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子虚浮云歌》 楔子 阳春三月,天空飘起难得的细雨,青砖路上一片湿润,空气里满是草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迦叶楼上,人声鼎沸,这座大荒城里最有名的酒肆,生意总是那样火爆。 说书人手拿折扇,正口吐莲花:“在咱们中陆的古老传说里,万物有源,神圣的“大苍穹”乃是天下的众神元灵,就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的根源呐。要是用中陆纪年来算,那得算到玄黄历中,传说中的这片土地就是创世之神“大苍穹”最珍爱的玉珏。” “这正是:千年日月星辉长,亭台坍圮朱漆廊。白云苍狗只一瞬,壮阔传奇皆过往。琳琅珠贝隐长河,粼粼列涂有霞光。尘封往事英雄路,东墟之国美名扬。” “好!”围观的听者看官齐声喝彩,等着故事开场。 那说书人听得喝彩更加起劲,讲道:“相传创世之初,天火焚烈,陨星四坠;地水滔漭,席卷宇内。人类之祖“和曦氏”为了人类的繁衍,盗取了创世天神“大苍穹”的玉珏,将其中一块幻化成浩荡浮云,熄灭天火;将另一块幻化成广袤沃土,镇服洪水。于是,这片沃土便形成了富饶的中陆大地,被大陆束缚住的无边水域成为一片浩瀚的汪洋,有名道“无涯之海”。也不知是那大陆束住了汪洋,还是这怒海割裂了沃土,这“无涯之海”被原始的中陆大地环抱其中,辽阔的土地绵延千里,形似一个圆环相连。” “我随叔父出过海,竟不见其边际,那无涯之海究竟有多大啊?”有人插嘴问道。 “这无涯之海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直到玄黄历结束,洪荒历那些上古纪年开始后的一千多年里,海洋南岸的人们还不知道对岸竟居住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族群,”说书人盯着那发问的人说道,“你若是穿过了无涯海,就能看见异国人了,据说高鼻阔额,重眉深目,个子有两个人那么高!” “噫吁呦,你要是娶个异鬼当媳妇儿,没准孩子一生下来就能上树啦!”有人开着粗鄙的玩笑,人群一阵哄笑,酒肆里满是欢快的氛围。 说书人继续讲道:“都说玉珏成双,所以中陆的先民们始终坚信在大陆之外,一定还有着另外一块同样的土地,那是‘大苍穹’一对玉珏中的另外一块——那块幻化成祥云熄灭了天火的浮云州,而且那一定是一个比中陆更加富饶美好的世界。 “咱们故事的前序是上古时代的贤王酉姬降服戎狄、嵎夷、尸方等部,建立大一统,成为‘大统之主’,那是玄黄历结束、洪荒历开始的标志。” “别老讲历法了,又不是朝廷钦天司,赶紧说故事吧!”人群中一阵起哄。 “好好好!我们所述这段故事的主角就是东墟人。”说书人放下折扇,双手下压,安抚众人说道。 他接着讲道:“话说他们的国土叫做东墟,也叫东幽墟,为啥叫东墟,那乃是取东幽之故墟的含义。他们的祖先可是个大族,那是生活在中陆之东,东部大平原与小细叶草原上的一个上古游牧部族,叫做东幽,起源据称可以追溯到黎明历纪年中第一次戮王战争时,东幽王·锋姜的氏族。” 见故事开始进入正题,一众听者看官都安静下来,聚精会神的听着。说书人徐徐道来:“那时,乱世烽火,诸王并起,本已脆弱不堪的中陆古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大一统王朝沉入史册。乱世烽烟,到处是兵连祸结呐。后来,中陆古国的最后一位‘大统之主’夏邑,被起兵叛乱的戎狄人困死在陪都长风城,戮王战争的烽火达到了顶峰。” “诶,这段给我们好好讲讲。”有人又发出建议,但是说书人摇了摇手,表示这不是重点。 他不理提议的家伙,接着讲道:“于是乎东幽、中胡、蜀齐三个诸侯王国的联军以‘平乱’之名共同讨伐西方的新兴势力——戎狄,这段书我们后续再讲,叫做‘三王伐白帝’。起初呐,双方鏖战不休,互有胜负,但松散的三王联军在白项山的大决战中,被后世霸主戎狄·白帝的精锐大军一举击溃,各怀心腹事的三王终遭灭国之祸。” 人群中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说书人道:“这三王,中胡最弱,被戎狄迅速灭国,臣服新主。蜀齐败退回属地后从此一蹶不振,苦苦支撑。不久蜀齐最后的援军夜澜氏叛逃投敌,蜀齐帝国也便在劫难逃。最铁血的是那东幽王·锋姜的五万虎贲之师奋力血战同样难以挽救危局。东幽名将廖不非战死在秋风渡,最精锐的黑甲兵全军覆没,东幽军队随即崩溃。主力被歼灭后,东幽是国土尽失,流民四散,主君锋姜只得率领败军退守皓都,据守天险。” “这段书叫‘夜澜氏倒戈伐蜀齐,黑甲兵血战秋风渡’,我听过呀实在精彩!”有人欢呼雀跃地叫着。 说书人用折扇点指那人,示意稍事安静,后续再讲那段,然后继续他的演义道:“怎奈东幽是气数已尽,天命难违呐,天堑终究还是挡不住戎狄的大军。两年后,白帝率军亲征,东幽军民拼死抵抗,血战三个月,王城皓都最终陷落,六百年古都在大火中化为一片焦土。大火烧了三个月不熄,锋姜统军守城的四个皇子全部战死,亲随将校无一人投降。国破家亡的东幽王满腔悲愤,被迫带领族人放弃家园,向更远的东方徙逐而去。” “哎,家国兴废,成王败寇啊!”一位老者不由得发出感喟,围观的众人齐声附和着。 “这场争霸战争的失败令东幽是元气大伤,锋姜只得率领族人远遁去东方更远、更荒凉的未知土地。经过千里跋涉,历经了沿途难以想象的磨难,幸存下来的东幽族人在东部大平原扎下了根,开始了新的生计,这史称‘东幽东进’才有了后来的东墟立国。” “那东幽向东迁徙之后怎么又变成废墟的?那东墟国又是怎么在这里兴盛的呀?”“是呀是呀,快讲快讲!”有人嫌说书人讲得太慢太罗嗦,不耐烦的问起来。人群又是一阵喧嚣哄闹。 “不听前言哪知后语,你们再催我可停书了啊。”说书人笑着打趣他的听众。“别啊别啊!”四周又是欢笑起来。 “这就解答你的疑问,话说随着东幽王·锋姜的离世,刚刚繁盛起来的东幽突然神秘衰落,短暂中兴的东幽政权匆匆地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只留下一片壮丽的废墟,任人凭吊。其原因也成为一个未解之谜,至今不得而知。确实是未解之谜,列位看官要是能发现这个秘密,绝对能发大财。咱们说东幽政权的最终崩溃,标志着中陆纪年中黎明历的结束。” “其后的数百年间,世人皆将锋姜开拓的这片东部大平原上的沃土称为‘东幽墟’,意为东幽古国的故土之墟。在这片土地上的后世立国者也皆称自己为东幽人的后裔,将其国称为‘东墟’,这也是后世‘东墟国’的由来。” 人群中又是发出一阵“啧啧”的感叹声。 说书人见大家的兴致都被调动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可知,东墟人是一个大族,有众多氏族分支,除了自称为当年东幽王·锋姜嫡传子孙的百户氏族外,还有北驿人,赤丹人,涯溪人,苏赫利人,暗夜人,兴什尔人,白桑人和山底人,他们俗称‘九蛮’。这些东幽遗族散居在东部大平原上,他们筑城池,垦荒田,兴水利,修桥路,辛勤劳作,生聚教训,在这里逐渐建立起各自的国家,使这片荒芜之地重获生机,这就是史家常说的‘东墟曙光’,从这时起中陆纪年中最为波澜壮阔的太阳历时代也随之展开。” 说书人见大家听得聚精会神,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说道“东墟九蛮各个强盛,皆是豪强。但这也是宿命使然,千百年来东墟九蛮皆各自为战,互相攻掠与制衡,从未出现过统一的政权。直到有一位英雄的出现,乱世雄主,力挽狂澜呐。这正是:‘逍遥公子谪仙人,酒乐弓马十载春。一曲绝章何须问,百户雄主有来人。’欲知后事如何,列位看官还是先来打赏打赏吧。” 说罢,只见一个小童子拿着个青铜钵盂,笑嘻嘻的走了下去。众人笑骂不断,嘘声四起,但是叮叮当当的投钱之声还是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酒肆里一片欢愉与喧闹。 迦叶楼外的街上,热闹不减,各地的商旅和谋生的人们行色匆忙,又泰然自若。 大荒城,这座东墟国的古都,安然于岁月之中。这一座古城,它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曾经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千年烟火在身旁就如一瞬奔逝;这一座古城,它回响起悠长婉转的吟诵,食火教先知们口口相传的虔诚,无数信众在砾石与尘埃中长跪不起;这一座古城,它炫耀着拂晓时的霞衣和深夜时的晦暗,千年的阳光炙热灿烂,映出千年不变的火坛、石刻与经幡。 雄伟的古都大荒城,就矗立在东部大平原的烈风之中,东墟古国曾经的辉煌也可以从遍布城中的遗迹中窥知一二。在漫漫悠长的岁月里,这个文明留下了自己深深浅浅的足迹。东墟人在乱世中挣扎、沉浮、奋起、衰落,经历着爱恨、忧伤、狂欢、绝望。他们创建的伟大帝国和跌宕起伏的帝国往事,都是这绚烂世界里最为神秘古老,而又悠远壮阔的不朽传说。 我们要讲的故事,是要往前追溯好久好久,这个故事也将会很长很长。 第一章、神秘的僧人 烈风将草压低,风声呼啸掠过耳旁,今晚的草原上没有月亮。 低矮的丘陵上,露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大批的骑兵慢慢催马向前。战马晃着脑袋,打着轻嚏,黑压压的队伍缓缓排定。季禾看了看身边精壮的百户武士,将长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儿,一名副将随即吹响牛角号。低沉的号声此起彼伏,像呜咽的吟唱,马上的武士们将长刀缓缓拉出,于是夜空下倏地响起金属摩擦的尖厉之声,不见寒光闪闪,直觉冷气森森,如同无数巨兽亮出獠牙。 远远之外的营帐中,闪动着凌乱的火烛,毫不知情的敌人正酣眠入梦。 季禾出列,走马看着面前这群神情肃穆的黑甲武士,朗声道,“二十余载,吾等去国离家,征战杀伐只为氏族之存亡。如今,敌军在前,至亲在后,绝地死战,誓斩敌酋!” “绝地死战,誓斩敌酋!”“绝地死战,誓斩敌酋!”“绝地死战,誓斩敌酋!” “东墟的勇士们,杀!”季禾挽缰,从小丘上纵马而下。身后的勇士们紧随其后,释放出积聚已久的能量,将怒火向敌人尽情倾泄。 “杀啊!”“杀!”喊杀声和马蹄声震动天际。山坡上的细细黑线,霎时间像决堤的大江,奔涌而出,汇成恐怖的洪流席卷过这苍茫茫的原野。 远远的,突进的骑兵在马上张弓,齐射出一波箭雨。鸣镝落处,奔走的敌人或翻身栽倒,或被钉死在地。 惊慌失措的敌人正哭号奔走,黑色死神悄然降临,又轰然掠过。 敌人步兵的军阵还来不及整队,东墟的重骑兵便冲杀而过,惊呼声、惨叫声、刀剑撞击声、骨骼碎裂声交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季禾一马当先,长刀横送,凛光一闪,划过对方主将的脖颈,鲜血迸溅,死尸翻倒如落叶坠地。紧接着反手下挥,剁向马侧挺枪近身的步卒,刀入骨肉,如断朽木,那人连一声哀叫都不及发出。 季禾长刀所指,铁骑突进。不远处即是敌首的中军所在。中军禁卫一手持矛,臂覆大盾,镇守住中军营帐,果然是一夫当关。季禾令轻骑结成环阵,用弓箭向敌人倾泻怒火。箭雨过后,重骑突击,敌军的阵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见阵线被突破,敌军随即溃散。季禾回马,传令留作预备的骑兵军团作最后的掩杀! 忽然,他只觉得心口一紧,一支箭簇从胸甲里透出,他低头看看,银色的棱角上带着殷红的血,像一支绽开的梅。季禾心想,自己看来是没办法斩下敌军主帅的头颅了啊。随后他的身上一阵剧痛,有鲜血溅到嘴里,三四只箭的巨大力道将他掀落马下,四周狰狞的敌人嚎叫着赶来,身边焦急的亲随们死命招呼,一拥而上。季禾看见鲜血流入自己眼里,他缓缓闭上,眼前是玉珥正用白皙的手拂过青翠的针茅草。 倏地惊醒,季禾一下子坐起,竟恍若隔世一般。他揉着太阳穴,兀自想想,今夕是子归的承元八年九月初三,自己还在这国都甘渊城的驿馆里。炉里的冷香已燃尽,正腾起缕缕白烟。 “又是这个梦啊,”季禾喃喃自语,“这噩梦做过无数遍了,难道有什么隐喻么?”季禾心悸,不愿再多想。 锦被里还留有玉珥的体温和馨香,但她的人早已经连夜回宫去了。因为怕被子归王宫的禁卫发现,所以偷跑出来的玉珥并不敢逗留太久。 春宵千金,季禾用万千思念换这一夜云雨也算值了。 婷婷襦裙金缕线,轻缦红绣露香肩。玉背缎,云鬓盘,莲步腰袅笑承欢。 倚屏绕丝绾,双瞳剪水偷转。怯怯春心暗许,双颊红云乱。 片刻之前两人尚还春宵帐暖,抵死缠绵。玉珥那似白藕般的四肢缠着季禾健硕的身躯,恨不得将他全部裹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清酒贪欢,云峰浩浩,眼波羞怯,莹歌深浅。 就算玉珥妩媚的俏脸,玲珑的双眸,婀娜的身段都在自己眼前,还是解不了季禾对她那蚀骨的贪恋。 身为季禾姊姊星迹郡主的贴身侍女,玉珥自幼与季禾一起长大,情愫暗生。太阳历前320年,子归承元元年,幼主继位,百户与子归联姻,封桓历之女,十七岁的星迹为郡主,嫁与岐王若贞为王妃,玉珥亦随郡主远嫁入宫,一双璧人自此分离,天各一方。岐王妃星迹自然是知道弟弟这一桩情事的,感念其年少痴恋,两情相悦,便默默相助,使其二人得以定期相会。 每次相聚,玉珥都会伏在季禾的胸前,柔声说道:“公子,再为我吹一遍那首《幽咽曲》吧,我好想再听一遍,下次相见不知又要多久。”季禾每次都会取出陶埙,吹起那首他所作的《幽咽曲》。星河浩瀚,月凉如水,其声呜咽低吟,如泣如诉,悲切缠绵,柔肠百转,绕梁萦回,令人闻之无不黯然垂泪。每每此时,玉珥总会泪眼婆娑地钻入季禾怀中,幽幽叹道:“妾意似铁郎如山,星河浩瀚浮云断。望公子切莫负我。”闻听此言,季禾的心总如坠谷底,难以自已。 如今佳人已去,空留余温。季禾暗自怀想,过些时日自己即要赴任子归军中,虽然只是个屯骑校尉,但至少有了官职,可以经常来到甘渊和玉珥在宫外会面。等建了功业,有了封赏,就能风风光光的迎娶玉珥为妻,到那时候就不用再忍受这份思念之苦了。 既然已无睡意,季禾揉着隐隐作痛的头,披衣走出屋外。甘渊城的驿馆院子很大,建筑颇具规模,区区驿馆都尽起亭台,雕梁画栋,极尽华丽。甘渊作为子归的都城可谓壮阔辉煌,其国之繁华鼎盛,也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人皆言“甘渊十万顷,烟波三千里”,所言非虚。 “来甘渊多久了?”回廊的黑暗处里,似乎传来一个人声。 季禾循声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近观瞧,只见一个红衣老僧,面目隐在阴影之中,似笑非笑地面对着他。那服饰不是寻常见到的样式,不知是何门何教。 季禾连忙恭敬地声喏道: “一月有余了。” “真是翩翩乱世佳公子,百户的公子季禾可是为寻药而来?”红衣长老目光如炬,笑问道。 季禾心内一凛,本能的警觉起来,心中暗想,这僧人是什么神通,如何竟知道自己的底细。 “你的父亲乃是百户王·桓历,膝下四子一女,俱已成人。长子伯梁,辅政事;次子仲平,掌兵戈;三子叔兰,修文史;小女星迹,以郡主之名联姻嫁与子归王室;四子季禾,方成年,少有勇力,善制埙,作以《幽咽曲》名动天下,可谓才秀于浊世。你此番离家游访子归、云泽等国,正是为重病的兄长叔兰寻医问药。老朽说得可对呀?”那老僧如数家珍般的一番话,令季禾大惊失色。他外出云游寻药之事,只有家族中的少数亲随知道,这老僧看来绝非等闲之辈。若非善类,必要早作打算。想到这,季禾右手微向后移,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那老僧见季禾满面狐疑,骇立当场,便笑道:“不怕不怕。吾自无恶意,好奇而已。对你来说却是‘寻药未果,缘事而回。兵戈乍起,进退皆非。蒙血难,无立锥,避锋芒,东西归。事事皆因果,一箭命危垂。’孺子可懂得了么?” 季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归”“垂”的,简直不明所云,只觉得类似偈语一类,忙道:“长老,弟子愚钝,愿闻其详。” 老僧盯着他,抚手说道:“此乃天机,你须自行参悟。” 季禾不解,便急问道,“那三王兄的病,可有良药能医?” 老僧不答,接着言道:“百户乃是东幽嫡亲余脉,桓历早年与其兄桓楚分立而乱,以致百户氏族东西两散,不若如此怕是早就可以一统‘九蛮’成就一方之霸主。而其后,桓楚率领东脉征伐东部,纵横捭阖;西脉由桓历率领被迫远走他乡,后终与子归一代贤君——景帝少仲,结“红云铁契”,成为子归屏藩。如今已有三十余载。” 季禾点头称是,这些前尘往事父王和师傅魁虎都与他讲过。 “那长老,吾百户西脉一支的国运如何?可否指点一二?”季禾问道。 老僧缓缓说道:“桓历雄才,孔武有力,任诞不羁,可创功业却不可守成,百年之后,其国堪忧啊。” 季禾闻言不悦,说道:“人都说,百户桓家一门三杰,俱是良才。世子伯梁,仁德宽厚,众望所归;次子仲平力能扛鼎,毋敢犯境;三子叔兰,韬略权谋,运筹帷幄。还有金家、玄家、兰家这三支辅佐。这般有贤君治国,有能臣理政,有猛将镇守,如何国运堪忧?” 老僧哈哈大笑,说道:“伯梁仁德而少决断,乱世之中犹疑不决,岂能治国。仲平好武,有勇无谋,岂是良将。叔兰有鬼才,但命犯沉疴,身子太弱,怕是无寿来运筹帷幄吧。”夜静得落针可闻,那笑声在静夜里回荡的很远。 “其他各家也是难堪大用。我这有首诗云: 东墟有百户,百户分四家。 桓家当政事,金氏主兵甲, 兰家勤内务,玄宗方教化。 众多附金桓,玄兰徒堪夸。” 老僧向前一步,走出阴影,始见真容。只见其须眉皆白,面有慈悲之色,二目如炬,好似天人。 他打量季禾,说道:“倒是你,心性至纯至狠,敢行桀骜,可成大器。然而在此乱世之中,你尚需动心忍性,三思而后行,方能力挽狂澜。” 季禾不信,他从小到大可都没想过什么治国理政,带兵打仗那些事。那些事都是父王兄长们所忧思的。他学骑射武艺是为了游猎时、比试时讨父王欢心,多得赏赐;他学诗书文辞是为了装饰才情、谱曲制埙,讨女孩欢心,流连声色。如今听闻道他是治世能臣,柱国之才,季禾自己都憋不住要发笑了。 老僧见他满脸不屑,也不多解释,便又问道“公子,我问你当今之世,谁可称之为豪强?” 季禾思忖片刻,道:“子归繁华鼎盛,可成大业。” 老僧道:“子归如今被称为‘继子之国’。盖因为子归景平八年,子归愍帝玉阳君若元为实现政治联姻,迎娶白夷氏之苗裔——寡居的姽婳为后,姽婳将其子少仲留于白夷之地。后来老王崩,无嫡子,姽婳遂引北军入甘渊城,血洗先帝亲族,接少仲归国承位,史称为‘白夷之祸’,此乃‘继子归国’一说。少仲登基,是为子归景帝,他贤良宏达,在位二十三年,励精图治,开创一代盛世,成其一方霸主,世人皆称“观和之治”。少仲死后,幼主子汤登基,是为子归灵帝,改年号承元,有承袭天瑞兴盛之意。可幼主年仅八岁,年幼式微,以致奸佞当道,朝政日非,如今子归正室的各支可都憋着劲儿欲夺回大位呢。子归如履薄冰,或可传国百年,否则必内乱丛生,殃及池鱼。” 季禾暗想,“怪不得世人都叫子归是‘靺子蛮’,先前还以为是因为它的国土都在“末子花河谷”才得的名,原来是因为白夷氏的蛮族身份啊。那姊姊嫁到其家岂不是吃了大亏。” “那云泽如何,国富兵强,他们的‘百车甲’披坚执锐,死无所惧,可以横扫天下。我不久前刚从云泽的属地‘青云海’回来,那里大河壮阔,富饶丰美。国都锦帆城,高楼阔馆,累榭层台,真是个锦绣热烈的好地方。” “西方有大国‘鬼浮’,据说其国土‘鬼西戎’广大无边,商队穿行数年竟不至其边界。都城九畹大如甘渊的数倍有余,乃是世之壮丽所在。北方有雪国哥尔罕,刚毅尚武。‘黑瘠地’里尽是宝藏,物产丰盛,他们的都城游歌,能看到天霞火,冷烈千里,绚丽璀璨。还有北契,建都高山之巅;赤狄,乃是丛林之狐;黑齿,民风剽悍,尽出刀斧。”季禾滔滔不绝地答道。 老僧掸了掸红袍,摇头说道:“孺子不可教也。我再予你一首诗,你听好了: 星月变兮千年见,沧海桑田皆妄言。 旦日升兮继子归,星辰焚烈大梦回。 长风去兮幽古墟,九蛮七皇萧墙炬。 西海跃兮鬼浮游,十万锦绣一重楼。 大河奔兮云入海,泽深海阔君弗来。 霸歌起兮暮云遮,瘠地凶险尽倒戈。 遥知春秋兮缤纷落,云台归梦兮游列国。 江山霸业兮俱湮没,舟人逍遥兮细评说。” 季禾哪里记得住这诗,只言片语间也无从领会。他想待老僧再念一遍,好好揣度一番,抬眼间却发现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宿鸟惊飞,陡然而起,扑动翅膀的声音“扑啦啦”地回荡在驿馆上空。 季禾大惊失色,待四下找寻,竟全无一人。正在错愕之际,侍从玉九快步进来,神色紧张,手中还抱着一只鸽子。玉九神色严肃地说道:“公子,刚接到铁鸽信,是赤尾羽!” 季禾一愣,心中暗叫不好。 铁鸽信是百户氏族内部传递信息的秘密方式,每个人都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铁鸽,各不相同。级别越高,传递的信息和决策就愈加机密和重要。世子伯梁的是朱砂痕,仲平的是褐金乌,叔兰的是点滴墨,他自己的是白银背,而面前的赤尾羽则正是父王桓历的御传铁鸽。 季禾不待进屋,用随身的特制小钥匙打开鸽子腿上的小铁函,从里面拿出绢帛,借着月光,仔细观瞧。只见上书两行小字:“北契犯边,幼主必征,恐两王欲生其乱,子归将变。且缓参军,速归王庭。” “公子,怎么办?”玉九忙问。 “记下了么?”季禾将绢帛递给玉九记住,然后边用火折烧掉,边说道,“你想办法将消息带给姊姊和玉珥,让她们在宫中小心行事。我先回王庭,你办完事后再行打探。如有消息,及时回报,谨记切不可鲁莽行事!” 玉九领命而去。季禾打点行装,不待天明,即刻启程。 快马如风,驰向观和门。将出之际,只见一人一马呼啸而入,冠插轻白羽,身负赤白囊,汗透甲衣,马吐白涎。众守城卫兵慌忙为其让开去路,那人与季禾擦肩而过,向着子归王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季禾知道,那是子归的白羽驿骑,是专门传送加急军报的驿从。看那紧急的样子,应该是北方边关的消息由驿马送到了。他不待细想,赶紧催马,向着百户王庭的方向一路疾驰。夜色如一块大幕将刚刚的喧闹掩起,历史的大幕却正徐徐拉开。 第二章、红云铁契 季禾回到王庭的时候,世子伯梁已在城门三十里外等候。 借着曙光,远远的就望见,随行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束发金冠的俊朗男子。那男子好似身披一身霞光,颀长的身材更显高大,须髯英武却眉目含笑。不消说,此人正是百户世子伯梁。伯梁自幼随子归名士彭相学习礼乐诗赋和治国之道,而东幽百户又是全民尚武,骑射传家,所以伯梁魁伟英朗的身姿下透出儒雅澹泊的气质,自是与旁人不同。季禾从小就对这位长兄崇拜异常,除了父王,便是对大哥言听计从。伯梁也十分爱护这个最小的弟弟,凡事教导提点,不错分毫;凡有恩荣馈礼,皆不吝惜。 季禾不便下马,便在马上声喏道:“王兄一向可好?” “还好!”伯梁颔首微笑,说道,“父王已与各家头人在南书斋商议多时,众臣们都在殿外候着呢。你也不必换洗,我们直接面君,快走吧!”言罢,策马而行。季禾赶忙跟上,不敢怠慢。 南书斋内,余烟袅袅,宫人们正将燃尽的兰膏照烛撤下。百户之主桓历身着金丝兽绒氅衣,居中端坐,面色沉郁,眉宇间隐有凛凛贪杀之气。两侧并座的是一身戎装的金家首领金鼓,僧袍素衣的玄家首领玄昊和满面愁容的兰家嫡子兰蘅。号称“年少孤城守,金刀耀九州”的公子仲平持金刀护于其父桓历身后,魁梧威仪,犹如天神下凡。公子叔兰并未露面。朝中重臣桓杰、魁虎、丘木甲等人皆垂手立于阶下。 季禾随着伯梁入殿,向桓历躬身失礼后,便立在其身侧。伯梁悄声对季禾说道,“昨日子归使者已将征召百户出战的诏令送到了,父王正为这事犯愁呢。” 桓历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季禾,便问道:“你游历子归打探日久,可有收获?” 季禾向前一步,正身说道:“我离开甘渊之际,子归白羽驿骑方才进城。回来的沿途,子归主力大军尽出末子花河谷,兵营连结,旗旌千里。闻传言北契连战连捷,先锋军铁狮陀已至大红山南麓。我已留玉九在甘渊继续打探,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季禾欲言又止,顿了一下,说道:“至于三王兄的药,却还是一无所获。”他猛然想起那红衣老僧所说的偈语,但实在又记不起多少了,便就此不提。 “哼,我还以为你只会制埙谱曲,流连女色,没想到出去这些时日,似有所长进。”桓历用手点指季禾,目光扫向阶下站着的魁虎。 奉常魁虎身为季禾的老师,连忙应道:“公子天性聪颖,才识过人。虽是年少顽劣,但只要用心,必能成器。” 桓历陡然拂袖,厉声喝到,“我与尔等商量的是军国大计,你如何愈老却愈学会了这些附和谄媚之事。” 魁虎俯伏在地叩首,颤声道“微臣知罪!”他连忙又进言道:“北契犯境,子归发兵。按照‘红云铁契’之约,我百户氏族确实理应随王出征,效命阵前,此是大义当然。” 桓历眉头深锁,想起了那带给他尊荣和安定的“红云铁契”,也想起了他与景帝少仲的一段往事。 百户氏族东西分裂后,桓历率部归附子归,他如履薄冰,恭敬职守,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子归人始终觉得他们是蛮夷,态度极为轻慢。子归当时的国君,愍帝玉阳君对待他的态度更像是一个仆从,而不是一个部族的首领。适逢朝贡,桓历被挡在大殿之外,与禁卫士卒同列。游猎时,桓历需为子归国君持弓饮马,或作为御者执仗,立于马后。饮宴时,桓历被玉阳君要求当场表演百户的刀术与对击技,以此助兴。群臣皆未尝见过,满堂哄笑一片。桓历忍辱五年,厉兵秣马。功夫不负有心人,子归景平廿八年,太阳历前343年,子归之主玉阳君若元暴毙,王后姽婳当政,迎“继子归国”,引发诸王叛乱,子归陷于内乱之中。桓历借此机会率部拼死出击,大破七军,襄助“继子”少仲一举平定五王丧乱,得承大统。 于是少仲深深感念桓历的功劳,令其同车同席,不离左右。不久又与桓历订下红云铁契,观和元年正式承认百户的归附,册封桓历为百户王,假节遂阳与瀛南,成其一方诸侯。 那“红云铁契”乃是两块形状相合的暗红色铁劵,上铸祥云纹饰,镌刻有“刎颈之交,忠义昭烈。铁血之谊,世代永结”。当年少仲与桓历各自洒鲜血于其上,血浸粗铁,寓意为永结铁血之谊。两人盟誓双方世代友好,不伐不征;子归辟出东部的遂阳沃土供百户休养生息,百户则成为子归的屏障,镇守边关,成为守边重臣;子归对外用兵时,可调用百户兵马以征伐不服统治的其他部族或对外征战,百户必须应征出战;作为子归朝廷的一员,百户则要定期向朝廷纳贡,以示臣服。如今这块铁劵就供在百户王庭南书斋的内室之中。 长久以来,桓历对子归的态度始终恭顺,屯垦戍边,随王出征,也是恪尽职守。同时,百户氏族效行子归之法,进行了农耕化的改革,开始筑城而居,生聚教化,兼并周边小族,日渐繁盛。 桓历回过神来,魁虎还在堂前滔滔不绝,痛陈利害。只听其最后说道:“盟誓至今,百户从未有违,今若不出兵,恐生嫌隙,还望吾君三思啊。” 坐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金家首领金鼓,忽然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两家的嫌隙还不够深么?” 他朗声道:“自从子归景帝少仲离世之后,其幼子子汤继位,是为灵帝。然而幼主式微,国之大事皆由昭王列阳君若亨、定王武阳君若利主持。他二人架空幼主,摄政分权而治,人称其为‘双王共治’。此二子俱是旧王室,居心叵测。昭王阴鸷酷烈,定王包藏祸心,其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针对百户,那一桩不是为了限制百户。吾主难道真的忘了前些年的饿殍之殇,那些活活饿死的冤魂们还在这大地上游荡呢!”金鼓正值壮年,声音洪亮,那话语似金玉掷地般在殿内回荡。 金鼓的话像一计警钟!对于百户而言,那场痛苦的噩梦,桓历怎么能忘。 桓历点头,双拳紧握,若有所思,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太阳历前323年,子归大旱,少仲改年号为“建兴”,希望社稷兴盛,国运崇隆。太阳历前320年,即子归建兴三年,少仲在甘渊的玉章宫中驾崩。幼主登基,改号“承元”,随即被双王架空,此后子归对百户氏族的态度急转直下,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暗中却龃龉不断。 也就是八年前,子归以勘界之名,划定了双方边界,并且规定百户之界亦为子归之界,意图以此束缚住桓历对外扩张的脚步。昭王列阳君要求百户氏族严守边境,向内不可越界,向外没有王命不能开疆拓土。桓历自然不会接受这种作茧自缚的规定,但依“红云铁契”所约:百户为子归藩属,被视为一国,桓历是子归藩王,不可逾矩。于是,昭王治了桓历忤逆之罪,降其爵位,并关闭了边镇,限制双方贸易。 那年正值桓历部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遂阳沃野几近颗粒无收。如此灾情,子归却拒绝施以援手,遭到经济封锁和灾荒双重打击的百户氏族损失惨重,饿殍遍野,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饿死;饥荒又带来了瘟疫,疫情肆意蔓延,无药可医。这场灾难使刚刚繁盛起来的百户部族倍受打击,他们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实力锐减,史称“承元之灾”。桓历无奈之下被迫接受了“勘界之约”。百户也在此时深刻体会到了身处大国之侧的凶险。 百户氏族乃是子归重要的战马、皮料、矿石产地。挺过了灾荒的桓历为摆脱子归的经济控制,开始控制货源,统一定价权,希望利用这些战略物资制约子归,与其抗衡。但昭王依仗大国的财势,人为抬高草药、皮货等的价格,促使百户的子民们为追逐巨额利润,疯狂挖掘草药、狩猎珍兽,逐渐荒废了耕战传统,田园荒芜,经济日渐凋敝。倘若如今再有天灾,子归一旦关闭边镇,断绝粮食贸易,百户就将被锁死困死,不战而败,其后果不堪设想。 战,恐怕子归借机削弱百户;不战,又恐给了两王口实,对百户亦是不利。桓历双目凝神,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罗衫的妙龄少女从内室转出,来到殿前,躬身声喏道:“吾主明鉴,公子叔兰进言。” 桓历一听,忙令其快讲。季禾转头问兄长伯梁,道:“三王兄在哪里?那青衫侍女玉斗如何会代其进言?” 伯梁小声说道:“叔兰最近身子愈发虚弱,已无法坐了。父王特将其安置在南书斋的内室,以幔帐隔于前殿。我们说的话,他在后面都能听到,然后再由他的侍从玉斗代为传话。” 只见玉斗莲步翩跹走入堂下,水绿色的罗衫襦裙轻飘,衬得她的如玉的肌肤更加白皙。她不饰钗环,长发在脑后挽髻,俏脸如白璧无瑕,眉目俊秀,举止从容利落,似有隐隐的英气。 “吾主明鉴,”玉斗说道,“我百户氏族屯垦征战,日益繁盛,以遂阳和瀛南为根基不断兼并扩张,始有现在之势力。而今,子归朝野上下皆认为我部已成养虎之患,终为边祸。虽不言明,但其所出之计皆为削弱遏制之意。据此两家之争,实已无从调和,长此以往双方日后必有一战,这一点吾辈务须明晰。” 众人闻言,或摇头叹息,或点头称是。桓历颔首,这显然也是他的判断。 玉斗冷眼环视,道:“那么现在是否是开战之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答案不言自明。百户目前的实力还远远未到能够抗衡子归的地步。 见众人无言,玉斗朗声说道:“人常道‘无地固,城郭恶,无畜积,财物寡,无守战之备而轻攻伐者,可亡也。’意思是说国家的地形不险要,城墙不坚固,府库没有积蓄,财物贫乏,毫无防守和打仗之准备却轻易去进攻别国的,可能要灭亡。此言所说莫不就是我们百户么。因此,不要想忤逆子归,这兵不可不出。” 玄昊轻掸素衣,正色说道:“厝火积薪,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对于两家来说皆是如此啊。” 桓历起身踱步,问道:“以兰儿之见,有何计议?” 玉斗说道:“此番从北契伐子归的兵力和进军路线来看,并非灭国之战,所为即是大红山的铁矿,塞北三城朔方、穷蛮、云阳是必争之地。为今之计,其一为‘缓’,兵发浩大,鼓足声势,但兵出慢行,可于大红山北麓逡巡缓进,以观其变。” 话音未落,一宫人慌慌忙忙地跑至殿前,将一绢帛呈上。左廷尉丘木甲接过绢帛看罢,回身说道:“吾主明鉴,子归已重新启用之前获罪的定王武阳君,任命其为中军主帅,统摄三军,北上迎敌。定王连发两道诏令,严令百户精兵五日内至塞北朔方城汇合,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严惩。” 玉斗闻言,忙言道:“我家公子果已料到如此。这要说的就是其二。公子说,若子归催得紧,便可行此第二计为‘避’。积草屯粮,筑城免战,避敌锋芒,坚守不出。” 金鼓道:“定王精于权谋,老奸巨猾,断不是那么好骗的。昭王一派刚用十七项大罪将定王扳倒,北契便悍然犯边。定王借机东山再起,怕是不那么简单。他必定将我们百户兵安置在前线,独挡兵锋,以保存自己的实力,以作他图。” 玉斗接着说道:“其第三计为“间”。虽是‘双王共治’,但两王都对王位觊觎已久,表面上相安无事,暗中互不相让。有着吾主助少仲夺位的前车之鉴,他们对吾主都是既忌惮又想极力拉拢,都想用为自己日后争权的重要力量。如同一杆平衡的秤,百户就是衡器上那个最关键的砝码,局势很微妙。只要吾主深谙左右逢源之道,在两王未上位之前,定王武阳君必会有求于我们,而昭王列阳君在朝中也会极力争取。哪有二虎一山可以安处,久之其必自乱。百户须积蓄力量,才可令其不敢妄为,静待其乱,以觅良机。” 众人闻言频频点头称是。季禾对自己这位兄长的才智是异常羡慕,可一想到叔兰身患重疾自己却未能寻得良药,又不禁悲从中来。 玉斗巧笑顾盼,似为叔兰的韬略欣喜,接着说道:“最后要说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兵不可尽出,将不可尽遣,以防不测。留有余力尚可有回旋之地,以便重整旗鼓。” 桓历双手相击,传令道:“伯梁、仲平、金鼓点齐各部兵马,随孤王兵发大红山。兰蘅率本部兵马进驻折柳泉以为后援,玄家兵留驻王庭。战事期间,奉常魁虎、左廷尉丘木甲辅佐季禾理政。”又唤过季禾,盯着他正色说道:“我将重任予你,切不可儿戏。凡事多与诸位大臣商议,欲行决断之前务必问过叔兰再做定夺,切记稳守王庭,不可妄动刀兵。你听明白了吗?” 季禾心想,自己终于要为家国大事出一份力了,一定不能让父王、兄长、老师和臣属们失望,于是凛然正色道:“请父王放心,我必将躬亲力行,夙兴夜寐,不懈于治。遇大事,必与诸贤良计议,戒急用忍,谨言慎行。” 桓历点头,却仍是不放心,嘱咐魁虎道:“你是股肱老臣,明大义,远卓识。禾儿鲁莽冲动,凡事你要多多提点,政事不可废弛。” 魁虎道:“老臣当初随吾主西进,筚路蓝缕,不坠其志。后为三子之师,传义教化,一刻不怠。如今国事危及,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行啦行啦,你这把老骨头还是好好活着吧。”桓历挥手,厉声说道。 其实百户一接到边地战报,就早已厉兵秣马,以待君命。这厢准备停当,桓历便点起大军,择吉日出征。 出征前,玄昊主持长老寺行祭天占卜之事。玄昊焚香驱咒,洒白牛之血于石龟之上,推算卜问。他片刻后卜出图谶,不禁暗道不好,两句谶语:“北方艰险,虎狼食人。游魂尽散,尸骨无全。” 这尽是大凶之兆。 桓历闻言双眉深锁,一语不发。但既有盟誓,便要守信出兵,唯有一切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他反复叮嘱季禾、魁虎等留守之人,安稳政事,以伺子归之变。 