。 秀吉这样提拔正则,正则却没有体会,他是个自信很强的人。 (当然,这全靠我的武功和才能。) 正则如此认为。他缺乏客观思考自己立场的能力。 对于当上尾张清洲城主一事,他也是这么认定的。关东家康若兴兵西进,秀吉看重的最大防卫据点就是清洲城。 总之,清洲城是阻击家康的.99lib?要塞。正因如此,秀吉才将少年时代就获得提拔的正则放到该城城主位置上。对秀吉而言,一切都是考虑到秀赖时代而刻意安排的。 ——自己为何当上城主? 对此,正则的头脑似乎有点无法理解。 不过,正则首先是个感情至上者。对幼主秀赖的忠诚和热情,远比同时代其他大名来得强烈。 (丰臣家万一有事,我正则可以舍弃生命!) 他这样下定决心。因为曾是不良少年,正则的情感要比擅长理智思考的石田三成等人都纯粹得多。 但正则的这番纯情,并非由智慧得出的结果。 故此,他可谓受到黑田长政欺瞒。 “我们的敌方是治部少辅,不是丰臣家。” 长政反覆说这句话,模糊了事态的本质。 “德川大人说,为了清君侧、除奸孽,保障丰臣家的安泰,必须让左卫门大夫发挥作用。” “有道理。” 这时,正则多次颔首。 家康若打败了以三成为盟主的丰臣政府军队,天下政权将如何转移?对此,猛将正则并不具备能够鲜明看透本质的思考力。 不过,并非说福岛正则是个蠢货。而是他对三成的强烈憎恶遮蔽了透视事态本质的眼睛。 加之,在正则看来,以下观点是成立的。 (三成如果胜利,天下就成了他的。在三成政权下,我即便跟随,迟早也会被他消灭吧。总而言之,太合去世后,丰臣家的天下已无力维持了。正像织田信长的儿子在丰臣政代落到仅是一介大名的身分。丰臣只能保全一家,而不再能拥有天下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跟随三成还是跟随家康?看结果,还是跟随后者要好得多。) 此刻不容许中立。既然如此,只有跟随家康。 (就这么定了。) 正则这么认定,一切听凭黑田长政安排。虽然如此,站在正则的立场,他心里有各种疑念交杂,却也有其道理。 却说长政将正则拉拢过来后,就将此事禀报家康。 “甲州(长政),做得漂亮!” 两人相距有一张榻榻米宽,这消息让老谋深算的家康高兴得要起身去握长政的手。对家康来说,此前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就是正则的动向。 家康满脸堆笑,立刻又平静下来。 “是真的吗?” 家康问道。老实说,家康觉得进展太顺利,还不敢马上彻底相信。不管怎么说,来自大坂致出征大名的催促函,是以秀赖名义写的。家康判断,如果看见秀赖那份命令书,正则再讨厌三成也一定会心生动摇。 (正则是秀吉特别偏爱培养起来的,与其他大名不同,他对这次事态必然别有一种心情。) 就连家康也这么推测。 “哎呀,请放心。正则对三成恨之入骨,我从这角度劝说,意外简单地达成了一致意见。人心没有比憎恶更可怕的事了。” (有勇者无智,正?则就是这样啊。) 家康颔首听着。 长政又说道: “我有防备,万一他今后有了二心,我与他交手动刀枪。正则的事就全权交给在下处理吧。” “那就多费心了,拜托。” 家康相当喜悦,命小姓从背后的盔甲柜中拿来头盔相赠。这是家康于长久手之战时戴过、前有羊齿饰物的头盔。 “这可是珍贵的宝物啊!” 长政惊叹。这是家康有数的头盔中他最爱用的一顶,世人皆知。 除了头盔,家康还挑了一匹爱马,连马鞍马具都一并致赠。 “我将甲州当作自己的分身,故而赠以头盔和骏马。烦你代替我努力奋战吧!” “这样一来,主上在战场上就不方便了吧?” “非也。我还有头盔和战马。左卫门大夫正则的事既然定了下来,征讨三成那厮,我就不需要头盔和战马了。” 老人家康流露出他少见的欢快。 长政就此告辞。因为这桩大功,后来长政获赐筑前国五十二万三千石的大大名高位。 第六十八章 六文钱 这里有一位奇妙的大名。 名曰真田昌幸。 信州上田城的城主。当时他就以英勇善战而远近闻名。昌幸还是后来大坂之阵的智将真田幸村(信繁)的父亲,故而名声远扬。 当时,真田昌幸五十四岁。 他个头矮小,却长了一个大脑袋,脸面铁青浮肿,一眼看去像个乡下老和尚,只是双眼闪着犀利的光。 眼前这个男人,不可小觑。 真田昌幸生于信州的小豪族家庭,在战国的动乱里成长,具备了人类的所有狡黠。昌幸将此作为唯一的生存智慧,爽飒度世,是具有战国乱世特色的人物。 昌幸的人物形象,就像他的出生地、活动舞台——信州的地形一样。信州山河状貌复杂,领国分隔成若干狭隘天地。若在这世界里反覆发动战争,玩弄谋略,琢磨出的计策自然而然会像工艺品般小巧精致,不会宏大。 谋略家真田昌幸,其思考与手法已臻艺术之境。而身为战术家的他,指挥操纵区域性战斗的高妙之处,亦可谓当代第一。 归根结柢,宛如命中注定的不幸,信昌前半生的主要活动舞台局限在强国环伺的信州。昌幸的青年时代,这个高原之国四周为越后的上杉氏、关东的北条氏、甲州的武田氏等日本屈指可数的强国。信州国内存在难以统一的地理因素,造成了小政权割据的状态,以致于信州好似周围大国共享的草料场。 自然而然,小豪族发展出应对的深奥智慧。 真田昌幸就是其中之最的代表性武将。 昌幸自年少时代就有雄心壮志,拚搏着想做一番大事,怎奈周围与大国紧密接壤,难以如愿。为了扩张领地,昌幸定下生存的基本方针:尽可能利用这些大国,发展成长于狡智的小属国。 首先,他成为武田家的“被官”(隶属大名),俸禄六万石。武田家在胜赖时代灭亡了,昌幸失去了强大的保护国。其后不过半年里,他换了四个保护人,依次是北条氏、上杉氏、再度北条氏,而后德川氏。 接着,昌幸对德川感到失望,离去了。昌幸半生反覆施展谋略、甚至谋杀,欺骗无数人,但每次都成功了。但在上州沼田城的归属问题上,他头一次受骗,家康毁弃了协议,昌幸对家康大失所望。 “家康是奸人,不讲信用!” 昌幸大怒,改投秀吉。当时秀吉的天下刚刚诞生,盘踞东海地方的家康尚未来归。其间面对家康的大军,昌幸以少胜多,给予毁灭性打击。 不久,丰臣家的天下安定,家康成为秀吉麾下首席大名。 “为了万世的太平,你跟家康和解吧!” 虽经秀吉劝说,昌幸仍不太积极。但后来真田家的长子信幸决定娶家康部将本多平八郎忠胜的女儿小松。 初闻这桩婚议时,昌幸气势汹汹地拒绝了。 “我家虽小,依旧是大名身分,焉能娶家康的家臣之女!” 昌幸对媒人这样说道。无奈,家康将之招为养女,以“德川家与真田家”的名义结下姻缘。 昌幸就是这么个讲究原则的人。 他性情佶屈,顾盼自雄,除了自己的智慧外,甚么也不信。此前没尊敬过几个人的昌幸,不可思议对秀吉采取了例外态度。 昌幸受到秀吉保护,为了前往致谢,他在信州上田城下击溃家康军,然后去了大坂。 这是他首次拜谒秀吉。面对这种个性强烈的土豪型人物,秀吉有绝妙手腕能够加以驯服。 “哎 5440." >呀,是安房守(昌幸)呀。你的武道绝妙,久闻大名。所以不觉得是初次见面。” 秀吉说着就从上位走下来,不造作地拉起昌幸的手,将佩带腰际的精致短刀连同刀鞘,拔出相赠。 “这刀和你比较匹配哪。” 秀吉潇洒大度地笑了。 昌幸生平从未受过如此令他折服的待遇。回国后就让画师画了秀吉肖像,挂在壁龛,朝夕焚香礼拜。关原大战后,昌幸被流放到高野山,但这习惯没改,一直持续到六十五岁辞世。 