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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原之战(上)》
第一章 高宫的茅庵
如今,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笔者少年时代去过近江国的一座古寺。溽热盛夏里,沿着漫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古寺的名字现在记不清了。
当时,我坐在古寺檐廊里纳凉,眼前是一大片繁密的绿叶。其情其景,记忆如昨。那繁密绿叶的前方,铺展着琵琶湖畔辽阔的平原。
一位老人把我们领到这里,他咚咚敲着檐廊的地板,连说带比划,向我们一群少年讲起了古寺的历史:
“现在我坐的这个地方,太合殿下曾经坐过,他一身猎人装束。那天也是个盛夏里炎热的中午,像今天一样,汗水都流进眼睛里了。”
言讫,老人擦了一把汗水。街上的大人们都称这位老人“嫩叶君”。至于他姓甚名谁,到现在我也一无所知。
老人举着洋式的阳伞,手摇一柄扇子,身穿被浆洗得缩了水的衬衫和短裤,披着一件麻布道袍似的外衣。
“来一碗茶!”据说秀吉这样命令道。
寺院深处,有人应声。随之站到秀吉眼前的,是寺院当时的小和尚石田三成。
此处为冗笔。这一段传说经常刊载于少年杂志等图文刊物上,内容我们了若指掌,何需再听老人讲述。
现在我要创作《关原之战》这部人间喜剧或曰“悲剧”,不知从何处写起为好,冥思苦索模糊朦胧之际,少年时代领略过的前述情景,像白日梦一样浮现于我的脑际。据闻,亨利?米勒说过:“此刻你正在思考着甚么,即可以从你想到之处写起。”我就这样展开故事情节吧。
那位老人讲的石田三成当小和尚的故事,收入《武将感状记》中。一般认为,石田三成在世之时起,就是一则广为流传的插曲逸事。
当时,秀吉身为织田信长的部将,刚当上大名,被封为近江长滨城主,年禄二十余万石。
秀吉在自己领地内放鹰狩猎,他认为,狩猎活动的目.99lib?的是进行领地内的地形侦察,兼能视察民情。
不仅如此。秀吉觉得,因为自己平步青云高升为大名,必须拥有与二十余万石相称的军队和武士。他放鹰狩猎之时,与其说在乎飞禽走兽等猎获物,倒不如说更深切关心的,是确认自己领地内是否有名副其实的人才。秀吉的谱代大名加藤清正、福岛正则、藤堂高虎等人,几乎都是他在这时期招募到手的。
却说石田三成。
三成幼名佐吉,是居住近江坂田郡石田村的“地侍”石田正继的次子,此时被送进寺院。有典籍载云,三成为了求学修业才进了寺院;也有典籍写道,他是“寺小姓”。
那是刚到十来岁上头的事情。
三成面容干净利索,双睛灵动清湛。是一个人人见了人人瞩目观瞧的少年。
秀吉来到这一带狩猎,口渴得要命,突然走进了寺院。
“沏碗茶来!”
说完,就坐在檐廊里。佐吉在室内忙着沏茶。少年的父亲正继虽然隐居乡村,家里却世世代代担任地侍,家道殷实。佐吉的衣着想必是挺不错的吧。
俄顷,佐吉静静端来了茶水。秀吉坐在蝉噪声中。
“请用粗茶。”
佐吉献上茶,秀吉匆匆忙忙地喝着,并命令佐吉:
“再来一碗!”
关于第一个茶碗,《武将感状记》书云:“茶碗很大,盛着七八分满的温茶,佐吉端了上来。”秀吉饮讫,咋舌感叹:“味道挺好,再来一碗!”他口渴极了,贪婪地喝着。三成沏的茶水,量也好、温度也好,都恰到好处。
“遵命。”
佐吉退下,这次将茶水沏得较上次稍热一些,量则减半。秀吉一饮而尽。又命令“再来一碗!”这时,他大概觉得这少年今后可以重用,便开始观察他。
第三次端上来的,容器是个小茶碗,茶水量极少,热得烫舌头。秀吉佩服这少年的机灵。
“汝曰何名?”秀吉问道。
佐吉细长清秀的眼睛下视,回答:
“在下家住大人领地内石田村,是石田正继之子,名叫佐吉。”
(这少年不错。)
秀吉思忖。他觉得佐吉长大后应能重用。接下来,他又问了两三个问题,佐吉的反应敏捷。秀吉愈发中意,便从寺院住持手里要出了佐吉,领回城里。
秀吉与佐吉首次邂逅的寺院,有人说是长滨城外观音寺;也有人说是伊香郡古桥村的三珠院。地点究为何处,无关紧要。
此外,还有这样一个故事。从史实上说,大约发生在三成二十岁前后。
在此之前,三成相当于“儿小姓”,他的俸禄直接由秀吉的俸禄中拨出。
“今后让他领取正式俸禄吧。”
秀吉这样寻思。在此前后,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曾经和三成相同的勇猛小武士加藤虎之助(加藤清正)年禄四百七十石;福岛市松(福岛正则)年禄五百石。
“佐吉,现在我也给你新恩俸禄五百石。你要更加勤奋尽忠!有何欲言?”秀吉问道。
《古今武家盛衰记》记述的三成,此刻跪拜谢恩:“倘若如此,”他抬起头来说道:“请赐予宇治川、淀川生长着荻草和芦苇。”
他接着说,河岸的乡民随心所欲割取这些自然生长的植物,做成苇帘,用途颇多。如果给我权利,我可以对他们割取的苇草徵税,不要五百石俸禄。
三成自幼生活成长在琵琶湖畔,这一带或许自古以来就有此惯例,割取湖中芦苇,须向领主纳税。尽管如此,三成能着眼此事,可见他肯定是个相当谙熟经济的人物。
“能徵上多少税金?”秀吉兴趣盎然地询问。
三成即刻计算了一下,回答道:
“相当于一万石。我若能获得这项权利,可提供一万石的军事力量。”
秀吉对此人的头脑感到惊诧。此时的同僚加藤虎之助和福岛市松,尚无这种行政工作的意识,只是一心思考战场指挥冲杀的智慧。
(佐吉是个讨厌的家伙,主公为何那般偏爱他?)
他俩可能这样揣想。总之,秀吉喜欢战功卓着的武将,但更器重三成那样的才能。不知何时,秀吉说过这样的话:“三成最像我。”
“向割芦苇的人徵税,亘古未闻。但此事倒是挺有意思。我暂且观察一段情况,先准许你的方案。但万不可难为百姓。”
秀吉说道。三成做事雷厉风行,对宇治川和淀川从上游到下游的几十里范围内自然生长的荻草和芦苇,规定了每町的徵税额,让当地乡民割取,然后销往京都和大坂一带,获利甚巨。
据说有一次,秀吉率军开赴战场时,对面走来了一支队伍,最前头的士兵高举着画有九曜星的军用指挥扇和金色燕尾旌旗。兜鍪、马具披挂装备得灿烂辉煌,数百骑每人身上都披着金色燕尾旗标志,静静压了过来。
“那是眼生的旗帜,是敌方还是我方,前去打探一下!”
秀吉让使番(传令官)策马前去确认。结果,竟是石田佐吉浩浩荡荡运送河滩杂草的大军。
事实真伪另当别论,这是三成很可能干出的事情。秀吉爱三成的这种才能,出兵朝鲜等场合,他责令三成主管最需要数学头脑的渡海运输事务。
船有四万艘,大军二十万,还有马匹、军粮、马料、火药、子弹、弓箭等。运输这么多人和军品,首先要调度船只,人和军品运到朝鲜之后,空船返回日本对马岛,从该处再满载,再驶往朝鲜,尽量减少空船航行海上的时间。要调度好满载船往返,首先针对空船和满载船的速度、装货卸货的时间、军船和货船的比例等,都要进行复杂的计算。三成运作顺畅,得心应手。运送如此规模大军,这在世界战争史上也堪称是罕见的成功。
三成的这般才能,早在他少年时代为秀吉调控茶水温度和对淀川荻草芦苇徵税故事中,已经初露端倪。
三成二十三四虚岁时,被提拔为大名。这在秀吉亲自恩养的“小姓”之中,并不属于过早的个例。武将加藤虎之助十五岁成为秀吉的小姓,二十五六岁时,由近卫队队员平步青云,一跃位居年禄二十五万石的九州肥后熊本城主。福岛市松的仕途也与之相似,位居四国岛伊予今治城城主,食禄十万石。命运的这般变化,并非甚么不可思议的魔术,因为织田信长死后,秀吉立刻成为执掌天下大权的人物。
三成初任大名,身价远比上述两位同僚低得多,年禄额仅为四万石。然而,他的领地不在四国或九州那样遥远的地方国,而位于近江水口。居于“近国”,无论是政治抑或经济上,对当时的大名三成都很有利。首先,秀吉要把三成当作自己的秘书官,置于身旁。
身为大名,必须招募大量家臣。秀吉在大殿上问道:
“佐吉,把你提拔为大名后,你打算招募多少家臣?”
近江人佐吉说过,依靠荻草和芦苇,可以承担一万石养育的军队人数。秀吉期待的是,这个才气出类拔萃的三成,肯定招募了超越寻常数量的大量家臣。“一个人。”三成的回答出人意料。这个插曲见诸《关原军记大成》。
“甚么?一个人?”秀吉大惊,追问该人姓甚名谁。
“是筒井家的‘牢人’岛左近。”三成回答。
秀吉愈发讶异,反覆思索后,笑着说道:
“岛左近是当代名士,他岂能来到你这个低身分人的帐下?净胡扯。”
岛左近乃大和国筒井顺庆帐下的“侍大将”,是交战和谋略的天才。秀吉还记得当年山崎会战之际,岛左近作为顺庆的使者,来过阵中。
岛左近在顺庆帐下,年食俸禄一万石。顺庆故世,筒井家改封,赴任伊贺国(三重县西部)。此时岛左近沦为浪人。
不知何故,后来,岛左近隐居近江犬上川畔的高宫乡。高宫是一片田园,位于今彦根市南约四公里处。当时,那里有森林与河流,是个美丽的村庄。
——岛左近结庵于高宫。
年轻的三成刚被提拔为大名后,听到这消息,便带领数人,一顾茅庵。岛左近曾是统治大和一国的筒井家侍大将,面对三成登门求贤,他当然没给好脸色。
“你想招募我吗?”岛左近瞠目惊诧。
(好你个不谙世故的嫩小子,刚当上大名,大喜过望昏了头,才跑到我这里来了吧?)
转瞬,左近又这样犯嘀咕。他打算让三成喝杯茶之后,就下逐客令。
茅庵旁流淌着犬上川,可以钓上小小的香鱼。左近一开始或许打算谈些垂钓的乐趣,待时候差不多了,就打发他们回去。
左近久经沙场,遍体伤痕。每道伤痕里都埋藏着这个战国人物的阅历。最新的伤口是天正十一年(一五八三)五月攻打死守伊势龟山城的泷川一益时留下的弹伤,皮开肉裂,尚未愈合。
“从京城专程莅临茅庵,不胜感谢!想招募在下为家臣吧?但如今在下早已厌倦了尘世。”
这位自永禄、元龟年间以来戎马空偬名震天下的老将,说出的话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衰老得多。左近委婉谢绝了三成这不合99lib.身分的恳求。三成见了左近的仪表举止,愈发渴求这位人物。
“恳求屈就。我深知拜阁下为家臣,实属僭越之望。尽管如此,我仍须这般拜托。”三成低头叩拜恳求。
“倘拜阁下为家臣,甚显荒谬,可否拜阁下为兄长,在我身旁,尊意如何?”
“兄长?”
左近没有答应。说到底,在语言表达上,他不愿与三成结为主从关系。三成竭尽全力劝说左近。他自我介绍说,自从当秀吉的儿小姓以来,多次驰骋战场。特别是在堪称秀吉问鼎天下的“贱岳会战”中,自己立下的军功,仅次于加藤虎之助和福岛市松等“七本枪”武将。
然而,无论怎么说,三成也不是一个能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名将99lib?t>,他希望取左近之长补己之短。三成大概觉得,如果自己的行政才能与左近的军事才能强强联合,必然无敌于天下。三成的此一番劝说,与其说旨在器重收买左近,毋宁说想令左近认可。三成希望得到左近的尊重。
“阁下若不愿当兄长,那就请做良友吧。”三成又说道。
这种求贤的做法,很可能古今未有。
“结果如何?有将他延揽为部下吗?”秀吉问道。
“哎,”三成平心静气地回答,“他不是我的部下。左近这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来到我的帐下。于是,我以从主公拜领的俸禄的一半,一万五千石,将他招募来了。”
“啊?”
主从的年禄,分不出明显高低。秀吉哈哈大笑。他愈发觉得三成的奇想酷似自己年轻时的做法。于是,秀吉喜爱这个年轻人的心情,又加深了一层。
三成如此这般费尽心机,求得了左近。三成心里明白,自己不是一个甘于小成的男人。三成青年时代就胸怀大志。当然,纵使是这样的三成,他这时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将来会参与和德川家康分据天下一决雌雄的大戏。
不,或许他已经预料到了。秀吉打下了江山,然而,他没有能够坐江山的儿子。于是,秀吉一死,必然骤起战乱。若说聪明精敏的三成没预料到这点,那是绝对错误的。
作为证据,我们可以仰望一下三成与左近联手筑起、平素居住的佐和山城。那座城池巍然屹立,高耸于近江的天际。
第二章 男人与男人
三成的佐和山城,坐落在琵琶湖畔。
笔者目前仅有资料,也只能靠资料来了解历史。笔者不曾长久眺望过那座山。每当乘坐东海道列车通过彦根时,总是冲着车窗寻找那座山,口中叨咕:
“佐和山应该在这一带吧。”
多年来,这已形成了我的癖习。然而,最终我的视线都投往明朗的方向,东侧窗外以湖水为背景的彦根城,而总是漏看了佐和山。此山为青松和杂树覆盖,列车奔驰在山腰上,佐和山与映着彦根城的车窗,方向相反。
(就是那座山!)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赶紧转过身来,慌忙掉换视线时,列车早已经驶过了青松和杂树覆盖的山腰。
准备创作这部小说之际,我想:这次必须仔细看一看佐和山。于是,我从岐阜出发,经过 5927." >大垣,到关原下车。在古战场休息之后,利用掠过关原町郊的付费名神高速公路,越过滋贺县境的99lib?峡谷,驶入了举目望去绿草茫茫的近江平原。
琵琶湖水,波光粼粼。
汽车一直向右驰去,不久,进入彦根市内,又驶出了市区。佐和山展现于眼前。古时候,琵琶湖水一直延伸到弯弯曲曲的山脚。包括现在东海道铁路线通过的地方,当年都泡在湖水中。
山脚伸入湖水中,悠然高耸入湖东昊穹的,就是古代的佐和山。
(就是这座山吗?)
我仰望了一会儿,没感觉腻味。苗条秀气的纺锤形主峰,统率着略低的峰林。
“这座搦手门相当于佐和山城的阴面。”
向导手举阳伞,向我解说道。也就是说,靠近东海道铁路线车窗的山貌相当于佐和山城的阴面。
山城的阳面即大手门,威逼旧中山道,位于华表柱下。主峰比湖面高一百五十公尺,峰巅被削平,在人造平地上,三成时代建有一座五层天守,金碧辉煌。从古图上看,这是一座宏伟的巨城。据说支撑天守的石墙高两丈五尺。
古籍传其惊人之处,载云:“城池甚高,屋脊兽头瓦等,天阴之日,不可见也。”
以“本丸”为中心,其他各峰的高耸城墙支撑着外廓“二丸”、“三丸”、“大鼓丸”、“钟丸”、“法华丸”、“美浓殿丸”、“腰曲轮”等。这是一座依照欧洲式筑城法修筑的山城。
大手门和搦手门周边,武士住宅鳞次栉比,还有城下街镇。如今举目望去,?99lib?只有一片田园。
搦手门旁,琵琶湖的湖汊之水,静静波荡。湖汊对面有沙洲。湖汊与沙洲之间架设着一百间的曲折桥梁,通称“百间桥”。但据说这座桥的实际长度超过百间,至少有二百公尺。
丰臣秀吉时代,佐和山赫赫有名,当时有短歌吟云:
三成拥有两件宝,
岛左近与佐和山城。
现在,近江乡村还流传着当年传唱的童谣,大概是边拍手球边唱童谣吧。当你一哼唱童谣,就彷佛觉得在那随手球节拍唱童谣的乡村少女对面,浮现出壮丽的佐和山城。
我是城里人,来看佐和山。
眺望大手城门阔庭院,
金色纹章八重壕,
壮观还数阔庭院。
入门再望阔庭院,
楼阁错落,美轮美奂。
壮观还数阔庭院。
一座好城,气派巨城,
护城壕畔设关卡,威势增。
关卡周边花烂漫,
护城壕畔鲜花盛开添风情。
归根结柢,建造如此规模的城池,与大名石田三成的身分很不相称。他的年禄仅为十九万四千石。这是一座与身分不对应的山城。三成缘何募求岛左近那样的人物?缘何必须建造天下屈指可数的巨城?
答案如下。城内一切墙壁,竣工后概不粉刷,全都裸露着泥土本色的粗壁。由此极易想见,三成并非要修建极尽壮丽的山城,而是时刻将实战意义放在心头。
三成是雄心勃勃的人物。文禄四年(一五九五),佐和山城动工,这是秀吉辞世几年前的事。左近负责丈量设计城池,三成对设计图加以推敲修改,二人细致协商。此城是二人合作的产物。他俩可能一边建城,一边说道:
“太合殿下万一仙逝,主君秀赖尚且年幼,天下大乱,势在必然。必会发生决定接班人的战争。到那时,必须竖起我们的大旗!”
佐和山城旨在表现三成其人曾是怎样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物。
石田三成一顾近江高宫乡庵,岛左近初次见他,感觉他“纯是个黄毛小子”。三成皮肤白皙,长时间不眨眼,睫毛整齐浓密。个头矮小。左近甚至想像“三成或许出身于秀吉的‘宠童’吧?”再仔细一想,秀吉不曾酷好男色。
(威风凛凛。)
左近又这样看待三成。可以说,这种气质支撑三成的性格中流露出神秘精干之感,令左近折服。
“愿效犬马之劳。”
三成具备的魅力,终于征服、搬动了左近。
岁月流走不居。如今三成已经三十九虚岁了,但他的面容与当年毫无变化,好像从少年倏然变成了大人。现在,他增添了一点傲气。
孩子脸带傲气,自然是不可爱的,因此,令人对他产生不必要的逆反心理,觉得反感。左近认定的三成的那种魅力,恰恰构成了三成如今树敌的原因。左近觉得这一点挺有意思。
“主公这样下去,可不好啊。”
某次,发生了一个事件,左近温和地规劝三成。
有个冬晨,三成在大坂城内的土木建筑工地,和同僚的“奉行”(行政业务执行官)弹正少弼浅野长政一起烤火。三成戴着头巾。
“治部少辅。”
长政直唤三成的官名。
“何事?”
“你那头巾摘下来为好。少顷,江户内府(家康)将要登城。”
三成支颏置若罔闻,照常平静地烤火。浅野长政与德川家康关系近密。但是,三成在世间再讨厌别人,也没有像家康那样令他最讨厌的了。
但是,家康是日本关东年禄二百五十五万余石的大名,位居“五大老”之首,在丰臣秀吉统帅的众大名中官位最高。和三成的身分相比,家康是云上人物。所以,作为成年人再讨厌家康,此刻也应该摘下头巾。
(我讨厌他。)
三成每当感到厌恶之时,就露骨地表露出来,活像个孩子。这就是三成。
“治部,你没听见吗?”
浅野长政一片好心建议,三成却置之不理。这一次,长政怒火满怀了。俄顷,家康在前簇后拥中登城。长政怒不可遏。
“你这家伙!”
长政拽下三成的头巾,抛入火中。纵然如此,三成依然若无其事,继续烤火。
(不是个大人。)
后来,左近风闻此事,心里觉得他举止古怪,事后也不想规劝他了。
这一次,三成又干了同样的事,地点在京都方广寺工地。按照秀吉的命令,家康和三成等人到现场验收工程。三成手执一根用于现场指挥的竹杖,随意扔掉了。家康从后面跟上来,轻轻捡起来,递给了三成。
“这是你的吧?”
三成一言不答,转过身去,疾步走去。一时,众人不知如何是好,都屏住 4e86." >了气息。家康本人抹去了异样表情,慢腾腾地走向别处,这才平静无事了。
“这样做,简直就是个孩子。”
针对这件事,左近直言进谏。他觉得三成的举止绝非大丈夫的风度。
“左近,你说我像个孩子,那也改不了啊。我自幼就是这种性格。对令我讨厌的男人,我无法像演戏似地压抑真感情,陪假笑脸。”
“世间称这种人为‘傲慢人’,主公可知道?”
“不知道。”
三成瞅了一眼左近,微微歪头思索,心里纳闷。在左近眼里,这个动作非常可爱。三成只有在左近面前,才会做出接触意气投合的叔叔时的那种动作。
“主公自称自幼如此,但现在已不是孩子了。家康是五大老之一,深受太合恩宠。他手握大权,连势力很强的大名都怕他哩。”
“那又如何?”
“同是不悦的神情,主公出自天真性格,不似微不足道的不悦。那种态度令人觉得主公好似丰臣家最大当权派在仰仗权势,显示傲慢。”
“哼!”
三成哼了一声。这是他的癖习。也许是鼻子有病。但这个习惯有时因情境场合不同,会引起别人反感。
“是吃亏的性格。”
左近苦笑着,看了一眼三成那周正的鼻子。长着这样一个惹人反感的小道具的男人,实属罕见。
“且慢,左近,我有话说。”
三成态度骤变,严肃起来。这一变,谈锋锐利。他那极其尖锐的议论,正是得罪人的根源。
“你知道家康这怪人最近在做何事?可曾耳闻?他正暗中向朝廷献金。”
这是事实。秀吉尚健在,家康却看到了秀吉过世后的态势。他通过一介豪商(茶屋四郎次郎),向朝廷献上了两只天鹅,十片黄金。这分明是在为问鼎天下铺路。日本有条规则,纵然靠武力打下了江山,若不拥戴、利用朝廷,江山则不能稳固。出于这个习俗,向朝廷献金的事,织田信长做过,丰臣秀吉也做过。
“太合贵体日衰,家康这老奸巨猾的家伙!”
三成这样称家康。
“家康在窥伺时机,太合一辞世,他就会杀死丰臣秀赖君,篡夺天下。对这般阴谋的人,我没必要摘掉头巾。即使我丢竹杖他捡起还我,也不必致谢。”
“诚然如此。”
左近的胖脸上浮现微笑。
“言之有理。但是,主公对家康如此;对和家康近密的各位大名,例如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等人,也是如此。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反感。将来欲成大业者,却树立不必要之敌,此乃拙策中之拙策。”
“左近,你希望我八面玲珑吗?”
“真拿主公没有办法。”
左近一声苦笑。
“谁也没那么说。古来所谓英雄,指具备智辩勇‘三德’者。由此看来,除了当代的太合,主公是堪与家康并列的英杰。”
“但是,”左近又说:“单靠智辩勇‘三德’,无法支配天下。有时,世间会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不,不仅不合作,或恐还会激烈攻击而来。真想做一番大事业,还需一德。”
“何德?”
“甚至受到幼儿喜爱追慕。”
“左近,”三成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你这是强我所难啊。人生而带来的毛病,到死也改不掉的。与其为改掉毛病而受大苦,当务之急,倒不如盘腿稳坐毛病之上,扬己之长。”
“是的。”
左近没有反驳。
“臣并非在讲那么费解的理念。臣的意思是,人家给主公捡起了竹杖,至少应该露个笑脸,随意打个招呼。对方是家康,尤当如此。”
三成和左近的对谈就到这里。但是,“竹杖事件”激起了意外的波纹。来到家康伏见宅邸的家臣们听见这件事,有人建议:
“干脆杀掉治部少辅!”
舆论大哗。家康的谋臣本多正信压住了这种声音,他劝诫道:
“杀他,需要有可杀的地点。再说,必须有利于主公家才能杀他。那一天迟早会来的。眼下杀他是只图一时之快。切不可轻率闹事,有损主公家。”
然而,正信并不知道“竹杖事件”。当夜,正信来到家康寝间,打听事件真伪。正信得到特许可进入家康寝间。不知何故,家康总是在寝间与正信谋计论事。
“事件若果然当真,弥八郎(本多正信..),你该做何计较?”
“无疑,三成当杀!”
“何时杀他?”
“当在太合死后。”
“死后何时?”
对谈宛如对弈,津津有味。
“当他拥戴秀赖君和淀殿起兵之际。”
“那样也还不能杀。只有给他及其同伙加上一个谋反的罪名,然后才可杀。”
“哟,这盘棋,臣输了。”
正信脸上浮现出卑下的笑容,手势模仿着输棋的动..作。当然,正信分明悟到了时机成熟之后的韬略。但他将最后的一招让给了家康。二人与其说是主从关系,毋宁说是谋友。正信年长家康四岁,是年纪相仿的两个老人。
正信出身驯鹰师,青年时代专心崇信一向宗(净土真宗),支持过农民起义,背叛过家康。后来得到了家康的宽恕和重用。
三河(爱知县东部)多出武将。然而三河人正信在家康的家臣里,却是罕见的谋士型人物。家康随着年纪增长,对他愈发器重,对待正信与其说是家臣,不如说是宾友,封他为从五位下佐渡守,赴任相模甘绳,年禄二万二千石。
后来,正信因陷害小田原城主大久保忠邻,丢了官。大久保忠邻一族的大久保彦左卫门着随笔《三河物语》,这样评价:
“大久保家败落后,佐渡守本多正信三年不出门,脸上生梅毒大疮,面容破相,皮肉剥落,臼齿暴突,死去。本多正信之子上野介正纯被革职(俗称‘宇都宫吊天井事件’)。这是陷害大久保忠邻的因果报应吧。”
无论怎么说,正信是名浑身极富谋略之才的人物。
第三章 女人和女人
这里,想续上无关紧要的杂谈,写一笔秀吉的元配宁宁。多年来,笔者对这名妇人颇感兴趣,动辄喜欢她。她的秉性泼辣,富有魄力。
“我们的婚礼,是非常寒酸的。”
宁宁作为太合的元配,被封为从一位北政所之后,还诙谐地对侍女讲述自己过去的卑贱时代。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秀吉结婚时,是织田家的“小人头”,身分相当于“足轻”,干着杂役的活。秀吉的独身时代以值班室为家,连像样的大杂院都没有住过。
宁宁的出身还算凑付,她是织田家下级武士组长浅野长胜的养女。浅野家住在茅草屋杂院,屋里没铺榻榻米。二人的婚礼就在这屋子里举行的。bbr>宁宁说:
“地板上铺着苇帘,上面再铺着薄蓆。就在这上面举行了婚礼。”
当时,秀吉二十六虚岁;宁宁十三虚岁,据说是个美人。
秀吉初任近江长滨城主,当上大名后,染指其他女人,宁宁和他闹起了别扭。秀吉被闹得无可奈何。这场桃色风波传到主君织田信长耳中,他来调解夫妻间的争吵,用平假名给宁宁写了一封信,信中赞美她的美色,这样写道:
“你的容貌身段,以前十几岁时,就像二十来岁一样漂亮。听说藤吉郎(秀吉)对你不满意,真是岂有此理,大错特错!他这秃瓢儿(秀吉)上哪去找你这样的夫人。”
笔者眼前,油然浮现出二十六七岁的宁宁白净丰满的容姿。
二人终生琴瑟和谐。纵然秀吉任太合,宁宁成为北政所,二人同坐他人面前时,依然相互无拘无束开玩笑,拍手大笑,高声议论,与贫贱夫妻别无二致。夫妻俩的尾张(今爱知县西部)方言很浓。外地人的家臣和侍女,根本听不懂他俩在说些甚么。加之说话太快,听起来活像夫妻吵架一般。
一日,太合夫妻欣赏能乐的狂言,在座席上还是那样闲聊,双方说话越来越快,俨如夫妻吵架。太合突然问台上的演员:
“我俩这叫甚么?”
鼓手立即回答:
“夫妻吵架闹嚷嚷,鼓槌敲在鼓皮上。”
旁边的笛师说:
“比哩哩哩哩,谁非谁是?谁是谁非?”
反应机敏,太合夫妻拍手大笑。
且住。宁宁是个性格开朗、心胸宽广的女性。自秀吉贫贱之时起,宁宁就是他的妻子,所以,于公于私她都是丈夫最好的谈话对象。关于打下江山之后封谁为大名,或者交给该大名哪一国,宁宁都直陈己见,秀吉也往往采用她的建议。
当然,宁宁不仅是贵夫人,还是丰臣家最大的政治势力,大名们都惧怕她。
“讨伐家康!”
关原会战的前夜,如果她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向大名下一道这样的密令,那么,日本历史就是另一种样子了。然而,事态相反。何故相反?要等这故事后来推展开去,才能找到答案。
宁宁拥有堪称“北政所党”规模的大名群。他们几乎都是她的同乡尾张人。大家是可以围着火炉操一口尾张方言交谈的关系。哪怕讲一句方言,也立即会加深亲密感的。
不仅是方言的作用,加藤清正等人还是宁宁一手拉拔大的。她还是近江长滨城主的夫人之时,一个脏兮兮的寡妇登门来访,自称相当于城主母亲的表妹。经确认,确系亲戚。她在村里听说藤吉郎混得出人头地,便上门恳求将自己的儿子招为家丁。果然,寡妇领来一个幼童,他就是后来的加藤清正。当时,这个名叫虎之助的幼童才五岁。
秀吉说:
“是个好孩子。到厨房吃饭吧!”
秀吉把他养在城里。宁宁一定是代替其母亲照顾了加藤清正。她终生喜欢清正。人们认为,就算清正军功卓着,又是秀吉一手抚养大的,他年纪轻轻二十来岁就从年禄三千石的身分一举被拔擢为镇守肥后熊本城、年禄二十五万石的大名,这里面宁宁肯定起了好大的作用。
“受到了北政所的偏爱。”
清正也终生怀揣这种喜悦和感恩的心情。故此,他成为丰臣家“北政所党”首领,本在情理之中。
福岛正则出生在尾张国的一个桶匠家庭。少年时代名叫市松。他想当武士,来投靠秀吉。从这时起,宁宁就很了解正则。他还是个混小子时就曾求宁宁给他做过一件窄袖便服。
浅野长政是宁宁养父的儿子,和她是姐弟关系。
此外,尾张人还有蜂须贺家政(海藏书网部郡蜂须贺村)、加藤嘉明(父辈从三河移居尾张)等。他们是可以与北政所操相同方言滔滔不绝话家常、一起怀念故乡的山河,他们是这样的关系。能够加入北政所火炉边这个团队的,还有秀吉创业时的功臣细川忠兴、池田辉政、黑田如水等身经百战的武将。
三成则不然,他是“近江众”。出身于近江国的人,不知何故,大多是富才智,高悟性。喜欢粗荒武人的北政所一定会这样想:
“我是尾张的土俗之人,不喜欢诸事才气焕发的近江人。”
其证据是,若非如此,北政所的火炉旁缘何没有近江人?丰臣家代表性的近江谱系大名有:
石田三成(近江坂田郡石田村)
长束正家(近江栗太郡长束村)
增田长盛(近江浅井郡益田村)
秀吉政权的首要执政官“五奉行”定员中,近江人竟占了五分之三。三人都出身于乡间武士,却都长于计算。特别是长束正家,更是神乎其技。
后来,近江以近江商人的名气名震天下。思及早在武家社会时期就诞生过计算方面的高人,或许近江人存在某种血统遗传。
总之,前述三人都是行政领域的高手。从其管辖分工看,长束正家主管财政等计算业务,任近江水口城主,年禄五万石;增田长盛主管总务、丰臣家的财货出纳与诉讼,任大和郡山城主,年禄二十四万石;石田三成统管整体行政,后位居五奉行之首。
五奉行中的其他二人是尾张人,即前田玄以和浅野长政。除了中立派的前田玄以,北政所派的浅野长政和上述三个近江人相处极其不睦。
秀吉任近江长滨城主时,招募了大量当地武士和农民。从那时起,他就提拔近江帮。随着打天下的进程推展,秀吉觉悟到,和野战攻城夺地的粗犷大名相比,今后倒是更需要主管天下行政的干才。所以,“近江帮”位居丰臣政权的中心。
对此,尾张派,即北政所派,怏怏不乐。
“近江派凭甚么气焰高涨!”
尾张派无不以白眼斜瞅着近江派,并以各种方式将此事反映给北政所。
近江派也不得不进行自卫。秀吉最得宠的侧室淀殿,恰好是近江人。石田三成等人与淀殿近密,形成一个所谓沙龙,以对抗尾张派的北政所集团,这也是必然趋势。
淀殿出身名门,生在统治北近江六郡、年禄三十九万石的战国大名浅井家的小谷城。父亲是浅井长政,母亲是织田信长的妹妹、美人名声远扬的阿市。淀殿的父浅井长政后为织田信长所灭,头骨被涂漆抹上金粉,供宴饮取乐助兴。
浅井灭亡后,名曰“茶茶”的淀殿随母亲回到织田家,又跟改嫁的母亲去了越前国主柴田胜家的家。后来,柴田胜家又为秀吉所灭,母亲和继父在北庄城(今福井市)双双自杀了。那一年,茶茶十七岁。
不久,淀殿被秀吉收养,二十二岁时怀孕。在淀城生 7684." >的第一个孩子名叫鹤松。鹤松夭折后,二十七岁又生了秀赖。这时,淀殿在丰臣家的地位坚如磐石。她被称为“御母公”,地位仅次于北政所。她和北政所不同,富于人情味的逸闻,可说一则也没有。闺房之外的她,大概是个乏味平庸的呆笨女人。
然而,在出生于近江的大名看来,浅井家已经消失了,淀殿作为遗孤是个特殊的存在,可谓“旧主的公主”。故而对她怀抱的哀怜和敬慕的感情,非同一般。
不仅三成,增田长盛也好,长束正家也罢,都是遥望着耸立江北的浅井家小谷城长大成人的。他们对淀殿有感情,不只因为她是太合的侧室。比照尾张派对北政所表示的士气亲近感,他们对淀殿的感情显得尤其浪漫。
三成接近淀殿之间,生出了逸闻,但并非甚么好逸闻。
“三成和淀殿私通。”
毫无疑问,这是无中生有的闲话,恐怕是反对党捏造的流言蜚语。丰臣家的后宫与德川时代的“大奥”不同,是开放型的。北政所和淀殿都可以唤来大名,随意交谈。大名也是争先恐后去巴结取悦她俩,所以,生出了那样的闲言碎语,就像秀吉刚刚病故就传出了“家康和北政所偷情”的绯闻一样。
家康曾以极尽拙笨的媚态取得北政所的信赖。他成功了,终将北政所拉拢过来。一定是反对党憎恶家康,便到处传播他与北政所偷情的风言。
无论怎么说,关原会战这史无前例的大事件,剖析其发端的内幕,可以说,是在两位女性手下自然发生的“闺阀”之争。
三成并不经常和淀殿面谈。淀殿有个女官团队,这位近江的名门闺秀,连自己呱呱坠地时就陪在身边的奶娘都领到了丰臣家。奶娘是浅井石见守明政的女儿,名叫飨庭局。她是女官之首。此外,还有秀赖的奶娘、大野治长的母亲大藏卿局,摄津豪族渡边内藏助的母亲正荣尼等人。这一帮女官和三成的联系紧密。
紧密到何种程度?又引起了反对党的何等不快?为证明此事,美女初芽登场了,她是淀殿的侍女。初芽的娘家为藤堂高虎的家臣,故而高虎把她送到淀殿身边,并命令:
“你要经常向淀殿打各种各样小报告,设法割断她与三成的关系!”
两派的对立已经发展到非动谋略不可的地步了,而且由此事可以想像淀殿和三成的关系之深。总之,围绕丰臣家的两股势力,绵绵长长叙述至此,目的之一,就是想谈一谈美女初芽。
(治部少辅是甚么样的男人呢?)
初芽对三成颇感兴趣。当时,淀殿从大坂城内城的二丸迁至伏见城的西丸,初芽也随之来到了西丸。在大坂初芽没见到三成。移居伏见不久,她幸运地担任了联系府内官员的任务,有了接触三成的可能。
一日,关于女官的俸禄,三成须求得大藏卿局的谅解,他登上西丸,在书院等待着。
“是治部少辅大人。”
小吏小跑在檐廊里大声喊道。
闻听此言,初芽为传达事情,奔向书院,通过长长的檐廊。
(哎……)
她难以控制七上八下突突跳的慌乱心胸。到底是初芽,她被委以秘密重任,她有才气,对事情有旺盛的好奇心。当然,这还因为人家告诉她:
——三成是个坏蛋。
(是个甚么样的歹徒?)
她心里充满一见为实的心情。初芽来到了书院。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身穿坎肩,坐在宽敞的屋子里。户外有座庭院,阳光火辣辣照射着,逆光使得三成的身影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是治部少辅大人吧?”初芽问道。
“正是。”三成的身影歪头,迟疑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三成沉默了瞬间,许是因为对眼生的初芽心存疑虑吧。
一时,云遮日头,阳光弱了。三成的形象清晰映在初芽的眼波里。
(啊?)
她发现三成的双睛清湛,眉梢高扬,唇线紧凑,容貌好似一个倔强的少年。
“我叫初芽,愿为您效劳。”
“初次见面呀。”
三成那有着亢奋习惯的眼睛,眯成了细缝儿,露出了笑脸。那异样的笑脸动摇了初芽的初衷。
(他是个坏人吗?也许……)
初芽长这么大了,还未见过有这般眼神的男人。
“我想见大藏卿。”
初芽茫然凝视着三成嘴唇的翕动。过了片刻,初芽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连手指尖儿都羞得通红了。她将通红的双手抵在膝前,终于回答:
“知道了。”
初芽直至退到檐廊之前,都没敢抬头正视一眼三成。三成也将这位初芽深深地铭记在心间。
第四章 奈良
花已凋零,萌出了绿叶。
山岭的路上,有个伊贺忍者尾随着一个头戴遮颜深斗笠、爬着红土高坡的武士后面,时隐时现。名曰源藏。源藏扮做山野僧,是德川家伊贺间谍之一。家康的谋臣本多正信命令他:
“紧紧盯住,详细向我汇报情况!”
赤日炎炎。头戴遮颜深斗笠的人,早已年过五十,却步履轻健,双肩魁梧,腰如弹簧。此人是石田三成的谋臣岛左近。
德川一方看出岛左近有个特点,他时常从佐和山宅邸、京都宅邸和伏见宅邸里消失了身影。
(前往何处?欲访何人?)
这是本多正信最关心的要事。正信认为,欲知三成动向,盯住左近的行踪即可。他从德川家的伊贺派与甲贺派忍者中选拔五十人,从江户调到“上方”,几乎全部投入了这项侦探活动。
此处为赘述。伊贺派藏书网与甲贺派不使用那种出没无常的忍术,几乎都居有定所。正信让他们定居在伏见、京都、大坂、佐和山等街镇上,从事各种职业,诸如城镇医生、行脚僧、开药铺、木匠、泥瓦匠、庭园师、武家杂役、草蓆店主、茶摊老板、修行僧、云游修验者、祈祷僧、云游绘师等。
源藏的职业是云游修验者。某次,他去伏见的左近宅邸附近溜达窥探之际,发现宅邸后门倏地钻出来一个浪人。源藏原本认为那浪人不是左近,但转念一想,万不可粗心大意。
(听说左近有个癖习,微服潜行时扮做浪人,从来不带随从。)
源藏这样思量,对恰好从身边走过的间谍“木匠”耳语:
——我去盯住他。
说完,源藏一直在盯梢。左近从伏见乘舟下淀川,来到了大坂。
(啊,他要去大坂宅邸?)
源藏心中这样推测。左近路过位于大坂城南的自家宅邸而不入,从大坂城玉造口来到高井田的客舍,住了一宿。翌晨一大早,他就上路了。左近一直向东走去。眼前出现了生驹、葛城等一片平缓的连绵群山。当然,源藏心里明白,越过群山就是大和国了。
(啊,他果真就是左近?)
源藏多次摇头琢磨。他若真是左近,孑然一人去大和国,有甚么事情要做呢?
庆长三年(一五九八)五月,住在伏见城里的秀吉身衰体弱。名医安养院和曲直濑法印(第二代)给他切脉,配药,药石罔效,病名曰“虚损症”。所谓“虚损”,意即身体骤衰。
天气燠热。
这座山岭名曰暗岭。杂树的枝条郁郁葱葱,遮掩山道,人好似行走在浓绿的洞穴中。从河内枚冈登起,越过山岭,就可以看见大和盆地了。
山坡陡峭。盯 68a2." >梢的源藏满怀自信,他认为自己丝毫未被左近察觉。源藏手法细腻,在下淀川的客船中,他身穿白衣服,扮做宗教团体“不动讲”的女行者;进了大坂,夜宿高井田的客舍,他成了卖“陀罗尼助”膏药的人;辞别客舍,他又恢复为云游修验者的形象。.
岭顶是一片栎树林。午后的烈日照射在绿叶上,将走路的源藏身体都染成浓绿色了。
钉梢成功了。源藏擦了一把汗。他对自己成功盯梢感到愉快满足。于是突然口喝了起来。
“哪儿有山溪水呢?”
源藏不由得松了口气。待登到拐角处99lib?,发现路上掉了顶斗笠。
“哎,这不是左近的斗笠吗?”
他要将其捡起。若非口渴与一阵松懈,源藏捡斗笠是绝不会失去警觉心的。他蹲下来,正要伸手去捡时,紧贴耳根转来了低语:
“给你添麻烦了。”
啊!源藏一动不动。那人正站在他背后。好像没有出手,只是站着。
从剑道上说,源藏可谓是被气势镇住了。碰上了这样阵势,他还是头一遭。
“呀,我遇上好旅伴了。若是前往大和,咱们就一起下岭吧。”
“好、好的。”
源藏把斗笠递给了他。被怀疑是左近的这浪人,道了声谢,戴上斗笠,在下颏右侧系紧了细带。二人一路同行。源藏好像被牵拽着似地跟在后面。他说道:
“在下是吉野藏王堂的修行者,名曰备前房玄海。恕在下失.99lib.礼,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自报姓名甚迟。”
源藏心里紧张了,他猜测此人会报上假名。然而,浪人坦率地实话实说:
“敝人在石田治部少辅帐下,名曰岛左近。”
他面不改色。毋宁说,他堂堂正正地实报姓名。源藏吓得胆战心惊,慌忙将手插入了坎肩束带里,向下压着。
“久闻大名!若非人在旅途,我这般卑贱的修行者,焉能接近大人。岛左近大人乃年禄一万五千石的身分,却不带家臣,无人给扛枪牵马,孑然出行,缘何这般一反常规?”
“仅仅是个人癖好,不必介意。”
左近脚踩苔藓,向前走去,且走且说道:
“你的癖好也颇为奇妙。在船里扮女人,在大坂街里又背着些‘陀罗尼助’膏药……”
左近的脸被斗笠遮掩着,呵呵笑着。这种表情或许出于他人格的浑厚,出奇地毫无恶意。毋宁说,他在享受着世间和人生,似乎将源藏也当做一只轻妙滑稽的活物,加以谐谑化。
(真是何种怪人都有。)
源藏这样思量。源藏的真面目分明已经暴露了,他却竟然忘记了逃之夭夭。
“岛……岛大人。”
源藏战战兢兢。左近慢悠悠地信步而行。
“何必客套。我已习惯了。我身边聚来像你这样的人,多如蚊子。甲贺派的,伊贺派的都有。——你叫……”
“恳请别再让我报上姓名了。”
“你是刀客吧。你不太像临时雇来的,而是在江户内大臣(家康)那边当差的。德川大人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豢养了伊贺派与甲贺派众多忍者,意欲何为?”
“……”
源藏只是茫然走着。到了下坡路,松树逐渐多了起来。
“家康其人,自幼以忠义正经闻名于世。世间的忠义正经人分为两类,纯牌的正经人没有魅力。所谓有魅力的另一类正经人,本质上是指这样的人:他有奸佞之念,有虎狼之心,却戴着一副假面具,兜售正经。此人就是家康呀。”
左近碎步下山。
“我年轻时候,一时辞别了筒井家,放浪诸国,一度栖身甲州武田家,当时武田信玄尚健在。最后在他晚年的元龟三年(一五七二),信玄欲树大旗于京都,发兵奔向东海道,席卷沿途,连克诸城,如入无人之境。前来迎战的是织田与德川的联合军。信玄与之会战于远州敷智郡三方原,大破敌军。德川军败走滨松城,家康大人单骑逃离战场,鞭打快马拚命遁逃。武田军追击,我也在追兵当中,且身先士卒,跃马扬鞭竭力追赶,无论如何要枪挑家康大人。遗憾的是我的坐骑不是骏马,让他逃跑了。当时,家康大人大概三十或三十一岁。风闻家康大人惊吓过甚,逃跑的同时还拉了一裤子大便。”
众所周知,左近的战场体验之一,就是追击过家康。如今,他揪住了伊贺派间谍,炫耀了自豪的故事。
“其后,信玄殂落阵中,未久,武田家灭亡了。不过家康大人没有淡忘当年武田大军的强大,将许多遗臣招募过来,兵法也完全模仿信玄,尊崇已故信玄为师。信玄其人在兵法上擅用间谍,据说他调用大量像你这样的间谍,干了各种勾当。德川大人连这一点也模仿过来了。所以,汝等草贼之徒,才被召集到繁华的江户,被当作下级武士豢养着。”
眼底铺展的,是大和盆地。左近不像专对源藏讲这一番话,好似面对时势,高谈阔论。
“此事充分有力地证明了德川大人的阴暗性格。我对太合也,”
说到这里,岛左近大吸了一口气。
“也不大喜欢。但是天性阳光明朗的太合,从不使用伊贺派或甲贺派之类的间谍。因此,太合会广受后人喜爱;家康大人留给后世的将是阴暗人格的那一面。”
源藏一言不发,跟着岛左近。他心想:我被这个奇妙的敌人吸引住了。
“但是,”
源藏开口讲话了,却很不自然。
“岛大人。”
“哎,我不是在诽谤你们。而是在说家康其人令人难以接受。我现在前往奈良,岳父患病卧床,妻子照护着。我为了去奈良暂且护理病人,才翻越暗岭。对这样的我,家康却令家丁扮做山野僧盯梢,他是个何其阴暗的人哟。”
“啊,大人您去奈良?”
“去看望病中的岳父。”
源藏也在同伙中听说过,左近的岳父是供职奈良大乘院古寺的医生,名曰北庵法印。他确实久卧病榻。左近夫人正在奉侍病父一事,他也有耳闻。
“我的话已说到这份上了。你回去可向上司如实禀报。就在此分别吧。”
说完,左近开始快步下陡坡了。
源藏还留在原地。站立片刻,然后瘫软地坐在路旁。紧张解除了,他汗流浃背。脑袋无力地低垂在双腿之间,此刻才真正地放下心来。
(岛左近是那样一个人啊。)
不知何故,总之,身体发出的内力,令源藏这样厉害的忍者都萎缩得束手无策了。
(偷偷杀掉他!)
上司这样命令过。源藏忖度,我杀得了他吗?源藏对左近岂止既无憎恶,亦无对抗意识,若非服侍家康,源藏兴许会立即追上这个微笑浑厚的男子汉,叩拜于左近脚下,大喊一声“岛大人!”源藏很难压住心甘情愿被左近颐指气使的冲动。
(就此打住,返回伏见吧。左近一个人在奈良,仅仅落实了此事,也是收获呀。)
左近进入奈良街里时,已是夤夜。他敲着大乘院古寺对面的宅邸之门。门旁,奈良特色的土墙延伸而去。
“此为法印大人宅邸。”院内仆人答道。
邸内有棵高大樟树,成为显眼的标志。预先曾派信差通知,岳父北庵早已坐起等着。
作为医生,北庵早就名播久远了,与京都的施药院、竹田法印并列,是天下最闻名的内科医生。来自诸国的医生寄宿这个大宅里学习医术。此处可谓呈现出奈良医科大学之大观。
岳父将女婿叫进书院,问道:
“你来此,有何事?”
“有两件事。”左近低声回答。
“说实话,太合殿下贵体欠佳。在伏见,我详细打探了病情。”
“所以呢?”
“太合殿下何时归天?我想请岳父大人诊断一下。”
北庵闻之大惊。
左近并不介意,详述着秀吉的消瘦程度、肤色、脉搏、食欲、胃肠状态等主要症状。北庵一一点头,但不开口下判断。
“为何想知道死期?”
岳父问道。
“会发生动乱。”
左近简洁回答。
“焉能有人等到别人一死就发起动乱。他是何人?”
“江户内大臣。”
左近低声回答。
“家康大人不是‘五大老’之首、丰臣家的柱石和关东八州的镇护吗?他发起动乱,谁能相信?”
“他已经开始向主要大名运作了。太合之死,不会单纯地一死百了。必会发生事变,而且是有史以来的巨变。太合之死,或者会导致战国之世又卷土重来,或者家康玩弄阴谋,明目张胆篡夺丰臣家的社稷。总之,天下不会平安无事。”
“如此说来,确有道理。”北庵说道。“一人之死,能像太合这般引起大动乱的事例,古今未有呀。”
“所以,想请岳父大人诊断。”
“我没亲诊,说得未必准确。但根据以往经验,那种病情肯定得死,在八月。”
“八月?”
岛左近屈指计算着。太合若是八月殂谢,现在必须赶紧做好准备。
“若发生动乱,左近你该当如何?”
“哎,我正在观察着。沦为浪人也挺有意思,但是我家主公治部少辅非常讨厌家康,家康若发起动乱,我自然要奋然而起,阻其猖狂,长枪脱鞘,火枪上膛,打断那个企图篡夺天下的老人的胳膊,断其性命!”
“有意思!”北庵老人拍手称快。
“那么,第二件又是何事?”
第五章 轩猿
在这个时代的人物群中,岛左近可谓独放异彩。他笑起来非常明朗;沉默不语时神情沉郁,宛似变了个人。人称他为“深山池沼”。人们从左近的气质中,感觉他俨如波澜不惊的深山池沼,水面落着浓绿的树荫。
左近的形象,与其说是武将,莫如说是哲人。他喜爱中国唐代诗人杜甫,曾说道:
“我至多仅能活出一生,但最终还不及杜甫的一首诗吧?”
真是个怪人。他将自己的一生当做“诗”来感受。
“唯有岛左近,是武士的典型。”
左近作古之后,在几百年的德川时代都受到武家社会追慕推崇。德川时代里人气如此旺盛,真是相当了不起。本来,左近是“打倒家康”的作战总部部长,他的名字幕府能不惧怕吗?
有这样一则轶闻。秀吉刚过世,某日,石田三成带领家臣登上了大坂城天守。不消说,大坂城是日本最宏大的建筑物。眼底,铺展着大坂的街市,道路四通八达,熙来攘往的行人宛如虫蚁。
“看看这座街市的繁荣景象吧。”三成说道。
“可以理解故太合殿下的伟大了吧。古时,日本百年战乱,故太合一出山,镇群雄于一手,平定五载七道,设政都于大坂,安天下之庶民。诸位看看街市,百姓们每日生活安乐,宛似都在恳望未来永远受到.99lib?丰臣家保护。”
三成说,百姓们祈愿丰臣遗孤秀赖的时代永续下去。
“确实如此。”
侧近们点头称是。左近却一言不发。三成察觉了,问道:
“左近,是否如此?”
左近让三成其他侧近全部退下,独问三成一人:
“主公适才所云,可是真话?”
“真话。”
“主公聪明,是因为自信很强。自信越强,独断越多,独断会误事的。适才所云若是真话,却是犯糊涂了。”
“何故?”