百户之师离开王庭,旌旗漫卷,蔽日遮天,浩荡的队伍从一片黑压压的汪洋慢慢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直到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长风凛冽,将一切痕迹吹散,仿佛那些远去的人们从来未曾出现。 第三章、大红山之围 灯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透过檐角,季禾盯着外面微蒙蒙亮起来的天空,双眼顿觉轻松了许多。这长夜冷得让他打颤,更深露重,又是一夜无眠。 自从桓历亲率百户精兵出征,季禾便日夜焦虑,寝食难安。一方面政务繁杂,案牍劳形,他不敢丝毫懈怠;另一方面,那两句谶语就如梦魇一般在他脑海挥之不去。“北方艰险,虎狼食人。游魂尽散,尸骨无全。”这大凶之兆究竟是真是假,他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破解呢? 季禾苦思无果,心内难安,一早便请了玄昊来深问。 玄昊也只是摇头说道:“此乃天机,非到应验之时,实在难解其意啊。” “你识天机,知天意,再卜问一下如何才是破解之道?”季禾追问道。 玄昊苦笑道:“稚子无知,岂敢妄论天道。这不是你我之辈,所能参透的啊。” 说话间,奉常魁虎入殿觐见。魁虎每日会带来前线军报,这些战报是季禾最急迫想要看到的。 宫人上前想要代为通报,魁虎将手一挥,道:“不必了!”宫人赶忙躬身四散退下。只见魁虎面色凝重将帛书呈上,说道:“早上边关急报,子归与北契鏖战,吾主被北契精锐铁狮陀围困在大红山南麓多日,状况不明。” 季禾闻言,联想到两句谶言,不由心内一紧,顿觉胸中气血翻涌,手持帛书大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玄昊说道:“莫慌,情况尚不明朗,公子不可自乱阵脚。胜败乃兵家常事,吾主雄才,未必如战报所言那般凶险。” 魁虎满面怒色,忧愤不已地说道:“几场恶战下来,百户兵都是主力,冲杀在前,屡立战功。定王武阳君令百户兵独挡铁狮陀大军,世人皆知子归以车骑见长,骑兵以百户最精,然而定王放弃百户骑兵的机动优势,令其驻地防守,正面接敌,终致吾主身陷重围,伤亡惨重。” 季禾大怒,道:“定王愚蠢,胡乱用兵。这消息这么久才到,父王已被围困了多日,生死未卜,我等岂能还在这里安坐。”他高声吩咐道:“即刻召集群臣于南书斋议事,请三王兄叔兰速速前来。” 虽未到早朝之时,但不多时已是群臣毕至,众人齐聚殿内垂手侍立,皆面有忧色。季禾正襟危坐于殿上,虽年少却颇有威仪。他朗声道:“定王武阳君昏聩,不善用兵,以致百户损兵折将,父王被困大红山。今吾欲尽起甲兵,挥师北上,以解燃眉,诸卿何议?” “公子不可,”左廷尉丘木甲说道,“吾主临行之际,反复叮嘱,不可轻率,擅动刀兵,这有违圣令啊。” 宗正桓杰进言道:“大军出征,留驻王庭之兵本就不多,此去增援便真是无兵可守了啊,此为根基,进退有据,望公子三思。” 季禾不悦,道:“子归大军尽在北方前线,且身陷苦战,如何会对百户不利,你们的担心毫无道理。此时父王身陷重围,危在旦夕,如何能见死不救。” 桓杰还欲进言,季禾拂袖而起,双目盈血,大怒道:“家国危及,尔等理当毁家纾难,同仇敌忾,如何这般畏首畏尾,贪生怕死!” 桓杰为亲族长辈,平日亦是众卿之首,德高望重的老臣,如今被季禾这一顶撞,又气又恼,又悲又愤,加之年迈气衰,大喝一声“稚子安敢如此无礼!”随即翻身栽倒。众人大惊,忙扶起唤医,殿上顿时就乱作一团。 季禾见状,也有些惶恐。魁虎连忙喝令群臣肃静,说道:“吾主临行之际交托,决断大事必问叔兰,公子不妨请兰侯前来相商。” 季禾问道:“我已请了王兄前来,现在何处?” 一宫人忙回话说:“回公子,兰侯最近沉疴愈重,我等去请之时已昏迷多日了。太医进了猛药,可是依旧人事不知,全无效果。” 季禾大惊,道:“今日先议到这里,众卿退朝。速速备马,我要去兰侯府。” 这厢季禾便立即带着几名亲随,快马出宫,来到兰侯府。 一入内室,见玉斗正陪在床边进些汤水,俏脸上满是泪痕。 在榻上见到叔兰时,他已苏醒了过来。苍白朗秀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儿,显示着他刚刚经过了怎样的痛苦挣扎。乌发披散被汗水贴在额前鬓间,眉宇仍有英明之气,可眼神却已涣散。“病容难掩真英色,残躯尤可计安国。”叔兰少有才名,景帝少仲赏重其才,于观和十四年,封兰侯,赏千金,邑万户,是桓历几个孩子中唯一被子归国君封了侯的,也是桓历最为疼爱的,时年叔兰年方十三岁。叔兰聪慧过人,但自幼体弱多病,他广交贤才,为百户招贤纳士,兰侯府也成为百户的中枢智囊。 季禾一见到这位命运多舛的兄长,不禁泪眼婆娑。叔兰此刻在药力的作用下有了些精神,见季禾来了,便示意玉斗,斜倚着要坐起来。季禾连忙要他躺好,自己坐在床边,拉住叔兰的手,暗暗垂泪。 叔兰勉力笑道:“看你这华服束冠的样子还真是有王者之气,可怎么又哭起来了,做王的断不可如此多愁善感。” “我不要做王,我只要兄长快些好起来,”季禾哽咽说道,“都怪我未能尽心,四方游访多时却未能找到良药,以致兄长这病越拖越重。”季禾以手拭泪,难掩自责。 叔兰苦笑,道“越说越不像样子,家国大事岂能说弃就弃。生死有命,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你们都无需难过悲伤。”玉斗别过脸去,悠悠地叹气拭泪。 叔兰正色说道:“我已听闻,你今日在南书斋气翻了宗正桓杰。他乃众卿之首,德高望重,又是亲族,你实在是太莽撞了。为王者最忌刚愎自用,意气用事。族人臣属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如何能视作儿戏啊。” “我只是看不过他们对父王见死不救!”季禾一想起朝堂上众臣反对的情形,复又生出愤懑之气来。“子归边患当前,必与百户同仇敌忾以御强敌,此其一。定王初战受挫,若无百户相助,此战必无可胜,此其二。定王不胜,昭王势必趁机打压,定王唯有联合百户方可抗衡,此其三。有此三者,子归绝不会在此时机对百户动手。”季禾将自己的分析一股脑的说出来,期待的看着叔兰。 “谁说稚子无知,我们禾儿也有韬略了啊,”叔兰点头笑道,“那既是如此,定王必不会对父王置之不理,不是么?又何须我们发兵增援。” 季禾忙道:“百户兵以骑兵为主,父王为获得更大的机动性,抢占先机,一路舍弃辎重,轻装潜行抵至大红山。其所带粮草不会超过三天,如今已被围七日有余,早已军心浮动。而定王的子归大军却被北契精锐拖住,无法分兵,如今情况已是万分危急了。” 叔兰严肃地训斥道:“既然你有理有据,这些分析你为何不在殿上与群臣辩论,却偏要出言顶撞老臣,险铸大错。” “禾儿气急莽撞,现在知错了,等征战还朝,愿向宗正大人负荆请罪,任由父王责罚。”季禾闻言,方知自己的错误,心内不安起来。同时,见叔兰没有反驳他,又欣喜道:“王兄是同意我出兵了?” 叔兰若有所思道:“你所言确有道理,但定王却又不可不防。你可发兵北上,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随你一同前往。” 季禾大喜:“太好了,若有王兄在侧运筹帷幄,此役必胜。只是,你的身体… …”他实在是担心叔兰的病体无法承受这征途颠簸劳顿之苦啊。 “我自有分寸,不用担心,”叔兰摇手,似有所思,又问道“你前去云泽游访之时,我托你带去的书信,你可曾带到?” “嗯,锦书已亲手交给云泽将军苏景公,我还奇怪他既未托我回信,又未向你问好,态度十分古怪。”季禾说道。 叔兰说道,“他若如此,恰恰便是应允了我。此人日后当有大用。” 季禾叫过玉斗来,反复嘱托其好生照料叔兰,出征之物、所用之药等务必备齐,难免絮烦一番。 有了叔兰的支持,季禾便顺利说服群臣,留魁虎、玄昊驻守王庭。自己持白虎令调遣精锐兵马,自己为左军,丘木甲为右军,与叔兰即日出征。 一路急行军无话,援兵不日已抵近大红山。大红山是中陆大地东部的一条绵延千里的大山脉,山势起伏,奇峰高耸,向西一直延伸至小细叶草原。这里金、银、铜、铁等各类矿产,木材,石料等资源十分丰富,是各国最为看重的资源产地。西段为大国哥尔罕所有,筑有大城锡塔克。东段五城则分属子归与北契两国。朔方、穷蛮、云阳皆为子归所有,因在地处埋骨关之北,故称为子归的“塞北三城”。唐窟、泗水则归属北契。双方在这里的国界犬牙交错,纷争不断,从“埋骨关”的名字,便可知道当年的战事是何等惨烈,这几座城池也是身陷战火,几度易手。埋骨关地处浊水之渡,扼守着甘渊至朔方的驿道要冲,是进出末子花河谷的门户要隘,古来就是四战之地,素有“一夫当雄关,万军尽埋骨”之称。 叔兰告诉季禾,轻装潜行,率军从晚榆峡过浊水,出斜谷,可以直插北契军队的背后。北契全军受制,此处必不设防。季禾统帅三军,星夜兼程,衔枚疾走,不闻号令,只闻人马疾行之声。 等到接近北契大营,恰好这一夜的三更。季禾稍作休整,随即率军杀入营门,一时间鼓角齐鸣,喊杀震天,百户兵将救主心切,三军用命,如同激流澎湃奔涌。重围中的桓历也早就接到了铁鸽信,见营外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知是援军已到,即刻率一众守军冲出营垒,里应外合,杀向北契军队。 百户兵杀将进来之时,铁狮陀的主帅区脱尚在酣睡。这一日斥候久久不见回信,他已有警觉,但料想到子归定王与百户王的兵马皆被牢牢的限制在大红山一线,哪里还来得援兵。况且铁狮陀是北契的精锐,区脱自信这样的实力不是一般武装所能够撼动的,于是便心安下来。如今听闻帐外喊杀声起,声势浩大,区脱赶紧出帐观瞧,只见后军处竟燃起了大火,炙炎滚滚照亮了整片天空,火柱陡然而起似火龙腾空,火光中人嘶马叫,似有精兵杀来,心内吃惊不小。但他随即镇静下来,发现敌军势大,料想必是百户援军赶到,里应外合,此刻自己腹背受敌,形势十分不利。为了保存实力,区脱下令不与百户纠缠,后军作前军,全军突围撤退。 季禾杀奔中军,正撞见区脱指挥部下向外突围。季禾料到这身量魁梧,虎目虬髯的将军定是北契精锐铁狮陀的主将,于是二话不说提长刀催马向前。区脱见火光中一银盔银甲的小将呼啸而至,不免一惊,也不想过多纠缠,打个照面,只想速胜,便尽起杀意。季禾立功心切,想要取区脱的首级,那肯相让,双方你来我往大战在了一处。 几个回合,竟是势均力敌。季禾发狠手中长刀自上而下,劈向区脱的头顶。区脱横铁枪向上一搪,利刃撞击又崩开,火星四溅。季禾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暗道这敌将好生大的力气。他随即挥刀近身,这一刀动作极快,划向区脱的颈下。区脱身体向后一倾,避过了季禾的刀锋,顺势将长枪由下往上直向季禾的哽嗓咽喉刺去。季禾见这一枪来者不善,暗道不好,急忙仰身躲避,那枪顺着季禾的胸甲戳上,将甲衣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虽说有盔甲护身季禾筋骨并无大碍,但也惊出一身冷汗。区脱趁着季禾一愣之机,本欲挺枪取了这小将的性命,但看见四下季禾的亲兵护卫正蜂拥而上,便忙拨转马头,夺路退走。季禾方欲追赶,见对方的兵马已将两人隔开,区脱早已远去,知道想要再去追赶也是徒劳,只得弃下区脱,奋力拼杀前去解救桓历。 话说百户兵奋力向中军这边杀来,欲斩将立功,铁狮陀的众将见主将受困,也奋力相救,双方在中军大营展开了一场血战。区脱刀马娴熟,武艺精湛,纵横冲杀竟无人能挡,很快便杀出重围。铁狮陀且战且退,阵势不乱,士气不衰,军容严整,号令分明,这令季禾大为惊叹。 百户这厢见兵围已解,欢呼鼓噪,十分欢愉。奔袭作战后众皆疲惫不堪,也就不作追击。人马打扫战场,收缴辎重,自不细表。季禾率领众将及叔兰急忙入营来见桓历,按下休息。 次日晌午,中军升帐,桓历血染征袍端坐正中,双目充血,面有倦容。手下的众将也多甲衣残破,有伤在身,可见连日恶战的惨烈。 季禾觐见,亦是满身征尘,划破的甲胄已经脱下,裸着上身,斑驳血污如一身花绣,却反而愈加添了英武之气。他躬身声喏道:“儿臣救护来迟,望父王治罪,此役大破铁狮陀,缴获甚众,只是未斩下那敌将首级,甚是可惜。但总算没有让父王受苦,儿臣甚慰。” 桓历目光如刀,狠命地盯着季禾,须髯颤抖,道“大胆小儿,孤王定是要治你的罪!”他拍案而起,大怒道:“临行之际我是如何告诫于你的,要你监国理政,稳守王庭,静候其变。你竟敢置王命于不顾,肆意妄为,擅作主张。违令用兵,此乃死罪!” 随即喝令左右,“来呀,将这逆子给我推出帐外,斩!” 季禾听到一个“斩”字,呆立当场。众侍卫一拥而上,将其绑翻在地,往帐外便推。群臣始料不及,皆大惊失色,一时竟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禾违命救父,临阵破敌,岂知这却为自己引来了一场大祸! 第四章、王师不退 季禾抬头看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低垂的厚重铅云好似翻滚的黑龙,成群的乌鸦飞掠过这血腥的战场,聒噪之声在谷底回荡。双膝跪地,雪亮的刑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他身首异处。只是季禾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死救下了父王,却被推上了刑场。 大帐里早就乱作了一团,众臣跪了一地。 伯梁大呼,急声说道:“父王不可啊,禾儿年幼莽撞,违抗王命,但也是事态危急,情有可原呐,望父王手下留情啊。” 桓历冷哼一声,“法必明,令必行,举国一法,法外无刑。公然抗命,违令用兵,岂有法外开恩之理。如今若饶了这逆子,今后如何以法服众。” 满身伤痕的仲平跪地苦劝道,“父王令行禁止,四方信服。禾儿救父心切,才有此大错,还望父王看在功过相抵的份上,网开一面。” “自卿相将军以至黔首百姓,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王亲贵戚,罪死不赦。”桓历跌坐回椅子中,身子不停地战抖。 金鼓出列,躬身说道:“这小子虽是违令在先,但却也真真切切地一刀一枪拼杀进来救下了我们这一干人等。若是就此斩了,怕是让众人心寒呐。你若是真要治罪,那也治我的首战失利之罪,我也一起伏法。”兰蘅带着群臣也随声附和道:“请吾王治我们的罪,请吾王三思,三思呐。” 桓历点指金鼓,摇头苦笑道:“这如何能够混为一谈。你若再凭亲族资历恃宠而骄,我早晚也砍下你的脑袋。” 此时,叔兰斜倚在藤椅上,忽然开口勉力说道:“父王英明,举国一法,法外无刑;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季禾违令用兵,其罪当诛,此举是为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大家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伯梁大惊道:“叔兰,你这是何意,难道是要狠心欲置禾儿于死地不成?” 叔兰摇手不辨,接着说道:“父王明鉴,家国大计,存亡常在一夕之间。如今之势实乃是危急存亡之秋也。若真是此役三军精壮儿郎尽殁北地,王侯亲族尸陈荒野,到时候或子归、或北契、或周遭蛮夷,皆可破王庭,灭百户。国之不存,有法何用。” 桓历沉思不语,示意叔兰接着说。 叔兰说道:“存亡之际,必与往时不同。望父王念季禾力挽狂澜之大功,饶其死罪。”叔兰转脸,对众臣说道,“但季禾确是违令用兵,其罪当诛,必当重罚以正视听,方不废法度。父王可削其发,以代枭其首;埋其甲,以代葬其人。待战事结束,刺面流徙,以儆效尤。” 伯梁这方才明白叔兰的用意,见父王已不那么坚决,总算松了一口气,忙进言道:“父王明鉴,如今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先行留下禾儿,让其戴罪立功。待战事结束,再做定夺。” 桓历抚案正色说道:“既然如此,姑且先饶他一命,若敢再犯,定斩不饶。”说罢,示意左右。 这厢,季禾在帐外跪倒在地,双目含泪,只等着这一刀入魂。却见一侍卫走来,将季禾的发髻打开,头发束好拉起,用到反复丈量了几下。之后倏地挥刀,便削下一大绺头发来。那刀锋“唰”地一下掠过他的头顶,冷光一闪,寒气入骨,整个脑袋“嗡”的一下就麻了。季禾双眼一闭,“啊”地一声长啸,仿佛这毕生的力气都在此刻喊了出来,不由得牙关打颤,遍体冷汗。片刻后却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未见血光,也不觉疼。他心内暗想,难不成是自己已经魂魄出窍,感觉不到了。 正在狐疑之时,那侍卫为其松绑,掸去其身上的尘土,笑道:“众臣求情,吾主饶你死罪,许你戴罪立功。但削发以代替枭首,埋甲以代替葬人。公子还不快进去谢恩。” 季禾闻言,只觉身子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一名身着子归军服的传令士兵从他们身旁跑过,手持文书直入大帐。 季禾随侍卫回到中军大帐之中,桓历示意其一边退下。只见那传令士兵呈上军令,说道:“定王武阳君急令:大红山之围已解,桓公忠勇,公子季禾驰援得力,百户阻敌兵锋,当记首功一件。然战事紧急,着令其即刻转进云阳增援驻守,以御敌寇。人在城在,不得有误。” 据那传令士兵所说,大红山之围已解,定王并未趁势进攻,而是率大军后撤至“塞北三城”驻防。 朔方城最大,位置也最为靠近埋骨关,子归在这里经略多年,城坚粮足。穷蛮在朔方西北,成犄角之势。云阳的位置最为靠北,是朔方的门户,三城要冲,亦是正面拒敌之地。定王亲率精锐驻守朔方,派遣自己的长子、子归名将威侯若墨驻守穷蛮城,令百户王桓历据守云阳,其策略就是屯大军于三城,要与北契打一场持久战。 桓历领命,整顿兵马,转进云阳,留下季禾与叔兰驻扎在折柳泉,以为后备。云阳虽不大,但深沟高垒可以据守,桓历整军备战,按下不表。 且说季禾进驻折柳泉扎下大营,休整备战,随时听命。其实他也想随桓历驻守云阳,但父王目光如刀,把他想说的话给生生逼了回来。季禾依旧担心叔兰的病情在这风餐露宿的征途上愈加沉重,在后方也好休养。叔兰已昏迷多日,本就苍白的脸上,色如缟素,双唇干裂。玉斗红着眼和军医日夜守护,煎药服侍,不敢有丝毫怠慢。季禾打定主意,如若再不见好转,就必须要把叔兰送回王庭,以防不测。 他最近夜里总是能模模糊糊的忆起那红衣老僧的偈语,但醒来时却头疼欲裂,什么也记不清。父兄在前方恶战,他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 且说桓历甫一进云阳城,便大为惊异,谁能料想这子归北疆的边地重镇,竟已如此破败不堪。城外两道堑壕,宽二丈,深一丈,底部隐隐似有白骨。地广天阔,风荡劲草,四下荒无人烟,这座静静伫立于天地间的大城更显肃杀和萧索。百户大军入城,街巷一片狼藉,城中边民皆已逃散,只留下些老弱病残在此听天由命。 城中规模巨大的冶炼工坊早已停工,高耸的冶炉直入云霄,似乎还有余烟袅袅,旁边巨大的水力鼓风机械早已损毁。只有地上随处散落的器具、青石子、矿块残渣和未完成的铜器、铁器,仿佛还依稀展现着这座城池昔日的热烈和喧闹。城外山底处有着大片的古矿井,这些矿井从上古时代就为先人们掘取铜铁矿石。后世各代开凿的竖井、平巷与盲井纵横交错,站在城头可以看到巨大而深邃的矿坑和井道如同大地被割裂出的伤痕,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那些工匠们挥汗如雨,九死一生的呼号。 云阳守备的松弛,出乎了桓历的预料。投石机、弩砲等守城机械均已年久失修,无法使用,只得多备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之物,以御强敌。云阳城的城墙多段坍圮,城砖随处散落,谯楼壁垒崩坏,全然无用,桓历下令全军动员,加紧加固城防,昼夜不息。 城中剩余民众由其中一位年迈的族长率领,来见王师。 桓历亲自迎上接见,只见那老者已是一把年纪,被众人搀扶着走路颤颤巍巍,须眉皆白,脸上的沟壑就如同这座城池与山脉,仿佛都是岁月风蚀的刻划。老者名唤蚩伯,其族人世居云阳,冶炼为生。他见了军容严整的百户大军,拉着桓历不由老泪纵横。桓历心里也是凄楚,边民之苦,可见一斑。 蚩伯垂泪道:“老朽及族人世居在此,以冶火炼石为生。但在这乱世之中,命如蝼蚁,边城更是兵火连天,如今族人们走死逃亡,已是凋零不堪,只剩些老幼妇孺苟延残息。还望桓公垂怜,天威福佑,能够保全我族人余脉啊。” 桓历道:“王师到此,便不会舍弃一个百姓,人在城在。只要你我一道,军民同心,便可力退强敌。” 蚩伯点头称是,复又告诉桓历,这城中冶炼留下了众多的油料,可为大用。桓历大喜,令人将其灌入大小陶釜,留出引信,以备不时之用。 第三日清晨,远远地就见地平线处尘头大起,马蹄声震天彻地,征尘影中旌旗招展,正是北契大将区脱率铁狮陀前来攻城。 敌阵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好似这荒野上陡然而起的沙暴,杀戮和死亡将随着这尘头落下,慢慢席卷这座孤城,云阳城难逃此劫。 军阵前排的北契步卒服饰斑斓,混杂在其中的乐手,吹起独特的号角,号角声低沉旷远,仿佛从天边回荡而来。如果不是响起在这修罗场上,那或许会是一种独特的音乐,满是异域之情。可如今百户众军只觉得肃杀和恐怖。这些北契武卒身材高大魁梧,面图朱漆,刀盾相击鼓噪出刺耳的音响。在他们身后是全身重甲的“铁狮陀”。 桓历知道,这“铁狮陀”是北契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之一。据传说始建于北契立国之时,彼时北契的开国先祖丹延龙布一手打造了令敌闻风丧胆的重装近卫,步兵阵列如磐,骑兵旋进如风,军纪严明,作风顽强。曾经以一军之力,力挫五国,开创北契千年霸业。世人皆感叹:“铁甲铁狮,气吞壮阔。五阵七杀,万军莫敌。”丹延龙布将其命名为“铁狮陀”,后来皆选拔各军精锐入替,世代沿袭。 长风怒号,头顶的天空慢慢变得暗淡,太阳幻化成一个微茫的光点,天地间被一片曛黄的光景所笼罩,呛人口鼻的扬尘已经触手可及,血腥的气息仿佛就要在下一刻随风而至。桓历目力所及之处,仿佛能看见北契主将区脱那镔铁兜鍪上闪动的冷光,对手已经全力开动,兵戎相见,绝不会心慈手软。环顾四周,桓历只见百户的将士们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出生入死的武者早就见惯了这如末日般场景,明日或许不会来临,但此刻必是死战之时。他将令旗一招,百户已有的荣光和精魂都在城头,王师伫立在此,岂能不战而退。 长风起兮杀气荡,王于兴师兮兵戈长。王旗在此,王师不退。 第五章、力挫锋芒 该来的终究会来。 桓历吩咐手下,偃旗息鼓,高竖起藤牌掩护,弓箭手城头列队。 区脱也不休整,随即挥军攻城。为了突防,他传令北契步卒跑步前进,逐渐加速,并在距城五百步左右时开始全速冲刺。这些北契步兵并非铁狮陀这样的精锐,他们身着轻薄的鳞甲或皮甲,手持大盾与长矛,腰挎短刀,看服饰很可能是北契的附庸部族。尽管如此,这些北契步兵依然表现出极高的斗志和纪律,他们一路狂奔,而阵形严整不乱。 但见黑压压的北契兵马进入射程,桓历只将令旗一招,城头上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随着“隆咚、隆咚、隆咚”的鼓点有节奏地响起,百户军队发射出密如飞蝗的箭雨,倾泻而下。百户弓射程远,射速快,力道足,加之百户弓手训练有素,列好阵的弓手可以轮番输出箭雨,杀伤力惊人。就在北契步卒高速前进,冲近弓箭射程的这段路上,已有无数北契步兵中箭倒毙,箭矢带着呼啸的哨音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钉死在大地之上。 但是北契兵竟然全速冲刺,并以一个斜角度高举大盾,将箭矢挡下或弹开。冲过箭雨的北契兵直抵城下,无数云梯很快搭上城头,冲车也推到城下。伯梁亲自督战指挥守城士兵,弓箭手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如暴雨一般砸下。情势危急之际,伯梁疾呼:“敌寇迫近,毁其器械,火攻!”于是令旗一招,士兵们随即将装满油的陶釜点燃丢下。在北契兵丛中炸裂的陶釜,将燃油四溅而起,一时间火蛇飞窜,瞬间烧毁了不少冲车与云梯,烈焰所及之处北契兵马随之翻滚,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是,人多势众的北契兵还是突防成功,不断有北契兵登上城头,嚎叫着鱼贯而入,城头即将失守。 城头的第一道防线摇摇欲坠,百户的弓箭手丢下弓箭,拔出短刀与北契兵展开死战。有的士兵来不及换刀,就用弓弦死死勒住北契人的脖颈,以头触壁,甚至翻身落城,以求同归于尽,战况异乎惨烈。 公子仲平见势不利,挥刀大吼,“百户步武,随我杀敌!”然后亲率精锐步卒涌上,堵住缺口。无数百户步武刀盾齐出,将冲上城头的北契兵死死顶住,兵器相交,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北契兵立足未稳,被一面面大盾组成的盾墙挡住去路。仲平青筋暴露,大叫,“死守阵线!推!”。百户步武,断喝一声,一齐用命,顶住大盾奋力一推。第一拨上城的北契兵被一下子推下城头,摔得粉身碎骨。 后续的北契兵嗷嗷叫着不断跃入,他们丢下施展不开的长矛,拔出腰刀与百户兵展开惨烈的近战肉搏。百户对击技动作幅度小,但速率快,力道大,配合短刀十分适合在小范围和空间内制敌。仲平一夫当关,身姿矫健,回转,旋击,突进,两把短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刀锋所及之处北契兵应声倒地,血光迸溅,残肢飞断。北契兵及他们的尸体不断从城上跌落,远远望去竟如冰雹坠地。伯梁传令急调预备军参战,双方在城头展开血战。 百户步武在公子仲平的带领下奋勇拼杀。北契兵始终未能夺下城楼,伤亡不小。区脱见百户斗志高昂,防守严密,知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首战亦是试探,不宜强攻,于是便鸣金收兵。北契在城下留下一地尸首枕藉,如潮退去。 一日下来,桓历命人清点战损,将伤员抬下医治,形势并不乐观。北契佣兵的第一轮试探性进攻就不容小觑,看得出区脱还留着后手,重甲精锐的铁狮陀武士还尚未派出。满身血污的公子仲平报告说,区脱已在城外扎营,灯火通明,北契的增援亦在源源不断地集结,营火绵延不绝,照如白昼。 桓历深知云阳与朔方不同,这里城虽大却无险可守,“塞外三城”虽都依托埋骨关的天险,但仍需互相协防方可制敌。若是以云阳一城独挡北契大军,恐怕凶多吉少。 他连夜令人向定王报告军情,建议朔方、穷蛮发兵协防,三城以互为犄角之势。 但是几日下来,区脱竟全无动静,前几日还有兵马在城下搦战。而这几日北契大营就如同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一般,全无战意。桓历疑惑,不解其意,公子仲平说道:“父王,北契似无攻城之意,亦无围城之举。不如让儿臣带兵杀将出去,探探虚实。”桓历摇手不允,向左右问道:“朔方、穷蛮可有消息。”世子伯梁摇头,已是数日不见回音。 正疑惑之时,忽有探马回报。那士兵盔歪甲斜,满身泥土,单膝跪地带着哭腔说道:“回报吾王,定王大败!朔方、穷蛮已尽皆失守了。” 此言一出,众皆惊骇。 桓历惊道,“你且细说!”神色似难以置信。 原来,定王收到云阳军报后,便欲设计伏击北契,于是弃天险而冒进,率主力大军尽出朔方、穷蛮,进至羊泉一线。岂料军中有人泄密,北契主帅罗鼎峙早已知悉了子归的全部军力部署和作战方策。可怜定王兀自得意地做着斩将夺旗,大功告成的美梦。罗鼎峙于是将计就计,集结主力在羊泉伏击子归大军。 那日午后,天气酷热难耐,骄阳似火,炙烤大地。世界好似静止了一般,羊泉附近没有鸟兽奔走,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罗鼎峙亲自披挂率军诱敌,一众老弱病残一触即溃,丢盔卸甲遁入深谷。定王不知是计,策马狂追,满心想着生擒敌首。不想其兵马已被诱入隘路,挤在一处,进退不得。 未擒敌将,噩运已至。 子归大将若墨环视四周,惊惶道,“父王不好,此处乃是死地,不可久留,务要速速撤离。”定王闻言遂急令后军改前军,向后撤走。但是子归的军阵拉得太长了,后方的士兵们不知何事,一时乱哄哄的拥挤做一团。 就在此时,耳轮边忽听得四下鼓号声大作,喊杀声四起,山上箭矢、滚石俱下,炽烈的火球如陨星坠地从天空呼啸而下。子归大军避无可避,瞬间溃乱,士兵争相奔逃,人马扑倒踩踏,死伤无数。 罗鼎峙率大军居高临下冲杀下来,有如山洪泻下,所向披靡。北契精锐武士赤膊纹身,以漆涂面,手持双刃早已杀红了眼,直杀至黄昏,不少北契兵竟将刀刃尽断。而子归军队唯有任人宰割,四散奔逃,伤亡惨重,惨呼哀嚎不绝于耳。定王见大势已去,拼死突围。 威侯若墨率部断后,他催马提刀以一当十,北契的长矛刺穿他的大腿,若墨便一把抓住削去矛尖,反手挥刀将对方砍翻。身上所中数箭洞穿胸肺,甲胄早已被鲜血淋透复又风干。幸亏若墨勇武无双,左冲右突,无人能挡,连斩数将后,护卫着定王杀出重围逃回朔方。但子归兵马沿路亦遭北契伏兵截杀,尸骸相枕,流血漂橹,十停人马已去了七八停。 罗鼎峙挥军追击,借着大胜一鼓作气,乘势攻打朔方城。区脱亦按早先之计,率铁狮陀抄小路绕过云阳袭取穷蛮,故此云阳阵前才数日皆无战事。穷蛮守军群龙无首,一触即溃。朔方本还可以据险死守,以待援军。但定王早已被吓破了胆,见北契大军杀来,害怕再陷重围,稍作抵抗便突围而走。守城兵将见主帅已走,如何还有心恋战。可惜子归经略朔方、穷蛮多年之功业,一役尽化为乌有。 桓历听罢,顿足悲叹,大叫道:“定王昏聩,丢城丧师,陷我众将于孤城,置我百户于死地啊。” 伯梁忙道:“父王,为今之计,唯有趁北契尚未合围,弃城而走,向埋骨关撤退才是。” 见桓历沉思不语,公子仲平说道:“北契主力既已调走,那索性冲出城去,杀个痛快。” “吾王可是担心没有军令,擅自未战弃城,乃是死罪。”金鼓苦谏道。“但如今情势紧急,不撤必是全军覆没,不可犹豫啊。” 如今,朔方、穷蛮皆已失守,云阳已成孤城。但桓历心想,它亦可以成为一颗钉子,将北契钉死在这里。只要子归能够重整旗鼓,两线夹击不是没有收复朔方的可能。但若失败,这很可能落入身陷重围,全军覆没的险境。他相信定王大败,必定不会就此罢休。 打定主意,桓历传令道,“全军整备,出城歼敌,务必先击溃正面这支佯攻的北契军队。”他又传令心腹之人发铁鸽信:命季禾所部,火速兵进云阳,以伏击回军之敌。快马传令入埋骨关,奏请定王重整大军,穿插北契后方,寻机围歼敌军主力,可收复二城。 桓历亲笔写到:“敌欲叩关,必先袭取云阳以稳后方。吾百户子弟愿以血肉之躯独挡敌军,吾王可发兵寻机歼敌,收复失地,斩将立功。微臣以红云之志,披肝胆,洒碧血,不负圣命,望贤王重整旗鼓,戮力破敌。” 部署停当,桓历点起兵马杀出城外。 北契大营果然只有少量守军驻防,这些余众不过是疑兵,他们见百户大军气势汹汹的杀来,早已旋风似的撤了。百户众将破其营寨,但是粮草辎重早就已经撤走,几乎无可用之物。桓历不禁深恨罗鼎峙狡黠。随后桓历又令公子仲平抄小路,从西风道主动出击,袭扰北契的粮道。没想到的是,仲平此战却有意外收获,他斩杀了北契国君休屠的叔父——负责护卫粮道的漠北王巫祝。 原来,仲平带了本部轻装骑兵从西风道穿插而出,一路衔枚疾走,直扑苦水塬。 苦水塬是一处不高的小土丘,有泉眼,水涩且苦,人畜不可饮。此距离北契前线大营70余里,罗鼎峙在这里设立了粮仓,由漠北王巫祝统军护卫,向前线供应粮草物资。 仲平既抵苦水塬不远,正遇巫祝率军往大营运粮,一队辎重绵延数里。巫祝以为此是北契的大后方,加之百户主力都被困在云阳城,于是防备十分松懈,既无侧卫行军警戒,也无外围斥候巡弋,一大队人马就如巡游一般完全暴露在旷野上。仲平见状大喜,他岂会错过如此良机,急令轻骑快马转过山坳,迅速展开队形,疾进如风般将巫祝的队伍包了圆。 两军混战,公子仲平只见征尘里一员敌将服饰华美,不似普通兵将,于是催马来战。两人也不搭话,便战在一处,巫祝年长力弱,五六个回合便落下风。仲平虎虎生威,愈战愈勇,刀刀致命。这回二马照面之际,仲平侧身闪过巫祝的长槊,顺势进刀向下斜劈,巫祝躲闪不及,左肩至肋下被破开一道口子。仲平随即反手横划,只见金光熠耀,刀锋及处,巫祝颈下生花,鲜血迸溅,死尸栽落马下。北契兵见主将被杀,四散奔逃,走失逃亡自不细说。仲平趁势挥军掩杀,全力攻破苦水塬兵粮营寨,将屯积的全部粮草和辎重车辆尽数焚毁。事后,仲平从俘虏口中方知自己所杀之人乃是个王爵,北契贵胄。 区脱得报惊讶异常,他没想到桓历独守孤城不但没有突围逃走,竟胆敢主动出击。震怒的区脱咬牙切齿,亲自率领大军杀回,星夜兼程直扑云阳,恨不得踏平孤城,将百户众军斩尽杀绝。 不消说,季禾的百户精兵正在半路等着他入瓮呢。 阴霾之日,恶来泉边,浓密的大雾涌起,弥漫天地之间,好似苍天的帘幕,藏着隐隐杀机。 季禾率部早早便已埋伏就绪,他借着雾气屏息隐在草丛里,像一名蛰伏守候的猎人。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到了嘴边的猎物他务必要好生盯紧,力求一击致命。命运在别人手中,也在自己手中,上了战场,除了生死厮杀,他也想不了许多。 季禾冷笑,“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他把传令的鹞鹰放飞,雄鹰逆风展翅,“扑啦啦”腾空而起,轻快旋了个圈儿,发出一声厉鸣后,转眼消失于迷雾之中。 第六章、云阳血雾 这几日,淅淅沥沥的的小雨下下停停,区脱亲率大军杀奔云阳,行至恶来泉附近。 恶来泉乃是一古泉,碧水清冽,千年不断,附近的绿洲和河谷历来都是往来商旅驻留补给之所。区脱急行军,兵贵神速,他并不打算在此停留。 雨水将甲胄浸湿,湿淋淋的让人好生难受。这雨下得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只看得见近处的兵士车马。他们好像是忽然就遇上了这大雾,远处的树木山峦皆隐没其间,全然不见踪影。这又是雨,又是雾的,实在恼人。区脱愤懑,满脑子想的都是云阳城的百户王桓历,他恨不得即刻就到云阳,破城杀敌,斩下桓历那老儿的脑袋,还有他那几个儿子。漠北王巫祝为国捐躯了,但死得太窝囊。这虽不是他区脱的过错,但是君王休屠必定是龙颜大怒,他和罗鼎峙即便此番取胜想必也不会太好过。想着想着,大军已经完全隐没在了雾气之中。 忽然,区脱只听得头顶的上空响起了一声鹞鹰的厉鸣,两边的草丛和山坡上,雾影绰绰,好像有野兽在移动,窸窸窣窣的响个不停。他心内一惊,正待仔细观瞧之时,只听得鸣镝响处,一支利箭直奔面门而来。区脱吓得一身冷汗,但毕竟身经百战,连忙用尽力气闪身一躲,避开要害,正中肩窝,那箭钉进铠甲,从背后透出。区脱疼得一咧嘴,将身伏在马背上躲避,大叫道:“有埋伏,避箭!” 果然,未等他话音落地,无数箭矢“嗖、嗖、嗖”地从四面八方呼啸射来,漫天箭雨倾盆而下。不及反应的北契兵惨叫连连,中者倒毙,顷刻间死伤了一片。 原来,季禾率军隐在蒿草之中,随着这雾气一道缓缓移动,渐渐靠近并将北契军队包围。鹞鹰腾空,百户兵静伏不动,准备就绪。季禾面色冷峻,轻甲快刀立于雾霭之中,身边云气缭绕,如同幻化神人。他看准了区脱的位置,从走兽壶、玄天带中抽弓搭箭,拽出一只鸣镝,抿朱红,搭玄扣,前把推泰山,后把掖弓弦,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只听得“嗖”的一声,一箭直取区脱。怎奈区脱毕竟是北契名将,身经百战,身法敏捷,竟未能被一击必杀。季禾也不及懊恼,亲率当先,控弦破左虏,右发摧狄胡。招招致命,箭不虚发。 闻得鸣镝一响,众将得令,百户伏兵尽出,箭雨倾泄。北契兵在大雾中只闻箭声,不见人影,进退不得,瞬息死伤无数。 但是,区脱所率的铁狮陀乃是北契精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只听得各军队长大呼“结阵!”“结阵!”“结阵!” 反应过来的铁狮陀,张起大盾,以队为单位密集结阵,将自己隐蔽在坚盾重甲之下。虽然百户兵箭发精湛,能够从缝隙之中射入,击杀敌人,但是更多的箭矢还是被挡下或弹开。北契轻甲佣兵虽然死伤不少,但主力铁狮陀却稳如泰山。 季禾见状,命击鼓传令。