昌幸虽然性格奸猾,但世间评价却好极了。其一,他战术高明宛如神授,是bbr>99lib?作战高手;其二,偷偷礼拜秀吉画像,这种出奇的天真令人觉得可爱,因此获得极高评价: “安房守大人是古今少有的名将。” 还有一件几近滑稽之事。昌幸半生玩弄谋略、进行作战而汲汲奔走,却依然不过是个年禄五、六万石的小大名。 “运气不好。” 世间的同情者都这样断定,昌幸自己也认同此说。和他的才能相比,这种现状显得过于卑小了。 真田昌幸与其他大名一样,遵照丰臣家大老家康的命令,参与征讨上杉。 昌幸率军由信州上田城开拔,经由中山道西行,越过碓冰岭进入关东。抵达野州佐野(栃木县佐野市)之际,大坂的密使追上来了。 此人一副山野僧打扮,自报家名,乃石田三成与大谷刑部少辅吉继联名派来的密使。 其使命就是传达: “加盟秀赖一边!” 三成与昌幸是挚友。加之,三成的同仁大谷吉继之女嫁给昌幸的次子幸村,可谓亲缘近密。 三成喜欢动笔,他的来信,依照惯例,详述了西军和东军的态势: “渴望得到大人的智勇。奏捷之后,秀赖公赐予甲州、信州两国。我对神明发誓,绝非谎言。” 甲州、信州两国,俸禄恐怕有八十万石以上。 (可得到甲州二州啊!) 昌幸仰望烈日长空。这是撼动灵魂的待遇。 (想来……) 他不由得回首半生的奋斗与徒劳。尽管目前有些人称自己为神秘的军事家,但三十余年来孜孜奋斗,得到的领土不过五、六万石。比照努力与才能,收获过少了。 (我这岂非时来运转了吗?) 如此一思量,丰臣政权安定以来昌幸那酣睡的雄心,倏然又熊熊燃起。 “请稍作歇息。” 昌幸对密使说道。他命侧近负责接待,并要全军停驻休息,接着命令使番: “将伊豆守与左卫门佐叫来!” 他要和两个儿子商量。伊豆守即长子信幸,时年三十四岁。他担任先锋大将,遥遥走在队伍前头。 左卫门佐即后来大坂冬之阵、夏之阵的中心人物,次子真田幸村,刚满三十岁。 少刻,弟弟徒步而来。哥哥骑马,冲开队伍,逆驰在狭窄的道路上。 “都来了?” 老昌幸将二人叫到折凳旁。 “是秘密会议,不能夹杂外人,只和你俩商量。到那山丘上。” 昌幸手拿马鞭指着。 他带头走去。俄顷,进了山道,踩踏拨开夏草,来到山顶。 “坐到那里。咱们靠近些。” 昌幸也坐了下来。他的脸颊像少年一样红扑扑的。 “何事?” 哥哥信幸问道。此人后来在江户时代,成为信州松代九万五千石的真田家家祖。信幸下颚宽厚,性格笃实,平时少言寡语,但其武勇和智略绝非二流。 “看这个。” 父亲将三成的密信扔到草地上。哥哥捡了起来。 展阅之间绷起了面孔。 “此、此事非同小可!这怎么能答应下来呀。” “所以,需要商量。” 父亲故做无精打采状bbr>..。 弟弟也读了起来。弟弟的面相总体而言较像母亲,是单薄的长脸,双睛特别水灵。低头时长长的睫毛似在摇曳。 “这件事非同小可。” 幸村说出与哥哥同样的话,但是,之后的提问却与哥哥不同。 “父亲大人,这又怎生拒绝呢?” 弟弟幸村的青少年时代,和娶家康养女为妻的哥哥完全不同。他自幼就远离家乡,成为小姓,服侍于丰臣家的殿上,博得秀吉喜欢,总叫他“源次,源次”。 朝鲜战争期间,秀吉来到肥前名护城,幸村是骑马亲卫队一员,不离左右。文禄三年(一五九四),幸村的官位晋升到与哥哥一样,同为从五位下,任左卫门佐,还获赐姓丰臣。就连石田三成、加藤清正,秀吉也未赐此姓。弟弟和丰臣家的亲密度与哥哥大不一样。加之,娇妻又是三成的好友大谷吉继的女儿。这封密信是岳父与三成联名写的。由此看来,他的反应与胞兄相异,理所当然。 “想听听父亲大人的想法。” 哥哥说道。 “我的想法?” 昌幸微笑了。他微微开口,眺望着四外的景色。少刻, “跟随西军。” 昌幸斩钉截铁说道。 “这是义举。” 综观这位老将的履历,和其他战国武将一样,从未有过与“义”有关的行动。老人仅熟知次子幸村喜欢“义”这一儒教理念,将其作为说话的开头而已。 “男子汉一辈子,就是为了开拓自己的命运。现在运气来了。” “这是不着边际的荒诞事。” 哥哥说道。此话的意思是,赐予甲信二州一事,纯像伸手去抓云彩一样不着边际。 “那块云彩,我抓得到。我抓到手后,就不把它当云彩了。我要在天下竖起真田家六文钱的大旗。” “父亲大人惊慌失措了吧?” 总地说来,哥哥信幸是个想法现实的农夫式人物,他与父亲、弟弟不同,不具备他们那种充满商人般梦想与野心的投机性格。 “父亲大人,请再好好想一想。治部少辅可是招天下厌嫌之人。他若任事实上的统帅,无论怎样借用秀赖公名义招集大名,其后不久,离合聚散的结局肯定会到来。” “值得一做。” “必败?” “必胜!” 老人断定。 “不过,这是指只要有我在。我要打胜仗给大家看看。” 老人说出了他的作战方略。家康必率大军由关东向西发进。仅靠东海道是不够的,理所当然,要有一半人马走中山道。 “中山道的信州上田城有我在。尽管城小,却可阻击十万大军,不放一人西去。我要打这样一仗给大家看看。” 确实,家康发送大军时,分中山道和东海道两路进军。中山道三万余大军交给嫡子秀忠,榊原康政任总参谋长。这路大军全部遭到昌幸上田城的阻击,到底没赶上关原大战。 “我是有这般技能的人。” “即便如此,石田败了,又当如何?” “天下越发混乱吧。然后,我给大家画一张更宏大的蓝图。” 昌幸的愿望,和在九州一隅要不择手段蛮干的黑田如水,可谓用心相同。 “无论怎么说,我也难以赞同。我妻子是内府的养女,目前正蒙内府厚恩。事到如今,我不想反戈袭击内府。” 说完,他问弟弟: “你当如何?” 幸村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哥哥,此时还不看哥哥的脸,只是静静回言:“问我啊?” “我随父亲大人。” “你娶了大谷吉继的女儿,才这样的吧。” “非也。我是一个深蒙丰臣家特殊恩泽的人。义在何处,服从何处,这才叫武士。” “纵然失败也无悔吗?” “交手后才能见真章。” “好,就这样定下来了。” 老昌幸表态。 “伊豆守跟随东军,我和幸村跟随西军吧。无论哪方胜或败了,真田的家名都不会断绝的。” 兄弟俩用惊骇的眼神看着老父。这是老人昌幸从乱世中多年积累的经验智慧中产生的结论。 “明白了?不久咱们战场相逢吧。那时,信幸你殊死奋战吧!我让你在飞矢和枪弹中看到我的麾令旗如何模样。” 老人发出了摩擦青草的声响,站立起来。他似乎对这个巧妙严密的结论十分满意。 少刻,三人走下山丘,分别骑上战马。率领先头部队的哥哥真田信幸继续东进,率领中军以下的父亲昌幸和弟弟幸村,立即改变部署,引军折回,向出发点信州上田行进。 途中经过信幸的居城上州沼田城下。 (干脆将城池夺过来吧。) 昌幸老人好像这样思谋。他派人给留守城池的大儿媳小松送信说道: “我想看看孙子。和孙子轻轻松松玩一晚上。将城门打开!” 小松一看队伍里没有夫君,疑惑不解,便传回话来: “尽管是父亲大人的命令,但只要不是夫君伊豆守大人的命令,就不能开城门。要想强行开城,这里只好弓箭伺候了。” 听此回言,老人发出苦笑,说道: “真不愧是本多平八郎的女儿!” 昌幸在城外住了一夜。翌晨,整军迳直撤回信州。途中下起了细雨。 下野小山也下着同样的雨。昌幸此举,发生在家康于小山召开军事会议稍早之时。 