三成身为主公,却只在左近面前总觉得有些不硬气。
“主公说街市的繁荣是托丰臣家的洪福,此言毫无道理。自古以来,统治者的都府之地,众人云集,理所当然,并非仅限于大坂。有利,人必聚之。并非为感恩而麇集呀。”
左近进一步接着说道:
“主公说大坂繁荣,那因为是大都市的中心,去郊外二、三里处看看吧,百姓因连年的朝鲜战争,困苦万状,身居漏雨的破屋,吃糖咽菜,衣衫褴褛,路边甚至有饿死者。主公一味宣扬丰臣家的恩泽,单靠呼声,是支配不动天下的哟。”
与三成不同,左近冷峻地观察时势。秀吉到了晚年,发兵征讨外国,导致物价飙升,百姓度日艰难。加之,征讨外国期间,酷好大兴土木的秀吉,大力建筑伏见城等无用之城或豪宅,耗尽了民力。
左近又说道:
“说实话,密谋讨伐家康一事,为时尚早。目前首先应当恢复民力,并让征讨外国归来的大名和协助故太合大兴土木的大名休养生息。充分休息之后,等他们生出了‘丰臣家万岁!’的心情,再讨伐家康。这是最理想的步骤。但家康不待,他会发起挑衅,难点在此。我想说的是,主公认为仅靠丰臣家的恩泽,即可驱动天下,此见天真而肤浅。”
左近就是这样的男子汉。
左近前往奈良拜托岳父北庵法印的另一意图,即请他来到伏见城下。北庵是名闻天下的医生,若住在伏见,大名及其家属、重臣们必会争先恐后地求他往诊。左近自然也便于了解大名的内情。
“敝人现在想知道的,是太合归天后哪个大名会奔向家康帐下,哪个大名能留下来。不掌握这情况便无法谋事。”
“这可不好办。”
北庵前思后想起来。如前章所述,北庵的身分相当于奈良医科大学的校长。能否舍弃奈良,只身移居伏见城下?北庵考量了片刻。女婿竭力策划的这一场大戏,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说道:
“奈良的事我设法处理一下,安顿好了,我尽早动身去伏见。”
“我放心了。”
左近深深低头,眼瞅地面片刻,毕竟没让泪水流出来。这场不知成败的大赌博,竟然把在古都安度晚年的医生也牵扯进来了,他心里大概很不是滋味吧。
当夜,岛左近与归宁的妻子花野同床共枕,但并没享受鱼水之欢。激烈的肌肤之亲于这对夫妻来说已是久远前的事情了。左近只是温柔地、细腻地长时间爱抚着花野的身体。仅此,花野的芳心似乎已经甜醉了。
“好像又老了。”岛左近满怀关爱地说道。花野已经四十岁了。
“不仅是我,老爷你也一样哟。”
“要是个嫩绰绰的小女子,我能伺候她一番。但和你太熟悉了,没兴致,不行。”
岛左近抚摸着花野的私处,那爱抚的手法毫无春心荡漾的风情,宛似在葛城当麻寺的花下,抚触着古老美好的小观音像,酿出了一种骀荡的氛围。
“外边有年轻女人了吧?”
花野温和地笑了。左近不是很好色,但他向来会为细嫩少女的神秘而恼乱心魂。
“年轻的小女子,卧红茵上,云雨房事须一一指导,男根太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也许因为那一本正经显得太不自然,花野大声笑着说道:
“连那种美事都嫌麻烦,说明老爷还是老了。别让我花野说你年老了。”
“不,我有件挂心事。”
左近一边继续爱抚着花野的秘处,一边想把自己肩负的大事和盘托出。
“真怪了。夜里不能安稳入眠,一味琢磨大事,以致即便接触小女子的玉体,也觉得活像没有咸味的藏书网稀粥了。”
“何种大事?”
“是家康呀!”
说完,左近或恐是为了不让花野再过问此事,突然将手指插进了秘处。
“哎哟,怎么这么疼啊?”
“疼?都到了疼的年纪了?以前这时刻,你那浪叫,宛如漂浮佐和山下湖面的??鷉发出的悦耳鸣啭呢。”
“只要老爷愿听那种声调,我现在就可以喊叫给你听。这么重要的老爷,注意力全被江户内大臣>给吸引去了……我才这样的。”
说着,花野伸手,碰触拨弄着左近的男根。
“这东西这么不争气,我上不来那股风骚劲儿了。再说,啊啊,真疼哟。”
花野扭动着玉润的白腰,好像秘处确实很疼痛似的。
夫妻间说着体己风情话。花野的皮肤细润,富于弹力和光泽,不像四十岁的女人。
“成了老太婆了。”
左近这样戏称花野,也太残酷了。
“那么,家康大人欲做何事?”
花野把话头引向左近关心的方面。
“他企图盗取丰臣的天下。连京都和伏见的商人都察觉了。你大概也能想像得到。根据北庵大人的诊断,太合还有几个月阳寿。太合若从阳间消失了,天下必然骤变。”
“如何骤变?”
“如何变,是我关心的焦点。有盗取者,有阻止者,这必然会酿成一场天下大乱。”
“因此,该当如何?”
“别再刨根问柢了。这件大事一两年内就会发生。胜负全靠天意和机遇。胜了,家康会从人间消失;败了,治部少辅大人自不待言,我也得从花野你身旁离去。”
“离去,去向何处?”
“五蕴。”
岛左近手拍宽厚的胸膛。所谓“五蕴”,即佛法所说的将物质与精神组合一体的要素。
“我的五蕴化做纤尘,散布空中。再也不能化做这种形体,回到你身边了。”
“是死去吗?”
“投身兴亡莫测的豪赌,是男子汉最大的娱乐。花野,希望你心里有数。我来奈良,就想对你说这件事。”
“啊?”
花野的身体哆嗦起来。
“老爷这场赌博,迟早会赢的。”
说完,花野扭了一下身子。“疼哟!”左近的手指,还插在她的体内。
“你别再问了。”
左近说道。他的指法变成一种温柔的爱抚,持续妙动了一会儿。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结果呀。”
左近说道。
翌日拂晓,左近离开了奈良,偏午时分,骑着从北庵法印借来的马,越过了那座暗岭,向西而去。
“我陪你走吧。”
北庵法印这样说过。但被左近坚词拒绝了。他听着咯噔咯噔的马蹄声,单骑行进在红土岭道上。即将走到岭顶时,埋伏彼处的五人正等着他。其中一人就是德川家的伊贺派忍者源藏。他与同伙属一个集团,为了当密谋篡夺天下的德川之爪牙,他们从江户移驻京都和伏见。五人都是一身猎户打扮,有三支火枪两张弓,枪在手,箭上弦,隐藏于松树下的萱草丛中。
使用密探和暗杀等肮脏手段,是渗透于德川家家风的固有污点,这个恶癖直到幕府末期也没改掉。这应该说是家康的性格。也大概是家康的参谋头领本多正信的嗜好。他帮助家康,了解家康的气质,为他出谋划策。
“来了!”
一个人说道。
当然,他还没有亲眼看见,只是隐隐约约听见随风传来的马蹄声。这一伙人埋伏时,藏身之处从不选在敌手的上风头。藏身上风头,火枪的火绳气味会被对手嗅到,声音也会被听见。下风头为佳,不消说,其条件与上风头恰恰相反。
“真的,听见了。”
源藏也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并不明快。源藏有点佩服左近,虽不能搭救他,却也不喜欢干这种勾当。
却说左近。他熟练地下了马。人称“才气超过三成”的战术家左近,熟知这座岭上的地形是设伏兵的绝好场所。
“难道真会有情况?但小心没大错。”左近心想。
战术家的第一要件,就是不能使用“难道”这语汇。对蛛丝马迹也须高度警惕。
(北庵大人的马,必须保护好。)
左近拽着缰绳,将马拴在路旁一棵小橡树上。然后敏捷地身靠崖边。行动利落,令人难以相信是个快入老境的人了。他攀上崖巅,双手抓住近处的松树干,飕飕向上爬着,在树上四处了望一遍,立刻下了树。
左近预先考察了可能藏有伏兵的地方,然后进一步收缩注意点。觉得自己必须在下风头。还得确认便于朝岭道射击的有利地形,以及射击后能够马上沿着棱道撤走的地点。
清查之后,只剩下一个地方。该处的萱草丛微微动着。
(混蛋!不知道岛左近的厉害吗?)
左近躲开了敌方视线,爬着横越山坡面,出现在敌人背后。
“哈!哈!”
岛左近利落喊着,一瞬又一瞬之间,敌人的两颗脑袋拖着鲜血,飞出老远了。
“啊!”
源藏等人狼狈不堪,三人逃往三个方向。左近跟住一人,飞快奔跑着。依然不改其沉郁的神情。二人跑着,距离相差不过五、六步了。敌人停了下来,摘下斗笠回头看,以这种架势朝左近反扑过来。
(跳跃——)
左近看那招式也吃了一惊。他们的仿兽训练功夫实在不浅。他跳起来许是想抓住松树的高枝,但那树枝已经枯死了。但见手抓树杈的那人瞄准左近的脑袋,跳了下来。
“轩猿!”
左近以世间对忍者的蔑称称呼这种特殊轻捷的动作。同时,他不停地舞刀于眼前。左近的佩刀出自老家传统锻造工艺的“转害(手搔)派”初代包永之手,刀身长二尺六寸八分。
树上跳下的杀手,大概在猎人服里套着铁铠甲。岛左近瞬间做出判断,手起刀落,该人双脚脚踝一刀两断。他攒眉盯着鲜血飞溅落地的这个杀手。
攒眉是左近在某些时刻的癖习。在别人看来,他攒眉是深表关切。由于这种表情,左近指挥的数万士卒都觉得:
(为了这位将领,命也不要了!)
“是家康大人派你们来的?还是佐渡守正信自做主张,将你们这群家伙放出来的?”
左近小声逼问。
“归根究柢,把戏玩得挺严密的。但英雄不可用如此手段篡国!”
左近从崖头纵身跳到路上。源藏隐藏草丛里,全神贯注持枪瞄着左近..
。
“那家伙,难道是妖怪?”
源藏再度看见的左近形象,确实比首次高大多了。家康的这只轩猿对左近束手无策了。这时,传来了跑过山崖下岭道的马蹄声。 90a3." >那是左近吧?源藏汗流浃背。
第六章 伏见城下
微服行旅,岛左近不愿被看见面容。他头戴深斗笠、下穿皮裙裤,回到伏见城下时天还没亮。
“雄鸡还没带头遍鸣呢。”
左近这样寻思。他朝着城正门一直走去。正门两侧,大名宅邸鳞次栉比。夜空星光灿烂,照得道路泛白。加之,宅邸相连,墙壁微白,延伸于道路两旁,夜里纵目望去,并无模糊不清之感。左近走得很快,路右侧延伸的宅邸依次说来,是片桐东市正、浅野但马守、浅野纪伊守、池田武藏守等大户人家。未久,当他来到岐阜大纳言宅邸西角一带时,眼前倏然亮了起来。
天已黎明了。眼看着伏见山上的绿韵鲜亮地闪耀一片。
(今日,该也是个大晴天吧?)
此日,恰好正值庆长三年(一五九八)五月五日端午节,为庆佳节,午前八时,列位大名该当集中登城,城下也将会因大名出行的仪仗队而变得热闹非凡。
(咳。)
左近走过了大手门前的桥时,雄鸡啼起二遍鸣。城门打开了。守门士兵小头领谐谑寒暄道:
“大人又去何处归来了?”
左近经常溜出伏见城,去京都的胭脂巷寻花问柳耍欢。对此,小头领早有耳闻。
“我有点累了。”
“是吗?哎哟,太艳慕大人了。”
进了城门,眼前是一座大广场。一旦交战,城里的军队可集合于此。大广场对面,是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宅邸,俗称“石田丸”或“治部郭”。总之,与其说是宅邸,毋宁说是城里的一座要塞,它坐落于大手门内的此处,又构成一个警备点。由此不难理解秀吉是如何信赖三成。
左近进了石田丸的前门,且过檐廊且询问擦肩而过的三成的近侍:
“主公呢?”
“正在沐浴。”
可见,三成正在做登城准备。
“那么,望代为传言。”左近边走边说道。
“就说左近这家伙刚回来。哎,如此传达即可。我累了。现在想歇一会儿。”
“得令。”
近侍弓腰跑开了。
今晨,左近不当随从跟大名登城了。次位家老舞兵库担任随从的总指挥。左近来到自己的休息室,没铺被褥就一头躺了下来。庭院里椎木正开着黄花。闭上眼睛,眼皮上还残留着黄色的意象。今日会过得清闲无事吧?左近呼呼大睡,连梦也没做。
确实,此日直到正午,左近清闲无事。早晨八时,城头鼓楼的大鼓敲得咚咚响,首席大名家康带领列位大名,豪华如花,次第登城,规行矩步,来到本丸大厅拜谒了秀吉。
秀吉的容光要说有变化确也有些变化,事后三成对左近说道:
“太合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祝贺的拜谒顺畅结束后,列位大名退出,依次下城,各自归去。
其后,秀吉骤发高烧,与大名们道别后,刚想回到后殿,却险些昏倒。左右侧近跑来抱住,不变姿势,抱进了寝间。
“快叫医生!”
不用秀吉吩咐,近侍们吵闹着,在檐廊上乱跑,去叫首席侍医曲直濑道三法印。秀吉时年六十三岁。他的身体自幼以来没患过甚么大病。然而,最近几年身体明显衰弱了。
“是荒淫所致。”
竟有人这样判定。秀吉不饮酒,只是贪恋女色。究竟是贪恋女色导致衰老的?还是从青年时代过着攻城野战的生活,加速了衰老?
大前年的文禄四年(一五九五)七月十七日,秀吉开始生病,先是筋骨疼痛。这种不适感持续了七个月,庆长元年(一五九六)二月十四日痊愈。去年十月二十七日,秀吉莅临伏见城下京极高次的宅邸,接受款待。或许是茶水喝多了,抽筋剧痛难耐,宴会中途退场回城了。尔后几乎不能进食。这种症状持续到今年正月,基本恢复正常,春季里能到醍醐寺去赏樱了。过了五个月,又发病。这次腹痛之烈超过筋骨痛,还伴有下泻。
话休絮烦,曲直濑法印急速登城。此法印是一代名医曲直濑正盛的养子,与天主教的神父交情深厚,从神父那里学到了许多医术。养父也对东西方医术进行取舍,在此基础上,开辟了谓之“曲直濑医学”的内科学。
曲直濑法印时年五十八岁,是临床医生最成熟的年龄。曲直濑法印把了秀吉的脉。
(哎哟!)
他觉得不妙。与以前发病时的症状大不相同。
(这是绝症吧?)
曲直濑法印这样暗思。他不露声色,退到另一房间配药,让秀吉喝下,静观变化。结果无效。脉搏微弱,不时好像停滞了。
以三成为首的五位奉行,接到紧急通知,都挤到另一房间里。法印回来了,五位奉行中的年长者浅野长政,凑上前去打探:
“病情如何?”
法印的脸色铁青。
“这次殿下的病情,连我对诊脉都没自信了。十万火急从京都将施药院、竹田法印、通仙院唤至这里吧!”
于是,速备快轿,五十来人去接名医,奔向三里外的京都。
(病情有那般严重吗?)
三成这么一想,一时冷静下来,不由得倚在柱子上。三成也在悲叹,但危机感占了上风。他离开座席,到厕所去吐了,出了一身油脂大汗。
(太合倘若现今归天,丰臣家的天下到此就结束了。)
三成这样思量。几小时里,众人都在焦候京都名医赶来。时值旧历五月,闷热异常。虽然如此,谁也不想摇扇生风,唯有浅野长政一人啪地打开了白扇,开始接纳凉意。
长政与秀吉的元配北政所有血缘关系,所以关系很微妙。在下级派阀看来,长政为北政所派,同时又属于家康党。
(家康在等待秀吉死去。倘若如此,长政这厮也一定在等着。)
一把白扇,令三成联想到这些。长政还好说,他是秀吉一手提拔起来的,已经五十一岁了。他和秀吉一起度过的漫长岁月,是三成等少壮派所不能相提并论的。长政对利益再敏感,感恩之情还是深厚的。
然而,目前正在朝鲜战场上的长政的长子幸长,与其父相比,更是个玩弄手腕的高手,并且早已和家康关系近密。秀吉死后,关键时刻他会奔向何方?不得而知。
……三成这样思忖着,将别人装入某种模型里,严加分析,这是三成的坏毛病。平素左近也劝他:
——主公这习惯很不好。与人交往时,对此人的来历、交际关系,既往的坏事等,应当忘得一干二净,谈笑风生。只有这样胸怀宽广能包容的人物,才会吸引人。
但是,秉性难移。三成有着罕见的洁癖。战国社会里尚无“洁癖”这概念,将如此现象称作“偏狭”。
“弹正少弼(长政)大人!”
终于,三成以刺耳的声音道出此言。
“别摇扇子了!”
“哎,为何?”
长政那一张稍显愚钝的平民脸,转向了三成。这名老人直系的后代分支,若干年后出了“赤穗浪士事件”的导火线——浅野内匠头。当然,性格上与长政毫无干系。
“啊,我只是随口而言。”
此时,三成若是这样回答,就不会显得太有棱角了。但是三成的老毛病又犯了,直言不讳讲出了如下大道理。尽管大道理能驳倒对方,但除了让对方颜面扫地,别无其他效用。
“太合殿下正在遭罪,连这里都能听见呻吟。就算热,稍微忍耐一下也是应该的呀。”
“正是。”
长政 7f9e." >羞得连脖颈都通红了。若在平时,他岂能对自己不得体的举止深感羞愧。总地说来,战国时代晋升至大名之列者,不可能有三成认可的那种言行谨慎温顺的人。
“三成,这样可以吧?”
啪的一声,长政将白扇抛至屋角。三成面不改色,凝视长政片刻后,说道:
“大人想得周到。”
三成将回言权充为幽默语。左近平时总劝他:
“男人要有幽默感。这一点应当学习太合。人若无戏谑感和愚钝疏忽之处,就不能成大器。特别是玩笑开得漂亮,滔滔不绝,是男人一德。”
(激怒了长政这家伙,这便如何是好?)
三成思虑良久才想出了那句话,权充不成幽默的幽默语。
可是,这煞费苦心的“作品”,由于想得过多,反倒成为含毒的讽刺了。
“治部少辅!”长政直呼其官名。
“时候是这时候,我先忍着!有朝一日我儿子从战场归来,容当慢慢还礼!”
长政说出了无聊透顶的恶毒话,竟然提及自己儿子。
夜里,三位名医由京都匆匆赶来了,他们是施药院、竹田法印和通仙院。三人伺候于病房,分别号脉,望诊,须臾,退聚一室,包括曲直濑法即在内,四人会诊。
诊断一致,为慎重起见,用竹田法印的小匙盛药,让秀吉喝了下去。结果病情非但没好转,夤夜里反倒加重了。
“太合殿下病势危笃。”
当天夜半,城下夸大事实,这样流传开来。古记录载云:
“伏见城下,骚乱。”
当天早晨,左近进城时那般恬静大名宅邸区,夜里陡变。宅邸家家门前燃起篝火,士卒进出频繁,深夜里大街小巷手举火把的武士往来不绝。大名、旗本为打探秀吉病情,接连不断开始登城。
就在这样一个深夜,左近恰恰相反,走出城内的石田丸,独步城下,他一如既往,一身便装。与他擦肩而过的人,见他这般不修边幅的装束,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一位年禄万石以上的侍大将。
左近蹓蹓躂躂,信步外护城河畔。面对西侧外护城河的,有池田辉政家的豪邸。与其西墙相隔的就是德川家康宅邸的正房。
因是近邻,家康以各种形式让家臣接近辉政。后来,辉政是冈山和因幡两地大名的祖先。当时辉政任三河吉田城主,年禄十五万二千石。辉政受到秀吉优待,受赐羽柴姓。尽管如此,辉政还是和家康结下了超过必要的亲密关系。
左近沿着池田家的院墙信步,走过了家康宅邸正房前。这就是他的目的。门前路上,有人聚堆,挤挤擦擦。
“果真是奥妙的世间。”
左近心想。他一望坐在或者站在门前的徒士、足轻、小者等下级武士和杂役手举的家徽,没一个是德川家的。原因终于明白了。一言以蔽之,一本正经跑去探望秀吉病情的大名之中,有几人脚跟一转,顺便就来到德川宅邸禀报,俨然尽忠家康。当然,他们并不稚童般天真地明说:
——太合眼看就要死了。
但这正是其不可告人的本意。
“内府尚未去探望吧?我抢先一步去了。太合殿下的病情,目前如此这般。”
有些人这样来传达一声就走了。尽管只说这些,但相互之间如下意思已经心知肚明:
(迟早会发生事变,届时,我会第一个奔向内府阵营,请多关照。)
然而,家康就是家康,对于这样的大名,他并不亲自出面接见,而是责令家臣井伊直政接待。直政在德川家虽是陪臣,却官居从五位下侍从,与大名平起平坐。关东年禄二百五十五万余石的主公家康,封直政为上野箕轮城主,赐年禄十二万石。
总之,直政的级别与大名平等,此外,他在沙场上是交战高手,而且待人接物态度柔和,语言得体周到,在德川家主管涉外事务。
此处为冗笔。彦根市的市长、旧伯爵井伊直爱先生还是学习院小学生时候。据说某年夏季,其祖父带他乘东海道线火车外出旅行,到关原站下车。驻足关原的夏草中,说道:
“正由于你的祖先在此纵横驰骋,奋勇作战,你今天才过上了安乐的生活。切不可忘记祖上大恩。”
直政的战场功绩如此,但是关原大战开战前夜,他作为德川家活跃的涉外官员,功绩更大。直政的容貌不错,出身于远州家系古老的家门。在乳名“万千代”的少年时代,就成为不甚好男色的家康近似唯一的宠童。直政眉清目秀气质好,其他大名前来求家康办事时,直政代为接待,并应诺道:
“请放心。这件事由在下禀报,代为拜托。尽量令大人如愿以偿。”
同样话语若从此人口中说出,就格外有力度和真实性。当然,这和人品相关。因此,家康有了一位卓越的外交官。
与家康有交往的列位大名,归根结柢,见到的都是这位直政。
“大人辛苦了。由在下代向主公问安。”
直政诚实地应诺。由于感激直政的这般诚实可信,入“家康党”的大名越来越多。
挥发着奸佞气息的本多正信老人,虽同为谋臣,家康却一直将他藏于后台,让他专心于密谋,凡事不让他那一张可憎的皱纹老脸抛头露面,这样做是恰当的。
——却说事态。
秀吉的病情逐日恶化,五月下旬几乎饮食不进。六月初,双颊急剧下陷。《户田左门觉书》这样记载:
“太合愈发病势危笃。”
第七章 点心
(今天该是个吉祥日子吧?)
岛左近在石田丸长长的檐廊里踱步,察觉到檐廊到处摆设神龛,神龛上都摆着供品,一律是十六个点心。也就是说,今天是阴历六月十六日。
此日,点心供神,须是十六块。为了驱逐盛夏瘟疫,这个民俗习惯源自。嵯峨天皇时代,延续至今。当时的宅邸里,神龛和小祠堂颇多,连庭院、厨房、鬼门处都有,每处都供奉点心十六块。担当“纳户役”的武士及杂役,忙得不亦乐乎。
(啊?)
左近走到朝向庭院的房檐处,止住了脚步。他发现庭院里有一名女子。
(是个眼生的姑娘。)
左近驻足房檐下,眯着双眼,脸上露出丰盈的微笑,眺望有姑娘点缀的庭院风景。左近这人比谁都喜好的就是欣赏水润姑娘。
(大概是新来的贴身女仆吧?)
旭日照临姑娘漂亮的坎肩,太阳好像也在呼吸着桃色的气息。姑娘紧张地走动,往庭院中的祠堂摆放点心。
姑娘肤色白皙,睫毛很长。岛左近远远望着,他的眼睛似乎都被姑娘那修长的睫毛黑黝黝地遮上了荫凉。她的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多余举止,真是个透朗聪慧的姑娘。
左近进入谓之小书院的房间,为了清晨的寒暄,在此等候三成出来。此处也能将庭院景色尽收眼底。这座庭院与领国佐和山城的庭院相同,充分表达了三成的性格。庭院不饰以林泉,没安置石灯笼等,至于树木,讲究的名木一棵也没栽植。映入左近视野的是松树、樟树和冷杉等,树叶茂密,欣欣向荣。无论怎么说,其中最多的是矢竹,伐之可做箭杆。
——常备不懈。
这是武将应有的态度。纵然如此,连观赏用的庭院都建成了矢竹丛,何故?可谓意识过剩吧。人说三成是“文官”。他厌烦这一说法,三成认为,唯有自己才是可以叱咤百万大军的男子汉,至少,他期望如此。
当时,身经百战的大名颇多。细川幽斋和他的儿子细川忠兴即是。平素他们喜好歌道和茶道,可谓风流潇洒。世间先入为主的观念,饶有风趣。无论幽斋和忠兴如何爱好艺术,也不被界定为“文弱书生”。三成则不然,人们将他界定为“天生的文人”。“此乃胡说”,三成的如此意识,促使他修筑了粗砺的佐和山城,伏见城内的石田丸庭院也栽下了矢竹。
三成出来了。
“早安!”
左近问候道。三成自负地颔首,“哼”地回了一声。
“那庭院里,有个姑娘呀。”
“你察觉到了?”
三成面红耳赤。
“她叫初芽,在淀殿身边当侍女。不知何故,希望来三成宅邸当女佣,淀殿觉得挺有意思,就将她下放此处了。”
“还是处子吧?”
左近直言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她还没和秀吉殿下同床共枕吧?
“那是当然。因为是处子,才能往返于庭院祠堂间准备供品。”
三成说的是,宅邸里往神龛上摆供品的活计一般都由男人做,不许女人插手。初芽是处女,才让她做的。
——我想做。
初芽这样央求过。
——吉日的早晨,每次数完十六块点心就分发下去,这活儿我童年时代就非常喜爱。就算只摆院子里的也好,请让我做吧。
经初芽这么一央求,三成愈发觉得她是个挺有意思的姑娘,便许可了。
(有道理。)
左近莞尔。他在微笑里思索着。如果宅邸里所有神龛和小祠堂的供品点心都由初芽摆放,石田丸的复杂结构她岂不就了若指掌了吗?!
“那姑娘果真是个……”
左近向三成打听起她娘家的情况。他喜欢这姑娘,可能的话,想查明她的身世。
“是个好姑娘哟!”
左近低语,将视线移向三成。三成心情激动,脸颊发烧。这时看去,这位三十九岁的主公一表人99lib?才。脸盘细长,唇形漂亮。只是这张脸配在前后狭长的扁脑袋上,可谓长相特异。
此处为冗笔。根据东京大学人类学教研室铃木尚教授的专着,明治四十五年(一九一二)进行的三成遗骨调查,是由京都大学解剖学教授足立文太郎博士亲自主持的。遗骨调查的起因是,改葬京都大德寺三玄院内的三成墓,一发掘,五体遗骨齐全。观察头盖骨时,足立博士甚至产生了怀疑,说道:
“这不是女骨吗?”
但是,经过仔细检查,是名副其实的男骨,而且酷似三成的肖像。堪称是非常风雅的美男子。
“是小儿虚弱体质。”
足立博士表达己见。三成还是个典型的“长形头”,脑袋的前后长度实属罕见。按现在观点,与其说是亚洲型,毋宁说是欧洲型里多见的“长形头”。
“我认为,那个姑娘,最好还是让她暂且保持处女之身。”
“看来,你心里挺惦记她呀。”三成发出了苦笑:“我喜欢那个初芽。但是,第一,她的聪明伶俐,令我担心;第二,她喜欢我这大名,这种大胆也令我担心。”
“哎哟,哎哟。”
三成反应得这么快,倒叫左近束手无策了。
“不,我不是出自和主公同样的顾虑才那样说。见了那姑娘,我也淡淡地喜欢她。甚至不愿她被主公毫不吝惜地打落了花。”
“左近,规定的时刻到了。”
三成站了起来。所谓“规定的时刻”,当然是指登城一事了。三成恢复了丰臣家执政官的表情。那表情很阴郁,莫非秀吉的病情比昨夜更恶化了?
登城一问侍医,在这个吉日里,秀吉从早晨开始,高烧略退,心情似乎不太坏。吉日里,中老和五位奉行到城内白书院致贺,已成吉祥的惯例。但秀吉正在病中,人们想取消这一惯例。秀吉命令道:
“不,不,将病榻慢慢挪到书院去。”
前来致贺的侧近大名,除了以三成为首的浅野长政、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这五位奉行外,大谷吉继、片桐且元等也跻身其中。
藏书网秀吉被抬来了。书院正面铺着双层榻榻米,上面铺着褥子,秀吉躺在那里。
(又瘦了。)
三成目睹秀吉那又瘦又黑的脸,不由得抽噎掉泪了。
“诸位都来了。”
秀吉无力地说道。突然,他又想到了甚么,命令左右:
“将中纳言唤来!”
所谓中纳言,即他那六虚岁的独生子秀赖。俄顷,秀赖梳着孩童发型,身穿长裙,被奶娘大藏卿局领来了,坐在秀吉身旁。
秀吉被扶着坐了起来,他端起了身边的点心盘。在伏见城内,按照秀吉的喜好,吉日里大殿中每个客间都摆着点心,让勤杂人员和警卫得闲之时可以品尝。这是吉日的惯例。秀吉端起的就是盛这种点心的托盘。里面盛着十六块点心。秀吉举起筷子,喊道:
“弥兵卫!”
他召唤着弹正少弼浅野长政的通称。长政走上前去,秀吉将点心放在他的手掌上。接着喊到三成:
“佐吉!”
三成叩拜,伸出双手。点心从秀吉的筷子中间落了下来.。拜领后,三成退下。秀吉挨个儿喊,重复此前的动作。
“纪之介!”
此人是越前敦贺年禄五万石的城主大谷刑部少辅吉继。他自任主公身边小姓开始,才气就得到了秀吉的赏识。
——我想让他指挥天下大军,让他尽情挥舞指挥扇。
吉继的军事天才竟被秀吉认可到这种程度。然而,现在吉继患上了皮肤溃烂病,白布裹面。
“德善院!”
被唤者是僧侣形象的奉行前田玄以。玄以不是自幼受秀吉提拔。当年在织田家时,玄以和秀吉是同僚关系,现今已是老人,任丹波龟山城主,年禄五万石。
“助作!”
被唤者是片桐东市正且元。此人自幼受秀吉扶持,是世间众口传扬的名将“贱岳七本枪”之一。同获“七本枪”声誉的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现在都晋升大名了,他的身价却只有年禄一万石。秀吉认为,片桐且元只是诚实正直,没有才能。
“小才次!”
秀吉呼唤小出播磨守吉故。“平右卫门!”接着喊到富田左近将监时,秀吉不知想到何事,扔下筷子哭泣起来。
“这秀赖,”秀吉呜咽:“至少,我想活到秀赖十五岁的时候。到那时我让出江山,在秀赖身边扶助他。我想看到秀赖就像今天的仪式这样,能唤来大名谒见主上……但是,”
秀吉的哭声不止。少顷,他又拿起了筷子。
“看来我的愿望难以实现了。我知道,我的命已活到尽头了。”
他挟起了点心。富田左近将监不便上前,原地跪拜垂泪。众将以袖掩目,尤其是虽然顽固却又易为外物感动的浅野长政,号啕大哭。退到檐廊之后,还是长哭不止。就是这个满脸皱纹哭泣退下的长政,两年后竟跑到家康帐下,与西军交战,获禄颇丰。而且其子幸长跟随家康,攻打大坂城,逼迫秀赖自杀。再后来,浅野家成了镇守艺州广岛年禄四十二万六千石的太守。此事连当时正在痛哭的长政本人也不曾料到吧。
三成是个神经质型脾气暴躁之人,他在檐廊里追上了长政,严厉警告:
“擦乾眼泪吧!众人会误解的!”
长政强压怒火,衣袖里渐露出了眼睛,神色可怕。
“被如何误解?”
“我说被误解,仅此,就该明白意思。在这特殊时刻,弹正大人挥泪,别人看到心里一咯噔,怀疑发生了何事。此为缘由,会导致意外的流言蜚语到处扩散。”
三成担心人们会因此贸然断定秀吉已经死了。
“黄毛小子!”
长政气得要狠吐一口唾沫。他足踢长裙裤,扬长而去。长政的眼泪伴随感伤的甘甜。他的这种感觉被打断,又遭到黄毛小子般年轻人的斥责,长政无地自容了。
三成长着一双不幸的眼睛——观察力过于透彻。他说的“意外的流言蜚语”,立即成为事实,不,会成为谎言,扩散得满城风雨。
“太合殿下,已经归天了。”
这个虚假传闻当夜就在城下广为散播,岂止寻常百姓家,就连大名和旗本都信以为真,许多人急速将消息传到京都周边,伏见和京都之间的交通要道,因奔跑的信使而骚动异常。
其间的经过,展读当时的文献《户田左门觉书》,品之古雅,趣味盎然:
在场人人皆捷泪退出。由此,不知真相者,皆将其理解为“太合归天,众人落泪”。遂分头通告各自派系。伏见与京都之间,使者往来,骚动殊甚。
当夜,三成在政务室待到深夜才退出来。回到宅邸,他脱下汗水湿透了的内衣,擦洗身体。睡觉前,在里边小居间休憩了片刻。有人端茶来了,是初芽。“今夜是她值班吗?”
三成觉得诧异。在石田家,里间女佣领班也配有值班人,手持朴刀,夜间巡逻。三成过于机警,身为武将明察秋毫。他知道今夜不是初芽值班。
——是我主动要求值勤的。
初芽说出了这样的心愿。
“多此一举。”
三成手端茶碗,异常冷淡地说。
“不当班时充分休息;当班时戮力辛劳,这是石田家的家法。”
“但是,大人为太合殿下之事日夜操劳,奴家哪有心思睡觉。”
“我是大将,不分白天黑夜。”
三成说道。这是他的思想,因此,他呕心沥血奔忙公务,拜领年禄十九万余石。
“快退下,睡觉去!”
言讫,三成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察觉自己的话说得太狠,对这姑娘震撼太大。于是,对初芽的怜悯关爱之情,又似升涨的潮水涌了上来。
“初芽。”
姑娘或许是觉得这种语气可怕,她猛一抬头。
“刚才我说话应当温和些。后悔了。我这里有点心。”
三成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从太合那里拜领的点心。
“退下去吃吧。”
点心包在金线织花的锦缎里。初芽领会了这点心里包蕴着何种涵义。
第八章 秀吉与家康
秀吉的病势,愈发危笃。
秀吉常常一天喝不下一碗粥,脂肪已经消失,肌肉乾枯,皮肤开始发黑,呈现出饿殍形象。此间,特准进入病房拜谒秀吉的传教士罗德里格,向教廷这样报告:
瘦衰之姿相,殆不像人。
罗德里格东渡日本之前,研究过日本学,尤其充分掌握了与秀吉相关的知识,认为秀吉是印度以东的空前大英雄。当他谒见了真实的秀吉,那“殆不像人”的形象令他受到精神刺激。惊诧的同时,罗德里格又想到自己的天职,“死后的世界,有天国和地狱。殿下必须去其中一处。”他和秀吉交谈时,开始传教。
秀吉将绸缎枕头摞起来,后背靠之,兴味索然地听着。俄顷,他回望侍臣,命令道:
“给洋人禄米,让他别再讲了!”
至于死后去向何方,不用指教,秀吉已决定下来了。恐怕可以从朝廷领得大明神的神位,受祭祀为神。仅此足矣。秀吉和许多日本人一样,无宗教信仰,对死后的世界不感兴趣。和那些事相比,他更异常关心的,是留在现世的独生子秀赖。
——关于秀赖的安全,有甚么保障手段呢?
针对此事,洋和尚倘能有所指教,他倒是能够聚精会神聆听下去。
七月十五日,丰臣麾下的大名们得令,云集城下的大纳言前田利家的官邸。目的是在誓言书上签字,保证秀吉死后永远辅弼遗孤秀赖。
不言而喻,三成也去了。此外还有浅野长政、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前田玄以。包括三成在内的五名奉行聚首,共同主持这场大事。
誓言书的签字会场特意选在前田家,不仅因为利家是大老,还因为他被任命为秀赖的守护人。列位大名签名的誓言书不交给濒死的秀吉,而是交给健在的内大臣德川家康和大纳言前田利家。秀吉的构想是,自己死后,靠这两人的联合内阁来稳定政局。
除了目前留在朝鲜战场上的大名之外,余下的一百几十位大名云集前田宅邸,接待来人一片嘈杂。
“诸位先稍吃点东西,垫一垫底。”
主人利家老人说着客套话,厨房里端出了盛在盘中的细面,招待各位。大家吃完后,集中在书院里,每人写了一份誓言书,内容大致相同,由五条构成,其中最重要的第一条这样一行文字:“奉呈秀赖公,奉公一事,与太合之时无异,不思疏略。”其余四条内容,意译如下:
二、迄今太合规定的法度与禁令,绝不违背。
三、依据维护丰臣政权这一原则,同僚之间不结私怨,不搞阴谋,不相争斗。
四、不结党营私,若发生争吵,任何一方不得以亲友等私情结伙,须始终按照既定法度处理。
五、不向丰臣家提出辞职。不因私人理由辞别都城,就职领国。
然后,分别在结尾处签字画押。誓言书的最后写有“内大臣”和“大纳言”字样。
三成觉得蹊跷。他一边签字,一边抬头瞅了一眼正位。家康端坐那里,他的脸颊肌肉丰满,嘴边布满了皱绸一样的皱纹。
(向这个最危险的人物递交誓言书,这是何等的玩笑?)
三成这样思量,产生了想投笔罢写的冲动。他走上前去,向家康和利家递上誓言书。两位老人答礼,轻致谢意:
“辛苦了!”
家康抬起头来,没看三成,慢吞吞往室内环顾了一圈。那是一张难以琢磨的脸,上窄下宽,长满了赘肉,世间称为福相。但一般讲来,所谓福相,脸颊的肉向上收束,眼睛细长。而家康的双眼浑圆,像明显化了妆,面容比例失调,给人一种异样感。三成一看,就恶心得想吐。
“内府大人。”
接下来,三成说出了多余的话:
“我们向内府大人提交誓言书,内府又当如何?”
“指誓言书吗?”
家康冲着三成突然微笑起来。这一笑,像换了个人似的,变成了好人长者的容颜,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面目。
“我也写。我写的交给太合大人。”
“但是,太合大人他……”
“是的。最理想的是太合万寿无疆。但不知何时,太合天寿或许终尽。因此,太合出现万一之际,大纳言和我的誓言书,都放进棺木中。”
“如此解释,可以充分理解了吧。”家康以这种思维缜密的神情,看着三成。他虽面带微笑,内心却对三成深感讨厌吧。
“还有,治部少辅。”
利家从旁开口了。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衰老得令人觉得他还真是挺能活的。这一点和肥胖型的江户内大臣恰恰相反。利家老人对秀吉从不怀二心,忠心耿耿。为了令利家有实力对抗家康,秀吉晋升了他的官位。
三成并不讨厌这位老人。老人此刻却认为三成是个耍小聪明的孺子。无论处于何种意图,利家老人对三成都不太关心。
“讲话要注意分寸!”
利家老人不悦地说。
“我注意。”
“我可不会像你那样讲话。”
利家操一口浓重的尾张方言说道。
“这小子挺难对付。也就是德川大人,宽宏能容。我在旁边听着都生气。”
话说得挺圆滑,表情看似极其苦涩不快,但一点也没伤害听者的感情。
“行了,还不赶快退下!”
老人翘了一翘下巴。三成那含有好意的眼睛,看着利家,回答:
“是!”
三成略致谢意,膝行退了下去。
家康将诸位大名的誓言书收齐归纳整理之后,即刻登城,送给秀吉过目。适才分别的三成现正侍奉病榻旁。他不快地翘了一下嘴巴,心情上没把家康放在眼里。
然而,当时的秀吉向家康露出了悲惨的微笑,郑重致谢:
“辛苦了!”
秀吉和家康虽是主从关系,却又各怀着无法划清的微妙感情。二人之间逸闻颇多。秀吉还健康的时候,某日,伏见城下的宇喜多秀家宅邸里演出能剧。秀吉突然要下到庭院里。此时,家康很自然替秀吉整理了一下鞋子。就连大度的秀吉也感到惊讶。
——让德川大人整理鞋子,大材小用了。
从这则逸闻中,人们感受到的是心怀叵测的家康努力屈己服侍全盛时期的秀吉;似乎同时也隐约传达着秀吉终生没摆脱对家康客气、畏惧的复杂心境。
在丰臣家的大名中,唯有家康一直处于特殊位置。因为在丰臣的大名群中,家康拥有遥遥领先的实力,此外,还有其他缘故。
秀吉的身分还相当于织田家第三护卫头领的时候,家康就是已故信长的同盟大名,级别比秀吉高出一格。而秀吉则打败了信长的仇敌明智光秀。这种现实的“资格”震惊世间之同时,秀吉继承了织田家的遗产。接着秀吉又消灭了仇敌、北陆地方的柴田胜家。剩下的势力只有家康了。
信长的遗子信雄,奔到家康麾下,结为同盟,对抗秀吉,这就是世间所称的“小牧长?久手会战”。这场秀吉与家康的会战,秀吉虽拥有天下大军,却打成了持久战。而且家康全胜。尽管如此,其间由于外交上的各种曲折,最后,家康臣服秀吉。
如此臣服,并非家康希望建立的关系,倒是秀吉屈身恳求家康:
——为了天下,盼公为我家臣。
家康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二人采取的是这种不自然的形式。毋庸置疑,家康已考虑到天下大势,认为自己不能继续反抗秀吉了。
“总之,望公莅临上方。”
于是,秀吉遣人向以滨松城为据点的家康交涉。为解除家康的担忧,秀吉将自己的生母大政所作为事实上.
的人质,送到家康处。家康将她送入冈崎城,让家臣井伊直政负责监视。家康这才来到上方。这是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十月的事。以秀吉病危为基点,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月二十六日,家康住进了大坂的宅邸,就安排翌日大名列坐之事,以及与任“关白”的秀吉会见事宜。然而,抵达大坂的当夜,令家康惊愕的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秀吉。秀吉微服外出,只带了很少的随从。
家康惊讶,马上将秀吉请进了书院。《改正参河后风土记》记载:
秀吉立刻握住了神君(家康)的手。
家康来到大坂,秀吉非常郑重地感谢他,说道:
“暌违十一载了。”
秀吉计算着分别后的年月。十一年前,即意味着自信长与武田胜赖会战的长筱战场以来。不消说,当时秀吉的身分比家 5eb7." >康低。
秀吉拿出了自带的便当与美酒,亲自一一确bbr>..认无毒后,劝家康:
“请用!”
交谈片刻,秀吉凑近家康耳边,窃窃私语:
“我秀吉现在的官位居人臣之首,主宰天下兵马。但我的出身德川殿下一清二楚,系由织田大人的奴仆身分获提拔起来的。如今臣服于我的大名,究其出身,皆是当年在织田家的同僚和朋友,私下并无尊我为主上之心。所以,明天,”
秀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大名列坐的场合会晤公,该时,我需尽量摆出傲慢架势,切莫见怪。望德川公也殷勤施礼。见了这般光景,大名们必会惊诧:‘连德川大人都如此态度!’从此,他们会肃然从我。此事,再三拜托。”
秀吉像抱着家康似地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家康点头,小声回答:
“既然来此,已具臣服殿下的觉悟。无论何事,在下都必将考虑有利于殿下。”
其后,秀吉攻打关东的统治者、小田原的北条氏之时,某日,他站在石垣山的大营里,俯视小田原城,他突然高喊:“德川大人!德川大人!”
“俗话说,小解须有伴,卿也同解吧!”
秀吉走到崖边撒尿,家康被迫也跟着撒了尿。
“请看那个!”
秀吉指着底下的小田原城。
“攻下那座城池,指日可待。北条氏君灭亡了,关东八州皆赠爱卿。”
家康尚未来得及惊愕,就回言道:
“若此,须于某地筑城。有一乡村,名曰江户。筑城于该地若何?”
秀吉深知,家康盘踞在靠实力割去的三河、骏河、远江、信州、甲州等日本中部地区,这在丰臣家的治安上不容乐观。秀吉让家康从五州太守一跃当上八州太守,企图以此为诱饵,将家康势力控制在箱根以东。
二人的关系非常复杂微妙。丰臣家的天下安定之后,秀吉开始用兵海外。他带领家康,长时间坐镇渡海征服朝鲜的大本营——肥前名护屋城。腻味至极,便举办了化妆游园会。瓜地里建了一座临时的街市、旅馆、茶馆,令大名们都化了妆。做这种游戏,秀吉是策划的天才,角色分派如下。
会津若松城九十二万石的城主、蒲生少将氏乡,担茶沿街叫卖;织田有乐斋扮演行脚老僧;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人高体肥,扮做可憎的比丘尼;有马则赖是旅馆“有马池坊”的老板;丹波中纳言丰臣秀保卖酱菜;秀吉的近侍莳田权佐饰旅馆老板;远近闻名的美人、里间女仆藤壶,在旅馆里高声招徕房客。
——家康如何安排?
这是秀吉关心的大事。家康除了放鹰狩猎和练武,别无爱好。总之,家康理当认为这种活动很无聊不快。
秀吉身穿土黄色夏衣,戴着黑头巾,身背斗笠,腰间围捆着稻草蓑衣,扮做一个脏兮兮的卖瓜老翁。(既然连我都这副模样了,江户内大臣也得扮演个角色呀。)
秀吉正在思忖,十字路口出现一个胖嘟嘟卖竹篮的人。就是家康。他拙笨地挑着担子,货担晃来晃去的。
“卖竹篮啦!卖竹篮啦!”
家康叫喊着走了过来。他内心恐怕很不愉快吧。家康觉得不可扫了秀吉的兴,便拚命高声叫卖着,一下子激起了高潮。
——跟卖竹篮的商贩一模一样!
许多人挤眉弄眼,叽叽咕咕交流各自的印象。
总之,为搞好二人的关系,秀吉在努力着,家康也悲哀地努力着。既互相惧怕又互相取悦着。
(那人何时才会死?)
二人肯定都这样暗思着。若家康先死,秀吉会设一个适当理由,对家康身为大名而言、占有过多的关东二百五十余万石辽阔领土,或者削减,或者分割。然而,如今已经注定秀吉先死。家康内心定是这样想的:
(胜负,终究是靠寿命。)
同时,他又负责要求列位大名写出“不背叛秀赖公”的誓言书。家康以神妙的正经态度,担当这个滑稽的职务。
“狡猾的狸子!”
争强好胜的三成憎恶家康,自有道理。家康在名护屋城外扮演卖竹篮的商贩,演技绝妙。作为争权夺势大戏中的角色,家康更有着无与伦比的表演才能。
第九章 狼藉
传言可畏。
——伏见城内的太合,何时辞世?
此事引出了各种各样藏书网的传言。伏见城下的人们,不仅武家,就连商人也敏感地关心打听这件事,耳闻筷子喀嚓折断的声音,也会吓得“哎哟”一声,喧嚷一阵。
权力巨大的统治者的寿命,就要结束了。他去世之同时,会发生会战,发生政变,这是连老百姓都明白的思路。
七月十六日,是列位大名在前田利家宅邸里提交了“太合过世后,拥立秀赖公”这一誓言书的次日。
“太合已经归天了。”
这条小道消息传遍了城下街巷。大名中信以为真者也不在少数。因为就连大名也不许进太合病房探望。只有相信殿上司茶僧的私语。
此处为冗笔。谁都会想像到,秀吉即便在伏见城咽气了,也肯定一概保密。海外征战正酣。秀吉的死讯传到敌对的明朝和朝鲜,会严重影响今后的战况和外交,海外征战的将士会处于可怕的危险境地。
因此,“太合究竟仍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人们拚命搜寻殿上的秘密。
十六日的蜚语立刻传到城下的大名宅邸、旗本宅邸和寻常百姓家。黄昏时分,风声更紧了。有人到处窃窃私语:
“今天夜里,开始交战!”
此时,突然两匹惊马开始狂奔在城下小巷里。
“家康放的马吧?”
岛左近即刻这样揣想。惊马事件当夜搅闹的气氛,产生了可怕的效果。后经调查,真相大白。城外名曰“藤之森”的村落里有座大神社,该日,神社境内举行募捐相扑表演。拴在募捐场上的马匹,日落后不知何故挣断了缰绳,狂奔街里。
但是,该夜马蹄声喧,观看相扑表演的人群,为抓住惊马到处追赶,那非同一般的举动,充分令人认为是“开始交战”了。大名宅邸都武装起来了,院内燃起篝火,命令密探四处奔走。认为先下手为强的大名中,有的竟然想到:
——应当严加保卫家康!
于是,跑到家康宅邸,想买“期货”。对丰臣家而言不幸的是,跑到伏见城要护卫秀赖的大名一个也没有。
“看到人情的底线了。”
翌晨,夜里喧嚣静定之后,左近一声长叹。当天,他向三成说道:
“那两匹马,形式好似偶然间占卜了丰臣家的未来。”左近此话涵义是:人心不会为秀吉的恩惠等甘美幼稚的感伤主义所动。秀吉死后,若天下风云骤起,丰臣家的诸位大名只能依靠“保存自家”的本能来活动。
“不许他们放肆!”
三成口气严厉地说道。他憎恶非正义,性格激烈,堪称异常。
此处为赘述。后及德川时代,就连与三成那般不睦的浅野长政之子浅野幸长,也曾袒露心声:“三成死后,人们不再那样认识世间的非正义了。”此言意即三成在职期间,他憎恶诸大名非正义之言行,常以弹劾者面目出现,连政敌都战战兢兢,担心遭受三成的指责。
这时,三成对左近说道:
“我不曾因利害而心动,我总是首先判断这件事是正义还是非正义,再付诸行动。”
确实如此。秀吉一手平定了乱世,重整秩序。但他的策略相当粗疏。秀吉虽然征服了奥州的伊达氏、中国地方的毛利氏、四国地方的长曾我部氏、九州地方的岛津氏,但他以“反抗吃亏,投降会受到相应优待”这种方式,以利害而非道德来说服对方,不以这种手段则无法平定乱世。一言以蔽之,丰臣政权成立的动力,是“利害”而非“正邪”。
秀吉担任关白,向天下发号施令以来,十三载过去了。秩序确实建立起来了,但这是靠“利害”巩固的秩序。让道德取代利害,尚需两代或三代的岁月。
三成的性格似乎来自天性。他以异常的正义感,独立于“利害”的世间。在庸俗大名看来,有时三成只是个“狂人”。关于三成高雅美丽的缺点,左近这样向本人指出:
“主公对人的期待似乎过大。主公认为,武家应当这样;大名应当这样;蒙恩者应当这样。主公期待的目标很严格,存在头脑里‘做人应当如此’的理想形象,轮廓清晰。主公如此严以律己,卓越完善得已成为异常的人,进而以这张网要将别人也套进去。对于讨厌这张网、想逃出这张网的人,主公便如犬吠一般激烈攻击之。”
“那又当如何?”
三成只对左近态度温和,露笑脸。
“不好。”
左近回答。他极喜欢三成那绚烂的缺点和优点。但在收揽人心方面,又是如何?
“左近,这或许是我的缺点,但倘无我这样的弹劾者,丰臣家的天下将会如何?随着太合殂谢,岂不全部被家康盗走了?”
却说家康。他在丰臣的大名中,除了三成,就是唯一的“正义的扞卫者”了。当然,他这是彻头彻尾的表演技巧,并非本色。正因为如此,他的“正义”演技出类拔萃。
惊马夜里闹腾的翌日,病中的秀吉得知其事,询问侍医曲直濑法印:
“昨夜城下发生了何事?”
法印自自然然回答:
“大概是吵架吧?”
“不,不。你骗不了我!”秀吉摇头,不依不饶地追究着。他的肉体越衰弱,其卓越的直感反倒更敏锐。他下令:
“喊奉行!”
增田长盛恰巧值班,被喊来了。受到病人的严厉追问。长盛的优点是生性胆小,直率诚实,先是语无伦次,费好大劲糊弄道:
“是大名的吵架。”
“吵架?”
秀吉明白了。丰臣家的大名团队是在相互冲突中冲出了战国风云,性格鲁莽,倘发生了不如意之事,甚至在殿上就厮打起来。这点秀吉是知道的。倘仅止于此,倒还可以。秀吉知道,大名团队里还存在结党互斗事件。
“这可太伤脑筋了。我死后,都忘了秀赖的事,只顾结党争斗,最后也许会招致天下骚乱。”
秀吉思量片刻,说道:
“酒是好东西。”
他想在殿上大摆酒宴,以融合相互关系。
“仁右卫门(增田长盛),你这样传达下去,明天,就明天,凡在伏见当班的大名,全部集中到殿上,我设宴款待。我要在酒席上传达我的隐忧。互相交流一下友好相处的方法。”
雷厉风行,酒宴会务组成立了。选出的主管人,除了中村式部少辅一氏、生驹赞岐守亲正、山内对马守一丰三位大名,还有担任秀吉“御伽众”的三位僧侣。
石田家也接到了通知。偏巧三成感冒卧床。决定该日由左近任代理人,前往陪席,默坐于檐廊。
(可以看一场热闹。)
左近乐于担任这陪席的角色。该日,左近穿着崭新的无袖礼服,身佩“大和锻造”流派的当麻有俊打造的短刀,让随行武士拿着备前长船兼光打造的腰刀,迈着特色慢步,走出了石田丸的大门。左近出身大和,坚信大和锻造的短刀十分锋利。今天为防万一事态,特意佩带偏长的当麻有俊短刀。他心想:“或恐必须杀人。”
人,当然是指家康。有家康在,就会发生全面的骚乱。左近思考着,根据时间地点,趁酒席之乱,奔上前去,刀落处将家康挥为两段。然后,自己若当场切腹,就可安定事态。一向悠然自得的左近,能轻而易举地腹隐如此机谋。
一入宴席,左近和宴会接待负责人、年禄十七万五千石的骏府城主、中村式部少辅一氏稍事寒暄。因是陪席的身分,他静悄悄坐在北侧檐廊外边。须臾,大名们吵吵嚷嚷走了进来,立即争先恐后找座次。
“哎,这是不分级别座次的酒宴。各位随便就座,美酒尽管喝!”