一时间鼓声隆隆,号角长鸣。百户精锐步武手持长刃,披锁甲,覆兽面,发出阵阵兽嚎战吼,从四下草莽之中跃出,抵近敌阵。百户长刃顺着敌人盾牌的缝隙插入,盾下惨叫连连,鲜血随着长刃抽出而四下喷溅。区脱见状,急令各军散开。铁狮陀得令跃然奋起,各掌刀斧,戮杀争先与百户步武战在一处。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持盾,铁甲征环,重盔覆面。这些北契的精锐之师动作迅捷,膂力过人。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法沉猛,大开大合,配合大盾,威力惊人。百户步武亦是精锐,虽拼死血战却也力有不敌,好似春水融冰,一触即融,一时间人仰马翻,阵线逐渐被撕开。 却说区脱伤重,无力再战。副帅常雍却冷静决断,令亲兵护卫主将,自己接掌指挥,率领三军左冲右突,奋力突围。铁狮陀以一当十,推锋争死,竟杀得百户阵线动摇,隐隐似有崩溃之势。 情急之时,号角声再响,百户步武四散退走。雾中却再冲突而出无数魁梧之士,皆赤膊上阵,胸前彩绘恐怖面目,皆操持干戚而出,干为盾,戚为大斧,横冲直撞,力敌千钧,有如刑天降世,威武异常。百户的重斧猛击北契的重甲,沉闷巨响伴着筋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金属碰撞出火花飞溅。所及处不见血光,却净是骨断筋折、骨浆崩裂之状。季禾亦指挥弓箭手冲出阵线近距离攒射,箭箭直中面门、眼目,毙者无数。 号角长鸣,声音沉闷却辽远,马蹄声如同声声闷雷从远天处响起,由远及近,震天动地,大地在摇晃。百户重骑兵从远处的山岗上冲下,带着恐怖的能量,势如破竹。带甲的重骑冲在最前面,长槊平端,雪亮锋利的矛尖寒光闪闪,如厉鬼杀神从浓雾中冲出;后面大队的长刀骑兵、轻甲骑兵杀出,似惊涛拍岸,似狂风席卷,喊杀震天,横扫千军。铁流过处,长槊对穿,长刀劈斩,残肢飞散,鲜血迸溅,已经溃散的北契大军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被冲得七零八落。 区脱身中数箭,负伤不轻,被亲兵护卫,早已急急败退而走。副帅常雍见溃军已无力集结重整,只得令铁狮陀掩护断后,交替撤退。他急令铁狮陀的长枪兵组成枪阵盾墙,超长的长矛透过坚盾,斜指向前,常雍高呼“铁狮不退,严守阵线!”铁狮陀临大败而阵容不散,依旧威武严整,毫不动摇。失去冲刺纵深的百户重骑也难以破开铁狮陀长枪方阵的防守,高速抵近的骑兵们撞在长枪上,被刺了个对穿,命丧当场。有的士兵跌落马下或摔进敌阵,被后排的铁狮陀尽皆斩杀。百户兵收住势头,北契败军也不缠斗,就势退走。 季禾见敌军败而未乱,交替撤退,亦不追赶。遂鸣金收兵,得胜而还,率部开入云阳城。 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季禾杀得铁狮陀大败而走。这一切皆是因为叔兰观天象,察天机,料得暖湿阴雨,必有大雾。于是令季禾率军隐于雾中,随锋雾而走,遍伏弓手,大破强敌。又料到北契精锐步兵铁狮陀盾坚甲厚,唯有以重器击之,可碎其筋骨,力战可破。 后人赞道:兰侯庙算惊天变,谋断死生股掌间。愁云惨雾厉鬼现,恶来泉下血连天。 得此大胜百户官兵士气大振,加紧防御,固守云阳。 却说罗鼎峙折了铁狮陀心内震惊,又探得定王兵发三路,大军尽出埋骨关,向自己杀来。一时间北契腹背受敌,形势逆转。但罗鼎峙并不着急,他知道定王怯战,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他传令北契大将畴山父子,兵分两路,各率精锐轻骑向子归大军背后奔袭穿插。定王若知必定惊回,不敢再战。倒是桓历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不拿下云阳这颗钉子,便进不了埋骨关。 不多日,罗鼎峙亲率的北契大军便将云阳围了个水泄不通。云阳城外,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北契军队连天蔽日,仿佛要将这座小城压碎。桓历深知,连番恶战,自己内无补给,外无强援,云阳此番已危如累卵。只希望定王的大军能够火速进军,包抄北契,这样两面夹攻,方可破敌。 罗鼎峙并不急着攻城,他在等大军集结完毕,同时日夜赶制攻城器械,弹丸云阳,他要一击将其碾碎。 数日弹指一挥间。这日清晨,晨雾尚未消散,朦胧中北契大军已兵临城下。桓历知道,恶战来了。 北契帅旗下,众人簇拥,罗鼎峙金盔金甲好似一尊天神,这位为了北契南征北讨、浴血征杀的上将军此刻沉郁而冷静。而这厢城头上,桓历一身兽裘软甲,金丝熠熠,兽面吞头两肩生辉,虎须斑白,面色凝重,天生带着凛然的威仪。罗鼎峙不由得赞叹,世人都说桓楚是百户之虎,而桓历才是百户之龙,“青龙腾远,无前善战”,果真是名不虚传。但“百户双星,国运寸断”,兄弟反目以致家国两散的往事,也足够令人唏嘘。 罗鼎峙传令,“三军儿郎务将用命,此役立功者必有重赏。凡战阵斩首者,赏珠玉琼浆,锦缎金帛;破城先登者,赏百金,邑千户;斩杀敌之主将者,赏千金,邑万户!”一时间,三军鼓噪,声势大振,罗鼎峙令旗一招,遂以投石、弩砲攻城,一时间火龙腾空,烈焰呼啸。 桓历镇定地指挥士卒隐蔽,躲避流弹。城中各处屋舍所中既燃,一下子大火熊熊,城中军民齐出,奔走扑救,但仍然多有不及,这边战事吃紧也顾不了许多。桓历此前在云阳旧城墙的基础上,用百户特殊的胶脂进行了加固,又在城门、箭楼等局部进行了重新浇筑,现在的云阳城墙可谓十分坚固,足以抵御北契弩砲、投石机的轰击。 罗鼎峙见无法轰塌城墙,遂令全军突击。潮水般的北契士兵涌向城墙,冲过箭雨,人人负土,很快就填满城外的沟壑。云梯、冲车、临车等攻城器械随大军直抵城下。北契攻城兵士在冲锋的路上用弓弩仰射,杀伤城上守军,云车、临车上遍布劲弩、石砲,密集轰击墙垛,百户守军中箭着砲,死伤无数。双方鏖战陷入胶着。 北契兵迅速接近城墙,四面架梯,缘梯登城,蚁附的士兵很快登上城头。北契又为冲车重千斤以撞城,为云车高十丈以攻城,试图一鼓作气,迅速抢占城楼。桓历沉着指挥,百户士兵用弓箭、滚木、礌石杀伤敌军,又引燃火油烧毁众多北契攻城器械。 但是北契一方人多势众,百户渐渐力有不支。无数北契兵呼号着跃入城头,与百户守军展开肉搏。公子仲平率军左右冲杀,竟慢慢被逼入死角。北契兵如水漫溃堤,从四处突进,已非一处可当。百户守军甚至将装满火油的陶釜在城头近距离投掷,城头燃起熊熊大火,依然无法阻挡源源不断的敌军上城。血雾四溅,火幕浓烟之中,北契兵嚎叫着跃然突进,四下屠杀,那场面仿佛是十万恶鬼从烈火地狱中挣脱冲出。 战局岌岌可危,云阳已无退路。 危急关头,桓历脱下罩袍,一身金丝胄甲,亲率近卫上阵杀敌,数百精壮的百户近卫战吼着加入厮杀。桓历面色冷峻,目露凶光,他一手持小盾护体,另一手将一把云纹精钢短刀舞动生风,杀进杀出。桓历奋力格挡,挥刀,手起刀落,为首的一名北契将校便翻身倒地,命归黄泉。接着随手将短刀一掷,将不远处一名北契将官死死钉在女墙上,石屑儿随着鲜血溅起,刀身尽没。桓历快步跟进,倏地一下将刀拔出,反手斩下首级。不待细观,又回身挡住一名北契兵的利刃,横刀旋进,刀刃破开敌人喉管,鲜血如泉喷溅,在桓历的脸上身上涂满腥红,敌之首级缓缓坠地。 敌众见桓历亲战,兴奋异常,都想斩将立功,于是蜂拥而至。两名北契锦衣将军,大叫着挥刀力战。当先一将手持长刀,动作迅捷,刚猛激进,势大力沉,刀刀致命,桓历举刀勉力招架,被逼得节节后退。但桓历毫无惧色,以盾格挡,他看准时机猛然沉肩覆盾,狠撞当先之敌。那长刀将被大力撞开,向后跌退。桓历刚欲出招进击却被另一敌将劈刀挡下,连忙举盾迎敌,磕开敌人的兵刃。却不想那敌将本是双持,一手短刀,一手短斧,他另一手以短斧猛击桓历胸前。桓历急忙后撤闪避,短斧锐利,竟也未能劈破胸甲,只是“铛”的一声,撞得火花四溅。但那力道之大,使得桓历向后跌退,只觉得胸骨一陷,胸腔内气血直涌,从嘴角渗出。不待反应,那双持将早已挺刀近身,自下往上斜划。桓历撤步闪身,立足未稳,双持将步法变换,刀斧交叉并进,直取桓历首级。那边长刀将也已在身后举刀直劈桓历头顶。电光火石之间,桓历眼看命在旦夕,公子仲平惊得肝胆欲裂,却欲救不能,惊呼“父王小心!” 却只见桓历凛然不惧,目露凶光,如千里荒原的噬骨之狼。他断喝一声,一缩身,低身猫腰,以脚蹬地,向后猛退,几近退到了那长刀将的怀里。随即,桓历尽全力将盾上顶,用钢盾的上沿猛击长刀将挥刀手臂的肘部,耳轮中只听得筋骨断裂之声,长刀应声落地。之后桓历倏地向前,身行如灵蛇,刀走若游龙,那双持将只见桓历顶盾近身,挡住刀斧,还未看清出招,也不及防护,两肋就已被刺出两个血洞,血光迸溅,惨叫而亡。桓历随即收盾旋身,刀身带过头顶,挽了个刀花,回刀横斩,身后的长刀将便颈下生花,双膝跪地,扑通栽倒。怒目圆翻,口鼻猛张,双手捂着刀口,鲜血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顷刻之间,连斩两将,众皆骇然,四下之敌竟都不敢进前。桓历满面鲜血,大喝一声:“今日死战,百户死士,戮力杀敌!”百户众将刀盾猛击,发出如潮战吼,蜂拥而起,砍瓜切菜一般将已攻上城头的北契军队逐下城去。 桓历亲阵杀敌,鲜血溅满胄甲,百户官兵士气大振,渐渐扭转战局。一时间北契这边方寸大乱,大败而逃。有史书记载“百户王临阵亲战,近卫齐出。须臾连斩四将,敌骇不敢进。血透征衣,几不能识。” 见北契大军败退,云阳城门洞开,季禾率精锐轻骑冲出,众骑兵全部弃甲轻装,快马长刀,百户挥军掩杀,大获全胜。 罗鼎峙见首战不利,只得鸣金收兵,引军速退。云阳城下伏尸遍野,一片焦土。 得胜的百户士兵将尚有气息的敌兵一一补刀,然后将这些北契士兵的尸体尽皆丢下城去。满身血污的桓历环视城头,伯梁正忙着指挥军士重整城防,公子仲平已累得瘫坐在地,出击归来的季禾与身边众将亦皆有伤在身。他心中暗想,北契此番来势汹汹,战事艰难,形势不容乐观。只盼定王能够把握战机,两下夹攻,必能扭转战局,收复三城。 却说罗鼎峙攻城失利,却并未伤及元气。他见桓历守云阳,其徐如林,不动如山,百户三军效命,气势如虹,果然如预料中一样,是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于是罗鼎峙传令,稳扎营寨,严守要隘,他要改变策略,困死云阳。云阳已是一座孤城,打不起消耗战。他手中的胜算,就是畴山父子这支精兵。畴山已按计划率军包抄造势。估计现在在定王自己看来,子归大军恐怕已成了北契的囊中之物。 且说百户众将期盼援军是望眼欲穿,却迟迟不见动静。三日过去,探马回报说,定王之师已距云阳不远,迟迟未见援军踪影,似与敌对峙。七日有余,探马回报说,定王与若墨已率军与北契主力交战,但战况不明。又过一日,派出去的探马已再也回不来了,援军依旧杳无音信,云阳被围得如铁桶一般。 黑云压城,远山欲碎。桓历已固守云阳一十三天,这其间大小恶战不断,百户直杀得流血漂橹,伤亡惨重。桓历出征所率三万精锐加上季禾带出来的一万援军,如今已损失大半。城中已经断粮,能够果腹的负重牲口已经宰杀殆尽,士兵们已开始用树皮草根充饥,火油等守城之物业已耗尽。再这样下去,兵败城破只是早晚的事儿,百户正缓缓滑向那个全军覆没的可怕深渊。 众将皆劝桓历尽早突围,或还有一线生机,但他还是对定王抱有一丝希望。百户最好的禹贡斥候已经派出,再等等消息,也许下一秒子归的雄师就会打着王旗,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天兵浩荡,横扫敌寇,一举扭转战局。 禹贡斥候万里挑一,他们对武功和各种技艺的掌握极为优秀,身手敏捷,来去无踪,是百户军中的精英。如今五路禹贡斥候早已经趁夜出城,是守是撤,桓历需要早做决断。 月黑风高,宿鸟惊飞,满天星斗都已隐入厚厚的云层,似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城头上的桓历看着城外的北契连营,灯火连天,绵延百里,人马喧杂似在耳边。他心中烦乱,自己戎马半生,已在生死线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儿,有一日马革裹尸也不意外。只是可惜了这些随自己出征的百户将士,舍身为誓灭胡臣,五千貂锦尽游魂。罗鼎峙早先送来亲笔信劝他归降,信中言道定王畏战无能,害死三军,如今云阳之军已是瓮中鳖,笼中鸟,归降北契才是唯一的出路。桓历将劝降信撕得粉碎,他对北契嗤之以鼻,如果真是放对厮杀,罗鼎峙的北契兵绝不是自己百户精壮的对手,只可惜自己被困孤城,白白陷在这死地,毫无办法。 桓历深深叹息,了无睡意,远处巨大的矿山如同一只漆黑深邃的眼,死盯着百户,也死盯着北契。火盆里剧烈跳跃的火焰映出残破的城墙与垛口,这座昔日喧嚣繁华的大城,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各处灰白色的余烬好似深秋的一地霜雪。云底似有电光,忽明忽灭,描出暗云的轮廓,隐隐有“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 或许是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烈风乍起,桓历目光如炬,眺向雷声传来的远方。 第七章、百户不灭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如血的云边突然出现了一骑暗红色的战马,卷起烟尘飞驰而来,身后似有北契铁骑在追赶。 守城官兵认得这是一名数日前派出去的禹贡斥候,忙用弓箭射住敌军,接应其入城。那斥候一入城便伏在马上一动不动,精良的百户战马双蹄一软,满身血污倒毙于地,将那斥候跌落马下。再看那斥候身上插着数支断箭,浑身上下尽被血渍染透,鲜血还在从数不清的伤口里汩汩地往外涌,整个人已如个血葫芦似的。身经百战如桓历者,一见此情景也不免心惊。 桓历赶紧命人将其抬入自己营中,亲自看视。这名禹贡斥候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军医看着鲜血淋漓的身躯,连连摇头,已经回天乏术了。尽管如此,这名斥候还是拼死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北契的精锐轻骑由畴山父子率领,奔袭穿插,将子归大军包围……”斥候断续地说着。 “畴山毁其粮道,断其归途,快马扬尘,旌旗蔽天伪装成北契主力,大军合围……” “那定王担心自己被北契主力所围,于是下令全军撤退。本就惶恐的子归军队毫无战意,他们与北契交战后一触即溃,全军退走,三万大军被五千北契骑兵一路掩杀,大败而回……” 桓历闻听,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这意味着云阳如今已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城,自己日夜期盼的子归王师哪里还有踪影。定王如何畏敌避战,如何被五千敌军吓破了胆,如何狂奔百里逃回埋骨关的种种行径就像梦魇一般瞬间将桓历拖入深渊。他脑中嗡嗡轰鸣,一片空白。 但桓历很快就令自己冷静下来,他咬紧牙关,声音颤抖,扬天长叹:“非是天要亡我百户,是定王害我一族啊!若得生还,我必不轻饶这竖子贼臣!” 这名斥候用尽最后的气力指了指自己怀中,之后呕血而亡。甲胄里的绢帛上详细记录着北契在城外的防线部署和军力分布。这份珍贵的情报就是桓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伸手将斥候圆睁的双眼缓缓合上,面前仿佛已是万丈深渊。 如今已是危机存亡之际,绝不能坐以待毙,现在想要脱身只能靠百户自己。桓历即刻升帐,召集众将议事。众人闻听定王已溃退埋骨关无不怒目愤然,但是一说到当前形式,又都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如今已是绝境,云阳这一座孤城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桓历和众将仔细研究了斥候带回来的北契军图,决定立即突围。他唤过金鼓与季禾,道“令你二人为先锋,率领精锐骑兵三千破开防守,从防守最为薄弱的南门突破,并引开敌军,转进折柳泉。叔兰会领兵两千在那里接应。”又伸手拍着季禾的肩膀说道,“此番恶战,可以意气纵横,壮怀激烈,但切记鲁莽行事,切不可恋战,务必以保全大军为重。”季禾满眼垂泪,声诺领命。桓历又命伯梁、兰蘅率各部突围跟进突围,仲平率一部以为策应,自己亲率大军押后。 他拉过蚩伯,说道:“决战在即,云阳已成孤城,断是无险可守。吾军将即刻突围,城破之日,此间必是尸山血海,云阳一族无可挽救。还请蚩伯率族人一同退往关内,或可得人丁保全,余脉续传啊。” 蚩伯朗声笑道:“我云阳一族世代居此,此山曾见先祖开拓,此矿曾炼重器百戈,云阳香火不可断于北契铁蹄。老朽已老迈无用,惟愿镇守祖灵与城共存,绝不拖累大军突围。只是有一事相求……” 桓历感怀蚩伯的节烈,忙道:“何言相求,有事但说无妨!” 情绪激动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怀过后,蚩伯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份绢帛,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对桓历说道:“此乃是我云阳一族世代相传的典籍《天火要术》,记载了冶炼一事的诸般工艺与要务,老朽将此书与云阳余脉人丁皆托付与你,从此云阳与百户便是一族,死生之谊,永世不灭,还望百户王保我一族周全啊。此术日后可助百户成就大事。” 桓历难掩伤感,叹气道:“若非乱世,云阳之技艺,物阜民丰必是一片乐土,只可惜兵连祸结,世间万物皆如灰烬。” 他接过《天火要术》,小心抚卷,复又拉起蚩伯道:“先生放心,我辈拼死必带云阳余脉出城,信义传道,不负所托。” 桓历拉着蚩伯对众将厉声疾呼道:“各部突围后至埋骨关前的帝江山汇合。主将阵亡,副将统领;副将阵亡,以队为战;队长阵亡,伍长当先。各军马不停蹄,切不可恋战。凡将帅弃兵者,斩!凡兵卒弃将者,斩!”桓历环视众将,目光冷峻如刀。 “各军整备,今夜三更,死战突围!” 听闻消息后,城中伤重的百户士兵为了不拖累大军突围,竟皆自尽而亡,一时间伤病营中伏尸遍地,血流成河。人们发觉无不痛号悲哭,其声传动百里。 深夜,百户将士含泪将牺牲者的尸身推起,举火而焚,烈焰腾起达数米高,烟柱直冲云霄,将整个云阳城被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百户众将无不咬碎钢牙,顿足恸哭。 烈焰吞噬英魂,热浪将铁甲刀戟烤得滚烫,火光中映出一张张被悲愤扭曲得狰狞的面孔。 桓历跨马逡巡,看着面前众将,厉色道:“百户的儿郎们,吾辈随王出征,纵横疆场,从不曾有负君恩。然如今已是置之死地,负伤的同袍已经先行上路,吾等不求同生,惟愿戮力杀敌,共浴烈火。城门一开,即为吾等死战之时!先祖庇佑,尔等随我破敌,凡挡我百户者,必杀之!凡挡我百户者,必杀之!凡挡我百户者,必杀之!” “杀!”“杀!”“杀!”百户三军群情激奋,二目盈血,杀声震天! 桓历随即打开南门,向北契大营冲锋疾进。季禾与金鼓率众冲杀,一马当先。 季禾怒吼道,“长槊端平,死战杀敌!冲啊!”身后三千精锐骑兵,匀速抵近,然后全速冲刺,众将士长槊齐出,光寒闪烁,排成楔形阵,直扑北契大营。北契明显防备不足,他们没想到已成强弩之末的百户兵竟然会冒死突围。一时间乱作一团,人马四散奔逃,有些士兵刚被组织起阵线想要抵抗,就被高速冲过的战马撞得七零八落,血肉之躯撞上金戈铁马,顷刻间骨断筋折,断肢四散。有些躲过马匹冲击的北契士兵也纷纷被骑兵的长槊刺了个对穿,血溅如雨,惨死当场。百户骑兵冲过,弃了长槊,拔出长刀,杀散守军。烈焰照飞马,快刀斩乱麻,北契第一道防线一下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季禾跨马持槊,左冲右突已杀红了眼。他一马当先,用臂力夹紧马槊,伏身马上,对准前方只顾冲锋,马匹冲刺带着巨大的能量,锋利的矛尖一下破开敌人的步兵阵列,将两名敌人插在一起刺了个对穿。矛尖刺穿身体,巨大的冲能将马槊的长杆瞬间折断。季禾只觉得腕子上一挫力,身子仿佛被千斤重物击中,若不是全身紧绷,铆足了力气,那向后的冲击力早已将他掀落马下。季禾弃了折断的马槊,抽出长刀,百户刀势大力沉,舞起来虎虎生风,挥砍断兵斧,横划破敌甲。 季禾、金鼓率军如旋风般扫除前进障碍,桓历亲率万余百户大军撤离云阳南去。 满身征尘,身披数创,季禾镇定指挥骑兵分进合击,马不停蹄。迎面忽遇一队敌军,依山势建营,把守隘口,盔明甲亮,队伍齐整,阵线森严。原来眼前这正是北契精锐铁狮陀的余部。 却说区脱被季禾射伤,铁狮陀遭遇伏击,损失不小,罗鼎峙命常雍接替区脱指挥铁狮陀余部,撤下休整,其部刚刚换防至此。常雍在营中看见云阳方向火光冲天,又似有人嘶马叫,喊杀之声。料定必是百户突围而走,却不想季禾这么快就已经杀到了这里。 常雍远远听见马蹄声漫天彻底而来,已知大事不妙,急令众将把营门四开,辎重铁车四下摆放,人马分散隐蔽,多备强弓劲弩,短矛梭镖。一面命人飞报中军向主帅罗鼎峙求援。 季禾见前面隘口营门大开,以为敌军闻风而逃,便高呼道:“冲过此隘口,前方便再无险阻。奋战脱困,全军冲锋!”随即率军杀入前营。金鼓求稳,想要拦他,却已拦不住了。 季禾引军纵马冲杀,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如入无人之境,北契营门守军一触即溃,四散奔逃,无人能挡。 冲杀前进,如入无人之境,却忽然间季禾的马前被众多车障阻住,人马一下子缓了下来。这些木车铁车巨大沉重,满载辎重,横七竖八拦住去路,骑兵无法机动,人马不得不慢下来从中绕过穿行。这不符合规制,正常的营寨绝不会如此摆放辎重车辆,季禾见状心中暗叫不好,知是中计。 果然,正迟疑间,只听得鼓声雷动,喊杀震天,四下火把亮起,藤牌高耸,埋伏好的铁狮陀以弓弩齐射。霎时间漫天飞蝗般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冲过来的百户骑兵中箭倒毙者无数,钉飞落马者无数,射如刺猬者无数,被利箭破甲穿膛者无数,须臾便如人间炼狱,尸首枕藉,死伤一片。 季禾率众人突入大营,一时拥挤,引军想要杀敌,但是车障杂物阻隔,马匹逡巡不前,人马无法展开亦无法快速通过,个个尽是箭靶。箭锋呼啸擦过季禾的耳际,他赶紧俯身躲避,却见左右尽已中箭,数支箭镞贯胸而出,惨叫连连。大军左右冲杀,竟无法冲出。季禾一时急火攻心,急叫道“身陷死地,现在该如何是好?”。 此时金鼓策马赶到,他沉着果毅,疾呼道:“务必保存势力,全军速退,全军速退!”随即传令后队改前队,所有骑兵部队全部撤出铁狮陀营寨。 百户骑兵匆匆退走,一时间伤亡惨重,刚刚喧嚣的战场,在这一瞬间又恢复了沉寂,只留下无数失去了骑手的空马,“哒哒”地踏着死尸在营中徘徊不前。它们不知道此间又是一处绝地。这鬼域一般的营寨扼住了百户亡命的去路,如同一个巨大的死亡沼泽。敌援迫近,时间耽搁得越久,百户就将陷得越深。 命,只在一线之间。 第八章、插翅可逃 大军被阻滞在隘口前,进退不得。 此时,桓历已率后军已经赶到,若不能快速通过隘口,北契援军从四处赶到,百户必将全军覆没于此。情势危急,桓历传令世子伯梁、兰蘅道:“令你二人亲率百户步武正面猛攻,不惜代价夺下隘口。若不成功,吾辈俱在此成仁!”又急令公子仲平,道:“你即刻率死士八百从两侧山上寻路突破,务必要攻下隘口,引领大军突围。” 伯梁与兰蘅领命而出,各率一军步卒,当先杀入,拼死冲杀。在世子亲率之下,百户步武不由士气大振,臂覆大盾,持短矛短刀出击。士兵们用大盾抵挡箭矢,冲击辎重车之后砍杀北契弓箭手。 常雍令铁狮陀全部脱甲,以示必死之决心。他高喊道:“铁狮为号,力挽狂澜。今虽必死,杀敌成仁!”铁狮陀全军白刃突击,以一当十,反冲锋杀出与百户步武鏖战在一处。伯梁阵前亲率,迎面被铁狮陀一将官撞翻落马。伯梁就地一滚,躲过敌将的轮番突刺,随手拾起地上的一只长矛迎战来敌。那敌将冲过来想要搅压伯梁的长矛,伯梁侧身闪开,前手虚握,后手握紧矛尾,然后两臂较劲,奋力前推反刺,这一击直接刺穿敌将咽喉,死尸栽倒。伯梁旋即后手用力把长矛抽回,加力以矛尾猛戳身后一名敌军,回身两手交把,锐利的矛尖破开对手喉管,鲜血淋漓迸出,随矛尖抛出一条红线。 北契兵蜂拥而至,围住伯梁。伯梁长矛横档斜拨,上下翻飞,如灵蛇吐信,似蛟龙探海,瞬间挑翻数人。伯梁眼看兰蘅陷入苦战,想要援救,却又被敌兵挡住,一时竟不得脱。 且说这厢兰蘅跨马跃过铁车,杀散隐蔽在其后的北契弓弩手,长刀过处,血肉横飞。血染甲胄的兰蘅看见一威武壮汉临阵指挥,虎目虬髯,气定自若,料定必是副帅常雍无疑。催马提刀直取常雍,常雍早见一白袍小将威猛异常,高声问道:“来将何人?” 兰蘅举刀疾进,刀斩敌兵,边朗声答道:“霸刀倾城,百户兰蘅!” 常雍一笑,“无名小辈,白白送死!”随即与兰蘅战在一处。交马一合,兰蘅的战马前腿箭伤崩裂,扑通栽倒,将兰蘅掀翻在地。常雍也不趁人之危,慢悠悠跳下马,弃铁枪,抽刀来战。刀刃相撞,嘡啷作响,常雍力大,将兰蘅逼退数丈远。兰蘅早已杀红了眼,全无惧色,双手持刀,奋力劈砍,进击横斩,旋身回刀,招招杀机。但常雍左挡右避,以刀护体,长刀频闪,一片寒光将自己罩在当中,毫无破绽。兰蘅变换步法,动作更快,却渐渐力有不逮。常雍将其细微的变化看在眼中,冷笑一声,错步近身展开反击,长刀势大力沉,出招迅猛。兰蘅回身不及,后背中刀,直露筋骨,扑倒在地。常雍的刀尖破甲,这伤不轻。兰蘅倚刀爬起,咬牙忍痛再战,奋力挥刀劈斩,却渐渐不支。常雍看在眼里,搅压住兰蘅的刀身,反手横划,兰蘅腕部重创,大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常雍如同戏弄,不下杀手,近身连续进击,以刀尖猛刺兰蘅大腿,一时间兰蘅大叫跪地,动弹不得,伤口处血流如注。 听见兰蘅的叫声,伯梁接连挑翻数人,拼力杀出重围。却见面前的不远处的火光中,兰蘅双膝跪地,两手拖垂,满身是血。常雍已剥去兰蘅的头盔,一手抓着头发往上提起将兰蘅的颈项暴露出来,一手持刀搭在兰蘅肩头。伯梁大惊,情急之下,将手中长矛对准常雍死命掷出。常雍早看见了伯梁的身影,侧身避过长矛,抬眼死盯着急冲过来的伯梁,横刀缓缓拉过兰蘅的脖颈,一条细细的红线随刀绽开,鲜血迸溅而出如同涌泉。常雍抬脚将死尸蹬到一边。 “啊!啊……”伯梁见状,睚眦欲裂,肝胆俱碎,疼得恨不得生啖敌肉,将常雍碎尸万段。 兰蘅虽不是同支,但两人年龄相仿,从小一起习刀马,知礼乐,情同手足。伯梁脑海中满是兰蘅瘫跪在地上的身影,火光中带血的脸孔和那绝望空洞的眼神,一时间痛不欲生,心如刀绞。 常雍斩杀了兰蘅,又奔伯梁而来。伯梁疯了似的死命挥刀猛砍,恨不得一招将常雍砍成两段。常雍不敢怠慢,亦以命相搏。伯梁拼命的招式一开始确实令常雍倒吸了一口冷气,准备不及之下结结实实地中了两招,但都不致命。倒是伯梁心智已乱,满是破绽。常雍冷静下来,忍痛看准时机,挺刀进击,兜头一刀,伯梁忙横刀招架。不想常雍竟是虚招,他不待兵刃相碰,抽刀绕回,挽刀横斩。伯梁急忙闪避,但为时已晚,刀尖还是破开胸甲,鲜血飞溅。常雍旋身,将刀倒提,大喝一声,顺着自己的腋下向后刺去,正中伯梁小腹。刀出血崩,伯梁应声而倒。常雍转身,一脚蹬地,近身欲斩杀伯梁。百户亲兵见世子受伤,拼了命的上来救护。常雍被团团围住,连斩数人,竟不能得手。铁狮陀见本方主将接连斩伤敌军主将,士气大振。百户步武军心大乱。 就在此时,远远的地平线处马蹄声如雷滚动,大地仿佛都要被动摇倾覆,火光映红了天边,火把密密麻麻连成一线,如同火龙千里,漫卷而来。那正是罗鼎峙带着北契大军包抄而来。若再不能夺下隘口,桓历将难逃被围歼于此的命运。 战事胶着之际,忽然号角悠扬长鸣,一支军队从铁狮陀背后杀来。为首一将,金甲金刀,凛然神威,正是公子仲平。却说他带领八百死士绕行隘口旁的山道包抄后路。铁狮陀余部兵力不足,小山险要处也只有一队士兵布防。但尽管众寡悬殊,这些北契精锐依旧拼死一战,死守不退。最终寡不敌众,被仲平一举全歼。仲平率军从山上绕到铁狮陀阵线之后,危急关头这支生力军奋勇杀出,死士持刀披甲,推锋争死,赫赫战吼令人胆寒。 常雍见百户两线夹击,知自己大势已去。他高呼道:“铁狮铁血,不死不灭!大军已至,吾等以此身殉国,舍命杀敌!冲啊!”铁狮陀众勇士抱定必死之心,怒吼而出,竟无一溃走。 仲平远远地看见常雍斩杀了兰蘅,重伤了伯梁,早已怒不可遏,挥刀疾步冲刺,直取常雍。常雍“嘡啷”一声磕开对方兵器,向后暂退,冷眼观瞧。但见仲平目露凶光,威猛异常,也不敢掉以轻心。仲平虎目圆睁,恨不得一刀要了常雍的性命,金刀如金蛇狂舞更快、更猛、更凶悍。常雍则是遇强则强,他连破敌将,自是愈战愈勇。两人也不搭话,战在一处。 仲平这把金刀与百户长刀、短刀在刀型上俱有不同。这把刀,环首长刃,纤直挺阔,刀身更长,刀脊更厚,势大力沉,非一般人所能舞起。而且环首又以链套挂手,竟能撒手脱刀,出敌不意。仲平自是刀法精湛,刀风呼啸,似惊涛堆雪,巉岩轰碎;刀式深沉,如力拔崇山,气贯长虹。 常雍之前虽连破强敌,但也是力战负伤,十余回合后渐渐落了下风。仲平看准破绽,挥刀虚晃,飞腿横踢,常雍连续闪避,渐渐立足不稳。仲平进招以肘猛击常雍面门,常雍中这一击,鼻口穿血,向后跌退。仲平跨步进击,双脚蹬地,身跃而起,翻身跃过常雍头顶,在空中舒展身体,回身金刀脱手,直奔常雍面门。常雍见情势危急,以刀护面,磕开兵刃。仲平落地,双臂发力,向后一扽环首之链顺势抡起,金刀凌空兜回,只见金光一闪,如闪电横斩。常雍出乎意料,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且听“噗”的一声,刀锋已破开脖颈。常雍颓然跪地,只看见自己的鲜血喷起老高,落在脸上,眼里血红一片,眼前仲平的身影渐渐模糊,气绝而亡。 仲平咬牙将其枭首,提刀在手,高举常雍的首级,振臂怒吼,“敌酋以毙!百户死士,夺下关隘,不留活口!”百户众将见敌军主将已死,士气如虹,一鼓作气全歼守军。余下的铁狮陀拼死相搏,最终全部战死,竟无一人投降。可叹:北契精锐铁狮陀,脱甲舍命身尽殁。沙场岂是功名地,空埋忠骨落荒坡。 桓历见前军得手,于是指挥大军清理车障,通过隘口,传令全军疾进。金鼓与季禾率骑兵断后,阻住敌军。留下的百户近卫皆持陌刀,刀重十五斤,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近卫力士肃然列队,将刀斜举,雪亮闪耀的陌刀如墙而进,静待敌军。季禾看了一眼金鼓,这名久经沙场的将军镇定自若,全无惧色。这一场死战,不知生死几何。季禾笑问道,“金公不惧?” 金鼓凛然答道:“战死沙场乃军人之命。今吾等就此殒身,护佑大军突围,精壮不死,百户不灭,何惧之有!” 季禾昂扬大笑,朗声道:“与公杀贼,实在快哉!” 却说北契骑兵如旋风杀到,喊杀着直撞入百户军阵。百户近卫力战不退,死守阵线,用巨大的陌刀奋力刺杀、劈砍、平削,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史书所载:“力士持之,以腰力旋斩,挡者皆为齑粉……” 怎奈北契兵毕竟人多势众,百户近卫好像一条堤坝,阻住北契大军,但随着北契军队的冲击,就如同水漫堤坝,百户单薄的防线慢慢就被淹没在了如潮的敌阵中,渐渐没有了声息。 百户近卫已全军覆没。季禾杀红了眼,他高呼道:“金公突围,保全众军!”意让金鼓率众突围。自己则率本部亲兵向敌阵侧翼发起决死冲锋,射人先射马,他要擒贼先擒王。季禾带着本部精骑绕后杀奔中军,如快刀破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催马不停,他们犁开一条血路,直取罗鼎峙。季禾但见帅字旗下,一员大将金甲华服,严整有威,料定必是北契统帅。于是,他使出全部的气力,张弓搭箭,会挽雕弓如中天之月,啸出利箭如飒飒流星,一箭直奔罗鼎峙射去。火光中,喊杀震天,罗鼎峙只见远处一敌方小将策马杀来,如何听得见弓弦声响。待发现之时,那箭已到近前,躲闪不及,血光溅起,正中当胸。北契亲兵们大惊失色,急忙用上抢救主帅,一时中军大乱。余众看见主帅受伤,不免军心动摇。金鼓一见季禾得手,立即大叫道:“敌军统帅阵亡,尔等死命拼争,随我突围!”于是号令余部趁势救下季禾等人,突围引北契追兵往岔路而走。 此役,百户大军损兵折将,伏尸遍野。季禾与金鼓沿路又被敌军围追堵截。比及天明之时,回顾所随兵将,已所剩无几。甩开追兵后,季禾等人只得打马飞奔,沿途收拢残军,往折柳泉大营而去。 却说桓历率军当下杀透重围,已离大阵,回望火光之处,喊杀声也渐行渐远,身边三停人马已去了两停。环视残部,他不禁心内悲怆。天色已经微明,可厚重的铅云依旧笼罩着荒凉的莽原,这场暴雨依旧在无声酝酿。烈风不息,残破的百户战旗以被血水染作暗红,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战士都是血染征袍,湿透衣甲。回想刚刚百户儿郎赴汤蹈火,九死一生,桓历仰天长叹,百户就是在这样的恶战中不断求生与壮大。牺牲与拼杀是这个氏族繁衍的主题。他拨马仰头,传令全军速行,率残军往埋骨关外的另一处险隘帝江山而去。 第九章、心机各怀 高耸入云的城墙,如叠嶂峰峦,似群山巍峨,绵延百里,直指天际,这座荒原中的大城有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埋骨关。大红山东段最重要的关隘,末子花河谷的门户,以城为关,是为子归的“边郡咽喉”。 桓历率残部远远便望见这座雄关,只见城上遍布士兵,旌旗招展,剑拔弩张,气氛肃杀。城外还驻了一营的子归兵马,军营延绵百里,似浮云之海,可见其势。 浊水从埋骨关身旁奔流而过,大河澎湃的轰鸣随着烈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子归掘渠深四米,引浊水以为护城河,深沟高垒,人马不过。历代对这座大城的修筑,无论工艺和用料都极为重视。城墙高近一十八米,底厚十余米,顶厚近八米。墙体内为素土夯筑,分层以束草为拉筋,外以白灰包砌,顶部青砖墁道,宽阔岿巍,人马车仗并行不悖,马道沟渠一应俱全。 城墙四隅突出墙外各筑角台,于台上建有四座高大威严的角楼。角楼呈歇山式十字脊顶,屋顶举折,屋面起翘,飞檐如鸟翼,檐角勾连梁,造型古朴深稳,凛凛杀气,望之生威。城墙上设女墙高约半米,堞口高两米。每距两百步筑有凸出的三层敌台,内驻兵卒,存武备,以御外敌。 大城东西南北四面各建一座门,四门之上均有谯楼,四门之外又筑有瓮城,偏侧开一门。瓮城城门与大城门成一夹角,瓮城内空间局促狭窄不利于大规模兵力的进攻展开,而守军则可居高临下射杀敌军。 定王早年戍边之时,为完善防御,特于距关城南、北二里处,修筑两座翼城,建筑形制皆同,遥相呼应,以为协防。关城高耸,城外四下里莽原平旷,荒草连天,一望无际。 这正是: 雄关虎踞吞大河,深锁群山压崇阿。 烽火相望边鼓破,旗旌一展角箫和。 白草空折素娥弦,黄沙暗哑霸王歌。 戍战凶险兵家地,十万荒丘骨如昨。 却说桓历率残军行至关前,定王武阳君早已率众人远远地接出翼城。桓历下马施礼,定王拉起桓历,看着满面倦容,一身血污的桓历,不禁陡然垂泪,叹道:“孤王无能,险些丧了百户忠烈啊!我有何颜面面对百户将士。” 桓历面无表情,声喏道:“定王言重了!” 定王恨恨道:“若非是我军中有敌人的细作泄了密,孤王也不会被伏击于羊泉,尽折主力。也不会被畴山二贼抄了后路,遭此大败。还险些陷你于死地。还好苍天庇佑,百户王神威盖世,方能奋勇突围,化险为夷啊。” 桓历见他说得真切,也有些不忍,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定王不必过于自责。为今之计还是先想想如何守住这埋骨关吧。” 定王笑道:“话说这还是要靠将军的威武,真是将门出虎子,贵公子季禾那一箭差一点就要了罗鼎峙的性命,以致其伤重还朝,北契群龙无首。如今以埋骨关为界,双方罢兵。禾儿真乃是首功一件啊。” 桓历显然对此并不知情,说道:“塞北三城还在敌手,如何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收复失地?怎能丢城丧权,结此城下之盟?” 