第六十九章 抱茗荷 奥州街道小山宿营地正在下雨,直到深夜,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列位大名的军营不知如何?” 夜深之后,家康叫来了年轻的谋臣井伊直政,这样问道。就连家康这样的人,一想到明天的军事会议,也难入眠。 “雨中,所有军营都燃起了熊熊篝火,尤其是主将的住处,院里哨兵身影频频晃动,侍大将以上的将领似乎都没睡。” “气氛很严肃吧?” “是的,很严肃。” 大概所有大名的军营里都在召集重臣,长时间低语进行议决,到底跟随家康还是跟随西军,难以决定吧。 “嗯……” 家康硬是止住了不由得要发出的叹息,闭着眼睛。此夜肯定是家康毕生中最长的一夜。 “仅有一座军营,明快地饮酒欢闹着。” “啊?” 家康睁开眼皮。 “谁家军营?” “堀尾信浓守(忠氏)的军营。” “是那个年报人啊。” 家康笑了起来。毕竟年轻,一点也不晓得对自己和天下而言,明天是何等重要的日子,竟然以雨夜为幸。大概叫来一些当地姑娘,正在嬉闹耍欢吧。 “年轻人都这样,毫无办法。” 家康不由得发出了苦笑。 …… 秀吉健在时,堀尾家受到了特殊信赖。根据秀吉遗言,堀尾家担任丰臣家的中老一职,是蒙恩大名。堀尾家的居城是远州滨松城,年禄十二万石,家纹是“抱茗荷”。 “堀尾吉晴在远州滨松城,只要能镇住关东德川家,丰臣家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秀吉在世时,部份人这样认为。那位堀尾吉晴就是信浓守堀尾忠氏的老父,忠氏是代父上阵。 吉晴老人以诚实正派闻名于世。一旦上战场,他的老谋深算也深受众人钦佩。 关于吉晴的履历,值得一谈的故事颇多。 吉晴青年时代称茂助,幼名仁王丸。少年吉晴的事迹成为了传说的佳话,他好像在尾张上郡供御所当过猎师。其父是浪人,名曰堀尾吉久。 某时,尾张的国主织田信长来到仁王丸居住的乡间,进行大规模围猎活动,调动大量民夫,让他们哄出野兽,而信长担任指挥,亲自命令火枪队和弓箭队射杀。这时,一头大野猪出现在信长眼前。它受伤了,疯狂冲来。这个突发情况令众人一时反应不及。 恰在此时,从村里徵来的民夫中跑出一名少年,飞身一跃骑到野猪背上,将柴刀刺进野猪的侧腹,与癫狂乱撞的野猪缠成一团,殊死格斗。终于将它杀死了。少年也精疲力竭,昏了过去。 信长对少年颇感兴趣,立即召见。当时不过织田家一员将领的秀吉,极力央求,得到了这名少年,让他当上自己的家臣。仁王丸改称茂助。秀吉初任近江长滨城主时,赐茂助年禄一百一十石,茂助成了秀吉的骑马亲卫队员。 其后,茂助多次随秀吉的发迹而晋升,相继担任过若狭高滨城、若狭坂木城、近江佐和山城的城主。秀吉将关东封给家康时,他特别看中堀尾吉晴,让他担任家康的旧地盘远州滨松城的城主。 “茂助可以胜任。” 秀吉对吉晴抱有强烈期待。 秀吉预想,自己死后,关东家康如果兴兵,该如何处理?秀吉从自早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名中,特意选出了诚实正派者,安排到东海道沿线任职。 家康倘若越过箱根,首先,骏府城有中村一氏,会努力奋战抵御家康。远州挂川城有山内一丰,横须贺城有马丰氏,滨松城有堀尾吉晴,吉田(丰桥)城有池田辉政,冈崎城有田中吉政,尾张清洲城有福岛正则。如此这般,像念珠珠串一般,排列着忠诚规矩者把守的城池。然而,秀吉怎么也没料到,结果这些人悉数背叛,倒向了家康。 秀吉特别器重堀尾吉晴。他基本上是个沉默寡言人,一生中立下众口传扬的大功有二十二次,但他从不曾向儿子们讲过自己当年战功。 上述那个制伏野猪的故事亦然。家臣问起,吉晴只是回答: “也许有过,但毕竟是很早以前的事,记不大清楚了。” 对吉晴的这种人品,秀吉给予了很高评价。 秀吉死后,家康也特别关注德高望重的吉晴,频繁接触,深加沟通,想获得吉晴的真心。吉晴毕竟是丰臣家的中老,也是东海道沿线的长者,家康认为若将他拉到己方,东海道沿线的其他诸将自然会加以仿效,都来到自己麾下。 因此,家康竟犯下了违法的事。按照秀吉的遗令,“诸将俸禄,在秀赖成人能独立判断之前,保持现状。在此之前,不可对之加减。”尽管如此,家康却以丰臣家大老的资格发表道: “堀尾带刀先生(吉晴)为丰臣家屡立战功。按照他的殊勋,俸禄显得太低,所以,作为引退金,特此增加越前府中六万石。” 当时,三成等奉行表示强烈谴责。家康将其压制,拒绝道: “故太合殿下患病卧床期间,我在枕边直接得到了秘密意见。此事 4e0e." >与足下各位无关。” (家康向丰臣家诸将兜售私恩,为日后自己的阴谋做准备。) 三成这样判断。说是私恩,家康新加封吉晴的越前府中六万石,是由丰臣家的直辖领地分割出来的,家康的厨房不会因此而贫穷。 对大名来说,最大的欲望是封土。吉晴老人大喜。 (唯此人,值得侍奉。) 老人开始依赖家康。虽然如此,他也不像黑田长政和细川忠兴那样积极从事反丰臣活动。 家康为了讨伐上杉,离大坂下江户期间,吉晴恰好在新封的领地越前府中。他夜以继日兼程返回主城远州滨松城,和儿子信浓守堀尾忠氏一起欢迎家康,设午宴款待。 此时,家康信步城中庭院,对吉晴直言不讳说道: “现在退隐佐和山的石田治部少辅,趁我外出之机,要在大坂举谋反之兵。” 吉晴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家康如此明确表远,吉晴不能不为之愕然。 “治部少辅列举我的不是,向天下控诉。他拥兵讨伐我,进而企图篡夺丰臣家。好一个奸恶之徒。” “如此说来,治部少辅那厮列举了内府何种不是?” “哎呀,例如我为大人加封越前府中六万石等事例。” 经这么一说,笃实的老人觉得实在对不住家康。 “为了我这等人,给内府带来困扰……” “嗳,没事的。” 家康又故作郑重地说道: “比我的事更令人忧虑的是丰臣家的未来。若被治部少辅那厮的野心吞噬了,那么,接受了故太合殿下遗托的大人与我,死后于冥府何颜见殿下?” “正是。” 吉晴深深点头。但是,老将吉晴隐约悟出了家康的野心。 (或许是眼前这位想摧毁丰臣家,夺取..天下吧?) 吉晴这样猜测。他思忖:若果真是这样,接受了如此厚意的我,为了家康,理当努力尽我堀尾家的全力。 (深蒙故太合遗恩的我,这样做合适吗?) 这时,吉晴毫无这样的想法。秀吉已成逝者,武士为赐己俸禄的活人服务、为逝者负有义理的观念,自鎌仓时代以来并不存在。进入德川时代,才确立那种儒教式的武士道,其道德与目前堀尾带刀先生吉晴的心思毫无关系。 “恳切拜托带刀先生。请严密监视治部少辅的动向,这是为了丰臣家呀。” “哎呀呀。” 吉晴慌忙回应。他心想,家康故意用了“为了丰臣家”这句话,是因为他对我吉晴的真心还没摸透,才这样谨慎表达。 “老夫家和内府的命运休戚与共。怎奈老迈年高,犬子信浓守忠氏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吉晴说道。 吉晴将儿子信浓守忠氏叫到院子里,让他在林泉点缀的庭院小亭中再次拜见家康。 堀尾家的吉晴不上战场,忠氏代父指挥全军,跟随家康前往讨伐上杉。 “老夫老迈年高了。” 吉晴多次表白。他自称年老,其实比家康还小一岁,时年五十八。他腿脚硬强,在其后返回越前府中的路上,在水野和泉守宅邸出席酒宴,由口角导致动刀,他立即砍倒对方,自己也受了十七处刀伤,却满不在乎,发挥了大豪杰的武威。 