操一口浓重尾张方言说话的是年禄二十四万石的尾张清洲城主福岛正则,他一进来就满嘴酒气。这位好似无法无天的大名一句话,酒宴乱哄起来了。
(重要 4eba." >人物家康,没来呀?)?99lib?
左近失望了。家康不来,是因为同是大老的前田利家患病缺席,他也故意回避了吧。
“打出了忠诚规矩人的幌子。”
左近始终对家康没有好看法。
宴饮始酣,全员酩酊,每人都露出了行伍出身的本来面目。有人大声呼喊;有人怒吼;有人破口大骂。最后,竟有人跳过膳桌,逼近争吵的对方想扯住对方前胸,酒席会务组人员上前抱住劝阻……闹腾得一塌糊涂。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左近透过纸拉门望了一眼宴会间,切身感受了丰臣政权的实态。
以中村式部少辅一氏为首的六个会务组成员,声嘶力竭,到处呼喊:
“列位,静一下!拜托,安静!今天设宴不是为了争吵干架!按照太合殿下旨意,设此酒宴是为了列位今后和睦相处。要听明白哟!要听明白哟!”
然而,谁也不听。最后,福岛正则大概看着主管人员安国寺惠琼有些不顺眼,说道:
“和尚,我来罚你一下!”
说着,福岛站起来了。这时吵闹达到了顶峰。惠琼虽系僧侣,却是在伊予有着六万石领地的大名。他不是武夫出身,要想逃走。福岛尾追而去。
“简直无法无天!”
酒宴主管人一把抱住了福岛。于是,福岛和主管人扭打在一起。会务组一看仅靠自己镇不住场面了,悄悄遣人去找家康。
(却看后果将会如何?)
左近不带表情地望着宴会厅。偏西的太阳照在左近的肩头上。门在檐廊外缘的对面。未久,那门往左右拉开,家康独自走了进来。
在左近看来,这位年近六旬..的关东大大名,虽是个坏家伙,却有着令人着迷的演技。家康疾步进入宴会厅,脸色骤变,大怒道:
“列位真能欺骗老夫啊!”
这演技连左近都感到意外。
“先日向我交誓言书时,其中明明有一条,就是不可争吵。但列位今日做些何事?老夫有何颜面去见太合殿下?如此这般,列位皆已成为老夫的敌人了!”
家康威严地站在杯盘狼藉的酒宴厅里怒斥着,又喊人,说道:
“所有门都关闭,谁都不能回去!门外,有老夫的人把守着!”
家康怒吼,两眼噙满了泪水。怎么看都是一片赤诚地担忧着丰臣家的将来。这种“赤诚”加上惊破魂胆的言行,令满场人颤栗,那个福岛正则脸色苍白,瘫软地跪着道歉:
“内府,敝人错了!”
其他人也跪着退回各自的座位,缩成一团。
“内府可畏!”
檐廊里的左近咋舌赞叹。能展示如此演技的人,满天下除了家康,还有何人?当然,还有诚实人,即主公三成。但家康心藏虎狼野望,表面却装得俨如笃实的老农,能演到如此程度者,放眼天下,也只有内大臣家康了。
(或许,他这是真的?)
连左近都将信将疑了。为此,他想暗杀家康的雄心软了下来,理所当然吧。眼下若杀了正在演戏的丰臣家的大忠臣——内大臣家康,左近反倒成了大恶人,株连其主公三成也摊上了当恶人的差事。
(惊愕至极!)
岛左近活像看完了名角表演的能剧一样,腋窝里汗水淋漓。
数日后,三成登城,来到秀吉病榻旁看望时,秀吉弱声问道:
“佐吉,内府之事,你可听说了?”
秀吉的声音变成了泪声。
“没想到内府会那样忠诚规矩,听见那报告时,我流出喜悦的眼泪,不由得哽咽抽泣起来。”
“是么?……”
三成简短回应,退了出来。“太合犯糊涂了吗?”三成的心情糟得真想吐一口唾沫。
晚间,三成让初芽点茶。身为茶道主人的初芽,摇动着茶刷搅拌茶汤,抬眼随意问道:
“前几天,大人感冒卧床期间,听说在殿上,一群大名挨了内大臣狠狠训斥。”
“你如何知道的?”
“城下异常……”
“街谈巷议吗?”
三成的表情不快。大名们不成体统,窝窝囊囊叩拜在家康的威严之前。相反地,家康令大名战战兢兢,他的威望空前飙升。
(丰臣家的大名,是一群蠢货!越做蠢事,越把家康造就成掌管天下大权之人!)
三成痛恨同僚,恨得咬牙切齿。丰臣家的敌手不是别人,就是自家大名的愚蠢。难道不是吗?
“讨厌!”
三成蹙眉,以要咬断东西似的口吻说道。他是个强烈的愤世嫉俗之人。初芽感到三成不是在斥责她。最近,在相当程度上,她已经习惯了三成的这种性格,并且开始感到自己被三成强烈地吸引了。
第十章 秀吉之死
夏天过去了。随着秋意日浓,秀吉的生命也比以前更加衰弱了。三成每夜都住在本丸。秀吉呓语似地喊着:
“佐吉在吗?”
此刻是庆长三年旧历八月四日黎明之前。
“三成在此。”
他跪在秀吉耳畔。
“现在是夜里,还是早上?”
“是夜里。一会儿就到鸡鸣时刻了。”
“我想写遗言。”
秀吉那闭着的眼皮间溢出了泪水。“唤佑笔(书记官)。家康、利家在吗?”秀吉闭着眼睛问三成。
“立刻遣人唤来。仅唤来大老和奉行即可吗?”
三成恢复了冷静的事务官神情。哪里还顾得上感伤。武将的遗言与常人不同,它是重要布告,相当于下一代的宪法。
“哎,就唤那些人来。”
“立刻遵办。”
三成不让裙裤发出声响,静静退了出来。从政务室向四面八方火速派出使者,千头万绪处理完后,这个深切感伤的男人抱膝饮泣。
少时,雄鸡啼鸣,天色大亮了,众人登城。秀吉将他们唤至枕边,一一指名,道出遗言。他先对家康说:
“爱卿是最忠诚规矩之人。”
接着,秀吉夸赞家康的美德,譬如做事谨慎,富于内涵,是一诺千金的有德之人等。事实上,家康在比自己抢先夺得天下的秀吉面前,一直伪装得像小猫般温顺。但是秀吉心存一个隐忧,就是家康。自己死后,家康真的能依然顺从吗?
(不得而知。)
秀吉正是出于这种感觉,才一味夸赞家康忠诚规矩,想让家康稳待在有德之人的座位上。三成在旁听着听着,觉得秀吉好像死命说道:
“德川爱卿呀,你不是虎,不是狼,是猫。是一只毛色很美丽的温顺小猫。”
不得不反覆强调同一件事的秀吉,既凄惨,又可悲。
秀吉又说道:
“故而,听说你有个孙女叫千姬,我希望她成人后嫁给秀赖。这样秀赖就成了家康爱卿的孙女婿。请把秀赖当作儿孙,多多关照。”
下一个人,是加贺大纳言前田利家。对年幼于己两岁的这位老人,秀吉这样说道:
“利家和我,从他藏书网名叫‘犬千代’的时候开始,就结成了青梅竹马之交。”
“青梅竹马之交”是秀吉的最高夸大。秀吉还是织田家的足轻时,利家就已是上士家的二少爷,身分高于秀吉。当时秀吉称他“前田家”或“犬千代大人”,形影不离跟在利家身后。利家是名将才。织田时代末期,他已是越前府中的城主。秀吉取得天下后,立即厚待这位笃实的武将。为对抗家康的势力,家康当上了内大臣,秀吉就将利家晋升为大纳言,官位与家康保持平衡。利家老人的性格,重旧谊,不忘恩。他要以始终一贯的心情,回报秀吉的知遇之恩。
“我相求爱卿当秀赖的傅人(保护人)。”
秀吉说道。
秀吉以“遗言”形式决定了他死后丰臣政权的样貌。其构想是由德川家康与前田利家二人组成联合内阁。
(只好如此。只要利家老人长寿的话。)
三成在一旁做如是想。
按照秀吉的构想,置家康于伏见,担任秀赖的代理官代管政治;置利家于大坂城,以培养秀赖。秀吉说道:
“我死后过了五十日,便让秀赖移居大坂。秀赖十五岁之前,不可让他出城外。”
为了秀赖的未来安全,秀吉正大规模改筑大坂城。秀吉认为,纵然家康在伏见举起叛乱大旗,只要秀赖住在天下第一的大坂城,就可保住人身不受伤害。
“让利家住在大坂。如果利家想登天守,利家是我的代理官,可令其随意登临。”
秀吉允许利家在城内自由行动。
……
该日,从秀吉病房退出的大老和奉行们,大老向奉行,奉行向大老,都互换了写有“绝不疏略秀赖公”、“恪守法度”等数条誓言的誓言书,每人都写了若干遍,用以互换。
秀吉似乎很疲劳了。他说完遗言,呼吸急促起来。须臾,睡了过去,像死去了一样。但睡眠时间很短,没过一刻就醒来了,发出了像硬挤出来的声音:
“治部在吗?”
三成大惊。秀吉扭着身体要坐起来。
“三成在此。有何事?”
“有笔砚吗?”
“有。我执笔,殿下轻松些,请慢慢口述给我听。”
“不,口述不行。我要写遗言。”
“遗言?殿下不是早晨说了吗?”
“说过了,但心里没底。我想自己写。拿纸笔来。”
无奈,将笔蘸饱了墨,三成一旁服侍着,让秀吉坐在病榻上,左手拿纸,右手执笔。秀吉低着头,一会儿,哆哆嗦嗦的手写出了细瘦的文字:
秀赖之事,由衷拜托列于此遗言书上之五位,扶助秀赖至于成立,此外,别无牵挂之事。?
敬白太合
德川家康
前田利家
毛利辉元
上杉景胜
宇喜多秀家
秀吉写下了五大老的名字,闭目少刻,又以补记的形式写道:
再三拜托秀赖之事。拜托五位。详情我语于五位奉行。
突然,秀吉大概浮上了悲凉,泪流不止写上结尾:
恋恋不舍。
写完,秀吉倏地扔掉了毛笔。三成慌忙靠前,从秀吉脸上取下纸来,秀吉面带死相,已经昏过去了。
(主上!)
三成心中大喊。在三成看来,誓言书确实写下了,然而,以大老为首的二百余位大名,都是只为自身利益而活动的人。能回报秀吉这位老人期待的,除我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再无别人了。
(主上!)
三成落泪了。
(只要有我三成在,决不允许大权被家康窃去,请放心!)
他暗自发誓。但心中之言不知秀吉能否听见,秀吉一动不动地躺着。三成向这位半成尸体的主上发誓。通过发誓,一种甘美的感动流遍了三成的全身。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夜里,秀吉咽气了。确切时间是夜里何时?滑稽的是,这位喜好热闹的英雄,很讽刺地,谁都没察觉,不知何时撒手人寰了。
“啊!已经归天了!”
丑刻(夜里两点)已过,医官曲直濑法印不由得高叫了一声。法印慌忙握着秀吉的手,血已经冰凉了。留在病房里的人,当夜有十几个。包括三成在内的五名奉行皆在,但谁也没察觉。
“拿永别水来!”
三成镇静地下令。这是几近冷酷的干练官吏的声音。可以说,三成的活动由这一瞬间就展开了。
“肃静!我分别通知。”
三成在屋内一角说道。他身边巨大蜡烛的火苗,似乎象征着三成幽暗的激情。
“五奉行间早已商量过,太合殿下仙逝一事,不可走漏风声,此事就秘藏于此刻在场的每个人心中。不消说,也不能告诉大名们。”
这是因为考虑到海外征战军旅。秀吉的死讯若传到敌对的明朝和朝鲜,讲和与撤军必将十分困难,以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为司令官的前线将士,将陷入困境。事实上,多亏这道密令,岛津军和小西军刚撤退,消息就传到了敌军阵营,明朝将领咬牙懊悔不迭。
“但是,治部少辅,遗体如何处理?”
五奉行中最年长的浅野长政问道。再保密,遗体也必须处理呀。
“你忘了吗?这事也商量过呀。现在就由我们亲手秘葬。”
“亲手?”
“正是!”
三成唤来同僚前田玄以,问道:“准备妥当否?”所谓准备,即准备运遗体的轿子。
“嗯,已令轿子在本丸下面等候。”
僧侣出身的五奉行之一前田回答。
“那么,按既定方案,你和高野山的兴山上人将遗体背下去吧。”
“遵命。”
前田玄以低声回答。
运遗体的人里,高野山的老僧兴山上人,秀吉病逝时他也在场,秀吉生前喜爱其才。兴山上人有个稀奇的饮食习惯,主食仅吃树上结的坚果和水果,世间称他为“木食上人”。此刻,运遗体的兴山上人也点头说道:
“遵命。”
遗体运到京都阿弥陀峰,此为“东山三十六峰”之一。秀吉生前已暗中决定在山顶建墓,病卧期间已经开工。当然,这不是一座能避开世人耳目之墓,由于山麓有秀吉建起的大佛殿,
——扩大寺院范围。
便以这个名目,山巅开工建墓了。
“枕边经”等一应送终宗教仪式及毕,前田玄以跪拜遗体前。
“我陪伴殿下。”
言讫,前田玄以抱起遗体,背了起来。看上去酷似背着活着的秀吉换病房,通过了若干道檐廊,来到本丸门口。门前高台上放着轿子,遗体置入后,前田玄以的家臣当轿夫。未配仪仗队。轿子两旁只跟随着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前田玄以和木食上人。人们被阴雨浇得浑身湿淋淋的,脚底吧唧吧唧地下着缓坡石阶。
秀吉终年六十三岁。
如此奇妙的密葬方式,是按照秀吉对五奉行留下的遗言进行的。就连城下百姓的葬礼也不至于这般凄惨寒酸。三成伫立雨中,一动不动,凝望着逐渐远去的那根火炬。
(这就是曾经亲率二百余位大名、统治六十余州、执掌天下政权者的葬礼吗?)
三成心生感触。如此葬礼滑稽且悲痛。然而,三成并不感到滑稽。当火炬的光点终于消失在林间的时候,三成眼泪爬满双颊。
(一个不幸的人。)
三成这样思忖。秀吉一手平定乱世,建立了史无前例的统一国家。但他遗孤的将来,是无限的忧愁,遗孤的葬礼将会比匹夫的葬礼还要寒酸。
(这一切,都因为有家康在!)
尽管顾及海外征战军旅,葬礼才如此安排,但三成在情感上不能不这样前思后想。
……
天亮藏书网之后,三成对家康采取了意外的手段。他让人将噩耗偷偷告诉了家康。
“不可走漏风声”,这是秀吉死后,五奉行于密室商定的秘密事项,相互间都交换了誓言书。此时,浅野长政抬起闪着白光的眼睛问道:
“治部少辅,连德川大人也不通知吗?”
接着,他又补充道:
“德川大人可是首席大老啊。是秀赖公的代理官。不通知到,将来会生出麻烦的。”
三成只回答一句话:
“一切遵从遗令!”
“遗令”的权威令浅野长政闭上了嘴巴,唯有眼睛还闷着狡猾的光,敏捷地窥视了一下其他三名奉行的脸色。
(差人先去通知家康吧。)
浅野长政想读出这样的结论。其他奉行缺乏底气,垂首下视。他们大概害怕自己给今后的家康心中留下坏印象。
(胆小的狸子们!)
三成冷峻地瞅了一下同僚的神情,他一眼看出,只有浅野长政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此人吃里扒外吧。”
浅野长政早就出入家康宅邸,暗中代表家康的利益,公门这边一有事,他就立即跑去禀报家康。这是长政的“游泳法”。
(好!)
三成拿定主意,目送秀吉的“轿子”下了石阶后,转身唤来家臣八十岛道与(助左卫门),命令他:
“你去德川大人宅邸,通知太合殿下今晨已经归天了。”
天已黎明了。道与一身雨装,斜戴着斗笠,出了本丸。
(让你看看我的智慧!)
三成很自豪。他想,家康接获三成报讯,必定会感到意外。同时对自己派阀的重要耳目长政却保持沉默,则心生不快,多疑的家康会开始怀疑长政。(事情确实按照三成的计谋发展,后来,长政有一段时间受到家康的残酷迫害。)
八十岛道与下了本丸,跑过若干条石阶路,出了大手门,看见前来登城的家康队伍。不消说,家康毫不知晓已经发生大事。他登城是例行公事,探望秀吉。
八十岛道与向随从的头领报上自家身分,得到准许,靠近轿子。恰巧家康拉开了轿门,道与对家康嘁嘁喳喳一阵耳语,家康颔首,致谢,打发道与回去了。然后,他的队伍原地不动,考虑了片刻,然后命令:
“不登城了,归宅!”
雨中,队伍向后转,背向城池,面朝宅邸。轿中的家康难抑胸中颤栗的激动。随着秀吉这一死,自己从隶属者的立场解放了。
(今晨开始,时代变了。)
家康坐在窄小的轿子里,咬着指甲,再三如此思量。而且他先琢磨今天应当有何举动。队伍回到宅邸之前,他琢磨出眉目了。进了宅邸,即刻唤出嫡子中纳言秀忠,说明了今日的事变,命令道:
“今日你从伏见动身回江户,做好军备。要做到一旦接获紧急通知,立刻能向上方发来五万大军!”
世间的动向另当别论,可以说,家康的战斗从这一天就开始了。
第十一章 博多的清正
秀吉去世第四天,两名急使出了伏见城,奔向朝鲜。使命是传达命令:
“驻朝军队急速讲和,立刻撤退!”
这两名使者都是秀吉的心腹家臣,一是美浓高松城主、年禄三万石的德永式部卿法印,他是僧侣出身的老武士;另一个是秀吉的旗本、年禄五千石的宫木丹波守。出发前,两人再三受叮嘱:
“对我方将士,也不可泄漏太合的噩耗!”
急使出发五天后,三成也离别伏见城,奔向博多。要务是在博多港迎接由朝鲜撤军归国的将士,处理复员事务。
“治部这厮走了。博多要热闹起来了。”
伏见的德川宅邸里,对家康说这话的,是他的谋臣本多正信老人。
“此话怎讲?”
家康擅于听人讲话。这种人用古琴比喻,他相当于演奏家。老臣正信则是古琴,只有被家康巧妙操纵才会奏出美妙的声音。
“军中诸将,以加藤清正为首,都对治部这厮怒火满怀。清正气冲牛斗,声称要生啖治部的肉。并且刚从战场归来,性格暴厉。哇哈哈哈……”
“你笑为哪般?”
“这有何奇怪,那两个人会演出‘犬猿大战’的。”
“或许吧。”
家康发出了苦笑。
“主上为人也挺坏的。佯装不知,却做着颇有意味的事。是主上让那混蛋才子南下九州博多的吧?”
这是事实。家康是秀赖的代理官和首席大老,出于职务性质,家康和同僚前田利家联名,向身为奉行的三成下达了命令。
“事实仅是如此,此外别无用意。令他担任主管撤军业务的总指挥。当今天下除了三成,再无人堪当此任。出于这种意义,派他去了博多。”
“啊,结果该当如何?”正信看透家康内心所想,得意得搬弄口舌。
“归根结柢,在博多上演的狂言剧,值得一看哟。”
正如正信所言,三成作为秀吉的秘书长,与秀吉的诸位野战将领关系非常不睦。举例如下。
那是秀吉健在的时候。
——监督朝鲜战场上的诸将作战。
三成领受秀吉这道命令,抵达朝鲜。当时军中有国内派来的黑田如水担任军监。如水名曰官兵卫孝高,后来成为筑前福冈藩主的鼻祖。如水的父亲是播州名曰小寺家的小大名的家老。后来,如水跟随秀吉,作为秀吉的名参谋长协助创业,是身经百战的老人。
一次,秀吉和近..臣闲聊,谈论英雄豪杰。
——我死后,诸位认为,何人能取得天下?这是助兴的游戏,所以不必顾忌,畅所欲言。
秀吉忽然这样提议,众人都来了兴致。有的说,是德川大人吧?有的说,不,蒲生氏乡大人更卓越;有的说,不,论善于作战,还是前田利家大人。如此这般,列举许多人名。秀吉一一否定,然后表态:
“是跛子黑田!”
如水年轻时代患过梅毒,长着一颗斑秃的脑袋。他曾入敌?99lib.城囹圄,因而脚有残缺。秀吉称他“跛子”。这一爱称包含了他对如水天才的始终嫉妒与喜爱。
后来如水听到秀吉此言,心中暗忖:
(太合怕我。)
因此,如水感到了自身的危险。为明哲保身,他将权力让给长子黑田长政,迅速宣布引退。如水是他隐居时的法号。
却说在朝鲜的三成。他必须和同是秀吉辖下的官员大谷吉继、增田长盛一起,去和军监如水一起召开军事会议。于是,他们造访黑田如水位于东莱的宿舍。如水的家臣传达道:
——石田治部少?99lib.辅大人惠临。
这时,为了消磨战争中的闲暇,如水正在下棋。
“甚么?是石田吗?他来此有何贵干?”
如水的视线没离开棋盘。
“说是协商军事会议。”
“甚么?军事会议?”
“啪”,如水下了一颗棋子。如水是穿过了战国风云的老人,眼下虽说颇不得志,内心却有个想法——“是老子让太合打下了江山”。因此,他不喜欢秀吉在天下安定后提拔起来、令大名畏惧的官吏三成。
(是那个黄毛小子呀。)
如水心怀这样的想法。偏偏此时下棋的对手又是与三成不睦的浅野长政。
“弹正(浅野长政)呀,治部亲自来召开军事会议。”
“哼,孺子懂啥!”
长政也没停止下棋。
“让他们先到别的房里等候!”
如水下令后继续对弈。对局刚开始,一时半刻不能结束,好不容易下完了。
“对了对了。还让治部等着呢。”
二人赶来一看,三成不见了。早就顿足离席回去。三成不能饶恕如水的无理。他有一颗傲慢、易被耻辱伤害的心;对于非正义和怠慢,他有一颗近乎病态追究到底毫不饶恕的心。
(我奉太合之命,前去召开军事会议。如水看我年轻,态度轻慢。他轻慢我,就等于轻慢太合!)
三成以这种推理禀报秀吉。此外,如水是个英雄气质的男人,在军中往往独断专行,做了不少超出秀吉命令的事。
“怠慢职务,而且违反命令之事也很多。”
三成向秀吉这样报告。三成的报告从性质上看,重视“事实”。而这种毫不带私情的报告方法,在如水看来,就是“谗言”。如水回日本后,想拜谒秀吉,秀吉却拒绝接见。
——跛子的脸,我不想看!
秀吉这样表态。于是,如水回到了自己平素的居城丰前中津,正在闭门反省之间,迎来了关原会战。
“三成这厮,依仗受太合之宠,频进谗言。”
这种流言,在以清正为首的反三成派诸将之间,形成了定论。清正认为,黑田如水的悲剧就起因于三成的谗言。对此,他像自己的事一样怒火中烧。靠着对三成的憎恶心理,他们逐渐团结起来了。
清正不愧身经百战磨练的武将,具有极其善于建功扬名的特点。第一次朝鲜战役时,小西行长和清正分别担任第一军和第二军的司令官,分兵两路北上,激烈竞争,“皆快马加鞭前进,看谁先攻进京城!”
这场竞争,清正晚抵达一天,输了。他率领大军来到京城时,城墙上只见小西的旗帜迎风招展。
——本该老子赢啊!
他切齿不服,顿时心生一计,当场派急使奔往身在肥前名护屋大本营的秀吉之处,禀报道:
——我军某月某日,进入京城。
没有使用“最先”和“先攻进城池”等谎词。虽然如此,至于小西行长何日入城的事实,只字未提。对清正来讲,侥幸的是行长的使者尚未抵达名护屋,秀吉完全相信是清正先攻进了城池。
“虎之助,你这小子干得漂亮!”秀吉向清正发了感谢状。
对此,三成一一做了事实调查后,向秀吉报告:
“那是错的!”
三成异常的正义感与弹劾癖,也浓烈地表现在这件事上。此外,关于军情调查,三成这样报告:
“作战失败和分歧,皆因为清正对行长的不协作。照此下去,统一作战只是画大饼。敌方嘲笑日军内部同伙分裂,他们喜气洋洋。”
三成连俘虏的证言都一一说出来了,提供为秀吉的判断资料。身为秘书官,这样做理所当然。但是,这对前线作战部队的感情却伤害不轻。三成弹劾清正的如下罪过:
一、清正与协同部队长小西行长多年不和。他认为“老子的作战意图和行动没有必要告诉药商(行长)。”由于清正凡事都保密,作战成为一盘散沙。
二、清正的家臣、足轻三宅角左卫门,盗窃了来到釜山府的明朝正使李宗城的物品后逃跑了。这是清正对部下监督不严。
三、清正在致明朝的外交档中,未经许可,擅自使用了丰臣姓,署名丰臣清正。
凡此种种,皆是干练的官吏三成必须报告的“事实”;但对于清正来说,则是不堪忍受的。
秀吉听了三成的报告,大怒道:
“虎之助这混蛋,只热衷于自己的武勇虚势,破坏了整体方策!”
为察明他的罪责,秀吉遣人赴朝鲜,把他叫回来。清正很悲痛,当时他正从事晋州城的修建,便将此事转交锅岛信浓守负责,自己仅带了极少的随从,经海路回大坂,立即去伏见,拜访了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长盛,请求道:
“殿上情况,请对我讲一讲。”
增田长盛正要回答的时候,清正亢奋起来。
“有进谗言者,此人就是石田治部少辅。他和敝人多年来不睦,所以,他在太合面前说了我的各种各样的坏话。”
“非也。”
长盛回答。长盛的性格不善于旗帜鲜明表达己见。他认为,说坏话与事实与否并没有绝对关系。
“大人是知道的,几年来,敝人在朝鲜备尝辛酸,一直比谁都更尽忠尽义,本应受到嘉奖,却落到今天这地步,不知如何说才好。尊意如何?”
清正的语势激烈。长盛点头说道:
“清正大人最近数年来尽忠征战,天下皆知。迟早太合殿下会知道的。在此之前,与石田治部少辅和解吧。此可谓是识时务者,能够理性分辨的人。在下不才,愿为二位和好居间调解。”
“甚么?与治部少辅那厮和解?!”
清正下巴的胡须抖动着。长盛这深谋远虑的高人挥手制止道:
“缘何这般讲话。当今天下,敢说‘治部少辅那厮’的人,即使在大大名中间,也没有啊!”
长盛强调,三成是如此程度的实权派。长盛说,三成是秀吉信任的秘书官,“先与他和解,是一个老成者的聪明选择。”但是,清正是个单纯而剽悍的实战家。
“八幡大菩萨,实所照鉴!”
他声嘶力竭大喊。
“我清正终生不想与治部少辅那厮和解了!纵然就这样被下令切腹,也决不向那家伙开口!”
清正的怒吼不仅冲着三成,也冲着对面坐的长盛。
(这家伙也是太合的亲信。仔细想来,与治部少辅那厮是一丘之貉。)
清正这样认为。他越来越生气,说道:
“总之,大人也令我心不畅。我们在战场上历尽苦辛,回到伏见城下,过自家门前而不入,人不解征衣就到府上拜访。但是,大人的态度如何?我登门拜访,一般人都会到门口迎接。‘主计头(清正),归途一路平安吧?战场如何?挂过彩没?在军营中身体可好?’这些话至少应问候一两句。大人如何,那是接待沙场归来者的礼仪吗?端坐客间,让我进来,晃着脑袋,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到底何故?”
清正站了起来,身高六尺二寸。
“与这般不知礼仪的大人协商事情,是我的过错。现在咱们绝交!”
长盛张口结舌地望着清正。清正顿足离席,扬长而去。
如前所述,黑田如水、浅野长政、加藤清正对三成恨之入骨,共同的“憎恶”促使他们结党。增田长盛尽管是胆小谨慎的文官,也厌恶“清>正那混蛋”。近来,长盛越来越亲近三成,两派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了。
眼观此状,感到“痛快”的,是家康及其谋臣本多正信。某时,正信低声笑着说道:
“渔翁得利。”
正信年轻时是僧侣,读过《战国策》等中国的谋略典籍。“渔翁得利”这成语故事的内容是,一次,水边沙滩上鹬蚌相争,渔翁走来,将双方都抓住了。寓意趁着双方相争,无关者从旁获取了利益。正信老人说道:
“我们的方针是,观望两派争斗,暗中火上浇油。目前只能一直这样做。”
“在博多,三成那混蛋与清正会闹出些事来的。”正信以此为乐,坐候情报。
三成南下博多途中,顺路去了堺港。他以前下令建造运送复员军人的百艘新船,现在开往朝鲜釜山了。同时,各地集中来的三百艘船只也相继开往釜山。每艘船上都载有足供复员军人食用的军粮。釜山到博多间往返多少次能运送多少人,三成都做了极精确计算,规定了每支船队的工作量。让三成从事这种业务,他有着超人的本领。
(根据三成管理的规模和对业务的详细程度看,他可担任大规模作战的司令官。)
故秀吉生前曾经这样透露。然而,三成成长于战国末期,作为秀吉的近臣度过了漫长岁月,没机会指挥秀吉所说的那种“大规模作战”。
九月上旬,三成抵达博多,住进海滨宿舍,每日从事运输业务,不断向朝鲜派出迎接复员大军的船队。不久,当寒风吹到博多湾的时候,朝鲜战场的将士陆续进港了。
将士们汇聚一堂,三成和同僚浅野长政正式公布秀吉的死讯。诸将在朝鲜战场上已有耳闻,如今二度落泪。长政代表五奉行慰劳诸将的辛劳:
“遵昭太合殿下的遗令,这是赠给诸位的遗物。”
他向各位分发秀吉的佩刀和茶道用具等,说道:
“列位现在开始北上伏见,向秀赖公做归国报告,然后就可回到各自领国,洗掉积年的征尘,休养一年。明年秋天再进伏见城。”
接下来,三成也向诸将发表慰劳讲话:
“休息一年,再进伏见城时,久别重逢,我打算在城内举办茶道会,犒劳辛苦的各位。”
此话将要结束之际,清正大喊道:
“说得好!治部少辅的讲话有意思。我们七载驰骛高丽战场,竭尽全力不断奋战,眼下没有一粒军粮一滴酒,更别说治部少辅提及的那种茶了。自由自在待在日本的治部少辅,将举办茶道会款待我们,真可谓奢侈极了。再不济,我们也要煮锅稗米粥回请治部少辅呀!”
清正哇地独自大笑起来。
“喂,各位说,对不?”
他扫视诸将。人人表情尴尬,装作没听见。
(太合殿下归天,再无可顾虑的对手了。故此,今后在伏见笼络朋友,达到可与治部少辅这厮交战时,我必复仇!)
清正思忖着。他气势汹汹奔向伏见。在那里等待他的,是家康及其谋臣本多正信。
第十二章 桔梗家纹
“听说清正回伏见了。”
家康用火箸拨拉着火盆里的炭,对谋臣本多正信说道。
庭院苍苍暮色中浮出了五棵洁白的茶花树。天冷,家康穿得很臃肿,这天晚上,家康的气色非常好。
“听说进了伏见不回自家,却跑到增田长盛宅邸。好像因为治部少辅的事大动肝火。”
“清正其人,看来可以利用。”
正信微笑说道。
“不过,那可是个相当令人讨厌的人。”
家康的火箸搅拌着盆里的炭灰。
“虽说讨厌,清正在丰臣家功臣中也是有可爱之处的人。他不像黑田如水那么狡猾,难以对付。咱们心里有数,若要着手做事,用一根绳索就可以控制他。”
“一介武夫。”
家康颔首。这种场合提及的武夫,涵义还包括战场上悍勇,性格单纯,没有政治警觉度。
“是的,他是武夫。他使日本的武勇名闻中国。”
“不过凭他的武功顶多当个侍大将,并非上将之才。是个挺令人讨厌的人。”
家康反覆嘟囔着。
“该当如何?”
正信此言指的是,对清正应当采取何种对策。
“卿意下如何?”
“暂且任其随意活动。如此的话,他迟早和治部少辅大闹一场。届时我们出面居间调停,偏袒清正,卖人情收揽其心。”
“他还是光棍儿吧?”
“是的。打算将令嫒许配他?风闻他患有梅毒呀。”
“患有梅毒吗?梅毒不梅毒倒无所谓,我要的是他的心。”
清正头也不回出了增田长盛宅邸,跨上肥马。他是个六尺大汉,从鞍上垂下的双脚几乎碰到地面了。
“大人回府吗?”
老臣饭田觉兵卫问。清正当上了大大名,家里却不设家老。一切由清正直接指挥。若在其他家,饭田觉兵卫理当是家老级人物,在清正家他却没得到这头衔。清正时而任命他为大部队之长;时而任命他为仪仗队随从头领。此刻,他以随从头领的身分请教清藏书网正。
“上京!你也跟我去!”
清正摇晃了一下大长脸。去京城何处?他没说。“不发一语跟着我的坐骑!”这是清正?99lib?的一贯做法。
“啪!”清正扬鞭跃马,飞快奔驰。百余人的队伍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小跑。阳光下,长柄伞和长枪闪闪发光,百余人好似呼吸一致,步伐整齐,威武雄壮。沿途百姓感叹道:
“啊,不愧是在朝鲜被称作‘鬼上官’的主计头!”
到京城有三里。清正抵达阿弥陀峰的山麓时,正好是家康与本多正信议论他的时刻。苍茫暮色笼罩着秀吉墓域的殿舍。
清正下马,鞭子交给马夫,孑然一人拾级而上。穿过若干道门,来到了祭灵庙。祭灵庙如同庄严肃穆的寺院。这是奉行三成遵照秀吉旨意,自秀吉病重卧床时起,对世间假称“扩建山麓大佛殿的寺域”,暗中修建起来的。建筑物的每个角落都镂刻着三成的一片苦心。
清正环顾了一遍,正要跪下,单腿刚跪下蓦地想起了三成,心中涌上了少年似的怒气。
“治部少辅这厮,抢去了我的殿下!”
这时,寺僧哗啦哗啦踩着碎石子走来了。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这语气略带傲慢。至少,清正的心境做如是理解。他转动着大眼珠锐目盯着寺僧,回答道:
“不认识我吗?”
寺僧,好像是名僧官,在级别上高于仅是从五位的清正。清正傲..然的态度惹恼了他。他冷漠地回答:
“贫僧在问施主尊姓大名。”
清正没带随从。寺僧觉得他像个浪游的乡间武士闯入了圣灵之域。
“……”
清正凝视着寺僧。寺僧高傲,清正忍无可忍。毋宁说,甚至感到悲哀。这个从小在秀吉的厨房吃饭长大的虎之助,觉得秀吉俨如父亲。秀吉从任长滨城主的时代开始,就喜欢他,称这个无父的孩子“于虎、于虎”。虎之助少年时代,秀吉夫人宁宁代替母亲照顾他。并且清正和秀吉相当于堂兄弟关系,他是家臣,也是秀吉极少的血缘亲戚之一。
虎之助清正是个有用的人才。派他上战场,从来不甘后人。他殊死奋战,为的是驰骤任何战场都能得到秀吉的嘉奖。
然而,丰臣政权安定下来、不再需要战争时,清正的存在意义开始显着淡化了。当然,和专门作战的武将相比,秀吉开始重用有行政业务特长的人才,就是五奉行——石田三成、浅野长政、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前田玄以。五奉行日夜侍奉在秀吉身旁,认真管理秀吉的日常杂务,并能秉承秀吉旨意,作为代理官对天下大名发号施令。
清正被派到边疆。那时他二十五六岁,从年禄三千石的旗本平步青云,被提拔为肥后熊本城年禄二十五万石的大大名。尽管如此,这无异于将清正从秀吉身边下放到了遥远的地方。
其后,三成独占了秀吉。岂止独占,这位秘书官事事以“这是太合殿下的旨意”为名,意欲压制和君临边疆大名。
“治部少辅这厮!”
不知有多少次,清正愤怒得几乎要吐血了。清正没有自负地认为是自己让秀吉取得了天下,但在秀吉打天下期间,清正在几十场大小会战中都竭尽全力奋战过。
(治部少辅是立下甚么军功?老子要将他那颗“长形头”化为齑粉!)
清正的憎恶里含有嫉妒。清正生来过于情深。他最想从秀吉那里得到更多的爱怜。到了这年纪,尽管人称他是“盖世武将”,在秀吉面前他仍想做一个像从前那样撒娇的少年。如今那位置被三成夺走了。清正心想,不仅如此,秀吉生前,那近江人三成就极力怠慢我,迫害我,向秀吉进谗言。
总而言之,这里有寺僧,这个寺僧也独占了秀吉的在天之灵,要让秀吉疏远我。此僧也是与三成同样的家伙!
“看我的家纹!”
清正说道。这家纹是桔梗,司空见惯,若到美浓或清正的老家尾张,这种家纹多得简直都想扫一堆扔掉。
“哈哈,桔梗代表美浓源氏流脉。从美浓光临的吧?”
“从朝鲜来的!”
清正张开鲜红大口狂吼。寺僧被他震耳怒声吓得差点儿要跳起来。
“贫僧不晓大名,失礼失礼!是加藤主计头吧?”
清正头一转,望着别处。之后,人家怎么跟他说话,他也一言不答。在祭灵庙前随心举止。
清正跪拜秀吉墓前,高声做归国报告,表达自己没赶上太合咽气的痛惜,反覆地说,缘何不等到看一眼虎之助的凯旋之师再归天啊!他又激动地说:
“再说,遗憾的是,治部少辅那厮进了许多谗言,殿下可信以为真?”
林梢鸦噪。昏暗已经笼罩了整座庙域,暮色渐浓。
“关于在海外会见敌方军使时,僭称丰臣清正一事,臣也想解释一下。如殿下所知,臣五岁丧父,成长于殿下膝下,恭谨地奉殿下一人为君为父,直至今日。如今臣家该是何姓?”
清正说不下去了,潸然泪下。
所谓“不晓得”的姓,即指源平藤橘和丰臣姓之事。清正的家姓,到底是源氏还是藤原氏?孤儿出身的他,从未听说过。
“臣不知道啊。于是,出于以仰尊殿下为父之心情,终于在文件签下‘丰臣朝臣’。此外别无深意。”
清正提高了声调。
“然而,三成那厮要突出他的友朋、并无战功之小西摄津守行长,企图踢开臣。此不过他小题大做。臣本欲归国后拜谒殿下,详细解释,不料殿下羽化登仙。虎之助甚憾。因此,臣必杀可恨的治部少……”
寺僧闻听此言,大惊。朝鲜派遣军司令官归国伊始,墓前发誓,要发动非同小可的内乱。
未久,清正从墓前退下,出门,走长长的参拜道,来到石阶旁。他回望祭灵庙的山峰,已笼罩在夜幕中。那远远的前方,只有几点灯火闪动。
(灯火还闪着。)
清正觉得那灯火好似秀吉的灵魂,他再度跪拜。站起,踏着长长的石阶下山。脚下,已望见京城街市的灯火。石阶黑呼呼的,走到中途,也许是沉思的缘故,清正一脚踩空,哗啦啦滚下了十余级石阶。他立刻站了起来。
(这该是太合应诺的徵象吧?)
清正这样揣测。这个日莲宗的热心信徒,不由得脱口念出《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题名。在反覆念诵的过程中,杂念渐淡,唯有那题目带有的语调、堂堂的旋律,占据了他的心,心境逐渐变得单纯,他被一直向前正步走似的节奏鼓舞着,涌起了跃跃欲试的斗争决心。
(干吧!)
他朝苍穹高喊。
其后,清正拜访了在山麓大佛殿服丧的北政所,履行了归国寒暄。名曰宁宁的这位妇女,自年轻时候便爱笑,性格爽朗。
——臣冒昧地认您为母亲。
从前,清正一这么说,宁宁就反问:
“为何不叫我姐姐?”
她晃着丰满的身体笑着。那张笑脸很美丽,她的每一句话都闪耀着亮晶晶的智慧。清正自幼就喜欢她。
(或许比淀殿还漂亮一些。)
清正暗自这样思忖过。
北政所来到书院正座处,一身比丘尼的装束。贵人过世,其妻出家,这本属理所当然,清正却受了刺激,一瞬间好像忘记了呼吸。与其说清正感受着北政所的悲伤,毋宁说,他觉得这才确认了秀吉的死。
清正要履行归国寒暄,这位官居从一位的比丘尼却微笑而言:
“虎之助,客套就免了。郑重其事的客套形式,反倒显得生分。在朝鲜身体健康吧?”
“历尽苦辛。”
“我听说过你在蔚山遭围之事。于伏见耳闻之际,我就觉得,日本武士虽然众多,但除了你,谁也打不开这个困境。”
北政所爱清正如子。清正知道,当年秀吉封这个年纪轻轻二十五岁的虎之助为肥后半国的大名,是她从旁美言的结果。
“长期滞留赴朝军营里,领国的大事,已经堆积如山了吧?立即南下肥后吗?”
“不,臣在伏见逗留几日。有点心事。”
“有何心事?”
“遗恨!”
说着,清正半抬起了头。
“是石田治部少辅那厮。臣在朝鲜时,他对太合殿下信口胡言告臣的状。臣想将此事对太合殿下说清楚,孰料殿下今已成为阿弥陀峰的大神了。臣报仇雪恨的手段是让治部少辅那厮脑袋搬家!”
“虎之助。”
北政所笑了。这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在她眼里,永远是个少年。
“你可是大名?”
“是!托洪福。”
清正少年一般,面红耳赤。
“那么,你就该恪守太合归天前向大名们下的遗戒。其中一条是‘大名不得互相暗中说三道四挑起争斗’。你在朝鲜战场,遗戒誓言书由奉行们已送到你的伏见留守宅邸。看了那文件了吗?”
“还没。”
清正无可奈何了。
“臣尚未回到伏见留守宅邸,未得披阅。”
“这才像虎之助的风格。”
北政所笑出声来了。她觉得虎之助多么可爱,归国后不先回家,一身旅装拜谒主君灵庙,并举足拜访她的居所。
“虎之助,还没拜访内府寒暄致意吧?”
北政所藏住微笑,开口问道。
“非去不可吗?”
清正刚回国,政情内幕似乎不甚明晓,他还是秀吉健在时期的思维。那时,家康只是年禄官位较高,就大名身分这点,自己与家康级别相同。沙场归来,必须奔其宅邸寒暄致意,没有这个规矩。
北政所微妙地建议:
“明天去拜访为宜。他遵照遗令,正担任秀赖的代理官。”
这是硬找的理由,内幕另有用意。就连清正这样的武夫,也嗅出了其中的味道。当夜他回到京城时,已经很晚了。回来一看,家康的使者井伊直政早在黄昏时分就来过,送来家康口信。
“望将此言转达清正大人。”说完就回去了。
口信并无重要内容,是“在朝鲜历尽千般辛苦吧”之类的慰问话语。
(这话的脉络莫名其妙。)
清正虽然这样认为,心里却也挺高兴的。清正拜访奉行增田长盛,交谈中,对沙场艰辛他没说过一句慰问话。故而清正当场宣布绝交,头也不回告辞了。
(不愧是内府,迥然不同。)
清正感动了。自己还没去,人家就来了。这是唯有人生中驰骋过数十战场的武将才能示出的温暖关怀。
(知武士者,内府也!)清正发出如此感叹。
第十三章 霜晨
该日早晨,白霜蒙地。
伏见城里石田家一室内,初芽点茶,三成品赏。
“初芽,去把那扇纸门拉开。”
三成提高嗓门命令道。初芽站起来,利利索索走着,发出丝绸摩擦的声响,来到纸门旁,抓住一拉,没拉开。
“今天早晨格外冷。”
初芽微笑着说。那般举止,并非对待主君的态度。而是带着对待恋人的光润艳美,可谓是微妙的调情。
“没事。我自幼就爱欣赏冬季晴朗的蓝天。”
“太冷啊。”
“各有所爱。”
三成像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他回想起少年时代的冬景。近江的原野,一片又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相连,对面琵琶湖的秋水,共蓝天一色。
悄无声响,初芽拉开了纸门,冻僵了似的阳光照临室内。三成睁大了眼睛。庭院里的白霜映入他的眼帘。
“果然,霜和雪不一样,不能用霜来烹茶品赏。”
他为自己的趣味而苦笑之际,发现霜庭的荆扉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叔叔大人来了!”
不好开玩笑的三成,稀奇地开了句玩笑。来人是家老岛左近。左近虽是家臣,却获赐任何地点都可以拜谒三成的特权。
“岛大人相当于主君的叔叔吗?”
“不。在我看来,他比父亲还烦人多事。”
初芽好像不擅于和左近相处。
“那,奴家这就退下。”
“没关系。”
三成口吐此言时,左近已经来到檐廊了。三成叫他上来。左近尽一应礼节后,登上来了,那架势宛似拜访朋友的茶亭。
“主公这是在体验寒冷吗?”
左近紧紧拉上纸门,问过早安,静静地瞅着初芽。
“初芽,退下。”
左近以带有膛音的声音说道。初芽感到可怕,萎缩在屋角。三成看着有些不忍,说道:
“左近,麻烦你,从今天开始,称她为‘初芽小姐’。”
左近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须臾,他参透了其中深意:
“‘从今天开始’,这么说来,莫非主公和这小女子昨夜晚发生了鱼水之欢的密事?”
左近努力控制着不变脸色。初芽若不在身边,他会以震动纸门的声音怒斥:
“傻瓜!”
左近瞥了初芽一眼。
“主公那样称呼你,但我没必要。我没那种感觉。”
“是,是的……”
此时的初芽,左近看着都觉得心疼可怜。她缩着双肩,活像遭骤雨吹打的小麻雀,无以凭赖。
“退下!”左近说道。
初芽对着三成深深低着头,膝行退了出去,拉开房间的纸门,来到檐廊,又转过身来,关上了纸门。初芽低着头,三成觉得她那样子是在强忍着眼泪。
“左近,把小女子弄哭了,如何是好?”
“为这点事就掉泪的姑娘,主公为何还与她同床共枕?”
“人家都说你是个对女人很温和的男人,缘何这般残酷?”
“此言谬矣。”
岛左近回答。
“那女子与藤堂高虎的家臣关系近密,万不可疏忽大意!不仅如此,她当淀殿侍女的时候,曾以那样身分思恋身为大名的主公。淀殿体谅之,感觉其恋情可爱,安排她来主公身边伺候。无论看她的履历,还是看她接近主君的夸张形式,都绝.99lib?非一般女子。一句话,她是来搜寻主公机密的间谍。”
“她不是间谍。这我知道。”
“说傻话。”
左近熟知头脑苛刻敏锐的三成,具备一种三成特有的幼稚。
“无论是不是间谍,只要是稍觉可疑的女性就不可接近,这是武将的觉悟。”
“左近,你要相信我的眼睛。”
三成的脑子里,浮现出昨夜情景。
昨夜,三成在政务室办公忙到很晚,回到石田郭时,已是夜间十点以后了。三成患有轻度失眠症,办公一到深更半夜,就神经亢奋,难以安宁。有时甚至直到天亮不能入眠。这已成为他的轻度恐惧。昨夜,他回家一进门就对小姓喊:
“上酒!”
他进了紧挨厨房的一间陋室。坐在这里,烫酒端送都便捷,故而三成总是在此饮酒。昨夜,小姓给他斟多少,他喝多少,不觉飘然醉去。三成的体质本来就不胜酒量。
(醉了。)
三成想站起来,只觉得天棚慢慢转动,喝多了。三成靠着小姓手举蜡烛的光亮,边确认脚底,边快步走着,其理由是:
(不愿被人看出喝醉了。)
三成甚至在家臣面前也注意这一点,他是个在乎举止的人。总之,此刻三成是下意识地略带神经质般端架儿走路。
俄顷,在檐廊拐弯,女仆代替小姓,给他带路。石田郭在伏见城内虽说是三成私邸,但从占据伏见城一郭这意义上说,带有官家性质,所以不能像领国居城那样设有女眷住的后院。但是宅邸出于运作的需要,必须住有极少数的女子。为防止前院武士和女子偷情,大致划定了女子居住区。
女子走出居住区,来接替小姓,将三成领到寝间。
“哎,是初芽?”
走在檐廊途中的三成问道。平素三成没有问这种废话的习惯。可见此夜他一定醉得不轻。
“是的。”
初芽低头走路。
“我没察觉。”
三成说道。不知何故,当他得知举蜡烛者是初芽时,觉得浑身的紧张骤然都松弛融化了,连脚步都乱得前脚绊后脚。
——危险!
初芽以神色提醒。她干净利索地前引而行。她的小脚每向前迈一步,檐廊的黑暗就被驱赶开去。少刻,来到了寝间外面。初芽跪着,左手搭在地板上,右手里的蜡烛举得稍高。
三成正要进屋时候,倏然一回头。
“初芽,今晚陪我说话吧。”
三成的心乱跳。他喉头发乾,咽下了一口唾沫。三成若是这样对待家臣,倒也没啥,这位彬彬有礼的男子汉却以这种名目召唤小女子,却是前所未有的事。在佐和山城,三成曾把某一个儿小姓当过宠童。
初芽垂下了双肩。主君要求陪他说话,她知道这是何用意。初芽没有抬头,激动得心神恍惚。其间有过如何动作,她几乎记不清楚了。当她清醒过来一看,发现自己躺在枕褥之间,被三成搂着。就男人而言,他的胳臂算是纤弱。衾枕上的三成是个温柔的男人。他不时问道:
——初芽,痛苦不?
伴有痛苦,当然距离快感还相当远,但初芽已经十分陶醉了。与以往迥异的初芽,做了各种各样的动作。
——痛苦不?
三成又问。这时,初芽被拉回到现实。她不胜感激,反倒觉得三成问话的这种关爱,令人心烦。
最后,三成不以主公身分,而以一个男人的身分,将自己的呻吟和生理性的物质注入了初.99lib.芽体内,又流了出来。此刻,初芽觉得纵然死了都值了。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这个男人。
三成离开了玉体,初芽的陶醉感依然持续着。毋宁说,陶醉感进一步高涨了。
“你退下,去睡觉吧?”
三成提议。可是,初芽趴在三成怀中摇着头。意思是想就这样待下去,她竟没有察觉自己在用如此粗鲁的方法表达心愿。
三成平静地说:
“初芽,身为武士,我感到害羞。自从在淀殿处见你一面,你就一直留在我心里。我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武士,没想到竟变成这般模样。”
三成此言的意思,初芽理解。意即武士当然也好女色,但其喜好的形式、求爱的方法,自有其得体的方式。这种好像侍女与小姓偷情之恋的气息,令他害羞。
初芽心镇神会,她吞声屏气,感动得浑身热血沸腾了。初芽越来越觉得三成这男人出人意表。这个皮肤白皙的男人,是年禄近二十万石的大领主,又是丰臣家的执政官,官阶为治部少辅,却向自己表白了如无官年轻武士般的恋情。哎,怀有三成那般性情的大名存在于世间,这就是世间的一个奇迹了。初芽浑身汗水湿淋淋的,一时之间,陷入魂不守舍的状态。少刻,这种状态崩溃了。
“嘤……”
初芽发出异样的哭泣声。一骨碌翻过身,后背靠着三成,继续哭着。
“怎么了?”
三成手搭在她的肩头,要把她扳过来。可是初芽顽固拒绝,哭了半小时。三成搭话哄着,不知如何是好,初芽仍然顽固地不放松身体。少时,她开口说道:
“奴家不是间谍!却遭人诬告,说得像真的似的。”
初芽又哭了,但立刻又止住了,说道:“吉祥日那天,我只偷偷调查了宅邸内的结构分布,其他甚么也没干。主君相信我甚么也没干吗?”
“我憎恨人之心强烈,相信人之心也强烈。按左近的评价,像我这样的男人是诗人..
,不是武将。”
“哎,那个命令我……”
初芽开始转过身来,搂着三成的脖子说道。
“甚么?”
“我对主君说。命令我做那种事的那位大人……”
“别说了。”
三成心中涌上了对初芽背景的憎恶,简直不堪忍受。与其说是憎恶背景,毋宁说是嫉妒利用这姑娘的背后势力。这也许才是三成此时的准确心情。
“若说出他的名字,我大概会因憎恶而苦恼烦乱。听到了那人的名字,我也无可奈何。”
左近踏庭霜,大清早赶来,是因为听到一则非同寻常的情报。送情报的是左近的岳父北庵法印。这位当代屈指可数的医界名流,在左近的恳求下两地分住,一半时间住在奈良,一半时间住在伏见。昨夜,北庵被唤至加藤主计头清正的宅邸。此前,北庵和清正无一面之识。他深知左近侍奉的石田三成和清正的关系如同仇敌。
(难道有何事被清正察觉了?)