若墨在旁答言道:“我军疲敝,折损精锐,失地固然要收,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桓历大怒,厉喝道:“我等将士浴血沙场,舍生忘死,如今故城陷在敌手却妄自议和,实是奇耻大辱。” 定王面色冷峻,阴晴不定,闻听此言更是变得十分难看。 若墨讪笑道:“耻辱?倘若不是双方已经罢兵,如果北契在百户王的归途上沿路截杀,你们还有命到这埋骨关。” 百户众将闻言,无不嗔怒,愤而拔刀。 定王见状,忙挥手喝退若墨,随后拉住桓历安抚道:“百户王不必过激,待我军重整旗鼓,精心筹划,到时大军出雄关,定可横扫蝼蚁,尽收失地。” “不如先行歇息养伤,”定王挽起桓历,手指埋骨关说,“今晚在此我为三军将士洗尘,千金好酒珍馐满,犒劳生者祭亡魂。走!”桓历随即率公子仲平等亲众入城,百户残军则转进至帝江山驻防,云阳遗族不再跟随桓历,而是短暂休整补给后转迁前往灜南暂居,各般调度安排暂且不提。 却说桓历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征尘,顿觉如重生一般。子归的御医已仔细给世子伯梁疗了伤,伤虽严重却没有性命之忧。季禾也用铁鸽信报了平安,已与叔兰汇合,正往埋骨关赶来。桓历放下心来,入夜便率众人来见定王。 壮阔夜空,皎皎星河,宿鸟惊飞,无枝可依,城中人声欢笑,尽是黄钟大吕,礼乐之声。 这时应邀赴宴的人们已来得差不多了。定王的行驿,如今已如制外行宫一般的大兴宫,被装饰得金碧辉煌,香雾缭绕,兰膏灯烛照如白昼。侍女们都头挽宫髻,往来穿梭,身着华服多为深衣,金丝银缕,衣裳相连。又有姿容艳丽,等级更高的女官身着齐胸襦裙,上襦短至腰间,腰束绢带,下裙垂地,手拂广袖,袖口领口皆饰以彩绣,娇柔妩媚,明艳多姿。香颜金步摇,环佩响回廊。绾臂双金环,耳后明月珰。纤纤约指玉,璨璨银镯光。香囊金累丝,一觉云鬓香。 再看舞姬们媚眼身轻,婀娜曼妙,和着鼓乐,翩跹起舞,一时裙裾翩飞,衣影斑斓,只教人心旌摇荡。侍女宫人们端着金樽玉盏,规制之盛大犹如在甘渊的宫殿之中,桌上盛满各种琼浆玉液,珍馐美味,不可胜举。 桓历看着周遭这一切,摇头叹息,低声对左右说道:“战事未休,失城敌手,却只知奢华享乐,不思武备。如此子归如何能称霸一方,成就大业。” 定王见桓历到来,忙起身上前,挽手邀其在自己身边就坐。若墨停杯深躬一礼,道:“百户王海涵,微臣早先行事轻佻,言语冒犯,还请吾王降罪!” 桓历双手扶起,说道:“威侯言重了,你所说并未有错。百户之兵不过听人差遣罢了。” 定王大赞道:“百户忠烈奋勇,世人皆知。若没有数万百户将士固守云阳,岂有如今埋骨关之安稳,若非公子季禾一箭定乾坤,如何能扭转战局,给吾等再战之机。” 定王言罢,举樽盛赞。众人皆附和道:“百户王威武!” 桓历欲言又止,只将烈酒仰头一饮而尽。众人又从旁起哄叫好,舞乐盛大,使人迷醉。 酒酣宴罢,众皆散去,定王留下桓历入内室密谈。斥退左右,定王笑言道:“世人皆言桓卿乃是百户之龙,经此一战,果然打出赫赫威名。” 桓历道:“定王过奖了,三军用命,一将万骨啊。” 定王厉色道:“你道那泄露军机,坑害你我的人是谁?” 桓历摇头表示不解,定王便用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一个“亨”字。 “你说是昭王若亨指使?可有证据?”桓历惊问道。 “我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我子归与百户的枉死冤魂讨还血债!”定王目露凶光。 “若无实证,不可妄断啊。况且昭王虽然阴鸷,也必不敢拿此军机大事通敌卖国吧。”桓历说道。 定王用鼻翼轻哼了一声,“弄权佞臣如蛀梁之蚁,早晚必除之。” 定王颜色稍缓,看着桓历又言道:“你我二人于军中出生入死,如今已有二十年了吧。” 桓历感慨:“蒙定王相助,南征北战,戮力破敌,也算不负君恩。” 定王也笑道:“当年你起兵助白夷氏圣德先王后姽婳,破七军,拥新帝,迎少仲归朝,以致吾等子归王室日渐凋零,我当时恨不得取你的性命。” 桓历正色道:“姽婳阴狠,残杀旧王室,毕竟未得善终。但愍帝玉阳君若元与白夷氏联合,正是挽救子归,威服四方之举。先君少仲也乃是一代贤主,富国府,安黎民,修兵甲,中兴子归,开创一代盛世伟业。家国大计,贤者当之,岂可窠臼于白夷氏还是旧王室。” 定王摇手,说道:“不提这些也罢。天下之事,纵横捭阖,皆是利争。当初我与你纷争是如此,你助少仲亦是如此。”定王目光炯炯,接着说道:“如今诸国环伺,尽是虎狼之师。而幼主子汤年幼,懵懂昏聩,政纲不张,任由昭王若亨专断弄权,祸延四方,以致子归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如此下去,我子归危矣。我数十年殚精竭虑,独抗逆贼,惟愿荡涤污浊,安社稷,保疆土,子归可以扫除宇内,威服四海。” 定王言罢,顿了一下,目光盯着桓历,执起他的手正色道:“桓卿可愿与我共图霸业。” 桓历闻言,默不作声,心内却早已知道了定王的用意。子归朝野各派各怀居心,眼睛里盯着的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帝党与王党暗中较量,云诡波谲。灵帝子汤八岁登基,乃是少仲独子,有白夷氏为后盾虽然强硬,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而近年间白夷氏的势力衰落,也是力有不及。但幼主早已在暗中笼络朝臣,时刻准备着扫平王党,亲政还朝。而昭王一党与定王一脉为争权龃龉已久,双方互相倾轧,都试图扳倒对方。还有越王、晋王、彭川王等旧王室成员皆伺机而动,虎视眈眈。此前定王因私获罪,昭王便以幼主之名褫夺了定王的军权。此番边关开战,定王重掌边兵,军权在握,加之门生党羽遍及军中,昭王对此十分忌惮。 因此对于两王来说,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外侮,而是国内与之争夺王位的对手。他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一旦起兵争位,百户氏族会支持自己?会支持对方?还是会像当年曾经拥立白夷少仲一样,继续拥戴少仲的子孙——幼主子汤。 屋子里一片静谧,落针可闻,桓历耳中仿佛只听见自己和定王粗重的呼吸。 定王如今在边关战败,昭王必定借此机会治他个重罪,趁机铲除定王这个最大的威胁,将其一脉一举剪灭。而定王兵权在握,又岂会坐以待毙。表面平静的埋骨关,背地里已是暗流汹涌,如今之势已是箭在弦上,看来定王的夺位大计也必在紧锣密鼓的筹划,所以定王才会在此刻选择与百户氏族摊牌了。 桓历盯着桌上的茶杯,杯中盛着碧玉一般的清茶,氤氲的水汽带出淡淡的茶香,真是一杯好茶。如果不是这乱世争锋,他可能会是一个谦谦君子,怡淡如茶,与世无争。如今这世间的艰辛已将他的容颜和鬓发染上霜雪,将他的心凝如玄铁,冷若坚冰。他要想的是如何使百户氏族在这权力与欲望的漩涡里全身而退,如何保全百户这一脉子民。 面前表情复杂的定王,就如一头已目露凶光的狼,桓历已经没有退路。 第十章、定王之谋 内室之中,灯火通明,气氛近乎凝固。 “我已是垂暮之人,”桓历看着定王叹了口气说道,“利害纷争我早已看透,如今百户氏族接连恶战也需要休养生息。贤君自有贤臣相助,吾王身边多得是王佐之才。桓某庸碌,惟愿安享残生,百户长刀入鞘,坐马归田,不再介入纷争。” “今日酒酣神乏,这烈酒上头,耳目昏花,老臣这便先行告退了。”桓历起身施礼,缓缓退身而出。 诡异的笑容出现在定王阴晴不定的脸上,他目送桓历离去,双拳紧握狠砸在桌上,茶盏倾翻,茶水洒落满地。 此时,暗门轻旋,从屋内暗室中走出一名男子。来者正是定王府的主簿丁蜮。定王看了他一眼,狠狠地说道:“桓历这老儿,含糊其辞是何居心?” 丁蜮腰中佩短剑,一袭黑色深衣,交领右衽,金丝彩绣华美异常。他面白无须,目若朗星,虽上了些年纪但依旧神采奕奕,眉宇中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姿容的俊美。世人常道,“皓首穷经百万书,不如丁氏一谈吐。”如此评价,可见其才。 丁蜮缓步走出,躬身施礼,说道:“定王息怒,果不出所料,那桓历已经投效了昭王若亨。”说罢,丁蜮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道:“之前吾王亲审的军中细作,今日受不住刑法,已经招供了。这是微臣从他藏匿之处搜出的密报。原来此人名唤刘乌,任行军参议,乃是百户细作。此人隶属兰侯府,是百户公子叔兰的得力手下,专司百户与昭王之间的秘密联络。从密报中可见桓历已与昭王勾连甚久,如今双方已结为联盟,同攻守,共进退。若我方举兵,则百户于遂阳兵进甘渊,到时候将与昭王手中的禁军里应外合,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桓历老儿,竟如此阳奉阴违,” 定王大怒,说道:“枉我还想拉拢于他,以为己用。” “卿如今有何良策?”定王看着丁蜮,唇边的须髯微微抖动,问道。 丁蜮踱步低首,笑道:“定王毋急,微臣早以为吾王筹划好了一条妙计。” 他说道:“现在的形势是,吾王新败,昭王必借机发挥,欲以加害。我们则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找一个替罪羊来堵其口实。而这个替罪羊便是百户氏族桓历。将在外,可临机决断,执掌杀伐,我们就治桓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战败之责尽皆推到他的身上,直接杀之。然后挥军遂阳、灜南,一举将其一族斩草除根,进占遂阳、灜南的肥沃之地。料定朝野上下也不会对一个朝廷早欲铲除的异族藩王心生怜悯。到时候,遂阳、灜南之沃土,百户数十载经营之财富,皆可为我所用,那都是我等成就霸业的资本。进我们有兵权在手中,内无阻挡,外无掣肘,可兴王师,直取甘渊;退我们以遂阳为根基,尽获其资,尽蓄精锐,可据险固守,循图霸业。” “邀桓历及亲众赴宴,便于席间尽数杀之;然后派人以犒军士之名前往帝江山,以酒醉其军,围而攻之,不留活口。届时百户主力尽殁,我军可直捣王庭,夺取遂阳、灜南。”丁蜮细细说道。 “北契那边可安排妥当?”定王问道。 “吾王放心,我手下这条暗线已与北契王室联络多年,万无一失。我们所得到的’北契必不过埋骨关’的消息十分可靠。羊泉之役后,我们已与北契达成密约,以塞北三城为价,北契罢兵,同时他们也已保证了在吾王兵进甘渊时,北契将在边境上维持稳定。”丁蜮自信满满,把握十足地说道。 定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外部无虞,我们可以专心对付逆贼若亨和桓历那两个老东西了。”“只可恨北契白白损我好些兵马,幸得先生运筹得已保全主力精锐,又用百户兵马挡灾,才能此消彼涨,进退自如。” 丁蜮笑道:“事实上,目前的北契确实无力对子归造成灭国性的打击,他们要面临北边和西北边境上哥尔罕汗国的威胁。北契之主休屠自不敢轻举妄动。想来他也不过是墙头蒲草,左右逢源,两边渔利,此种鼠目寸光之辈,不足为虑。” 定王大笑道:“既可洗脱罪责,又一举扫清障碍,此一箭双雕之计,甚是狠毒啊。还好你丁先生在我的帐下,不然实在是吾之大敌啊。” 丁蜮笑道:“定王对丁某有知遇之恩,在下愿效犬马,肝脑涂地以助吾王得承大统。” 定王大喜,重重赏赐了丁蜮,又与之细细谋划了一番,调兵遣将,往来接应,以确保周密妥善,万无一失。夜深时分,丁蜮方才退出内室,只身返回住所。 夜半,卷地风乍起,黑云翻墨,无边的黑暗中亦看得出风起云涌之势。丁蜮站在檐下,抬头看着仔角梁端首处的虎头套兽,云纹飞卷,裂目獠牙,摄人心魄。从定王内室中退出来他便急急返回行宫内的住所,他料得这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来了。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丁蜮缓步走出檐下,在庭院中转了几个弯,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了下来,四下看了看,院门轻掩。这座简朴的小院落显得与定王行宫的奢靡之气格格不入,青砖黛瓦,梁栋雕绘精妙而至简,院中翠竹繁花,小径通幽,俨然如一座世外桃源,这便是他在埋骨关的居所。他由门进去,来到屋前,伸手轻推,雕花木门随即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 “可是君侯回来了?”随着娇弱的声音而来,一个身量婀娜,容颜姣好的美妇从内室中转了出来。她身着素色曲裾深衣,乌发顺垂,头后挽髻,巧笑媚眼,仪态万千,美艳中带着一丝沉郁和静好。 “干爹回来啦!”一个小女孩儿随之出来,一边欢叫,一边飞跑着扑向丁蜮。丁蜮哈哈大笑,一把抱起这个伶俐的小女孩儿。 那美妇向丁蜮点头娇笑,道:“罗敷这就去为君侯烹茶。”又对小女孩儿说道:“干爹累了,小婵快下来,好好和干爹玩儿哦。”那唤作小婵的小女孩儿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双髻丱发,彩衣花绣,十分俏丽可爱。 女子出门离去,左右观瞧后,回头示意尾随之人皆已离去,然后反手将门带好。 丁蜮放下小婵,两人并坐在桌边。那小女孩儿竟一下子没有了刚才活泼的姿态,有如大人一般沉稳,似还面露杀气。她奶声奶气的说道:“罗敷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怕不是已真的倾心于你了吧。” “隐伏于定王身边多年,我等所行机密之事,还是小心为妙,”丁蜮说道,“定王已经相信了密报,不日便会对百户王下手,只要他一动,那便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好戏就要开场了,只可惜了刘乌。” “成大事者岂可如此妇人之仁。昭王将刘乌这条线埋在定王军中多年,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他乃是虔诚死士,甘愿舍此性命诱使定王入瓮,他是真英雄,也算其所。”小婵歪头看着桌上的杯盏,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叔兰号称百户智囊,虽体弱身残但多谋善断,也许在我们身边确实伏有细作,还是要小心谨慎。”丁蜮说道。 “所以,此事务必速速进行,以免夜长梦多。”小婵看着丁蜮,目光坚定地说道。 丁蜮点头,又问道:“甘渊那边可有消息?” 小婵说道:“吾主昭王已准备联合朝臣弹劾定王,参他羊泉大败,丢城失地之责。此举如火上浇油,定王闻之必将加快推罪的动作。” 丁蜮冷笑,转脸看着小婵说道:“我这一计,阴毒无比,怕是将来必遭天谴啊。” “天谴?定王残害忠良,杀我全族三百余口,有何天谴?他屠灭我们的风古城,纵火焚城二十一日,有何天谴?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何止成千上万,他不是也还活得好好的。倒是我自幼深陷怪病,如今大好年纪却只能被困在这个八岁的身躯里。如果真有天谴,我甘愿以吾之废躯,引焚天煮海之火,烧得那定王老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小婵小小的脸上一下子显得鬼气森森,咬牙切齿地说道。 丁蜮心内一凛,摇头叹息,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乱世之中,天理存废皆在一念之间,唯有强权方是王道,岂不见小国羸弱如待宰羔羊,虎狼当道丧心病狂,烽烟千里,家国破亡。吾王昭王若真能举大辟之刀,横扫海内,开创一方清平世界,也是为不世之功。” 丁蜮岔开话题问道,“羊泉之战这般机密的情报,我都没有机会能够送出。你隐居深宅,是如何传递给北契的?” “你又忘了,我们这种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小婵鬼魅一笑,冷冷地说道。丁蜮讪笑,他知道小婵的手段,不再多言。 “北契国君休屠想要大胜,那吾主昭王就给他大胜。只要定王立不了军功,实力大挫,我们便可以狠狠捅上他一刀。只是没想到,定王竟然会用塞北三城与北契议和。看来北契与两边都暗通款曲,也不过是小富即安,鼠目寸光之辈。”小婵面露鄙夷地说道。 丁蜮道:“我也是通过羊泉之事,才得知北契与两王之间都有瓜葛,两边都买账。只可惜等吾主昭王登基,这三城必是要拿回来的。” “对于昭王而言,定王和百户都是我们的敌人,于是使你丁蜮献上这驱虎吞狼之计,令二者相争,我们自己保存实力,若能二者除掉其一,我们便可坐收渔利。”小婵目光深远,看向窗外,见罗敷在外面灯影绰约处徘徊,知道屋子周遭又有人前来监视。 有意压低声音,丁蜮急切地说道:“行事之前,我已托人将你和罗敷送出埋骨关,到时候有人接应你们回到甘渊,一切行事无比隐秘,切记。” 小婵巧笑:“嫌我们碍事,想赶我们走了?你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家人呆在你身边,你才不会被定王怀疑。这件事不由你做主。” 丁蜮还要辩驳,小婵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我会将消息送回甘渊,你自己在定王身边见机行事。”小婵小声说道。 不多时,罗敷笑着端着茶盏走进屋来,三人围坐,如同一家三口显得那样其乐融融,这是如履薄冰的几个人难得的温馨时刻。 夜风如刀,劈开黑暗的夜色,却破不开欲望与阴谋的迷雾。一场大戏即将展开。 第十一章、血溅埋骨关 百户残军驻扎在埋骨关外的帝江山。 相传,上古戮王战争之时,白帝与中胡、蜀齐、东幽三王鏖战于此。战事胶着之际,突现一只如山岭般巨大的神鸟,身形犹如黄皮囊,红赤如同丹火,六足四翼,耳鼻面目尽皆没有,却随仙乐在旷野上起舞。这巨鸟名唤帝江。帝江的出现吓坏了三王的大军,白帝趁机进攻,一举奠定胜局。于是白帝将此处命名为帝江山,在山上筑土为坛祭天称封;在山下辟场祭地称禅,封禅天地。 帝江山与朔方遥遥相望,是大红山的支脉,山形陡峻,地势险要。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是朔方城的依托,与大城朔方一起组成埋骨关的屏障。丘木甲率百户残军在此休整,依山建营,据险防守。 丘木甲少时随桓历起兵,别看他饱读经典,精于吏治,却是个武将出身,亦是个军工高手,制战策,修兵甲,筑城垣,可谓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丘木甲主持修筑的百户帝江山大营虽是临时建造,但却十分坚固,成为了牵制朔方城的一颗钉子,可谓是如今埋骨关的屏障。 营前掘出宽近六米的一道深壕,其后是近四米宽的第二道堑壕,后面用百户胶脂混上素土,筑成四米多高的土城,其上高筑女墙,由女墙、垛墙、垛口形成雉堞。四隅高起木质角楼,遍布了藤牌与劲弩。深沟与土墙之间用粗硬树干去头去尾后削尖,斜向外深深地埋在土里,并用打桩夯实,这些尖桩密布五排,一层一层紧密相连,互相衔接穿插,以为拒马。又设置有大小陷坑,深有一米,坑底密布尖椎,上覆树枝柴草,以为掩护。这座百户大营可谓深沟高垒,固若金汤。 桓历密令丘木甲严密监视占据朔方的北契动向,如有异动便以烽火传令,坚守营垒,不可轻出。 却说埋骨关内,桓历装醉从定王处一离开,便已知此事不妙。夜风清凉,一下子吹醒了宿醉。他唤过公子仲平,道:“传令亲随,打点行装,即刻出城。” 仲平不解:“世子尚在医治重伤,父王为何如此着急。” 桓历眉头深锁,说道:“定王居心叵测,拥兵自立,必将作乱,我等务必速速离开此处是非之地。” 当晚已经宵禁,无法出城,伯梁又伤重难行,桓历一行只得先行返回住处,另做打算。 连日后,竟风平浪静,伯梁伤势已略有好转,桓历便与定王留书辞行,其书道: “历初事子归,与先王少仲盟誓生死,以结红云铁契;苍穹日月,其诚可鉴。今蒙定王厚恩,得救残军,历感激涕零,自不敢忘。新恩深厚,奈何历心系军中部属,百户万民,又亟待安抚,休养生息,实在无力相随。兹特奉书告辞,伏惟照察。” 书毕,他急差人送往定王行宫,自己率领亲随部从车仗鞍马四十余人,立即出城。行至镇北门前,守城官军便拦下不放,双方正在争执之时,忽见定王使者飞马赶到。 使者高呼:“百户王留步!百户王留步!” 桓历无奈只得回马停下。那持节使者说道:“定王有言,桓公如何不辞而别?” 桓历道:“请回定王,老朽昏聩力衰,近日愈发想念部下。残军尚在帝江山,我还是返回军中,安抚三军,重整军备,以当强敌。” 使者道:“世子伯梁伤重,如何这般急切。” “有劳定王挂牵,犬子之伤已有好转,我军中亦有军医可以医治,便不在此盘桓了。”桓历说道。 使者见桓历执意要走,便正色朗声说道:“定王手谕:北契蠓蚋,屡背誓盟,无端兴兵。今朔方异动,再次野心犯境。令百户王桓历即刻面见,共商御敌之策,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从事。” 桓历心下狐疑,并未见帝江山的烽烟,也未有丘木甲的军报,此事来得十分蹊跷。但军令在此,不得不从,遂令众人暂时返回驿馆,自己带着仲平等人来见定王。 来到定王行宫,果然已与前时饮宴之际又大有不同。宫门口戒备森严,密布军士,气氛肃杀。加设的一队警卫皆手持利刃,盔明甲亮,严整有威,排列在宫墙之下。门口处为首者正是子归名将,大将军长水,长水一见桓历众人,慌忙施礼,道:“末将已在此恭候多时。北契作乱,军情紧急,吾王已升殿议事,只等百户王了。” 桓历点头,道:“烦请大将军带路。”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长水将手一挥,守门军士将沉重的宫门“咯吱咯吱”地推开。长水当先引路,往行宫大殿而去。 一进宫门,气氛稍缓,但也看不到宫人侍女往来穿行,只见内部的守卫也是加了岗的,彩绸灯饰皆已去掉,已全然不是之前歌舞升平的景象。桓历所带,算上仲平,扈从一行十五人,皆是百里挑一的贴身护卫。 众人行至大殿前,若墨已在殿门口迎接,他伸手拦下桓历的扈从,说道:“此军机密事,外人不得入见,还望百户王见谅。” “尔等殿外守候,”桓历对左右说道,“仲平随我前往。”说罢解下佩刀欲交给长水。 若墨向长水暗中使了个眼色,长水会意,便躬身一礼,道:“百户王与公子乃是贵胄,不必如此。何况刀不离将,将不离刀。”于是将宝刀奉还。桓历也不多让,挎刀带着仲平往里便走。 在旁守卫的定王府领军将军姜端一把拦住桓历,厉声道:“定王有令,凡觐见者皆不得持械,王侯将相视同一律,违者格杀勿论。”说罢恶狠狠地盯着桓历的眼睛,将一手平端于颈下,做了一个刎颈的动作。 若墨大怒,冷冷地说道:“领军将军不得无礼,定王特许,无何不可。”姜端还要拦阻,却见若墨剑眉倒竖,目露凶光,只得放行。姜端忿忿,死盯着桓历,连连摇头。长水头前引路,众人不再多言。 登堂入见,并不是当日饮宴的场所了。说是大殿,不过是一隅方室,虽远没有甘渊的王府宽绰巍峨,但装饰也极不简单,雕屋绣帐画梁图,壁衣流金花氍毹[qú shū]。定王端坐在正中,阶下几名心腹爱将分立左右。 桓历上前施礼,定王忙说道:“桓公不必多礼,赐坐。”于是立即吩咐手下在自己的下垂首处,增设了一把椅子。桓历落座,仲平侍立其后。 定王看向桓历,说道:“今日急招桓公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似有爱恨纠葛。这半生宦海浮浮沉沉,与少仲争位,与昭王对垒,他本来是想借此次用兵击败北契,以军功稳住自己的力量,然后再图大计。但却被昭王暗中算计,以致羊泉大败,自己背负罪名。昭王是心腹大患,桓历亦是拦路猛虎。欲除昭王,先除百户。诛杀桓历这个替罪羊就当是起兵之前的祭旗吧! 想到这里,定王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若亨老儿搬弄是非,祸乱朝堂,纠结党羽弹劾于我。无奈幼主昏聩,听信谗言,竟要夺回我的军权。如今大敌当前,国家危亡,若不剪灭逆贼以清君侧,子归必将为其所乱,永无宁日。” 桓历闻言,马上就明白了定王的用意,大为不悦地说道:“难道今日不是商议北契进兵之事?若非此事,在下军务在身,先行告辞。”说罢,起身欲走。 定王厉声说道:“桓历,要怪只能怪你非要明珠暗投,为虎作伥。” “你这是何意?”桓历不解。 定王拂袖大怒道,“你指使刘乌泄我军机,勾结北契在羊泉害我大军,此其一;你未得将令,弃守云阳,千里溃逃,丧城失地,此其二;你率军持械入殿,意欲行刺本王,其心可诛,此其三。凡此种种,人赃俱获,你可知罪。” 桓历上前欲要分辨,忽然此时殿内一阵大风鼓荡,早已露出壁衣之中所埋伏着的刀斧手。桓历见状勃然大怒,大骂道:“竖子安敢如此!人道是子归若利阴损歹毒,想不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定王大惊,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急令左右动手。两侧刀斧手百余人一拥而出,直扑桓历二人。桓历早已抽刀在手,当先砍翻一人,直奔定王。众将保护定王后撤,若墨、长水率刀斧手将桓历二人团团围住,门外子归兵士与桓历的扈从侍卫也战在一处。 桓历手中短刀出鞘之际,早已鲜血四溅,面前当先的几人尽皆殒命。他动作极快,晃动身形,左挥右砍。桓历一刀砍倒面前的敌人,回身便又斩下另一敌首。他以刀格挡,抬腿竟将近处一名敌兵的头骨踢碎。桓历身上的金丝兽裘软甲亦是宝物,虽然质地极轻,却异常坚韧,刀剑不能入。桓历愈战愈勇,手起处血肉飞溅,刀过处衣甲如泥。仲平护佑父王身旁,力推人墙,长刀撒手,奋力抡圆,金光过处,血光如潮,四下众人尽皆倒毙。那桓历号称百户之龙如何围得住,仲平也是万夫不当之勇。生死存亡之际,二人更是爆发出极强的战意。 仲平一刀劈碎屋门,带着桓历飞身闯出。门外酣战的百户侍卫见主公突围而出,全都士气大振,精神抖擞。 满身是血的仲平大叫一声,“结阵,保护吾王!” 众军齐喝一声“诺!” 只见百户侍卫们,扯掉外面的罩袍,将身上的内甲摘下,扳按机括,竟打开成了是一面面折盾,众人刀盾在手,盾牌相交将桓历护在其中,赫赫生威。子归众将如何见过这样的阵型,一时竟不知所措。若墨挥刀喊杀,刀斧手一拥而上。百户侍卫配合默契,同攻同守,各守己位,刀盾如墙密不透风。扑上来的子归步卒,撞在盾墙上、刀锋上,都被无情斩杀。仲平指挥众人,向大门外突围,子归步卒竟抵挡不住。 定王见状,急忙将手一挥。子归步卒张开一张涂满火油的大网,将百户众人罩在其中,然后立即射出火箭点燃。火网顷刻腾起烈焰将百户众人裹挟在其中,在烈火焚烧的巨大恐惧中,百户侍卫们以大盾护体,阵型竟然不散。但当百户侍卫试图斩破火网之时,散破的火网带着火油一沾到身上立即就将人给引燃,多名侍卫被点燃后如同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炬,颓然烧焦,挣扎着慢慢倒地不动了。空气中瞬间充斥着浓烈刺鼻的焦臭味儿。桓历急令阵型散开,快速扑灭身上的火焰。仲平想冲杀出去,用刀去砍火网。那火油沾在刀身上燃烧起来,他急忙松开刀柄,刀虽离手但是火蛇顺着刀首的套链一路向上飞窜,倏地窜到他的右手上,一瞬间他的右半边身子就被熊熊烈焰所吞噬。仲平的痛叫声撕心裂肺,人不忍闻。 此时,定王又令四围的弓箭手放箭。残余的百户侍卫甚至不惜用身体为桓历挡箭,散开阵型的侍卫们纷纷在箭雨中殒命。 仲平疼苦地瘫坐在廊柱之下,他的右半边脸和身子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长刀拖地,链套挂在手上和烧焦的血肉粘在一处,右手颤抖不已,再也无力举起。桓历身披数创,胸前插着数支羽箭,鲜血已染红了脚下的大地。他见侍卫们在身边不断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长水挥刀劈向仲平,仲平拼尽全力,身子向右一避。这一刀正砍在右肩上,刀破厚甲,直入骨肉。仲平一歪头,竟用脖子狠命夹住长水的刀身,猛抬左手,伸二指戳向长水的双目。长水吓得魂不附体,双手奋力将刀向下猛压,顷刻间鲜血迸溅,喷了满身满脸。仲平肩膀一沉,伸出的二指打在长水的鼻翼,颓然滑下,再也不动了。 满身血污的桓历仰天长啸,盯着定王大骂道:“若利匹夫,今我桓历虽枉死于此,但百户必不亡也!若尚存一人,我百户也必要叫子归伏尸遍野,血流成河!” 若墨邪笑,举刀挥向桓历,一时间鲜血喷涌,直溅长空。可叹百户一代雄主,竟如此命丧在埋骨关。 空气中满是焦臭的气息,天空中的秃鹫盘旋不去,仿佛发现了这地上的修罗血狱,鲜血终会干涸,那时仇恨将开出最毒的花。 第十二章、斩草须除根 世间的恶,诸般百种,心之不净,贪妄生杀,极欲妒念,残弱不善,繁华罪业,众生涂炭。这浊恶之世,欲与罪,将永无休止。 风闯过庭院,血水慢慢渗入青砖的缝隙里,只留下暗红色的浅痕。 定王见终于斩杀了桓历,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他面色阴沉,唤过若墨传令道:“你即刻戒严全城,率军包围驿馆,将百户余孽全部剪灭,不留活口!”定王又对大将长水说道:“你率军出城,多携美酒珍馐前往帝江山,屠尽百户大营,然后于沿途伏击季禾一行,务必斩草除根,切不可走漏风声。”传令自己的次子,安乐侯若青,统帅各军,整装待发,准备直扑百户王庭。若墨、若青、长水等人领命而去。他又令人将桓历、仲平枭首,以木函承装,送往甘渊报功。定王亲自写了一篇奏章,上奏幼主,其报道: “百户以凶蛮起家,磨牙饮血,非我族类,居心叵测。昔兵祸干政,屠戮王戚;此番又暗通北契,泄露军机,以致羊泉大败,子归大军尽殁,臣等苦战方得侥幸。其后蛮夷又与敌勾结,拱手献城,以致塞北三城尽落敌手,北契兵进千里而呈如今叩关之势。臣欲捉拿桓历,回都城问罪。贼见事泄,竟联合外侮,意图里应外合,献关谋反。形势危急,老臣临阵决断,兴兵讨逆,借陛下之鸿威,加天国之武仪,一举破敌,荡平顽匪。匪首桓历及其子嗣、部众等负隅顽抗,尽皆死于乱军之中。 君以明为圣,臣以直为忠。老臣披肝沥胆,忠心辅国,奈何贼子狡黠,蒙蔽视听。虽未及祸乱,亦请陛下一治臣疏于防患,任人失察之罪;二治臣临阵斩将,专断贪杀之罪。臣即刻已火速兵进百户王庭,逐尽蛮夷,收复灜南、遂阳等王土,中兴山河,恢复圣域,匡扶子归千秋基业。” 随后定王令人将一众死尸全都拖走清理,将殿中廊下以水刷洗,并饰以金粉。片刻之后,行宫之中依旧张灯结彩,金光熠熠,竟全然看不出来不久之前的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血雨腥风。定王除去大患,心内大喜,重开饮宴,拥着莹燕娇娘,游戏春宵。 却说若墨领命,率军顷刻包围了驿馆。百户余众虽然有所戒备,但根本无力抵挡。大队的子归兵士冲进驿馆,不容分说,如砍瓜切菜一般将百户随从众人尽皆屠戮,仆役马夫,无一幸免。可怜还在病榻上的世子伯梁毫无还手之力,被若墨拖出院外,死于子归士兵的乱刀之下。 驿馆之内血流成河,其状真是惨不忍睹。威侯若墨斩下伯梁的首级,提在手中,轻蔑一笑,“哼,什么世子,去地府做你的世子吧。”说罢令人将首级用木函盛了,送与定王报功,自己和一众手下归营开怀畅饮,悦女取乐。 却说大将军长水率军两万五千人,满载金银、绢帛、珍馐美酒,出了埋骨关浩浩荡荡杀奔帝江山。 为避免百户起疑,长水令大军在山下驻扎,自己只带一百余人往百户大营而来。 丘木甲早早便接到了哨探的报告,他见子归大军漫天卷地前来,而桓历在埋骨关逗留多日,全无消息,不免心下狐疑。于是下令营门紧闭,全军戒备。又命令偏将军涂幸率领弓箭手遍伏在女墙之后,以备不测。 长水在马上施礼,满面堆笑,朗声说道:“丘将军一向可好?经年一别,好久不见啊!” 丘木甲在垛墙后见长水带着众多车仗,满满当当看似都十分沉重,而人马又不多,心中稍解,渐渐放下心来。他回礼道:“大将军亲自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实在是军情紧急,不敢怠慢。” 长水道:“定王手谕,百户此战有功,固守云阳,阻敌前进;季禾射伤敌军主将,扬我军威。特赏赐金银、绢帛、珍馐美酒。我此番特为犒劳大军而来,还望将军放行。” 丘木甲闻言大喜,赶忙令手下军士放下吊桥,大开营门,将长水等众人迎入营中。 众人寒暄,见满车的珍宝酒肉,全都喜不自胜。 正需要补给的丘木甲大喜过望,命人搬搬抬抬好一通忙活。他问长水道:“吾主桓公可还安好,这多日未有消息,实在是心中不安啊。” 长水笑道:“丘将军多虑了不是,吾主定王在埋骨关亲自安顿桓公,补给休养皆倾尽全力,丘将军尽可放心。” 丘木甲点头称是,却对定王之举有些怀疑。 长水拉住丘木甲说道:“还要多亏了丘将军啊,驻守在此成为埋骨关之屏障,竟能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建起了这深沟高垒,布置严密的帝江山大营,真不愧是百户一脉的王佐之才!” 他又说道:“有此大营拱卫边地,北契就算兴兵叩关也必是枉然。” 丘木甲冷哼一声,道:“还是事在人为,我也以为朝廷经略多年的朔云防线固若金汤,万无一失,可如今朔方、云阳尽落敌手,城池再坚,兵戈再利,又有何用!” 长水讪笑,说道:“北契狼子野心,复又蠢蠢欲动,此番我军与百户精锐齐出,不正是收复失地之机。” 丘木甲轻笑道:“大将军是否情报有误?我再此驻防这许久,朔方之敌根本毫无动向,既无粮草补给,也无兵员调动,甚至城防都未修缮完毕,布防随意,守备松懈,怕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长水一怔,没想到丘木甲句句反诘,不由得面色微愠。 丘木甲察言观色,知道桓历与定王尚未撕破脸,下边的人也不宜把关系搞得太僵。于是陪笑道:“不说这些了,大将军远道而来,我们今夜好好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说罢,一只手拉着长水,一只手作势一伸,朗声道:“大将军,里边请!” 长水也不客气,回道:“请!”两人并肩步入辕门。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大战过后难得的放松,众人准备布置自不必说。 入夜时分,长水主持子归和百户士兵一起大排筵宴,分封赏赐。 众人生火掌灯,各取灯毬、火把、亮子、油松将整个大营照得亮如白昼一般。火光照着夜光杯,金珠映着白玉盏,这些经历了生死恶战的士兵们在此刻彻底放松,纵是满身伤痕,只要还活着就是“大苍穹”最大的眷顾。面前的美酒佳肴,手中的锦缎珠宝都是他们出生入死的酬劳,没有人会嫌少。酒一大碗接一大碗地喝,醉到天明,哪管什么王侯将相;肉一大块接一大块的吃,撑到腹痛,哪管什么烽烟兵戈。这短暂的麻醉可能是他们军旅生涯中最快乐的片刻了。这些百户士兵喝酒从来不输人,酒酣耳热,胸胆开张,直喝得酩酊大醉,就地躺卧。 酒过三巡,丘木甲依旧清醒。他并未喝多少酒,简单的礼节性的敬过酒后,便不再喝。尽管长水几次三番的劝酒,他都以值夜之名推脱掉了。长水有些气恼,嗔怪不已。丘木甲只道:“大将军亦是恪尽职守之人,必定理解军务在身,实难从命。”长水见他毫不动摇,知道多说无益,只得作罢。丘木甲亲自率人巡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更过后,长水率人偷偷爬起,他们在暗中抹掉百户的哨位和警戒,大部分的百户士兵都已醉倒或睡着,大营里灯火微弱,鼾声一片。 夜阑无声,黑云渐起遮住苍月,杀机也渐渐浮现。事情顺利异常,毫无阻碍,长水持刀率人摸进丘木甲的中军大帐,竟如入无人之境。长水冲进大帐,见帐中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找不到敌军主将,长水大惊,担心有诈,一时间进退维谷,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只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摩擦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丘木甲刚好巡营归来。