吉晴不跟随家康上战场, (如果治部少辅胜利了,该当如何?) 大概是因为心存这种疑念。如果三成告捷,只要自己没亲自参战,多方奔走还可补救。就连沉默有德的吉晴,面对利害打算,也和同时代其他大名一样,具备敏锐的决断能力。 “犬子很不懂事。” 吉晴将信浓守忠氏托付给家康。忠氏时年二十三虚岁。 (长得像母亲。) 家康这样思忖。忠氏根本没继承父亲吉晴的英勇气派。身材苗条细高,是个皮肤白皙的秀气青年。 “当学令尊的武人气概呀。” 家康略带客套地说道。 那个青年,就是今夜在奥州街道旁军营里饮酒作乐的青年。日落之后,他叫来了附近地方的姑娘们。 “会跳舞不?跳个舞吧!” 如此这般,嬉闹起来,彷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你要是不跳,我就先跳一圈儿了。” 言讫,忠氏站了起来,打开银扇,手脚动作干净利落,跳了起来。 跳得虽然不算漂亮,却也不令人生厌,挺爽快的。不习惯这种场合的村姑们,刚开始斟酒时手都颤抖,十分拘谨。但一看年轻信浓守忠氏跳着畅爽的舞蹈,她们当中有人竟不由得欢声叫好。 晚宴进行到一半,老臣进来,凑到忠氏近前: “明天在小山有军事会议。少爷今夜不预先密议贵府何去何从,还想继续如此饮酒作乐吗?” 老臣说道。对此,忠氏只是略略倾首,“嗯”了一声而已。 “少爷,务请三思。其他军营都静得阴森森的,低声私语,商议面对黑白双方,自家何去何从的大事。那种气氛甚至都表现在篝火的颜色上了。” “预先密议就不必了。” “啊?” “我已做出决定了。” 忠氏看着老臣的脸。 “跟随家康!” 对于家康,他既不称“内府”,也不称“江户大人”,直呼其名,甩掉敬称。 “既然决定了跟随何方,再做议决纯属浪费时间。如果唠唠叨叨进行密议,被家康的密探知道,今后会长久遭到猜疑。莫不如像这样已经决定了向背,明快地欢娱为好。” 即便从忠氏的小姓眼里看来,老臣的想法也显得愚钝了。 “尽管放心,安稳睡觉吧。我堀尾家一是跟随江户大人,二也是跟随江户大人,此外再没有任何费脑筋的事了。” “诚惶诚恐。” 言讫,老臣退了下去。 夜半,忠氏的晚宴落幕了。忠氏赠给姑娘钱物,派哨兵将她们分别送回父母身旁。 忠氏刚要进寝室,来了四、五个人,其中夹杂着适才的那名老臣。 “少爷现在能否再向我们透露一下心里话?” 他们请求道。这些人都受到老主公吉晴的委托:“信浓守没尝过战场滋味。青嫩之处颇多,好好扶助他。” “心里话?” 忠氏问道。 “那么我说一说。如诸位所知,可以说,进行议决多是无定见者的聚会。” “正是。” 经忠氏一解释,老臣们颔首,觉得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大家都窥视邻座的脸色,胆小鬼们不发一语。议决会开始时,会场寂静得不啻置身于无人的森林。” “哎?” 大家以半惊呆的眼神看着这个二十三岁青年的嘴唇。听青年的口气,彷佛他早已经历了明天的议决会似的。 “我首先发言,表明站在德川大人一方。于是,无勇无智之辈,会争先恐后随声附和。仅此,日本六十余州的势力分布就会发生巨变,直接成为江户大人的天下。” “唉呀呀!” “我立下的大功是,几乎相当于我将天下献给了江户大人。这才叫智多星。” 忠氏一一道出,略带足智多谋的自豪。与沉默寡言的父亲吉晴正相反,忠氏口若悬河,虽然如此,却不轻薄。 “父亲大人蒙受过故太合的恩泽,但作为儿子的我,与太合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毫不踌躇地选择江户大人。” 或许此为基础,忠氏才表明了那样明确的态度。 “但是,若有重量级人物先于少爷表明跟随德川大人,又该当如何?” “那也无妨。智谋仅有一计,常常难以成功。一计失败,再出一计。我若出第二计,能惊倒满堂人,尤其江户大人兴许会高兴得跳起来。” “计将安出?” “深藏不露。对尔等心腹忠臣,现今也不能公开。” “有道理。” 老臣们都有点失望。此前,他们对堀尾家这位少壮嫡子的才气不甚了解。如今他们眼前一亮,得知忠氏的智谋超过其父吉晴。只是有个缺点,忠氏话太多,略有炫耀智慧和玩弄才气的癖习。但这点可谓当时武将的通病,并非致命的缺陷。 “首先,诸位可以对我的智谋放心。快乐地等待着明天军事会议结束吧。” 言讫,信浓守忠氏进居室去了。 第七十章 光与风 翌晨,天还没亮,年轻的信浓守忠氏醒来后,“今天下雨,还是晴天?”立刻问隔壁的值班人。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难得看见了星斗。少刻,染红天空的旭日就要升起来了。” “染红天空……” 年轻的忠氏好像喜欢这诗一样的表达。庆长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的这场小山会议,会改变历史。忠氏亢奋得比谁都更满怀诗意般的感慨。 他飞快梳洗,正要动筷吃饭时,屋里亮了起来。 此时,传令兵来了。 “邻近军营的山内对马守一丰大人,觉得前往小山途中寂寥,恳求与少爷并马同行。现今正在门前恭候。” “哟,是山内大人呀。” 堀尾忠氏停下筷子。 (大名当旅伴,新鲜事。) 忠氏这样思忖。 邻近的军营是山内一丰的营地。山内一丰的年龄与忠氏相差得好像父子,时年五十五岁。 “对马守是忠义规矩人。” 一丰大概觉得同为邻居,就当相邀同行。一丰与忠氏的父亲吉晴,自服侍织田家以来,一直是同僚,都是从一介寻常武士发展到今天地步。一丰的战功并不显赫,但因人品温和与十分看重义理而闻名。 “马上就到。先茶水招待,不可怠慢。” 忠氏说完,加快用餐。 山内一丰是远州挂川的城主,与堀尾家的滨松城领地毗连,是邻居。 都是“海道大名”。 故秀吉战略上为了抵抗家康,在东海道沿途依次安排了忠义规矩的大名。其中,忠义规矩堪称第一的就是一丰与忠氏的老父吉晴。 (哎哟,人家前来邀我,这是谦恭啊。) 忠氏快速动筷吃饭,并反覆这样寻思着。 少顷,忠氏准备停当,手执马鞭一出门,发现山内一丰坐在路旁折凳上,悠闲等着。 他身着简单便装,坐在树下纳凉。 (姿态真优雅。) 忠氏这样暗思。一丰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打扮却像一介当地德高长者散步似的格调,休憩树荫里。这是可成为名画题目的风景。 “哎哟!” 山内一丰认出了忠氏,站了起来,走到自己战马旁边。 他以令人惊讶的轻捷飞身上马。 “信浓守大人。” “哎,愿一路陪同。” 忠氏将马靠近了山内一丰。 “好天气,真难得呀。” 一丰回头说道。他的脸盘上窄下宽,一双圆眼,表情总体上显得天真无邪。 跟随二者的武士分别都只有几个人,皆身穿便装。山内家和堀尾家的武士们穿插混杂在一起,骑马伴行在主公的鞍前马后,随意聚合前行。看其景状,好似游山逛景。 “关东的景色真辽阔呀!” 一丰感叹道。 “在这样的原野上骑马前行,轻松得简直怀疑我的马是否在走动。” 这是不触犯他人的话题。 “此言有理。” 忠氏微笑颔首。忠氏喜欢听老人讲话。更何况这位老人生于尾张,与父亲是同乡,年轻时又同任织田信长的家臣,战场上是往来驰骤的战友。 “请讲一讲家父青年时代的故事吧。” 忠氏请求道。 “哎呀,令尊可是一位勇猛的人,但又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战场上他奋力拚杀如鬼神,一到日落返回营房,却文静得像个妇人,从不高声谈笑,也不炫耀自己的殊勋。” 一丰讲了几则吉晴的轶闻,全都是儿子忠氏初次听到的事。这个青年感到趣味盎然。 “织田右大臣是怎样一个人?” 忠氏改变了话题。 “问信长公啊?” 一丰眼望升腾着水汽的前方草丛,眯眼忆往。暂且缄默无言,骑马前行。 “他的脾气十分暴躁,嗜好也很偏激,是个很难伺候的人。不过,现在想来,是个稀世英雄。他一生从不在本国作战,哪怕只踏出国境一两步,也要到外国打仗。他打仗时而像疾风吹烈火,猛烈攻击敌人,时而悠悠闲闲打持久战,千变万化,从没使用过同一种战法。” 一丰随着浮想,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到了信长、秀吉等,最后返回忠氏的老父吉晴。 “没有谁能像茂助(吉晴、带刀先生)和我那样交情深厚。” 一丰说道。 “我俩相继从信长公的心腹旗本成为秀吉公的与力。秀吉公在长滨的时候,我两家是宅邸毗连的邻居。” 所谓“秀吉公在长滨的时候”,即秀吉初任..织田家大名之后,在近江琵琶湖畔修筑长滨城,年禄二十万石的时代。由于一跃成为二十万石的大名,需要大量家臣,信长的许多亲信配给了秀吉。一丰讲的就是那时的事。 当时,一丰的年禄是二、三百石,堀尾茂助的年禄也差不多。 山内一丰曾借助妻子的才学得到一匹名马。这个有名的故事就发生在此时。 “人的运气真是不可思议呀。当时,信长公的直属武士被分配给各地的与力,有人跟随柴田胜家大人前往北国..,有人跟随泷川一益大人前往关东。我与令尊被安排到长滨的秀吉公帐下。分派往柴田大人和泷川大人帐下的那些人,如今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而像我们,已高升到大名身分的人。” “有道理。” 忠氏倾听着,对不可思议的人世心生小小的感动。 “但是,” 倏然,一丰又把话题转向了时下的态势方面。 “哎呀……” 信浓守忠氏一边喀噔按辔前行,一边琢磨如何回答是好。 (尽管是个和父亲关系密切的人,我也不可马虎大意,信口开河。) 忠氏这样自诫。一丰老人有点像在探听堀尾家的方针。 “石田治部少辅,”一丰在微风中说道:“不是那种人。区区十九万五千石的身分,却招集大大名,与江户内府为敌,挑起双方决定天下成败的会战,这种事古今未有。” (这是赞扬三成。) 忠氏愈发不能掉以轻心了。 “做古今未有的大事,说到底,肯定是英雄好汉。” 一丰为了诱出忠氏的意见,从各种角度褒扬三成。 “太合晚年的政务,悉数由治部少辅代理。政务不可能令所有人都满意。对一方有利,对另一方就有弊。有弊的一方因为不能憎恨太合,便将憎恨全部投向了治部少辅。若把人的憎恨比做箭,三成的全身就好像刺猬。太合位于背后,没受一箭之伤,渡过了幸福的晚年。治部少辅的口碑不佳,全怪这个原因,不怪他的人格。” 一丰轻抖缰绳,沐浴微风,按辔徐行。 “是这样吗?” 忠氏小心谨慎,语尾留下了疑问。 “当然是这样。” 老人斩钉截铁回答。 “如果三成有野心私欲,太合健在时,他会藉权力之便,向四面八方出卖私恩吧。三成不是那种人,才得到了太合信赖。” “嘿嘿。” “三成得罪了人。可以说,正因为得罪了人,他才不是个坏人。” “对马守大人。” 忠氏沉默不下去了,说道: “大人这般偏袒三成吗?因此,今天的军事会议上申明站在大坂一边吗?” “非也,非也。” 一丰显得慌张起来。 “少爷听错了吧。刚才老夫接着信长公、秀吉公的人物评价,不过仅谈及治部少辅的人格,仅此而已。” “那么,大人是跟随德川大人,还是站到大坂奉行们一边?二者必择其一。” 忠氏开门见山问道。一丰毫不犹豫,笃实的脸上浮现出浓浓微笑,回答道: “这一点,与堀尾家同心同德。” 在不易表明黑白之际,闻听此言,忠氏惊叹不已。 (不愧是从织田家寻常武士成长起来的人,历经了三朝风云,最终当上了远州挂川六万石的大名。并非只是个忠义规矩人。) 忠氏这样思忖。 途中,二人扳倒草丛坐下,一起吃了便当。 然后又骑马前行。前头杂树林彼方天空晴朗,开始飘浮着美丽的白云。 “天总算晴了。但是西天黑暗,我觉得这晴天不会持续到明日。” 一丰低语,瞧着忠氏,“老夫是个天资愚钝的人。”微笑着说道: “从前,太合大人自称羽柴筑前守,进攻中国地方时,老夫与令尊在羽黑战役中一同坚守要塞。从那时起,老夫就愚钝。” 一丰咳嗽了一声。 “老夫总是接受令尊开导。战场上判断敌情,老夫的头脑一没法儿转弯,就去请教令尊。” “大人过谦了。” “不,不,不是过谦。老夫自知天资迂拙,每次遇事该如何定夺,都征求同僚或家臣的意见。” (还请教夫人。) 忠氏心中觉得他怪怪的。一丰夫人才气焕发的贤妇形象,自织田家时代至今,驰誉武士之间。一丰好像太迷恋夫人,虽无子女,却不娶侧室,也从不染指侍女。 (怪诞的老人。) 忠氏开始对老人抱有好意。 想来,从某种观点看,世间没有比谦逊地认为“自己天资愚钝”而借用他人智慧者的形象更可爱了。 (教他?) 忠氏终于受到了诱惑的驱动。他也有意在这位老人前炫耀自己的智慧。 终于这样开导: “刚才,对马守大人说要与我家同心同德。离开领国时,家父对敝人说,太合作古后,要依赖德川大人振兴家业。这样一来,对马守大人还与我家同心同德吧?” “绝对同心同德。” 一丰笑嘻嘻回言。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织田右大臣在本能寺死于非命后,秀吉公继承了天下。这一次理当轮到德川大人继承了。这是世道的趋势与天理,老夫虽然力不从心,却准备支持德川大人开拓世运。” “想法不错。” 年轻的忠氏点头,心境好似老人的师长。 然后,杂谈片刻,一丰的问话触及核心问题。 ——今天的小山军事会议,该采取何种态度为好? “啊,问这件事呀。” “向父子两代求教,是因为年龄虽高,经验却少,十分羞愧。人说信浓守是超越令尊的智多星,还望指教一言。” 一丰说道。 忠氏的心情渐渐好转了。他想明示自己的智慧,令老人惊诧,于是,和盘托出了“第一个表态站到家康一边”的腹案。 “敝人准备这样做。大人如何行动为宜,敝人一时还说不好。” “确实,说得对。” 一丰衷心佩服。 “哎呀,十分敬服。纵然有诸葛孔明的智谋,对此也想不出良策的。” “美言实不敢当。” 老人夸人嘴巧。忠氏被夸得逐渐强烈昂奋起来。 “还有妙计。” 忠氏在这里终于说出了可谓秘中之秘的计策。 “别人姑且不论,” 忠氏说道。 “敝人既然跟随德川大人,这就是一场开拓家运的大赌博。所以,敝人准备将城池与领地都献给德川大人。” “……” 一丰缄口不语。堀尾信浓守忠氏此言的意思,一丰一时还理解不了。 (将城池与领地都献给德 5ddd." >川大人。) 从未听过这等事情。然而,没有比这更强烈的“加盟宣言”了。 堀尾家的滨松城与十二万石的身分都拜领自丰臣家。忠氏要将其全部献给德川家。此举不仅意味着与丰臣家绝缘,还鲜藏书网明表示了与德川家休戚与共的决心。 