说实话,北庵是这样猜度的。北庵从不主动接近大名,迄今接受邀请去过两三个大名宅邸诊脉,耳闻一些消息,都告诉了左近。
北庵壮着胆子来到清正宅邸。具有“法印”这一医界最高官阶的北庵,在这里受到极郑重的接待。他诊断了清正的病状,是皮肤病,胸部星星点点散布着玫瑰色疱疹。
“是梅毒。”
北庵小声说道。据说这种疾病源于美洲大陆,哥伦布的船员从美洲返回欧洲后,文明社会出现了这种疾病,转瞬扩散。梅毒在欧洲初发仅仅十五六年之后,就传到了日本。
不消说,北庵等当时的医生,并不知道这是由细菌引起的,但知道是由皮肤接触导致的传染病,由许多卖春妇传播。他这样认定,卖春妇接触众多男人,前一个嫖客的精液残留女人体内,腐败后变成有毒物质,传染给下一个嫖客。北庵熟知,这种病运气好会自然痊愈,否则,既无特效药,也无治疗方法。
“在朝鲜,我接触过歌妓。”
清正大声说道。“因此产生了恶果,求遍医生用遍药,还贴过膏药,毫不见效。我想,法印大人大概有秘方,便请来了。”
北庵法印也无办法。可他还是歪着脑袋,神妙地倾听清正讲话,时而颔首,令自家仆人速回家取来药物。北庵将其适当配好,建议清正服用。
清正高声致谢,一脸严肃地说:
“命殒马上,是武门的名誉,实不愿死于此病。”
北庵诊察、投药之间,宅邸里骤然喧闹起来。俄顷,他知道了这是有一批客人造访。清正“哎呀”喊了一声。观此状,北庵推测来人像是不速之客,他们是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浅野幸长、池田辉政四人,都是清正的好友。
“喂,将贵客都请到书院,快拿出现成的酒馔!说到底,这是打倒石田三成的筹备会。”
清正泰然自若,高声说出一件可怕的事情。北庵吓得一身冷汗。他思忖,定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侥幸的是,伏见的大名们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三成家老岛左近的岳父,这才松了口气。
北庵收拾好药箱,交给清正家的儿小姓,正要告别之际,清正将手伸进北庵的坎肩,忽然说道:
“听说法印大人是岛左近的岳父。”
此言不含歹意。说到底,话里含有对左近这位威震大名之间的名将的高度亲近感。接着,清正又说道:
“有个好女婿呀!”
北庵腋窝流汗,告辞。翌晨一大早,遣人带信,去叩开了左近家大门。信中写道:
“清正是一个会使用独特手段的人。身为医家的我,很单纯地钦佩清正>.99lib.的磊落,但福岛等人似乎为了一个共同目的,齐集加藤宅邸,清正大概早已心中有数。他按照预定时间,特意唤岳父我这个本非治疗梅毒的专家前往。无疑,目的是将这险恶聚会直接传达过来。这是具有清正特色的恫吓。”
“哼。”
三成点头。简洁命令:
“左近,加强邸内警备!”
三成的神情没有甚么改变,一如既往,准备登城,他走出了家门。
第十四章 诉讼
却说清正。
草一天比一天枯黄了。清正几乎每天往返于伏见通往京都的道路上,去看望北政所。从朝鲜战场归来,这已成为清正的习惯。
清正每次进京都,行至有秀吉祭灵庙的阿弥陀峰山麓,都要下马。为了拜谒秀吉墓,他头戴斗笠,细带儿系得紧紧的,勒进了下巴里。他带一个随从,沿着长长石阶路,拾级而上。
拜谒讫,下山后,他摘下斗笠,换上便装,奔向北政所每日过着诵经生活的山麓服丧所。
(虎之助对我不错。)
北政所没有亲生子女,视清正为己出,对清正的爱日益加深。她渐渐开始焦候清正的到来。
“孝藏主,今天虎之助还来吗?”
一过中午,她就这样嘟囔着。所谓孝藏主,即长年侍奉北政所、堪称秘书长的一名老尼。
“再过一会儿,他就到了。”
孝藏主回答。主从二人,只给清正“特殊待遇”,他入门之后,可以直接绕庭院,上檐廊。清正每次来,都登上檐廊,坐在那儿,与坐在客间里的北政所交谈。
北政所并不寂寞。几乎每天都有大小大名拜谒秀吉墓,顺路来访,拴马门前。孝藏主每日忙于迎来送往。但是,嫌应酬麻烦的北政所并不一一会见。大名们也厌烦郑重其事的客套形式。于是,他们来到门前,稍事寒暄就告辞。寒暄内容由孝藏主传达。大多如此,这样倒也不错。特别是得到第二夫人淀殿青睐的近江系统大名,大多受到这种接待;而五奉行中的石田三成、增田长盛、长束正家等,虽然举动诚恳,来到门口寒暄时,却不强烈要求拜谒北政所。
尾张系统的大名多强烈要求拜谒北政所。秀吉同族的福岛正则,以及与北政所近密的浅野长政、幸长父子尤其如此。在北政所看来,会见这些人既麻烦又欢喜。
(归根结柢,可靠的还是这些人。)
这女人平常不愿因琐细的感情而冥思苦索,如今却终于这样琢磨,变得敏感起来。
清正之外,还有一个大名几乎每日来访,他就是江户内大臣德川家康。北政所接待这位首席大老,不能令其止步门口,每次都将他带到书院,清茶点心招待。家康已习惯了,通常“嗳”地一声,从门口登上屋内,圆滑地向惊讶跑来的孝藏主寒暄道:“天气挺,冷啊。”再笑容满面地问:
“北政所正在诵经吧?”
然后,缓慢通过檐廊。家康的态度非常可亲,在大名中,孝藏主最喜欢的就是这位家康。
家康经常送代表心意的礼品给她。尽管孝藏主不会因此对家康有好感,但也绝不会因此产生恶感。礼品不是由家康的家臣送来,是由他的三河老乡、京都屈指可数的豪商茶屋四郎次郎这立场方便的人送来。
这里,故事情节前后颠倒了。
——清正一伙策划要袭击石田大人宅邸!
大清早,北庵法印紧急通知了女婿岛左近。此日的前两天,清正一如既往,参拜阿弥陀峰。来到山麓的服丧所门前,发现家康的人聚集路旁。他想:
(哎,德川大人也来了。)
像往常一样,他进了门,正想朝着通往庭院的柴扉走去,侍女山花出来了,说道:
“主计头大人,今天德川大人光临,请随在下前往小书院。”
清正闻言跟着进了小书院。果然,胖嘟嘟的江户内大臣正座其内。清正先向北政所打招呼,对旁边的家康也略微低头致意。家康微笑回礼。从前他并不是个相当有亲切感的人,最近却总是笑容满面。
“没挨雨淋吗?”
家康操三河方言问道。三河话与邻国的尾张话相似。仅因两种方言发音相近这一点,尾张人北政所和清正总是对家康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感。
“啊,是,一点点。”
清正少年似地红着脸。名将清正从前有个癖习,一来到故太合与北政所面前就脸红。如今他自己还没发觉,秀吉死后,自己这个“红脸病”不知不觉又开始出现在家康面前。
“今年冬天,经常下雨。”
“是的。”
清正笨拙地低着头。
家康将北政所让到上座,自己在下座与清正闲话家常。通常情况下,这是不可想像的失礼,此刻却显得十分自然。北政所坐上座,笑咪咪听着二人的交流。此时,连清正都暗中惊诧:北政所与家康的亲密关系非同一般。
(何时开始,这般亲密呢?)
清正心中琢磨着。他长年在朝鲜战场,感到自己对丰臣家的家政、人事和人际关系,异常地缺乏了解。
石田三成若目击这一场面,必会竖目悲愤地认为:“家康这老贼又在积极接近北政所!”实际上,三成早在朝鲜战场时,就格外警惕家康接近北政所的用心。北政所具有无言的政治力量,她掌握着清正等尾张系统的大名。家康察觉到这一点,他取悦北政所,关键时刻就能将清正等人拉进自己的一方。这一步三成早已看到了。
三成将家康的如此行为视为“政治活动”,而淀殿身边的女官却视为“风流韵事”,“关系不正常”。这两人之间绝不会发生那种事。但是,家康的接近方式,多少带有适合女性接受、触及情感的迹象。即使北政所,若仅仅因为江户内大臣忠诚规矩,她岂能摆出这般亲密的坐相。
(bbr>北政所相当信任内府。)
清正不知内幕,只是这样朴素地推度。寡妇需要可靠的邻人,以商量诸事。北政所大概觉得,被亡夫待为上宾的三河人——家康老爷子,是最佳人选。清正以这种理解来观看眼前的场面。
在这种轻松气氛中,清正终于解除了紧张,平时的愤懑,即对三成的愤怒,开始溢于言表。他先语速飞快地说出自己在朝鲜战场时,如何受到三成陷害,越说越激愤。
“这次凯旋,抵达釜山府时,思及大海对面就是博多,我下定决心,一登陆博多,就要尽早找到三成,一刀挥做两段!但回国见到那家伙,正为故殿下服丧。此刻斩之,必使天下哗然。故强压怒火,至今未能遂愿。一想此事,郁愤无以发泄,夜不成眠。”
“虎之助!”
北政所从上座目视斥责他。那视线也投向了家康。
“内府,虎之助总是说些欠妥的话。请严厉教训他一番。”
“武士本来就是遗恨很深的人。更何况像加藤主计头清正这样日本第一的武士。”
家康的话头停顿片刻,接着又说道:
“被清正恨到这般程度的石田治部少辅三成,说可怜也挺可怜的。”
“此事并非笑谈。”
“是的。”
家康转过脸来,看着清正。家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道:
“主计头,太合殿下虽已归天,却未发丧。此间你若泄私愤,起骚乱,三成有何反应我不清楚,首先,我家康就直接与你交战。你要心里有数!”
从家康那锐利的目光看,此语绝非戏言。
“行了吧?”
家康以最后一句话压抑清正时,北政所发出了低声的感叹。家康对丰臣家具有忠诚心,对待清正如同少年,这种派头令她感动。
“虎之助,内府这番话你清楚了吗?”
清正低头看着榻榻米细缝,尽管是内府的教训,此事他也不能接受,认为总得有个说法。他低声回答:
“不。我清正是个武士。杀治部少辅,一言既出,我何事都做得出来。若受了内府训斥便萎蔫了,那么,我这男人就是个废物。”
(小男人。)
家康心想。家康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介武夫的语言,是一种性格残疾。清正具有军事才干,有统帅能力,深通筑城技术,作为领主具有卓越的行政能力,他的性格过于武士化,没有政治感觉。
(然而,是个有趣的男人。)
清正的这种特异性格,家康肯定是要彻底利用的。
“主计头。”
家康的表情,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诉诸弓矢武力,不如诉诸法律。我始终坚持你提出诉状。”
家康又说:“诉讼不要马上弹劾三成。”本来,清正直接愤慨的对象,是在朝鲜战场上相对立的先锋司令官、小西摄津守行长。家康说,小西的后盾总是三成,可以先打小西,后击三成。
“确有道理。”
清正的表情明朗起来。
“那么,内府可以当我们的后盾吗?”
家康依旧微笑着,回答道:
“别说这种话。我是丰臣家的大老,必须遵照太合遗令,公平裁断。如果主计头的主张错误,那也白搭。”
“虎之助,你就全听内府的吧!”
北政所在上座,那声音宛似母亲对少年说话。
翌日,清正将六个朋友唤来自家,他们是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浅野幸长、池田辉政、加藤嘉明、细川忠兴。在丰臣家最有朝气,这是共同点。与此相比,将他们火热地结合一体的缘由,是对石田三成的共同憎恨。
“虎之助,有何事?”
言讫,福岛正则一坐下就把酒器拉了过来。他一张大脸通红,在自家已经喝过了。此人唯有上殿时,才有一张正常的脸。
“石田治部少辅的事。”
清正回答道。
“何时宰他?明天吗?”
正则且斟酒且问道。浅野幸长点头说道:
“此事只待主计头一声令下。太合殿下在世时,治部少辅这混蛋,我等在朝鲜数载的功勋,他一点也不上报。他当卑怯者小西摄津的后盾,竟说我等坏话,蒙蔽太合。罪状已经一清二楚了。”
“关于这件事。”
清正截住年轻幸长的话头,大讲了一番昨日在北政所之处不期邂逅家康一事。
“这样一来,”
清正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这“七人党”中,无论怎么看,清正都是头领,这是不争的事实。
“德川大人对我等怀有好意,这已相当明显。我们不做,反倒会招致内府不悦。这样一来,与其夜袭昼攻,城下叫嚣,不如七人联名提出诉状。诸位有何见教?”
然后,议论极尽喧嚣,但结论归于清正所言。他们遵从家康的暗示,最后落实到列出小西摄津守行长的罪状。
“那么,谁来写诉状?”
清正环视满座人,谁都是少年时代上战场,无暇学文化。只有一人例外,即歌人幽斋之子细川忠兴。
“越中守(忠兴)可以。你酷似令尊,深通文字。我们列举事实,由你整理归纳成适当格式,笔下生花,写成诉状。”
“我心里有数了。”
忠兴颔首,让清正的家臣备好了纸笔。
次日,在殿上,三成得知了此事。细川忠兴出现在政务室里,将三成的同僚、奉行浅野长政领到另一房间,俨如进行秘密商谈。
三成先前就偏爱的一名司茶僧99lib?,听见了密谈内容,偷偷知会三成。
(是那件事吗?)
三成点头,对此事立即有所反应。反应神速是三成的长项,有时也成为他的致命短项。等待时机,静观事态,过度敏锐的三成,不深通这种技巧。三成修书一封,唤来家臣,命令道:
“带上此信,速去摄州宅邸!”
信使飞速登途。小西行长接到书信,获悉事态,大惊。即刻又镇静下来。三成来信的后半部份里写有“先下手为强”字样。信中写道,先下手即化被动为主动,火速提出由行长书面列举清正等人失策、怠慢的诉状。三成心里有谱,诉讼过程中,原告比被告更有利。
当夜,行长通宵达旦,写出长文诉状。翌晨,通过大老上杉景胜正式上诉。
故事稍微向前跳跃一步。这次诉讼由家康主管,清正等“七人党”胜诉,行长败诉。然而,行长毕竟是肥后宇土城主,是年禄二十四万石身分的大名,家康也难以处罚他。结果因败诉获罪的三人是:丰后年禄十二万石的大名福原长尧、年禄两万石的丰后富来城主垣见一直、年禄一万五千石的丰后安岐城主熊谷直盛。这三人都是秀吉在世时由三成选出,渡海赴朝鲜,担任清正等人先锋部队的监督官。他们的任务是,将一线部队战况通过三成上报秀吉。
家康判决如下:
“摄州也有许多过错。由于太合薨逝,于兹不予涉及。问题在于担任太合使番或监督官渡海的上述三人。他们身为监督官未尽职责,有意偏袒摄州,将不利于清正等人的报告送到了伏见。”
据此,决定对三人分别进行处罚,削减俸禄。不过,在丰臣政权中,大老的许可权只限于对事物进行议决。落实到具体执行,主管者是奉行。奉行三成见到判决书,说道:
“岂能进行这般荒谬的削减年禄处罚!”
他面不改色,将判决书压了下来。家康因三成随意下手大吃一惊!但暂时保持沉默。家康深知若以一个奉行为对手,骚闹起来,有失自家风度。在家康看来,处理福原这样的小大名,总有一天会得到适当机会。到那时再做处理不迟。
第十五章 藤十郎女儿
夜里,清正因动怒而失眠。他觉得这世道多么荒谬。
前后大约七年里,清正受秀吉之命,身为先锋大将征战朝鲜,有一次冲进了阿兰界(满洲间岛地方)。在蔚山受困,吃墙壁泥土充饥,多少次因饥寒险些丧命。然而,一旦开战,必定大捷。朝鲜人惧怕这个“鬼上官”,认为他是魔神。甚至将清正的蛇眼军徽视为避邪物,家家户户贴在门上,用以驱除瘟疫。
(这种苦劳得到回报了吗?)
无任何回报,是何道理?清正心里清楚,秀吉去世,朝鲜战场将士论功行赏一事,无限延期。然而,感情这东西不是想处理就能处理彻底的事。这场战役中众多家臣殒命,立功者也很多。面对他们,作为栋梁的清正没能给他们增加一粒米的俸禄。这等于失去作为将领的资格。清正感到羞愧,无颜面对家臣。
(不仅如此。)
清正这样思量。对多年的辛苦与战功,身居内地的石田三成等官僚酬之以谗言,太合在全信或半信中辞世了。虽然如此,清正也有聊以自慰的事,这场官司胜诉了。处罚了与三成同伙的垣见、福原、熊谷这三名军事监督官,自己多少出了一口恶气。其后,清正赴家康宅邸致谢。家康显示出长者那大度的神态:
“非也,因为理在你的一边。”
家康不想卖人情。他整衣端坐,挥泪说道:
“老夫作为丰臣家的大老,代替故太合殿下,郑重对将军在朝鲜立下的武功与多年辛苦表示感谢,故殿下也会地下有知的。”
清正叩拜感激:“在下觉得,大人一言,解开了心里的芥蒂!”
翌日,碰巧以当年秀吉的御伽众山冈道阿弥老人为首的五六个大名,聚集在家康宅邸。家康出酒馔款待之,自己带着少见的醉意问道:
“道阿弥大人侍奉过足利、织田、丰臣三代主君,驰骋过许多沙场,见过许多武将。大人认为谁是当今名将?”
道阿弥诚惶诚恐地回答:
“恕老夫冒昧,在下认为,名将者,即适才讲话的内府本人。众意如何?”
家康摇头,说道:
“唯有加藤主计头清正,才是日本无双的良将。其武勇始于‘贱岳七本枪’,又征战异国朝鲜七载,带领大军纵横驰骋,人们都认为他是弓矢神再世。”
满座哗然,因为提出了一个意外的名字。满座人一致推定,秀吉已故,家康成为天下第一名将。至于下一位,则多得屈指难数。可以是隐居丰前的黑田如水;可以是当前病笃躺在伏见宅邸的土佐长曾我部元亲,他杀遍四国,堪称名将;和如水同时协助秀吉创业的细川幽斋依然健在,住在丹后宫津城;与家康同格的大老加贺的前田利家老人,最近患病卧床,尚未殒命;年轻时深得秀吉极力举荐的大谷吉继,虽是越前敦贺城年禄五万石的低禄大名,名气却很大。
家康辖下的大名中,首先有“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上总国大多喜城主、年禄十万石的本多平八郎忠胜,上野馆林城主、年禄十万石的榊原小平太康政,都是素稔武略的赳赳武将。
(至于加藤清正……)
众人的印象是,清正是太合一派的人,很早就深得秀吉器重,在朝鲜战场任先锋司令官,历尽苦难。仅此而已。
家康指出,这纯属认识不足。
“清正当上大名之后的大会战,除了镇压肥后的内乱,再就只有最近的朝鲜战场。所以名声未定。列位尚不晓这位人物的本领。老夫详细调查了朝鲜战场上诸将的表现后,得知清正是一员名将,非比寻常,非老夫所能及。”
家康这么一说,满座惊诧。
(被内府夸奖的人,绝不一般。)
人们过去认为,清正仅是个喜好棍棒刀枪的鲁莽大名,如今当刮目相看了。家康又说道:
“不过,老夫也有长项。或许因为清正比我年轻,稍显..心粗、轻率,有时或许会中圈套误大事。”
家康对清正的评价,当天就传到清正的耳朵里。他感到惊愕,一直在想:
(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太合殿下过世后,知我者,除了德川大人再无别人了。)
“粗心,有中圈套的危险?”家康的这评价,正中清正单纯刚烈的性格要害,但此时清正做梦也没察觉到,自己正中了家康的圈套。家康的话语,一言一句都包含着政治因素。谋臣本多曾经说过:
“假设……仅是假设。假设加藤清正的人气结合石田三成的谋才,拥戴丰臣家,秀赖公的天下就会稳如泰山。所以,主君的挂虑很有必要呀。”
“我心里有数。”
这个道理,正信不说家康也明白。故而,他才屈膝拜访“虎”的养主、秀吉的未亡人。
清正的青年时代,饭田觉兵卫就任他的家臣,听到了家康对清正的评价,觉兵卫半开玩笑地劝道:
“主公,应当去德川宅邸致谢。”
觉兵卫和这故事的发展无关,此处为插曲。觉兵卫嗜好讽刺人,作为侍大将在加藤家是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武功高手。清正死后,他毫不留恋地辞别加藤家,在京都买下一间草庵,抛弃了长短刀,隐遁起来。他不当武士后说出了这样话,非常合乎觉兵卫的风格:
“我的一生,一直遭受清正欺骗。初上战场求功名时期,许多战友饮弹身亡。当时我深深感到武士这行太危险,想急流勇退,不为武家服务了。这样想着从战场回到大营,大将清正立即高声鼓励:‘觉兵卫,今天干得挺漂亮啊!’并赐我一把刀。如此这般,每次在战场.99lib?上都后悔当了武士,每次清正都及时夸赞我,还将身边的无袖外套送给我,给我发感谢状。同僚们都羡慕我,夸我是无与伦比的武将。导致我失去弃甲归隐的机会,最后晋升为侍大将,发号施令。我的一生受清正影响被迫走向意想不到之途,误了我的本意。”
清正看了一眼觉兵卫,问道:
“去宅邸?德川大人的宅邸吗?”
言讫,他察觉自己因为家康这点好评就天真地沾沾自喜,有点愚蠢。
“我能去吗,荒唐!”
清正思忖,自己是丰臣的家臣,要受表扬也应受太合表扬。太合生前哪怕能再表扬我一句也好呀,但有人蒙蔽了太合看人的眼睛。
(那人就是三成。)
清正这样认定。清正如此愤世的一切根源,都来自祸首——故秀吉的秘书官石田三成。
(三成也太冤了。)
饭田觉兵卫这样暗思。他心里清楚,清正本当憎恨的,是秀吉其人。他发动了无用的海外征战,巨额军费都摊派到每个大名头上。如果能取得领土,也算是获得主上的奖赏。实际上一反一町的朝鲜土地也没夺来,大规模海外征战遭挫,对大名们而言仅是一场空,徒劳无功撤兵归国。全体大名心怀不满,不知向谁诉,心里怒涛翻滚。
(太合死了真是太好啦!若继续征战下去,每个大名的财库都空空如也了。)
觉兵卫这样认为。他的认识与所有大名和家臣是相通的,甚至就连平民百姓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让大家都如实道出心里话,必是这样:
——对丰臣政权都已厌烦透了。
人们尽管没意识到要创造一个新时代,却在期望新时代。家康的异常人气,就是大名们心怀无处发泄的不满的证明。
然而,在觉兵卫看来,唯自己的主公清正不然。故秀吉发动的海外征战的最大受害者是清正,清正的不满与愤怒理当最大。他却将“石田三成”当作发泄对象。清正坚信:一切都因为三成不好,三成是祸根,三成伤害了我清正,只有将三成供于血祭,才能解恨。从某种意义说,在忍耐着无处可发的愤懑和伤痛的其他大名看来,清正拥有可以宣泄郁愤的对象,他或许是目前最幸福的大名。
伏见的酒厂,有的献来了新酒,当夜,家康和一些女子试饮,不觉有点喝多了。此时,老臣本多正信来了,站在纸门外边说道:
“可否恩准拜谒片刻?”
家康是毫不沉溺于一己快乐的人。这种场合,他扣下酒盅,命令道:
“都回避!”
他让女子都退下,单独会见正信。家康喊了声“进来!”老人99lib.就敏捷地走上前来。
“上次那件事,找到适当人选了。是水野藤十郎的闺女,如何?”
“藤十郎有女儿?”
“有。而且姿色如果一般,清正这小子不会高兴的。”
“此事对藤十郎讲了吗?”
家康问道。藤十郎即水野和泉守忠重,他享受特殊待遇,是家康的家臣,又是直属丰臣家的大名。目前任三河刈屋城主,食禄三万石。家康想把自己的养女嫁给清正,他让正信从德川家族或家臣中,给清正物色一个合适的姑娘,旋即找到了。
“臣拜访了藤十郎宅邸,私下打探了本意。对方以稍显暗淡的神色说,如果女儿能有利于那种事业,就同意。”
“暗淡的神色?”
家康发出了苦笑。
“清正又不是鬼,纵然把姑娘嫁给他,也不能给吃了。”
“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
正信声音沙哑地笑了。他立即派自家的家老某人去加藤宅邸,向加藤家的重臣饭田觉兵卫传达了这消息。想听一下清正是否有意娶家康的养女为妻。
“尊意拜知。”
觉兵卫说到。他派使者向清正禀报了此事。
“觉兵卫持何意见?”
清正以怎么都行的神情问道。问题是,从太合时代开始,大名之间通婚,法律有严格规定。婚事必须上报丰臣家的正式机关“五大老会议”和“五奉行会议”。堪称丰臣..家首席谱代大名的清正,竟然娶家康的养女,三成必然竖目反对,恐怕会鼓动同党、大老上杉景胜和宇喜多秀家,加以阻碍。
“治部少辅会反对吧?”
觉兵卫这随口一言,却成了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要了。”
清正简洁回答。又命令道:
“觉兵卫,你和仪大夫认真负责,按照吩咐办好此事!”
婚事很快定下来了。清正成了家康的女婿。接着,就婚礼日期,有人频繁奔走于德川家与加藤家之间。其间,正信想巧妙怀柔加藤家的家臣们。其中,正信对加藤家的重臣森本仪大夫耳语的内容,刺激了清正。
正信对仪大夫说了关于三成的举动。正信好似喝茶闲聊地轻声说道:
“大人可知道?前些日子,贵府主公主计头状告小西摄津守,可喜地胜诉了。垣见、福原、熊谷三名军事监督官受到处罚。实在可贺,太好了。”
“多谢!多谢!”
仪大夫致谢。
“但是,大人可知道这件事?治部少辅将判决书压了下来,扔进纸篓了。”
“啊?”
“不必吃惊。这三人中,福原右马助长尧是治部少辅的妹夫;垣见和泉守一直和熊谷内藏允直盛,都是秀吉在世时因治部少辅巧舌如簧而发迹的。治部少辅是个偏心眼的人。他焉能对同党执行削减年禄的处罚。”
“这混蛋!但治部少辅不过是个奉行,一介奉行竟将大老盖章的判决书压了下来。恕在下冒昧,内府如何表态?”
“仅仅示以苦笑,没说其他的。”
仪大夫将此事传达给清正。清正被激怒了,简直要蹦起来。
“啊!治部少辅这旁若无人的家伙!内府是丰臣家大名的长者,胸怀大度,没说甚么。但我们少壮派必须征伐治部这混蛋!”
清正按惯例,向福岛正则、细川忠兴、黑田长政、加藤嘉明、浅野幸长、池田辉政六个同党急速派去使者,通知了三成的奇怪举动。浅野幸长飞快赶来了。急切问道:
“何时讨伐?”
清正回答:
“年内定好日期,蜂拥而至宅邸,放火,砸门,我持长枪闯入,就像在朝鲜枪挑朝鲜人一样,刺透那个‘长形头’!是的,日期越早越好,明晚如何?”
“定下来了,就明天晚上!”
浅野幸长说完,迅捷告辞了,顺路赶到福岛正则宅邸。正则患感冒发高烧,他要从被窝里爬出来。
“拜托左京大夫(幸长)。等我退了高烧再行动。让我舞起我那日本有数的长枪,像刺蝗虫一样,将那个傲慢人刺透!”
正则以央求的口气表态。因此,这一行动只好等到正则高烧退了再说了。
三成宅邸里,岛左近和舞兵库二人担任指挥,宅邸戒备森严,枕戈待旦,随时可投入战斗。
“他们都是虚张声势。谁能打败我们!”
诚如人们所说,三成有旁若无人的派头。他嘲笑那些流言,倒是很重视清正之外关于家康的消息。不,这不是流言。伏见城下的百姓确实在挤眼扯袖,以惊疑的眼神观看事态。此间,家康开始频繁拜访迄今关系淡薄的大名们的宅邸。
第十六章 暗中活动
故事溯及约一个月之前。
那天早晨,天冷得简直令人受不了。家康一爬起来就命令道:
“准备茶道!”
这在家康是少见的事。秀吉喜好欣赏茶道,无奈,家康在伏见宅邸只好也准备了茶道用具,设了茶室。本来,家康不喜欢书画古董,不太嗜好非实用性的茶道,他也不希望自己部将迷恋茶道,不和他们涉及茶道的话题。
“有搞茶道的钱和时间,不如买刀枪,练武艺!”
家康并没明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自己却是这种性格,其部将自然也就只有一些形式上的茶道交往,没人正经八百下真功夫。家康嘴里没说,心里却大概这样想:
“搞那种东西,也许会混出一个圆滑洒脱的武士,而三河乡间人的骨气,却因此都萎缩了。”
对家康而言,他最大的资产,是令他青云直上、达到如今地位的质朴勇健的三河军团武士风气。
“把弥八郎叫来!”
家康按老规矩,换来了谋臣本多正信。没来宾客,主公一大早却行茶道,正信感到稀奇。他一进茶席,就跟家康开起玩笑。家康一语道出理由:
“挺冷的。”
确实,宅邸里唯有这间狭窄茶室设有采暖设备。家康认为茶道的意义在于取暖。
(唉呀,主公真能节俭。)
正信有点轻蔑似地感到惊讶。同时,这种做法吻合主公的个性,正信又觉得主公性格令自己尊敬。秀吉过世两个月了。正信摇晃着枯瘦的脑袋,说道:
“时间过 5f97." >得好快呀。”
家康微笑颔首。颔首时,下巴的赘肉遍布深深的皱纹。正信心想:
(主上真了不起。不仅胖瘦适中,气色也好起来了。)
秀吉作古,家康有了希望。这目标比他半生中任何时期的都宏大。即“取得天下”。家康年近六十,虽已渐入老境。为了这惊人醒目的目标,他浑身细胞似乎都焕发出青春的活力。家康一边伸手抓点心,一边问道:
“弥八郎,得做点事呀。”
似乎能量过剩了,心里不约而同作此想。正信点头回言:
“该做的事多得是,但首先必须好好享受茶道。”
“茶道?”
“不,不,不是茶道本身,是以茶道为由请人。至少,必须请客并被邀请。”
“是啊,有道理。”
家康是个悟性很高的人,立刻悟出了正信此言的涵义。家康的气度和辉煌的资历,内大臣这一丰臣家大名中最高的官阶,再加上关东年禄二百五十五万余石的极高身分,足可压服丰臣家的大名们。但是,大名 4eec." >们与家康或有亲疏,较疏远的大名很多。将来一旦爆发大事件,平素关系较疏的大名便有跑到敌方之虞。
“明白了。先邀请何人?”
正信回答:
“该是萨摩国的岛津吧。”
家康拍了一下膝头。岛津是西国最强军团,领土包括萨摩国十四郡、大隅八郡和日向一郡,并拥有与领土相称的强大兵力。岛津家倘有意,他们想征服全九州也非虚梦。实际上,天正十年代(一五七三─八二),岛津家就几乎席卷了整个九州,不屈尊于秀吉。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秀吉征伐岛津,他们才终于屈服,收兵返回自家领土,安分下来。之后在朝鲜战争中,岛津发挥了异乎寻常的猛威。特别是临近日军撤退之际的泗川之战,岛津将士以极少兵力击败二十万敌军,取得斩首三万余的显赫战果。因此,明军和朝鲜军颤栗地称岛津家军为“石曼子”。
岛津家与家康几乎不相往来。不用正信说,家康也异常挂虑此事。岛津家在伏见也有宅邸,当地人称岛津家为“萨州大人”,另眼高看。九州和伏见的语言不通,因此,萨摩国的驻京商人与伏见商人之间,甚至令相关人员互学对方的语言。
岛津家的伏见宅邸里,住着已削发为僧退休的岛津义久,号龙伯。现在的接班人是其胞弟惟新入道义弘,兄弟皆皈依佛门。兄龙伯入道当年是九州征战的总指挥;弟义弘入道当年指挥过泗川会战,无疑,兄弟俩都是当代名将。
“那么,邀请龙伯入道吧。但是,有门路吗?”
家康说道。家康是五大老的首领,这么高位的人,却不得不使用“门路”这个心中没底的字眼,可见和岛津家的关系何其生疏。
“有恰当的人物了,可知道默庵其人?”
“是那个眼科医生吗?”
家康神色不悦。默庵是最近在江户招聘的眼科医生,因为不是内科医生,没资格直接拜见将军。默庵恰好是萨摩人。家康长叹了一口气。五大老之首的自己,竟然必须求助这等身分的人来当仲介,他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任何事我都能忍耐。卿即适当安排吧。”
正信即刻派急使奔往江户,将眼科医生默庵唤到伏见,责令他与岛津家周旋。归根结柢,要求他做到“让岛津龙伯入道来访德川宅邸”。
默庵大惊失色,连忙拒绝:“我这般身世寒微者,请不动岛津大人呀。”
正信说道:“这是主上的命令!”
事逼无奈,默庵只得开始活动。幸亏默庵有个熟人是岛津宅邸里的下级武士,通过他先搬动岛津家的老臣伊集院忠栋,再靠忠栋去说服岛津龙伯入道。
“是德川大人啊?”
岛津龙伯入道蹙眉言讫,沉思少顷,低语道:“德川大人也做莫名其妙的事呀,何故非与我套攀交情不可?”不消说,龙伯悟出了家康的本意。伊集院忠栋说道:
“倘若拒绝,会弄僵两家关系。”
忠栋的意见是,岛津家今后接近家康为宜。不知是否这缘故,翌年的庆长四年三月,就在这座伏见宅邸里,他为世子岛津忠恒所杀,公开罪状是“叛逆”。
“有道理。拒绝了会搞僵关系。但是,私下拜访别人家,又违背了故太合的遗令。”
“不必挂虑。只是应邀前去串门,没到违背遗令的程度。”
“那就去吧。按这意思回话。但是,答覆眼科医生有点不可思议。”
“此事我心中有数。所幸前关白近卫前久大人是尊府的姻亲,可麻烦大人(前久)担当使者。”
忠栋做了这么一番筹划安排。最后,决定十一月二十日,岛津龙伯入道访问德川宅邸。
当日,家康备下了尽善尽美的酒席恭候。岛津龙伯入道按时惠临之际,家康的脸上笑过了头,但可以理解。为了邀请近在咫尺的客人莅临德川宅邸,不得不动用数百公里外的江户人前来奔走。家康将贵宾请进茶室,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话头自然转向朝鲜战场。家康盛赞岛津惟新入道义弘在泗川会战中发挥的作用:
“那般作用,前所未闻。不仅如此,那时明军已察觉日军撤退是因为太合之死,驱动大军乘势攻来。当时我方处于撤退之前,斗志低落。日本若无岛津家军这支劲旅,我方必须进行异常苦战,看那态势,釜山府一带或许会溃败得不可收拾,出征将士能否平安踏上故土,不得而知。”
家康并非过分褒赞,事实上舆论亦复如此。
“如果太合殿下健在,必会大加赞赏。家康代替故殿下,在此致谢。”
“不必,不必。”
龙伯入道不断摇手拒绝。家康又说出了大事情。
“故此,老夫决定,为回酬岛津家的战功,予以加封。”
龙伯诧愕。关于朝鲜战争的论功行赏一事,依照秀吉遗令,必须待秀赖成人后再实施。此事若由家康代办,结果成为代办者向诸将施私恩,弊端巨大。
(这岂不违背遗令?)
龙伯的表情流露出这意思。于是,家康说道:
“哎呀,不必顾虑。岛津家功勋属于特例,不仅有战功,还救大军于撤退带来的全军覆灭危机。故而,出征的将士自不待言,世间对此也是认同的。”
“哎呀,这便如何是好。”
“何必多虑。”
纵然作为嘉奖增加领地,在家康来说,这也只是代替太合切割丰臣家的直辖领地,送给岛津家,并非割家康身上的肉。
招待宴会顺利落幕,龙伯入道高高兴兴归去。家康感到满意。之后,谋臣正信建议:
“仅此,诚恳亲密度尚显不足。接下来,作为先日来访的答礼,主公应当亲自登门回访岛津家。”
家康认为此言有理,月分进入十二月,他遣使向岛津家传达了这一意向。岛津家对家康执着的进逼方式束手无策,无奈只好表态:欣然恭候莅临,日期定于十二月六日。该日,家康到来,岛津家尽力款待。席间,家康说道:
“法印师父。”
他这样称呼龙伯。
“高兴吧!先日关于泗川战功一事,我立刻征求了其他四位大老的意见,都认为仅有岛津家在泗川发挥的作用属于例外,成全了顺利撤军收兵大事,给予例外赏赐实属天公地道。恐怕最近要加封四五万石。我私下先透个信儿。”
言讫,家康看了一眼龙伯入道的表情。他感到意外的是,龙伯对这项重大喜讯并不太兴奋,只是点头说道:
“处理得如此合理,多谢。”
(啊?萨摩人的表情这般迟钝?)
旁边的正信产生了如此略感奇妙的印象。家康和正信哪里知道,龙伯入道早就得到了这份情报。是石田三成透露的。按照丰臣家的官制,五大老只负责议决,不涉及行政上的执行权。执行者是官居其下的五位奉行。
此处为冗笔。三成与岛津家的关系年久而深厚,家康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秀吉征伐岛津时,如今的龙伯当时称岛津义久,决定投降。他削发,身穿黑袈裟,带一小童,走山路下到设在泰平寺里的秀吉大本营辕门。秀吉准降,岛津家掠夺九州各地的新领土,悉数没收,仅保证岛津家在萨摩、大隅、日向的五十五万九千五百三十三石年禄。秀吉返回大坂,责令三成负责处理战后事务,当时三成二十八虚岁。
秀吉撤阵后,三成留在萨摩,准确执行秀吉的命令之同时,为使岛津家稳健发展,向其表示了各种温情。
世人称三成是“怪人”、“傲慢人”。他的好恶,极端激烈分明,若是喜欢的,他全身心投入。三成似乎相当喜欢萨摩的人品风土与岛津义久、义弘。从前萨摩人认定唯有领土扩张才是真本领。如今,三成向这样的萨摩人灌输了新思想,即“事败领土变小了,却有了立国之法,即理财之道”。三成还这样开导岛津义久、义弘:迄今为止,萨摩只从事领国内的经济活动,秀吉打下江山后,迄今各地仅以藩内为天地而度日的日本人,开始往来于天下;随之,诸国物资开始在全日本流通。这是有史以来日本人面临的最早体验,时下日本已是这样的时bbr>代。
“贵国的大米,不仅在贵国食用,还可以源源不断运到大坂去,在大坂市场上销售。”
三成这样建议。他热情地教给他们运输方法、销售方法、销售金的邮寄方法等,此外,三成还谈及新大名家的家庭生计:“大米、食盐、味噌、薪炭、食用油等厨房所用的材料,做个明细帐,今后过日子比较方便。”三成连记帐的方法都教给他们了。
政治方面,三成也提供过援助。岛津家投降秀吉之后,岛津义久的女儿龟寿公主作为人质,送进了大坂城。三成向秀吉说情,很快放龟寿公主返回岛津家。
秀吉在世时,三成对岛津家的亲切关照数不胜数。终于,龙伯入道即岛津义久向三成和细川幽斋写了誓言书,主旨是:“将来即使出现了怀叛逆之心者,也决不与之同流。对秀吉公无二心,尽忠立功。二位的亲切关照决不忘怀,还望二位不弃。”三成与岛津家是如此关系。
家康提议要为岛津家的泗川战功实施赏赐,对此,三成不反对。莫不如说,负责落实此事的是“萨摩通”三成。他很清楚,萨摩领地内掺杂着丰臣的直辖领地,岛津家大概觉得挺碍眼,如今决定将其作为赏赐送给他,即萨摩出水郡等地四万九千零六十二石俸禄。
三成预想到家康会私下透露,便尽快告诉了龙伯。所以,家康报信时,龙伯入道并没流露出太意外的神情。事后,家康得知三成抢先通知了龙伯,苦笑着说道:
“好个行动神速的家伙!”
新年一月四日,岛津家领受了以秀赖为名义的赏赐:刀匠冈崎正宗打造的短刀、以家康为首的大老一同署名的感谢状,以及上述的四万九千余石俸禄。
家康暗中活动的对象,并非仅止于岛津一家。
第十七章 前往大坂
“难道家康疯了吗!”
三成盛怒。在三成看来,家康确实每日发疯一般奔走于伏见城下大名宅邸区的小巷里,活像成了一个“访问鬼”。
十二月六日,家康强行闯入了岛津家,五日后,家康又站在五位奉行之一的增田长盛的宅邸门前。
翌日,家康出现在长曾我部盛亲的伏见宅邸里,盛亲是土佐二十余万石的国主。十二月十四日,家康来到了细川幽斋宅邸。幽斋是丰臣家里资历最老的武将之一。在任何大名府上,家康都只是笑容满面享受美食餐肴,一句不涉及政治话题。
家康非常心细,对拜访的大名家家老从不使用居高临下的语言,只是殷勤点头,努力收揽他们的心。临归,从来不忘说些令主人喜悦的话:“哎呀,老夫一辈子也没这么朗畅开心过。实在让我增寿了!”
家康访问细川宅邸的次日,三成唾弃似地对岛左近说道:
“这只老狸,疯了!”
“是的。疯了似的。内府大概认为,现在应该不端架子随和地向大名示好。照此下去,内府会遍访在伏见城设有宅邸的大小大名。”
“全部?”
三成双眉颦蹙。确实,倘若遍访了所有大名,结交下来,众望必然都归于家康一身,当人们觉醒之时,或许家康运筹帷幄,已经掌握了天下大权。
“有何高招能制止他的活动?”
三成半似问自己,半似问左近。问题是家康的活动是否违背了秀吉的遗令。今年夏天,秀吉临终前,家康等人写下的《誓言书》中,有一条是:
——同僚之间,不可结为党徒。
若说有抵触,是与此条抵触。套用的话家康可能会反驳:“甚么,那是增进感情啊。连增进感情也能称作结为党徒吗?”
若遭到这样的反击,根据将显得薄弱,反将落得被动位置。
“家康明显有狼子野心!”
三成的声音颤抖着。与其说对家康愤怒,毋宁说三成憎恨那些已看清家康的野心、却款待之的丰臣家同僚。
“那个肥粗的老头子胸中藏着狼心,外面披着羊皮,出入诸将宅邸。左近,有无良策将之驱赶出去?”
“有。”老军事家左近颔首。他说:眼睛只盯着家康,所以束手无策;我们可以琢磨方法,将大名们从家康那里剥离开来。
“言之有理。”
三成的脸颊泛上了血色。此前忘了一件事,即秀吉遗言中“我死后五十日,便让秀赖移居大坂”这一项。秀吉未公开发丧,定何日为“死后”,恐怕会众说纷纭。但阁僚会议的决定是:“故太合 7684." >的归天日,定于翌年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说,秀吉死于二月二十九日。99lib.
(从二月二十九日算起,死后五十天则进入四月,这就太迟了。若等到四月,如左近所说,家康会访遍全部大名宅邸。)
“左近,可以强行实施不?”
三成问道。此话指的是让秀赖移居大坂之事。
“是啊,太合今年八月归天,大名们众所周知。从八月算出五十天,如今秀赖公还住在伏见城,已是违背遗令。”
(确实如此。)
三成出身官僚,有过于墨守成规的毛病。他觉得在这一点,左近的法令解释很灵活,下结论果断大胆。
“对,秀赖公移居大坂,就没问题了。”
三成立时登上本丸,入政务室后,召集同僚奉行。奉行们到来之前,三成重新思考了一遍这个构想。“我死后五十日,便让秀赖移居大坂。”秀吉这句遗言之目的仅有一个,就是考量到秀赖的安全。秀吉相信大坂城是天下名城,面临任何大军也不会崩溃。为此,病中的秀吉修葺、扩建了大坂城。秀吉遗言的后一段还命令:“秀赖十五岁之前,不可让他出城外一步。”大坂城就是这般坚固。
当然,秀赖迁至大坂城,作为其家臣的大名们也必须全部撤出伏见,移居大坂。留在伏见的只有家康,家康必须留在伏见。按照秀吉的遗令,规定如下:
一、家康在伏见,代替秀赖管理天下政务。
二、利家在大坂城,担任秀赖的傅人。
有这法令家康无论如何厚颜,也不可能与大名们一起迁往大坂。
(伏见就只剩下家康一人了。)
三成点头,难以压抑发自肺腑的快感,脸上浮现出使坏心眼似的微笑。三成有这癖性,不,是有这样的性格。
——这一点不是将领之器。
左近时常这样指出。不过,三成心想,对于此刻这种快感,有点烦人的左近也会接受吧?
未久,四名奉行汇聚政务室里。
“治部少辅,有何贵干?”
年长的浅野长政仰起了又瘦又黑的脸时,三成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愚劣小人物共商大事,实在荒唐。三成这个微妙的人,盛气凌人地缄默着。为了打圆场掩人耳目,他讲了一些其他琐事,恰到好处地结束了会议,三成自己一下子站了起来。
(心情变了。)
三成走在檐廊里,独自点着头。他这个人有股怪劲儿,和深思熟虑相比,他的头脑更长于机敏机智,一得出结论便付诸行动。别人会如何看待、接受这些行动?对此,不知何故,三成缺乏领会的能力与天性,三成的“傲慢人”这一评价,恐怕正是源出这里。
秀赖移居大坂一事,三成不和同僚奉行商量,他打算直接求教大老前田利家。三成认为,与其进行那种絮絮叨叨的议论,莫如听利家简洁宣告:“你就这样做!”倒会令事情顺利发展。
最近,利家身体欠佳。为慎重起见,三成来到大老值班室探望,偏巧利家登城归来了。三成探问了利家的病情后,提起要事。利家颔首而言:
“那么做理所当然。”
利家主张立即宣布决定。这位老人的事物判断标准,只有忠和不忠两项。在这一点,这位老人只要弄清了事物真相,不愧是标准的武将,处理起事情明快扼要。
那日之后,利家就病倒了。会议延至次年召开。庆长四年一月七日,利家好不容易登城,并要求同僚大老德川家康、中老和五名奉行登城。会上,利家老人以冷淡简单而郑重的语气说道:
“遵照太合遗言,我们应陪伴秀赖公迁居大坂。今后,以大坂为据点。”
利家仅说了这点话。奉行浅野长政上前问道:“几时迁居?”
“十日。”
利家回答。
时程如此慌忙,众人大为吃惊,只剩三天了。浅野长政说道:“日期太早,我们也收拾准备不好啊。”
“如此说来,纵然上阵战鼓已响,弹正(长政)大人也强调还没准备好,不派人上阵吗?”
利家质问道。众人沉默。家康无言,表情不悦。然而,意外阻碍发生了。关键人物淀殿和秀赖反对此举。理由是“目前天气还冷”。淀殿顽固坚持继续住在伏见,等到四五月天气暖和之后再迁居大坂。以这为理由的淀殿遇上同样顽固的利家却完全失效。
“各位有何高见?”
利家仅仅追问了一句,话语带着膛音。他故意不看淀殿,只望着大藏卿局等女官。
“太合归天还不到五个月,就想违背遗言吗?”
利家坚信,扞卫丰臣家安泰的手段,唯有忠实扞卫秀吉的遗言和遗令。那语气总表现出这一点。因此,淀殿也不得不保持沉默了。
当夜,三成下城后,将家老岛左近叫到茶室。已是夤夜,没有烹茶。以炉火烫酒,主从二人对酌,无拘无束,亲如一家人。三成谈及今日殿上利家老人的威严,左近非常感动钦佩,说道:
“不愧是加贺大纳言,果然是踏过血战沙场归来者。”
三成觉得这样的左近有点奇特,不觉嘴角微微一笑。左近似乎对这话题挺感兴趣。
“别笑。”
左近露出不快的神色接着说道:
“能在战场上统率大军的是利家那样的人物。一言,稳住全军;再一言,全军慷慨赴死。加贺大纳言深知语气的力量,一贯使用这般语气。是否能够有此‘一言’,便可判断该人是否具备将才。”
(我又如何?)
三成流露出这种表情。左近无言,感慨地歪着头。他想起三成许多逸事。
秀吉还在世的时候。大坂附近连降暴雨,某夜,三成政务室里接到紧急通知:枚方方面的淀川大堤溃决,京桥口堤防也岌岌可危。
三成单骑从本丸赶到京桥口城门,集合附近的百姓数百人,大胆打开城里米仓下令:
“拿米袋当土袋,赶快扛去加固大堤!”
百姓大为惊讶,迟疑着不敢上前。
“雨停水消之后,袋中稻米全分给大家拿走!”
三成话音刚落,百姓“哇”地一声蜂拥而上。闻听这一消息,附近村落的人群也蜂拥而至,转瞬间,应急补强工程竣事。之后三成调动这些人,耗费数日,改用标准的装土袋子加固堤坝,至于换下的米袋,三成说到做到,悉数送给参加劳役的人们。
当时左近对三成的大胆和机智再度深感惊叹。然而,这能表示三成具有将才吗?
(还是稍有区别。)
左近这样认为。利家老人没有三成那样的机智,但他的人格具备了那“一言”的份量。大将有此威严足矣,其“一言”,可令数万将士奋勇跃进。
(打江山时期的太合,确实具备了如此气度。他除了利家那样的“一言”,还具备了治部少辅的敏锐与机智。)
左近这样思忖。
三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言归正传:
“于是,内府一言不发。为了向内府尽忠献殷勤,弹正(浅野长政)那厮频频反对,也因大纳言一声大喝,他闭口无言了。”
“真是绝顶痛快!”
那个场面情景,左近好像亲眼目睹似的,双眼湿润,为利家老人的风骨所感动。
(那股坚强精神从何处来?)
左近琢磨着。恐怕是因为他没杂念,不考虑其他,一心专注于丰臣家的大事。对他这种坚定不移的正直与忠诚,人们不得不表示服从。
(但是,仅此不可能镇住众人。)
左近认为,主公三成也具备利家的气质,但三成的正直与忠诚大概被过度绚烂的智慧过度包装了,反倒失去了魄力。
(还有一点区别,那就是二人官阶的相异。)
左近这样认为。他将利家老人与自家主公做了比较。确实,三成官阶不过治部少辅,职务不过奉行,俸禄额不过江州佐和山的区区十九余万石。利家不然,他是加贺四郡和能登一国的大领主,作为公卿是大纳言。在丰臣家他是大老,与家康平起平坐。如此背景份量,自然令利家那正直忠诚的一言增添力道。
“最近,殿上时常议论说大纳言将儒学家唤到自宅,聆听学问。”
三成说道。在连字都不大会写的大名居多的现实中,三成深通 href='2195/im'>《论语》,几乎能背诵下来。归根结柢,教养如此丰厚的自豪,令他蔑视同僚。
然而,按照左近听到的传言,前田利家一见到年轻大名,就以 href='2195/im'>《论语》中大意如下的一句话,对其说教,即:“自己做学问已迟,当令众人皆做学问”。令利家最感动的 href='2195/im'>《论语》名言是:
“可以托六尺之孤。”(出自《论语?泰伯篇》)
左近觉得,这一言或许是学者教给利家的。所谓大丈夫,是指亲友临终时,足可托付遗孤的男子汉。秀吉与利家幼年为友,成年任其主君。利家受秀吉之托,保护秀赖。必是 href='2195/im'>《论语》中的这一句话,寄托着他自己的感慨。
“太可惜了。”
左近低语道。
“何出此言?”
三成问道。左近回答:
“是指加贺大纳言。他老人家若能再能活十年,家康的手段就不敢施展了,可保丰臣家的安全不受危害。然而……”
“左近,不必叹息,还有我在!”
三成说道。
“正是。有我的主公治部少辅大人在!”
左近露出了微笑。此笑并非讽刺,而是事实。眼观异常衰老的利家,已是风中残烛。老人殂落之后,足可以为丰臣家驱除家康野心的能人,在有数的几个大名中,唯有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一人。这一点,不仅左近,谁都看得明明白白。
秀赖骤然移居大坂之事一公布。殿上与城下俨如发生交战,一片骚乱。其后两天,连深夜里路上人马也往来不绝。
三成身为官吏,能力超群。转眼之间,将五六十艘座船集中到伏见。三成规定了陪同前往的人数,按预定计划完成秀赖入住大坂城的大事。
留守伏见城的家康表态:
“为了送行,我也陪同前往大坂。”
家康和利家一起加入了陪同队伍,来到大坂。家康在大坂没有住处,夜泊片桐且元的宅邸。家康住在大坂之夜,流言传扬,有人前来报告:
“有人策划夜袭宿营地!”