挑帘入帐入帐,丘木甲见长水等数人皆持刀站在地当中,便大觉不妙。正待丘木甲招呼手下之际,长水手疾眼快,双腿较力,一个近身,挥刀直取首级。 只听得“噗哧”的一声,一股鲜血直溅在了营帐之上。丘木甲看见眼前面目狰狞的长水呲牙怪笑,昏暗的灯火中,刚刚还推杯换盏的同僚此刻就如一只索命的獠牙厉鬼。子归为什么要对百户下此毒手,主君桓历是不是已经遇害,不久之后百户氏族是不是将惨遭屠戮,一连串的疑惑和恐惧闪过他的脑海,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眼前一黑,他怒目圆睁,张口结舌,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死尸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长水手下的甲士们见主帅已经得手,也一起动手,将同行的百户官兵和帐外还没反应过来的百户侍卫尽数斩杀。 见万事俱备,长水命人打开各处营门,举火为号。子归大军随即兵分四路,包围了百户大营,他们冲进营之中,大开杀戒。偏将军涂幸醉得人事不省,在梦中就被乱军所杀。有的昏睡中的百户士兵稀里糊涂的就身首异处,有些清醒的士兵们奋起反抗,但重重包围之下根本插翅难飞。他们最终寡不敌众,被子归的刀光所吞没,这战斗很快就变成一场血腥的屠戮,其惨状无法言明。 也许此刻天神都闭起了眼睛,子归大军深夜围攻帝江山,双方激战至第二日天明,百户余部四千余人被屠戮殆尽。大营中尸首枕藉,有如人间炼狱,长水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下的士兵们用刀矛乱捅乱砍,一个一个查验,确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怜恶战孤存,难逃无辜惨死,无数百户精壮,尽做异乡游魂。 之后,长水命令士兵们将现场打扫干净,血迹彻底洗刷,尸首就地焚化掩埋,不露一丝痕迹。随后长水留下千余人驻守在大营之内,其余兵马在附近埋伏,只待季禾一行人等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深夜时分,一个人身形鬼魅,轻若狸猫,人不知鬼不觉地潜出埋骨关。这人一身黑衣短打,黑巾遮面,将头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借着月色从官道旁树林中一处荒庙里取出马来,飞身上马,不做停留,策马而去。那马全无声息,只将马蹄猛踏地面,扬起一大片灰尘,迅速地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乱世浮云遮望断,人世生死有无常。这云谲波诡,变幻莫测的世界又有多少诡计与谋略,反转与传奇将要发生。 第十三章、劫后余生 太阳转至中天的时候,季禾正眯着眼睛,摇摇欲坠地坐在马上。 正午毒辣的阳光仿佛将要将他就地烤干。无遮无拦的戈壁滩上没有风丝,没有云朵,也没有鸟兽,满目都是耀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马蹄踏在坚硬的粗沙和砾石上,激起尘土,随着热浪蒸腾、翻涌又落下。远处偶尔出现的蓬草、胡杨和累累兽骨,已不知是蜃景还是真实,被炙烤过的空气不真实地抖动不停。 百户残余的骑兵一路狂奔终于甩掉了北契追兵,他们劫后余生,直觉身心俱疲。 要绕过朔方的防守范围和北契的警戒哨卡,他们的队伍只能穿过这段没有补给的荒漠,才能到达帝江山。而干涸的眼睛和皴裂的嘴唇时刻提醒着季禾,他的队伍需要补给,马上就要。金鼓拖着残躯在队尾压阵,不足四百人的骑兵队伍被拉得老长,马匹懒散地行得缓慢,将士们几乎都有伤在身,恶战过后,心力交瘁。虽然早已得知了双方罢兵议和的消息,但是毕竟塞北三城已经尽是北契的地盘,为以防万一,季禾这一路上一边收拢残军,一边星夜兼程往帝江山大营赶路,不敢有丝毫耽搁。 突然,一名眼尖的士兵发现,在不远处的土丘上出现了一名北契斥候。那北契斥候只着轻皮胸甲,轻装简行,头顶乌亮的铁盔在阳光里闪着光,那匹壮硕的灰鬃战马在土丘上原地打转逡巡,扬起阵阵尘土。他像草原上狡黠的鬣狗般盯上了这支暴露在戈壁滩上的队伍,目光背后是冷森森的獠牙。 见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那北契斥候便将战马一带,回身就走。 季禾大惊,在此见到北契斥候意味着北契大军很可能已经到了据此不足二十里的距离,他这一队残军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北契追兵的。怪只怪自己一时大意,以为进了戈壁滩北契就不会再追,没有派出行军警戒的哨骑。机会稍纵即逝,现在只能拼死一搏了。 他一声疾呼,身边早已飞出四骑近卫,策马追去。四名骑兵一字排开,快速追击,张弓搭箭,射向北契斥候。但北契斥候轻装快马,百户疲惫的骑兵根本追不上。眼见追将不及,偏巧前方有大石横拦,北契斥候只得带马绕过,速度稍一减缓,百户骑兵顷刻抵近。岂料北契斥候早有打算,见百户骑兵到了,翻身便是一箭。这一击说时迟那时快,正中最近处那名百户骑兵的面门,中者应声落马,余众急忙俯身欲想躲避。还未及反应,弓弦响处又是一箭,竟是箭不虚发,有一名百户骑兵箭透当胸,坠马而亡。 顷刻间连发两箭,连毙两人,百户骑兵也算见识了北契斥候过硬的本领。但毕竟是百户精挑细选的近卫骑兵,两人立即打了一个交叉,北契斥候被这一晃瞬间失去了目标,只迟疑的一瞬,百户骑兵的开弓鸣镝便已到近前。这一箭射中了马的脖颈,贯穿而出,鲜血飞溅。战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将北契斥候甩飞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动不了。强烈的求生欲让这斥候忍着全身多处断骨的剧痛,爬起来就向前飞奔。身后的百户骑兵追风而至,长刀已经在手,直奔后心而来。 刚跑出去两步,粗硬的砂砾密集地打在了北契斥候的脸上,抬头看处,只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竖起了一道厚厚的黑墙!他不由吓得魂不附体,如同疯了一般地大叫着“黑风来了!天神降罪,黑风来了啊!” 随着烈风呼啸而起,天际处黑色的风沙墙纵贯天地,如同黑潮翻涌的怒海,又如高耸蔽天的巨墙,快速的席卷而来。两名百户骑兵见状,拨马便走,策马相回狂奔。没有马匹,又身负重伤的北契斥候在黑沙暴中只有死路一条,不多久身后那阵阵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便淹没在了呼啸而过的风沙里。 季禾忽见天光放暗,太阳隐去了光芒,陡然风起,大作飞沙走石之势,心中暗道不妙。果然只见天边沙墙轰鸣翻涌而来,两名百户骑兵正在沙墙下策马奔来,他们狂摆手臂,仿佛口中还在大声疾呼,但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将一切都静了音,全然听不见喊声,只见两条扬起的烟尘逐渐被铺天盖地的狂沙所吞没。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是跑不过黑沙暴的,无路可逃的季禾只得让所有人马原地连结固定,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大风将石块和沙土卷起,也将众人裹挟进了风沙墙之中,致密的沙尘充斥了周遭的天地,漫天翻滚,碰撞冲腾,将人活活掩埋,恐怖窒息。沙墙上层的沙尘较为稀薄,阳光穿透尘雾与砂砾将天地之间映成一片猩红,如同末日血狱一般,期间的一切仿佛都要从这世间被荡涤干净,清除殆尽。这一刻天神仿佛都隐秘不见,留下的只有毁灭,彻底的毁灭。 不知道刮了多久,天空放晴,竟晴空万里,碧蓝如洗,没有了一丝风声,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逃过一劫的人们开始七手八脚地将被掩埋的同伴从沙海里挖出来,可是有些人却已经再也无法找到。 季禾清点人数,本就幸存不多的人马又去了一停,说实话能够在黑沙暴中活下来已是万幸。北契的追兵再没看见,想必也是遭到了重创,不敢再踏进这片大戈壁了。 季禾传令,全军整备,短暂休整后继续赶路。 一路无话,又苦行了一日的光景,季禾喝光水袋里最后一滴水的时候,前方迎面的尘烟中一名斥候正飞马而来。斥候带住马匹来到季禾面前说道:“回报公子,前方帝江山大营有军队驻守,并无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快讲!”季禾不耐烦地催问道。他恨不得马上赶到帝江山,饱饱地喝上一大坛酒,好好地睡上一觉,再和丘木甲那个“武痴”好好讲讲这一战的经过,他实在是死也不想再留在这荒沙旷野之上了。 斥候说道:“只是,虽然大营的旌旗都是百户的样式,但守营的军兵却尽是子归的人马,不知何意。” “再探!”季禾一挥手说道,“不必惊动营内兵将,不必现身接近,详请再报!” 斥候得令而去。季禾心想这定王又搞什么鬼,难道帝江山有什么变化,可丘木甲也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回报。他带马来到稍落在他后面的马车旁边,叔兰就在其中躺卧。 还未待季禾开口,窗帘挑开,叔兰向外探头,对季禾说道:“探马所报我已听到了,眼下未有确切的消息,还需谨慎为上。” 季禾点头称是。父王没有消息,丘木甲也没有消息,他们这支残军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只身在这荒凉的旷野上飘摇,无所依从。 “那帝江山大营还去么?”季禾问道。 “去!”叔兰肯定的说道,“当务之急是队伍需要补给,我们的伤员也急需治疗。” “好吧,我们小心为上。”季禾看着缓缓移动的队伍,传令全军速行,赶往帝江山。 队伍刚行,一名士兵从队伍后方快马来报,“报公子,金鼓将军伤重落马!” 季禾大惊,心头一沉。金鼓在云阳突围中一马当先,身披数创,其中腹内的一处,伤及肝脾,颇为严重。加之连日赶路,治疗条件有限,黑色的脓血汩汩涌出,军医诊视过后只能是连连摇头。 金鼓是百户氏族中“桓玄金兰”四家中,金家一脉的头人。金家虽然人数最少,但他们掌管兵甲武备,金家的男儿都是氏族最精锐的战士。正值壮年的金鼓就是金家第一勇士,是令强敌闻风丧胆的名将。季禾知道如果氏族失去金鼓,那将是无比巨大的损失。 叔兰手扶车窗,连忙示意季禾,道:“让金将军坐我的车仗,速速让军医随车救治。队伍不能停,我们火速赶往帝江山大营,那里条件更好,或许有救。” 季禾犹豫着,叔兰久病缠身,身体羸弱,这一路波折怕是也坚持不住。但叔兰执意坚持,季禾只得传令,将金鼓接入马车之内。 烈日熔金,热浪蒸腾,看到仰卧车中的金鼓时,他已经昏迷不醒,衣甲已经脱去,黑色的脓血弥漫身前,散发着阵阵恶臭,他的箭伤已严重恶化。金鼓原本棱角分明的脸上已经浮肿,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的双唇上裂开出一道道口子,发髻髭须上满是灰尘,如同没入黄土。军医只能做常规的清理和包扎,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这些手段也是无济于事。这曾经叱咤疆场的猛将,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季禾看着心里难过,突围之时金鼓从容指挥,奋勇拼杀,刀锋所指令敌胆寒,真的是力撼如山之强敌,笑谈此身之生死,那是何等快意。侍从玉斗束起马尾,白纱遮面,一身戎装扶着自家主人上马,陪护左右,一行人向帝江山进发。 临近帝江山,叔兰让季禾远远扎营,派使者入营去请子归将领相见。 子归大将军长水早就已经磨刀霍霍,却见百户兵马远远停住了脚步,并未入瓮。他担心事情有所泄露,心中不免忐忑,只得率军出营相见。为怕对方起疑,长水不着盔甲,不带刀刃,只穿锦袍,带亲兵十余人出阵来见季禾。双方人马由远及近,在阵心对峙。远远的长水朗声问道:“来人可是百户公子季禾么?” 季禾带马上前,不见丘木甲却放眼尽是子归军兵,心里疑惑,躬身声喏,道:“大将军安好,季禾有礼了。敢问大将军缘何在此?” 长水笑道:“百户勇士恶战归来,昭昭忠勇感天动地,但满营伤兵,未及医治,不幸染上时疫,定王体恤众军,已传令将百户将士接入埋骨关妥善救治,如今帝江山大营已暂由我们接管了。” “公子先行入营休整补给,我已为百户众将备下美酒佳肴。随后我派人带着令符送公子一行前往埋骨关,去见桓公与大军汇合。”长水说道,脸上拂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诡笑。 陷阱已经布好,刀斧已经磨利,布下香饵钓金鳌,嗜血的长水就等着百户众人的将脖颈伸到他的屠刀之下,这帝江山大营张开的营门便是一道通往重叠地狱的门。 第十四章、噩耗传来 日光耀眼,晃得人有些晕眩,飞鸟仿佛也在这一片白光中隐匿了踪迹。 长水好言相劝,要百户残军入帝江山大营休整。季禾见他并未带大军相随,竟便打消了疑虑,准备招呼众军随长水一行入营。 就在此时,玉斗已悄然策马来到季禾身边,在他耳旁轻声说道:“公子缓动,兰侯有言。” 季禾示意长水稍候,随玉斗来到叔兰马前。叔兰伏在马背上,手搭着玉斗的肩膀,勉力直起身子,他脸色极差,有些气喘,鼻洼鬓角尽是虚汗,顺着脸颊淌下。他轻声说道:“事有蹊跷,不可大意。”季禾不解,眼神仿佛在说,何以见得。 叔兰知道他的疑惑,解释道:“感染时疫必是要严格隔离,避免相互传染,不太可能全体转移入城,此其一;疫情未消之际,病患所食之物、所用器具、所居屋舍皆要用药物清理,岂可有康健之人接着在此居住安处之理,此其二。长水虽有定王诏令,但我们却并未听闻父王提及,也未接到丘将军的军报,疫情事大,不可能全无消息,此其三也。还有你看长水再此所驻留的兵马并不多。帝江山为埋骨关要冲,牵制朔方之敌,如此要害部位不可能只驻守少量兵马。不见大军,必是已埋伏于某处,守株待兔。我看这事并不简单。” 季禾闻言,方才恍然大悟,暗想那大将军长水平日里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也是个鼻孔朝天的人物,如今这等恭敬谦和,反常之举好生蹊跷啊。想到此处,季禾不禁遍体生寒,连忙问道:“那如今有何对策?” 叔兰沉吟片刻,说道:“先行缓兵之计,再观其变。”他低声在季禾耳边耳语一番,季禾目光闪烁,点头记下。 季禾回见长水,施礼说道:“有劳大将军悉心筹备,我等不胜感激。但按照百户教义,每战之后,所有幸存将士需在有月的夜晚,于月光下的河水中脱去衣甲,让月光洒满全身,由巫人祝祷,以清除恶灵,抚慰亡魂。自从云阳突围以来,我等星夜赶路,未曾脱战,如今方歇。今夜我等要在此处临近涉溪之处扎营,以行祝祷仪式,还请大将军见谅。” 长水再三邀其入营安顿,季禾只是推脱不从,还以祝祷之名白白赚了长水好些辎重给养,然后便在水岸边扎下营寨。 长水无比气恼,心中暗想,自己的兵力数倍于敌,一鼓作气便围剿了这帮百户蛮夷,何苦费尽口舌。但定王有令,切不可走漏风声,他也只能暗暗咬牙,隐忍不发,准备夜里再待时机。 却说,季禾按叔兰的指示,将队伍分散安排,多布哨探,一部仪式,一部警戒。 入夜时分,云开月明,清冷月光从周天洒下,如凛凛白霜凝结了大地和溪流,仿佛此刻的天地之间,就犹如“大苍穹”创世时那般纯净与安宁。百户将士们裸衣散发,闭目低首,在涉溪中肃穆而立,河水过膝,静静地在他们身边流过,仿佛将要洗去这一世修罗杀戮的苦业。巫人头戴鬼面立于水中,昂首向天,双手高举过头顶,吟唱祷祝: “征兮伐兮,猛士不息;生兮亡兮,岂怨天命。 舍吾身兮祈神明,存于世兮征不停; 戕吾目兮望先灵,王之士兮不负命; 焚吾手足兮告天地,魂魄永逝兮安以宁; 存吾之心兮别亲侣,壮士一去兮山海平。” 巫人踏着轻微的陶埙和骨笛之音,吟唱了一遍又一遍,百户将士们起初默然肃立,随后慢慢双手高举过头,跟着低声颂吟,最终由轻声浅吟变成全体齐声颂唱,场面肃穆激昂。 男儿破虏忘生死,岂怨同袍裹尸还。月凉如水,天地素白,此时百户勇士们的内心才享受到了片刻安宁,人们渴求着时间能够永远定格在此刻。这清冽的世间再没有杀戮,没有罪业,没有污浊,也没有欲望,这清冽的世间唯有上敬天地,下畏人心。 长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百户的祝祷仪式,虽人数不多但那气势却引得他不由得暗暗钦佩,又见到季禾部署得当,己方全无下手的机会,心中愤懑不已。 祝祷仪式连着两个晚上进行,皆是轮流,百户将士严阵以待,时刻警戒。就在长水觉得无机可乘之际,准备恣意用狠之时,定王的使者带着诏书“及时”地来到了帝江山。 那矮胖的使者见到季禾立马眉开眼笑,赶紧高声传令道:“百户公子季禾,文韬武略,忠勇尤嘉。年少孔武,随军戡乱。于役中,伤敌主将以阻蛮骑南下,力战破敌以护大军突围,威振夷狄,实为国之砥柱。特加宿卫骑郎将之职,授破虏将军,领督门北军,赏千金,秩中二千石。暨命季禾即刻率军入埋骨关,安抚余勇,整军备武,以待敌战。” “恭喜公子啦!本就是将门虎子,如今有了军功,怕是要封侯进爵,平步青云了呀。”使者笑嘻嘻的对季禾说道,将诏令和子归军中的白玉虎纹令牌一并交到了季禾手上。 季禾一把接过,大喜过望,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啊,自己如今终于有了军功。以后要是执掌督门北军,那就是要到甘渊去任职了,就能和玉珥常常相会,终于不用再过“轻提金缕鞋,莲心步香阶”的日子,不必再忍受着“日日思君不见君”的苦楚了。到时候再由姊姊做主,便可以迎娶玉珥,春风得意,洞房花烛。 季禾心内欢喜,不忘向使者问道:“父王可还安好?伯梁可好?恶战突围,不知众人可有受伤?” “百户王很好,”使者说道,“定王每与桓公于府内商讨军情,执手促膝,常至深夜。世子伯梁也由御医诊治,如今已无大碍。” 季禾闻言放下心来,随即传令,全军启程,前往埋骨关。大将军长水率兵紧随。 一路无话,季禾一行人等,已来到埋骨关前。 叔兰此时醒转过来,了解前后原委,暗中阻住季禾,低声说道:“暂缓入关,事有可疑。” 季禾遂传令全军在埋骨关外扎营稍歇,以待次日入城。使者反复催促,季禾只以借口拖延。 却说叔兰让车给金鼓后,这一路在马上辗转颠簸,暑气入体,病势日沉,如今时常神志昏迷。季禾心焦,见此时叔兰清醒过来,忙问道:“此事如何?” 叔兰忍着气喘,勉力说道:“父王全无消息,铁鸽信杳无回音,实在蹊跷。而且这使者十分古怪,父王与定王密商必是独处内室,执手促膝这等隐秘之事,他一个定王府内的谒者仆射如何能够得知?你再看大将军长水,率军一路相随,说是护送,我看更像是一种监视。” 季禾恍然大悟,一下子忆起了长水似笑非笑,谄媚诡谲的神情。 当晚,百户残军在埋骨关外扎营。季禾命令全军皆备,枕戈待旦,准备明日应付定王的权宜事。就在他与叔兰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之时,卫兵们推推搡搡地带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报公子,营内发现一名细作,黑衣短打,形迹可疑。” 季禾厉色道:“来者何人?” 夜风将灯影吹得乱晃,众人的影子如鬼魅般明明灭灭。只见一人立在当地,身形魁伟高大,一看便绝非寻常之人,只是胡子,满身征尘,看似经历了不短的跋涉。那人口中大叫道,“我是来给公子叔兰治心病的,放开我,我要见公子叔兰,刻不容缓!” 叔兰借着灯光,一见此人,不由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他挥退左右,强忍巨大的惊讶,咬牙问道:“到底发生了何等大事?你缘何会来此?速速道来!” 那人“扑通”一声,仆倒在地,放声恸哭,其悲痛之状实在是人所罕见。叔兰浑身颤抖,将其搀起。只有季禾看着两人一头雾水。 叔兰对季禾说道:“此人乃是定王府的领军将军,名唤姜端,负责统领定王的贴身随侍。他是兰侯府在子归潜伏的最高级别的细作,我们称其为‘送信人’。‘送信人’归来就意味着已经发生了最高级别的危机。” 姜端大哭道:“臣罪该万死,未能阻止惨剧发生。吾王、世子、公子仲平及众臣兵将尽皆遇害了啊……”他痛哭着将桓历众人遇难、帝江山大营被屠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叔兰与季禾听罢呆立当场。 原来,丁蜮为了施行自己的计划,在定王府内大肆清除异己,不少各方势力的细作都已殒命。姜端身份特殊,隐藏极深,暂未受到威胁,但是他对外联络的线路已经被完全切断,他成了一座孤岛。就在丁蜮与定王决定下手之际,他已得知情报,但苦于没有联络人支援,消息无法送出。 事发之前,姜端称病不出,准备亲自出城“送信”给桓历等人,但是丁蜮全城戒严,严禁异动,整个埋骨关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定王行宫更是已成铁板一块。 姜端只得在事发当日再想办法,他千方百计想要将消息带给桓历。在行宫之内他未能拦住桓历,若墨等人在旁,亦无法明言。尽管他多番暗示,但毫不知情的桓历却始终未能会意。 最终姜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桓历等人死在自己面前,看着驿馆里的百户众臣被子归屠戮殆尽,而毫无办法。他真是痛侧心扉,形神俱裂。但是他必须冷静得可怕,不动不摇,不悲不悯。直到他知悉了定王的最终部署和全部计划——百户氏族必须歼灭,斩草除根。 事已至此,姜端决定暴露身份,亲自“送信”以挽救危局。他连夜出城,趁子归未发现他的失踪,策马飞奔去往帝江山报信,最高级别的“送信人”就这样启动了。 但子归早已将沿路封锁,重重关卡,真是飞鸟莫过。姜端不得不翻山绕路,星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到达帝江山时,营中血迹未冷,百户已然全军覆没。姜端万念俱灰,只得在山中隐藏,等待截住季禾残军,为其报信。但季禾一行并未入帝江山,而是远远停住,又启程去了埋骨关。他只得一路尾随,避开子归大军的哨探,寻找机会来见叔兰。 临近埋骨关之时,可能是大将军长水觉得季禾一行已经入瓮,再也插翅难逃,所以放松了警惕。姜端终于有机会躲过严密得监视网,潜入百户大营。 帐外是漆黑无边的夜,冷风卷地,暴雨忽然而至。雨滴坠地的声音由小及大,溅起水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轰鸣。叔兰浑身已经被淋漓的汗水所湿透,面无血色,巨大的悲愤让他早已无法冷静地思考对策,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来悲痛亲人们的逝去。 那边季禾一把揪住姜端,大叫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王怎么会遇害,怎么会……”这个噩耗让他难以相信,痛不欲生。 姜端哭道:“我亲眼所见,吾王和公子仲平惨死当场……” 季禾闻言,只觉得浑身战栗,气血上涌,胸中仿佛似有火焚,如有鼎沸。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不久之前,父王和兄长还与他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如今一个消息便已是天人两隔,这打击之巨大可想而知。他青筋暴露,以手抚胸,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一下子栽倒在地。 叔兰赶忙招呼众人救护,将其送回营帐。他自己瘫坐在椅子里,无数的想法和对策在脑海中飞转。如果定王决定对百户痛下杀手,那么一定是什么隐情激怒了这只老狐狸。从定王的行事来看,便是要对百户氏族斩草除根。若是这样,这一行孤军该如何脱身?元气大伤的百户该如何对抗子归大军?该如何保护王庭和百户子民?叔兰的那口血没有吐出来,而是全部涌进了脑袋里,头疼欲裂。 暴雨如注,积水如潮,好似要将这个世界洗刷干净,但是有些罪孽永远也洗不掉,有些业果终究会来应报,有些鲜血也必将会永远猩红。 第十五章、仇刃出鞘 暴雨洗刷着这个世界,黑夜如一团墨,裹挟着阴湿的寒意和血腥的暴戾,慢慢弥散。 季禾看见有人向他走过来,从门口的阴影处走出来,由远及近,由暗及明,那一身金盔金丝兽裘软甲的装扮不正是父王桓历么。 季禾大喜过望,赶忙从榻上起身,一下子扑向桓历。不想刚一接触,桓历的整个带着金盔的脑袋从脖颈位置上齐齐折断,跌落在地,里面空空如也,却喷涌出如泉的黑血。再待细看,却见那身体正抱着一颗头颅,那正是桓历的头颅,在脸上张着空洞的双眼,依旧带着笑。而此时那身体的脚边不知何时滚落了无数的头颅,能认出伯梁、仲平的头正睁着眼睛,狠狠地盯着他。 季禾吓得大叫一声,倏地坐起惊醒,浑身的冷汗已将衾枕湿透。他头疼欲裂,双目充血,脸上泪痕未干,衣襟上还带着斑斑血迹。这些都提醒着他,刚刚的噩耗是真实存在的。 见季禾醒转过来,四周的侍从和军医都长舒了一口气。叔兰坐在他身边,满脸关切地问道:“你总算醒过来了。感觉好些了么?” 季禾微微点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昏沉沉的,像似被铁水浇注在了一块儿。 叔兰见季禾没事,便挥退左右,对他说道:“如今形势紧迫,长水的子归大军随时会夜袭营寨,意图全歼残军。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撤回王庭,早做备战。” 季禾红着眼,恨恨地说道:“父兄的血海深仇如何报得?” 叔兰叹气:“敌众我寡,姑且全身而退,从长计议吧!” 季禾只觉得心疼的要死,流泪说道:“这大仇深似海啊,我与定王不共戴天,怎能就这么算了?” 叔兰和金鼓不住的摇头,反复规劝。季禾双手捶床,牙关欲碎,仰天叹道,“一切听从兄长们的安排。” 叔兰让季禾好生休息,自己和已经好转的金鼓商议如何才能“金蝉脱壳”,留下姜端照看季禾。 季禾独自一人坐在营帐里,眼前的烛火随风摇曳,随时欲熄。他满脑子里都是刚刚噩梦里父王鲜血淋漓的头颅,都是两位兄长和百户众将扭曲狰狞的面孔。他脸上淌着泪,心里滴着血,泪珠滚滚,落在面前的餐饭里。 季禾目光怔怔的,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浸润了粗陋的饭食。他就着血泪,木然地将这碗饭食一口一口地咽下。此刻他需要体力,他要吃完这餐饭,他要去执行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想到此处,季禾急忙招进在帐外听差的姜端,有要事相商。 刻不容缓,一筹莫展的叔兰匆匆回到季禾的中军大帐,却发现季禾竟已然不知所踪,帐中灯火摇动,却不见半个人影。叔兰在桌上找到一封季禾留下的亲笔信。 临烛读罢,叔兰不禁顿足大怒:“稚子胡闹!竟误军国大事!” 原来,季禾离营出走,留下书信一封,其上写到: “忠而忘私,勇而不伐,百户以东幽贤王之苗裔,立身于沃野之东。此番子归无端加害,家国蒙难,父兄屠戮,无数百户儿郎尸陈异乡。吾常梦见父兄之血身,嘱托于我,累累血债,犹在眼前。如此深仇不报,何为伦常,枉存人世。吾特将此余部托付于兄长,兰侯可掌兵符,号三军,率子弟脱险,重整山河。吾将由此残身前往埋骨关,取若利项上人头,以祭父兄。此去必死,望兄长勿念。如得神眷而生还,来日再相见于王庭,请兄长治罪。” 叔兰怒目直视姜端,骂道:“要你好生看管住季禾,你如何能就这样放他离营!这既害了他,也害了我等众人。行刺事泄,我等顷刻将临灭顶之灾。百户王庭,遂阳百镇,万千子民顷刻将沦入血海啊!” 姜端跪地,颓然泣诉,说道:“姜端无能,无法救护吾王!此恨纵毁天灭地也无法消解啊。公子季禾,我敬佩他忠孝节义,一身肝胆,纵百死犹不悔,我愿助他一臂之力。臣罪该万死甘愿伏法,但请暂留我此残身以助兰侯脱困!” 原来,季禾长跪泣血说服姜端,为其指出定王行宫的居所位置及各处要害、巡更口令、换防时间等。 却说季禾得到姜端明示,这厢收拾停当。虎盔兽带,银甲华袍,兽面吞头两生花,轻弓短刀银鞍马,好生锦绣。季禾此刻心静如水,他目标明确,就是要取若利老儿的项上人头,为父王兄长和百户众将报仇雪恨。 他手持白玉虎纹令牌,以督门北军宿卫骑郎将的身份,只身跨马来到埋骨关前。 “督门北军宿卫骑郎将季禾,有军机要事求见定王。”季禾笑盈盈地立在埋骨关前,坐下战马打着响鼻,前前后后“哒哒”地踏着马蹄,身后的黑暗中是苍茫的荒野,冷风呼号。 守城军兵见到令牌,知是自己人,忙请当值主将下城来见。 不多时,一个身量魁梧的将军下城而来。这便是当值守将,名唤马六安,乃是若墨帐下别部司马、折冲将军,亦是的定王一脉的心腹之士,姜端已早将其底细详细告知过季禾。 季禾一见马六安,连忙声喏道:“六安将军一向可好?真是怀念酌柳寺那日的酣醉啊,还是六安将军最终抱得美人归,好福气啊!” 马六安一头雾水,自己分明不认识眼前这人,但他所言所知却俱是自己的亲历之事,难道是自己失了忆。毕竟同僚,大家品秩差不多,又是京城宿卫,马六安害怕失礼,赶忙回礼道,“季禾将军过奖了,只是您看着脸生啊,还望恕在下驽钝眼拙,可是新近擢升?。” “蒙吾王定王提携,荣升到任,已月余了啊,”季禾应道,“之前在定王府当差,六安将军怕是不记得我了吧。”他邪魅一笑,道“家父在抚远侯府还宴请过六安将军等人呐!威侯力迫云泽使者那次。” “噢噢噢,原来是抚远侯的公子啊,失敬失敬,还望见谅,还望见谅啊。”马六安笑嘻嘻地连连抱歉。他暗想抚远侯的大公子不是上个月刚领了中郎将之职,难道这是二公子?奇怪啊? 二人寒暄之际,渐渐便放松了警惕。 守将马六安其实并不认识季禾,也不知道定王对季禾的任命。但他见令牌为真,对方又说得真切,不由得他不信。况且他深知督门北军驻守国都甘渊,乃是与南衙禁军并列的京畿近卫部队,这拱卫皇宫的军事长官亲自远道而来必有要事,自然不敢怠慢。但他又不见授命,又没有佐证,心下狐疑,犹豫不决,实是左右为难。 季禾见他游移不定,高声说道,“你可听好了:云定欲雨,其势将崩。日烈轰然,非王莫从。”听到这几句话,六安大惊。这乃是定王一脉的暗语,他虽不懂其中玄机,但是这几句话一出便预示着甘渊之内已有大事发生,子归要变天了! 马六安哪还敢怠慢,急忙率领六名心腹亲兵,亲自带着季禾赶奔定王府。 临行前,季禾冷着脸严肃地对守城军兵说道,“今夜预有大事发生,各军务必枕戈待旦。没有六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六安忙附和道,“对对对,将军临危不乱,思虑周详。你们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行。”众军领命,季禾拨马便走。 行至半路一处无人之地,季禾突然从马上跌落下来。六安警觉,以为遇袭,忙率众人将季禾围住,呈战斗姿势,警戒四周。 季禾苦笑道,“六安将军不必惊慌,我来时于半路被贼人所伤,如今怕是伤口崩裂了。对方是不想我将这消息送出,想要灭口。” 马六安一听,放下心来,又见四下无人,众人便都收刀回鞘。马六安奉承道:“将军力退强敌,千里报信,实在忠勇,实在忠勇啊。” 季禾隐入道旁黑暗的檐下,季禾脱去甲胄,佯装包扎。他唤马六安过来帮忙。 马六安蹲在季禾近旁,手扯药布,好奇地问道,“将军,甘渊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以至于要你这戍卫长官亲自送信呐。” 季禾诡笑着,招手示意他过来伏耳告之。 马六安凑到近前,见季禾一手揽住自己的肩膀,忽地只觉颈侧一凉,被季禾将一把匕首直直刺入脖颈儿,那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当即毙命。 季禾将马六安的尸体放倒,径直走出黑暗的檐下。他招呼各亲兵道,六安将军需要你们帮忙。亲兵们不知何事,忙走过去。季禾绕到六人身后,晃动身形,手起刀落,将六人尽数斩杀。无声的杀戮正起,季禾的眼里只有冷酷和仇恨的光,他隐藏好尸首,换上一身黑衣,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中。 冷风卷地,更鼓响起。季禾按照姜端所言,从北墙的隐密处翻入定王行宫。宫墙虽高,但这点障碍是拦不住他的。 已是三更时分,宫内静悄悄的。黑云遮月,厚重的云从头顶一直铺至天边。亭台楼馆都被掩在黑暗之中,古木参森,怪石嶙峋,那些树木山石在阴影里更显出鬼影般怪异的姿态。这定王行宫太大了,如果没有姜端的指引,季禾是断找不到各处居所的。 转弯抹角,绕至寝宫,季禾隐在山石罅隙之中躲过巡视的军兵。定王的寝宫就在眼前,此时他已不再平静。他咬紧牙关,努力平抚内心不断升腾而起的冷冷仇恨和仿佛焚天毁地的熊熊怒火。他要耐心等待守卫换岗的时机。 片刻后,一队军兵大咧咧的前来换岗,显然是极不情愿的。岗上当差的另一队骂骂咧咧,抱怨对方没有按点交接。双方一阵戏闹,季禾趁四下无人注意,攀爬之具搭住宫墙上缘,气沉丹田,双臂较力,带动腰腹,双脚蹬地,嗖地跃上墙头,随即转身没入墙内无边的黑暗。 季禾伏在廊下的石基处,四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虽然黑暗,但尚能分辨出方位。宫中各处满是奇珍异木,水榭亭阁皆颇为考究,檐梁斗枋都绘以金粉,山花悬鱼都佩满珠玉,点点宫灯,玲珑飘渺;淡淡仙乐,更添情味。“画栋雕栏彩雾旋,仙裙蝶粉暗香远。”偏僻行宫都如此极奢,可见定王之威势。 季禾正思量如何行事,只觉得脑后生风,耳畔边呼啦啦有一种轻响由远及近,待他反应过来扭头看时,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巨大的恐惧将他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浑身战栗,那是人无法隐藏的本能反应。仿佛死亡正在降临,它召唤出无尽的恐惧,吞噬一切。 第十六章、血债终要血来偿 夜黑得如化不开的墨,黑暗仿佛吞没了世间的一切。 伏在黑暗之中,季禾心中所念皆是如何取下定王的首级为父兄报仇。不觉之中,忽然他只感到脑后生风,耳畔边呼啦啦有一种轻响由远及近,待他反应过来扭头看时,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巨大的恐惧深深攫住了他的心。只见一只巨大的雪鸮正张开翅膀向他扑来,如钩锋利的巨爪已经伸到他的胸前。那雪鸮之巨大实在是世所罕见,磨盘大小的圆脸上,金黄色的两只巨眼如明灯闪亮;褐色弯钩状的喙几乎被旁边刚毛一样的须羽遮住,只露出锐利的喙尖;双翼展开足有十数尺长,看似能轻易地将五六个成人附在羽翼之下;通体雪白,银翼白羽显得纯净剔透,闪着泠泠寒光,如同黑暗中的白色凶神,带着血腥杀气从天而降。 巨大的雪鸮将这个鬼祟的不速之客当作了猎物,悄然飞临,呼啸而至。其形迹之诡秘,季禾竟全然没有察觉。 说时迟那时快,利爪已到近前,倘若真被抓到这一下,必定是开膛破肚,命丧当场。季禾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只有下意识的用短刀拼了死命地奋力横挡。情势紧急,季禾感觉自己使出了毕生之全力,短刀都没来得及出鞘,就结结实实地猛击在那雪鸮的脑袋上。此一击猝不及防,且力道十足。那怪兽逞凶惯了,显然也是没有经历过这般凶狠的打击,怪啸一声,扑腾飞起。 那声凄厉的怪叫陡然划破夜空,如猛鬼嚎哭,似恶灵怪笑,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像一声炸雷惊响。季禾被吓得就地一滚,哪里还敢与它缠斗,就势躲进旁边的假山之下,慌忙隐蔽起来。 那怪物好像气急败坏一般,却又找不见季禾的身影,落在地上到处张望,一边扑扇翅膀,一边用利爪四处乱抓,钩爪轻易便将假山捏碎,碎石烂木如雨点般四散飞溅开来。 雪鸮这一闹,立即惊动了定王府的守卫。侍卫们点起火把,将寝宫四周团团围住,十多个壮汉各持刀斧拥上,竟完全喝止不住这头巨鸟。 