归根结柢,是将城池腾出来,不驻扎留守部队,堀尾家的家臣全部携带军粮跟家康上战场。如果决定天下成败的会战失利,堀尾家则俨如失去了栖息的鸟群,没着没落地在空中飘荡。 “真那样做?” “是的。让德川大人的旗本看守城池。” “啊?” 一丰受到刺激,一时说不出话。自己若采取与堀尾家相同的追随方式,也必须明示如此破釜沉舟的态度。 (这么做,德川大人肯定欣喜若狂。) 堀尾家若献上远州滨松城,东海道沿线大名就不可能保持缄默了,必然争先恐后献城。于是开战之前,将东海道沿途诸城将悉数入家康手中了。 胜利必然到来。若打算向家康邀功,这是最好的手段。 第七十一章 命运 古城里山毛欅和槠树很多。一条红土坡路,由城下街市通往城里。 “那么,余言后述。” 堀尾信浓守忠氏到达小山古城旧址后,与老人山内对马守一丰诚恳颔首道别了。 忠氏走上了红土坡路。 大名们走在他的身前背后,全是轻装,随从不过是持枪兵和背行篮的几个人。 诸大名皆面带愁容。 (都难以决断自己的前途。) 比照先代和老将们极其无智与胆小的样态,年轻的忠氏多少有些满足。 “哎,信州(忠氏)!” 倏然,前头坡路上有人出声喊他。 是福岛正则。 这个长着虎髯的男人坐在坡路中途,擦汗纳凉。 “带水没?我的家臣都是些糊涂虫,这样的大热天却忘了带水葫芦。” “要水呀?” 忠氏回眸一瞥家臣,命令献给正则一个水葫芦。 正则捧起大水葫 82a6." >芦,也不倒进碗里,直接喝了起来。水从他的胡须间滴了下来。 (何时都是个粗鲁汉。) 忠氏观察着这个一直受故太合青睐的猛将。 “令尊还好吧?” 喝完水后,正则问道。 “是的,托福还好。现在大概已离别了滨松,正奔向越前哩。” “是去越前府中吧?那可是靠内府格外美言才得到的土地哟。” “正是。” “堀尾家可不能忘了内府的大恩。” “但是,” 忠氏想戏弄一下正则,说道: “丰臣家的厚恩也不可忘记呀。家父当走卒时就开始受提拔,能列为滨松十二万石的大名,全是托故太合的洪福。” “那当然。我也一样。” “还有,” 忠氏又说出了毋须说的话来。 “这次越前府中六万石的增禄,虽说靠内府美言,但那是从丰臣家直辖领地中拜领的。” (好个黄毛小子!) 福岛正则露出这种神情。此乃不言而喻的事。 “如此说来,堀尾家要与大坂的奉行们为伍了?” “我何曾那样说过?” “虽然没说,语气却带出来了。” “别光说我,大人与何方为伍?” “当然是内府。” 正则如实回答。此人说不定蹲在这里每次向通过的大名要水喝时,都会探听对方的心里话。 (他想附和多数人。) 忠氏这样推测。从正则的表现来看,忠氏越发觉得是这样。正则是自幼经秀吉一手恩养的大名,却想跟随家康。或恐对自己的如此心情稍感害怕吧。 ——同类人越多越好。 出于自责的念头,他一定这么思谋着,向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确认对方的本意。 “多谢吐露真言!” 言讫,忠氏俯首。 “我也认为内府是独一无二的伟人。我想支持内府,开拓家运。” “总算等着了!” 正则小声说道: “但我可不一样。我这次站到德川家一边,是出于对石田的憎恶。宰了他我才能如愿。” “大人是说自己对丰臣家的忠诚依然如故吧?” “正是。” (这才是说了废话。) 忠氏这样暗思。无论是否憎恨石田,现在都要攻打丰臣家了。德川一方若获胜,丰臣家就随之灭亡,天下归于德川。对这种一目了然的结果掩目不看,却空言“不忘丰臣家大恩,但要讨伐三成”,在道理上说不通。 (这位虎髯大人,只要坚持这种想法,等到德川大人取得天下后,必遭德川大人厌恶排斥,最后必会落得家门摧毁的下场。) 年轻的忠氏明确认识到这是一场赌博,赌博不需要忠义和争辩。 ——我想靠德川大人来开拓家运。 正则莫如这样明确说道,才会使福岛家平安无事。只要正则是这种暧昧根性,在不久将爆发的大战中,无论正则如何奋战,家康肯定都不会心怀谢意。 “那么,告辞了。” 忠氏继续沿坡路向上走去。 登上了坡顶。 这里是源平会战以来在藏书网下野国立威的豪族小山氏的古城本丸。 小城的旧址建有村长宅邸,时下是家康的行营。 会议就在这里举行。宅邸有点狭窄,与此相联的后面,为今天的军事会议建起了大广间,面积相当于卸去了隔扇的三个房间。不言而喻,这是利用家康携来的野战器材,一夜间修建起来的。 忠氏走了进来。 众人已汇集此处,挤满了秀吉提拔的大名,如池田辉政、细川忠兴、浅野幸长、生驹亲正、有马则赖、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次、京极高知、藤堂高虎、加藤嘉明……他们拘谨得相互不杂谈,一心等待会议开始。 忠氏入席了。 德川家的司茶僧挤进了座位之间,端来了煎茶。有要茶水者便给端来,并非一律提供。茶碗也是从附近百姓家借来的粗品。 (这是德川大人特色的吝啬风格。) 忠氏这样思量。若是秀吉,这种场合必会配上点心,豪华地招待大家。军事会议结束后,肯定是酒宴款待。 (但是,正因为朴素吝啬,德川大人才足以肩负众望。) 堀尾信浓守忠氏如此认定。秀吉在世期间,兴建大量豪奢建筑,费用由列位大名负担,还对朝鲜发动了无用战争,浪费国力。 (已经不堪忍受了。) 大名们正如此思忖之际,秀吉死了。接下来的家康若是同一类型的浪费家,大名或许不会拥戴他的。 (德川大人是个连自身日常生活都简朴的人。将来若是他的天下,恐怕不会有前一时代那种开销巨大的事吧。) 人们渴望享受安宁的和平,这种期待集中寄托到性喜质朴的家康身上。 少时,家康出现在上位。 家康座位的近旁是他的政治参谋本多正信和军事参谋本多平八郎忠胜。 “诸位来得好!” 正信对众人说道。不让家康开口直接对大家讲话,是因为从这个瞬间开始表演,要将家康推至“主上”的位置。 正信开始高声讲话: “我想,诸位都已有耳闻,大坂的奉行们将秀赖公占为私有,言称奉秀赖公命令举兵,已经开始讨伐内大臣大人了。” 正信老人对目前形势做了大致说明。 听讲之间,忠氏对某事感到惊诧。会场上初次听到“大坂事变”而愕然张口的大名,竟有十几个人。 (确实,任何场合都存在不谙世故的愚钝人。) 不消说,对世道过于敏感的忠氏,此刻像在观看珍奇动物似地望着这些人。 正信老人讲话一结束,接着就出现了两个秃头老人。 (哎哟!) 忠氏一愣。 (这不是山冈道阿弥与冈江雪吗?两位老人有何贵事?) 这两个人是故太合的御伽众。 御伽众是丰臣家的官职,一言以蔽之,就是陪秀吉闲聊的人。为了协助政治家秀吉提高教养,御伽众可谓是让秀吉“听学问”的人。 御伽众的俸禄,多者如前代年长贵族那样,与大名年禄相同;寡者如刀匠出身的曾吕利新左卫门那样的薄禄。其专业人士的构成如下:有的仅会讲说故事,也有学者,或茶道名人,有武艺人,还有通晓朝廷公卿社会诸事者。 这些人当中,山冈道阿弥属于哪种专业呢?他原是近江甲贺出身的乡士,名曰备前守景友,是一员武 5c06." >将。他最初出仕足利将军家,继而侍奉织田信长家,退隐之后又服侍丰臣家。 秀吉喜欢山冈道阿弥为人柔和,知识渊博,擅长茶道。修筑伏见城时赠他巨郭,将其一角命名为“山冈曲轮”。 山冈道阿弥的后人成为德川家的旗本,一直延续到幕府末期的铁舟山冈铁太郎。 冈江雪这位老年御伽众,原本也是一员武将,是被秀吉消灭了的小田原北条氏的旧臣。