片桐宅邸里,人们手执长枪和火药枪,彻夜戒备森严。长夜漫漫苦苦熬到黎明,便向伏见开拔。沿淀川大堤返回伏见的家康队伍,约有二百人,火枪装好引线,急急向前赶路。家康的轿子里坐着替身,家康身穿粗衣,混在骑兵队伍里,刚过了枚方一带,家康下令急行军,一口气跑回伏见城。
事后,听说了家康这一举动,倒使三成大惊: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见诸《晋书》〈谢玄传〉,却原来是写家康的事啊!”
其实,三成一方并无夜袭和暗杀家康的计划。
总而言之,政权中心移至大坂了。
第十八章 问罪使
淀川水势渺茫浩荡,向西流淌。北岸铺展着北摄平原;南岸高耸着巨城,即大坂城。
当时城内住有女仆五千人。仅此便可知晓其规模如何巨大。据说城里可容纳十万人。秀吉在世时,外国传教士见之,咋舌惊叹:这是君士坦丁堡以东最大要塞!
三成的宅邸位于城东北的备前岛。严密说来,这不是岛,是淀川中的一块沙洲。河水冲刷着宅邸周边,陡立的石墙紧临水涯,宅邸外观貌似小城郭。走出宅邸大门,河上架有大桥,即著名的京桥。过桥后是大坂城京桥口城门。占据这位置的三成宅邸,俨然是保卫城东北的角楼。
“据岳父讲,家康从去年十一月前后开始,令家臣奔走于大名之间,频繁缔结姻亲。”
岛左近对三成说道。他和三成由伏见迁来大坂宅邸的第三天,主从二人谈及了这个话题。
“我也有耳闻。”
三成说道。这是殿上热议的消息。但论者都半信半疑:
“难道这是真的吗?”
人们觉得,家康再大胆,也不会犯下违法的事。
——禁止私婚。
这是丰臣政权重要的法律。条文这样规定:
“诸大名家涉及婚姻大事,须获得主上恩准,方可决定。”
毫无疑问,文禄四年(一五九五)八月颁布之际,家康也署过名的。然而,秀吉辞世刚过数月,家康就随随便便践踏了条文。据传闻,家康正和伊达政宗、福岛正则、蜂须贺至镇这三家联姻。此外,与加藤清正的联姻尚未成为传言。
不用左近说,三成就派密探去确认传言真伪。数日后,一切真相大白。三成下城之后,即刻叫来左近,说道:
“那件事属实。”
“哎!”
“老贼竟敢胆大妄为!”
三成神色不悦。首先,家康看上堪称奥州之霸伊达政宗的适龄女儿,派井伊直政前往提亲,最后定下,成为自己的六男忠辉之正室。
接着,家康盯上福岛正则的继承人福岛正之。家康收养“侄子”松平康成的女儿,嫁给福岛正之。
至于蜂须贺家,对象是名为至镇的继承人。小笠原秀政的女儿相当于家康的曾孙女,家康将她改为养女,嫁给至镇。除了伊达政宗,福岛与蜂须贺都是丰臣家谱代大名之最。家康巧妙地以姻亲形式将他们拉拢过去了。
“不可饶恕!”
三成说道。
“老贼眼中已经没有丰臣家了。左近,我来做!”
“做啥?”
左近习惯性地眯着右眼。
“弹劾他。先君葬礼尚未结束,便在光天化日之下践踏遗法。我这个奉行是否未尽职责?”
“呵呵……”
左近莞尔一笑。
“如何弹劾?”
“说服中老和奉行,遣人将众人意见传达给家康。”
“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
左近斩钉截铁地说。家康绝不会因如此程度的抗议而惊诧。家康这样的人,已经充分算计到三成会如此出手,必然备好了反击手段。
“口头抗议,根本无济于事。”
左近表态。三成大大点头说道:
“只有交战!”
若不具备足以惩罚家康的兵力和决心,不以此为后盾,纵然写下一百张抗议书,家康眉头连挑都不会挑一下。但是面对关东年禄二百五十余万石的家康,十九余万石的三成,有能力挑战吗?
“我已心里有数。”
三成说道。
家康与三成的战斗。可谓“头脑战”。又过了五日,一月二十日,在伏见的德川宅邸一室,谋臣本多正信说:
“三成那厮,正中了我们的圈套。”
“啊,中了吗?”
“中了。”
正信点头。他说的圈套,即通过频繁的联姻激怒三成,向三成发起挑衅,让事态陷入战乱。不发动战乱,家康无法取得天下。这是家康与正信暗中采取的基本方针。
“总之,主上以外的四位大老、三名中老和五名奉行,以相国寺的承兑(别名西笑)和尚为使者,要来质问我家。根据主上的回答,要将主上赶下大老的职位。现实就是这般严酷。”
“谁送来的情报?”
家康岔开了话头。
“藤堂高虎。”
“啊,是他呀。”
家康的脸上露出了略显轻蔑的浅笑。藤堂高虎是秀吉一手培养大的大名(伊予板岛城主,年禄八万石),此间,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主动担当德川家的间谍,及时送来殿上的情报。家康说道:
“世间真是甚么人都有。”
这类型的武士在源平时代和鎌仓时代不曾有过。
(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是老江湖啊。)
家康这样认定。至少,在家康培养的德川武士团里没有藤堂高虎这类人。若存在,家康会毫不留情地赶走。
“没换过七位主公,不能称为武士”,藤堂高虎正是这种战国末期武士的典型。他自选主家,打开始对主公就没抱持着中世特色的忠诚心志。在喜欢中世武士道的家康看来,高虎是个有些费解的人。
高虎的履历复杂。他出生在近江浅井家的家臣家里。姉川一战,浅井的家运骤衰,十七岁时高虎成为浪人,又侍奉近江阿闭淡路守。他看阿闭家的将来没有大发展,不到一个月就逃之夭夭,寄身矶野丹波守秀家帐下,数月后离去。继而侍奉织田信澄。信澄是织田信长的弟弟之子,其妻是明智光秀的女儿。信澄因本能寺事变而没落。高虎辞别其家,转而侍奉秀吉之弟秀长。
高虎如此频繁跳槽,更换主公家,是因为他武艺高强。高虎任秀长家臣、攻打播州别所时,获得显赫功名,博得秀吉青睐,成为直属家臣,年禄四千六百石。
其后,高虎的功名与其说来自战场,毋宁说来自他的人际周旋才能。半生里侍奉过六位主公的他,以熟谙人情的“聪明人”着称于世。其能力特别长于调解人事纠纷,深得秀吉重用。
高虎具有特殊嗅觉。
(丰臣家一代必亡。)
秀吉尚处于全盛期时他就看到了这一步,因为秀吉无子。未久,秀赖出生,他又看出秀吉活不到秀赖成人,于是转身投向家康。
有一件事,家康记忆犹新。秀吉病重期间,高虎来和他闲聊,说道:
?99lib?“请把在下当做贵府家臣,同样驱遣吧。”
此时的高虎正食丰臣家俸禄。
(此人有何居心?)
起初家康觉得此人蹊跷,心中提防。之后高虎频繁传来殿上机密。终于,家康视其为珍宝,成为德川家不可慢待之人。平时,正信总说:
“藤堂大人是个值得感谢的人。”
适才高虎告辞之际,正信送他到玄关,高虎低语道:
“在下愿与德川家共命运。若有在下能效犬马之处,谨请吩咐。”
“高虎竟说出那种话?”
家康问道。他的心情不坏。高虎这样嗅觉敏锐的人抛弃了丰臣家,把自己命运赌在德川家的未来。
“是个好兆头。”
家康高兴地说。
此处为冗笔。后来,藤堂高虎虽是旁系大名,却被视作“大忠者”,和德川家谱代大名受同等待遇,身分大大提高,>任伊势津城主,年禄三十二万余石。
元和元年(一六一五)的大坂之战,高虎与和德川家谱代大名井伊直孝同为全军先锋,在河内长濑堤与大坂方面长曾我部盛亲的大军交战,苦战后打败敌军。此为先例,德川时代三百年间,德川家军制规定,先锋是彦根的井伊家和伊势的藤堂家。幕府末期“鸟羽伏见之战”时,藤堂家也和井伊家作为幕府军先锋,开往京都,修筑炮兵阵地于山崎台地,与萨长联军对峙。然而,藤堂炮台一夜之间叛变了,不仅叛变,还炮轰由鸟羽伏见方向败走而来的己方会津藩兵、新选组、幕府步兵,决定了德川方面的败北。当时敌我双方都对藤堂军颇有恶评:“藩祖高虎的人品和手段,好似渗入了藩风之中。”
三成作为揭发者,对德川的联姻事件立即实施行政处理。迅速、且以快刀般的锋利,运作此事。
(恐怕三成会如此出手。)
家康与正信看到了这一步。他俩深知正义意识过剩的三成的性格,可谓特意设下圈套。家康觉得现阶段最理想的就是尽可能让事件丛生,丰臣家如果平稳无事,那就甚么事也办不成了。
藤堂高虎通风报信的翌日,即二十一日,大坂来的问罪使进入伏见的德川宅邸。三名问罪使是丰臣家的中老:生驹亲正(赞岐高松城主,年禄十七万余石)、中村一氏(骏河府中城主,年禄十七万五千石)、堀尾吉晴(远州滨松城主,年禄十二万石)。此外,还跟着一位老僧,即相国寺的承兑。三99lib?名问罪使都是武将,无学无识。三成担心他们难以进行思路清晰的议论,选承兑为“善辩员”。丰臣政权的高官之位,几乎都被无学无识者占据。故秀吉很早就将饱学的禅僧置于自己身边,用于撰写解读与明朝、朝鲜之间的外交文书,承兑是其中一人。
承兑来到家康面前,高声说道:
“敬告内府大人,自去年太合殿下归天以来,内府大人的举动——令人费解。尤其是与诸位大名的联姻。”
禅客承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大概是怯惧家康的威仪。与承兑并列的三名中老,尽管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来到家康面前却脸色苍白,眼神无力,微微低头,不带问罪使的派头。
承兑口头陈述的结尾,这样说道:
“对此的回答,若不分明,内府将从十人班列(五大老、五奉行)中开除。”
陈述完毕,承兑无力垂下了双肩。
“拜闻意外事件。”
家康绰有余裕地回答。
“确实,我承认联姻一事有过错,但称此为有叛逆之心,是何道理?”
家康脸上失去微笑,眼神锐利,逼视四名问罪使。
“请回答!”
家康以带有膛音的声音问道。四名来使胆怯地视线朝下,缄默不语。
“我不说无证据的事。说甚么将我从十人班列开除,而命令我辅佐秀赖公的是故殿下。列位想放任私意,违背故殿下的遗志吗!”
“没、没有的事。”
承兑慌忙摆手:
“刚才说的,是在大坂受命带来的口头陈述,并非我等在内府大人面前说三道四。不过,联姻之事我等知道。内府为何无视遗法,做出那等事来?若能弄清事情原委,我等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忘了。”
家康恢复了微笑。
“粗心大意,忘了遗法。老了,忘性太大。”
仅此而已,问罪使草草离开家康宅邸,返回大坂。
至于伊达家、福岛家和蜂须贺家,也派去身分相应的问罪使,回来后都报告了结果。关于违法一事,深刻道歉的只有蜂须贺家。至镇在问罪使前双手抵席,低头说道:
“我等晚辈低禄,难以拒绝内府的命令,明明心怀顾忌,却无可奈何地承诺下来了。”
伊达政宗以权谋丰富着称,他的回答充满了智巧。
“媒人是堺的商人今井宗薰。宗薰是个商人,大概不晓得遗法吧?责任完全在他,要指责就去指责宗薰。”
伊达政宗强调自己完全没有责任。
福岛正则的回答则吻合他那过激的性格,岂止是回避责任,还袒护家康:
“内府无罪!因为联姻不是内府找我,是我主动找人家商量的。”
问罪使诧异,问道:
“理由呢?”
“理由啊,”
福岛正则思考了片刻,狡辩道:
“我和故殿下是表兄弟,和秀赖公是亲戚,允许我用羽柴姓,续为一门的后裔。因此我和家康大人结亲,是为秀赖公好,是为了丰臣家江山万万年,才这样做的。”
这件事,并未就此不了了之。位居第二的大老前田利家,大怒道:
“内府说了厚颜无耻的话!”
根据事态发展来看,为做好交战的心理准备,利家向驻在大坂诸将下达了备战令。于是大坂和伏见两城街道上,兵马往返奔跑,已经到了战斗一触即发的边缘。
第十九章 评价
“三成是个勤奋敬业的人。”
几天前,家康曾对本多正信这样说过。
(确实,说得挺准。)
正信老人表示赞成。家康说的“勤奋敬业”,是指对事物敏感谨慎,片刻不休闲,一个接一个地研究手段。家康用“勤奋敬业”一词来表达三成的性格。
“人品挺有趣的。”
家康似乎一边摆弄三成于舌尖,一边想品味其资质。家康又说道:
“秀吉也有类似之处。秀吉早在任筑前守时,就足智多谋,手脚时时不得闲,忙于琢磨各种高招。但如果此刻必须等待,秀吉的耐性甚至可以等到大地腐烂。三成却不具备这一点。”
“由于过度机敏吧?”
“是的。”
家康欣然点头,说道:
“三成过于机敏。如果我方接二连三激怒他,他就会对我等的初衷接二连三做出回应。这盘棋一步步可以下得津津有味。”
与大名联姻一事,就是家康所说的激怒三成的一步棋。激怒三成,令他建立“反家康党”和“三成党”等党派。若冠以道义性的名称,也可称其为“正义派”或“恩典派”。这是家康的目的。他说道:
“将丰臣家一分为二。”
此可谓家康取得天下的基本方针。将丰臣家一分为二窝里斗,家康暗中支持一方,将其拢为自己手下,然后稳坐其上,再夺取天下。
“要想分裂丰臣家,三成是最佳刺激对象。”
“正是。他是个奇妙的人。”
正信此言意思是,在靠利害计谋处世的当今大名之中,三成堪称“妙人”,他靠观念为人处世。道义、道理、正义、恩典,诸如此类的观念驱动着三成。家康一刺激这些观念,妙人三成就会跳起来活动。
“加贺大纳言大人如何?”
“那个老人平素憎恨三成。”
家康说道。正信却左思右想,他认为家康的观点太单纯。前田利家受秀吉之托,保护秀赖,利家的心情异常感伤。他每日或望着秀吉遗言书流泪,或唤来学者给他讲授 href='2195/im'>《论语》。兴许由于衰老日甚,形象状态非同往常。
“利家若接受三成的建议,任一党之首,恐会奋起反抗主上。”
家康说道:
“据来自大坂的小道消息,利家衰老,病势日笃,死期逼近。这种老人怎么干也闹不出大气候来。”
接着,二人推测今后倘若发生事件,谁可能加入三成一方,谁可能奔向己方。
“加入三成一方的有……”
本多正信屈指计算:“大老队伍里的宇喜多秀家和上杉景胜很顽固。而毛利辉元、佐竹义宣、小西行长、长曾我部盛亲,刚继任家督,暂且不好说。”
“有道理。”
家康一一点头,又问道:
“谁能奔向我家?”
“福岛正则、伊达政宗、黑田长政、藤堂高虎、有马则赖、京极高次、田中吉政、织田长益、金森长近、堀秀治……”
正信屈指数着,最后说道:
“加藤清正。”
“为何最后数到清正?”
“此人与细川忠兴、前田利家近密。利家老人若站到三成一方,与主上近密的清正必将处于痛苦的立场。”
“但是他不至于不来我方。”
“当然,道理归道理,利害归利害。对病卧死床将来无望的利家尽义,抛弃了关键的主上,清正那厮不会有如此胆量。”
“弥八郎。”
家康对正信说道: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这两人,自幼被故太合恩养成人,可谓丰臣家谱代大名之最。此二人若来我方,天下人都会这样揣想:连主计头(清正)和左卫门大夫(正则)都站到德川大人一边,德川大人一定不会舍弃丰臣家。他们这么判断,会感到放心。于是,丰臣家的其他大名也会安心加盟我方,这是人心所向。能否夺藏书网取天下,取决于能否将清正和正则拉拢过来,此事一点也不能含糊。”
“已做了很多安排。不过,此二人里,正则傻呵呵的,清正略有点智慧。事后若发现被利用了,恐会发生讨厌的骚闹。”
“此一时,彼一时也。”
“有道理。”
正信笑了。确实,要赌就不能考虑后果。按正信的计谋,先向这两条别人家猎犬投以充足的食饵,令其亲近德川家,以此驱逐三成;将来无用了就毫不留情杀掉。此二人起的就是这种作用。
(时势变动,需要各种角色。傻瓜当傻瓜用,狂人当狂人用,这样安排角色,才堪称名将。)
家康与正信不约而同都是这么考虑的。
基于如上背景,伏见的德川家迎接了来自大坂的问罪使。问罪使到来的早晨,家康先将谱代大名本多正信、井伊直政等召集到宅邸里,命令道:
“准备交战!”
众人诧异。
“何故如此?来者是和尚承兑与三名中老生驹、中村、堀尾,怎可能带领兵马来?”
“按我吩咐..
的做!”
家康不做解释。在他看来,此乃显示备战,要端起故意闹事的架势,向大坂挑衅,尽可能也让大坂备战,以激化丰臣家的内讧。家康想以此确认一下三个派别,即汇集到己方者是谁,站到敌方者是谁,中立者又是谁。
伏见宅邸顿时骚然。周边围上了竹栅栏,院墙的每个角落都架起了角楼。宅邸里的人连杂役都全副武装。不消说,仅靠伏见宅邸,万一和大坂交战,人数不足。家康立刻遣急使去江户,命令派援兵来。
就在这般骚乱之时,承兑、生驹、中村、堀尾四名问罪使来到了伏见。
秀赖去了大坂,但伏见城下仍留下部份大名。秀赖迁往大坂之际,利家强烈要求:“留守伏见的,除了家康大老,其余大名全部移居大坂!”
一群大名回答:
——准备好了就搬家。
他们滞滞泥泥,依然住在家康留守的伏见。他们的策略家康也搞不明白。他们留下的目的,大概是打算等大坂一旦与伏见的家康破裂,能够飞快跑到家康帐下吧。但不掀开盖子细瞧,难晓他们的本心。
(权且视为德川党。)
家康心里这样思量。所谓非法滞留伏见的大名有十几人。以加藤清正为首,还有黑田长政、细川忠兴、福岛正则、加藤嘉明、有马则赖、伊达政宗等。今天早晨,他们都从自家突然望见德川宅邸周边各处架起了角楼,全员皆兵。
“哎哟,要和大坂交战吗?”
大名们各自集合人马备战,跑到家康宅邸。
“主上,清正他……”
本多正信访家康于宅邸里间,耳语了片刻。
“啊,来了吗?”
“来了。带领百余人,言称‘保护贵邸’,在大门警戒森严。”
家康轻蔑似地哼鼻而笑了。
“一个有意思的人。大夫(正则)也来了吗?”
“是的。他们言称警备后门,也带百余人,正在路上巡逻。此外,还有加藤嘉明、细川忠兴、黑田长政、伊达政宗。有马则赖父子俩都来了。”
“你再说一遍!”
“是。”
正信又重复一遍后说道:“接见他们,如何?”正信瞳孔.99lib?闪出红光般凝视着家康。他特意使用了“接见”一词,涵义是丰臣家的诸将转身一变,眼下成了家康的家臣。
家康对正信故意的失言回以微笑。他也想用一下这个有着鲜艳刺眼色彩的词语。
“接见吗?接见他们也可以。”
之后,问罪使来了。会谈一小时许结束了。
问罪使撤走后,关于态势骤变的各种谍报不断传进家康宅邸。入夜后,情报内容归纳清楚了,一派大战在即的气氛。前田利家拖着病体,带着一应物品,进了大坂城里;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已将火枪队拉进城里。至于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他已经在政务室里冥思苦索战斗部署方案,连粮草都在计算之中。
“有意思。”
家康对正信说。照实说来,大坂果真拥来了兵马,家康一方人少力弱,确实不堪一击。但迟早江户能派来援军,到江户兵马抵达前,必须充分采取怀柔手段,拢住眼下来到宅邸担任警备的诸将。
“去见见他们。”
家康对正信说道。不过,在大厅一次接见全体显得情薄,而且难测真心。于是家康补充道:“在里间依序会见致谢。你就这样安排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黑田如水之子、丰前中津食禄十八万余石的甲斐守黑田长政。战场上,和把握战机指挥进退的决策相比,这位猛将更擅长亲自上阵莽撞冲杀;但在平时,长政琢磨计谋的智力远超过思考战事。此年一月,长政已三十二岁了。在少壮大名中,他很早就靠近家康,并将福岛正则拉到了家康一边。家康听说过长政此举。
“蒙登门来访,不胜感谢。”
家康低头,诚恳致谢。
长政回答:“折煞我也!”他摇着异乎寻常的脑袋,脸上没有阴影,像个好人。长政多少有点口吃,张了好一会儿嘴,才说出从自家大坂宅邸送来的情报:
“看态势,今夜就要向伏见杀来。”
“啊。”
家康脸色陡变。家康自幼一遇到意外事态,脸色就掩饰不住变化。有时拚命咬指甲控制。长政凑上前,建议道:
“转移到距这里四里八丁外的近江大津城,如何?在下已和大津宰相(大津城主京极高次)说好了。舍弃这座不安全的宅邸,如何?”
(最好。)
家康心里这样认定。待在大津城等待江户兵马驰援,无疑是此刻最安全的决断。然而,家康又改变了主意。像换了个人似地容光焕发。他说道:
“甲州(长政)大人,感谢挂虑。转移至大津城,人们会说家康惧敌,逃离伏见。若流传这般名声,我则不能作为武将施展军威于天下。我依旧住在这里,才是良策。”
年少的长政啊了一声,感叹家康老练的智慧与胆量。退下后,向待在休息室里的诸将转述了此事。
“唯有冲出了战乱时代的人物才说得出这番话。”
休息室里的细川幽斋说道。幽斋乃忠兴之父,在儿子的俸禄之外,他单独领取年禄四万石,任丹后宫津城主。
“内府说了,名声一旦低落,很难笼络人心,人也不好调动了。”
长政补充说道。
接着,加藤清正与加藤嘉明出现在家康面前。
“辛苦了!”
家康板着面孔,与接见长政时不同,脸上微笑消失了,态度非常傲慢。家康觉得对待清正这样的武夫当示以威严。
“听说大坂闹哄哄的。”
家康微微晃头,神情困倦地说。那样子好像觉得面前的人毫无价值。
“那件事,主计头,可有耳闻?”
“哎,有的。所以在下前来担任警戒。”
清正还想往下说。见家康漫不经心,感到迷惘,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治部少辅策划着要灭了我。”
家康说出了清正最讨厌的名字来刺激他。接着命令近侍拿来一套洋式甲胄,这是由西班牙进口盔甲改造成的日本式甲胄,头盔和铠甲银光闪闪。这是家康喜爱的甲胄之一,但他只披挂过一次。
“主计头,左马助(嘉明),二位对这套盔甲有何印象?”
“啊?”
二人挺起腰来。
“你俩参加过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的小牧之役吗?”
“小牧之役”通称“小牧?长久手之战”,是信长死后秀吉在争霸天下过程中发生的战役。当时秀吉的敌手就是德川家康。最后家康军大捷。
“我在那场交战中……”
清正不觉垂下了头。话题涉及自己的故主秀吉毕生仅有的败战,他心中不悦。
“那时我还年轻,首次带五百火枪手和二十名骑马武士上了战场。”
在撤退战中,清正与堀尾茂助——即堀尾带刀先生吉晴,现任远州滨松城主,年禄十二万石,此前担任过问罪使——主动请缨殿后,待主力军撤退他们恶战苦斗退去。
“小牧之役之际,我穿戴的就是这套盔甲。”
家康说道。二人低下了头。加藤嘉明在那次战斗中任侦察兵头领,眺望过家康军阵地。当时,家康穿戴的恐怕就是这套盔甲。
“由于打败了英勇善战的故太合殿下,我特别珍惜这套盔甲。现在从箱子中拿出来修补。正赶上听说大坂的黄毛小子们要闹事。我再披挂它,重显小牧之役的威风。三位有何感想?”
这是恫吓。二人束手无策,回答道:
——何人敢和大人交战。
这一段对话,后来成了广为流传的话题,传到了大坂。德川家诸将尤喜兴致勃勃议论之。
(在内府面前,连清正都吓得脸色刷白呀!)
闻听者胆战心惊地这样想像着。家康继续巧妙地为自己制造声望。
第二十章 暗杀
一个行商飞快走过大坂城的京桥,脚下生风。各城门门卫的眼睛都紧跟其行踪。
(他是何人?)
众人都这样怀疑,因为那人的行动异常敏捷,不像普通商人。须臾,那人戴着斗笠站在石田宅邸前,要向门里走去。
“你是何人?”
门卫喊他站住。他还是飕飕快步往里走。一个门卫咻地投去一根木棒,想绊住他双腿。那人一跳,躲了过去,利索地掀起斗笠,龇牙笑道:
“是我!”
观其步态,像个年轻小伙。但斗笠下的脸庞已初入老境了。
“啊,岛大人!”
门卫一喊之际,这位石田家家老岛左近的身影已经进了宅邸。他洗了手脚,令家臣拿来衣服,换上了。左近的家臣谁也不知主人去了何处。左近在小书院拜谒了三成。
“一路平安否?”
三成的表情轻松下来。左近潜入京都和伏见调查情况。亲眼侦察之后返回了大坂。
“情况如何?”
“闹腾着要发动战争。”
左近回答。
左近看到的确是大战前夜的紧张态势。原因是这样的,家康夸大宣传道:“大坂的大老前田利家和奉行们正在备战。”并派急使至江户搬兵,命令率大军驰援。
——呀,伏见要开战了!
整个江户沸腾起来了。家康之子秀忠的部将榊原康政,立即率轻兵七千经东海道,一路疾行,奔向伏见。榊原康政时年五十二岁,长着一张土包子脸,没甚么文化素养,仅会写自己名字。他生于三河榊原村,少年时代就侍奉家康身边,一贯机敏,转战各地,有著名副其实的身经百战军功履历。
榊原康政精明机智。大军抵达近江膳所,伏见的同僚井伊直政遣来急使慰问:“感谢到来。”并介绍情况:“目前情势尚不需要动用弓箭刀兵。”
康政大喜,说道:
“是吗?没误事吧?但是,若真和大坂方面开战,这点兵力无济于事。大坂方面会蔑视我们。我这里须再略施小计。你回去代问主公安好!”
康政打发来使回去了。大军驻扎在膳所和大津之间,关闭大津与草津间的关卡,旅人大惊。康政让家臣在驿站一带发布命令:
“伏见要发生战争。大津与草津的关卡三日内禁止通行,这是秀赖公的命令。听明白了,三日里,大津方面的人不得进入上方地区!”
驿站一带陷入混乱。经东山道和东海道进入上方地区的旅人,无论士农工商,一律止步,于是这附近的草津、土山、石部、水口各地的旅舍人满为患。第三天,滞留行人已达数万了。第三天午后两点,康政下令同时打开所有关卡,往京都和伏见方面的人蜂拥而出,不啻海啸,看似大军。
康政的七千人马,马标、大旗、小旗迎风飘扬,混杂于行旅人群中前行。不仅如此,康政一见到体弱者就给许多钱,命令道:
“你们拿这钱去买些米团子甚么的吃吧!买的时候嘴里一定要说:‘江户内大臣大人发来六万大军,后勤运粮马队配合不力,军粮不足,只好用现钱当地买饭吃。谁卖吃的,我买!’就这么说,听明白没?不是说一家两家就完事,你们要走到哪里、说到哪里!”
这消息传到大坂,内府大军人数就变成了数十余万,对驻在大坂的大名震动极钜。左近感到不可思议,立即化装,溯淀川而上,前往伏见和京都值察,刚刚回来。
(家康方面的计谋真是了不得99lib?。)
如实说来,左近有这般感触。诚然,大坂方面的三成等指责家康的违法联姻政策,并以“视其情况诉诸武力”相威胁,家康却巧妙利用了这个威胁。大坂的战备尚未完妥,家康却小题大做,夸大事实。驻在伏见的加藤、福岛、黑田、细川、有马诸将都被策动起来了,慌忙跑到德川宅邸。而且,此事又成为江户发来大军的口实。
伏见的家康已非昨日的家康了。他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以此为背景,开始与大坂对峙。
此外,根据左近在城下的耳闻,家康趁乱取胜,妙施奸计。
前藏书网述的堀尾吉晴,是丰臣家的中老,作为大坂的使者,任问罪使去过伏见。事后,堀尾奔走于大坂与伏见之间从事调停。家康对堀尾说:“我晓得你很辛苦,将越前府中六万石,加封与你!”并给了他加封证书,当然,越前国府中并非家康的领地,而是丰臣秀赖的直属领地。家康作为丰臣家的首席高官,他盖私印,割主公土地送给了他人。
得到土地的非止堀尾一人。还有美浓金山城主、年禄七万石的森忠政。忠政是与织田信长一起战死本能寺的著名武将森兰丸的么弟,受到秀吉拔擢,官至从四位下侍从,获赐性羽柴,通称“羽柴金山侍从”。恰巧此次骚动之际,森忠政来到伏见宅邸问候家康。家康说道:
“侍从,你到这边来。”
家康把森忠政领入另一房间,把一份盖有家康朱印的证书送给了他。
“此为何物?”
森忠政诧异。家康挥手,说道:“保管好,绝非负担。”
森忠政退出,仔细观瞧,是加封信州川中岛二万五千石的证书,非同小可!堂堂盖有家康私印。不言而喻,信州川中岛是丰臣秀赖的直属领地,并非家康的领地。
“是个甚么东西!这岂非盗贼吗?!”
三成浑身颤抖。
“虽是盗贼,却是有智慧的盗贼。”
左近神色暗淡。平心而论,论智慧,主公三成相当有自信,若论奸智,他不及家康。三成在大坂越闹喊,越活动,伏见的家康就越巧妙抓住时机,不断反过来再将一军。三成声称“不惜诉诸武力,惩罚家康”,家康则以此为口实,雷厉风行,江户调兵。大军一到,必有声威。
家康仗势,开始盖私印,不断将丰臣家的领地送给他人。
“如此无法无天,岂可饶恕!”
三成说道。左近保持缄默。三成若愤慨地出了下一招,等待中的家康必立即还手,并且会使出更加可怕的手段。
(已经是动辄对我方不利了。)
左近这样暗思。他呻吟似地说道:
“大人,已无良策了。”
“不,良策俯拾皆是。”
“停止较劲吧。大人越动脑筋出高招,家康越从口袋里取出险恶计谋反击。自太合归天以来,总是大人您绕着家康打转,而家康只是端好架势,转动眼珠运筹帷幄,便日益肥壮起来。”
“左近,你怕了?”
“不怕。而是想开了。要对付这个蒸不熟煮不烂老奸巨猾的大毒虫,只有一个办法。”
“何种办法?”
“暗杀!”
言讫,左近垂下了双肩。当时,左近与信州的真田昌幸、上杉家的老臣直江山城守兼续名声相埒,人称“天下三大兵法家”。
指挥大军进退驰突无人可及,这叫战略家。放刺客搞暗杀,这不是战略。
“我不愿这样做。这等于坦白我方没有军事力量和才智。我不想动用暗杀手段,但若不结束那老贼性命,让他活下去,秀赖公的天下自然全成为他的了。”
“不愿这样做。”
“指暗杀吗?”
“正是。”
三成简洁回答。
“这不是大丈夫干的事。更不是一介武将应采取的手段。左近,你读书不多,我读了不少,知道书是可怕的东西。它流传百世,若用暗杀,遭百世笑话呀。”
“那么,如何是好?”
“野战!”
三成说道。
“堂堂正正一决雌雄。击鼓,军旗前进,活用最良计谋,与那老贼交战,战胜他!于是,现在与后世将会知道正义必胜的道理。”
左近一言不发。他爱三成,愿为此人而死。但三成那无可救药的“观念主义”,左近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凡事只用脑袋考虑。)
左近叹气看着三成那外貌特征显着的“长形头”,心中这样想着。三成总使用“正义”、“义理”等人们听不惯的陈腐儒学用词,受那种汉语概念操纵,据此思考事物。想出的方案全都飘在空中,脱离现实。
(人因利害而动,非因正义而动,必须看到这一步。)
左近这样认定。左近没有学识,仁义礼智全然不知。他认为那些道德是治世哲学。如果天下秩序整然,那种观念论对旨在维护秩序的政道大有必要。
(然而在乱世是靠别的来控制一切。)
左近认为,人、世间和时势,全都由利害与恐怖驱动。跟随幼君秀赖于己有利?还是跟随关东八州之主家康于己有利?大名心中仅为考虑此事而闪动着眼光。想保存自家的欲望与恐怖相连——意即,如果尽忠幼君,自家恐会灭亡。
(这时,正义是天真的。)
左近这样断定。三成向家康派去了问罪使。当时左近反对此事。仅靠正义来谴责家康的非正义,无论怎样谴责家康也不会震怖,世间也不会发生甚么大骚乱。
(本来,乱世因强弱而变,不因善恶而动。无论你如何高呼家康是坏人,人家也不会跟从你的。)
“左近。”
三成说道。
“放刺客之类的做法,作为战略家,可谓自杀。”
“也许是吧。”
左近不得不这样承认。面对以关东二百五十余万石实力为后盾的家康,担任十九万石的大名之家老的左近,除了搞暗杀,别无章法了。
“不着急,迟早要伸张正义,召集兵马。”
“首谋是主公尚可,主将也是主公,那可就没人聚来了。”
“推举利家老人为主将。”
三成说道。借用前田利家的人望和威信,招集人马。前田利家年禄八十一万石。不仅如此。三成还推测上杉和毛利也会站到己方。丰臣家的大名,年禄百万石以上者有德川、毛利、上杉三家。
毛利中纳言辉元一百二十万余石。
上杉中纳言景胜一百二十万余石。
再加上前田家的八十一万石,超过三百万石,足可以与二百五十余万石的家康交战。
“胸有成竹。”
三成说道。左近依然表情不悦。
(那都是别人的俸禄,集中得起来才能交战。将其集中须有人望;而这位主公没有呀。)
——因此,必须搞暗杀!
左近这样强调。
大坂与伏见的对峙依然持续着。
三成每日去可谓大坂方面首领的利家老人家,到病榻边问候。他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倘若过世,一切便都付诸流水了。
然而,还有一个人每日前来探望利家老人,那就是细川忠兴。他和加藤清正、浅野幸长是同伙,属于“反三成派”。加藤、浅野、细川这三人都既是“家康党”,又是“利家党”。
某日,三人聚首议事,得出如下结论:
——家康大人与利家大人如果不和,一旦开战,我们靠向哪方为宜?做出选择极其痛苦,莫不如让他俩和解。
于是细川忠兴任代表,去前田家活动。前田家长子名曰前田利长,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官至从三位中纳言,与细川忠兴年龄相仿,二人关系不错。忠兴向利长说了此事,利长表示赞同。利长是儿子,与秀吉关系淡薄,对待丰臣家不像父亲那样感伤。
(不消说,如果老父总是开口不离故太合,会误家的。)
利长当然这样判断。他对老人说:
“人们说,同任丰臣家的大老,父亲与家康大人总是互斗,于秀赖公不利。我也有同感。”
“那么,如何是好?”
“二人会晤一次,如何?”
“已派人送信了。”
利家答道。确实,利家已向家康多次派出使者,送去口信:“恳望莅临大坂,秀赖公也想见家康大人,见面后,话说开了,误解会立刻消除。”
——啊,我去。
家康每次都这样表态,话是这么说,但没有来大坂的迹象。
“现在是家康不来。”
利家好像唾弃似地说道。
“那么,父亲去伏见,如何?”
“傻瓜!罪在对方,该是对方来。”
“若是那样,此事永远不得了结。”
利长苦劝父亲,数日里多方说服老人,利家终于答应拖着病体,前往伏见。
——利家老人为了和解,要去伏见。
对三成来说,没有比这消息引发的事态更具冲击力了。苦苦指望利家出任主将,这希望倏然消失了。三成不能制止利家的行动,他是大老,三成不过是一介奉行。加之,二人的关系原本就没达到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地步。
庆长四年(一五九九)一月末这天,三成相当茫然地熬过去了。
第二十一章 向岛
——那么,我去伏见。
前田利家下定决心后,衰老引起的病症戏剧性地更加严重了。只能喝稀粥,形销骨立,皮肤明显变黑。侍医苦苦劝阻:
“不可外出。”
“反正我这身子也熬不到花开季节了。既然如此,我能献给已居冥土的太合的礼物,就是亲眼仔细看看身居伏见的盗贼(家康)以何种嘴脸琢磨着奸智恶谋。”
利家自从担任织田信长的小姓以来,便是个勇敢的舞刀弄枪之人,并非谋略家。他坚信,将这样的自己提拔为大纳言、大老和加贺国主,年禄八十一万石,全靠已故秀吉的友情。
确实,秀吉喜爱利家身上这当代罕见的忠义规矩、笃实和直率。
(丰臣家的未来,唯有指望这位老人了。)
秀吉生前一直这样思索。因此,每次提拔家康,利家老人的官阶也随之高升。可以说,他获得今日的地位,靠的不是才气,而是他那恪守规矩的忠义。衰老卧病之后,利家的忠义好似带有一股鬼气。
“我从武一生,讨厌治部少辅那样才华横溢的家伙。”
他时常这样说,却也欢迎三成登门拜访。
(我有点讨厌这小子,但我死后,丰臣家也只有靠他了。)
利家这样思量。利家拜访家康,也是其“鬼气”的表现之一。他一直咒骂家康是“盗贼”,却因这贼厮不来大坂拜谒秀赖说明事理,就决定自己折腰前往。
“一切都为了秀赖公。”
他对左右这样说,对自己也这样说,强行控制着自己的真实感情。
(我亲往伏见,家康为了答礼,也不得不来大坂。来了大坂,见了秀赖公的面,家康倘还是一个人,情感会变化,一定能抛弃篡夺天下的野心。)
这是利家的预想。谨守规矩的忠义者利家以己度人。
“利家大人去伏见,作为答礼,家康必来大坂。到那时就动手。”
左近在思考暗杀计划。三成若继续反对,自己就一人潜入家康宿处,断了这老贼谋略的总根源——生命。
(因此,唯有祈盼利家大人前往伏见。)
左近就是左近,他以这种意义来期待老人的伏见之行。同时,既是“家康党”又是“利家党”的武将加藤清正、细川忠兴、浅野长政和幸长父子等,对两巨头的不和也极度困扰。
(如果家康和利家开战,我们当然跟随家康,但也不忍心舍弃利家老人。)
于是,期待老人访问伏见。偶闻利家病情加重,便惊慌起来。他们分别派使者去大坂探望,确认利家的病体状况:
(到底是能去,还是不能去呀。)
现在,利家明确表态:
“我去。”
他有了心理准备,一言既出,纵然成鬼也要去的,利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日期定在一月二十九日,此事已经通知了伏见的家康。
不觉到了出发的前夜。为了这次伏见之行煞费苦心的长子、中纳言利长,很担心老父的病情,又挂虑不知家康在伏见会对父亲干些甚么,于是进病房说道:
“父亲,明天的事,我也随行。”
“笨蛋!”利家苦笑着说:“你不懂我的心吗?”
他命近侍拿来冈崎正宗打造的短刀,老人飕地拔了出来。
“明天我带着这把刀去。家康十之八九会杀我。我准备赴死。虽说我的色身(肉体)衰弱了,但也不是能轻易杀死的。我要不断钻过敌方人群,至少让家康吃我一刀!”
“父亲大人!”
“我有心理准备是去送死的。你也跟去了,前田家父子俩就全亡了。你若得知我在伏见遇害,就在大坂召集兵马,展开凭吊会战。正是为此才把你留下来的。”
“但是,家康大人他……”
“哎呀,现在还不知道家康会做出何种事来。你从忠兴嘴里听的都是些好话吧?那人从太合薨逝之夜起,就变了个人了。”
利家又说:
“我被杀了更是好。我若在伏见被杀,丰臣家诸将不会保持缄默,必会擂起战鼓,攻打家康,蹂躏他于马蹄之下,扬长而去。我倒是期待事态如此发展。为死而去伏见。我这把老骨头,要想聊报故太合的遗托,唯在此时。家康老贼也许不杀我?……”
最后,利家呻吟似地说道。
翌日,太阳还没出来,利家就开始溯淀川而上。利家搭乘的座船围着印有梅花家纹的幔帐。船舵拴着几十根缆绳,两岸纤夫群拉着绳头。遵从利家的意见,沿着两岸行进的前田家人数极少。途中在桥本住了一夜。驻在伏见的诸将,前来驿馆迎接,络绎不绝。加藤清正和细川忠兴也在其中。
“哈——哈——”利家高兴地高声喊着,接受每一个人的问候,说道:
“我琢磨各位何故还待在伏见,以为忘了我这大坂老头儿了呢。欢迎,欢迎!”
这听起来是讽刺色彩很浓的话,但出自利家这武夫之口,听不出那种感觉,众人像有发自肺腑的喜悦。
翌晨,离别桥本。前来迎接的诸将带领的仪仗队沿着河堤前进,十分壮观,利家的座船则航行于河面上。利家从大坂带来的二十名弓箭手留在桥本。他命令道:“万一有事,你们与中纳言(利长)会合,攻击伏见!”
随行武装队伍中,长枪兵仅十人,安着长柄的十挺枪高高地直刺长天,行进在堤坝上。伏见渐近了。这时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上游一叶轻舟,顺流而下。
——那是怎么回事?
座船上的人们站了起来,嘈杂之间发现小船只坐二人。再靠近一看,明白了,竟然是德川家康!利家下令:
“停船!”
利家等待轻舟到来。利家打开船上拉门。俄顷,轻舟慢慢靠近了,家康只带着剃着光头的有马法印一人。
家康的装束很郑重,一身葱心绿武士礼服。仅仅看一眼他这副形象,利家心中就“啊”了一声,不胜感叹。家康按照利家的大纳言级别,正式接待之,作为接待方的主人,专程行船一里许,前来迎接,这是何等重礼!
不仅如此。家康不带随从,只领有马法印一人,一副毫无警戒的姿态。这巧妙的表演,示明没有加害利家之意。
(对方可是那种人,或许是计策,企图让我方松懈戒心。)
家康的轻舟紧靠在利家的座船船舷,二人分别在大船与小舟上相互行礼。家康弓腰致谢:
“贵体有恙未愈,却专程自远方来,千恩万谢!今日旅途劳顿,先到伏见府上宽松歇息。明天贵轿再莅临寒舍吧。”
利家从拉门里探头答谢:
“不必了。今日船到伏见后,由码头直奔府上。”
“那么,我先行一步了。”
家康让纤夫拉绳,快速返回伏见。作为主人,他须安排一应接待事宜。
未久,利家在伏见上了岸。他吩咐道:“随从卫兵五名、刑部一人,六人即可。”
家臣们个个紧张得脸色刷白。家老土井丰后和奥村伊贺偷偷钻入熟悉的民藏书网家,化装成百姓模样,怀揣短刀,以决死的心志在德川宅邸周围警戒。利家进了德川宅邸大门。家康出迎。
“嗳,这边请。”
嘴里殷勤说着,简直要拉住利家的手了。家康前头带路通过檐廊,将利家请进里间书院。德川方面的接待官员有“四大王”中的榊原康政、井伊直政、本多忠胜,都是驰突沙场的武夫。家康深藏起谋臣本多正信,没让他抛头露面。令这几名武夫到齐,是因为他们都认识利家,讲起战争,共同话题颇多。连这一些事家康都想到了。
家康还有一个挂虑,就是酒食的安全性。
(利家恐担心遭毒杀。)
他这样揣想。恰好利家带来了厨师,家康将他唤来,亲自领到厨房,说道:
“就在这里烹调。”
他让厨师挨个儿看一下饭菜的材料,并说:“别客气,检查一下是否有毒。”
仅此,利家也感惊诧。接下来,端来了一道又一道尽善尽美的饭菜。
(哎哟,这可太……)
利家天真得惊讶到不知该说甚么好了。听说家康是个吝啬人,利家也不落其后,是个蓄财家,在这点上二人堪称“当代双璧”,声名远播。家康摆下这般豪华宴席,令具有相同性格倾向的利家感到震惊。
(令人惊愕呀!)
利家望着接连端来的盛馔,不由得渐渐控制不住满心的朗畅。
(这是表示情意吧?)
此刻,利家觉得自己年龄这么大却沉不住气,又无法掩饰。对家康的疑念,对丰臣家的忧虑,不知何故,一看见面前摆着的烤鱼、热汤、红烧、醋拌鱼生、海贝、肥鸡、山药等,就统统扫走了,心空一片晴朗。
“我在病中,食欲不佳。但一看如此丰盛菜肴,不由得口水都涌上来了。”
“过奖了,都是些粗菜淡饭。只不过听说酒还是摄津伊丹的好,特意令其送来,我已尝了一下,请多喝点儿。”
家康说道。对利家的六名随从,家康也令人在邻室周到款待。
“内府。”
利家开言了。
“此前之事,绝无宿怨。请多多理解。”
“哎呀,诚惶诚恐。总之,世间的事,中间一有他人搀和,便易生纠纷。像这样与大人面对面交流,根本无何异常分歧呀。”
言讫,家康笑了。
未能露面的本多正信老人,待在里间一室,暗窥席间的气氛与交谈,命令担当接待的和尚及时向他报告。和尚多次跑来汇报:“大纳言大人起初严肃坐着,上菜过程间逐渐放松。现在十分畅快。”
正信舒展眉头,说道:
“是吗?”
他的嘴唇松弛下来。
(这老人恐猜度自己会遭杀害。他一定认为,倘若自己被杀,便能抓住举兵良机,所以才来的。我等焉能那样做。)
德川家这次破天荒的豪华接待,也是家康与正信反覆推敲出来的作战方案。利家彻底中计了。出招的正信十分欣慰。在正信看来,这场宴会的效果巨大。心服利家的加藤清正、细川忠兴和浅野父子之辈,从此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出入德川家了。
其间,另一名和尚跑来报告:
“真是意外,大纳言大人劝主公迁至向岛。”
正信不由得手拍膝盖,面浮喜色,问道:“他真那么说了?”越来越合我方心愿。正信觉得:
(老人是个傻瓜,自掘坟墓。)
所谓向岛,是伏见在城池之外最重要的地点。眼下德川宅邸确实不安全,而且面向官道。利家老人对家康说的也是此事。他建议道:
——真要说来,围绕内府发生的诸般事端,原因之一就是贵邸面对官道,人来人往。离开这里,迁至向岛如何?
向岛位于伏见城南,从大名宅邸区域走过丰后桥,河对面的一角即是。这是秀吉于庆长元年(一五九六)修筑的外城。秀吉喜欢此城远超过伏见城,以此为别墅,享受春秋。虽谓外城,周围环绕着宇治川和巨椋池,城中心部份有天守,配以“二丸”(外郭),是一座壮观的城池。不言而喻,向岛城与伏见城都归大坂的秀赖所有,家康本来无权入住。秀赖的保护者利家,却劝说秀赖的代理官家康入住。当然,此举不违背法律。
“总之,现在只有听从大纳言的命令。为了秀赖公,我住在何处皆可。”
家康压住满怀喜悦,故做忧郁地点头。他得到了城池。
二人的会见平安无事落幕了,黄昏时分,利家告辞。虽精疲力竭,却又担心遭到夜袭,当晚就下淀川,黎明时分抵达大坂。对于病体老人来说,这是一次相当消耗体力的日程。利家直接送进了大坂宅邸的病房。
事过一个月左右,为德川与前田两家和解而奔走的细川忠兴,来到大坂送信:
“为了答谢大纳言的拜访,德川内府将于三月十一日来大坂。”
翌日,这条消息传入三成耳中,同时,他的家老岛左近也知道了。
“果真来么?”
左近感到身体在颤抖。是袭击仪仗队,还是夜间潜入客舍?总之,机会仅有这一次。
第二十二章 黑装
事件前夜,左近冥思苦索,凝视油灯,呼吸凝细如丝。
(听说家康明天早晨进入大坂。)
暗杀的良机只在明天。放过了明天,家康会继续活下去。
(单独做吧。)
左近心想。化装后,杀进仪仗队,砍死家康,但这也须得到主公三成的理解与协作。
(需要主公的理解。杀死家康后,必须立即以秀赖公的名义,公布家康的罪状,镇抚诸将。这是五奉行之一的主公的职责。)
“和尚——”
左近拍手,呼喊着近侍僧,问道:
“主公在前屋,还是在里间?”
“噢,在里间。”
近侍僧隔着拉门低声回答。夜已经很深了。
三成躺在被窝里,没有熄灯。
久违地,初芽又被三成叫去了,受命陪他聊天。初芽默不作声,悄悄陪卧在三成身旁。
“哎,把灯熄了吧?”
初芽问道。三成的脸冲着桧木格子天棚,绞尽脑汁思索着。在初芽眼里,三成一贯如此,他总是在冥思苦索,身上肌肉总是硬梆梆的,脸紧绷着好似没有表情,从没有松弛的时候。
“刚才说甚么来着?”
三成睁开了眼睛。初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啊,灯啊。”三成嘟囔道。
(那盏灯,熄不熄了它?)
三成将家康的生命比作灯盏。他暗自梦想将来以家康为敌手,展开壮阔的野外交兵。三成感到这确实如左近所云:
(恐不过是美梦一场。)
以一介奉行的身分如此空想,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对此,左近兴许会说,主公真是个嫩小子。)
三成这样揣度。左近大概想说的是,“要做可以实现的事,出招要现实,不可做飘渺的虚梦。这才是个大人。”
不错,左近是个大人。但家康是个比他更脚踏实地的大人,家康合理认真地做着可以实现的事。
(然而,嫩小子有嫩小子的特长。)
三成如此认定。
“初芽。”
三成抱住初芽的小蛮腰,搂了过来。
初芽谨慎地顺从着,微微仰起了下巴,展露的表情似在询问:“有何事呀?”
(好可爱哟。)
三成心想。
“初芽,人好像有与生俱来的东西。有大人派头的家伙,从娘胎出来时,就长着一张偏好分辨事物的脸。”
(说些甚么话呀?)
初芽眨着眼睛。睫毛一闪动,眼波上便好似遮着一层薄雾。
“真奇怪>,嫩小子式的人,快四十岁了,却越来越像个嫩小子,真叫人无可奈何。”
——我就是这样的人。
言讫,三成对初芽笑了。三成有智慧,有才气,然而,越是机敏地活用之,在别人眼里越像个“小大人”。人们怎么看也不觉得三成是块智将和谋将的材料。
“我被人憎恨着。”
三成说道。是的,他一举手一投足,做任何事都招人恨。人们恨他,是因为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可恨的孺子。三成被搞得无地自容。
(左近说过,调动天下大名,仅靠高禄是不行的,还要靠人望。三成我并不具备这两点。做起事来可真够累呀。)
“初芽,你喜欢我吗?”
初芽诧异。她睁眼看着三成,一直凝视着,频频点头,说了声“喜欢”。初芽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在这广大人世间,只有你和左近喜欢我,真是奇妙。”
“不,人们觉得大人的家臣与别人家的不同,都殊死侍奉大人。这不是我初芽说的,是世间的评价。”
“看来唯有石田家的人是如此风格吧?”
这一点,三成也认识到了。在丰臣家的大名里,石田家的家臣团独具特色,统制力很强,都崇拜三成,却又惧怕他的严厉,一丝不苟地服从三成。如果上战场,三成的家臣会比任何一家的都殊死奋战。
“是么?”
三成说起别的事来。
“我有些明白了。讨厌我的那些家伙,都是些孩子气的男人。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细川忠兴、黑田长政,无论哪个都是天生的恶童,就只会驱驰野外,满身泥土挥枪舞棒。他们净是些不能成长为擅长分辨事物的大人。”
三成想以初芽为谈话对象,分析自己的性格。
“主公说的真有意思。”
初芽神情哀伤地悄悄圆滑回答。陷入沉思的三成好像没听见。他努力要用饶舌这柄铁锹掘出自己的缺点,将其置于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审视。
初芽漠然觉得,三成的这种作业实属虚茫。掘出了自己的缺点,目不转睛地审视,又有何用?初芽模糊地察觉三成与左近之间意见对立。
左近说过:“治理天下和医生看病一样。天下正患大病,要想一举治愈这场重病,迫不得已,只能用一剂剧毒猛药。”所谓剧毒,即指暗杀。
三成对这一方案摇头迟疑。杀还是不杀?就这么点事,三成却在寝间里分析起自己的性格来。
(真是聪明过了头。)
初芽这样暗思。她觉得三成太过用脑。光是脑袋在动,却下不了决心。总是脑袋发热。
不幸的是,三成发觉自己有这个缺点。左思右想,犹豫不决,脑袋发热之时,肯定将初芽叫进自己的被窝。99lib?
(主公想做出决断吧?)
初芽猜测。三成大概想暂且逃脱目前的心理混乱,在销魂状态中享受身心的解放。
“我熄灯了唷?”