就在一阵喧哗吵嚷之际,忽然寝宫大门四开,一队内侍簇拥着定王若利走了出来。只见定王身披金线锦袍,灯火一照,熠熠有光;须眉翯然,白发并未挽髻,四下披散着随夜风飘动。他手挽长刀,口打长哨。那雪鸮听到呼哨,竟收起翅膀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有不满地张着大嘴,歪着头用一双明晃晃的巨眼盯着面前高举刀矛的侍卫们。 定**似洪钟,白须颤动,刀尖直指,朗声对巨鸟喊道:“我养你这畜生好好的,你今又为何在此喧嚣?即刻速归,否则孤王定斩了你的脑袋,挂在吾之床头!” 那巨鸟似懂人言,竟逡巡扭捏起来,定王将刀往前一掷,大喊一声:“速去!” 长刀掷地有声,那雪鸮倏地振翅扶摇,腾空而起,在院落上空旋了一圈,怪叫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黑暗中的季禾看见定王,两眼喷火,牙关似要咬碎,恨不得立即冲出去将其碎尸万段。但是此刻寝宫中侍卫林立,明灯火把照如白昼,如何下得了手。侍卫们为防意外,开始细细搜索宫中各处。季禾浑身打颤,含泪从假山的空隙之间退走。 经过这一番折腾,定王行宫彻底热闹了起来,寝宫加了岗,来了个守卫森严。四处巡视的卫兵们也各执火把,往来穿梭,如临大敌。季禾被困在假山一角不敢妄动,一时间进退不得。 他懊恼不已,姜端之前就与他说过,定王豢养了一只巨大的雪鸮,名唤苍梧。苍梧之巨,覆屋盖宇,以人为食,嗜血贪婪。此鸟昼伏夜出,每夜立于寝宫之巅,彻夜不眠不休,是为定王身边最恐怖的守卫。季禾刚一进入寝宫,就被苍梧发觉了。而季禾只顾查看四周地形却未想起这巨鸟之事,险些犀利糊涂地命丧在苍梧的利爪之下。 如今定王行宫草木皆兵,季禾只得暂行躲避。更要命的是,刚刚慌不择路,又为躲避守卫而不断逃亡,季禾如今已然迷失方位。虽说未受到苍梧的伤害,但它还是彻底打乱了季禾的计划。如今季禾迷失在这偌大的定王行宫里,可谓危如累卵,步履维艰。倘若耽搁到天光大亮之时,想要潜出定王行宫更将实如登天之难。季禾心有不甘,想到父兄枉死,自己的心就如碎裂一般。 季禾是桓历最小的儿子,他生在观和十一年,那时经过十余载的苦心经营,百户氏族已在子归东部站稳了脚跟。父亲对他的要求极为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季禾总觉得自己是最小的一个,那些家国大事是不用自己上心的。世袭王位有长兄伯梁,南征北战有二哥仲平,运筹国事还有“智囊”叔兰。 他还记得,当年他第一次学习骑马,从马背上重重的摔下来,摔断了手骨。父王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蹙成一团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没有安慰,没有呵护,没有抚慰,他仍旧远远地看着疼得哇哇大哭的季禾一言不发。季禾在哭声中隐约可以听到父王摇头的叹息之声仿佛在述说内心的失望与无奈,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竟成了一个纨绔。 季禾就在那种复杂的目光中走过自己的青葱岁月,他问自己恨这样的父亲么?严厉,刻板,过于强势,近乎冷漠。但他同样畏惧和崇拜这个高山一般挡在他前面的男人,那是他心中也是百户人心中的王。于是,他也努力地想讨父王的欢心,他当众将自己所做的《幽咽曲》献给父王,他看见父亲的眼中有泪光,那是对这个儿子的欣慰,还是对故土的难离,是对百户处境的忧思,还是对的征伐岁月的厌倦,他也不得而知。只是父王赏了他不少金玉,然后宣布在百户的公开场合再也不准演奏《幽咽曲》。 他还记得,那年初秋围猎,他第一次凭着一己之力猎得了一头花鹿,父王当众就将鹿赏了他,还大宴了群臣三天。而如今他打了胜仗,父王却再也无法得知他胜利的消息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季禾从假山下的暗径转出,前方豁然出现一座寝宫,灯火黯淡,他决定去打探一番,再做定夺。 潜行匿影,季禾悄无声息地伏于雕梁之下,顺着后窗缝往里观瞧。只见屋里灯火摇曳,一对男女似在欢愉。那美艳女子纤腰袅娜,柔声细语呢喃道:“吾王寝宫那边一番喧嚣,侯爷不用去护驾的么?” 那青年男子嬉笑说道:“那苍梧贪食又吃不饱,时不时就闹起来,习惯就好啦。就算真有事,有若墨和众将护驾,用不着我的。” 他一把揽过女子,伸手探入锦被中大加挞伐,口中说道:“更深露寒的出去搏杀,哪比得上这芙蓉帐暖的惬意。难得你今日不用陪我父王,我的美人儿,春宵一刻啊!” 女子那里经得起这般抚弄,嘤咛一声,浑身轻颤起来,如梦似呓地吟着,跌进男子的怀中,雪缎般的四肢便缠上了对方的身体。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的从内室转出,“侯爷,不好了,据下人密报,大公子带人正往这边来了!不多时就要到了!” 那男子身子一震,脸色大变,骂道,“若墨这贱婢生的崽子又来坏我的好事!真他娘的扫兴!” 那女子惊呼,“侯爷,你我之事万不可外泄啊。况且今夜本该是你当值,事有危急你若不露面,怕是被他抓住把柄,不可莽撞啊!” 男子拉住女子说道:“我的美人儿,你先去偏室暂避,待我片刻打发了他,我们一会再行欢好。” 女子轻拢衣衫笑骂道,“侯爷,你太过轻薄啦,”晃着两条雪白如玉的腿,随着宫人退下。男子吩咐侍者熄灯,只说自己身染风寒,早早睡下了,外事一概不知。侍者退下布置不提。 季禾已经看得清楚,殿中男子乃是定王的次子,安乐侯若青;而侍者口中所说的大公子想必就是定王的长子,威侯若墨了。 长子若墨为定王与婢女所生,次子若青则是先王妃所生,所以若青处处鄙视这个兄长,对父王专宠若墨大为不满。二人不睦已久,积怨颇深。 季禾见此刻侍者暂时退下,殿中一片安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趁着夜幕,摸到门前,轻咳一声。屋里的若青惊觉,似有疑惑,但随即说道:“王兄前来,有失远迎,只因近日偶感风寒,身子抱恙,卧床休养,不问外事。” 季禾一言不发,推门进屋。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即反手带好,昏暗中却见若青背向房门,躺卧在锦被中,全无反应,一动不动。 听见门声,若青并未回身,但言语中已颇为不满,大声道:“我身子不适,早已睡下,有事去问内侍,王兄请回吧!” 季禾还是一声不吭,悄然走进,离若青的床榻只有三步。 见对方毫无反应,直闯进屋,若青大怒道:“若墨,你擅闯我的寝宫,究竟是何意思?”说罢将被子一掀,陡然而起,直奔来人。 季禾已有防备,早就提刀在手,见若青起来,顺势而为,跨步进刀。锐利的刀锋顷刻划破了若青的喉管,血流如注。季禾怕若青出声,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将其按倒在床,一刀直剜进了若青的前心。 可怜若青刚翻身而起,却见一个黑影横刀袭来,忽觉颈下一凉。他双手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脖颈,不敢相信若墨竟敢对自己下此毒手。待要叫人时,才发现面前这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并非若墨。等他反应过来,当胸处已被连插数刀。 形神皆散,热血尽凉,生命正快速从这个年轻的躯体里被抽离。最后的时刻,若青脑海中反复放映过无数的面孔,他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正是曾经跟在百户王桓历身边,曾经与他歌酒吟诗,对谈音律的翩跹公子,可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将这些告诉其他人了。 云竟在此刻开了,雪白的月光透过精美的雕花窗洒进来,将床榻也映得一片洁白,若青的斑斑鲜血如雪中绽放的腊梅,冷冽而娇艳。季禾手刃若青,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暂且隐匿,又在床上蛰伏起来。此时的他没有任何感想,没有任何动摇,仇恨未减,他的杀戮不会停止。 他还有下一个目标。 第十七章、虎穴龙潭 没有风,云却开了。 月亮钻出云层的时候,冷白色的月光显得格外的亮,季禾正伏在若青的床上,带血的锦被翻过来蒙住身体,夜静得骇人。就在刚刚的不久之前,这间屋子里还血光四溅。季禾闭着眼睛回想若青最后的样子,他没有看清。若青的脸上好像有惊恐,好像有痛苦,好像还有疑惑,和梦里自己的兄长们的脸孔很像。 那年在圜山苑,若青还不是安乐侯,他只是一个风采翩翩的王族公子,亲自抚琴,和着《幽咽曲》,满目笑意;季禾自己也不是双手盈血的战士,自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小子,卖弄才华,附庸风雅。那时的季禾一心觉得他的生活里没有鲜血,没有仇恨,没有杀戮,只有诗酒、佳人和繁花。但是当若青带着子归士兵冲进战群,对怒目的仲平挥刀,冲进驿馆对残喘的伯梁下手,一切都变了,都变了。 “我们都不一样了,你不要怪我!”季禾恨恨地想。 正思虑间,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数个侍者的话音七嘴八舌地远远传来。“威侯不能进啊,我家公子身体抱恙,已经睡下了啊。”“是啊,是啊,还请威侯三思啊……” “少废话,今天我定要拿这小子问个清楚!谁敢拦我,我就围了你这含德殿!”若墨高声说道,一个人直奔内室而来。 季禾心想,世人皆说“百毒不如墨”,若墨这阴狠乖张的性格与定王真是一模一样。若墨与若青同父异母,这积怨怕是由来已久的。话说定王这四个子嗣,可是大有来头。 定王早年求世外高人卜算,预谋大位。高人扶乩占卜,直言欲夺大位,必要有凤来仪!而定王的命势是招不来凤凰的,广种梧桐这种低级的法子也是无济于事的。唯一之法就是以命易命,以其子女之命势改造自己之命势。当时定王已经大婚,必须要克死定王妃才能为凤腾位。定王按生辰八字生子命名,并暗中起坛巫咒,日夜妖蛊。于是四个孩子的名字被取为墨青梧桐,即长子若墨,次子若青,三子若梧,**若桐,都是按预设八字所生。 果然定王的前半生争位失败,旧王室惨遭屠戮,他也险些遭到姽婳的毒手,可谓九死一生。后来小女儿若桐出生,王妃因难产亡故。定王竟喜不自胜,以此是风云际会,逆天改命之机已到。再后来就是丁蜮来投,并进献舞姬凤兮凰。定王大喜,终于得偿所愿,遂迎取为妃。可怜先王妃一生没有得到一分疼惜。一个女人最悲哀的事就是她爱恋一生的男人,不仅与她同床异梦,还日夜盼望着要将她置于死地。 嘈杂声由远及近,仿佛若墨的威势裹挟着夜风,穿堂而过。 “滚!”若墨一吼,众侍者诺诺退下。季禾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屋外的动静。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倏地停在了门口。 “哐当”一声,若墨踢门而入,径直闯进屋内,见屋内并未点灯,反手将门带好,坐到圆桌之前,面向床榻愠怒说道。 “你可还知今日宫禁是你当值?” 卧榻之人全无回应。 “苍梧作乱,虽是虚惊一场。但宫中将不知兵,兵不见将,父王已经盛怒,我看你倒是如何收场。”若墨说道。 屋里气氛静谧,实在诡异。 “铛”的一声,若墨将佩刀放在桌上,说道:“我知你未睡。如今非常时期三军用命,你如何能在此声色犬马。擅离职守,撇下中军,寻不见人,简直胡闹。” 卧榻之人依旧全无反应,似动也未动。 若墨见状不由大怒,一拍桌子,骂道:“枉费父王惜你之才,对你宠爱有加,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说罢站起身来,一边伸手去抓床上的被子,一边说道:“临阵擅离,玩忽职守,你可知罪……”话音未落,已到床边。 季禾耳轮中听着动静,手握匕首,屏息不动。感觉若墨已到近前,右手将被子一掀,左手的匕首猛地刺出,直奔若墨的哽嗓咽喉。电光火石之间,若墨毕竟身经百战,见对方陡然而起,暗道不妙。他一手挡开锦被,一手护面门,向后猛退。 匕首直刺入若墨的前臂,若墨疼得一声闷哼。季禾这一刺用力过猛,拥着若墨往前一个踉跄。若墨稳住身体,侧身抬肘,一记重击直顶在季禾下颌之上。季禾只觉得自己的下半边脸上如同挨了一记闷棍,颌骨欲碎,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顷刻已是口鼻见血。 但他竟毫不停顿,血都不擦,扑上去就又是连刺数刀。若墨急忙闪身躲避。 季禾不等对方喘息,晃动身形,快步近身。他一手扯住若墨的腕子,顺势一带,身子贴靠。两人照面的一瞬,季禾一手扳住若墨的头,一手自下而上将匕首“噗”地刺入若墨的脖颈,力道之大,刀身尽没。 若墨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本能地抓住季禾前胸的衣服。他这时方才看清楚来人。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隐匿屋中,亡命也要取他性命的凶徒竟是漏网的百户公子季禾。此刻他已经叫不出声了,鲜血顺着指缝止不住地往下淌。 若墨飞起一脚,正踢在季禾当胸,将对手踢出四五丈远。借此机会,若墨转身欲往屋外奔去。季禾见若墨欲逃,强忍胸口的剧痛,快速跃步上前,将对方一把抓过,扭腰别胯,将其按倒在地。季禾随即下身,将全身的力量都倾于双手,攥住匕首死命下压。匕首一下子贯穿脖颈,鲜血随即“嘶嘶”地迸溅而出。 若墨怒目圆睁,毙命当场。 季禾就势躺倒在地,前胸剧烈的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带动着受伤的位置一阵阵地剧痛。胸骨应该是断掉了,虽只挨了若墨几招,但却浑身欲裂。 这一切发生只在一瞬之间,几招之内便已结束。季禾暗忖,若墨真是凶猛如虎,也就是自己发动了突然袭击,对方措手不及,否则真要是面对面的与之较量,自己还确实难于取胜,能不能杀得了若墨还是个未知数啊。 借着月光,季禾看到若墨所穿的正是桓历的金丝兽裘软甲,想到父兄一众惨死贼人之手,不禁悲从中来,仰天忍泪。他扒下这身软甲,穿在自己的夜行衣里边,赶紧收拾停当。 想必若墨问罪定非一人而来,随从亲兵都在前堂,长时间不见人出来,必定会被发现。季禾不敢耽搁,取下二人首级,用随身皮囊装好,掩藏好尸身,从后窗急急退走。 季禾退出含德殿,凭记忆中姜端的指示,向行宫的北墙急去。 兜兜转转,行至一处小院落,灯火如豆,忽明忽暗。从一处隐于黑暗中的小亭里,传来悠悠古琴之声。起先似幽谷鸟语,空灵旷远,澹澹如清溪冷涧;而后琴音忽转,腾跃急进,锵锵有杀伐之音。期间伴有琵琶奏起珠玉落盘之声,霓裳飘舞,羽衣沐风,合奏和谐,韵律缭绕。 一曲方歇,一个美艳妇人低首从黑暗中娉娉袅袅移步走出,白衣赤带羽纱缦,乌发及腰墨轻挽。她怀抱琵琶,翩然施礼。女子抬头的一瞬,巧笑明眸,季禾已被其美貌所惊艳,仿佛只觉得凡尘之中遍是芳花春雨了。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娃娃,做童子打扮,圆圆的小脸俏生生的粉嫩。女童奶声奶气的说道:“百户公子季禾,你既来了这里,就留下些东西吧?” 季禾见已被发现,知其已无法迅速脱身,警觉地说道:“你等是何人?索要何物?” 女童眼眸放亮,咧嘴森森冷笑道:“我要你项上的首级!这是你的亡命劫!” 季禾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面前这诡异的两人,只觉得汗毛倒竖,脊背发凉。正惊诧之极,只见从黑暗中又转出一个中年男子,锦衣华服,腰间佩一把黑漆古剑,有潇洒之姿。 季禾大惊,说道:“古曲一阕,古剑一绝,琵琶笑骨穴,鬼童嗜血亡命劫。难道你就是传闻中定王府的主簿丁蜮!” 丁蜮笑笑,“正是在下!丁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季禾心里暗自叫好,咬紧牙关,暗道老子正要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他犹记得姜端说过,这定王阴谋毒计的幕后主使都是定王府的智囊——主簿丁蜮。季禾大怒道:“阴鸷小人,卑鄙歹毒,你用毒计害我百户,我今天定要为一众冤魂报仇!”说罢,拔刀而上。 小婵一声冷哼,“不自量力!”旁边的美人罗敷早已操持着琵琶,飞身而出与季禾战在一处。 季禾锐利的短刀劈在罗敷的琵琶上,竟然“嘡啷”一声被搪开,将其震得虎口发麻。季禾暗惊。 小婵说道:“哼,这小妖精的铁琵琶可不是吃素的!罗敷速速结果了他,免生事端。” 罗敷得令,将手中铁琵琶舞动翻飞,她身姿轻灵,飘忽如鬼魅,出招皆不是寻常套路。季禾进刀,被对方或挡或避,全无机会;季禾退守,被罗敷撩扰追打,疲于应付。那铁琵琶如一柄大锤,势大力沉,更兼罗敷的招式诡异,竟使得季禾无法预料,防不胜防。 季禾与若墨交手,受了些内伤,此时又与罗敷力战,渐觉力有不支,竟落了下风。罗敷敏锐察觉,暗自窃喜,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她虚晃一招,铁琵琶直奔季禾面门。季禾向后闪避,罗敷飞起玉腿连攻季禾上盘,季禾双手格挡,忙又向后一退,两人登时便拉开了一段距离。罗敷暗道,就是此刻!瞅准时机,手中暗扳机括,将铁琵琶的底部对准季禾,以手连续抚弦。 “嗖嗖”两声,只见银光一闪,急如流星,快似闪电,六枚毒针从铁琵琶内飞出,直奔季禾的面门和前心袭来。 季禾大叫一声,暗道不好,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放暗器。两人距离之近,实已是避无可避。季禾将眼一闭,只等血光迸溅的那一刻。 脑海里竟然如通过电影一般,闪回了无数的画面,与玩伴的嬉闹,与父王的任性,与玉珥的缠绵,遂阳阔野上的畅快,王庭乐宴上的欢愉,云阳城头上的死战,含德殿里的血光,一桩桩一幕幕都在眼前。龙潭虎穴自己也曾闯过了,仇恨到此刻放下了么?没有,他心里还有不甘,他心里还有恨意,还有对明天的希望。 风在耳边划出如箫音般的轻响,一切就这样到了结束的时刻了么? 第十八章、永记吾名 季禾眼见暗器袭来,实已是避无可避,索性闭目等死。 他耳轮中却只听见“铛”地一声,伴有罗敷的惊呼,而自己被向后一推,竟安然无恙。 原来,丁蜮见罗敷于暗地里手扳机括,早知其用意和手段。为救季禾,他飞身入阵,挡在季禾和罗敷中间。丁蜮内里运力一手轻推季禾的身子,一手倒提古剑,挽了个剑花,挡下罗敷的毒针。 罗敷见丁蜮飞身挡针,惊呼一声,担心君侯有失,不由吓得花容失色,险些落下泪来。又眼见丁蜮稳稳当当,平安无事,她方才长吁一声,由惊转嗔,俏脸含春地说道:“君侯这是何意,实在是吓死妾身了!” 丁蜮含笑看着惊魂未定的季禾,说道:“你今日杀不了我的!” 季禾恨恨地盯着三个人,确实以自己的力量,今日不知能不能脱身了。本来此行也是抱定必死的心态,还有何顾忌!想到此,他索性发起狠来,邪魅一笑,长啸一声,挥刀再攻,心里只求一死。 “君侯小心!”罗敷大叫,想要前去帮忙,却被小婵拦住。 小婵淡淡地说:“不用殷勤,对付这小子,君侯还用不上你。” 季禾拼尽全力,将短刀舞动生风,猛打猛冲,招招致命。丁蜮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决死之心,倒是颇为敬佩。不慌不忙地以退为进,丁蜮手提黑漆古剑频频退身格挡,手腕摇动,身法稳健,剑花轻跳,将自己罩在当中,防得一个滴水不漏。 那把古剑通体黝黑,不知是由何种材质打造而成,但舞动起来刚劲浑厚,力道十足,剑气呼啸如疾风荡劲草,招式犀利如猛虎斗腾蛟。 几招过后,丁蜮见季禾力泄,也不想再与之周旋,于是发狠进招,举剑格挡之后手腕一抖,搅压住季禾的刀身。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却连消带打,卸去了对手的力道,就势一带,荡开短刀,剑锋直指季禾的面门。季禾见状不妙,连忙闪身,却如何还能够躲得过。但见丁蜮将古剑偏转,剑身擦着季禾的耳朵而过,手腕一抖,只是将剑身横拍在季禾脸上,如一记耳光。 这一击,丁蜮虽只用了五成力道,但也打得季禾眼冒金星,一个踉跄,飞出老远。 丁蜮转身,淡淡地看着大口喘息的季禾,说道:“我说过,你今日杀不了我。” 季禾怒道:“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只管过来,但是我绝不会束手待毙。” 丁蜮摇头说道:“我今日也不杀你。”他回头看向罗敷和小婵示意,却对季禾说道:“我留你还有用。” 丁蜮从怀中掏出两件东西,抛给季禾。季禾接在手里观瞧,竟是若墨和马六安的白玉令牌。 看着目瞪口呆的季禾,丁蜮笑道:“这两件东西算是我丁某人给你的见面礼,可助你出这埋骨关。” 季禾看着这两块白玉令牌暗自惊道,原来自从一进埋骨关,自己的所行所踪就都已经被丁蜮掌握,而自己却浑然不知。如果对方真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就不会一直等到现在了。 季禾心中的疑惑暂且压下了仇恨,他问道:“你既设计荼毒百户,如今为何又要救我?” 丁蜮道:“设计是为了对付若利,救你也是为了对付若利。驱虎吞狼,狼要咬得到虎,才有意思。一个不断复仇的百户氏族才配得上是定王的心腹大患!” “从此刻燃起你的仇恨的火焰,让它不断燃烧,让它不断升腾,让它不断膨胀;不断地添火加薪,不断地反复灼烧,不断地噬骨焚身;不要让它冷却,不要让它燃尽,不要让它颓靡;把你的仇恨之火向我,向这黑暗的世界,向无耻的定王老儿来复仇!”丁蜮面无表情地盯着季禾,冷冷说道。 “你竟不是定王的人?那你究竟为哪方势力效命?”季禾大声问道。这一切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百户那么多条无辜人命竟然只是一个计谋的引子。而将他们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的主谋却远不是他所知所想。 丁蜮说道,“你不必知道更多。你只要知道你的命还不能丢在这儿!你的命要用来取下定王的首级。” 季禾攥紧两块白玉令牌,狠狠地说道:“无论你为谁效命,子归也好,北契也罢,总有一天我会用你的首级,和你主公的首级来祭奠我百户氏族的冤魂!我要让子归、北契,让所有百户的仇敌,永远记住我复仇的名字!” “那很好,就看你有没有命等到那个时候了,”丁蜮掂了掂手中的古剑说道,“有没有能耐,来取我的首级了。” 小婵眉头舒展,目光放远,说道:“我也曾如你一般天真,相信有些东西值得守护。” “是吗?”季禾说道。 小婵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世界本就是冷的。乱世中,人命如同草芥,征杀谋略无所不用其极,从来只有适者生存,胜者为强。这天道从来不是真正的道理,它只是强者手中的利剑,划除世间溃烂的痈疽。 季禾咬牙欲碎,说道:“何为天道?道义也。我父王与少仲结红云铁契,盟誓在先,昭烈日月。你们却为了推脱罪责,为了私欲,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王位宝座而屠戮我万千百户精壮,如今却和我提什么弱肉强食的天道,简直可笑至极!我辈若能得喘息之机,必兴义兵,蹈仇火,踏平甘渊城。” 小婵说道:“道义?这世间最无用的就是这个字眼儿了。你的壮志还是等你活着出了埋骨关再来卖弄吧。不过你的名字我倒是记住了,你这次的亡命劫,我也先给你记下了,日后再找你慢慢地还。” 丁蜮道:“出了这定王行宫我们不会再帮你,愿你有命回去。如果你没有办法脱身,罗敷会在暗处第一个取你性命。到时我不会再为你挡下。” 季禾知道多说无益,揉了揉胸口,将令牌揣好,面对三人,缓缓向后退却。见三人并无阻拦与偷袭之意,才转身而去,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婵没有动,她神情复杂,问向丁蜮,“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丁蜮淡淡地说:“这小子只身前来复仇,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百户人刚烈悍勇,实是所言非虚。我救下他,是希望他能成为一枚毒刺,如果我们不能成功,他也能一直深深地扎在定王的心里。” 小婵叹息道:“百户精锐被屠戮殆尽,你真觉得他能凭借一己之力重振百户,对抗定王?” 丁蜮目光如炬,说道:“我看得见他眼中的世界,那里没有恐惧,而是了充满仇恨和怒火,犹如怨念沸腾的炼狱。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王内心的疯狂与欲望,只要他能活着离开,从此以后定王便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了。” 小婵轻哼一声,说道:“虽然没有杀掉那定王老儿,但是这小子为我们除掉了若墨、若青这两个心腹大患,已算是意外之喜。定王失去这两个心爱的子嗣,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此时,含德殿方向响起了嘈杂的喊叫声,众人料定必是已经事发。 话说季禾离了定王行宫,按照姜端所言,赶奔城中的军仓。既是为了制造混乱,也为阻滞敌军,季禾趁守备松懈,顺风引火,点燃了军仓。霎时火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时间火龙穿天,烈焰升腾,子归军兵们奔走呼号,扑救不及。他只恨自己只身一人,身单力薄,不能将城中正仓、转运仓、太仓、常平仓等仓廪府库尽皆焚毁。 季禾趁乱,策马直奔埋骨关北门——镇北门。此时,守城官兵见城中火起,已经严阵以待。众军见先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只身回来,却不见自己的主将马六安,大多疑惑。 看着面面相觑的子归军兵,季禾大声喊道:“如今何人主事?” 一员副将出列,道:“主将不在,由末将元江代理。” 季禾从怀中掏出若墨与马六安的白玉令牌,说道:“元江听令,吾王定王口谕:镇守将军马六安另有重任委派,临机调离,城防大任由副将元江暂代。现着令督门北军宿卫骑郎将季禾,持节出城,军机要事,不得有误。”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一时间不明真伪,拿不定主意。副将元江也是愣在当场,这两块令牌就在眼前,岂能有假。但是就凭季禾只身传令,口称定王却并无懿旨,他还是不敢放人出城。 正在犹豫之际,季禾早已抽刀在手,刀锋直指元江,冷冷道:“你是要公然违抗军令么?” 元江连忙后退,四周军兵见此情形,各拉兵刃将二人围在当中,气氛瞬间凝结,一时剑拔弩张。 季禾环视左右,举刀大怒道:“我有令牌在此,见令牌如见威侯,尔等是想要造反吗?” 元江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暗想既有若墨和马六安的令牌,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真是军情要事,他一个副将可担待不起。想到此处,元江急忙一抬手,喝止住情绪激动的士兵,陪笑道:“将军既有要务在身,我等自当放行。请!”说罢将手一招,属下军兵们四散退下,一队军士招呼城头,众军一起动手,“吱吱扭扭、吱吱扭扭”地将埋骨关的大门缓缓开启。 季禾不等大门全开,便催马向前,口中说道:“多谢元将军,他日功成,必定为你上表报功!” 可谓世事难料偏蹊跷,莫欺神鬼算巅毫。正是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元江眼尖,他一眼看见了季禾随身所带的皮囊,鼓鼓囊囊不知何物,细密的针脚接缝处还渗出淋漓的鲜血。震惊之余,元江随即大叫一声,“将军且慢!”一边招呼士兵拦挡,暂缓放行。 季禾知道已经事泄,一不做二不休,将短刀一挥,斜削在元江的头盔之上,那宝刀削铁如泥,连盔带甲将元江当场斩落马下。众军震惊,嚎叫着冲将上来要将季禾围在当中,守门军兵赶紧动手,企图关上城门。 一时间钲鼓大作,画角嘶鸣,子归守军从四方蜂拥而来,季禾知道自己可能要陷在这城门之处了。他也不及多想,今日索性杀个痛快。 季禾奋力打马,急冲进敌阵。当先的几个子归士兵早被撞翻在地,骨断筋折。可再想往前冲,却被众军所阻,步履维艰。季禾的兵器吃了大亏。为了行刺潜行,他只带了短刀匕首,这些短兵器难于突破重围。他只得飞身下马,短兵相接,步战杀敌。短刀与匕首双持,季禾身随步转,刀随身舞,突越如虎,疾进如风。 他左手倒持匕首,格挡住面前敌兵的兵刃,就势一顺,跟进突刺,连插胸肋,匕首尽入,鲜血涌出。另一敌兵嚎叫杀至,举刀便砍。季禾右手持短刀斜挡对方兵刃,翻腕轮刀,刀锋带过颈下,血线泼洒。冲上来的敌人接连被匕首刺穿,当下又被劈翻了好几个,半关的城门就在眼前。 子归守军发疯了似的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季禾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敌兵倒毙。血光伴随着“扑扑”的声响,如同一曲死亡的乐章。季禾面目狰狞,满身是血,犹如一只厉鬼,裹挟着复仇的火焰,要将眼前拦路的子归兵将烧个干净。 但接连恶战,季禾渐渐不支,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双手越来越不听使唤,身子越来越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面前那扇渐渐关闭的城门,就在几步之遥,却又显得那样遥远。季禾抹去脸上的血迹,大口喘着气,看看四周倒毙的敌军死尸和一点点聚拢上来的敌人,突围已是断无可能。仰望苍天,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用“雪磷丸”自尽——绝不能被生擒。这正是: 雄关蚀百骨,朔风泪千行。 冷弦伤二子,铁刀杀双郎。 四海慕英名,千秋赞侠光。 绝处敌不前,纵死犹轻狂。 季禾一声长啸,双眼盯着渐渐关闭的城门,就这么结束了吗?他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雪磷丸”。 第十九章、何以脱身 夜风刺骨的凉,霜色的月正悬挂在中天,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燃烧的刺鼻味和异常浓烈的血腥味。 四周的火把将这埋骨关的城下照得亮如白昼。季禾心有不甘,虽然这一战,自己孤身一人斩杀了定王的子嗣名将,但是自己却也身陷死地,他再也不能看着百户复兴了,再也不能追查出丁蜮众人的幕后主使了,再也不能诛杀定王为父兄报仇了。他还不知道叔兰众人是否已突围成功,不知道王庭和百姓是否会平安度过这一劫,不知道玉珥和姊姊现在和将来是否还会安好。 他的目光越来越涣散,是到了用“雪磷丸”的时候了。 这“雪磷丸”乃是兰侯府秘制的毒物,专门配备给死士所用。小小的蜡丸内封着剧毒的雪磷。死士到了决死之境时,为了避免被敌人生擒,会捏碎磷丸以自尽。雪磷沾到皮肤上,只要零星的一点点就可以瞬间引燃人的皮肤和衣物,一旦雪磷开始燃烧就会持续燃烧,透穿皮肉,直至骨髓。雪磷非水所能救,因此只能用刀把沾到雪磷的皮肉或肢端斩去,或者等到雪磷本身燃烧殆尽,方会止息。而雪磷本身又有剧毒,轻微烧伤即可使毒素入骨,万难医治。沾染者即使不被焚死,也会中毒立毙。兰侯府用如此狠毒的东西制约死士,而死士亦无不慷慨赴死,其忠烈不禁令人唏嘘。 季禾这颗“雪磷丸”本是姜端的。季禾将它要了来,就是预备这个时刻的使用的。此行他抱定了必死之心,即使不能行刺成功,也要用雪磷丸与敌人同归于尽。如今身陷重围,正是最后的时刻。 他看着四周持械对峙的子归士兵。他咧开嘴,跳跃的火光将他脸上的笑容映得格外邪魅。 季禾横刀,将雪磷丸攥在手心,高声喊道,“你们可知我背后的皮囊中所装是谁的首级么?威侯若墨、安乐侯若青!今日我百户季禾力斩二贼,实不快意,未能手刃若利贼子,终生憾之。然天道有常,必将降大祸于子归。我今日虽死,但只要百户不绝,必有人让尔等如浴血海,万劫不复!” 他言罢,双眼一闭,手上用力,就想将磷丸捏碎。 就在这一瞬间,从季禾的头顶呼啸飞过数只鸣镝,寒光飞驰,啸声凄厉,四周的子归军兵纷纷被射翻在地,“扑扑扑”的利箭刺穿身体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之上喊杀声起,众军皆大为惊讶,城上城下登时一片大乱。紧接着,数十个黑影跃出女墙,飘然而下。这些身影如同鬼怪,黑衣黑甲,六目四臂,面目可怖,腰系滑索如幽灵似鬼魅一般落入子归军阵之中。一时间煞气陡然而起,犹如水滴入滚油,顷刻就炸开了锅,所到之处血光四溅,人仰马翻。 季禾定睛细看,只见为首一名女将正破开敌阵,冲杀而来。她一身绯色皮质短甲,蜂腰、大腿、手臂等处可见绯色罩袍将雪肌遮住;长发高高的束起,扎成的马尾随着她的身形斗转而来回晃动;口鼻用狰狞鬼面覆住,双刀闪动冷光,配上迸溅的满身鲜血,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季禾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叔兰的贴身侍婢玉斗。看着面前这个英武女子,真是感到恍若隔世一般。此时此地的玉斗完全不似日常在叔兰身边娇柔的样子,但那玲珑身段,画眉深浅,分明就是昔日那个乖巧明艳的女子。一身戎装的玉斗如此邪祟狠辣,不禁看得人遍体生寒。 杀得守军溃退四散,玉斗快步冲到季禾身边,急忙说道:“兰侯令二十一死士前来营救,公子随我速速撤离。姜端就在城外接应。” 这兰侯死士乃是叔兰呕心沥血,精心培养**的决死之士。他们的形态乃是取自百户神话传说中恶鬼之灵。传说中百户鬼灵出自冥府鬼堂门,是凶神化身,他们六目四臂,面目狰狞,周身腾跃着白炽的烈焰,于无月之夜从天而降,专食罪孽深重之恶人。鬼灵死士各怀绝技,手段狠辣,他们皆用重彩绘面以成六目獠牙之态;滑索装具在背后竖起,远观如同四臂之姿;无息而至,黑甲天降,就如同真的鬼灵降世一般恐怖骇人。世人道:“兰侯死士,面覆重彩,六目四臂,从天而降,腾云驾雾。见之者,莫能活也。” 季禾大惊,没想到叔兰竟然没有率众突围,而是派人来救自己,想到自己可能将众人拖入死地,心中不免有了悔意。 玉斗不待他片刻迟疑,拉起季禾就走。 敌军将至,玉斗飞起一脚,正踢在迎面袭来的一名敌兵头上,“咔嚓”的骨裂之声听得格外分明,动作之迅速,力道之沉重,令季禾都不免咋舌。玉斗二话不说,当先开路,斩敌酋,破敌阵,护着季禾杀向城门。二十一名鬼灵死士在城上城下一起动手,城头上的弓箭手跌落城下者不可计数。守门的军兵亦招架不住,门楼失守,城门逐渐关闭的势头被打断,半开着停了下来,千斤闸尚悬停在半空。 一员守城裨将高举三尖刀杀将过来,兜头盖脸猛劈一刀。玉斗轻巧闪过,接着手中双刀虚晃,奔对方的面门招呼。敌将急忙横刀招架,不等兵器相交,玉斗手腕一翻,双刀交剪,“噗”的一下血光四溅,削下敌将首级,死尸栽倒。毫不迟疑,玉斗随即翻手斜劈,砍倒一人;上步突进,一脚蹬地,另一手上的刀,横划、直刺,又连毙两人,打开一个缺口。这几招就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玉斗面色冷峻如常,其果敢凶狠令季禾刮目相看。这真是一个温润如玉,又冷酷如铁的女子。 不及感慨,四周的敌兵又围了上来。玉斗接连砍翻两个守军,口中打了个呼哨,四五名死士赶过来截住敌军,玉斗趁机带着季禾,夺路而走。 此时,远远的从城中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大地轻轻颤动可见其人数众多。子归的增援部队过不了多久便会赶到,若还不能及时出城,季禾众人就将彻底陷入死地,断无退路可走。 