侍奉秀吉以来,冈江雪和道阿弥一样以茶道为专业。 在忠氏看来,二人的共同点为受到秀吉青睐,担任丰臣家所谓“茶道奉行”,与列位大名的交际很广。 (因此,才请来二人?) 忠氏这样猜测。家康特意带来这二个人,是为了让他俩在这场小山军事会议上扮演某种角色吧。 两个老人在说着甚么。 (听不见。) 忠氏聚精会神一听,获家康授命的两人竟说出令人惊愕之事。 “内府说了,或许有人想站到大坂一边。这样的人现在就请撤出军营,返回领国,尽快做好战备。这里绝不故意找麻烦。” 山冈道阿弥这样说道。特意不让德川家的人讲出此话,却让已故秀吉的老宠臣来讲,家康在这场军事会议中设下的机关可说相当巧妙。 “该当如何?现在就请干脆撤出军营吧。” 冈江雪也说话了。 “非也。” 忠氏刚想这样表态,有人比他早了一步,在会场正中央起身。 那就是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 “且慢!且慢!” 正则膝行来到正面。 “别人姑且不论,敝人现在没有与大坂的治部少辅为伍的理由。确实,敝人家眷留在大坂,但他们要杀就杀吧。敝人一心跟随内府,请委任敝人为先锋。敝人当拚死冲杀,生啖嚼碎治部少辅那厮的肉!” 正则怒吼似地说道。 (糟糕!被人家抢先表了态。) 忠氏心想。这种场合,忠氏不像正则那样粗线条,敢于莽然主动地出头。 (我不如他。) 忠氏这样承认。 他也觉得,丰臣家满门大名中,最适合头一个开口表态的就数正则。 (或许和山冈道阿弥、冈江雪一样,正则也是预先安排好了的角色。) 这么一想,忠氏顿觉安慰,自己并不输人。 确实,正则的发言效果巨大,争先恐后高声表态者接连不断,终于,全员都跟着表示赞同。 (挺可怜呀。) 忠氏望了一下列席大名的脸。这么多大名当中,可能也有人过于思恋家眷,想脱离军营回大坂吧。另外,关于胜败的预测,肯定有人心怀观望,不认为家康能获胜。 这些人彷佛遭到大浪席卷,哗啦啦全被冲到了家康一侧。 “那么,” 上席有人讲话了。忠氏挺直腰一看,是家康的家臣本多平八郎忠胜。演员又换了。 “进入军事会议日程。” 德川家数第一的军事干才本多忠胜宣布道。 “首先,请教一事。现在东边已经逼近上杉,西边石田举旗,我们应当先讨伐哪一侧?请教列位。” 这是老套的运作方式。当然,有人大声表态先讨伐西边,众人随声附和。 军事会议之间,家康中途退席了。 少刻,家康返回会场时,会议已进行到决定由福岛正则与池田辉政担任先锋的事了。 “嘿嘿,今后有好戏看了。” 家康向正则与辉政相继送去微笑,表示同意。 “故此,各位从小山即刻发兵西上!” “内府如何行动?” “我在江户。” “这太好了。” 正则说道。 “不,我迟早也要西上。列位先到尾张清洲,驻扎该地。我迟早从江户出发,与诸位会师清洲。” 接下来,又决定了一些支微末节小事。此时, “哎呀!” 会场上有人出声。是忠氏父亲的老友山内一丰。 “敝人有事要说。众所周知,敝人的城池在东海道旁的挂川。” 山内一丰说出的内容,不正是今天早晨忠氏得意过度泄露的秘计吗?!忠氏哑然失色。 所谓秘计,就是“向内府献上城池和领地”的创意。 家康对这提案感到诧愕。古往今来,无人提出这种条件,再与他人结成伙伴的吧。 “对马大人,感激不尽!” 家康半挺直腰,高声致谢。这是家康值得狂喜的事。因为别人难以对一丰的提案保持沉默,和一丰同样位于东海道沿途的城主悉数献出了城池。 忠氏就是其中一人。 然而,行动已晚。 关原大战时,山内一丰在战场上没立下甚么战功。但因此时的这句话,战后他由挂川六万石的身分一跃晋升为土佐一国二十四万石的城主。 论功行赏之际,就连本多正信都对家康的慷慨大方感到惊奇,说道: “对马没立功,却是这般。” 家康回答: “战场上的冲杀谁都能做到。但小山会议上山内对马守那句话,似乎决定了关原大战的胜利。” 顺笔写来,关原大战之后,堀尾家没有得到太大加封,仅受赐出云、隐岐二州二十四万石。关原大战后第五年,忠氏病殁,终年二十七岁;其子堀尾忠晴于宽永十年(一六三三)病殁,终年三十五岁。因无子嗣,其家的地位被幕府撤销了。 第七十二章 伐竹 军事议决结束时,“那么,”家康晃着身体,从上位对诸将说道: “军旅中要注意身体。我在江户做些准备,迟早会随各位前去尾张。期待与各位会师尾张。” 家康用三河方言说这番话时,诸将见他脸色红润,焕发出年轻人的辉煌朝气。 家康脸上不断露出微笑。 (万事畅达。) 家康这样思量。这次会议诞生了家康的鸿运。会场气氛分外热烈,并取得超过家康与幕僚们预期的成果。丰臣家全体大名没等劝诱,就及早踊跃地跑到家康这边。 (如此成功的军事议决,空前绝后。) 家康这样感慨。 诸将退去了。 其后,“太神妙了。”正信老人望着庭园说道: “适才还是晴朗的天空,现在又有些怪了。苍穹也彷佛为这场议决才放晴似的。” 确实,云彩飘上来了。 “今夜还要下雨吧。” “弥八郎,我有点疲累了。” 家康嘟囔着,挥手让正信退下,他躺了下来。傍晚,他又叫来正信等人,继续召开军事会议,直到深夜。 翌日,诸将拔营,折回逆行军,开始沿奥州街道南下。 大雨如注,不停击打着行军队伍。 道路拥挤狭窄,路面宽度仅能容下两匹并列的战马,加之路面好似泥潭水田,数万人马通行,道路已经被草鞋和马蹄搅和得不成样了。 家康原地不动。 他依然住在小山废城的山丘上,作为临时大本营。 “慢慢地回江户吧。” 家康对幕僚们说道。 家康还有许多事务必须在小山处理。 首先是制定防备北方上杉军的对策。 “上杉不可能从背后追击我们。” 这是家康的预测,且有充分的根据。 兵少将寡的上杉一方,制定了必胜战略,将会津地方全境要塞化,企图引诱家康军深入领地交战。他们没有充分的兵力到领地外进行硬碰硬的野战。 (加之,北方有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以现今的仙台为根据地,他是德川的人。他的军队已经在国境附近与上杉军交战了。 家康向政宗通知了上方事变的消息,命令道: “事到如今,不可轻率交战,立即撤兵。上方的大事决断之前,你要保持沉默,继续只给上杉以威胁。” 家康对上杉也不能采取放任态度。为了压制上杉南部,在宇都宫驻扎了军团一万八千人,领军的是家康次子结城秀康。 家康在小山大本营里不断向各地发出军令,忙得不可开交。 其间,利根川泛滥。 架在河上的浮桥全被大水冲走了。通往江户街道的大小桥梁几乎全部流失。 利根川上浮桥流失令本多正信大惊失色。 “主上,火速架桥吧。” 他以惶恐不安的声音建议道。若不采取措施,则孤立于小山,回不去江户了。 “浮桥?” 家康不慌不忙说道: “没有浮桥,乘船下利根川回江户,不也提好嘛。” 正信觉得此话有理。家康本人可利用水路,但是,这般规模的大军却不能靠船运输呀。 “还是重新架桥为好。” 正信建议,家康摇头。 “没用的事。” 按家康性格,决不会为没用的事花钱。他的想法是,没有桥就找水浅的地方徒步过河。 “那些浮桥和便桥,原本是为了奔赴会津的兵马和驮马队架设的。如今会津无事,没必要架桥了。” 于是西去诸将部队全部徒步过河。人马还好说,运载物资的马队车辆过河时,不管哪支部队都是一阵混乱。得先卸下车上货物,由民夫肩扛着,然后卸下车轮运过河去。 “哎呀,人人都变成泥人了。” 有人对家康这样说道。