初芽又问了一遍。只要有灯光,三成就凝神思索。初芽揣度,为他制造黑暗,他也许可以透过我的肉体进入销魂状态。
“不,我来熄灯。”
三成身下压着初芽的玉体,机敏地探出被窝,吹灭了灯。返回被窝里的三成,活像变了个人,粗蛮野性地紧搂着初芽。俄顷,被窝里热热呼呼的,初芽体液的气味充满了三成的鼻腔。
“真是个好女人哟!”
三成说着情话。他以搔挠似的动作爱抚着初芽的一头乌云。“我是个好女人吗?”初芽要努力回应着三 6210." >成的愉悦。
此刻,左近正徘徊檐廊里。几次走到三成房间前又折了回来。最后站在值班室前,拉开了纸门。值班的三个女子抬起了头。
“主公已经睡了吗?”
左近问道。女子们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左近竖起小指,一本正经地问道:
“正在羞答答地亲热吗?”
“是的……”
一个来自三成老家村子的小眼睛姑娘点着头,脸上泛起红云。
“你真可爱。”
左近戳了一下她的红脸蛋,返回檐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翌晨,天色未明。旭日尚未东升,家康就乘船下淀川,抵达大坂天满八轩家的岸边。街道一片黑暗。为防刺客,日出之前家康不上陆,待于船内。
未久,太阳出来了,河波染得彤红。家康站在船头,以和他那肥胖身体不相称的轻捷动作,脚踩跳板,倏地跳上河岸。
街里还没躁动起来,不见行人。岸边麇集的全都是家康的人。少顷,一顶打着灯笼的女轿飞奔而来。
——谁家的女子?
家康此方人们正在紧张之时,女轿呼呼地靠近跟前,在距家康约十五、六间处,忽然停了下来。从里面钻滚着出来的是藤堂高虎。
(哎哟,本以为是个风姿迷人的女子,却原来是泉州大人啊。)
家康近臣们的心情,略带轻蔑。这个在伊予年禄八万石、秀吉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名,身为大名却做着宛似步兵干的密探勾当。家康方面没求过高虎,高虎却在大坂积极地为家康搜集谍报。
高虎跑了起来,毕竟年纪不小,气喘吁吁来到家康面前,叩拜,抬起头来,一张脸酷肖貉子。高虎禀道:
“一切无异常。昨夜我探听了大坂城下的各家宅邸,毫无异象。只是.99lib?去利家宅邸途中应当提高警惕。为安全起见,每条路两旁我都埋伏了人,请放心。”
“甚好!”
本多正信从家康身边点头说道。家康面带笑容。少顷,家康坐进了轿子。几百名便装者簇拥警备在轿子四周,向前行进。那顶女轿不见了。轿夫抬得气喘嘘嘘,飞跑在家康仪仗队的大前头。
(我方如果实力十足,就会有那种人出现,世间真有意思。)
家康坐在轿子里,思考着高虎的言行。反之,如果己方稍偏于弱势,高虎就会即刻消失。
前田家的宅邸位于玉造,距大坂城玉造口城门很近,周围的细川、蜂须贺、锅岛、浅野、片桐等大名的宅邸,屋脊相邻,鳞次栉比。
家康进入前田宅邸,赶紧借用一间内书院,换穿了上下一色的武士礼服。其间,宅邸周边骤然嘈杂起来。家康令正信一问方知,竟然是偏袒家康的大名们相继赶来了,宅邸内外,安排很多人防备刺客。
“都是谁?”
家康低声问正信。正信也低声回答:
“有细川幽斋、细川忠兴、浅野长政、浅野幸长、黑田长政、加藤嘉明,还有加藤清正的老臣某某,正络绎不绝赶来,现在难以一一报上名来。”
“事后,调查一下为宜。这些人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大概可以驰向我方。”
“遵命。”
正信颔首,眼神严峻。
前田家的接待尽善尽美。重臣总动员参与接待。厨房里堆着山珍海味,烹调后不断端上桌来。
宅邸内的白色大书院里摆上了酒席。主人利家原本就是美食家,有时还亲自下厨掌刀显身手。
利长代替父亲担当主人,预先来到家康的休息室解释道:
“遗憾的是,家父大约十天前,终于连如厕都不能自理了。卧病不起,大人专程惠临,却……”
家康没让他把话说完就表态了:
“我是来看望病人的。”
话语里包含着“不必起床”的温情。
家康走过长长的檐廊,被请进了中间的起居间,这是利家的病室。利家躺着,因为不能换装,叠得板板正正的礼服,放在被褥旁边。
家康一进来,利家就说:
“哎哟……”
他要抬起头来。家康以伤感的表情连忙劝止,他坐在枕边致意,说些安慰话语。利家抬起沉重的头,以眼神致谢,然后嘴唇微动:
“我都这样了。”
家康没听出来,声音太小,他已无力发话了。
“看来,我就要不行了。今后,秀赖公的事,就拜托了。”
“当然,我心里有数。但更要紧的是别悲观,望提起精气神,安心疗养。”
“唉,很奇妙,人的死期好像可以预感的。再三拜托内府大人,犬子利长不才,还望如同对待老夫那般提携。”
“知道了。”
语毕,家康双眼溢出泪水,脸颊被泪水洗得很不雅观了。
其后,家康告别利家,被请进了宴会间,酒宴开始。家康坐上座,请求陪伴的列位大名坐了一长排。将隔间的拉门卸去后,侍奉家康的重臣一个挨一个挤满了一屋,盛馔也已经端上来了。众人开始话家常。交战、武艺、茶道、能剧演员的八卦等,接连不断变换话题,酒宴喧哗热闹。
宴会接近尾声时,前田家负责接待的重臣跑来了,到列位大名中年纪最长的有马法印则赖身边,耳语了一阵。有马法印张口诧异:
“甚么?石田治部少辅要来这里?”
“是的。”
他不正是谣传要暗杀家康的中心人物吗?众人诧愕,全场鸦雀无声。无奈,前田家的接待官又腾出一个席位,新摆上饭菜。俄顷,三成在司茶僧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人人屏住了气息。三成穿了一身打破穿着常识的异样黑色装束——黑礼服、黑坎肩、黑裙裤。他压着怒气,绷紧嘴唇入座,一言不发。
(打着甚么主意呢?)
满座冷了场。上座的家康,也不知该示以何种表情为好,错开了眼神。全场都郁闷了,其中不堪忍受的某人,向家康和在场众人说道:
——我想起了一件事,就此告辞。
那人偷偷摸摸溜掉了。其他人也想随之溜走,都站了起来。最后,家康也站起来了。
三成面对饭菜,缄默不语。前田家的家臣一副要哭泣的表情,为三成斟酒。三成一饮而尽,假装糊涂,开口问道:
“今天是何聚会呀?”
一身黑装,意外出现,这是具有三成特色、对大名们非义之行的谴责。家康来看望利家,此事他分明是知道的。但是,遵照太合遗言,秀赖公十五岁之前,诸位大名聚合,结为党徒,私设宴席,皆须慎行。明明有遗令,出现如此现象为哪般?三成以此形式弹劾的就是这种现象。
此举可谓异常。三成的形象俨然是画在画上的可恨之人。
第二十三章 藤堂宅邸
当夜,家康住在藤堂高虎的宅邸里。高虎请家康到自家,客套说道:
“请当成府上,轻松起居吧。”
高虎像只老鼠似地在宅邸里东跑西颠,安排接待事宜。此人与众不同,他将宅邸的所有房间悉数腾给了家康及其家臣。
对此,本多正信都感到惊诧,问道:
“大人今夜住在何处?”
高虎用扇子指着自己鼻尖,像狂言剧里的武士侍从那般诙谐说道:
“在下吗?在下今夜不眠,巡逻内外,不需要被窝。我的家臣也是如此。”
“真是过意不去。”
正信宽怀大笑。显示出极自然的上司态度。正信从家康那里得到了相模国的甘绳,受赐俸禄二万二千石。总之,从丰臣家看,正信是间接的家臣,不过是个陪臣。高虎则是丰臣家的直属大名,按理说正信老人是下一级身分,不能与高虎同席的。但如今颠倒过来了。
正信靠近高虎,说道:
“泉州大人,对大人的一片心意,主上一直感到欣喜。”
高虎回答:
“拜听贵言,不胜感谢。只要对‘主上’有益,我和泉守高虎甚么一宿、两宿路旁通宵熬夜,都无所谓。”
高虎极自然地尊称家康为“主上”。所谓主上,过去是称呼织田信长的。接着,秀吉得此称呼,现在,唯有丰臣秀赖可享有这一称呼。秀吉死后,德川的家臣开始称家康为主上。
高虎模仿家康家臣对家康的私称,殷勤地口称主上、主上,意在表示:
——我是准家臣,请随意调用我吧。
此处为冗笔。家康打下江山后,在非谱代大名中,第一个获得恩准可用“松平”姓氏的便是高虎,他的待遇也相当于准谱代大名。对主动上门愿当家臣的高虎,此可谓德川家示出的一片好意。
高虎时年四十四岁。他多年无子,招了养子,是织田信长的幕将丹羽长秀的遗子。建立养子亲缘,靠的是高虎当初的主公丰臣秀长(秀吉之弟)从中撮合。养子名曰高吉,秀吉喜欢他,另外加封年禄二万石,叙任宫内少辅。赐羽柴姓。
高吉是个武勇之人,与父亲高虎同赴朝鲜战场。加藤清正被困蔚山城,高吉驰援,建下殊勋,在大名中间的人气超过其父。然而,高虎晚年得子,以此为名目,废除了与高吉的养子关系,高吉成为家臣。高虎大概觉得若有个养子姓羽柴,德川家会多有顾虑。
高虎是个轶闻颇多之人。他住在伏见宅邸时,底下有五个放荡家臣。武士监督官向高虎报告罪状,请示“如何处理?”
其中二人总去京都寻花问柳,最后荡尽家产;其余三人嗜赌成性,家产和武器全都卖光了。
“知道了。”
高虎当场判决,迷恋女色的二人放逐,由宅邸后门推出去,此种处置称为“驱逐浑帐”。
然而,同是放荡,高虎对三个赌棍的处罚却是:
“家禄削减至三分之二,令其悔过自新!”
左右问其缘由,高虎解释道:
“好色者,易受女人欺骗。荡尽家产的男人一无所长,无勇无智。收养这等人,徒劳无益。但赌博属于另一码事。当然,赌博亦非好事,但和嗜嫖的色鬼相比,赌棍有朝气,有活力,总之,有战胜对方的求利之心。一句话,是知利之人,有可用之处。”
这则轶闻显示了高虎的人品。他统治家臣,以“利”和贪图侥幸的心理诱惑之;他自己的处世哲学也是依据这两点来决定取舍变动。
——丰臣家的大名中,最擅长待人接物的就是高虎。
人们如此评价。担任谈判、喜庆吉事的使者,调停纠纷、宴会接待等,皆是高虎的长项。高虎深通如何掩盖自己露骨的功利主义;从外貌看,他谨慎直率,言行不伤人,性格笃实,凡事都替别人着想。
高虎是这方面的高人。说他是高人,顺便再讲一则高虎后来的逸事。家康晚年,人们纷纷议论家康要逐渐消灭非谱代大名,改换国主。此时,高虎来到骏府的家康身边,见到家康的侍臣土井利胜,提出如下要求:
“我已到老朽之年,但犬子‘大学头’怎么看也是个不肖子,靠他不能保国,我死后,请火速命令吾国易主。”
利胜闻言大惊。正当非谱代大名害怕改换国主之际,哪有这等傻瓜,自己主动申请的?偏巧家康隔着纸门听见了。高虎大概充分推测到家康正在邻室听着,才故意这样说的。
利胜将房间纸门稍微拉开,膝行而入,向家康报告:“想必主上已经听见了,泉州大人如此申请。”家康微笑说道:
“听见了,让他进来!”
家康对高虎说:
“纵然爱卿辞世了,还有爱卿多年笼络的多位家老。大学头不肖,也不至于保不住领国。伊势伊贺三十二万三千九百五十石,永世归藤堂家!”
为求得家康如此一言,高虎故弄玄虚,提出了申请。这就是德川三百年间流传的“权现神的一句话”的故事。因此藤堂家没出现过丢官、领国易主、减封等事件,持续安泰。这可谓都多亏藩祖高虎那近似于艺人耍戏法的保身术。
却说高虎,当夜戴盔披甲,坐在门口木凳上,邸内到处燃起篝火,加强警戒。
日落后,按惯例,丰臣家的“家康党”诸将,带领多人赶来,担任藤堂宅邸的警戒。每来一将,高虎就起立致意:
“火速赶来,辛苦了!”
他完全以德川家家臣之态度致意,甚至还安排人为家康的家臣准备了宵夜。
加藤清正最后赶来时,高虎不小心说了句:
“唉呀,主计头来迟了!”
对高虎而言,这是一句欠妥的话。如是说来,清正觉得高虎这种逢迎拍马的作风很不好。他好像从骨子里讨厌高虎。不仅清正,其好友福岛正则等也讨厌高虎,甚至这样说道:
——阿虎是吧?我一见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就一肚子火,直想吐。
这也有其道理。清正和正则是由秀吉一手恩养成长的大名。过度憎恨三成,才尊五大老首领德川家康为“通情达理的长者”。他们是这种意义的“家康党”,并没忘记报恩丰臣家。高虎不然,他从根本上就唯利是图。早自秀吉在世之时,见秀吉无子,他认定今后是家康的天下,开始接近家康,那种露骨的举动令清正和正则无法忍受。
清正岔开双腿站在高虎面前,反问道:
“泉州,你刚才说啥呢?”
一看这意外阵势,高虎略显畏缩,即刻又做出笑脸。
“我说来迟了。”
“泉州,那是蠢话!”
“哎?”
“那是蠢话呀!‘来迟’是对武士用的语词吗?‘来迟’是指上阵晚了,是武士的禁忌语言。为人处事圆滑的泉州好像不懂武士语言的规矩。”
“主计头,意思没那般复杂,因为是亲密朋友,打招呼才略带戏谑意思的哟。”
“‘亲密朋友’?与足下并不亲密。”
清正不快地说道。
“这是客套话呀。”
高虎穷于应对了。他作势拍抚清正说道:
“哎,用不着那么横眉竖眼的,咱俩可都是同蒙内府垂青的同仁嘛!”
清正愈发不悦:
“‘同蒙内府垂青’?确实,内府垂青于我,但那仅是内府与我清正的缘分,不是你从中撮合的结果啊。”
清正大概耻于与之为伍。他大概想怒斥:“屎与味噌只是色形相似,本质截然不同!”
恰在此时,黑田长政和细川忠兴等插嘴调解:“唉呀,算了。”才息事宁人了。
家康被请进藤堂家的浴室。浴室南向,面对庭院。入口处坐着五名近侍担任警卫。一进浴室,设有榻榻米客间,三名侍女已在此恭候。家康摘下短刀,令侍女帮他脱衣,然>后换上浴衣,一级一级下了三级台阶,下面铺着地板。接着,是对关的两扇门。家康推门而入,搓澡女子正跪在浴池边。
热气蒸腾,眼瞅着浴衣被汗水湿透了。家康耐着热气,坐了下来。油脂伴着汗水,滴滴答答落下。俄顷,女子为家康除衣,开始搓澡。充分搓拭之后,女子从大锅里舀出了热水冲洗,再搓,再冲水。如此这般,沐浴结束了。
家康出来,恭候于榻榻米客间的侍女,跪到家康面前,献上崭新的兜裆布。最近家康越来越发胖,自己不能系兜裆布了。手构..不着自己的小腹。
“真不得劲儿。”
他一边让女子给系上,一边俯视大腹发笑。
进了寝间,家康让另一个女人给他解开了刚才系上的兜裆布。这女人是阿茶局,她总是如影随形跟着家康不离分。
“阿茶,今夜谁陪我说话?”
家康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靠近被窝,浑圆的身体躺了下来。
——那个女子哪儿好啊?
近臣在背后交头接耳议论。阿茶并无美貌。双颊瘦削,吊眼梢,一笑牙龈便龇露出来。年纪也很大,恐怕已快五十岁,可称为老太婆了。家康将她列为侧室已逾十七载。
阿茶局名曰素环,生于甲斐,初嫁给骏府今川家的家臣神尾孙兵卫,这是旧话。天正十年(一五八二)本能寺事变发生后,家康率军进入甲州,看见路边跪着一个领着孩子的女人。家康停马,收留了她,军旅中陪着聊天,进而让她管理身边生活杂事。差遣起来却是非同寻常的才女,遂赠名“阿茶局”,令她管理后宫。最后,政治和人事家康也让阿茶局参与。因此,德川家诸将都非常惧怕这个女人。
“陪说话今夜就算了吧。”
阿茶说。
“何故?”
“我看主上的脸色,显得很累了。这时候再搂个小女子,那可有碍贵体哟。”
阿茶局操一口土气的甲99lib.州方言说道。确实,家康今天拜会前田家,搞得精疲力竭。
“是吗?我脸色不好啊?”
“在大纳言(利家)宅邸,主上心里多有顾虑吧?”
“没甚么顾虑。”
“可是都表现在脸上了。我阿茶给您按摩按摩腰吧。叫来小女子可不行。”
“兜裆布都解开了呀。”
“我阿茶一会儿再给您系上。”
话语回得利索。接下来,她挨近家康身边,开始给他按摩后腰。
“听说治部少辅大人一身黑装出席了宴会。”
阿茶局对政局也了若指掌。而且她可以与家康自由交谈这些“外面”的事情。这一点,秀吉身边的淀殿与阿茶局没法比。淀殿仅有姿色,却无才气,有关政事,恐怕一次也没向秀吉说过甚么。
“是说治部少辅那厮吧?他身穿黑装来了,想来找碴的。”
家康神情不快。
“说招人恨的话,是治部少辅的本性吧。”
“像是本性。世上像他那样讨厌的人真是少有。”
“我听小道消息说,今夜要夜袭宅邸。”
“此事,宅邸主人泉州已派出密探,正在探听各种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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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三成今天离开前田家,立刻就去了小西行长家,紧急召集了除浅野长政之外的三名奉行,聚来的是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和增田长盛。
“夜袭藤堂宅邸吧!”
三成提议。其他人惊骇,异口同声表态:
“此举不妥。”
藤堂宅邸一下子涌进家康党的许多大名,五丁以内的路旁都有警戒。普通行人百姓都被勒令绕行,全赶回去了。
“一、两万人是根本攻不下来的。”
“不至于攻不下来。”
三成坚持己见。其他人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一味强调巷战的不利之处,到底没有同意。
“是么?”
三成站起来,神情不悦。三成走在路上,打算迳归备前岛宅邸。他头戴斗笠,随从是一个仆人。三成的装束简单,俨如年禄五十石的武士,谁看也不像是个大名。
三成知道,这副装束在街上走动反而安全,若带领队伍即刻引人注目,恐会遭致清正砍杀。
第二十四章 利家之死
三成向北走去。
(这是何处?)
大雾弥漫,三成不由得呆立不动了。最近,大坂城下每三日就有一日是这样的天气。
“吉平!”
三成的脸深深遮在斗笠里喊着。随从只有仆人吉平。
“这是谁家宅邸?”
但见左右两道土墙,延伸而去。
“哎,”吉平弯腰回答:“左边是桑园甚左卫门大人府上,右边是桑园将八郎大人府上。”
两家都是丰臣家的旗本,是“三成党”。
“原来如此。”
三成好不容易才弄清了自己所在位置。
“如此说来,左边应当能望见‘算用曲轮’(译注:收取计算贡租税收物资之处)。”
“石墙应该就在这路口对面,”吉平指着左边说道:“现在有雾看不见。但听说这雾到了晚上会更浓。”
(真糟糕。)
三成这样思量。既有这天赐的雾霭,为何不下决心突击家康夜泊的藤堂宅邸?夜里大雾笼罩,敌人的照明就不管用了。宅邸大军戒备得再森严,也绝对有利于夜袭的一方。然而刚才却遭到同僚奉行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前田玄以三人强烈反对,他们断言此举必定失败。
(他们毕竟都是文官。)
三成将自己的因素束之高阁,这样思忖着。
(是败是胜,行动后才见分晓。只是在榻榻米上冥思苦索,无济于事。刚才若决定动手,这场大雾必定有助于袭击。今夜家康的脑袋就搬家了。)
年轻的三成得到了一个教训。雾霭就是个好例子,行动会涌出意想不到的条件,有利于行动。只要兼备勇气、决断和行动力,其余就听天由命了。
三成是个聪明人,但缺乏机敏。他回到备前岛宅邸,向左近述说此事,左近眉头一皱:
“为何有了点子不立即发兵?这叫战机。若是上个时代的武将织田右府(信长)大人和上杉谦信公,定会那样做。诚然,主公是足智多谋之人,这种场合能想到雾霭的作用,就不是常人。丰臣家家臣虽多,有这等才干者,除却主公,再无他人。然而既然想到了,为何不当场付诸行动?可惜呀!主公不能称为名将!”
“左近!”
三成听得厌烦了。
“我只带领吉平一人,攻不进去呀。”
“当时在谁家宅邸前?”
“桑园甚左卫门。”
“哎呀呀!那就该当即跑进甚左卫门宅邸,命他派兵,主公借得这票人马,登城求得秀赖公手令,动员直辖秀赖公的七支队伍,然后派吉平跑回备前岛,命令我带领所有人马奔向藤堂宅邸。也许我能最先冲到敌人宅邸。第二阵是小西行长,第三阵是秀赖公直辖的七支队伍。如此这般,像冲击海岸礁石的波浪般卷荡堆叠,敌方人数再多,我们也不会失败。”
“不妥,左近。”
三成这人不可思议,无论你对他说甚么,他也不动怒。
“仅凭一介奉行的个人想法,想求得手令,谈何容易。即便求得,出征命令下到直属的七支队伍也要很长时间。另外,小西摄州(行长)的大坂宅邸顶多三百人,我的备前岛宅邸人数仅有二百人,就这点儿兵力构不成冲击海岸礁石的那般波涛。”
左近嘲笑道:
“主公真是擅长计算!但是单靠计算是不能打仗的!”
“为何?”
“眼下不是有雾吗?雾是不听计算的。此外还有计算不准之事,即敌人的疏忽。也就是说,藤堂宅邸已经探知主公断念不会发动夜袭,离开了小西宅邸。敌人的疏忽与天佑,二者重叠,这战机如果计算起来相当十万人马。”
“得啦,行了。”
三成不耐烦了。
“不是‘行了’,还请听下去。”
“你是为发牢骚才来侍奉我的吗?”
“为了使主公成为杰出武将,才领受了贵府的高额俸禄。”
“今夜太累了。牢骚我明天听个够。”
三成支起腿,要站起来。
“机不可失!大人想进里间了吗?”
左近抬起头。
“睡觉去!”
三成倏然想起了初芽的玉体。
“主公不是个男子汉!”
今夜,左近亢奋得像另一个人。家康在大坂,这是个时不再来的夜晚。
“此话怎讲?”
“恕左近冒昧,说了如上一番粗暴之言。主公若是男子汉,尽管勃然大怒好了。主公可以这样下令:左近,你能喊出这般豪言壮语,那么你立即去藤堂宅邸把家康给我宰了!”
“这不像左近。一二百人势单力薄,冲不进门的。”
“我心里有数。我左近一人抱持必死决心前往,以百分之一的成功念头冲进去,闯入家康的寝间!”
三成笑了。说道:
“如此一来,左近死了,家康跑了,仅此而已。左近,我累了。我可以进房间吗?”
“又想搂着初芽睡觉吧?”
“那是我的自由。”
三成出来走进檐廊。左近也退出来到庭院里。雾霭已淡,漆黑天幕上,这一片那一片,闪烁着星光。
(现在,家康大概非常害怕遭到石田治部少辅的夜袭。)
左近想像着,感到有些奇妙,又气呼呼的。这个石田治部少辅面对良机却无所作为,早早就寝。此刻正要把初芽拉入锦衾。
“蠢货!”
左近思考着,并非因为怒火满怀。
“世间唯有如此,才有趣。”
左近走在庭院小径上,努力这样思忖。刚才的亢奋消失了。岂止如此,他还涌上了怪异的念头:
(真想向藤堂宅邸射去一封箭书。上面写着:治部少辅这小子睡了。家康尽可以高枕无忧了。)
翌晨,家康离别了大坂。
由此开始第二十日,即庆长四年(一五九九)闰三月三日,三成早有心理准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前田利家作古,终年六十二岁。其间有逸事。利家去世前十几天,他要写遗言,但已无力执笔了。
“阿松……”
利家从病床上喊夫人。夫人后来称“芳春院”。她和利家..一样,在加贺前田家历代受尊崇。夫人生于尾张织田家某家臣家里,自幼丧父,四岁开始,由父亲的同僚前田利昌(利春、利家之父)抚养成人。后来她嫁给利昌之子利家,可谓是带有兄妹气息的一对夫妻。
秀吉在织田家身分还很低的时候,利家和秀吉两家人就有交往了。织田信长的安土城时代,两家屋子相邻,中间没筑院墙,只隔着一道木篱笆。利家夫人和如今的北政所隔着篱笆闲聊。利家夫人是个聪明人,人说利家的军功夫人有一半。
“阿松,我拿不住笔了,我口述,你来写。”
利家说道。
声音太小,夫人的耳朵贴近利家的嘴边,记录口述,遗言共有十一条。
第99lib?一条,遗体运回金泽。
第二条就非同小可了。
“我死后,次子利政立即返回金泽,令他住在金泽。利长(长子)住大坂。利长和利政的兵马合起来有一万六千人左右。”
利家说道。
“一半长期置于金泽,另一半长期置于大坂。”
利家命令道。置于大坂的兵力有八千人,可谓出人意料的大军。
“今后三年内,世间会发生动乱。若出现背叛秀赖公者,利政即刻亲率领地的八千兵来大坂和利长会师,与敌交战。大坂的利长从现在开始,三年内不可回领地。”
如此这般,可谓利家已预料 5230." >到家康的叛乱,留下了战略遗言书。藏书网
利家又说道:
“交战之际,切勿在领国内作战,哪怕仅差一步,也要在领国外作战。要记住,信长公从率领小股兵马之时开始,直到最后,都不在领国内作战,总是冲杀在敌国地盘里。”
利家口述完遗言书的第十二天就去世了。临终前,夫人将早做好的白寿衣献于枕畔,对着丈夫耳朵说:
“您年轻时就上战场,要了许多人的命。罪业报应十分可怕。请穿上这套白寿衣到极乐世界去吧。”
利家苦笑说道:
“那样的衣服我不穿。确实,从年轻开始,我杀的人数不胜数。但一次也没作过不义之战。所以不会下地狱的。”
“但是……”
阿松还想劝说。
“阿松,别怕。纵然落进地狱,我会招集先亡诸将,建起一支队伍,打败牛头马面,让阎王当俘虏。比此事更令我挂虑的是丰臣家的未来。”
说着,他用手探摸一下枕头。那下面有新藤五国光打造的短刀。阿松静静拿起,让丈夫握住。利家连刀带鞘放在胸口,大声呻吟了两三声,以愤怒之形咽了气。
白寿衣终于没穿。
此事传到了家康耳朵里。前田家的重臣德山五兵卫去伏见报丧,拜见家康。家康故作惊骇,好像猛然想起来似地自然问道:
“大纳言的遗言是何内容?”
不消说,德山五兵卫并未语涉前田家的战略遗言书,他如实报告了白寿衣和短刀的事,说利家将短刀贴在胸口,高声呻吟了两三声“挂虑丰臣家的未来”,便溘然长逝了。
家康洒泪说道:
“不出所料。不愧是大纳言,心事重重。”
家康将五兵卫招到身边,诚恳吊唁后,进了里间,唤来谋臣本多正信,说道:
“利家死了。”
正信老人已得到来自大坂的谍报。
“是的。”
“你已经知道了?”
“藤堂高虎>派来了急使,刚才跑来传达了此事。”
家康沉默,像在思索。正信静静说道:
“主上下定决心了吗?”
“何事?”
“前田利家死后,如何对待前田家?”
家康面露意外神色。
“如何对待?何谓‘如何对待’?对大纳言前田家,我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也没有要说的事。”
正信的脸眼看着涨红了,只见他伏身说道:
“哎呀。刚才主上的思索,我以为在想利家的事。弥八郎说了过分的话,请宽恕。”
“弥八郎,行了。”
家康发出苦笑。
“人死是悲伤的事。大纳言年长我四岁。我在想些与此相关的事。我思考时的神情被你误解了。”
“嗳,主上的脸色看上去可是非同寻常啊。”
“你那样猜疑了?”
“正是。”
正信垂首,家康惊异。
“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谋士哪。把人之死当做施展机谋的起始。”
“难道主上要舍弃这个藏书网机会?”正信趁势要膝行向前,家康示意阻止:
“且慢。就今天这一日,甚么都不要说。”
听到利家的噩耗,正信首先想到要在大坂散布流言。十有八九前田家的主公利长会随着亡父遗骸返回金泽。乘此机会,譬如说令高虎在殿上散布这样的流言:“利长回领地从事战备,准备谋反。”
于是,家康讨伐之。不仅讨伐,家康还要以丰臣家大老的资格,率领丰臣家诸将,远征加贺,让大坂成为空城。石田三成看准这时机,必会举兵。此时,立刻在北陆与利长讲和,回兵近江平原,与三成展开决战,一举取得天下。就是如此方案,也可谓家康与正信的基本策略。
归根结柢,不发生骚乱,家康就没有机会取得天下。须散布流言挑起骚乱。而用于挑衅的最佳工具,就是前田家。家康很早就和谋臣正信谈过此事,所以刚才正信想说何事,家康不难推测出来。
不愧是家康,仅限今日,他不想与正信谈论这话题。利家是家康来到丰臣家后十几年的同僚,如今他过世了。
“弥八郎,最快也等到明天再说吧。”
家康对正信老人说。老人略感不满,退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暮春
前田利家刚刚死去,“战争要开始了”的流言搅扰得大坂市街人心惶惶,带着家产不断逃往河内与大和方向的人,每天都不下数百。
樱花已经凋谢了,嫩叶绿韵日益增辉。
“听说今天街上还在闹腾。”
三成对左近说道。左近也挂虑此事。街上流言竟说甚么“七将”要袭击三成宅邸。所谓“七将”,即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浅野幸长、池田辉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除了正则,其他人都曾在朝鲜战争中担任第一线的部队长,他们驰骋沙场,野战之后归国。
(也都是憎恨主公之人。)
这也令左近十分惊讶。
“流言是真的吗?”
“哎,现在还说不准,是间谍散布的。”
真假难辨。按流言的说法,清正等人到前田家吊唁之后,归途,到近处的细川忠兴宅邸休息,商量道:
“挺烦人的老头子没了,咱们尽情地收拾三成罢!”
利家辞世之前,担忧七将与三成对立交兵大乱,他叫来清正,狠狠训诫,如此开导:
“休藏书网得挑起骚乱!挑起骚乱必会出现乘机起事者,对秀赖公不利。”
说这话的利家已经不在人世了。
利家在世期间,左近经常思考这样的事。秀吉死后,随之发生动乱并非不可思议,尽管如此,却保持了表面安宁,“是因为有那位利家老人在。”左近对利家的存在给予了很高评价。事实上,可以说,是利家这号人物以枯老只手支撑天下至今。
想来,利家是个怪异的老人。他严密监视伏见的家康,备前岛的三成在这位老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住在玉造一带的清正等人也拥戴尊敬这位絮烦的老大人。
(这回可糟了!)
左近这样认为。宅邸几乎处于临战状态。七将攻打三成的流言早已存在,连病中的利家老人也对三成说过:“治部少辅,那帮小子闹闹腾腾的,要当心了!”
然而利家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是关心你。一两个像石田治部少辅这样的人,无论遭人投毒挣扎而死,还是在殿上遇刺身亡,我才不管哩。毋宁说但愿如此。但令我伤脑筋的是,双方都在网罗同伙,蓄势待发,要在秀赖公膝下发起交战骚乱。”
(如今,这位利家老人不在了。)
世间是敏感的。围绕“利家一死,七将便袭击治部少辅大人”这句话,人们在观望着。流言首先恐怕就来自那种预测。
该夜,备前岛的三成宅邸来了一名武士。左近出来接待,一看,是丰臣家食禄三千石的旗本中沼觉兵卫。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双膝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缘何如此?”
“我进贵邸没被谁发觉吧?左近大人,能否劳驾派人查看一下贵邸四周是否有人。”
“这好办。”
岛左近唤来几个自己的亲信,让他们仔细搜查了宅邸附近。幸而没有觉兵卫说的那种可疑之人。
“我放心了。最近街上流言,左近大人可知道?”
觉兵卫说道。
“知道了。”
“流言是真的。如大人所知,寒舍毗邻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宅邸,隔墙能听见福岛家的家臣高声说话。刚才不经意听了一下,他们说:‘夜袭石田宅邸,时间定在十三日拂晓寅刻(凌晨四点),枪药必须充分准备好!’”
“这也太粗心了吧!”
左近笑了起来。关键时刻失笑是此人的癖习。听了中沼觉兵卫的一番话,与事态的严峻性相比,左近更觉得福岛家的家臣真是粗枝大叶,不可思议。正则是名粗豪大将,家风也是粗砾砾的。
“这可不是能付之一笑的事啊!”
“对,不是付之一笑的事。”
左近恢复了严肃认真的面容。
“中沼君,吃了宵夜再回去吧。”
“大人说啥呢,时下已到如在下所述的形势了。再过四天就是十三日,贵邸也须尽快部署啊!”
觉兵卫草草告辞而去。此人是故关白秀次的家臣。秀次家崩溃后,他沦为浪人。三成可怜他,将他推荐给秀吉。为此,他一直感恩,今夜才跑来报信。
左近正要站起来去报告三成时,次位家老舞兵库来了。
“左近,就要动真格儿的了。”
他高兴地笑了。
“何事?”
“街上流言是真的。有仗99lib?t>打了,在十三日寅刻。”
舞兵库说出与觉兵卫相同的事来。一问得知,舞兵库亲戚的女儿到浅野幸长宅邸当佣工,她派自己的女童仆来报信。
“啊,这样吗?看来十三日寅刻是无误了。”
左近不在意地说道。这时,第三家老蒲生藏人乡舍进来了。于是石田家三名家老都到齐了。三人皆名震世间,人云:世间畏惧三成,因为他有这三人。与左近一样,他俩亦非石田家的元老,都换过两三个主公,是冲破了战国风云的人物。三成根据他们身分给予极优厚的待遇,分别赐禄一万五千石,与左近相同。
“主计头如果攻来,让他看看我的枪法!”
舞兵库微微一笑,神情马上又严肃起来:“话虽如此,宅邸里也仅有二百人呀。”
“非也。我方也正在联系大名。”
言讫,蒲生藏人数了起来,有上杉景胜、毛利辉元、佐竹义宣、增田长盛、长束正家。
三人来到三成面前。三成听罢,看懂了左近的神色,问道:“左近好像心存异议吧?”
“是的。”
左近不再开口,哗啦哗啦开合着扇子苦笑。按照左近的方案,劝三成远远逃离大坂。毕竟清正打来的是联军,如果三成也檄告同道,组成联军,那么,大坂城下将从该夜开始化为战场,拥戴幼主的丰臣政权会在炮烟弹雨中崩溃。与其这样,不如三成巧妙躲开对方,逃走为宜。
“我方只有主公逃走。”
“啊?叫我逃走吗?”
“主公腿脚还很利索,逃起来想必很顺畅。为了丰臣家,巧妙逃走是聪明的选择。若是想当混蛋的对手以摧毁丰臣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成的对手不是家康。若是家康,奋勇突进掉脑袋也行。以加藤或细川为敌手,纵然发起战争,“最倒霉的唯有秀赖公啊。”左近这样说道。
“明白了。”
三成不快地点头。他觉得这是唯一选择。不过现在距离清正等人的预定攻击日还有四天。
“我再想一想。”
“非也。如果逃走,下了决心就应立刻行动。时间一推迟,通往江州佐和山的道路将被敌兵封锁。”
“不,我再想想。”
三成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离别大坂,返回佐和山的居城,奉行的位置就丢了。三成辞去奉行一职,家康觉得妨碍自己的人没了,真是天大好事,他必将丰臣家的行政权揽于一身。
清正和正则最近十来天滞留大坂。但是伏见的宅邸才是他们的老家。于是,闰三月十日,向伏见宅邸派去急使,把人都调来宇治和枚方方面,以防三成逃走。这些人都全身披挂,肩扛长柄枪,火枪安上了火捻。伏见一带流言乱飞,俨如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消息,该日黄昏传入三成耳里。他火速叫来左近。
“有点难以逃脱了。”
三成苦笑着。左近也收到了详细情报。不仅枚方,大坂城东北郊的守口也有细川忠兴的兵马出没。然而,正在活动的不限于敌方。拥护三成的诸将也频繁遣使者前来报信。
“非也。我左近有智慧让主公一人逃离大坂。”
“嗯。”
三成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奇妙地泰然自若。左近凑上前去,问道:
“主公如何定夺?”
三成破颜一笑。
“总之,我会逃走的。但想求bbr>人出个点子。最近一两天,我还留在大坂。”
(确实,好像下了决心。)
左近这样判断。这种场合,左近觉得还是任凭三成自己思索为宜,便退了出来。其实,对于清正那宛似赏樱醉汉般的狂躁形象,三成与其说憎恨,不如说是厌恶。若与他们一起闹腾,无论谁看了都会明白:丰臣家的天下必然崩溃。那七个人究竟是明知故闹,还是连这一点也不知道?
(面对狂人和醉汉,还是躲开为好。)
三成觉得仅有自己是正常人。他准备接纳左近提出的逃脱方案。但三成觉得自己焉能白白逃走,同样是逃,他希望把逃往佐和山一事作为将来大规模作战的基础。
(关键是打倒家康。那些傻瓜不是我的对手。)
三成下了决心之后,昨夜,他对上杉家派来的使者说出自己的心事和构想,并表明:“直江山城守到了以后,我和他推心置腹谈一谈。”
直江山城守兼续今夜将微服到来。
(兼续听了这方案,会说:“终于痛下决心了!”然后满心欢喜拉着我的手吧?)
三成焦急地等候黄昏到来。
直江山城守兼续是会津一百二十万石的上杉景胜家家老,虽任家老,俸禄却比大名三成还高,年禄三十万石,拥有米泽城。兼续少年时代就侍奉上杉家的前代谦信。人们说,兼续不仅继承了谦信的兵法,就连谦信异常喜好正义的特点,以及谦信的气质和性格等,他也都继承了。
兼续可谓当代奇男子。
上杉家还以越后春日山城为居城时,曾发生一件事。上杉家某人名曰三宝寺胜藏,是个急性子。有次事情进展不如意,他竟然将男仆杀了。
男仆的家属大怒,三人跑到家老兼续的宅邸,提出毫无道理的强硬要求:
“要让死人活过来!”
兼续听完事情原委,觉得确实错在三宝寺胜藏。然而死者不能复生,兼续劝道:
“此事特别令人同情,但是,靠这个忍耐过去吧。”
言讫,给了他们二十片白银,打发回去了。翌日,他们又来了,“要让死人活过来!再活过来!”大喊大叫,没完没了。每次来,兼续都出来对他们讲事理开导说:“逝者已往,我也束手无策啊。”
但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每天跑来吵闹不休。终于有一天,兼续忍无可忍了。“我现在就给阴曹地府的阎王爷修书一封,若能叫回来的人,就会回来的。”言讫,兼续进里屋去了。俄顷出来,将信递给无理要求者:
阎王老爷:
虽未得尊意,容谨述一笔。家臣三宝寺胜藏,过失伤人致死。死者亲属悲叹,及覆要求唤回死者。故遣三人前往迎接,谨请返还死者。
惶恐谨言
直江山城守兼续
庆长二年二月七日
“你们拿这封信去交涉吧!”说完,令家臣砍下了三人的脑袋。
兼续是陪臣,秀吉却偏爱他。曾说过:“能驾驭天下政治的人,当数直江兼续与小早川隆景吧。”
太合健在时,兼续随主公景胜登伏见城,出现在殿上的家老休息室里。当时其他大名在檐廊里碰见陪臣兼续,就下意识地点点头致意。过后大多都感到懊悔:
(甚么,是直江山城守啊?)
一次,大名聚集在伏见城的休息室,奥州老英雄伊达政宗从怀里掏出一块椭圆形大金币,炫耀道:
“各位从未见过吧?”
政宗让众人轮流审视。拿在手里谁都觉得稀奇。最后轮到了兼续。仅有此人不将大金币拿在手中,他打开白扇,撮起了大金币,啪啪地在扇面上颠来倒去审视着。
政宗以为兼续因身为陪臣自卑,不敢手拿,便说道:
“山城,用手拿吧,没事!”
兼续立即回答:
“开玩笑也须因事而异呀。在下不肖,自吾家先公谦信以来,受命任上杉家的指挥。怎能用持麾令旗的手去碰这么无聊的东西!”
说完,砰地一声,挑起金币扔回政宗的膝盖旁。认为金钱肮脏,这种思想在当时武士之间还不曾有过。兼续受谦信影响,很早就亲近中国典籍,所以才有这般奇特言行。
据说这位兼续在等待日暮,好去造访三成。
第二十六章 密约
有关直江山城守兼续,此处想略挥冗笔。
江户时代德川政权确立伊始,派人拆除了京都阿弥陀峰的祭灵庙。之后这里成了盗贼和流浪者的巢穴,未久祭灵庙便朽败消失了。与此同时,朝廷取消了赐予秀吉的“丰国大明神”諡号,秀吉不再是神了。
家康取代了秀吉,成为日本神明,死后諡号“东照大权现”,在日光建祭灵庙,以殿舍华丽称豪世间,如今亦然。秀吉作为“神”的复活,却在他逝世三百年后。关原会战的败者岛津氏和毛利氏等,打倒德川氏,维新政府诞生。维新政权恢复了“丰国大明神”的神号,在阿弥陀峰山麓重建了祭灵庙,名曰“丰国神社”。所谓权力,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德川氏治世的两个多世纪里,官方一直将石田三成定位为奸人,企图以此使篡夺丰臣家政权的德川氏立场正当化。幕府的御用学者、诸藩学者,也惧怕对三成加以“奸人”以外的评价,没敢破旧立新。唯有一人,即以“水户黄门”这一异称而广为人知的德川光圀,在其言行录《桃源遗事》中有如下评语:
“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并非可憎之人。人各为其主,理所当然。虽系德川之敌,亦不可恨。君臣皆应晓之。”
这可谓是唯一的例外。德川氏政权在存续的二百几十年里一直憎恨着一个人,坚韧地只把三成高摆在恶神的祭坛上。这种例子在日本实属罕见。
不过三成的知己、家臣,协助他策划、行动的三名配角,却不触犯德川幕府的禁忌。这三人即大谷刑部少辅吉继、岛左近胜猛、直江山城守兼续。三人被视为好汉的典型,受到江户时代武士爱戴,逸事不断写成各种随笔流传。为了不触及“恶神”三成,转而去突出那三名配角,以至最后竟到了过度褒扬的地步,此乃事实。
却说直江兼续。秀吉正在征服天下的时期,在湖北贱岳打败了北陆的柴田胜家;长驱直入,打下了越前北庄城;再前进,入越中,攻打佐佐成政,逼其投降。下一个目标就是越后了。
这时,越后的上杉谦信已经病故,传到景胜这一代,然而即便是秀吉也不可能轻易攻克战国时代最强的军团——上杉家。
于是秀吉采取的策略是透过外交手段,兵不血刃,将上杉氏揽入麾下。秀吉没有预先致函告知对方,而是命令军团驻扎越中,然后自己轻装潜入越 540e." >后的上杉领地越水,只带三十八名随从,年轻的三成也在其中。
越水住着上杉家拥有城池的大名须田修理,建有豪华大宅。秀吉来到城下,向须田修理派去使者,口述来意:
“在下是来自上方的秀吉的使者,一行三十余人,请代为安排住处。”
秀吉亲自到来之事,出于戒备,没有透露。须田修理对着突然到来的使节团感到惊诧,暂且将城下的寺院当作旅馆,以地主身分出面应酬。
然而,须田修理一进去,使节中最矮的那人拉着他的袖子说道:
“我是秀吉。”
须田修理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大将微服,深入准敌方领地,如此举动在乱世里前所未有。
“哎,我是秀吉,千真万确。说实话,我想直接拜会你家主公上杉景胜,有事相商,才微服而来。能否劳烦带我前往春日山城(上杉氏的主城)?”
须田修理愈发惊骇了。他详述缘由,命家臣飞奔向景胜之处。修理的使者拜谒景胜,说明来意后,问道:
“我家主公禀告,秀吉本人已在手中。若大人下令杀掉,则立即抓起杀之。不知如何处置为好?”
事出意外,景胜愕然,唤来家老兼续,让他发表高见。兼续即刻建议:
“见之为宜。”
接着又说道:
“秀吉以畿内和北陆为中心,领有五百万石99lib?,率领十余万大军,已经平定到邻国越中了。尽管如此,他却便装来到越后,足见其胆识之大不可估量。”
确实,这绝对是超出常识的惊险技艺。但说实话,这是秀吉权衡后的外交表演。此前刚刚征服了越前,来到前田家的领地府中时,秀吉也是一人叩响了利家(当时,利家的向背不明)居城的城门,说道:
“又左(利家)在吗?我筑前来了!”
他笑着跨过门槛。利家吓破了胆,却又感谢秀吉对自己的诚笃信赖,终于结bbr>99lib?下了主从关系。“推心置腹”——这个古代中国人讲究的人心收揽术,秀吉不可能读书知之,却应用自如。家康屈从秀吉,也是由于家康首次到上方时,秀吉仍是这样做的。黄昏时分,秀吉没预先联系,不做防备,就趋访家康下榻的旅馆。当时,家康的左右劝道:“现在是良机,宰了他算了!”但是,有这般胆量来访的对手,杀不得。不如说,就连家康这样冷静的人,都因秀吉对自己的诚笃信赖而心怀淡淡的感激。可以说家康已有心理准备要屈就秀吉,这事他也想开了。
对直江兼续而言,先君上杉谦信是他的偶像。谦信是异常的好战家,但作为战国武将又是一位罕见有豪侠气的人物,好义重信。那飒爽的谦信形象一直存在直江兼续的脑中。因此,兼续判断一个人时,也先看他是否有正义感,再定其善恶。若是受过儒学教育的江户时代人,倒也平常;在战国时代,像兼续那类型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如此兼续,不可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秀吉。秀吉毕竟是秀吉,他认真调查了兼续的性格与上杉家的家风,充分计算到“我这般出手,对方非但不会杀我,反倒能令对方感动”。故此,后世称秀吉是“骗人的高手”。
“归根结柢,秀吉信任上杉家讲究信义的家风,才轻装简从而来。若杀了他,我方信义扫地,被天下人笑话。主公也当率少数随从,前往越水。面晤后若感觉所见不合,可以再摆下野战阵地,决一死战。”
“此言有理!”
景胜说道。景胜也以先父谦信为楷模,任何时候都是豪侠英勇的男子汉。
景胜命军团驻屯糸鱼川,自己与兼续率十二骑,前来越水的旅馆,拜访秀吉。
时当春季。
“呀,是弹正少弼(景胜)吧?越后的樱花开得如何?我这筑前兴冲冲来赏花哪。”
秀吉来到门口说道。
“禀报甚迟,我是景胜。”
这位越后的主公一本正经地回答。于是秀吉与景胜斥退左右,密谈四小时,结成盟约。这次密谈在场者,秀吉一侧是三成;景胜一侧是兼续。
三成与兼续的交往始于此时,二人都是二十六岁。偶然同岁,也加深了二人的友情。加之容貌相似。其他领国传说直江兼续是猛将的典型,三成见面一看,皮肤白皙,小巧玲珑,一副眉清目秀美童子的面容。
兼续与三成谈话投机,二人皆系当时武士中少见的读书家。兼续也不甚爱好文学,对儒教中的治国平天下之道颇感兴趣,这点二人不谋而合。二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即分别侍奉于英雄谦信和秀吉身旁,敬慕至极,几近神魂颠倒。兼续谈论谦信,三成谈论秀吉,话题当然无穷无尽。
初次见面是天正十三年(一五八六)的春季,二人风华正茂,一谈就谈到了夤夜,最后发觉东方发白,皆愕然。三成说:“真想和您就这样谈上三天。”兼续颔首,答道:“我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六岁,才得到知音。”
秀吉辞世的八个月前,上杉氏由越后转封至会津。旧领地年禄五十五万石,新领地年禄一百二十万余石。
会津是蒲生氏的旧领。进行领地掉换时,三成担任秀吉的代理官赴会津,卓越地裁判了复杂事务。出差到会津的三成,某夜与兼续在若松城内闲聊。三成说道:
“太合殿下最近身体欠佳。嗣子中将(秀赖)年幼,殿下若出现万一,窥伺天下者必会发动骚乱。”
“定是家康。”
兼续说道。此人比三成更讨厌家康。他接着说得更狠:“如果老贼胆敢觊觎丰臣的天下,治部少辅可不能默不作声啊。”
“到时候必然行动。”
“这才是男子汉!尽管能力有限,我兼续协助中纳言大人(景胜),拿出上杉家的一百二十万石,支援你的义举。发生大事之际,千万别忘了我直江山城守。”
兼续说道。兼续与三成是这样的交情。秀吉死后,景胜和兼续一直住在大坂宅邸。
兼续身穿黑色便服,带领两名家臣站到石田宅邸门口时,开始下起阵雨,前院的一棵棵树木迎风发出了声响。
“啊,山城守大人!”
石田家的门卫不由得行礼跪迎。兼续这瘦削白皙的男人,有着奇妙的威严。石田家的武士为兼续举着长柄雨伞,迎进院子。进了萱门就是茶室庭院,为了照亮脚下,小径旁一盏盏小灯笼全都点亮了。小径中途的“主人石”旁,只见三成举伞执烛伫候着。
“哟,偏偏赶上个雨天。”
三成姿势不变笑着说道。
“唉呀,治部少辅大人或许不知道吧?人家说,若邀请山城,天肯定下雨,山城我可是个‘雨男’哟。”
一会儿,二人成为茶室里的主与客。室外雨声繁密起来,三成烹茶,兼续喝了两巡,放下茶碗,问道:
“下决心了吗?”
听兼续的语调,好像他看透了三成心中一切。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凝视着茶室炉中的灰烬。
“下了。”
三成也漫不经心似地简短回答。接着对兼续缕述了此前经过。
兼续惋惜似地说道:
“清正等人要闹事吗?那些人和我不同,是故太合殿下从小恩养成人的大名。可惜呀。自己的眼睛看不见自己的表现,他们这是在悬崖边上狂舞啊。”
“清正和正则或许看不见,细川忠兴和黑田长政等又是如何?他们鼓动清正和正则跳舞,企图最终令丰臣家陷入危急境地,政权移至家康手中。”
兼续笑了,说道:
“非也。即便黑田和细川别有用心,他们有足够的智慧吗?细川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人在操纵黑田长政这尊木偶跳舞。”
“该是德川家的本多佐渡(正信)吧?”
“就是他。”
言讫,兼续掰开了点心。“佐渡这老人,我于伏见的殿上见过两面,给人的印象很阴,不啻混入人世的幽魂。这幽魂附在鲁莽不知世间劳苦的年轻大名黑田长政身上,唆使他说治部少辅的坏话,随心所欲地操纵黑田跳舞。清正、正则等人跳舞,不过是受黑田操纵。但那七人于十三日寅刻夜袭贵邸一事,这次就要成真了。他们肯定会动手的。”
“是的。”
说着,三成回到炉边。兼续颔首说道:
“这种情况下可以逃走,逃往有城池的江州佐和山。”
“所见相符。”
“嗳,治部少辅大人也这么想吗?这样一来,话就好说了。其后对策也还是会所见略同吧?”
“请城州大人先发表高见。”
三成说道,他的笑容里充满对兼续的一片好意。这时,酒和菜全端上来了。
兼续喝完五六杯,说道:“那么,我说。”其内容如下。上杉家转封至会津的时日尚浅,领地内的整顿尚未稳妥。兼续奉上杉景胜之命,须离别大坂回领国。同时将约上与上杉家关系良好的长陆水户五十四万五千余石的国主佐竹义宣,一路同行而归。
回到会津,要在国内构筑许多新城,广招四方豪杰,军备充分,以举兵对抗家康。
会津距家康的大本营江户较近,如果领国受到来自东边的威胁,家康就无暇在伏见享清福了。于是他会急忙向秀赖领得军令状,引列位大名东下讨伐上杉。届时,三成由佐和山驰回大坂,招集蒙受过丰臣恩泽的大名,从东西两侧夹击家康,他走投无路,最终必亡。
“所见相符!”