情急之下,玉斗率众人冲向城楼一层的绞盘柱,准备再次夺取城门。 季禾记得,据姜端所言,这埋骨关古既有之,历来皆是兵家要冲之地。而这座雄关究竟始建于何时,如今已不可考,但现在的制式和规模乃是定王一手营建。如今的埋骨关城门和千斤闸改建于少仲初兴,观和元年。当时定王若利争位失败,远遁戍边以避祸。他韬光养晦,屯垦耕战,训练边兵,加固埋骨关,出击北契,恢复失地四百余里,又兴建朔方、云阳等塞外三城,亲手打造了子归北境上的朔云防线。定王能征惯战,平勘边患,是有功于朝廷的,这也使他在军中也颇有威望。 埋骨关的巨闸与大门皆是外为铁皮,内包重木,其上布满加固用的青铜铆钉。千斤闸宽六米,高九米,厚约几十厘米,重达四千斤。军兵们可以用绞杠操作绞盘进行开门与关闸。城门打开的时候,巨闸会上升至门洞以上的闸槽中;关门时,闸门则从闸槽中缓缓落下,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楼一层有千斤闸的绞盘柱,千斤闸的“主绳索”从闸槽内升降至滑轮,通过复杂精巧的机括装置与绞盘柱连接,用以控制千斤闸的升降。这里是城门楼的核心地带,有重兵把守。兰侯死士们的突然袭击冲散了这里的守军,阻止了大门的关闭。但死士毕竟人数太少,为救季禾皆已冲入敌阵,便放弃了对城门的控制。回过神来的子归守军,对这里发起了新的争夺,城门又被缓缓地重新关起。 双方在这里展开了血战。 众人陷入敌阵,玉斗背靠着季禾,两人将兵器向外,互为依托,形成一种防御态势。夜风将玉斗的长发吹起,打在季禾的侧脸上,季禾甚至能嗅到玉斗发梢的甜香。 玉斗说道,“既已得手,公子何不速撤?以至到了要用雪磷丸的境地。” 季禾叹道,“引火阻敌,多有耽搁。又在此处被贼子识破,不得脱身。” “叔兰可已率领众人突围而出?”季禾急切问道,“他必有办法,逃脱长水的重围。” 不及细问,子归士兵已经嚎叫着再次拥上。一敌将挺矛刺来,玉斗挥刀迎上,敌将铁矛翻飞,仗着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强压玉斗的双刀。只见玉斗一猫腰避开矛尖,倒抬腿轻加力,避其锋芒,踢在铁矛的铁杆上,磕开对方兵器。紧接着前脚蹬地,一个箭步上前,双刀直取咽喉。那将见玉斗迅猛而至,已不及躲避,急忙倒转铁矛,双手倒把,前手虚后手实,两臂较力,以矛尾猛击玉斗头部。 玉斗早料定对手的招式,一手举刀格挡,另一手刀顺着铁杆刺出。只见寒光一闪,距离之近实是避无可避。那刀形制特殊,刀身细直,有一长长的斜尖儿,刀头破甲,直中敌将前心。玉斗一角力,单手拔刀,移步旋身,带动双刀横斩,一击碎甲破胸。血幕寒光中,玉斗剑眉倒竖,目光坚毅,她杀气摄人,一脚蹬飞尸首。众死士一时士气大振,喊杀者猛攻绞盘柱。 季禾还是第一次见玉斗死命搏杀的手段,目睹其勇猛之势,都看得呆了。 兰侯死士杀散守军,两个强壮的死士操纵着绞盘杠将城门再次缓缓打开。 慢慢地城门已被打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开越大,已能容纳双马并行。眼见生门已开,玉斗首当其冲,护卫季禾杀奔城门。而子归守军岂会眼看着这区区十几人就此逃脱,潮水般围攻绞盘柱。 子归弓箭手一番齐射,铺天箭雨袭来。兰侯死士早料到如此,早已打开折盾,这折盾乃是吸取了百户金家兵贴身防具的精妙,加以改良,更加坚固,也更加轻便。平时紧贴在身上如同铠甲,战时临用之际,机括一扳便可形成一面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长圆盾,足可以覆住一个人的正面防御。但是单手持盾便意味着要放弃双持近战武器的搏杀姿态,整个队伍将转入防御姿态。因此死士作为突击作战的利器,不到万不得已的困境,是不会使用百户折盾的。 此时,为了守住绞盘柱,兰侯死士毫不犹豫,动作轻快。只听见机括轻响,金属甲叶摩擦和绷簧作用之声大作,“哗愣愣愣”一片齐响。射来的箭雨被折盾组成的盾墙挡下或弹开,借着间隙,兰侯死士们与涌上来的子归守军战在了一处。被压迫后退,复又向外突进,死士们虽采取守势,依旧坚如磐石。 但是毕竟寡不敌众,死士们人数太少,突击尚可,一旦采取守势只能是为季禾等人的撤离拖延一些时间。随着子归守军不断增多,起初如惊涛拍岸,撞起千堆雪浪,复又如山洪漫野,转瞬之间便将盾墙后的死士所吞没。 守,已是无法可守,战,还可撑到几何!形势已然到了最后的危机时刻。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呼,玉斗听得真切,看得清楚,这一下不由得大惊失色! 第二十章、雪磷业火 事已至此,便已是千钧一发之际,狭路相逢勇者胜,绝境中的百户勇士,将最后的力气拼上,展开殊死一搏。 此刻城门已开一道大缝,足可容双马并行。绞盘柱处惨叫连连,大批子归守军已然杀至。纵然以一敌百,仍是寡不敌众,守在这里的数名百户死士皆已战死。那两个操纵绞盘柱的黑衣力士已是满身血污,二人自知伤重,回头高呼道:“刑天之刃,至死不休!玉公子快走!” 随后两人用尽最后的气力,竟用自己的身体撞毁绞盘柱,投入绞盘之中,以期令敌军一时无法重新关闭城门。四下里只听见“咔嚓”作响,城下绞盘柱处一阵轰鸣,霎时间便鲜血如泉喷涌,仿佛长天陡然怒号,云雷激荡,降下血雨纷纷。这两人以其血肉之躯力阻机括的千斤之力,其声撕心裂肺,其状令人毛骨悚然。 机括已然失控,主索坠地,城门一时无法关合,千斤闸就高高地悬在半空之中。 子归守军见季禾等人欲逃,一边汹涌猛攻袭来,一边不顾一切地以火箭攒射固定在门口上方城台之内的保险绳。 为防止牵引的主索逆向滑动,避免铁闸门失控骤然降下,这千斤闸还设有一道保险绳。那两条碗口粗的保险绳被固定在城台的保险梁上,将千斤闸于城门内高高吊起。如果千斤闸落下,纵是大罗神仙也难将其短时间内开启,这一道屏障会彻底将季禾等人拦在城内。 玉斗也发觉了对方的意图,抬头看时,只见顷刻间头上那条绳索已经被引燃。干燥的麻绳呼啦啦烧将起来,竟不能救。再待计较,另一条绳索也随风而燃,风助火势,像两条火蛇颤动腾跃。玉斗大叫,“老七,挡住敌军!赶快开门!”一边拉起季禾往城门处退却。 火势陡然加剧,竟如同汇聚而成的火海。烧断了保险绳,失去机括和主索控制的千斤闸便会落下,彻底将城门封死。 已到危急时刻,数名死士一同启用雪磷丸后扑向敌阵,与敌军同归于尽,他们如同数只移动的火炬,用身上的雪磷将密集的敌军引燃。子归军兵如何见过这种以命抵命的战法,更没有见过雪磷丸恐怖的杀伤力。小小的磷丸,一传十十传百,沾身即焚,万难解救,将所触到的一切之物尽皆化为灰烬。顷刻间,烈焰翻腾,空气中霎时就充斥了磷火的刺鼻味、肢体的焦煳味、咸腥的血腥味,令人欲呕;耳边筋骨燃尽的爆裂声、敌军的惨叫声、死士的喊杀声,嘈杂一片,如同火焚炼狱。夺门的死士们尽用雪磷丸冲锋入阵,无一人生还。 这一道用血肉之躯组成的火墙竟暂时将子归军兵逼退,季禾众人趁机退至城门处。 火光里,头上的保险绳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随时可能断开。 玉斗一把向门外猛推季禾,大叫“公子快走!” 季禾变色,惊呼“你舍命救我,我如何能丢下你们独去!” 众人皆高呼,“公子快走!” 言语之间,耳轮中只听见“咔啪”的一声,一侧的保险绳已经烧断,高悬的千斤闸再难维持本来的平衡,猛地向旁边一歪,下角轰然撞在城门洞的侧壁之上,撞碎的砖石土木如雨点般砸下,其力量之大令人骇颜。这铁闸身本就沉重,加上这一撞势大力沉,竟将另一条正起火燃烧的保险绳给直接崩断了。铁闸的下角擦着砖墙上的槽道轰然落下,金石剧烈摩擦,撞的火星飞溅,碎屑乱飞,势不可挡。“轰隆”一声巨响落到地上,顷刻间地动山摇,尘土蔽空,如同巨神力拔山兮改天地,巨峰崩乱兮山可移。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态势给惊呆了,不及反应。只有那个名唤老七的死士,不顾一切地跃身而起,奋力一撞,将玉斗和季禾两人撞出门外。而他自己则跌在地上却再难躲避,被千斤巨闸压住,粉身碎骨,当场殒命。 季禾被外力猛地一撞,身子向后飞倒,眼前只见砖块、砂石、碎木嗖嗖飞掠而过,锐利的石渣木屑打在身上脸上,瞬间划开好几道大口子,热热的鲜血随即渗出,全身锥心的疼。 除了玉斗拥着季禾被撞出门外,得以生还,其余而未及逃出的死士皆被围困在门内。受困死士见生路已断,于是各持雪磷丸与敌同归于尽,城门之内登时又响起惨叫连连,从缝隙之间可见烈焰腾空,如金蛇狂舞,其场面之惨烈可想而知。季禾见状,不由心疼得瞬间泪奔痛号。玉斗不及悲痛,急忙施放号箭报信。城门外的不远处,姜端率领百余名精锐百户骑兵早在这里严阵以待,准备接应。见城门处喊杀声起,号箭升空,他急忙传令各军出击,里应外合,杀散城外守军。 说时繁复,实则飞快,整个营救过程其实非常迅速。从兰侯死士城头飞落力战,到千斤巨闸落地隔绝众人,只在短短的瞬息之间。千斤闸这一落下,本欲困住众人,不想子归守军一时也因此受阻而无法出城,竟意外将他们救下。 杀出重围,众人稍歇。姜端一见季禾和玉斗都满身是血,二十一死士无人生还,大惊道:“公子如何?” 季禾惊魂未定,忙道:“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倒是玉斗姑娘多有箭伤。” “为何只有这一些人在此?”季禾环视众人说道,“兰侯何在?可曾脱险?” 姜端忙道:“兰侯安好,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们路上细细道来。” 说罢,众人也不敢耽搁,赶紧打***而去。蓬断草枯,凛若霜晨,一行人转瞬消失在大漠的苍茫夜色之中。 原来,叔兰见到季禾的留书,知其呈一时之快只身报仇,不禁火往上撞。但事已至此,唯有尽全力补救。好在金鼓已然好转,身边还有姜端可用。兰侯升帐,急令金鼓率人在营中遍布疑兵,所有人马化整为零,趁大将军长水没有察觉,借着夜幕掩护分散退走。玉斗带上随行的兰侯府死士二十一人前往埋骨关营救季禾,姜端率百骑精锐在关外接应,关键是要行动迅速,速战速决,切不可缠斗。自己和金鼓收拢众军择路突围,双方在羊泉汇合,撤退至遂阳王庭,再做打算。姜端对埋骨关这一带极为熟悉,有他指引,可保潜行撤退无虞。 于是,这才有了一幕“十指纤细软甲红,兰侯死士诡幕中。黑衣浮云交映火,快马萦魂逐夜风。”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话说含德殿外,宫人久等不见动静,月光静静地照着宫殿楼宇,人们的嘴边仿佛可以看得见呵出的霜白色气息,冷森森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 安乐侯的宫人、守卫与威侯的扈从们面面相觑,大家在殿外各怀心事。最终还是若墨的扈从们先等得不耐烦了,也担心自家主子有失,于是仗着主子平日的威势,硬闯进内殿。可是寝宫内哪里有两人的踪影,众人不禁大惊失色,赶紧四下找寻。下人们里里外外遍寻无人,而最终找到的却是两具可怜的无头死尸。 定王得报,急忙赶到含德殿。他赶到之时,二子已被停放在殿外的院落里,身上盖了白布单子。四周已经戒严,军兵们将殿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各执火把灯仗,将院子照得灯火通明。含德殿的宫人、守卫们,若墨的随行扈从们此时个个体如筛糠,跪了一地。 定王若利披着锦袍,依旧白发披散。他俯身下去,以手揭开白布,看到两个儿子的尸身,不禁蹙眉闭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疼得倒吸凉气,而这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缓缓呼出。 刚刚听闻消息,定王确如遭晴天霹雳一般,他虽狠毒,但虎毒尚不食子,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何能不心痛。若墨威猛,是其所倚重的柱国武功;若青多才,是其所钟爱的滔滔文采。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就在他面前请安,在他面前争宠,在他面前吵得不可开交,可如今眼看着二子被以这样一种方式杀死,其惨状令人发指。定王若利只感觉心如刀剜一般的疼。 他剑眉倒竖,目聚寒光,须眉颤抖,转脸问向丁蜮,“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丁蜮闭目摇头道:“尚不知晓。行刺之人来去无影,不留痕迹,各处皆无回报。” “行事如此隐秘,为何还会泄露天机?”定王隐忍着震怒未发,沉声说道,“不是说此计万无一失么!如今之局面如何解说!” 丁蜮慌忙跪倒在地,说道:“领军将军姜端无故失踪,此人嫌疑最大,恐是兰侯府的细作啊。这些贼人隐藏极深,非是我等疏忽,确是防不胜防啊,望吾王明鉴。” 定王环视四周,冷冷说道:“如此护卫不力,凡所二子之随从就地正法,全部殉葬。” 此言一出,院落里登时哭喊声一片。跪在地上的随侍们呼天抢地,叩头求饶如同捣蒜。四周的军兵得令而行,哪管这些。他们各持兵刃,手起刀落,院落中顷刻间首级乱滚,尸骸枕藉,杀了个血流成河。 此时,只见城中火光冲天,烟柱腾空,有军兵慌忙来报。 “启禀吾王,城中军仓起火,火势之大实难控制。有百户武士悍然闯关,为首者自称百户公子季禾,双方现正在镇北门酣战。” 定王抬眼,目光凝聚镇北门方向,唇边髭须轻颤,说道:“传令全军出击镇北门,不惜代价捉拿季禾,不论死活,都要给我抓住他!命令大将军长水,务必堵截住季禾等人,不得有误!如脱逃了一人,我便杀长水亲族一人!若全逃了,我便诛他九族!” 他扭头对丁蜮说道:“传令全军整备,即刻出征。我要子归雄师踏平遂阳,尽剿百户逆贼!不论老**女,皆为反贼全部格杀,一个不留!” 血腥的气息随着夜风萦回弥漫,如猩红的藤蔓伸出细密蜿蜒的卷须与细跟,枝枝蔓蔓,缓缓爬行、上升、回旋,紧紧盘绕纠缠覆住了这闭塞荒蛮的埋骨关;又仿佛这一层血雾氤氲厚重,凝华成凛凛寒霜,结出纤细晶莹的棱晶与凇花,层层叠叠,慢慢沉降、缩紧、冻结,深深裹挟凝固束住了这其中的所有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消散。在这乱世里,何人能够幸免?无人能够幸免。 杀戮执刀,恶鬼持械,地狱之门为所有人敞开! 第二十一章、无吠之犬 乌鸦在天上打着转,不时响起聒噪的哀鸣。铅云厚重,乌墨翻滚,深浅层叠的云影之中似有潜龙深藏。子归与北契已停战多日,前线的鼙鼓与钲铎已息,但阴谋与杀戮依旧未减。 玉九将些散碎银两交给往日熟络的使役宫人,到现在已经有些时候了,此刻他正焦急的等在子归岐王府的一处角门外。这几日他每天都来,但无论内廷还是前线却都全无消息。天已擦黑,还未及掌灯,天地间被灰蒙蒙的光影所笼罩,显得一片朦胧,让玉九有些看不清东西。太阳落山之后,风已转凉,可等着玉珥出来碰面的他却浑身是汗。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啊。”玉九低着头,兀自默念。 自从那日季禾匆匆离开甘渊,玉九便留在这里奔走,他将北契犯边、大红山突围、云阳受困等等消息传递给宫中的星迹郡主,也就是子归人口中的岐王妃;再将子归朝堂和内廷的消息传递给季禾。甘渊最近风声鹤唳,按理说子归与北契罢兵,局势已经大为缓解,但这草木皆兵的架势却依旧令人惴惴不安。 “吱呀”一声轻响,角门开处,一个看似年纪不大,明丽俊俏的女子向左右看看,随手掩门,一闪身轻快地跑了出来。 这女子一袭淡胭脂色的襦裙,如一树新妆盛放的娇艳海棠随风而来。她头上乌发垂落,只在脑后轻挽发髻,不饰钗环,不施粉黛,但却两颊处凭生隽秀,眉目间几多柔情。那娇柔的身形,应高则高,应小则小,似增减一分皆不可也,便似每一分都闪动着青春而健康的霞光。女子丹唇轻启妩媚地一弯,那明艳的笑颜仿佛让这灰色的傍晚光景也一下子都明亮了起来。 “郡主十七岁就嫁给了岐王,嫁过来都八年多了,对岐王一心一意,不久前还刚刚为岐王又诞下了一位千金,整个王府上下谁人不夸。可是岐王还是防着郡主,不把她当自己人。”那少女劈头盖脸的一通说,说得玉九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眼前人便是自家公子季禾的心上人玉珥了。玉九觉得这动人心神的少女好像又变好看了。难怪公子每次与她相会之时,那目光就从没有离开过她身上一寸。落雪飞花目不移,桂棹莲心永相继,季禾那疼惜玉珥的样子真叫人艳羡啊。 等玉九回过神来,玉珥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正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着,口中说道:“哎,发什么呆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她那纤纤玉指几乎就要触到了玉九的眼睫毛了,衣袖扬起如轻罗小扇带出一抹幽香。 “又没大没小的!”玉九心中暗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玉九和公子季禾同样年纪,他们自小一同长大,教化礼乐,同习弓马,虽主仆有别,但也亲如兄弟一般。玉九待小两岁的玉珥,如同亲妹妹一般,亦是十分疼爱。 “内廷有什么变故吗?”玉九理了理思绪,忙问道。 “嗯,今日刚过晌午,忽有个一身戎装的陌生男人急急地来见岐王,两人在内室中谈了很久。直到此刻方才送走。而岐王如今又急急地进宫去了,不知所为何事。”玉珥目光闪动,低声说道。 “岐王一向不问政事,如今临事密谋,又匆匆入宫,此事绝不简单啊。只是我这边迟迟没有埋骨关前线的消息,真是急人。”玉九心内一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岐王若贞乃是子归愍帝玉阳君若元最小的弟弟,当年“蛮后”姽婳专权之时,若贞年仅11岁,尚未成年。加之若贞远避出宫,并未对姽婳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因此在“白夷之祸”中逃过一劫。岐王性情阴郁,皆源于幼时颠沛惶恐的经历所带给他的巨大阴影,于是他成年后性情古怪,离群索居,不问政事。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玉珥摇着头说道,“以岐王的性情绝不会是这样的。” 她对玉九说道:“当年昭王寿诞大宴甘渊群臣,特地派了自己的大公子崇孝侯若昂来请。可是岐王推说身子有恙,硬是连这个子侄见都没见呐,根本没给昭王面子。” “起先,幼主想要让岐王领受太常卿,兼虎贲大将军,可是我们这位爷弃了银印青绶,就是不赴任。昭王为此大做文章,还狠狠参了一本。好在幼主仁厚,才没有降罪岐王府。”玉珥忿忿,言语中也带着些无可奈何。 玉九说道:“岐王仙居惯了,按理说每日吟诗作赋,梨园赏曲,温香软玉,芙蓉帐暖那才是他最爱的逍遥日子。” 玉九来回踱着步子,又对玉珥说道:“但是岐王的性情确实也是诸王中最古怪的,也有‘密语之过’这样非常极端的例子。他现在行事这样反常,我还是担心有大事要发生。” 素手绾丝,玉珥也若有所思地说道:“人们所说的‘密语之祸’过去好久了,可是我依然觉得那一幕仿佛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日是阳春节,岐王在府中与亲众饮宴,欢愉不断。舞乐之间,岐王见两个击筑的乐女正以手捂嘴,窃窃私语,相互调笑。想必那新来的乐女们没见过王府的奢华排场,暗自新鲜,一时贪玩兴起便有些忘形,骂了罚了也就罢了。岂料岐王见状勃然大怒,直说她二人是在暗中毁谤自己,公然嘲讽皇室公卿,令殿前武士将此二女立即杖毙于堂下。还是我家郡主苦苦相劝,巧言安抚,才保住这两个无辜女子的性命。但岐王最终还是令武士当场断去了两人的舌头,撵出王府。那二人的鲜血在堂上溅出老远,那场面让人这辈子也忘不了,真是骇人听闻!” 玉珥又叹气说道:“岐王性情乖张,反复无常,好像也就只有我们这位郡主能摸得准这位王爷的脾气了。”她絮絮地说着这些,虽是旧事,玉九闻之依旧感到脊背生寒。 他说道:“密语之祸我也有所耳闻,当时岐王如此肆刑酷法,震动内廷。后来郡主将此二女救下,妥善医治,改了名姓只唤作惜恩、宝恩,暗中留在杂役房里粗使。又补贴了许多钱财用度,还特意嘱咐杂役房的老奴黑姑不可随意**欺压,也真是温良懿范,仁心仁德了。 玉珥道:“俗话说,不出声的猎犬才最凶狠,如今岐王之举一反常态,其中隐情,令人不安。” “岐王回府后,必有动作。你务必小心行事,多方打探,一有消息要及时送出予我。”玉九嘱咐道,看看光景不早,便先行分别。 玉珥点头,也不逗留,匆匆从角门回府,两人就此别过。玉九直奔市肆,再作计较。 却说玉九离了岐王府,立即赶往青梅筑。天已掌灯,他要在宵禁前与一个人见面。 天刚刚擦黑,坊市店家皆已点起灯盏,巷尾街头人流如织,酒肆乐坊好不热闹,离二更天的宵禁令还有一段时间,大家还正欢愉。 玉九转过金玉门,深巷临街处迎面一座气派的三层建筑矗立眼前,其画栋雕梁的奢靡之气丝毫不输一些公卿大臣的豪宅府邸。这便是甘渊城最大的酒肆——青梅筑。因为西市内存有一株古梅,从前朝至今,累世相传已近两百余年。相传,前朝太子为谗臣所陷,蒙冤出逃,被政敌追杀走投无路。太子无力杀贼,满腔悲愤拔剑自刎以证其心,忠义昭烈,气贯长虹。此时天现五彩,碧血洒处,斑斑点点将他的身躯围住,化作一株梅树。这年入冬,梅花绽放,花瓣落英尽成甲兵,梅花武士由一位俊朗青年所率杀入宫中,一血前仇。此乃是前朝“青梅之变”的传说。 后来有人建造了此楼将古梅围在院中,以示祈福荫蔽之意。各地旅人慕名而来,古楼也被世代翻新,从一层建到了三层,从古朴修砌成奢华,渐渐形成了如今的“青梅筑”。 “青梅筑”高六丈有余,三层,四柱,内部空间极为宽广。为了不影响古梅的生长,古楼其内中空,开有巨大的天井,聚四方之气,敬天地之神,四根双人合抱的楠木巨柱直贯屋顶,屋舍房间皆环绕而建,枋、柱、椽、檩皆榫合为一,古梅与古楼浑然一体,其设计之精巧,构造之奇妙,令人叹为观止。 聚八方来客,容三教九流,“青梅筑”已是甘渊城中最大的交际场,上至各国使臣,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商旅,江湖豪侠,人们在此沽酒寻欢,纵谈古今,也明谋暗道,计议从长。 玉九转弯抹角穿过回廊,从楼梯上至二楼,回廊的一侧是房间,另一侧便是天井。那古梅树生得异常高大,枝繁叶茂。遒劲的枝干,盘绕张扬,有的伸展到回廊里,如老龙飞腾;翠绿的枝叶,枝枝蔓蔓,如伞似盖,笼盖四野。玉九来到二楼的一个的包间,将红木雕花的房门反手关好,只见金碧辉煌的室内一位美艳的女子正端坐桌前。女子一袭红衣,裙裾散莲叶,金丝走牡丹,见玉九进来,轻轻一笑,道:“九爷,今天来的好早啊!” 玉九快步走到桌前,坐在女子对面,说道:“金瑶姑娘,可有消息?” 那唤作金瑶的女子媚眼流转,从白玉壶里倒出酒来,递给玉九,巧笑道:“九爷不要心急,先尝尝这最新的‘梅子酿’,你先要耐住性子听我细细道来。” 玉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梅子酿”乃是用楼中古梅树所结的梅子秘法酿造,甜而不腻,甘香清冽,是举世闻名的美酒,一般人是有钱也喝不到的。这女子身份神秘,无人知晓“金姑娘”的身世背景与后台势力,只知道她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有如一只灵动的鱼,戏在莲叶间。无论是谁,想要得到任何消息,都可以“青梅清冽酒,金室金步摇。若问千秋事,千金难过招。”若是金姑娘看得上的英雄豪杰,区区几句话便可说服她,尽述其详;若是金姑娘看不上的,就算是销尽千金万金,也可能碰壁而回。 玉九心内焦急,听闻金瑶的言语之中好像知道他所关心的信息,还哪有心思细细品味美酒,忙道:“姑娘快讲!” 金瑶放下玉壶,明眸看着玉九,慢慢说道:“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九爷想听那一个呀?” 玉九虽是心急,却也奈何不得眼前这位美人,只得苦笑道:“事关重大,姑娘就不要戏弄我了。” 金瑶收起笑意,忽然正色端坐,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只听她说道:“云阳血战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坏消息是云阳一战后,百户伤亡惨重,勉强突围后,定王为了推罪在埋骨关和帝江山设伏,将桓历及百户残军血腥屠戮。好消息是百户其中一支,由公子季禾与叔兰率领,逃出生天,不出意外的话已逃奔遂阳王庭。” 玉九闻言大惊失色,瘫坐在椅子上险些摔倒,他双目呆滞,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定王已将此事呈报圣上,以谋逆之罪要在子归境内屠尽百户氏族,首当其冲的就是岐王妃这一脉,”金瑶将玉手抚在玉九手上说道,“奏章已由圣上过目,定王遣来裁罪的使者不日就将进入埋骨关。” 嗓子里仿佛塞住了东西,玉九竟一时语塞,好半天才发出这口气来,身子抖做一团。金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游走在各方之间游刃有余,从来不曾表露出恐惧与绝望的男子,如今竟脆弱得像一触即溃的泥塑傀儡。 “现在还不知道圣上与昭王等各派的下一步计划,也不知道岐王将作何打算,你还有机会救出岐王妃,但成功的几率并不大。”金瑶面无表情的说道。 玉九只觉得彻骨的寒,无穷无尽的寒,此刻已将他彻底吞噬。 第二十二章、玉雀如风 这厢且说玉珥穿堂过户,回转至内室,岐王府里已是灯火通明,玉雀台中人影绰约,想必岐王妃、世子和小公主已经用过了膳。 玉珥拾级而上。神工鬼斧的独特设计,加之特殊建筑材质的辉映,此时玉雀台前这条长长的台阶步道上洒满了漫天星月之辉,那如雪般的冽冽白光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平静无澜的长河,人行其中犹如在月海星河之中行走徜徉。正是“星月相辉映,仙河共澄明”。这座“玉雀台”是当年岐王迎娶星迹郡主之后,特意为自己的心爱之人所修筑。 太阳历前320年,景帝建兴三年,岐王大婚,风风光光地迎娶星迹郡主。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本是一桩政治联姻,景帝少仲预感自己时日无多,赶在殡天之前希望用一个没有野心和势力的亲王,作为给百户桓历的政治报偿,以安抚这支外部力量并将其为子归所用。那年冬天,景帝因病驾崩,白夷氏兵进甘渊。少仲八岁的独子子汤继位,改号承元,是为子归灵帝。 大婚的岐王若贞一时成为子归举国瞩目的焦点。但岐王幼时在宫中备受欺凌,少年时为避“蛮后之祸”又远离亲眷,颠沛流离,前半生过得可谓风雨飘摇。他本人对这桩政治联姻全无兴趣,甚至异常抗拒,但命运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他和无数身处政治中心的人一样都是这棋局上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然而,这一切在岐王见到星迹的那一刻彻底改变。成婚后的岐王与星迹两个人琴瑟和谐,鸾凤和鸣,恩爱异常。星迹郡主容颜倾世,娴雅端庄,岐王简直如获至宝,对其宠爱有加,奉若仙子。于是,不羡神仙眷侣,只愿日夜不离,深情的岐王更是不惜重金在王府内营建了这座玉雀台。 玉雀之台高约十丈,殿堂重阁,琼楼玉宇,主殿两侧阙楼高起,阙楼顶上各安放有一只高约丈余的巨大青玉凤凰。这一对凤鸟遥相呼应,成振翅若飞之态,古朴灵秀,栩栩如生。每逢日初之时,晨曦微露,天地启明,光影中的神鸟便如同活了一般,玉彩莹润,流光熠熠,长空朝霞之下映出瑞彩千条。世人有赋曰:“迎椒兰之芳郁兮,携美眷于仙丘。起高台之崇阿兮,引星河之瀚游。立神鸟之被霞兮,振广翼乎重楼。望玉阕之遥相兮,闻九世之春秋。慕星女之清乐兮,共明光之无忧。” 岐王为了自己的爱妃可谓是极尽奢靡,奇技淫巧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昭王曾多次参奏其逾制僭越。但幼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官罚俸,将岐王简单训诫一番了事。岐王本就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依旧我行我素,朝臣公卿也是无可奈何。 玉珥转进内室的时候,宫人们正端着杯盏有序撤下,岐王妃星迹带着小公子逗笑,摇床里的小婴儿正自酣睡,暖风疏影,灯火摇动,好一派温馨景象。 只见星迹生得倾国倾城之貌,她黛眉入鬓,如远山雾墨;凤眸含春,似碧波涟漪。顾盼生春辉,瞳仁剪秋水。一袭妃色常服,上褥交领直到腰间,领边袖口处用金线细细地绣着并蒂双花,纹丝精致,似其一如少女的玲珑之心;缎地上面纹绣着娇花海棠,彩叶穿插其间。那花团绣得简净而素雅,海棠的红色竟好似随着光影的明暗,有隐隐的深浅变化,花照娇颜,灵动惟妙;月白色窄袖轻挽,露出一段肤莹如雪的臂腕,曳着夺人心魄的明艳之光;腰间褶裥为宫绦系住,下裙垂地遮住玉足,行止间,似有翩翩神采。正是莲步袅袅落,裙裾轻飞起;蜂腰含春意,椒香出羽衣。 星迹抬眼看见玉珥,便假装嗔怒道:“这吃饭的光景又跑去哪玩儿了?如今不指望你时刻侍奉左右,你倒是彻底清闲了。” 玉珥笑道:“郡主息怒,我这日日奔走操劳的还不都是为了主家之事。” 星迹笑道:“兮儿哭闹了一个下午,幸有滢姑帮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在了摇床里。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哪天看不把你撵回王庭去,让禾儿好好收拾你。” 那叫滢姑的中年妇人一袭淡色深衣,梳着宫髻,瞧着玉珥止不住地笑。 听到星迹提起了季禾,玉珥俏脸一红,一下子含羞起来。她情怯地甩手待要反驳,却未留意这一下正好打在旁边的一个宫人身上。那宫人从旁经过,毫无防备,被这一撞竟失手将一只玉盘跌碎在地。 玉盘碎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摇床里的女婴被一下惊醒,响亮的啼哭陡然而起。 星迹急忙快步走到床边,细声安抚惊啼的孩子。那失手的宫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 滢姑大怒,上前责问道:“明知贵主尚在酣睡,为何这般冒失!” 星迹一边轻摇着小摇床,一边说道:“算了算了,她也是无心之过。” 小公子若弘上前接话道:“你们惊醒了兮儿,现在她要睡觉,你们赶紧将这些残渣碎盏收拾了,都速速下去吧。” 玉珥赶紧与宫人们收拾了残局,将其他人等都打发了下去。 星迹含笑夸奖自己的儿子道:“弘儿真乖,你看兮儿听到她哥哥的声音,一下就不哭了。”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若弘将稚气未脱的小脸探进摇床之上,“她可真小啊,真好看,” 他自言自语嘟囔道,“她长大了会像妈妈一样么?” “希望她能不用卷入这些朝野的是是非非吧!”星迹想到最近紧张的局势,在心中暗暗思忖。 滢姑带了若弘回房去歇息,此时屋里只剩下了星迹和玉珥两人。 见若兮已经重又安睡,星迹关切地问道:“有什么消息么?” 玉珥摇摇头,说道:“前边依旧没有消息,玉九哥哥连日奔走也是音信全无。我一会去西麓苑再探探风声,希望能从那边有所收获。” 星迹点头,心中惶惶,面露不安之色。玉珥宽慰道:“郡主稍安勿躁,没有消息也许正是好消息呢。吾王百户王英武,又有金鼓、兰蘅一众英豪相佐,必定能够逢凶化吉,马到功成。” 一番好言相抚,玉珥安顿好星迹母女,只身前往西麓苑。 西麓苑地处岐王府的东南角,原本是岐王若贞早年的学堂,后来改成了其与众名伶舞姬欢愉嬉闹的场所。虽是饮宴之地,但岐王每有要事,都会在此召集门客幕僚商议。因此西麓苑兵甲林立,外人很难靠近。玉珥与岐王身边的内侍总领王径十分相熟,经常私下出入西麓苑,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玉珥捡小路来到西麓苑,避开哨卡和巡视的守卫,来到正殿廊下。 只见王径带了两个下人,正站在门前听命。他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白如玉,眉目清秀,衣冠齐楚,锦袍丝绣利落得一丝不皱。 王径见玉珥来了,便打发两个随从去一旁侍立,自己笑嘻嘻的迎上来,道:“呦,我的玉人儿,这可不是你随便来的地方。未及通传,擅闯禁地,可是大罪呐。” 玉珥娇柔,连忙陪笑道:“这若不是有王大总领护佑着,小女哪敢如此放肆?还望王大人手下留情啊!” “玉姑娘是岐王妃面前的红人儿,与王妃情同姐妹,你这可是折煞老奴了,”王径双目如炬,盯着玉珥上下的看,他调笑道,“姑娘此刻前来,莫不是岐王妃又想念我家主子了?” 玉珥嗔道:“可不是嘛,最近岐王殿下公务繁忙,已经连宿这西麓苑数夜了。我家贵主对殿下日思夜想,实在是辗转反侧,无法消解,只好打发我来看看殿下今夜有没有移驾玉雀台的兴致?” 王径指指里面灯火通明的殿堂,也不说话,只是苦笑摇头,示意玉珥今夜勿作他想。 玉珥问道:“殿下闲云野鹤惯了,最厌朝堂俗务,缘何这几日突然这般上心起来?” 瞧瞧四下无人,王径还是将玉珥拉至一旁,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来的人可不一般!” “先前你可见到一位英武的将军前来,那是南衙的要员右卫羽郎将,都城禁军十二卫之首,名唤沈图,他是如今朝中的红人,也是我们岐王的救命恩人。当年他还是个王府宿卫时,曾在蛮后姽婳手中救下岐王,辗转颠沛之中护卫吾王周全,两人可是过命之交。” 玉珥一怔,沈图与岐王的交情,朝野内外是人尽皆知的。沈图比岐王若贞大了十岁,两人一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她早就听闻过,当年“蛮后乱政”之际,年轻王府护卫沈图保着岐王远避南疆,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九项山中遇虎屠狼,死人岭上激战匪帮,为躲避追兵翻越大雪山,远走乌泥嶂,可谓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后来终于等到姽婳还政少仲,天下清平,沈图也因护主有功而加官进爵。此人身手不凡,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一路做到南衙禁军的首要人物,统领禁军十二卫。但是他劳不矜功,功成不居,行事极为低调。为了避嫌,平日里甚至极少与岐王来往,像这种长时间密谈的情况更是从来不曾发生过。 沈图的到来像一个危险的信号,玉珥本能地警觉起来,她需要更多的情报。 “是啊,我看两人密谈了好久,可是要有大事发生?” 玉珥故作不知,眼神中满是疑惑地问。 “可不是么,两人在这西麓苑里密谈了良久,任何人不得入内,连我们这些近臣也都全部被打发了出来。似乎沈郎带来了一个类似密函的东西,两人密谈之后便将其焚毁,岐王殿下也匆匆入宫面圣。”王径的眉目间满是得意之色,仿佛在说此等机密之事只有我这岐王身边一顶一的红人才能得知,你们这些普通人都只有仰慕我的份儿。 玉珥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似有猜中了几分。“沈图,沈图!”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掌握南衙禁军的沈图是灵帝子汤所倚仗的重臣,虽只有皇城内的少量禁卫部队,但这对被架空的幼主来说也是一支极为重要的力量。难道幼主为首的玉章宫要在此时与昭王府和定王府摊牌?难道岐王府也站到了帝党一派?这和百户氏族又有什么利害瓜葛?这对于百户,对于星迹究竟是福是祸? 