家康面无笑容,回答道: “这样也不错啊。” 在军事家的家康看来,尽管盔甲被浸泡得皮革膨胀,士气也不至于低落。故此,毋须架桥。 到八月了。 家康还不想离开小山。他叫来幕僚井伊直政, “你作为我的代理官,早一步去尾张!” 命令他先出发。直政即刻打点行装,但当夜感冒发起高烧,卧床不起。于是由本多平八郎忠胜作为代理官,提前出发了。 八月四日,家康终于走下了小山废城的山丘。自住进奥州街道的古驿站以来,已经十余日了。 “天晴了。” 家康走在下山小径时说道。家康缓缓下山坡的身影,浓得好像渗透了红土小路的路面。 “亮得刺眼。” 家康眯着眼睛,多次仰望天空。其表情与其说在欣赏久违了的青空,毋宁说是暗自欣赏自己辉煌的前途。 山麓已备好了轿子。 “不,我要骑马走。” 对此,近侍们面面相觑。虽说是久违了的大晴天,但路上尚且泥泞,马有失蹄的危险。 “万一落马,那可不得了呀。” 身边的人不敢这么说。家康是骑马高手,而且他体验沙场驱驰的岁月,放眼日本,没人比他久。 但如今他毕竟肥粗老胖,难以坐稳鞍座,不敢保证不落马。 “将bbr>‘岛津驳’牵来!” 家康指名要自己钟爱的战马。俄顷,马牵来了。 家康双手拽着缰绳把马拉过来,以惊人的轻捷手脚飞身上马了。 “咯噔!” 马蹄声响了起来。咯噔咯噔,家康骑马前行南奔,全军随之移动。 途中,家康说: “忘记带了。” 旌麾是大将指挥用具,挥之可令全军进退。 通常情况下,是在近二尺长的握柄顶端,绑着一把金银色纸条。 “有何吩咐?” 正信下马,跑到家康近前。 “旌麾忘了。不知是落在小山,还是当初从江户出发时就忘了。” “哎呀,这便如何是好?立即派人回小山找一找吧。” 正信一脸认真地说,因为忘的不是其他,那旌麾可谓大将的象征。不消说,旌麾包蕴着祈祷与吉祥,任一次作战获胜的旌麾,下一次都还要使用。将一切都赌在胜负之上,这是武将的必然本性。 “如何是好?” 正信仰视家康。 这个睿智的老人望着家康异常沉稳的神情,放下心来。 (是在演戏吧。) 这是正信的直觉。确实,家康不知将旌麾忘在何处了。但他大概以此为由,要演一出戏。 ——我是太郎冠者。 正信想扮演狂言剧中的角色“太郎冠者”。 “那是主上一时疏忽。是否当初从江户出发时,旌麾就忘记带来了?” “别说了,弥八郎。确确实实,我特意将当年于长久手打败太合时使用过的旌麾带来了。” “这就好。但我弥八郎在这次军旅活动期间,不曾见过。” (主上在策划着甚么。) 正信这样猜测。主帅参加决定命运的大战时,往往需要通过表演来振奋全军士气。足利尊氏在丹波筱村八幡宫突然表明了讨伐鎌仓幕府的决心;织田信长出击桶狭间的途中,在神社前投了一枚表里两面相同的钱币,占卜胜负。结果出现胜利的一面,鼓励了全军士气。 秀吉亦然。为讨伐光秀,他从播州姬路开拔时,割下了自己的发髻,让士卒感到这是一场悼念信长的会战,带有悲壮感。 (我家主上,该当如何?) 这是正信的兴味所在。 “那么,主上,” 他仰望着家康,说道: “我弥八郎跑一趟,去小山的主上大本营附近找一找吧。” “不必了,弥八郎。” 家康摇头,一手执腰刀,一手操纵缰绳,驰马靠近路边竹丛。 “……” 全军都在注视家康的举动。家康在马上抽刀出鞘,只见白光一闪,砍断了一棵细竹。 马跑过之后,家康回首看着正信,说道: “弥八郎,将细竹捡起来。再给我拿来纸条和细带。” 正信遵命行事。 家康骑在马上,一边将一叠纸压在马鞍前穹,用小刀割开,拴在细竹梢头,做出了一把旌麾。家康挥舞了两三下。 “要击溃治部少辅那厮,何必用标准的旌麾?靠这柄细竹就够了!” 家康发出了不像他平日风格的高声大笑,笑得都能看见喉咙深处了。 细 7af9." >竹旌麾的事立即传遍全军,令己方对前途充满了期待。 此日,家康骑马行进了五里,来到利根川畔的古河,直接乘舟到达葛西上岸,翌日的八月五日,返回江户城。 此间,三成事多大忙。 “必胜!” 三成这样确信。他有必胜的计谋。 七月二十九日,三成视察激励了攻打伏见城的军队之后,从伏见乘船返回大坂,登城拜谒秀赖,以统帅毛利辉元为核心,召开了军事会议,讨论了他的战略战术。 八月二日,伏见城陷落了。 接着,攻打丹波田边城(细川家)的西军,战果也令人欣喜。 (一切都进展顺利。) 三成这样认为。他立即对刚刚攻克了伏见城的西军诸将下达了新的指令。 全军分三路,第一路进攻伊势路沿途诸城;第二路进攻美浓路;第三路从北国出击,最后三路大军会师尾张。 尾张。 事出偶然,东军和西军都将在这个地点会师。 部署完毕,三成为了完善自己的战备工作,急速离别大坂,奔向居城佐和山城。 (主上可真忙啊。) 谋臣岛左近跟随三成奔向近江。二人都穿便装,手执一根马鞭,随从士卒不过百人许。卷起沙尘,向北疾驰。 (这一点是致命伤。) 岛左近这样判断。三成是西军事实上的统帅,却不能像家康那样沉着冷静地运筹帷幄,不能稳坐中军发号施令。 三成不过是个十九万余石的大名。 三成请毛利辉元担任统帅,自己在他手下任总指挥,还要担任和其他大名同级的野战将领之职务。他可谓是一人兼二职的罕见人物。 (古往今来,有处于这般奇妙立场的统帅吗?) 左近如此思量。三成身分转换匆忙,这还好说,但看他那低微的地位,其军令能让诸将畏惧听从吗? “左近啊,总算万事俱备了。” 骑马奔驰在琵琶湖东岸的路上,三成藏书网心满意足地说。三成不过是丰臣家一介执政官,却动员了超过东军的兵力,他觉得仅此一点,即可谓男子汉的痛快大事。 回到佐和山城时,坠于湖西的夕阳将湖水、原野和城池都染成暗红色了。 密使来了。 来自信州真田昌幸家。三成与昌幸之间,已有过若干次的使者往来。 三成接见了使者,然后让他歇息,自己却不休息,钻进一室,唤来左近,要写回信。 “左近,回信和盘托出,如何?” “当然可以。安房守(昌幸)大人是稀世军事名家。将我方计划全部告诉他,他们也便于行动。” 为了通知真田昌幸将要启动的作战计划,三成开始写起长信。 “全军奔向尾张。” 这是三成进击的目标。于浓尾平原摆开全军,在此地消灭西上的东军,这是三成的构想。 进入浓尾平原共有三条通道。 为此,全军须分为三个军团。从伊势口进入的军团以宇喜多秀家为首,七万九千八百人。 从美浓口进入的军团,以石田三成为首,二万五千七百人。 从北国口进入的军团,以大谷吉继为首,三万零一百人。 这是野战军。不言而喻,为了鼓舞真田昌幸,人数估计得多少偏高。 接着,三成详述自己对胜败的观测。 “家康带领的丰臣家诸将,家眷都留在大坂。他们与家康的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忘记二十年来的太合厚恩。这样一来,家康麾下充其量不过三四万人,这点力量只能沦为天下的孤儿。老贼家康若仓皇西上,就在其故乡三河或者尾张的原野击败他。其间,会津的上杉与常陆的佐竹,将指挥大军南下,闯入江户。” 这项作战计划堪称气势宏伟。如此富于致密构想力的作战计划,家康方面是没有的。 家康只是将麾下的丰臣家诸将像猎犬般驱往西部,不知何故,自己却不离开江户。他的直属军队也见不到离别关东的迹象。 (福岛正则等猎犬们,果真是自己人吗?) 家康好像还思前想后怀疑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