三成大喊。兼续的构想与三成的腹内机谋,一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治部少辅大人。”
兼续脸上慢慢露出微笑,最后尽情开颜:
“这场交战规模之大,在日本前所未有。男子汉的痛快事,莫过于此呀。”
兼续还想说下去:能够琢磨出这样的构想,故太合和谦信如何,不得而知,当今之世,除了治部少辅与自己,此外再无他人。
然而,兼续最终没有说出来。这个寡言少语的人,沉默地端起酒杯,冷酒一饮而尽。
第二十七章 遁逃
闰三月十三日晚上,家康早早就钻进了被窝。陪他说话的女人,名叫阿胜。
夜半,发觉檐廊里有人步履轻快地走来,阿胜张开了长长的睫毛,灵敏得像小动物般侧耳细听。当这个老人的侧室,必须服侍周到,五官聪敏。阿胜的这一点很中家康之意。
阿胜通称阿万方,生下了家康的第十一个儿子鹤千代。鹤千代后改称赖房,是所谓“御三家”之一的水户德川家(常陆德川家)之祖。这是因为其母阿胜甚得家康宠爱。
后来,阿胜还有轶闻。大坂冬之阵(一六一四)结束后,秀赖方面的武将木村重成担任讲和使,赴茶臼山家康的大营中接受誓言书。上面的血指印色浅模糊,木村重成蹙眉说道:“血指印颜色偏浅。”将誓言书退给了家康。家康苦笑道:“确实,年老血少。”他把手指伸向身边的阿胜,命令道:“扎我手指!”阿胜把着家康的手假装针刺,实际上哧地扎了自己的手指,重新按下血指印。未久,这份誓言书化做一纸空文,夏之阵爆发,秀赖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殒命。
阿胜趴在被窝里,竖起耳朵细数脚步声。俄顷,其声主咳了一声。阿胜绽开笑颜,贴着家康耳朵私语:
“是佐渡守。”
“还是你聪明。”
家康窃笑。阿胜手放在家康的肚皮上,慢慢顺着肠子方向抚摸而下。这是预防便秘的“按腹”。
脚步声传入了临室。接着,隔着纸门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我是弥八郎。主上已经躺下了吗?”
“躺下了,有事就这样说吧。”
家康像对着阿胜细长脖颈呼气似地回答。
“石田治部少辅那厮,今晨从大坂逃之夭夭了。”
家康吃惊地翻了个身,嘟囔道:
“意外之事!”
“哎,主上说甚么呀?”
“说这是‘意外之事’。”
阿胜的声音传了出来。阿胜的手一如既往,在家康的肚皮上缓缓滑动着。在阿胜看来,和三成遁逃相比,家康的便秘反倒是一件大事。
正信老人说道:
“给加藤清正的那剂妙药,过于立竿见影了!讨厌三成的那‘七人帮’,利家死后大闹了一番,终于决定十三日攻打备前岛的治部少辅宅邸。结果治部少辅那厮闻风惊慌失措,逃之夭夭了。”
“弥八郎,做得好呀,俨然是名医。”
家康望着天花板说道。
“但没把主上的便秘治好。”
正信不愧在僧院里长大,总好开个玩笑,虽然并不高雅。
但家康不爱这种谐戏之言,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治便秘,用其他方法。”
一听这话,阿胜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肚子被按摩得开始此起彼伏了。
“治部少辅那厮若从大坂逃走,就等于他已失去了奉行这把交椅。大坂的形势巨变,会大大有利于主上。”
“风向变了啊。”
“是的。可以这样认为。迄今为止,碍于总是狂吠的看家犬(三成)的那些大名,现在会突然来向主上献殷勤。”
“形势大好呀。”
家康语发丹田。心情相当好。
“形势大好。”
纸门彼方传来了正信老人欣喜的声音。
“三成那厮还真能逃出去了。清正等人为何不枪缨汇聚,一齐尾追呢?”
“有意外的护卫。”
正信抬头说道。眼前的纸门上有狩野永德画的牡丹花。狩野永德是秀吉喜爱的画家,以画风豪放而广为人知。最近家康住进的临时居馆伏见向岛城,是秀吉去世前几年修建的,与伏见主城相比,向岛城是秀吉的别墅。
“何谓‘意外的护卫’?”
“就是佐竹义宣。”
义宣是三成的有力支持者,年长三成十岁,筑城于水户,年禄五十四万五千八百石。佐竹氏是自平安时代末期始居常陆的望族。义宣不仅是名门之后,他这一代还镇服了附近的小豪族,势力壮大,身分进一步提高。
义宣不愧是大大名,其伏见宅邸常驻许多人。据说为救出三成,他从伏见调出不少人帮助三成逃出了大坂。
“右京大夫(义宣)是欲壑颇深的人。他年轻时候曾经将当地豪族三十三人招集城里,大摆宴席,悉数杀之,夺其领地。三成利用其烈欲来操纵他,大概二人之间有密约:若加入我方,将给你大片领地。否则,右京大夫不会对别人那般亲切。”
“主上言之有理。”
正信说着,面对永德之牡丹花行礼。
“不过,治部少辅那厮也挺能活动,竟搬出佐竹义宣来帮助自己逃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的高招。”
“恐怕是岛左近的计策。听说他经常扮作行商或浪人,出现在这伏见城下。应该这样看,他早就和佐竹联系上了。但是,”
家康想起还没询问的一件要事,问道:
“三成今在何处?”
“不知道。很可能回到了近江的佐和山城。”
“弥八郎。”
家康且思且语:
“你粗心大意了。近江路各处关卡都没上报三成已经通过了的消息。还有,三成确实从大坂逃脱了,但至今尚未听到发现了三成身影的报告。故此,三成人在居城佐和山城,尚无有这样的证据。”
“因此,宅邸在伏见的清正等七位大名,拚命搜寻三成的行踪。清正等人说,若在路上发现了,绝对要猛地一枪将他狠挑到半空里!”
“总而言之,给我搜!”
家康命令道。正信客套一下,退到檐廊里,咳嗽一声,走了。
“真玄妙了。”
说完,家康一边接受腹部按99lib?摩,一边思考。事情真奇妙,一个十九万余石的大名,竟忽然消失了。
(佐竹义宣那一帮人自伏见下大坂,进入三成宅邸。然后出大坂,返回伏见。三成或恐扮成佐竹手下的普通武士,混在人群里进了伏见。故此,眼下三成正在伏见。)
家康想到这里,为之愕然。三成岂不正在自己的膝下吗?!
“阿胜,三成即便潜入伏见,也不敢外出抛头露面。条条道路都有清正的人监视着。三成想尽办法能从大坂来到伏见,却不能从伏见回到佐和山。”
家康把身旁的阿胜选为归纳自己思路的人。
“是的。”
阿胜按摩着家康的肚子,静静回答。
“只要治部少辅大人不会变戏法,这伏见就像主上的城下一样,主计头(清正)大人等人不会让他逃出去,已经和袋中之鼠一样。”
“治部少辅那厮如何遁逃,又能逃向何方呢?无处可逃。”
家康心潮起伏,笑了起来。
“这回可有热闹看了。”
言讫,阿胜发出了青春蓬勃的笑声。
得知石田治部少辅只身逃脱,清正等七个大名带领人马撤出大坂,朝伏见聚拢而来。
“人在佐竹义宣宅邸。”
这个判断基本准确。七个大名齐集伏见的加藤宅邸。这里的气氛相当于追击三成的军事会议会场,结论是:
“咱们赶到佐竹义宣宅邸,右京大夫如果拒绝,就毫不留情地冲进去,强行把三成拖出来!”
清正的家臣雷厉风行当使者,奔向城西佐竹义宣宅邸。
“我打先锋!”
福岛正则自报奋勇。福岛宅邸恰巧和佐竹义宣宅邸只隔一条路。按他的说法,可由福岛宅邸向佐竹宅邸射进火矢,捣毁院墙,攻打进去。这么做恐将成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巷战。
“街市里的作战行动应当预先禀报内府。内府不至于转为劝架人。”
年轻的黑田长政说道。他虽然年轻,在这伙人中却最长于政治谈判,而且与家康的谋臣本多正信接触最为频繁。与这些事相比,毋宁说更重要的是,黑田长政已成为被正信老人操纵的傀儡。众人决定:
“那么,上报内府一事,交给甲州(长政)去办。”
长政来到向岛的德川宅邸,见到了本多正信。老人一看见长政就小声问道:
“甲州,你们的力量如何?”
“占上风。清正和正则等人甚至声称,抓到三成,不生啖其肉誓不甘休。”
“不愧是少壮派大名,虎虎有生气!”
老人默默笑了。黑田长政凑上前去,说道:
“佐渡守大人,这件事主上已经知道了吧?”
“哎呀,这我可不晓得。”
老人回答。他撒谎说:“这几天我没拜谒主上,不晓得主上是否知道此事。”正信担心家康对事件的看法与个人意见轻率地传播开去,被认为是“家康煽动七将”那就糟了。家康要像镇坐神殿里的神只那样,其意见与感情凡人耳目难以窥知。正信这样塑造家康是聪明的做法,有利于增强家康震慑众人的威力。
“能否烦请大人转告主上?”
“是啊,找机会转告。”
“99lib?找机会?”
老人满不在乎,慢吞吞的。黑田长政感到惊诧。
“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了。或许今夜就要开战呀!”
“主上不会因交战而骇异。”
老人转换了话题。事实上,秀吉和利家辞世后,家康成为资格最老的武将,他在野战方面的巧妙智慧几乎被神话化了。
长政返回加藤宅邸已是夜里了。去佐竹义宣宅邸的使者很快回来报告说:
——遭到了拒绝。
关于“治部少辅是否在府上”一事,回应是:“这不应该由我们回答。”
“于是决定发兵了吗?”
长政问道。加藤嘉明回答:“人家既然没明确回答石田治部少辅在此,就不能围攻宅邸。因此只能再派人前去落实情况。”
少刻,使者归来。佐竹家的回答依然坚持一点:“这不应该由我们回答。”
“那就比耐性吧。”
黑田长政说道。当夜七人商议好,备战完毕的将士分别在自家宅邸里严阵以待,加强对佐竹宅邸的严密监视。达成共识后,七人分手了。
当夜,福岛正则派出的伊贺忍者山田兵助、妙助,大胆翻越佐竹宅邸的院墙潜入。二人蹑手蹑脚奔走院里,终于发现东隅茶室里有一个人酷肖三成,正在喝茶。
“瞧他那面相,没错!”
兵助和妙助二人点头,兵助退到东墙,妙助退到西墙,要越墙逃脱。兵助逃走了,妙助被斩于墙根。斩人者,岛左近也。他命令家臣:
“尸体抛入邻居福岛宅邸!”
左近的家臣抬着尸体来到路上,扔到了邻居门前。福岛家跑出人来,确认尸体,从左肩到胸口窝,一刀毙命。福岛家收拾了尸体,事件就此告一段落,沉默不提。但是兵助的报告内容由福岛家的传令兵送达其他六家。
“三成好像在佐竹宅邸。”
总之,情况落实到这种程度。七人的宅邸更加严阵以待,枕戈达旦。
清晨,向岛的德川宅邸出现了不速之客。本多正信狼狈周章。引人注目之人佐竹右京大夫义宣,未预先联系,便来到门前。佐竹义宣立刻被请到客间,正信出面接待。义宣晃动着魁梧的身体,旁若无人地说道:
“呀,是佐渡守啊,我有话想对内府说。”
正信不由得赶忙跪拜。这位佐竹义宣出生于正统名门清和源氏之家,先人出自新罗三郎义光。甲州武田家已经断绝,在现存大名中,佐竹家与萨摩岛津家的家世同样最悠久。
此处为冗笔。家康本来喜欢名门,对足利、畠山、吉良等源氏后代各名门保护有加。甲斐源氏的宗家武田氏灭亡后,家康收揽其大量遗臣,以满足自己的癖好。当然,不仅仅是出自兴趣。德川家虽然家世暧昧,他却公开自称源氏苗裔。如此公开自称,并非仅出自虚荣心。因为非源氏苗裔不能担任征夷大将军。就连秀吉因非名门之后(最初公开自称平氏苗裔),他憧憬的征夷大将军也终未能获得宣旨,所以他任公卿,就关白之位。
家康渴望压住丰臣氏,然后任征夷大将军。故而对源氏名门的大名,社交上尤其需要郑重诚恳,对这位佐竹氏也不敢疏略慢待。
也许是家康的癖好最终感染了正信老人,正信在佐竹义宣面前,下意识地示以卑恭的态度。
“主上感冒卧床,有何贵干,请吩咐。”
“治部少辅就在寒舍。”
义宣直言不讳。本多正信为掩饰忐忑不安的神情,垂首小声问道:
“于是?”
“不知谁在背后唆使,主计头等人正在闹腾,伤人脑筋。”
义宣那长着雀斑的大脸,开始有点笑容。
“于是?”
正信老人的脸朝下,又问道。
“于是,治部少辅求我向贵府传信。我这就来了。”
“治部少辅大人传信,是何内容?”
“想寄居贵府。”
“啊?”
老人抬头凝视义宣。三成走出佐竹宅邸,竟然要进入德川宅邸。这是为何?
“此话当、当真?”
“当真。不苟言笑的治部少辅,一本正经对我说的。此事想请求内府给出个主意。”
第二十八章 变幻
三成走投无路,在京都和大坂无处藏身了。然而,他以打破常规的思维来安排自己的角色。三成像后世的惊险小说主人公..
一样,赤裸裸地出现于敌方的中心据点。自古以来,基本上没有一个大名的态度转变竟然这般出人意表。
三成走进伏见向岛德川宅邸大门之际,已是日暮时分。南山城特有的烟蒙雨气,无声地润湿了昏暗的暮色。家康的谋臣本多正信老人压抑和隐藏着复杂的感慨,到大门口迎接三成。
“是佐州啊?”
三成直呼正信老人的官名。佐渡守正信,在德川家是拥有相模甘绳、食禄二万二千石的大名。三成却以看待奴婢般的傲慢,一直俯视着跪在迎宾台上的正信老人。
“我是治部少辅三成。初次见面,可好?”
“承蒙问候,诚惶诚恐。初见大人,但在下早已久仰大名。跟随主上登殿时,屡屡拜见尊容。但大人没注意到在下吧。”
“佐州,你要小心用词!”
三成如锥般的锐利视线刺向老人的脸庞。
“所谓‘主上’是何人也?”
“是我家主公、德川内大臣源家康公。此称有何不当?”
“语言使用错位,会导致世间混乱。我来告诉你。所谓‘主上’,是指织田信长以来统治天下的伟人。太合健在时,可称‘主上’者唯太合殿下一人。殿下归天后的今日,住在大坂城本丸的幼君秀赖公则为‘主上’。你是三河的乡野之人,不了解涵义,才使用这个词吧?”
“在关东,称家康为‘主上’。”
“听此言真有意思。所以关东称狐为狸,还称狸为人吗?”
“如何这般讲话!”
正信的脸色变得红里带黑。三成苦笑,即刻回言:
“是我失言。老毛病犯了。加藤主计头等七个浑蛋大名,追得我天下无存身之处。最终逃来指靠贵府,本应跪拜俯首恳求,我却说了些无用且讨厌的话。”
“是的。是无用且讨厌的话。正因为大人说这样的话才得罪了人。”
“得罪的是主计头等人吧?”
三成啪地合上扇子。“他们叫嚣猖狂,并非仅因为我的性格狂傲,操纵他们奔走的是藏在黑幕中耍手腕的人。那个耍手腕的人,佐渡守,不正是你吗?!”
“何出此言?”
老实说正信已经穷于应付了。德川家对跑上门的三成,正在密议是杀掉他?是交给清正等人?还是让他活下去?这尾砧板上的活鱼却还在大放毒词,喋喋不休。
“请先入内休息吧。”
老人唤来司茶僧将三成领走了。三成缓步随之,记住了建筑的内部结构,檐廊走到何处如何拐弯,之后有何物件等。这处宅邸是秀吉作为别墅修建的,还经历过地震。
请三成入住的房间称“鸿之间”,白日里可以看见点缀着天然巨岩的美丽庭园。
“能来一碗汤饭吗?”
三成问司茶僧。司茶僧默默低头退了出去。他大概是去请示正信如何安排。司茶僧离去后,烛台上的灯光好像突然增辉了。房间周围那些秀吉喜欢的金泥和金箔纸门画,沉闷地包围着三成。
(有点闷热。)
三成站起来,嘎地拉开面朝庭园的纸门,来到檐廊上。嗖——,右边一道人影慌忙消失了。
“谁啊?”
三成故意含笑问道。
“用不着逃走藏起来呀。我只是来看一眼雨夜的闲庭。太合殿下健在时,庭院池畔、古田织部喜爱的那款石灯笼总是点着。德川大人做事谨慎,大概担心费灯油,这般暗夜也不掌灯。喂,谁能来为我将这灯点亮?”
暗夜静悄悄的。但三成明白,那?99lib.
檐廊拐角、屋檐下、点缀的天然巨岩背阴处等地方都隐藏着正信布控的武士,屏息监视着自己。所以,三成对他们讲话。三成惊异的是,这些人也有风雅之心。俄顷,漆黑庭园里啪地点亮了灯。
“好极了!”
三成道谢一声,返回了室内。
家康在里间一室。他的身旁,小妾阿胜穿着缀满红梅图案、衣摆上撩的“搔取”,此外还有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满屋就这几个人,大家说话声音很低。莫不如说,彼此主要靠神色沟通,几乎是缄默不语。
“三成老实待着吗?”
家康问道。
“他让庭园中的织部石灯笼都点亮了。”
正信老人不快地回答。“主上如何处理?”他眼睛朝上一翻,声音压得很低。家康颔首,却漠视了老人的问话,回头问阿胜:
“你有何想法?”
阿胜致一礼,回答:
“杀了他,如何?”
这话说得比男人们还果断。确实,这么一说,此刻或许该做如此决断。前田利家过世后,丰臣家胆敢反抗家康的唯有石田治部少辅。幸好他赤手空拳跑来了,倘在自家宅邸里结束了他的性命,今后事情的运作就轻松多了。
“说得好!”
正信老人夸赞阿胜。受到智多星老人褒扬,阿胜微启朱唇,朝正信轻轻致以注目礼。
“如此说来,您老的高见是,于此处杀掉治部少辅为佳吧?”
年轻的井伊直政询问正信。正信摇头:“非也。适才之言,仅为夸奖阿胜。我另有打算。”
“如何打算?”
“逆向说来。于此处杀掉治部少辅,后果如何?三成死了,主上当然会轻松无忧。不过仅此而已。”
“何谓‘仅此而已’?”
“我说的是,主上作为丰臣家五大老首领和秀赖公的代理官,其官位依旧稳如泰山。不过仅此而已。”
正信所言极是。如果仅此而已,家康只是晋升为丰臣政权中的最高官僚,可以作威作福,仅此终其一生。
“社稷不会滚入德川家手中的。”
正信说道。家康颔首,赞同正信的观点,小声说道:“正是。”
正信接着说:
“所幸的是,清正、正则、忠兴、长政、幸长、嘉明、辉政等人,都成了德川家的猎犬。他们闹得越激烈,丰臣家的裂痕就越大。不久,一方是加藤清正,一方是石田三成,分裂为两大块,发生争战。若是如此,德川家当即成为清正等人的栋梁,灭掉三成,一举布武天下,获取政权。”
“此事在下明白。”
井伊直政说道。这个秘密方针,只要是德川家的谋臣都了若指掌。因此才遵循着一直煽动清正等人。事到如今,没必要听正信说教。
“还需要‘果如所料’。”
正信又说道。
“火势尚小。为了让丰臣家的火势越烧越大,必须表面上放任傲慢三成的自由,暗中监视他。”
“这可危险啊!”
井伊直政说道。接着,他问正信老人:“越是表面放任、暗中监视,三成越会不以清正等人为敌,转而盯住德川家。若举起打倒德川的义兵,您老如何应对?”
“此乃求之不得呀。倒是盼望如此。呀,积极追逼三成照此而来。”
“在下明白。然而在下担忧的并非此事。对三成表面放任,暗中监视,让他举义旗这都可以。如果那大旗之下意外麇集许多大名,又该如何?”
家康开口说道:
“确有那种危险。但是,万千代(井伊直政),到那时就是赌博了。不赌便取得天下者,可曾有过?”
啊!直政和正信老人同时低头。家康的主意已经拿定了。
总之,德川家当夜保护了石田三成,明天或后天,满足三成的要求,护送他顺利返回江州佐和山城。
“这岂非放虎归山吗?”其后,阿胜在寝间里说道。
“正是。”
家康没有反对她,这是老人特有的温柔。他汗涔涔的手放在年龄相差好似孙女的这名侧室兼女秘书的膝盖上。
“那么,为何特意护送他回佐和山城?”
“因为想放虎归山。”
“特意的?”
阿胜摇头,不可思议。自己的智慧简单而遗憾地败给了弥八郎老人那脏兮兮牙齿间伸出的巧舌。回到寝间后她还是觉得非常窝囊。看到阿胜这副模样,家康不出声地笑了。“阿胜,别生气。”他摇着阿胜的膝盖。
“你的意见也是对的。但这事必须赌,必须放虎归山。归山之后,清正等猎犬会盯着这头老虎,勇敢追去。我巧妙地唆使猎犬。等到咬死老虎之后,我就成了众犬之主。原先犬主遗孤秀赖,则被猎犬们弃之不顾了。”
“能这样顺畅进展吗?”
“层层递进,促使如愿进展。赌博是为当赢家才下赌注的。为赢,必须殚思极虑,琢磨如何使计谋,层层设计,直到最后掷骰子时,一定会出现我要的点数。等到有这样把握我才会出手掷骰子。这就是我的赌博观。”
“那样就不是赌博了呀。”阿胜似乎在反驳老人的老谋深算。
“非也。这才是真正的赌博。所谓地道的赌博,不能光靠运气,还要凭藉智慧。阿胜,想想看,这盘赌的不是成百上千的金钱,而是我的生涯、我的地位、领国和我自身。如果输了,一切都没了。不可马虎对待。”
“那,赌博对手选的是治部少辅吧?”
“正是。赌局一人不成,需要对手。我选的就是治部少辅。那人原本不过是丰臣家的一介奉行,不是我的对手。但丰臣家只有他。因此,我煞费苦心激他起事。看来他已下定决心要行动了。”
“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主上与佐和山不足二十万石的治部少辅,筹码相差太大了。”
阿胜有点可怜三成。
“阿胜,切忌同情!”
家康轻轻拍了一下阿胜膝盖的嫩肉。
“确实,那人的身价没资格和我对赌。故而放他回佐和山,让他筹集资金,以能上赌桌。三成回到佐和山,必然向四面八方派出密使、召集金主。为此才放虎归山。阿胜,明白没?”
家康缓缓舒展身体躺下了,脑袋贴在阿胜的膝盖上。阿胜像母亲一样,两手对拢着家康的老脸,说道:
“您辛苦啦。”
“是的,挺辛苦的。”
家康自己都觉得这场辛苦太滑稽。为了赌一场,竟然拚命培养对手。
三成心中有数。他深知普天之下最关心自己的就是德川家康。三成看透了,家康必定会借他住处、加以庇护,叱责清正;不仅叱责,还会派兵护送他返回佐和山城。所以,他投身德川宅邸。
(家康的手腕我知道。)
三成这样思忖。家康若不像自己读解的那样聪明,此夜肯定会袭来刺客。为防那时不测,三成怀抱大刀而卧。这并非为了厮杀而死,而是打算,纵然不能如愿杀死家康,也要冲进里间,哪怕只能朝家康身上砍一刀也好。
(我是个奇妙的男子汉。)
黑夜中,三成闭目这样思考着。如果想平凡度日,作为堂堂十九万余石的大名,本可以舒舒服服过好此生。有城池,有家臣,有领国。到底图希何物,今夜活像个流浪刀客,怀抱一口快刀,只身睡在天下最危险人物的宅邸里?
檐廊上好像有人窥伺。家康的家臣们大概将鸿之间围了十层或二十层,通宵监视吧。三成爬出被窝,噗地吹灭了烛灯。三成敏锐感受到室外的气氛。黑暗中的三成苦笑着对外面说道:
“放心吧。现在我开始睡觉。再怎么说,我治部少辅也不至于深夜里蹑手蹑脚通过檐廊,去窥视家康的寝间。”
(家康他……)
三成心想。他再次觉得,家康终于不想见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三成睡了。
在同一个屋脊下,家康也睡了。接着,就到了翌晨。
当阳光开始扫走南山城原野和街上黑暗时,加藤清正的使者来到了德川宅邸的大门口。本多正信出面接待。使者强硬要求:
“请把治部少辅交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谋才?谋智?谋略?谋划
态势已发展到家康与三成斗智的阶段。昨夜,三成潜进了向岛德川宅邸。面对三成这对象,家康脑袋里琢磨着各种招式。
(能否取得天下,取决于现在出的每一招。)
家康高度看重这次事件,直到深夜才理清思路,形成构想。
(清正等人会发怒吧?)
家康独自觉得事情挺滑稽。
果然不出所料,清正以其党派代表的资格,来访向岛的家康宅邸。他一进大门就嚷嚷:
“治部少辅那厮围在里边吧?把他交出来!”
大嗓门都快把宅邸震裂了。据说嗓门儿大的多是善人,照此说来,清正是典型的善人。世事全靠智谋和策略来运作,这种感觉清正却一点也没有。
正信老人来到门口,他是个嗓门极低的人。他彷佛要抱住身高六尺有余的清正那粗腰一般,拚命哄着说道:
“嗳,您可别扯着那么大嗓门咆哮啊!”
“你不明白。我想和内府大人直接面谈。给传达一下!”
“马上转告。请先在这里用茶。”
正信请清正坐在休息室里,他飞跑过檐廊,进了家康的居室。
“主上,主上不在吗?那莽汉跑来了!”
“是清正吗?”家康喝着煎茶。
“正是。简直就像德州家和三成相互勾结似的,他面红耳赤地怒吼着。”
“真是心直口快的人呀。”
“从内穴烟熏,他就跑进外穴;从外穴烟熏,他就跑进内穴。就是这么个名副其实的直肠子。对这种心直口快的人,是否制定了一策?”
“定了。”
“那太好了。清正提出要拜谒主上,如何处理?”
正信老人用了“拜谒”一词。这用语已经把家康拟定为掌管天下之人,把清正视为家臣。家康立即颦眉。
“弥八郎,‘拜谒’一词,用得过分。”
“哎,开个玩笑。那么,到底如何处理?”
“将他请进小书院。”
咔嚓,家康放下茶碗。家康来到檐廊,左侧是点缀着天然岩石的蓬勃庭园。昨夜开始下雨,雨水无声冲洗着园中的群岩。
“雨快停了。”
家康望着房檐外,天空已经放亮了。家康来到小书院。清正坐在下座,等家康就座已经等得焦急了。他凑上前去,把刚才对正信老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家康颔首。
“言之有理。”
家康红润的脸上,慢慢浮起颇能展示长者宽容的微笑。
“你们怒气冲冲,我家康心知肚明。我家康如今若能再年轻点儿,并且站在你们立场上,我岂能迟于他人。也会手执长枪冲进三成宅邸,一枪刺死他。”
“到底是内府大人!”
清正眼里噙着泪水。
“大人理解武士本性,所以请将逃入贵府的那厮,交给我们七人吧!”
“就此事,我家康也心存一念,想告诉你们,我要将其他六人也唤来此处。已派人通知各家宅邸了,你再稍候片刻。”
说完家康就回里间去了。留下清正等人。到其他六人齐集小书院,清正等了两小时许。六人即福岛正则、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加藤嘉明、黑田长政、细川忠兴。——后来,此七人中的半数,其家被德川政权摧毁了。
家康到来之前,清正把刚才家康说的话,传达给了六人。
“内府说,‘就连我也想执枪刺死三成!’”
众人热血沸腾,因家康的这种气概而感动。
“和我们是一路人!”
福岛正则拍着膝盖说道。从气质相同的家康身上,生性单纯的正则感受到了一种同伙意识。
“唯有内府,才是我们的栋梁。”
黑田长政颔首而言。此人在本多正信叮嘱下,总是细心考虑将六个鲁莽大名的心拴到家康身上。这时,家康进来了。肥胖的身体沉重地坐在上座。
“各位,太劳烦了。”
家康郑重低头致意。七人慌忙回礼,抬头一看,见家康的头垂得很低。福岛正则等发现后,连忙再度赶快低头。大家都感动了,内府待人郑重,礼意深厚,名不虚传。
家康抬起头来,兴高采烈非同往常,嘴角的微笑不断。
“诸位聚会此处,有何贵干?”
他的上身向前探出。众人惊讶,清正尤甚,他复述了刚才家康说的话。
“是内府传唤我们来的呀。”
于是,家康摇动着身体,笑了。
“啊哈哈,是吗是吗?年龄不饶人呀。幸好雨停了,我拉了一会儿弓,出了点汗,竟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再对我说一遍。”
这一次,黑田长政当代言人说了一番,目的是要求交出三成。
“关于此事,刚听主计头讲,适才内府大人如此这般说过。此话当真?”
“此话当真。敝人若是甲州大人(长政),也会持枪挑出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肠子。”
“实在多谢!”
嗜好粗暴的福岛正则,感极而发出奇声。
“那么,请将三成交给我们吧。”
“那可不行。”
啊?众人抬头。
“诸位所知,我家康的念头,就是祈望为大坂的秀赖公好。此外无杂念。刚才主计头提出了强硬要求,应该如何回答,我左思右想。将治部少辅交出来对诸位好呢?还是不交出人才对诸位好呢?我呕心沥血思考着。诸位可深思过此事?如果深思过了,还能到处追赶治部少辅吗?”
“……哎呀。”
福岛正则张口结舌,无话可说,众人噤声,面面相觑。他们并非经过深思之后,才闹哄哄地到处奔跑的。
清正颦眉回答道:
“我说。内府说得那般严重,我们无法回答。当然,内府心怀忠义,令我们诚惶诚恐。但如果连筷子掉了、犬吠之类的事都要去深思对秀赖公如何、好或不好?那可任何事也做不成了。”
“甚么?”
家康的微笑消失了,脸色陡变,叱喝道:
“主计头,目光短浅!你由太合殿下一手恩养成人,长大后,又送给你若干武士,接着又不断升官,提拔到肥后半国的很高身分。太合殿下对你有大恩,你也感恩。仅此,我就觉得你应该明白事理,但你何故这般不懂事?”
“可、可是……”
家康的语气激烈,清正的脸色变得苍白。
“哎,你听我说!治部少辅再奸恶,也是拥有广大领地的大名,和实力派大名交往近密。若追逼治部少辅,他必走投无路,走投无路至极,他恐会召集大名发动骚乱。那时就是丰臣家土崩瓦解之时!”
家康的声音颤抖着。他又说道:
“想想看,现在丰臣家危如累卵。我们受故殿下委托,日常即便鸡毛蒜皮小事,也须扪心自问此事对秀赖公好不好,熟虑之后再行动。要有这种觉悟。”
此可谓忠烈。家康对丰臣家如何忠烈,清正等人经常可从黑田长政嘴里听到。正因如此,要想一直拥戴家康,就必须一直思考是否有利于丰臣家。然而清正有他的理由。家康关心秀赖,纵然此事我等可以理解,那他也岂非过于神经质吗?!
清正开口道:
“我有话要说。我们压根儿不给治部少辅那厮发动骚乱的余地。如果将他交给我等,当场就杀死他,不留后患。”
“非也。治部少辅在佐和山有一万兵员。若知道他被杀了,兵员和岛左近恐怕会拥戴治部少辅之子,于佐和山举兵,于是乎天下大乱。或许有人心怀叵测,对bbr>形势虎视眈眈,等待骚乱发生后,乘风云而起事。”
此人就是家康。然而,家康竟能眼含泪水,说出此言。
“倘如诸位所云,治部少辅是个奸人,我任丰臣家的大老之职,等时辰一到,会以大老的身分讨伐他。到那时我再拜托诸位协助,可否?”
言讫,家康环顾一下七人的脸。这是为了窥察自己话语的效果。家康觉得七人以一种亢奋的表情凝视着他。
(这就好。)
家康这样思量。他觉得等到bbr>讨伐三成之际,这七员猛将必会信任自己,天真无邪地跟随自己。
“不过,当前不可。一切为了秀赖公。万万不可播下发动骚乱的种子。倘若尽管如此,诸位还是声称要杀掉治部少辅,那么我家康将先成为诸位的敌手。你们七人可在国内召集兵马,一起攻来,如何?”
“不,此乃从未想过的事。”
坐在对面边上的加藤嘉明,以失势的小声回答。此人后来被德川家封以非常广阔的领地,任会津城主,年禄四十余万石,其后又吃到了自家崩溃的苦头。加藤嘉明此时并非因为特别憎恨三成而到处奔走,他和加藤清?.正、福岛正则是青梅竹马之交。秀吉任长滨城主时,三人以小姓的身分侍奉秀吉。从此,以“三友”关系度世。清正和正则称嘉明为孙六,嘉明称他俩分别为虎之助和市松,以旧名相呼至今。面对三成事件,因为三友的头领清正对三成感到愤慨,正则与嘉明不过是出于党徒意识,随波逐流而已。
总之,清正等七将遭到家康一声大喝,缩头缩脑,告别了德川宅邸。
这次事件为家康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收获,刷新了世间对家康的认识:第一,家康对秀赖的异常关怀,天下无与伦比;第二,这位老人宽宏大量,竟能庇护对自己怀有敌意的三成;第三,就连以鲁莽大名着称的七员猛将,被家康一声大喝,都老实得像小猫一样。这三件事即刻成为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进一步扩大了家康在世间的形象。
三成失败了。但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当他知道家康撵走了清正等人,“与我的想像一样,此乃以毒龙之毒来攻毒蛇之毒”,三成对自己的智力十分满意。
翌日,三成在本多正信老人五十名侍从护卫下,回到了伏见城内自家宅邸。三成对岛左近说:“这是我的智慧。”
三成高兴地笑了。这种时候,三成的表情非常天真。
“做得漂亮。”
常常唠叨三成的左近也只好随着他一起高兴。三成归邸后,坐进了久违的伏见宅邸的茶室。壶里的水还没沸腾之时,有两个人来访。
这两人和三成的交情不厚。一是中村一氏,官职式部少辅,任骏河府中城主,年禄十七万五千石。中村青年时代开始侍奉秀吉,建立了功勋。根据秀吉的遗令,中村任丰臣家的中老,即顾问官。
另一个是家康家的谱代武藏书网将酒井忠世。他在武州河越,年禄五千石,后至十二万五千石。家康死后,他和土井利胜一道为确立德川体制立下了殊勋。
二人是家康派来的。作为“丰臣家大老德川家康”的使者,前来访问三成。二人身穿礼服,仪表堂堂。三成无奈,只好也穿上适合在书院里接待使者的无袖礼服,装束得体地出面会晤。
中村一氏未到五十岁,却好似患病在身,皮肤黝黑,无精打采,看上去就像个老人。
“受江户内大臣委托,担任使者前来拜访,这一 4f4d." >位,”
他朝着酒井忠世打开扇子。
“大人认识吧?是德川大人的家臣、人称‘好汉’的酒井雅乐头。”
“是吗?”
三成旁若无人地回答。在他眼里看来,家康的家臣全是坏蛋。他的视线未投向酒井。
“那么,带来何种口信?”
“内府对大人的忠告是,尽早隐退至佐和山,才对大人有利。”
三成沉默了。他心想,佐和山是要回去的,因此才来到伏见。但所谓“隐退”是何道理?岂非逼我辞去奉行之职吗?!
中村一氏且咳且说道:
“内府说了,天下骚动,全都因为大人的存在而发生的。今后会否发生比时下更大的骚动,难以预测。如此态势对秀赖公不利。”
这是恫吓的语言。家康的意思是,倘若发生骚乱,对秀赖公不利,故此,三成应当退出中央政界。
“一切都是为了秀赖公。”
之后领受了骏河府十七万余石、一心跟随家康的这名老顾问官如此说道。
三成欠着家康的人情。若在往常,他必会极冷淡地傲慢拒绝:
“岂能这样说!”
然而,此时的三藏书网成只是温顺地点头说道:
“内府所言,不胜感激。”
客套一句,作为回答,是否隐退,概不言及。只对忠告表示感谢。二人返回家康处,如实传达了三成说的话。
“也没表示应诺吗?”
家康神情不悦。他觉得,对三成这么够意思,他却竟然如此,多么不讨喜的人呀。家康并没就此甘休。他当即执笔修书一封,放进信匣,派人快速送给三成。三成展信,见家康写道:
“我所言所语,皆为大人好。”
内容如此简洁。三成已经在思考与家康的忠告相同的事。他回答信使:“近日作覆。”让信使两手空空地回去了。
三成下定决心:从中央政界“隐退”,钻进佐和山。两天后,三成将此意以书信形式回答了家康。在三成,这是预定作战;在家康,这是每一步棋都遂心的如意棋谱。
第三十章 濑田惜别
还是闰三月时令,此夜,日暮时分开始,就闷热得俨如夏夜。
“听说石田治部少辅大人,要归隐佐和山了。”
这个小道消息在伏见城下扩散。从早晨开始,三成宅邸门前就涌来常有交易的商人问安。夜色渐浓,来访的人也随之静了下来。
初芽在房里。
三成仅带少数随从,从大坂消失后,数日里,初芽和其他家臣仍留在大坂宅邸。此时,家老舞兵库开始处置大坂宅邸,让会计清算厨房等相关待付款项,再发钱给当地雇佣的仆人,将他们全都遣散了。
然后,轮到初芽。石田家的佐和山主城另当别论,其伏见宅邸与大坂宅邸都没有管理里间的女官,舞兵库就派男人管理。
“初芽小姐如何打算?”
舞兵库问道。这一问,初芽一惊。
“所谓‘如何打算’,是何意思?”
“意思是即回娘家吗?”
“我现在没有娘家。尽管如此,关于我的事,舞大人还从三成大人那里得到了何种指示?”
“没有。”
舞兵库支吾着。实际上他是获得了三成的指示。按照三成所想,自己撤出大坂后,将来或者在佐和山遭围困,或出城与家康决战。无论哪一项都不可能有安稳的未来,但初芽还有遥远的未来,不想让她沾上万一的悲惨命运。这件事三成面对初芽说不出口,他决定自己离开大坂后,让舞兵库代为转达。
舞兵库辜负了三成的期待,懦弱地支吾着。初芽看着舞兵库的神色,敏感地察觉到实情。
(简直像个才干了三 4e24." >两个月的家仆。)?99lib.
初芽这样思忖,心情阴郁起来。
“我初芽跟去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所以,三成大人无论到何处,我都愿意陪着他。”
其后,初芽出了大坂宅邸追寻三成,独自来到伏见宅邸。其间,三成忽而在佐竹宅邸,时而在德川宅邸,初芽看不见他的影子。初芽根据宅邸里人的活动,察觉最近两三天能从德川宅邸归来。三成太忙碌吧,夜里还没回里间休息。
(主公现在是何种心情呢?)
初芽很伤心。但她不认为三成已不再爱自己了。初芽正在心里犯嘀咕之际,此夜三成的儿小姓来了,报告说:
“主公唤您。”
初芽令小女仆帮忙重新化妆后,来到了三成的居室,只有他一人在。三成膝前摆着小食案,上面乏味地放着一盘味噌,一把银壶。三成不太嗜酒,不知何故,今夜却似乎想一醉方休。
“是初芽吗?”
三成问道。然后对跪在临室的初芽招手,“到这边来!”三成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说道:
“哎呀,小酌挺好。”
三成的酒量不大,不消说,自斟自饮较为惬怀。三成自己拿起酒壶,斟满涂着朱漆的酒盅。看他那形象、动作、神色,与其说是年禄十九万余石的大名,毋宁说像个普通的独身武士。三成说道:
“明天,我去佐和山。我收到了大坂舞兵库的来信,你说无论我到何方,都愿意陪着我。”
“主公。”初芽一反常态,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三成一愣,瞪大眼睛说:
“何事?”
“主公为何遭到那帮人厌恶,我初芽心里清清楚楚。”她长叹了一口气。
“哼,何故?”三成抬眼问道。
“主公一点也不理解人家的心情。连我初芽都感觉主公太可恨了。”
“不知所云。”
初芽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三成却仍没有察觉。事实上,三成不知道自己叮嘱舞兵库的那件事会如此伤初芽的心。他的秉性似乎如此。
初芽说出了心事。
“啊?”三成瞠目结舌。一会儿,他嘴唇不再紧抿着,说道:“这事儿,是该怪我的想法错了。我思来想去,最后对舞兵库叮嘱了这件事,我只想到你一生的命运和将来,才做出了那般决定。”
(是的。)
初芽这样暗想。她不怀疑三成有这样的思考过程和结果。三成肯定是高度理智地挂虑着初芽的命运。三成又说道:
“初芽啊,通俗说来,你是我的女人。我以全部心意,一直认为你是绝无仅有的心上人。可能的话,我希望到何处都跟你形影不离。我有这般懦夫式的心思。我压抑着这样的自己,只挂记着你将来要如何存活于世,才委托舞兵库那样处理的。”
“此事,我听舞大人说过了,非常感谢。”
“若是这样,不再恨我了吧?”
“恨的是大人的做法。”
“做法?”
“为何不亲口话衷肠?不,既然主公这般同情我,为何不一开始就向我提出:‘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初芽。”
“哎,主公,请听我说。宛如解聘当地雇佣的家仆一样,相当随意地处理我。这种做法,虽说是出自很深的爱情,却是逆忤人心的做法,在世间,”
“在世间如何?”
“我不说。”
“说!不说我可生气了。”三成说道。
初芽眼里溢出了珠泪,说道:“主公杀了我也无所谓,就请大动肝火吧!我初芽全说出来。”
初芽开始说了起来。她讲到在世间流传的三成形象之丑陋,三成的不受欢迎,清正等秀吉一手恩养成人的诸将对三成怀有的极端憎恶。如果澄清了这些现象发生的原因,其实并没甚么。三成的本心另当别论,他的语言表达和态度举动都不合乎人之常情,毋宁说,都逆反了人之常情。
初芽说,三成之所以不受欢迎的原因,是从自己在接受三成满怀好意的过程中彻悟出来的。
“那是你想多了。”
三成心平气和地说。
“我现在知道伤害初芽的心了。但是,清正等人恨我是另一码事。那帮人出身太合的小姓,由丰臣家自幼恩养成人。他们是在时而跟北政所撒娇、时而遭秀吉不分青红皂白训斥的环境中长大的,平步青云,当上了大名。那时的丰臣家作为天下政权,且组建且变动;然而他们看不到这点,只认为政权的发展过程好像幼时在长滨城厨房里玩耍那样,可以随便唬弄过去。他们做的每一件荒唐事到我这里都过不去,所以,按照我的做法,每件事都伤了他们的感情。仅此而已。”
三成说道。事实上,三成作为丰臣政权的营运负责人,严格管束他们在战场上的非法活动与对统制体系的批判,严格管束是三成正义感的体现。而这种正义感导致了眼下完全相反的结果。
(和主公这次对我初芽的态度一样。)
初芽这样认为。三成关爱初芽的这种“正义感”一旦启动了,在三成身上,则以无视他人情感的形式表现出来。
“哎,行了,何必计较。”
三成递出酒杯,劝初芽也喝。
“我给你斟酒。”
三成忽然拿起了酒壶。这种自然的动作,与其说是此人的直率,毋宁说怎么看他也不像个大名。好像还没长大,带着少年气。该夜,初芽在锦衾里服侍三成。闺房中只有男与女的身分。初芽的粉腮紧贴着三成的前胸。
“真是个孩子!”
面对官职从四位下佐和山城主的这位男子汉,初芽产生了要这样大喊的冲动。
“说甚么呢。”
三成爱抚着初芽的后背,察觉到她的变化。三成感觉初芽的脸紧贴着自己胸前,那雪白的肚皮却起伏咯咯笑着。
(还是个孩子。)
三成觉得初芽有些怪异。刚才哭成那样子,现在又无端笑得正起劲呢。
“初芽,男人和女人在这种场合,别太笑为好。”
“男人和女人?”
这说法初芽?t>听着非常新鲜。她扬起了下巴,意思是问:“主公,我和主公的此刻,可以说是痴男怨女的关系吗?”
三成笑了。
“我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的。”
“太高兴了!”
初芽嘴理说着,一边手慢慢滑向三成大腿上肉多的地方。初芽奇妙地平静下来,令三成感到奇怪。
“怎么了?”
这一问,被窝里的初芽狠狠掐了三成的大腿。三成低声叫了一声,而初芽畅笑得打着滚儿。
“啊,真高兴!托主公的福,心情舒畅极了。”
“犯不着的事。”
三成发出了大人似的苦笑。他觉得初芽是个孩子。她算是用了这种形式“报”了大坂宅邸的情感之“仇”。
翌晨,天还没亮,石田宅邸周围的大街小巷都已经戒备森严了。这并非石田家的军队,而是堀尾吉晴和结城秀康两 4f4d." >位大名的兵力。这是家康的“善意”关照。
三成逃出伏见之际,清正等人也许会袭击。家康选出丰臣家的老将之一堀尾,命令他负责警卫。又对结城秀康下达了同样命令。
秀康是家康的次子,一开始是秀吉的养子,名字取自秀吉的“秀”与家康的“康”。因继承了下总的名门结城家而改姓,现任下总结城城主,二十六虚岁,食禄十万一千石。
三成喜欢结城秀康笃实的性格,以前常说:
“不像是家康的种。”
按照通知,两位大名分别带领警卫队,将三成护送到膳所。对此三成表示接受。从膳所再往前走的一路,则由佐和山城的石田两千名兵力迎接。
堀尾和结城进入石田宅邸。三成到门口迎接,感谢道:
“承蒙二位好意,无言以表谢忱!”
三成郑重点头致意。结城中纳言秀康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哎呀,这样说,反倒让在下惶恐了。在下时常骑马远去濑田游玩。”
言讫,秀康又补充道:今日骑马远行,能和治部少辅大人一路同行,非常愉快。
三成轻装骑马。路线是从六地藏进入山科街道。秀康与三成并辔前行,他无忧无虑地和三成说着话。忽然他说道:
“最近常梦见太合殿下,先日连续三夜入梦呢。”
“梦境如何?”
“是这样,太合殿下靠近我身旁,要讲故事,但总是刚要开口就突然神情悲伤起来,最后甚么也没讲。”
“……”
三成看着秀康的脸。三成知道,秀吉很喜欢秀康这年轻人。秀康也喜欢秀吉。秀康生为次子,没有从生父家康那里得到充分的父爱,二者相比,秀康似乎觉得秀吉更亲近些。
“那是因为故殿下喜欢中纳言(秀康)。”
三成说着,更加细心地看着秀康的脸,接着问道:
“神情悲伤,却为哪般?”
“是呀,我也不太明白。”
秀康天真地回答。三成颔首。
“没有谁会像故殿下这样,带着对今世的挂虑,撒手人寰。”
“何谓挂虑?”
“有秀赖公的心事。”
言讫,三成又不经意说道:
“殿下恐怕是关于秀赖公的命运,有事要拜托中纳言。”
结果家康这次予以异常直率的表情说:
“治部少辅也如此认为吗?我就一直这般揣度的。”
说完,秀康的眉间阴暗起来。这位年轻的贵族也对目前以生父家康为中心而操纵的政治形势,感到某种不安吧?
来到濑田,看见大桥对面石田家的众人已轻装恭候。三成说道:
“看来咱俩得分别了。”
感谢罢,三成下马,秀康也下马了。
三成与年轻人惜别,恋恋不舍,想馈赠他满怀谢意的纪念。一路也没想好何物最为恰当。倏然,他想起自己的佩刀在大名间是众人垂涎的目标,便手托佩刀赠之。
“我已成为隐退之人。请收下此刀,留做纪念。”
秀康一愣,接着大喜。这是世间广为人知的五郎正宗打造的宝刀,长二尺二寸二分,堪称绝品。
“感激不尽!”
秀康一再致谢。俄顷,来到桥头,他目送三成从桥上走过去了。
此为后话。三成辞世后,这口宝刀以“石田正宗”之称代代相传,传到了秀康后裔、作州津山的松平家,现在理应还保存其家中。
第三十一章 威望
三成去了佐和山,与此同时,他失去了丰臣政权中执政官(奉行)的位置,从此,三成对天下政道再无任何发言权了。
前田利家已故,三成也离去,再无何人敢来干扰家康的谋略了。
“主上,非常可喜可贺!”
三成下台隐退之夜,为专程向家康如此致贺,正信老人高高兴兴疾步去里间拜谒家康,他脸上浮现的笑容,好像融化流淌了似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弥八郎也辛苦了!”
“实不敢当。”
正信叩拜摇头,且摇头且微笑。秀吉去世八个月以来,正信不断出招的?.辛苦,总算是初见成效。
“弥八郎,今夜来个睡前饮酒吧。”
“不能高兴太早,任重道远。做大事从现在开始。主上,何为下一个目标?”
“我想要伏见城。”家康低声说道。
若说大坂城是天下第一城,那么,伏见城为堪称天下第二城的要塞。十里淀川连接二城,上游是伏见城,下游是大坂城。纵然有人拥戴下游大坂城的秀赖,家康只要占有了上游的伏见城,也可据此招集天下大名,进行决战。但是,伏见城是丰臣的家。
“如何?能否巧妙骗取?”
“当然能。”
正信老人颔首。利家和三成皆已不在,没有妨碍者了。正信愈发满脸堆笑。
“请恩准缓限弥八郎三天。”
“啊?三天能到手吗?”
“当然能。”
正信老人99lib?t>将此事一口承揽下来,退了出去。
翌晨,太阳还没升起,正信便乘船沿淀川下大坂,随从数人,一行皆着便装。德川家谋臣进大坂被人发觉了,人嘴会说甚么的都有。迳直访问黑田长政宅邸,意外来客,长政诧异,先将一行迎进了茶室,低声问道:
“发生了如何离奇大事?”
“为了天下,登门恳切拜借力量。”
“有求必应。我长政已将一己之身献给了德川大人,水火不辞。”
长政说得颇有气势,脸上浮现出浓郁的不安神色。此人原本就长着一张异乎寻常的大脸,眼眉又宽又浓,呈八字形下垂。故而此人无论是睡或醒,都像疲惫不堪的样子。秀吉健在时,私底下对殿上的司茶僧说长政是“愁容满面的甲州大人”。
“首先,想喝一杯茶。”
人际交往很老练的正信,一直不谈正事,欣赏茶点,咋舌赞叹,说了两三件无关紧要的事,让长政等得心焦急起来。长政想:正信会提出何等难题呢?他着急万分。
正信喝完第二杯茶,终于开口了。他以极自然的口吻说道:
“主上住在伏见的向岛,诸事不便。倘若请主上移居伏见城,有利于镇抚京都和大坂。甲州所见如何?”
“哟,是这件事啊。”
长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道难题,但奔走起来,也并非解决不了。
“我活动一下看看吧。”
“拜托。不过,世间人多嘴杂,切莫说此方案出自德川家。若能说是出自令尊(黑田如水)之口,则不胜感激。如水大人在故太合随身大名中,身居长老地位,如水大人的建议,世间也会理解的。”
正信怕被人看见,日暮前一直待在黑田宅邸,打算夜里再从天满乘船溯淀川而上。
长政火速去丰臣家的中老堀尾吉晴家,说出此事,拜托他去说服大老、中老和奉行们。堀尾已是家康的亲信大名,遂闻风而动,首先说服了同僚中老生驹和中村,得到赞同后,又去说服四位奉行。
奉行之中,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极力反对,终因中老一致赞同,被迫同意了。堀尾吉晴将其作为“全体意见”,去说服大老宇喜多秀家和毛利辉元。既然是“全体意见”,二人势逼无奈,最后也同意了。
“三成若在,就没有这种事了。”
奉行增田长盛一声长叹。
堀尾吉晴汇总了这些赞同意见,与其他中老生驹和中村一起前往伏见,来到向岛德川宅邸“说服”家康,以完成这一提案的结尾。
“有事拜托。”
堀尾吉晴说道。
“有人议论说,伏见城像目前这样空着,不利于天下。故而大老和奉行提出:是否可恭请德川内大臣入住?我们作为使者,前来请示。内大臣能否接受?”
堀尾吉晴郑重恳求道。
“是吗?”
家康颔首,未做回答。故意面浮不愿接受的神色,缄默不语。此时,堀尾吉晴再三恳求,到第三次时,家康才回答:
“若是诸卿的全体意见,我迫不得已。”
家康嘟囔着,总算承诺下来了。
承诺之后,翌晨,尚未黎明,家康就撤出了向岛宅邸,坐轿进入伏见城大手门,沿漫长的石阶向上走去,从等待在本丸的城池看守人前田玄以手中接过城里的所有钥匙,当天入城仪式结束。从三成退隐佐和山之日算起,这是仅仅三天后的事情。
家康入住伏见城,给京都的公卿、大坂的大名、京都和堺的百姓造成无可估量的政治冲击。家康终于住进了去年秋季之前秀吉一直居住的城池,使人们对家康有这样的印象:他已成为事实上的天下之主。尤其是不明事理的伏见百姓,认为政权已经转移到家康手里,开始用“天下人”的敬称来称呼家康。
如此气氛十分浓烈。为了使这种气氛更加浓烈,家康和及其谋臣必须拿出新的招数,那就是召开审判会。其将家康的威信昭示于天下,这是最有效的手段。家康入住伏见城伊始,就着手处理先前清正的不平之鸣,即朝鲜战场上奖赏不公平的问题。
不公平的直接原因,是秀吉派出的四名监督官及其总头领三成提出的不公正报告。清正曾将此事诉及家康,三成将后续处置压了下来。当时,家康听凭三成作为,佯装不知,未加干涉。然而,现在一住进伏见城,就让清正等人重新起诉,传唤四名监督官来到伏见城,形式上听取了原告与被告的陈诉,然后做出判决,四月十二日,在伏见城宣判如下:
首席监督官福原右马助长尧年禄十二万石,没收六万石。曾是秀吉的近卫队士、担任“金切裂指物使番”联络校官职务的次席监督官熊谷直盛,与太田一吉、垣见一直,都被命令闭门思过。他们皆是三成党。
家康以首席大老的名义,处罚了丰臣家的大名和旗本,此事进一步提高了他的威势。接着,家康又使出一招,即让大坂和伏见成为政治空白地带。将集中在这“两都”的大名全部打发回各自领国,可谓善政。因为秀吉之死,由朝鲜撤回的诸将几乎都没返回自己的领.99lib.国。
“允许他们回到领国。”
家康以这事由,将浅野长政、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三名奉行唤来伏见城,命令将此事付诸实施。大名各自领国的各种事务眼下都停摆了,恰在此刻获准回国,全体大名都兴高采烈。家康还劝说担任大老、中老、奉行等行政职务的大名回国。让他们提出申请,当即就批准了。
七八月间,大名们相继离别大坂和伏见,踏上归国之途。只有家康未归,到了八月中旬,留在大坂和伏见的大名只有家康和其他数人。
此间某日,正信老人来到家康居室,说道:
“快了。”
这是指入住大坂城的事。事情很清楚,作为家康的常驻地点,向天下发号施令,大坂城会比伏见城更合适。然而,这里存在重大障碍,即家康的法定立场。遵照秀吉的遗令,规定他常驻伏见。践踏遗法,随随便便移居大坂是否合适?但不这样做,家康的威势就不可能发展到决定性的高度。家康与正信都认为,须创造基础条件移驻大坂。其手段之一,就是让大名悉数归领国。必须乘他们不在之时移驻大坂。所以,第一项活动因大名已归领国而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第二招。正信已经制定了精密的计划。
“挺难啊。”
正信腹隐方案,为了欣赏家康的反应,他故意摇着头。家康敏感地察觉正信的脸色里隐藏着甚么。
“你好像已经想出来了,弥八郎。”
家康笑着说道。
“如此这般,尊意如何?”
正信说出了方案,即九月九日是重阳节,此日就以向秀赖致贺的名目造势,然后开赴大坂。
“有道理。有个重阳节。”
家康低语。秀吉健在时,此日全体大名登城致贺。
“故此,此日主上入大坂城,并不奇怪。”
“是呀。”
家康显出犹豫不决的神情。实际上,秀吉死后,家康有意识地无视秀赖,从未前往拜谒,就连因为和前田利家和解而下大坂,家康也没前去问候。秀赖身边的老臣片桐且元等人对家康的如此态度感到不快,多次劝告过本多正信,但每次都没被当一回事。
事到如今,出于需要,才想起来前往问候,虽是家康也多少感到内疚。
“挺微妙的。”
家康发出了苦笑。
“怯懦了?”
“非也。 4e0d." >不是怯懦。只是这么想一想。下大坂,由此就常驻大坂吗?”
家康问道。
“是呀。到了大坂就稳坐下来,不走了。”
正信立即点头说道。
“但是,人数如何安排?”
家康摇头思索。重阳节前往致贺,只能带领随从的仪仗队登城。若不带军队,就没有入驻大坂城的政治效果。
“弥八郎,这一点是缺憾。”
“非也非也,绝无纰漏。入驻大坂之后的事,就靠臣下的智慧了。”
正信和盘托出了密谋。
首先,造势宣传说去大坂城问候秀赖公。当然,家康须动身下大坂。在此前后,让人预先在大坂城的殿上散布流言。而最恰当的流言散布者,就是藤堂高虎。
“何种流言?”
家康问道。
“恕臣冒昧。让人在殿上散布的流言是:秀赖公的侧近想谋杀主上。”
“于是?”
“主上一到大坂,这种流言就开始流传。于是,托辞以防万一,从伏见紧急调去人马,主上带领这些人马登城。”
“你去策划吧!”家康简洁命令道。
计划开始付诸实施。
——下大坂祝贺重阳节。
以此为名,家康从伏见动身,只带了极少的随从。进大坂时,已是九月七日了。
家康夜宿备前岛三成的旧邸。黄昏时分,家康到达旧邸,过了八点才吃上了很晚的晚饭。刚放下筷子,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连袂而至。此二人虽然得到返回领国的许可,但长盛负责总务,正家主管财政,还没处理完善后事务,仍留在大坂。此事家康是认可的。
“一同到来,有何贵干?”
家康将二人迎进三成曾经用过的里间一室,听其报告要事。果然是关于暗杀计划的大事。总体说来,这两名奉行亲近三成,一想到家康便心绪不快。尽管如此,既然听到了殿上散布暗杀家康的流言,出于职责也不希望发生此事。二人协商之后认为:
——此事预先告诉家康为好。
于是,夜访家康。据二人所讲,暗杀计划已经半公开地传讲着,连殿上的司茶僧和女仆都在议论此事。
“这下子事态可严重了。”
家康露出厚重的微笑,略做惊诧之状。
“那么,是何人?”
“是……”
二人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怕说出名字造成中伤。
“还没确认是谁。另外,由于事情性质,又不便确认。因为只不过是传言。究竟流言所说的人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
絮絮叨叨说完了开头语之后,点出的人名中竟混入了意外的名字:浅野长政、大野治长、土方雄久。
土方雄久是河内守,在伊势的菰野食禄二万二千石;大野治长是一万石的身分,系秀赖的亲信。浅野长政在甲府食禄二十二万石,是奉行之一。但在奉行中他开始就是家康党,一直为家康效犬马之劳。
(真蹊跷。)
家康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浅野长政的名字在内。本多正信和藤堂高虎难道能把浅野长政的名字搞到流言里吗?恐怕是殿上多种流言乱飞之间,长政的名字也混了进去。正信和高虎散布的流言“原型”大大膨胀之后,又返回家康耳中。
(世间真有意思。)
家康表面上极其认真地听着两名奉行的密告,心里却对世间的如此情趣感到兴味盎然。所谓有意思,即99lib.眼前这两个告密者,直到先日还属于三成党,甚至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在三成的劝诱下,曾经密谋过暗杀家康。
第三十二章 大戏
(唉呀,没想到世间是这么有趣的地方。)
当夜,告密者归去后,正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种情趣令他心里美得受不了,怕着腰,看手势好似要翩翩起舞了。
端来煎茶的年轻司茶僧宗仁,见到老人的狂态,低头憋着不敢笑。
“宗仁,可笑吧?”
老人逗乐儿,盯着宗仁。
“不,哪里哪里。”
宗仁的皮肤像女人,脖子白嫩。
“啊哈哈,别瞒了,你偷着笑了。你还年轻,多大了?”
“二十一。”
“啊,真年轻。但不值得骄傲。我也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那时的心情,可以理解那时的人世情趣。但归根结柢,年轻时候的情趣,得靠身体来尝试。”
“是的。”
宗仁明白这意思。女人、美酒、熬夜、战场上的武装争战,无一不是靠年轻肉体来品尝的情趣。老人又说道:
“但是,人上了年纪,靠衰弱的肉体品尝的乐趣就淡薄下来了。”
“是的吧。”
“然而,其他乐趣又竞相迭至。”
“哈哈哈,是吗?”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至上至大的畅快。你宗仁那样的年龄,没法理解。”
“那乐趣到底是甚么?”
“哎呀。”
正信逗乐儿似地,捂着自己的嘴说道:“对你宗仁这样小年纪的,不便说,不便说。”
这乐趣就是玩弄权谋术数。年轻时候,“世间”在头顶上,必须仰望;年老时,地位提高了,不屑一顾地傲视世人,“世间”下降到可以俯视的位置。
正信尤其如此。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权势家德川家康的谋臣,借家康的权威,创作出各种各样的谋略情节,而活动表演的演员竟是家康,世间按照正信设计的情节发展,变得妙趣横生。
时下正是如此。正信操纵藤堂高虎等人在大坂殿上散布流言惑众,说大坂城内有暗杀家康的计划。流言乱飞于世间,人们议论得活灵活现,本属于三成一方的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等丰臣家的执政官,事到如今,却一脸忠义,夜里偷偷前来告密:
“有人设定了如此这般的暗杀计划,请内府千万当心。”
穷原竟委,流言的幕后策划者就是正信。故此,正信觉得世间没有比这种阴谋更有意思的事了。
(哎呀,世间是这般妙趣横生的场所!)
正信这么暗忖,他手舞足蹈自有道理。
两名奉行泄露的涉及暗杀计划的嫌疑者是秀赖方面的大野治长、土方雄久和浅野长政。其中的浅野长政是家康党。这是正信老人本没散播的名字,但流言蜚语越传越多,长政的名字也混了进去。
(这也挺有意思。)
虽然对浅野长政不利,正信老人却不能不欣赏流言那不可思议的机能。
但是,两个位居奉行的告密者,临别之前是说还不说?他俩以忧虑烦恼的态度又说道:
“传言说,现在有个意外的人参与了这项阴谋。不,岂止是参与,他是隐身幕后的总策划者。其他人都听从他的调遣。”
“他是何人?请说出他的名字。”
正信问道。
“哎呀,现在还不敢确定。”
“我知道。这我心里有数,但还是请说出来我好有个谱。”
“若说到那种程度……他是前田中纳言。”
这两个没有勇气的告密者,吐露了惊人的嫌疑者名字之后,急急忙忙起身告辞了宅邸。此事如果属实,事态可谓严重了。
前田利长中纳言作为不久前病殁的前田利家的接班人,继承了加贺与越中八十一万石的俸禄。利长三十八虚岁,性格不似其父那样热血沸腾,感情用事。利长善于深思熟虑,生性慎重,遇事左思右想,甚至思虑过度。
利长观察时势的眼力,也不及亡父。亡父有着悲壮的心理准备,要以前田家作为丰臣家的柱石。利长则不然,为了保全自家,他认为顺从大势,跟随家康为宜。
不过,若说前田家多少有点“不稳定因素”,那就是利长的胞弟前田利政。利政很像其父年轻时候的性格,颇有浩然正气。
“家康正窥伺丰臣家。他若发动骚乱,我家必须对丰臣家尽孤忠!”
利政经常这样对胞兄利长表态,并受到兄长训斥。利政没分家,依然住在老家里,还分得前田家俸禄中的二十一万五千石,任能登七尾城主。应当说,利政在前田家的发言权是颇有份量的。
总之,前田家的新主公利长,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事主义者。父亲卧病在床,与家康不和引起天下人注目时期,利长说服了父亲,让父亲带病专程去伏见面晤家康,促使前田、德川两家达成和解。从性格倾向上划分,应当说,利长是消极的家康党。这样的人有可能策划暗杀家康吗?
据小道消息,前田利长最近即将返回领国金泽城,行前把大野治长、土方雄久和浅野长政叫来叮嘱道:
“最近家康将登大坂城。岂能容他带兵进殿,当他单人在休息室或檐廊的时候,短刀出鞘,刺死他!”
毋庸置疑,此话唯有利长不可能说出来。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家康与正信比谁都更清楚。此二人偷偷播下的流言种子,如此这般,仅在数日之内,宛如魔术一般鲜明地长成了高耸的疑团大树。
(无论怎么说,事情发展顺利得惊人。)
正信一边这样前思后想,一边喝着宗仁奉上的茶。及毕,他站起来要去就寝,忽然对宗仁说:
“这房间据说岛左近曾经用过。”
庆长四年(一五九九)九月七日,家康入大坂夜泊的客舍,就是石田三成的备前岛大坂宅邸。前不久三成还住在这里。家康在大坂无住处,三成恰巧退隐佐和山,腾出了宅邸,家康便将此处作为临时客舍,他睡在三成的居室里。
正信能在三成的谋将岛左近的房间里住上一夜,靠的是甚么因缘呢?
“左近其人,据说是一位非凡人物。”
司茶僧宗仁如实道出世间对左近的评价。正信似乎感到厌嫌,唾弃道:
99lib?“他算啥,不过是个作战能手罢了。”
正信认为,确实,若论作战,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兼续和石田家的岛左近胜猛等人,是随机应变制定战术的高手。然而,若以“世间”为对象,论及琢磨神算鬼谋,“还得看我正信”。老人有这种自负。这种机谋最终将于数日后家康登城之际,开出漂亮的花。
“宗仁,赶快收拾收拾吧,时候不早了。”
正信的脸上深深雕出了微笑的皱纹。他很少安慰司茶僧之类的人。
翌日,凌晨开始,家康的临时客舍忙碌得俨如交战一般。
家臣伊奈图书头为了将全副武装的德川军队三千八百人调往大坂,急如星火赶回伏见,理由是:
——传言有人要暗杀家康。
以这冠冕堂皇的藉口,将特别警备队调入大坂。此事通知了丰臣家的官吏们,理由不愧是理由,谁也没能反对说:
“军队调至秀赖公膝下,会导致局势不稳。”
武装部队三千八百人从伏见一路急行军,尘土飞扬,九日凌晨两点,进入大坂备前岛宅邸。
九日是家康登城的正日。从伏见急行赶来的军队,盔甲的细带都不解开,和衣胡乱睡在宅邸大厅,等待黎明。
家康预定辰刻(上午八时)登城。一个小时前,将士密密麻麻站在宅邸门前路上,恭候家康出发。少刻,家康出来,坐进了轿子。轿旁有井伊直政、榊原康政等十二员武将,身穿无袖礼服,戒备森严。其规模用之后的戏剧语言来形容,可谓“大剧团”。仅有正信老人留守宅邸。剧场专属的剧本作家从不登台亮相,开幕时,他留在后台。正信老人就是这样的人。
登到殿上,家康在更衣室换上礼服长袍,进入阔大厅堂,静静地前行就座。左右列坐着秀赖身边的官员和淀殿身边的女官。
俄顷,满六岁的从二位权中纳言秀赖,由乳母宫内卿局领着到来,就座。接着,淀殿进来了,坐在秀赖身旁,抬头望着家康。
5bb6." >家康额头贴近榻榻米叩拜。须臾,半抬头,视线数着眼下榻榻米的缝隙,口中祝贺秀赖健康的日常生活。说完,额头又贴近榻榻米叩拜。仅此而已。
通常情况,这种场合应该多少有些节目,怎奈秀赖太小。加之,淀殿与家康从未有过寻找共同话题的亲近感。少时,秀赖站起来,淀殿也站起来,于家康跪拜之时,都从上座消失了身影。家康还留在原处,他抬起头,活动上身,畅吸一口气。都吸入腹中之后,家康一边显示关东八州之主的威严与沉着,一边缓慢环顾秀赖侧近们的神色。
(这些人是否听到了流言?)
家康用一种带有恫吓之色的眼光,挨个儿确认他们的脸色。
(听说有人要刺杀我。如果当真,我决不善罢甘休!)
家康以浑厚的表情,尤其是以细细的双眼,表达出这样的意思。临到家康注目的人,悉数垂首,视线朝下。
家康静静退场,来到檐廊,唤来恭候于此的十二员武将,在檐廊一隅竖起屏风,于背阴处脱下礼服长袍,换了便装上衣。如果使用殿上设有的更衣室,不晓得那里是否藏有何种暗算机关。故此,避开其屋,特意利用檐廊。
(对这些我都有防备。)
家康这样做给人看,目的是想让殿上人觉得:
——那流言大概是真的。
流言并非仅用于此日,达到目的便结束了。其后,家康与正信又在构思惊天动地的计划。为推动计划的实施,这流言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檐廊里更衣结束后,家康采取了更奇妙的行动。这间宽阔大厅与大坂城第一大厨房相连。家康本无必要前往厨房,但他顺着檐廊朝那方向走去,慢慢进了大厨房。
光线通过天窗和南北纸门照射进来。面积约有一百叠的地板,擦得明光净亮。
大厨房中央摆放着大坂城的宝物,四方形“大行灯”。灯笼边长一丈二尺,大得出奇,西方来的传教士见了这异样的照明用具都惊得目瞪口呆。家康驻足大灯笼旁,且仰望且对榊原康政说:
“这可是关东很难看到的东西,令你手下人都来开开眼界!”
这是家康的目的。榊原康政致谢,然后下到没铺木板的土间,哗啦啦打开了出入口的门,再出去打开厨房门,门外伫候着三千八百士兵。榊原康政从中选出五百人,带领他们进了大厨房,命令道:
“此乃主上的安排,作为归国时带回的稀奇故事,大家不慌不忙地参观大灯笼吧!”
倏然,这些武人挤在厨房里一片聒噪。等到告一段落,众人一环望,家康早已无影无踪了。
毫无疑问,家康利用这种拥挤嘈杂混入人群,经厨房门离别殿上,带领早获命令伫候厨房门外的军队,来到京桥口城门。由此过桥,家康回到了备前岛上的石田宅邸。
第三十三章 前往大坂城
家康的谋略正运作着。
翌日,家康仍逗留在备前岛上的宅邸里。从此处北望,隔着一条大河,对岸耸立着大坂城。
(我必须入住那座城。)
家康宛似憋着小便顿足焦急般的迫切心情,渴望得到大坂城。
“我想要大坂城。”
九日夜里,家康多次对正信老人说道。他为何这般眼馋大坂城,正信老人心知肚明。诚然,太合临终时指定了居住区,家康在伏见,利家在大坂。秀吉希望忠诚的规矩人利家留在秀赖身边,对于危险人物家康,不让他住在距秀赖几十公里的北方伏见,那可就令人头疼了。家康留在秀赖身旁,有挟幼君以令大名的危险。然而,家康的愿望与此相反。自己不入大坂当秀赖的后盾,就不可能对列位大名自由地发号施令。
九日夜晚,正信老人像哄劝家康似地说:
“主上的焦虑,迥异已往啊。”
“要不焦虑,能不焦虑吗?今日登城,于殿上拜谒秀赖公母子。哎呀,弥八郎,”
“是。”
“我目睹了‘盛馔’。一看见就垂涎了。那般宏大的城里,仅住着话还说不清楚的幼童与寡妇。我若入城担任幼童的摄政王,可以随心所欲操纵丰臣家。不觉产生了如此欲望,也在情理之中吧?”
“正是。而弥八郎不正在动用毕生智慧创作剧本,推动情节步步发展吗?!”
故此,前田利长等四人被划定为嫌疑人,并散布荒谬绝伦的阴谋流言,说有人计划暗杀家康。
“弥八郎可是在殚精竭虑呀。”
“这我知道。”
“不管怎么说,”
正信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要冲破两道障壁,需要非凡的气概。”
所谓“两道障壁”,一是“家康住在伏见”的太合遗令。它等于现政权的宪法。另一道是入住大坂城之后,家康居住何处。本丸是秀赖与淀殿的居所,家康的目标则以仅次于本丸的巨郭“西丸”(二丸)为宜。但此处住着最近由京都阿弥陀峰山麓归来的秀吉元配北政所。正信冥思苦索的是,如何让北政所稳妥地搬离。
“北政所对我有好感。”
“是的。恕我冒昧,她与主上的关系近密得曾经艳闻流传。”
正信开起了玩笑。艳闻当然不是真的。秀吉过世后,北政所于阿弥陀峰山麓服丧期间,家康频繁前往慰问,引出了风言风语。
“那艳闻挺滑稽的。”
想起那时的往事,家康笑了起来。他胖得连自己都系不上兜裆布了。所谓风流的对象北政所,也是肥粗老胖。
“两人都胖成这般模样,温柔乡里如何云雨交欢为好?愿向那散布艳闻者请教高招。”
家康说出了略近猥亵的言词,付之一笑。
“哎,弥八郎,你又在琢磨何等妙招?”
“明天,那个吉左右应该有回音,通过那位有乐大人。”
“啊,有乐大人吗?可算发现恰当目标了。”
织田有乐斋俗名长益,是织田信长的么弟,今年五十九岁。信长故去,下及秀吉之世,织田有乐斋成为大名级别的御伽众,侍奉秀吉。他还是当时首屈一指的茶人千利休门下“七哲”之一,在大名间交际宽广。他那通过社交磨亮的观察时势的眼睛,看透了下一个时代政权必然移交家康手中,故而时常出入家康宅邸。
有乐斋是茶人,哪家宅邸都可以进去。无论拜访何人,都不会受怀疑是在从事政治活动。加之有乐斋深得北政所信任。北政所时常对有乐斋说:
——您相当于旧主系统的人,不把您当家臣看。故主生前说过:有乐是右府(信长)大人的亲兄弟,可谓贵宾。所以,请不必举止拘谨,可以再放松些。
正信说道:
..“我们这件事,茶人最适合从中周旋。因为他和北政所交谈的场所并非大厅,而是仅有二人的茶室。”
“是呀,若是有乐,必会带来喜讯。让他明天来。”
“遵命。让他翌晨前来。”
翌晨,织田有乐斋虽以从四位下侍从的身分,却头戴利休偏好的头巾款式,一副茶人形象,领一个随从,信步来到家康客舍。站立门前,门卫欲阻其入内。
“可知道?我是有乐。”
说完,进了大门。有乐斋的身材细高匀称,继承了织田家血统的独特气质,门卫便不再阻止了。德川家家臣发现有人来访,疾步赶到门口。有乐斋站在迎宾台下,眯缝着眼睛说道:
“口渴了,来一碗茶。”
此人是哪一位呢?接待的家臣摇头困惑。虽然困惑,却看出了神秘来客严厉的态度。
“哎哟,三河人都是些土包子。在下是有乐。再三自报家门,该明白了吧。江户内大臣在否?你传达说,内大臣若在,在下想来讨碗茶喝。”
“哎哟,诚惶诚恐,大人若不明确报上大名,小人实不敢转告。”
“三河人真是有名的顽固汉!如此自报家门,还说我没报!我回去了!传达一声说:‘有乐已归!’”
织田有乐真的怒从心头起,转身大踏步走出大门。本多正信在里间接到这报告。
“嗳呀,真是个死脑筋蠢货!自报有乐之名,岂不正是故右大臣织田信长的胞弟,侍奉丰臣家,官居侍从,职务御伽众,俸禄一万五千石的织田有乐大人吗?!”
正信疾步来到檐廊。此时惹怒了有乐,那还了得!正信苦心制定的谋略,会像积木般一溃而不可收拾。正信来到屋门口,呼喊着:
“草履!草履!”
一看等不及了,“算了!”正信穿着裤子跳下了地,跑到大门口,出门外一口气跑了二丁有余才追上了织田有乐斋。
“有乐大人!有乐大人!”
正信缠住似地高喊。他气喘吁吁地劝说:“请回来,茶有的是!别生气了,请回来吧!”
织田有乐笑了。
“看家老大人的表情,好像开战了似的。”
“哎哟,冒犯,冒犯。”
行商女从身边走过去了;园艺师模样的人,带领几个徒弟从对面走过来,这里是市街中心。南来北往的行人压根儿不会想到:被喊住的老茶人,是年禄一万五千石的贵人;而拉住人家衣袖,穿袜子上街气喘吁吁的老者,竟是大名级别的陪臣,年禄二万二千石。
众人停住脚步,围观看热闹。
“哎,有乐大人,大家都在看咱俩呢。尚未习惯京城行事礼节的下僚太无知失礼,老夫这里再三赔罪。是这么回事……”
正信频频点头哈腰。遇到这种时候,虽然正信是当代第一大权谋家,但出身毕竟是卑下的驯鹰匠,这是不争的事实。
有乐斋返回家康客舍,被请进了茶室。令他惊讶的是,担当茶道主人角色的家康,已恭候在99lib?内,炉上壶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家康得知发生了小闹腾,为恭候有乐,他令人急忙准备茶水。
家康对有乐斋表现出超出必要的郑重态度。
“听说发生了失礼之举,土包子不懂事,请一笑弃之吧。”
家康深深低头。有乐惶恐起来。
有乐出身贵族,即刻就调整好了情绪,回答道:“哎呀。江户内大臣这般客气。倒令我诚惶诚恐了。”有乐像孩童一般,满脸通红。
(这就是贵族。)
陪伴在旁的正信不由得这样思忖。说是贵族,但有乐斋在丰臣家处于一种微妙的地位,过着独特的日子。有乐斋是上一时代织田家主公信长的胞弟,从根本上说,连秀吉也是胞兄的家臣。但秀吉不是普通家臣,他还以实力继承了织田家的政权,以致他终生都觉得在织田家成员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其中微妙,有乐斋当然了然于胸。所以,他与其他大名不同,可以遂心如意地享受茶道的风流。在丰臣政权中,有乐斋可以悠闲自在地睡午觉,过这样的生活,自然造就了有乐斋任性的性格。
“平素,我总对家臣们讲,将织田家的各位都视为织田家的正统,切不可怠慢。”
家康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实中他并没有这样教育过,但他知道这种场合这样说会令有乐斋高兴。果然,有乐斋心花怒放的。他一高兴薄薄的皮肤就充血红晕。家康与正信都清楚他这特色。
这里阐明,有信长血统、靠秀吉的关系撑起一家并当上了大小大名者,除了有乐斋,还有如下人物:
织田常真(信雄)信长次子
织田老犬斋(信包)信长胞弟
织田民部少辅信重老犬斋之子
织田雅乐助信贞信长九子
织田左卫门佐信高信长七子
织田左京亮信好信长十子
织田中纳言秀信信长嫡孙
从资质上看,他们虽然继承了英杰血统,却多属凡庸之辈。其中,织田有乐斋算是出类拔萃,他虽无胞兄信长的武将热血,却拥有信长的艺术欣赏力,在茶道界是当代有数的博识之人。
总之,家康要篡夺丰臣家的权力,他并不想伤害上一代当权派织田家子孙们的感情。家康对社交家有乐斋尤其如此。必须笼络他,让他推波助澜,进一步提高家康的人气,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北政所也再三叮嘱我,代问内府安好。”
有乐斋说道。
“啊,感激不尽。”
“在西丸听到关于大人之事,也都是对内府的深深信任。”
“诚惶诚恐。”
家藏书网康诚恳低头。北政所的信任,应该是“深深”的。丰臣家的奉行以石田三成为首,都活动在秀赖与淀殿周围。
高官中唯有家康亲切问北政所,问候“贵体可好”,时常献上包含细腻心思的礼物等。身为精神寂寞的寡妇,北政所觉得没有比家康更可信赖的人了,而且家康一有机会就对北政所坚决表示:
“直到秀赖公成人,我家康无论如何辛苦也要活下去,甘当贵府安泰的基石。”
对照集中在淀殿周围的三成等官僚,北政所当然更信任人格稳厚的家康。对时而前来问安的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等由秀吉家自幼养大的大名,北政所这样劝导:
“要信任内府。当事态分为左右之际,要毫不踌躇地站到内府一边!”
北政所信任家康信任到了可爱的程度,为了丰臣家的未来,她要以家康为后盾。因此,家康对天真诚实的北政所有所回报。此为后话,灭了丰臣一族后,家康为北政所修建了高台院。直到德川三代将军家光时,宽永元年(一六二四)北政所过世,终年七十七岁,其间共为她支出了相当于一万六千石俸禄额的化妆费。
织田有乐斋说道:
“但北政所说,她不太喜欢大坂风物,留恋京都。故此,据说本月过后,她立刻撤出西丸,移居京都。”
“啊?”
家康把举到唇边的茶碗慢慢放到膝前,显出意外的表情,说道:
“那可真是……”
言讫,家康恭恭敬敬向有乐斋致礼。有乐斋赶忙回礼。
不消说,有乐斋虽未明言,却权当对家康这么说:“我按您的愿望,尽情尽理地劝说北政所,搬出西丸有利于丰臣家。此言奏效了。”家康到底是家康,有乐斋无声的话语他听得点滴不漏,家康也未明言,却权当言外包含着对有乐斋的谢意:“不胜感激!”
“何日移住京都?”
家康问道。
“不晓得。”
有乐斋平静回答。北政所迁居京都,那里也有栖身的宅邸。为供秀赖觐见天皇之际使用,秀吉晚年在御所(皇宫)附近刚建好了一座更衣宅邸,木材的茬口都还崭新。北政所大概就住在该处吧。
“或迟或早,必定会为北政所建一座称心的尼庵。”
家康如此表态。于是有乐斋问道:
“内府所言,北政所听到一定高兴。转告之,可好?”
“好。可否劳烦,顺便请示一下北政所喜欢何方土地?”
家康在大坂住到十一日,在大坂城下逗留了五天。十二日,家康暂回伏见城。当然,此举又是一计。家康将丰臣家的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唤来伏见,以丰臣家大老德川家康这一上司资格,明确表示:
“我要移居大坂城。理由是遵照故殿下遗令,我负责辅佐秀赖公。怎奈大坂远离伏见,诸事不便。有事找你们奉行,又须一一唤来此地。故此,意欲索性移居大坂城西丸。对此有何见教?”
家康脸上的微笑 6d88." >消失了,眼神可怕,语声不高,带有膛音。两名奉行不由得叩头回答:
“所言极是!”
“故此,十月一目移居西丸。二位命令大坂诸位官员做好准备。”
家康以这种高压态度下达命令,话题一转,低语道:
“迁至大坂后,你们的事将会繁多起来。”
两名奉行反问,家康回答:
“唉,因为加贺的事。传言前田中纳言(利长)在加贺金泽策划谋反。我想,快到冬季了,难道还须准备北伐征战吗?”
家康说出了令两名奉行都怀疑自己耳朵的奇事来。然后,他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两名奉行也不再反问,目瞪口呆。
少刻,二人从家康面前退下,带着非同小可的消息返回大坂政界。
第三十四章 西丸
庆长四年十月一日,家康言出行随,进入了大坂城。
晴空万里。
(嗳,万事靠实力……)
正信老人夹在仪仗队行列中,慢吞吞走过西丸的护城河桥,一边静静思忖。何故进展如此顺畅?就连正信自己也由衷感叹。
.(人云计谋呀计谋的,智谋需要资本,实力就是资本。)
无实力的计谋是雕虫小技。再神机妙算,最终都难以尽如人意。与之相反,势强力大的一方,背靠势力实施机谋时,不言而喻,对方会一面倒向我方。
(是“一面倒”哟。)
譬如,以居住西丸的北政所为例。家康入城日前几天,她就迁往京都去了。理由没有公开,城内的人对于北政所缘何倏然腾出西丸前往京都,百思不解。
今日,家康住了进来。
(此时,倘若石田治部少辅仍担任奉行职务,那麻烦事儿可就多了。)
“治部少辅是个不听劝的人。”
这是响遍天下的定评。他必定会固执地与家康作对,遵照太合遗嘱,让家康待在伏见,决不让他入住大坂城。
(治部少辅已不在现职,他正在野草深深的佐和山上仰望浮世的月亮呢。)
唆使狗咬狗,诸事进展顺畅,谋臣正信欣喜得简直想号啕大哭一场。
(嘿,我真厉害!这是因为我背靠关东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实力。有这实力,不用乞求丰臣家诸将,他们便自来献媚。对于自来献媚者,计谋易施。看他们的神情,几乎是主动要来跳进圈套的。)
老人自言自语。
路两侧延伸的是太合引以自豪的石墙,头上是松枝。松枝在十月的秋风中鸣响着。
(下一个轮到前田了。)
下一个如何对付?俸禄额八十一万余石,相当于德川家的三分之一,无论怎么说也是太合遗令规定的第二大老,与丰臣家诸将多有姻亲关系。亡主前田利家德高望重,现主公利长性格稳重,根本没有石田三成那样招人烦恶而遭到讨伐的恰当理由。想摆弄他可挺难的。
然而,伤口已经出现了,即鼓动几个大小大名要暗杀家康的这嫌疑。不言而喻,流言制造者家康与正信最清楚,此乃漫天大谎。但是,归根结柢,世间靠流言判断人,目前世间正朦朦胧胧开始相信流言——刚回金泽的前田利长要杀死家康。
家康一行进入了西丸。与此同时,当日开始,丰臣家诸将接二连三前来问候。家康举行了接见仪式。可谓丰臣家“用人”的片桐且元到来时,家康命令道:
“在这里再建一座天守!”
他以此震慑且元。本丸已有天守,秀赖住在那里。为对抗秀赖,家康要求在自己的居住区内再筑起一座。理由之一,本丸金库里收藏着大量金银,家康想令且元消耗一点儿。
“要兴筑四层的天守。加紧设计,尽快动工!”
家康以秀赖代理官的身分命令道。年禄区区一万石、身分低微的片桐且元只得.99lib?服从。
家康入城伊始,城内大兴土木。闹腾事还不仅如此。每当丰臣家诸将前来问候时,家康就问道:
“今年北国何时普降不融化的越冬大雪?”
然后自言自语:
“本月中旬能下吧?那么,得过了年,到明春。”
听者明白这是要讨伐加贺金泽城的前田利长,众人战栗。家康却以绰有余裕的态度说道:
“真令人焦急。按我的性格,喜欢诸事稳当进展。但此事例外。一想起太合殿下遗令,我必须讨伐扰乱丰臣家治安的乱臣。”
家康这番自语,给大坂政局造成了激烈震动。
“要北伐吗?”
世间骚动议论着。
(世间越来越妙趣横生。)
正信老人这样暗思,是因为家康入住西丸的翌日,有人前来登门问候,即“小松宰相”。小松宰相二十六七岁,是北国小松城年禄十二万余石的大名。名曰丹羽长重,其父是大名鼎鼎的丹羽长秀。
丹羽长重前来,第一个自报奋勇:
“征伐加贺时,请令我做先锋大将。”
德川家并没拜托他,他与前田利长也素无怨恨。总之,他是尽快来取悦已被称为“西丸大人”、即将成为下一个时代主宰者的家康。
丹羽长重原初也非一心前来请战:“无论如何,请令我做先锋大将。”他在准备归领国之际,恰巧遇上家康入住西丸。他觉得归国前应当去寒暄一下,便登上西丸拜谒家康。到此为止,皆属于极其常识性的行动。然而在与家康闲聊之际,听到家康那番自言自语,终于顺势吐出“请令我做先锋”一语。
丹羽长重的小松城邻近前田家的金泽城,攻打时占地利之便,他当先锋可谓稳妥。丹羽长重故作自然地吐出此言,家康即刻将其政治化了。
“说得好!”
在丹羽长重看来,家康以令他意外的郑重态度,接受了他的请求。
“不愧是前辈五郎左卫门(丹羽长秀)的公子,此乃武家可贺之事!”
(我说的话有那么重的份量吗?)
受家康如此激赏,丹羽长重如此寻思,他茫然了。他 89c9." >觉得自己原本是来寒暄,不料说溜了嘴,讲出这等话来。
家康又说:
“加之,宰相大人关心丰臣家的这份真情,我深深感受到了。太合殿下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诚惶诚恐。”
丹羽长重心中不安。家康令人从丰臣家的器物中取出吉光打造的短刀。
“我代替太合殿下。”
家康当场将这柄短刀作为礼品,赠给了丹羽长重。
翌日,丹羽长重回归领国——北国的小松。
却说家康自入住西丸之日始,针对如何处理“暗杀事件”嫌疑犯,开始评议。也就是“受前田利长唆使”的浅野长政、大野治长和土方雄久三人,究竟如何处理。当然,虽说审判却不公开,只是家康与正信之间的私下密议。
“弥八郎,谈谈看法。”
家康说道。
“哎。”
正信老人吞下一大口唾沫,焦黄的牙缝里发出了庄重的声音,请求处刑如下:
“修理(大野治长)下野;河州(土方雄久)可以流放到常陆去。”
对于这两个嫌疑人而言,这场秘密审判实在太讽刺了。流言制造者依据流言性质,做总结陈述、请求处刑,又进行宣判。
“确实,判为流放吧,还不该杀头。”
“是的,不该杀头。还望主上垂怜。”
“可以。”
家康按照处刑请求,做了判决。
问题在于浅野长政。
“他挺可怜。”
“是可怜。哎,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的名字也混了进去。流言真是变幻微妙!”
“变幻微妙呀。”
早在石田三成尚任奉行的时候,五奉行中的浅野长政就以唯一的家康党身分竭力活动。众奉行的决定都由他偷偷泄露给家康,极其秘密地效劳。滑稽的是,他竟也成了暗杀家康的策划者之一。
“弥八郎,对弹正少弼(浅野长政)不够意思,却又不能单独宽恕他。”
“是的。宽恕了他,反倒会引起世间疑惑。必须和那两人同样判罪。”
“同样判罪,太狠了吧?”
“找个理由,给他罪减一等吧。对了,有了好理由了。主上拜谒秀赖公那日,浅野弹正少弼长政患病在家,该日没在殿上。就说他虽参加了策划,却无实行的意志,令他回领国闭门反省吧。”
“可以。”
家康同意了。
家康始住西丸的十月一日,决定了这些事。该夜,家康唤来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二人,通知如上的宣判结果。按照丰臣家的官职制度,大老若将单向决定的事项通知奉行,并命令落实执行,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两名奉行当夜就去每个“罪人”家通告如上宣判。
翌日凌晨,浅野长政慌忙跑到家康眼前。
(来发牢骚的吧?)
家康立即这样揣想。看着一心要保自家的浅野长政,家康十分心疼。
“实在对不起!”
长政说道。当然,他充分辩白自身的清白,接着又不断道歉。
“受到无中生有的流言株连,哪怕稍令内府烦心,在下也罪该万死!”
长政言带泪声,呜咽说道。他甚至表示:
“我本想以切腹辩白,但不知死后别人会说些甚么。干脆,我归还领地。”
对此,连家康身旁的正信都觉得:
(此人精神不正常吧?)
他俩立刻又学到了做人的艺术,一个人一味立志保身,甚至可以这样吧?在手握国内最大权力的家康面前,目前长政必须以小猫磨蹭紧贴主人的动作,来展示自己是个多么可爱的活物。故此,尽管蒙冤,他还是提出要奉还领地。
浅野家的领国在甲州,城是甲府城,俸禄额二十二万余石。其中十六万石为其子幸长所有,父亲长政年禄额四万余石。长政说,他决定奉还俸禄之后隐退,由儿子幸长收留赡养。
家康说道:
“哎呀,此举令人钦佩。男人的进退,我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我任此职虽然做了这般处理,但你与其他二人不同。弹正少弼蒙受莫须有的怀疑,我很同情。你不必说那些忠义规矩话,老老实实退隐领国去吧。”
“不,那个……”
“奉还领地的事吗?心意我领了,领地不能接受。弹正少弼,虽是这种结果,我决不认为你是坏人。权当回领国暂且小憩,避开大坂吧!”
家康说道。
“多、多谢!只要浅野家存在,如此厚恩将世世代代传讲下去,决不背叛德川大人!”
“弹正少弼,主上都说了如此大慈大悲的话了,你再不必这般执拗了。”
正信从旁劝道。
“谢谢!佐渡(正信)大人,正是承蒙大人居间说情,在下才有幸蒙受这般仁慈。”
浅野长政拜谢正信。
(倘回领国,又要被怀疑在领国准备举兵吧?)
其后,浅野长政欲返回居城甲府,行至途中倏然这样思忖。于是途中派人给大坂的正信送去一信,写道:
“愿在内府领地内闭门思过。”
长政通过甲府,沿甲州街道进入家康的领地关东,抵达武藏府中,投靠府中明神的“社家”(祭司)处,借一室,自愿过起了当人质的生活。
以上是十月二日的事情。
十月三日,家康早早招集了在大坂的列位大名,召开了征伐加贺的军事会议。家康与正信不让世间喘息,不断制定新计谋。
大坂诸将汇集于西丸。家康声调洪亮地说道:
“对于企图在殿上谋杀我,然后在秀赖公身边挑起骚乱的三名图谋不轨者,本应宣判死罪,由于正当为故太合殿下服丧期间,特赦,免于死罪,分别已做了从轻处罚。但最无法无天者,是加贺中纳言(前田利长)。按理说,他应来我处道歉致礼,他却处之泰然。如此态度,更显得对我有叛逆之心。”
满堂大名听得大气不敢出,无人敢开口反驳。家康的话,是露骨的霸道言论。昨天才宣布的三人处理结果,不可能传至遥远的加贺金泽,前田利长怎可能听到后有充裕时间赶来道歉?家康以没来道歉致礼为由,大动肝火。
“混账!”家康骂道。
“既然如此,为丰臣家安泰计,我只好拜领秀赖公的手令,向各领国下达军令,讨伐加贺!”
言讫,家康观察诸将反应,无人反对。丹羽长重担当先锋,此事早已决定。不甘落于丹羽之后、要求参战的呼声,充满了大堂。
(人的行动不取决于节操忠义。)
听着聒噪,正信深有感触。他进而认为,利害决定人的行动。
(操纵这群人,只要不偏离这条原理,主上取得天下,不会出一点偏差。)
正信胸有成竹。今后,随着北伐呼声高涨,恐会得到更加妙趣横生的世间试验结果。
(世间是多么有趣的场所啊。)
正信感受着一种潜藏的、通体战栗的亢奋,望着这间血腥的人性实验大厅。
此日,到了正午也没给列位大名端上饭菜。99lib.跟随家康身边的板坂卜斋在手记《庆长年中卜斋记》中写道:“一律不给列位大名提供美食,只有粗茶。”
第三十五章 芳春院
加贺的前田家,有位女子名曰“芳春院”。她是前田利家的遗孀阿松。阿松十二岁时,嫁给了当时织田家的下级军官利家,今天闰三月,她五十三岁时,夫君作古死别。阿松落发,号芳春院。
——芳春院可谓事实上的主公。
此事不仅在前田家内部,世间也都这么议论。芳春院绝非一般女流。人们评价说,贤内助芳春院与丈夫一起穿过乱世,并将利家由一介武夫培养成大大名。芳春院观察时势的眼力,也许超过了儿子中纳言利长。
芳春院住在金泽城内。她将死于大坂的丈夫遗体运回金泽,主持葬礼。之后就住在金泽城内。
——大坂的内府闹腾着要讨伐前田家。
读细川忠兴派急使送来的信,芳春院获悉了这一消息。前田家与细川家是姻亲关系。芳春院的女儿千代姬嫁给了细川家的世子忠隆。有这一层关系,忠兴在大坂非常担忧。
信使抵达之日,芳春院派人去了公务室,传语道:
“我想拜谒中纳言。”
利长毕竟是利长,他和家老们正针对此事展开讨论。利长回言:“传语稍等片刻。”
说实话,对在大坂发生的这次事件,利长茫然不知所措。他多次说道:
“我该如何是好?”
按照家康的说法,利长竟然对秀赖公怀有二心,在金泽加强战备,企图颠覆天下。但还不等此方辩白,家康就咆哮下令:
“讨伐!”
而且竟然决定让小松城主丹羽长重 62c5." >担任北伐军先锋。
“我一无所知呀!”
利长话音里带着哭腔。他只是陪同亡父遗体回到金泽,仅此而已。
“是抗战还是投降,必须二者择一。”一个家老这样建议。在利长看来,这建议也十分荒唐。
“抗战也好,投降也罢,那都是以我方有作战意图为前提。我方根本就没有作战意图,哪一项也不能选啊。”
这时,再度传来母亲芳春院的催促。利长宣布商定会议结束,茶室安排好,等待芳春院。须臾,芳春院一身平素的白装走了进来,坐在客座上,问道:
“利长,适才商定了何事?”
利长夹杂着牢骚说明。芳春院正颜厉色地说道:
“那都没用。”
此言意思是,事物有其本质,应当看准本质再商定。否则只会议论不休,却无意义。
“首先,家康能将天下一分为二,你没有与他决战的才干。”
这是本质之一。
“按你的才干,只考虑如何保全前田家就行了。你的才干充其量只能顾及这些。”
“母亲大人。”
利长神情不悦。说是“只考虑前田家”,然而,亡父利家的遗训如下:
“我死后,上方会发生事变,会有人背叛秀赖公。到那时,利政从金泽率八千人去大坂,与常驻大坂的 516b." >八千人会师,保护秀赖公。交战之际,切勿在领国内作战,哪怕仅差一步也要到领国外作战。”
遗训共有十一条,利长全能背诵下来。总之,遗言的基调是代替父亲成为丰臣家的柱石。而且亡父暗中将家康设为假想敌。若遵从这份遗言的宗旨,利长须率领八千金泽兵,足音震天响地南下,与现驻大坂的胞弟利政的八千兵会师,置身动乱。
“别提遗言的事了。”
芳春院说道。她岂止知道,还在利家枕边亲笔将之仔细记录下来。
——阿松,你要让大家恪守这份遗言!
言讫,利家就过世了。然而,聪明的芳春院认为,遗言不可行。利家?99lib?若在,另当别论,但儿子利长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不是“作为丰臣家柱石、任前田家主公”的材料。他的才干充其量仅能维护前田家。不愧是母亲,芳春院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可知家康大人的真意?”
“前田家被误解了。”
“哎呀,可别说那种傻话了。家康根本没有误解,俗话说,‘蛮横者不讲理’。他的智谋是将你设定为背叛者,以便驱动大名讨伐金泽。再胜乘威势,依次征讨不顺从他的大名,最后自己坐镇天下。你不过被他选为诱饵。”
这是本质之二。
“所以,在这种场合,完全不能有会被人家大作文章的言行。你立即派一个机灵的家老前赴大坂,对家康大人多方解释。无论对方怎样刁难纠缠,都必须一味点头道歉。以此为原则,再做商定。”
芳春院说道。
“是的。派横山山城守长知任专使为宜吧。”
利长连使者的人选都决定下来了。
家老横山山城守,怀揣利长的辩白书,从大手门一上马就加鞭,疾风般离别金泽城下,飞驰在北国街道上。马不堪这般飞跑,每到自家驿站就换。在其他家的领地则说明缘由,花钱买马,快马加鞭骑到马累垮为止。第三天抵达大坂。
横山长知先到家康近臣井伊直政宅邸,拜托道:明天我想登城辩白,请代为周旋。当夜,他睡得昏迷不醒。
翌晨,旭日东升,横山长知一骨碌爬起来,刚要穿衣服,身旁人建议:
“至少,洗个澡如何?”
确实,头发蒙旅尘,乱蓬蓬翘着,灰尘与胡须把脸庞弄得一片黑不溜秋的。
“对方是一只有名的老狸。”
横山长知拒绝了忠告。
“就这样挺好。他会理解我是从金泽日以继夜奔驰而来的。”
横山就以这副形象登城。
家康住在西丸,大名的侍奉活动等全部模仿秀吉在世时的礼节,家康已成了事实上的天下之主。整个上午,横山在休息室里焦候着。午后总算传来消息,他被领进了大厅。
(糟糕!)
横山之所以这么暗思,是因为他蓬头垢面。到大厅一看,在那远得声音达不到的上座,左右列坐着井伊直政、榊原康政、本多正信等德川家诸将。
横山被安排坐在很远的下座。
(这可真够气派了。)
就连以胆略超群广为人知的横山也目瞪口呆了。这哪是会晤丰臣家的一将家康,简直是拜谒天下之主的阵势。家康要用殿上的礼仪束缚本来想一对一全力以赴进行辩白的横山。
(不愧是罕见的多谋之人!)
横山这样思忖。家康如此气派,令他为之愕然。若从丰臣家大名这一点看,家康与自家主公利长是同格的呀。俄顷,家康就座了。
横山毫不怯懦,先上前将主公利长的亲笔辩白书交给家康的亲信井伊直政。井伊毕恭毕敬接过,来到家康面前呈上。
家康不想接,气哼哼地把脸转向一边。
(难以开口哟。)
横山无可奈何。对方的脸不转过来,横山很难开口讲话。
(若是这样,我就滔滔不绝大声开讲吧。)
横山开始陈述,他那战场上练就的大嗓门响彻整座大厅。对此,家康诧异,看着横山。横山努力捉住家康的视线,陈述道:
“说我家主公忘却太合厚恩,背叛亡父,此次对幼君怀有二心等流言蜚语,实属莫大恶名。全体家老战战兢兢。”
横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家康。
(此人缘何这般模样?)
家康以如此心情端坐那里。
“但是绝不存在如此事实。譬如,只是譬如,纵然主公精神错乱,错乱过度,若有那种企图,我们家老也不可能让主公去做那等事情呀。”
横山继续陈述,洪亮声音镇住满堂,连纸门似乎都被震得微微发出回响。横山知道,面对这般荒谬的嫌疑是讲不出道理的。归根结柢,横山的战术是靠凛然大声讲下去,从生理上压住对方。他继续大声进行空洞的陈述。渐渐地嗓子沙哑了。
“哦——”
他只能发出这样的嗓音。家康身旁的正信俯首哧哧笑着。当然,脸上没表现出来,谁也没察觉。
家康厌倦地问道。
“就这些吗?中纳言利长谋反一事,我掌握确凿证据,再陈述也难以变动。”
“然而……”
“没用。这次若是普通使者,我会当即撵他回金泽。听说使者是你,特地来见一面。空疏的辩解已经够了,你尽快回国为宜。”
横山发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多谢!至少,大人可否披阅我家主公呈上的书信?”
“这个吗?”
家康勉强展开,视线投其上面。转瞬抬眼。
“为何不附上誓言书?”
他说出这般不合情理的事情。大概是没有要说的话了吧。
“这令人觉得不是内府的风格。”
横山又起了精神,提高嗓门。
“誓言书其物,已在太合归天之际交出若干份。其宗旨即子子孙孙决不背叛丰臣家。如今即便再写同样内容交出来,又有何用?我家主公的诚实神明可鉴。故意再让他写誓言书,等于写废纸呀。”
“那倒也是。”
家康脸色不悦地颔首,接下来缄点无言了。横山惧怕家康的缄默,刚想高声说话,家康忍无可忍:
“闭嘴!”
他立即将正信招到身旁,一阵交头接耳后,抬头望着横山。
“你说的多少有点道理。倘若前田中纳言确无谋反之心,作为证据,让芳春院和一两个家老来大坂。”
意即拿这些人当人质。对此,横山诧愕bbr>。赶忙往腹中收力,吞下一口唾沫,答道:
“此事在下实难立即答覆。”
芳春院是主公的生母,将她当作人质交出来,此事作为家臣身分的横山,难以当场回覆。但他能保证家老可以当人质。家康服其道理,叮嘱道:
“那么,你赶快回国,与中纳言商谈!让芳春院来大坂,对解决此事非常重要。”
横山返回金泽,在利长与全体重臣面前详细汇报了家康的主张、家康的?形象、大坂的形势等。
商定的结果,不得不接受家康的要求。家老当人质尚可,将芳春院本人交给家康,这件事如何处理?芳春院是与先辈利家一起建起了前田家的最大功臣,不仅儿子利长知道,重臣也都无人不晓。最后,利长要求单独见芳春院,和盘托出实情。芳春院泰然不惊。
“我早就料到家康大人会这样做的。将来如何,不得而知,目前唯有我去大坂,才能拯救前田家。”
芳春院心怀自负,自己开创了前田家。她想,若当人质是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可以的。不消说,芳春院精神抖擞地表态:
“我去。”
未久,前田家的人质仪仗队抵达大坂,先住进加贺宅邸,向家康的侧近井伊直政报上了抵达的消息。
人质以芳春院为首,还有村井丰后和山崎安房两名家老。家康闻讯欣喜,与正信商议,又煞费苦心琢磨出一计,先唤来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二人一到,家康就说:
“是关于前田家人质的事。那是我的人质,放在大坂像是丰臣政权的人质,难以区分。我要将她们送到江户。”
家康言讫,两名奉行毕竟是丰臣家的执政官,就算再老实,此刻也表示了反对意见:“这么做,不合理吧。”
家康以前田利长对丰臣家怀有二心为由,策划北伐。利长为证明自己“无二心”,交出生母与家老当人质。理所当然,从性质上看,人质当归丰臣家所有。家康竟突然说人质是他的私物。藏书网长盛和正家极力反对,但终归力不能及。
这消息传到了金泽。恰好赶上回到加贺的利长胞弟利政闻听此事,火气来了。他在胞兄和重臣面前论辩道:
“这世上已经没有正义了吗!”
利政说,断不该将母亲送到江户。利长哄劝他:
“我家已屈身家康。一度屈身,二度说我家不讲理发兵征讨,我等束手无策。”
“若按这般态势,往后会有第三、第四个要求,我等必须没完没了地屈身呀!”
“迫不得已。母亲也说过,要按照家康的要求去做。”
利长回答。
不久,以芳春院为首的人质团队,成为家康的“私物”,被送到江户了。其后,只要芳春院人在关东,天下发生动乱时,前田家就不得不跟随家康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