玉珥心绪烦乱,未知的结果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恐惧,卷入其中的任何人都必须小心揣度,步步设计。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把钥匙,需要一条通往真相的路径! 第二十三章、隔墙有耳 满眼的灯火,仿佛没有温度。不知名的飞虫围着跃动的光亮上下翻飞,跃跃欲试,鳞粉亮在光晕中,如同微小的星芒。王径的脸藏在灯影里忽明忽暗,显得无比吊诡,他露出森森的笑意,反而好似骇人的魅。 玉珥看着王径,微一颦眉,叹了口气说道:“云阳血战何其惨烈,其状况着实令人惊怖,只是不知百户众将现在情况如何?岐王妃日夜忧思,心惊不已啊。” 王径讪笑,仿佛一下被戳中了痛处,摇摇头说道:“诶……这个……呵呵,这个确是没有消息啊。”他回头看看四下,接着说道:“不过,桓公身经百战,百户兵士悍勇,必定能够安然无恙。只是……” 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道:“只是这宫中近日传闻,百户大军在云阳吃了败仗,丢城失地啊。” 玉珥闻听此言,柳眉一竖,低声愠怒,道:“一派胡言!” 王径赶忙赔笑,拉着玉珥的手腻道:“别恼别恼,这些什么鬼话我自是不信的,下人们没事就爱嚼舌根,我早晚得收拾他们。” 玉珥抽出手来,心内一沉。这世上绝无空穴来风,如此传言一出让她有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难道百户王桓历在前方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季禾的铁鸽信已经很久没有再来了。她心绪烦乱,无数的问号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必须尽快打探到真相,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想到此处,她复又拉过王径,笑道:“王大总领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信口雌黄,平白无故诬蔑前线将帅,惑乱军心可是大罪,到时候主上怪罪下来,谁都别想好过。” 王径也是猛醒,岐王对这个王妃宠爱有加,万一被他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古怪的性子说不上又拔了谁的舌头。他连忙换过那两个在远处候命的小厮,吩咐道,“你们两个传令各处,阖宫上下一干人等不可擅谈朝政,不得妄议边将,如有违者,必要严加惩处。” 刚打发走了两个小厮,只见一个下人正引着一位华服长者转过白玉影壁而来。王径一见,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远远地接下。由于离得远了,那寒暄之声玉珥并未能听得清楚。但她识得那人,来人乃是昭王府的佐议长史皇甫桑,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却是昭王最心腹、最狠辣、最残酷的智囊,昭王府所有谋策皆出自他手,当年他一手策划的“勘界之约”和“承元之灾”就是一笔血债。 王径让皇甫桑在原地稍候,自己进去通传。他走到廊下,见玉珥还在,于是便暗中在身前摆手,示意玉珥赶紧离开,自己径直进入屋内。 玉珥会意,低头悄悄从廊下退走,但她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于是绕道后室,想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冒险潜进内堂再探听点儿什么。她想知道昭王的使者此时来见岐王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转到后门,这里的门户被从里面栓住。她又来到后门旁边一处隐蔽的小侧门,这个小门是平日里留作清理筵席和乐台的下人们出入之用,不用之时都用雕花遮板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十分隐蔽。玉珥轻推遮板,便打开一道缝隙,然后探手进去试着轻推了一下,里面的门扇虚掩未锁。玉珥欣喜,暗道天助我也,于是从缝隙闪身而入。 进了室内,见果然四下无人,于是借着灯烛的光亮,贴着墙边慢慢摸向前。她不止一次来过西麓苑,对这里的地形已是了然于胸,转弯抹角快速进到内堂,岐王正在里面。这道门户禁闭,显然也被从里面栓住。她只得贴着墙,透过雕花窗子向内张望。 这一看着实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到岐王送一个人正要往外走,那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想必必是沈图无疑了。玉珥吓得浑身惊颤,一时乱了方寸,要知道如果被岐王发现她擅闯内室,那可是绝不会轻饶了的。 情急之下,玉珥也无处可避,只得原路退回。 只听见沈图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殿下此时切不可优柔寡断啊。此事牵连甚广,如今定王势大,他想要斩草除根,不可硬来啊。” 岐王说道:“你我心里都知道,桓公忠义之心,天地可鉴。他若是想要谋逆,当年先王驾崩之时就早已拥兵自立,甚至兵进玉章宫。但是这么多年来,桓公南征北讨,守土保疆,可谓子归屏藩,恪尽职守。定王以私心,戮忠烈,天地不容。他现在斩草除根竟然动到我的人头上,如此欺人太甚,我岂会容他!” 沈图低语道:“定王手握兵权,自然强硬,那双眼睛早就盯着王位,虎视眈眈。除掉百户只是他谋权争位的第一步,我们既不可能为虎作伥,以目前的的力量也无法与之抗衡,唯有避其锋芒,坐看双王相争乃是上策。” 岐王沉吟不语,片刻方才说道:“我的妻儿由不得若利那老贼处置。此事我自有分寸,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鱼死网破。”只听得“咚”的一声轻响,好像是岐王的拳头捶在了门框上。 “殿下,必可有破网而鱼生的办法!不可用急!”沈图进言道。 “沈兄可愿助我?”只听岐王的声音喑哑,说道。 “你我当年一起在九项山、乌泥嶂滚过来,命早就是你的了,”沈图朗声笑道,“只是大丈夫快意此生,不要无谓牺牲,留得青山在……” 玉珥听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多做停顿,借两人言语之机,已快速从原路退至小侧门处。她想也不想地拉开门户,伸手将雕花遮板推开一个小缝,侧身出去,然后反手将内门户给带好。但谁曾想忙中出错,玉珥的裙角被门户的刮住,掩在了内门户与雕花遮板之间,像一条锁链将她拴在了小侧门的门前。 玉珥心里暗自叫苦,使劲扯了扯裙子,但那裙角夹得太紧了,竟纹丝不动。正无从进退之际,身后的屋内“咔哒”一声,门闩拉动,紧接着“吱呀”声轻响,内室的门已经打开,岐王正送沈图出来。只要转过走廊,他们就将到达后门的位置。 说话间,脚步声已越来越近,实是避无可避了。玉珥绝境中逼出蛮力,死命一扯,“刺啦”一声,将夹住的裙角扯断。她已来不及多想,慌乱中忙奔到后门前的庭院中,“扑通”跪好,低头看地。 就在玉珥刚刚跪地的瞬间,王径推门而出,身后的岐王和沈图跟着走了出来。王径看见玉珥跪在庭院当中,吓得脸都白了,强忍了忍才把那一声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给咽了回去,目光中满是恨不得吃了玉珥的怨毒之情。 玉珥不等岐王说话,便赶忙伏身叩首,行礼道:“王爷好,沈大人好,奴婢已在此恭候王驾多时,我家贵主连日思念吾王,辗转反撤,夜不能寐。而且,而且……小郡主今日会叫爹爹了,王妃特别高兴,特意让我来请吾王,还望吾王今晚能移驾玉雀台与王妃母子共叙天伦。” 岐王见了玉珥,眉头一蹙,不由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旁边的沈图表情复杂,一言不发。 王径连忙答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玉珥姑娘刚特意奉王妃之命来请吾王,我见殿下与沈大人交谈甚欢,一时不便打扰,便让玉珥姑娘在此稍候。谁知我竟忘记了通传,老奴实在是该死啊……” 灯影中,岐王的表情模糊难定,只听他淡淡地叹道:“是啊,好久没去玉雀台了。”他问玉珥道:“王妃的头风痛最近可有再犯?” “用了御医的药,最近都没再犯了,”玉珥抬眼看着岐王答道,“只是近几夜小郡主一直不见父王,哭闹得厉害,王妃也是一筹莫展。” “兮儿当真会叫爹爹了?”岐王问道。 这本来只是玉珥为了把来请岐王的理由编得更加充分些而想的说辞,不想岐王听了竟如此放在心上。如今又被问起,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小郡主,确是喃喃自语,叫着爹爹的。” 岐王若贞微笑颔首,“你先回去吧,就对王妃说,我今晚一定会去玉雀台。” 玉珥见无法在此逗留,只得叩首谢恩,匆忙离去。 望着玉珥远去的身影,岐王与沈图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 沈图从王府侧门自行离开,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之中,他带走了岐王的主意,那将左右着众多人的命运。 王径引着昭王府佐议长史皇甫桑入见岐王。皇甫桑带来了昭王的意思,为的也是定王治罪百户一事,想必又将是一番长谈。 这一夜注定不会安静。夜风似刀,一刀一刀割开这世间的伪善,也一刀一刀斩断无用的温柔,乱世之爱就如荒芜之地的芳花,能否抵御刺骨深寒?月光下的世界依旧暗涌如潮。 第二十四章、勿念君恩 夜里恍然间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婉转萦回,低如泣诉,让人只觉不忍。 那隐隐约约的鸣叫声,让静坐在窗前的星迹想起了家乡的阵阵雁鸣。东陆大草原上,那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繁花似锦点缀在如波的绿草之上,绵延千里。绿毯般的沃野在渤辽海始入粗砾戈壁,从这里开始放眼皆是黄沙漫卷,枯蓬万里。茫茫荒野上,归雁断声,大漠孤烟。在屋舍远望,远处的浮游山雪峰矗立,山顶终年白雪皑皑,数条涓流横贯草原,族人们在水岸边欢笑、嬉逐、舞蹈,胡琵琶、竖箜篌和着羯鼓奏响热烈的舞曲,年轻的女孩子们身的彩衣飘荡,裙带飞旋。那一刻,吹拂千年的轻风始过于清平之野。 倏地一声啼哭,打破了星迹的怀想,眼前的景象瞬间随风消散,变成了玉雀台寝宫中的殿宇。身边的若兮夜里哭着醒来,许是饿了想要吃奶。星迹连忙走过去安抚哭泣的婴儿。玉珥带回来的消息令星迹忐忑不安,各种未知的猜测和自身险恶的处境搞得这位王妃心烦意乱。连日来的失眠加之头风痛的折磨,使这位美人多了令人怜惜的楚楚姿态,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憔悴怅惘的神色。 “兮儿哭得好伤心啊!”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应随声至,一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夜已深,但岐王还是来了。 星迹连忙起身迎接,待要跪地行礼,却被拦住。岐王若贞一把将她扶起,说道:“此是内室,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星迹抬起头,她的鼻尖就在岐王的唇边。四目相对之际,她的心尖一颤,面前的这个男人满眼通红,年少悲苦的经历已使他早早就鬓发斑驳,而如今那灰白的头发仿佛又添了几分沧桑。星迹能够想象,这几日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谢殿下!”岐王妃谢恩,起身,揽住岐王的臂弯。 “兮儿又哭醒吧?”岐王来到摇床边,看着里面小小的女婴。 若兮竟也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安静下来,张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岐王看,一张小嘴啾啾地翘起,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 “她会叫爹爹了吧?”岐王看着若兮的模样问星迹,又满眼期待地说道,“快叫爹爹呀,小东西,叫呀!” 星迹摇头,刚想说孩子还小,只见若兮在摇床里笑起来,喃喃地说出:“爹……爹爹……爹……” 两人都是又惊又喜,岐王一把抱起若兮,笑意荡开在脸上。小小的女婴用两只胖胖的小手捧着岐王的脸颊,竟煞有其事地看了起来。 岐王和星迹育有一子若弘,但他还是对这个小女儿十分疼爱。灵帝子汤为了拉拢岐王,星迹待产之际便遣使探望,之后又降旨封了岐王妃刚生下的女儿若兮为县公主,封号乐平。不久又破格封赏为郡公主,封号玉容。如此极短时间的连续加封在子归皇家是极为少见的,这也意味着帝王给予了岐王府极高的荣光。 “她真像你啊!”岐王望向星迹,小声说道,“让你受苦了!”美人憔悴的双眸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星迹一笑道:“料理内堂是臣妾的本份,何言受苦。但是殿下满面倦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岐王收起笑容,眉头深锁,打断了星迹的话,说道,“你一定也听闻了吧。” 星迹怔怔的没有说话。 岐王将孩子交给乳母照料,重新哄睡。他见玉珥在不远处侍立,将一块碎布递到玉珥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缓缓道:“王径,我已将他外放至北地军镇,他的生死由天来定。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玉珥吓得面如土色,她一见便知那是自己夹在雕花遮板与内门里的裙角,岐王降罪王径如此严酷,便是已然发现了内情。 她连忙跪地,垂泪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星迹也跪在一旁说道:“殿下息怒,玉珥所行之事皆是受臣妾指使,请殿下惩罚奴婢,放过玉珥,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岐王面色阴沉,表情复杂,冷冷说道:“你们如此,让我觉得这世上皆是敌人啊。” “殿下明鉴,王妃对殿下实是情深意重,忠贞不渝,绝无二心。还望殿下放过王妃,这一切皆是奴婢私心作祟,自作主张,奴婢愿受死罪,绝无怨言!” “若非是看在王妃的面上,你这个丫头现在早已死过百回千回了,还不给我滚下去!”岐王大怒。 玉珥见捡了条命,赶忙谢恩退下,哪还敢怠慢。 “你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岐王盯着星迹,眼前的妻子显得这样无助。 岐王道:“云阳一战异常惨烈,百户兰蘅阵亡、世子伯梁重伤,桓公率军突围而走,季禾叔兰皆不知去向。现在所知桓公确是未得军令,擅自突围,定王因此震怒,要治百户献城谋逆的罪。差不多也就是明日,定王裁罪的使者就将抵达甘渊了。” “殿下明鉴,我父王一生忠义,绝不可能犯上作乱,怀此谋逆之心,还望殿下为我们做主啊。”星迹听闻岐王言语,不由得心急,含泪说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必会护你周全。明日你们就入宫中的景德寺暂避,我已用为百户将士祈福之名奏请幼主恩准了。在深宫之中,定王的使者也不敢乱来。” “谢殿下,臣妾全凭殿下安排。”星迹闻言心内安稳了许多,连忙谢恩。 粗大的手掌扶住星迹的娇躯,岐王拉起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说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各怀心事的两人步出屋外,缓缓慢步到了殿前的空场。空气清澈,有着夜的微凉。雪白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清寒的霜雪,将不远处那长长的步道和台阶映得仿佛一条遗落在凡间的星河。 岐王若贞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月光里矗立,明眸秋水,纯净无瑕。她今夜特意新换的衣裳显得特别娇艳,如同神话传说中的仙子,不由得想起彼此初见时模样。 “那时你还是个羞涩的小女孩,笑得那么美!”岐王感慨道。 “殿下那时就是我的王,我懂殿下的艰辛与隐忍。”星迹看着这个男人,才华和抱负于他来说都是最为危险的东西,他隐下的是一柄柄磨好的利刃,划破对方也割伤自己。 岐王拉起星迹笑着说道:“你就像火光照亮了我这了无意义的生命,温暖了我这个被丑陋世间践踏和侮辱的人啊。” “殿下又何尝不是那火光呢,臣妾宁愿做一只飞蛾,也要投入那炙热的怀抱。殿下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那首诗么?” 星迹喃喃念道:“我如蛾罗君如烛,慕光蹈火不负初。” 岐王和道:“字字锦书情无尽,丝丝尺素话难足。” 星迹道:“轻烛可熄为情度,新娥伏火作新妇。” 岐王道:“归情意远长生湖,朝朝暮暮永不负。” 星迹轻叹道:“殿下,还记得。” 岐王捧起星迹挂着泪痕的俏脸,说道:“这月色难得,再为我舞上一曲‘月衣’吧!” 星迹点头,决然转身,站到两步之外,回身,面向岐王笑起来。那笑就如初次见到这个男子时一样。 岐王伸手解开美人腰间的宫绦,轻缓地褪下星迹穿着的常服,衣裙从美人的肩头滑落,至腰际,至腿边,只剩一层贴身的薄如蝉翼的羽衣。透过羽衣,月光将如雪缎般的肌肤凝上一层白光,正是“明光潋滟动帝君,新换霓裳月色裙。” 岐王在星迹的脚踝绕上璎珞锁,又在两脚间连上长长的珠玑玉链,月光将成串的宝石映得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岐王若贞一声轻吟,婉转悠扬地吟唱起那首《玉人歌》: “潦水汀兮有美娇,被星辰兮结琼瑶。 美螓首兮淡蛾眉,兰做琴兮桂是箫。 飘仙乐兮兴云雨,舞欣怡兮得醇醪。 始万物兮终幽冥,朝落雨兮暮听潮。 余游安乐兮终得见,水浩浩兮山迢迢。 心爱慕兮身向往,情不移兮神不摇。 登山巅兮虹为路,蹈山海兮蜃作桥。 求伊人兮留所愿,处秀林兮共窈窕。 访秀林兮不得还,惟青萝兮绕红绡。 怨佳卿兮皆辗转,付深情兮予青鸟。 风难度兮崇山阿,石壁立兮老猿号。 君思我兮可为歌。 星沉沉兮水澹澹,禾不生兮木不老。 心惨惨兮情渺渺,思无所得兮徒忧劳。” 星迹身披羽衣,身形舒展轻柔,翩翩然踏歌起舞,一步一式尽是无限柔媚。月光如衣,欲缚还放,美人随风舞动,雾雨轻扬,珠玉相撞,叮咚悦耳,月夜里这纯净的美好仿佛也只有星迹才能做到。 一曲舞罢,岐王便一把将星迹揽入怀中,盯着她的俏脸道:“我的人,谁也别想再从我的身边夺走!” 星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搞得脸颊绯红,一阵飘然,她双手抓着岐王的锦袍,不由将头深深埋进男人的怀里,轻声道:“愿此生追随殿下,两不相负”。 说罢,岐王将星迹横身抱起,径直走回屋内。这一夜金风玉露,又是鸾凤和谐,云雨贪欢。 乱世之爱,或许本就充满艰辛。飞蛾扑火,也是一种宿命的甘愿。 第二十五章、杀机重重 青梅筑里灯火通明,临近宵禁之时,人们依然不愿离去。 玉九在金瑶的金室之内呆了很久,不知不觉中已近二更天了。金瑶与他详谈了桓历等人遇害以及血洗帝江山的经过,玉九是听得一字一泪,咬碎钢牙。当金瑶讲到季禾等人并未遭遇不测,很可能已经回归王庭之时,玉九长舒了一口气。 金瑶道:“百户之遭遇并不出意料,子归朝野上下早就视你们如边患大敌,早晚是必欲除之的。如今看来定王痛下杀手,意味着埋骨关起兵已是箭在弦上。” 玉九双手握拳,悲愤道:“百户安分守己,吾王忠心辅国,何罪之有!” 金瑶摇头道:“不在于你们有没有罪,而是双王相争,你们两边都不为友,那便两边都是仇敌。对于双王皆是如此,拦路者,必除之。” 玉九心如刀绞,沉默不语。 “定王意欲将百户斩草除根,首当其冲的就是岐王妃这一脉,裁罪的使者应该明日就能抵达甘渊。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金瑶盯着玉九说道。 “岐王对星迹郡主情真意切,况且自己的妻儿他真会见死不救?”玉九问道。 夜风乍起,灯影摇动。 “深爱又能怎样?岐王无权,幼主在定王和昭王面前尚且无能为力,更何况一个在野的王爷又能有何作为?”金瑶微微一笑道,“你怕是没听过那几句童谣吧?” 玉九不知,忙问:“是何童谣?” 金瑶倒了一杯“梅子酿”,慢慢地说:“曜日出,百星暗。惊走马,影支单。一点勘天火,两世不相见。同血弗断恶如鬼,乐土幽花若西山。” 她接着说道:“我料想,如若定王步步紧逼,岐王很可能会为免受牵连,将星迹等人拱手送出。而且从目前的消息来看,昭王在此时很可能不会正面对抗定王。因为对他最有利的是定王与百户二虎相争,由他来坐收渔利,而且他也需要时间来调动其在朝野内外的力量,与定王越晚开战,他的胜算才越大。” 玉九倒吸冷气,“那么说星迹郡主岂不是必死无疑?” 金瑶点点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说罢,金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骨牌,递到玉九面前。只见这枚玉骨牌如一般骨牌大小,晶莹剔透,翠墨古朴。上面不见点数,却用古法篆刻着一只玉面青狐,虽然刀法古拙,但形神兼备,一看便是宝物。 金瑶将这宝物交到玉九手里,笑道:“九爷,你带上这枚青狐骨牌,去仙醪坊找寒老大,他会助你们救出岐王妃,送你们出城。” 外面倏地响起了密集而有节奏的鼓点,这是宵禁开始的“六百鼓”已经响起,隆隆的鼓声似一种催促。 玉九握住青狐骨牌和金瑶的纤纤玉手,不禁感慨:“金姑娘如此大恩,百户必不相忘!” 金瑶双眸微红,叹气道:“我如此不为万两金,不为千鈡玉,只为九爷这一颗心。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能不能再留一晚?” 玉九苦笑:“多情难免近情怯,痴愿不入帝王家。金姑娘情深意重,我如何能担得起呢。” 金瑶轻叹:“这一去恐怕粉身碎骨……” 玉九朗声笑道,“那便粉身碎骨!”说罢,转身而去。 鼓声未歇,月光如水,玉九快步穿街过巷,奔岐王府而去。以玉九的身手,那些锁闭的门户和高墙是拦不住他的。 避开巡更的士兵,玉九转弯抹角地挑小路前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光亮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东西一直在窸窸窣窣的轻响,仿佛跟上了他。 “应是早就盯上了吧,看来是甩不掉了。”玉九心中暗想。 “何方英雄?那就出来见见吧。”见有尾巴,必须解决,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一块空地上停步,回身对黑影中的人物说道。 话音未落,两道暗影,便闪了出来。两人皆是一身黑衣短打,黑纱遮面,双持短刃,胸前正中用红线绣着一个鬼面红日。 “呦,昭王府的人也掺和进来了?”玉九笑道。从服饰武器上他便看出了,面前的两人是昭王府的刺客,人称“赤鬼”。他们专司为昭王打探情报,铲除异己,臭名昭著,嗜杀成性,就像草原上龇着獠牙,等待机会一击致命的鬣狗。 玉九上前几步想要近距离地看清对手。倏地“嗖嗖”两声,两只短弩从高处的屋上射下,钉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没入大半。玉九立住,抬头看了看四周,知道不能再往前了,高处的“赤鬼”们正伺机而动。敌方至少有四个人,这让他有些意外。据他所知,“赤鬼”经常单独行动,身形诡秘,来去无踪;有刺杀任务时多是两人配合,而目前四人行动看来对他还真是重视啊。 “当年百户王桓历手下的第一羽林卫,如今却沦落到作为一个浪荡公子的扈从亲随,‘花间一竖箫,九寸双戒刀’说的就是玉九大人吧。”那人怪声怪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戏谑。 玉九笑道:“赤鬼专管人间事,不知此番找上我有何贵干?” 那人冷笑道:“不论你从青梅筑得到了什么消息,都再也不能传播出去了,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说罢两人往两边一闪,又有两个声影从高屋上飞落到中间,四人形成一个半圆将玉九围在当中。只见中路的两人向前疾进,手上操持连珠快弩,“嗖嗖嗖嗖嗖”射出一连串的弩箭,直奔玉九而来。另外侧翼的两个人也同时晃动身形,从左右两侧提刀来攻。 玉九见对方阵法精熟,攻势凌厉,心中暗道不好,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只见他单腿后撤撑地,迎着弩箭跨步翻腾跃起,那弩箭贴着他的头皮擦过。跃在空中未及落地,玉九身子打平的一刹那,他瞅准时机,双手短镖齐出。玉九是何等手段,百步之内,例不虚发,那两支短镖发出“嗖嗖”的破风厉鸣,一支正中其一人的面门,一支直接贯穿了另一人的咽喉。 落地之时,两侧之敌已经近身。玉九立即回身,早已将两把锋利的戒刀拽在手上。 玉九的一双戒刀,短小无尖,讲究贴身进击,尤为以快取胜,步步紧逼,甚至不惜以身换命。劈、扫、拖划,连续快速,招招皆是肃杀天地,气势如虹。 他先用刀身及刀背格挡住两侧之敌的兵刃,挡下一波进击,然后双腕搅压对手,连消带打,两臂较力,将两人向外推出几步的距离。 这几步的距离,为他提供的一个空档。玉九错步近身,身法如电,犹如猛虎啸谷,一跃而千里。两人身量交错之际,玉九已一刀劈倒近处之敌。之后他迅速进击,直扑另一人。 那余下的赤鬼见瞬间立毙了三名同伴,也是心里发狠,怪啸一声:“你已活不了啦!”言罢沉身用气,晃动兵刃,展开拼死一搏。他挥刀连击,迎面直击玉九要害,可谓招招致命。 玉九暗叹,那为首的赤鬼也非是等闲之辈,若缠斗下去自己恐是凶多吉少。他果断卖个破绽,来了个以刀换刀战法。那赤鬼见状果然着了道,以为逮住了机会,一刀直划过玉九左臂,直露骨肉,但自己也是一时中路门户大开。玉九要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忍痛左腕翻花带开对方兵刃,右手刀直接斜刺里劈砍对方颈下。这一刀力道十足,直中要害,那赤鬼头目顷刻间鲜血飞溅,哼都未及哼一声便颓然倒地,很快便再也不动了。 一番快速的打斗竟在电光石火之间结束,玉九弓着身子,站在原地直喘粗气。 片刻稍缓,他收起双刀,瞥了一眼月光下都已倒地不动的四人,鼻翼一动,轻哼了一声,心中暗想,“昭王这只老狐狸也对百户出手,究竟是何用意?昭王与岐王素来不睦,他此时横生枝节,又意欲何呢?” 正思量间,玉九的右手触到自己的右肋下处,一片湿热,不禁心内一凛。低头看处,却见三枚短弩箭如钢钉一般正钉在身体里,只露出一截短小的箭尾,伤口处血流不止。看来那一开始的迎击,还是没能躲过这赤鬼的弩箭。 原来这赤鬼的短弩箭上都淬过剧毒,名唤“鬼麻散”,这种毒物能麻痹人的神经系统,让人毫无痛感,渐渐肌肉麻痹,呼吸衰竭。即使被射中的敌人逃跑,倘若没有解药,跑不了多远也会毒发倒地,束手就擒。 玉九此刻只觉得四肢无力,仿佛再也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月光像冰冷的寒潮正一点点将他冻僵,他的手脚开始剧烈的抽搐,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于是他艰难地翻过身子在地上匍匐着,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赤鬼尸体爬去。这一短短的距离仿佛有千山万水般遥远,巨大的压迫感将玉九的脸憋得通红,他的胸腔剧烈急促的起伏着,却再也没有一丝气息能够进出。他仰面向天,避免压住自己的胸口,却如同被透明的绳索勒住了脖颈,青筋暴露的玉九,好似一只即将干涸而死的鱼,大口喘着气,徒劳地挣扎着。 当玉九于两眼发黑之前,终用颤抖的手找出解药,塞进嘴里,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刻。他只记得天上的银河像一条闪亮的玉带,在他眼前荡来荡去,翻转摇曳,无数星辉月华就像周天仙女们的灿烂霓裳,扑向他而来。空气开始随着他胸部的起伏进入肺部,右肋下的伤口开始发出锥心刺骨的疼痛。 鲜血已经染红了右肋下大片的衣衫,玉九脸色惨白,如豆大的汗珠挂满额头鬓角。他自知那三只短弩已洞穿了肝胆和右肺,伤得极重,而之后的剧烈运动和战斗又进一步加深的创伤和出血,自己很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带着这伤去岐王府就是一条必死之路。但他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尝试着止住了血,还是咬着牙决然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岐王府的方向奔去。 在与玉珥经常见面的小门外,玉九吹响鹰笛,如同鹞鹰悲鸣一般的乐音立即回响在王府上空。他已用赤鬼的黑衣掩盖住了伤口,故作无恙地站定,只等玉珥闻声而至。 “数十年的岁月原来就是这样轻易的过去了啊。”脸色苍白的玉九,眼前仿佛看见了流失的时光,像一条翻着闪亮珠花的五彩斑斓的河流。 当玉珥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将青狐骨牌紧紧攥在手里。不待玉珥发声,便当先说道:“云阳被屠,吾王遇难,定王将要屠尽百户。你们一定要见机行事,逃离魔爪。” 玉珥忙道:“我在宫中已知,刚刚岐王到来,明晨要送星迹郡主入宫中景德寺祈福,实为避难。” “岐王不可尽信,随时准备出逃。另外,昭王已有动作,其对定王的恭顺之举恐是缓兵之计。还有,你拿着这枚骨牌去仙醪坊找寒老大,危难之际此人可助你们出城。”玉九恨不得一口气将所有信息都告诉玉珥。 玉珥惊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要事要办,你们先离开,要确保郡主一行的安全,”玉九说道,“就全交给你啦!” 说罢他解下一双戒刀递给玉珥,“刀法我教过你的,好好保护自己。以后我可能不会在你身边了。” 玉珥诸事萦绕,不禁心内烦闷,收下小巧的戒刀藏好,便匆匆与玉九道了别,赶紧回去打点明天行程。 看着玉珥转身闪进小门之中再也不见,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和自己一处厮闹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丽伊人,未来可能为人妇、为人母,而自己如今就只能到这里了,玉九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他苦笑喃喃,“要是还能做点什么该多好……” 玉九转身隐入黑暗,在城中一处隐蔽的角落,渐渐不支的他靠着墙颓然瘫坐下来,头顶的月光还是一如之前那般的皎洁明亮。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周天繁星渐渐黯淡之际,他眼前浮现出那张美人的脸。 一切如常,又恢复了那般静好。看得见的光明,是因为黑暗中有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汹涌的杀机。 第二十六章、争锋大朝殿 平明烟霭飞白鹭,重金叠翠闻鹧鸪。 天刚蒙蒙亮,薄薄的烟霞中玉雀台若隐若现,如同一片仙境。晨露挂在枝头,显得清冷异常。 岐王府的大门外,停着一长趟的鎏金车辇,玉珥搀扶着星迹,从门内走出,匆匆上了车。岐王妃略显憔悴,一袭素衣,不施粉黛,但却丝毫没有衰减她天生丽质的好容颜,反如一位清丽的邻家闺秀。她伸手挑起车帘,凝望着深宫重宇的玉雀台,微微一叹。岐王若贞看向她,点头示意,一行人随即出发。 经崇恩门而入,这座子归王族经营数百年的壮丽宫城便映入了眼帘。不同于岐王府玉雀台的奇功巧妙,这座玉章宫更加规整严肃,四平八稳中更具睥睨天下的岿巍与威严。玉章宫依山势而建,龙脉南来北走,绵延横亘百余里于此处昂扬起势,琼楼玉宇拔地而起,更显出宫城的壮阔气势。 崇恩门是玉章宫的正门,居南,阔门以北依次是大朝殿、勤德殿、紫薇殿、仙台馆、含雨阁、鹤骨台等楼宇殿堂组成的南北中轴线,宫城内的大小建筑,皆以此轴线分布。 玉章宫宫城共有大小城门九座。其正南居中的是号称“天下第一门”的宫城正门——崇恩门。子归先王炎阳氏当年因戡乱有功,从此门过,兵入甘渊城,收获崇隆荣恩无数,故此得名。崇恩门的东西两侧分别为福恩门和佑恩门;宫城北面正中为玄玉门,暗合北方星宿“玄天之玉,九海极寒”之意,东西分别为银霄门和青瓦门;宫城东面为前虎卫门;西面南北侧分别为后虎卫门和黄龙卫门。除正门崇恩门设有五个门道外,其他的各门均是三门道。为防御外敌,在宫城的东西北三面还筑有与城墙平行的夹城,在夹城北面正中位置设有神威门,正对玄玉门。 崇恩门以其高耸入云的规模,重檐斗拱的造型无不显现着子归氏的皇家气象,其规制之盛大已成为子归的象征,为世人所叹服。经过历代子归帝王的翻修加固,崇恩门如今已是子归皇帝及群臣出入宫城的主要通道,它北面正对主殿大朝殿,两者之间有着长达800余米的御道,高高矗立的城楼乃是皇帝举行登基、改元、接见外国使臣、接受朝贺等重大典仪的场所。 星迹的车辇穿过晨曦中巍峨高耸的崇恩门,缓缓进入宫城之内。岐王骑着高头大马护在车驾左前,一路无话。所过之处宫门四开,宫人们早早便接到了灵帝子汤的手谕,迎岐王一行入宫。车队人马穿行在宫中御道上,没有人喧嚣,没有人嬉闹,气氛压抑得像肃杀之秋,一行人也不停留直奔景德寺。 景德寺位于玉章宫的西北角,是子归皇家的御用寺庙,数百年间香火不断。寺院虽不是太大,但塔林高耸,宝殿巍峨,亦是气派非凡之所。玉珥扶着星迹下车,步入其内,于禅室内安顿下来暂且不表。 且说岐王随着小沙弥步入后室,沈图早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宫城内外均已加派了近卫,里边的人插翅难飞,外面的人也休想进来。”沈图对岐王说道。 岐王默默点头,眼睛盯着佛龛前的灯烛。沈图引着岐王兜兜转转来到一方斗室之前,吩咐左右远远地把守住各处要害,然后轻轻推门入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岐王迈步进屋,只见窗前有一个颀长的背影,金色的斗篷及地,兜帽遮住了头部,一动不动,仿佛是在眺望窗外的景色。岐王回望沈图,却发现他早已默默退出了这间屋子。 满心疑惑,却又有些好奇,岐王缓步走近。那人也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来,用双手掀掉兜帽,露出本来面目,昏暗中不辨容貌,却见那头顶上束住发髻的七宝琉璃紫金冠,格外醒目。 岐王大惊,忙俯身施礼,说道:“微臣该死,未及远迎,请陛下恕罪。” 没错,岐王面前所见之人正是子归的一国之君——子归灵帝白夷氏子汤。只见子汤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面白无须,剑眉朗目,瘦削的脸上棱角分明,透着沉稳与坚毅,而额下淡淡的一片胡青又显出少年的桀骜和锐气。 子汤转身过来,看着岐王,左手轻抬,示意岐王平身,然后淡淡地说道:“岐王别来无恙啊。” “微臣恭迎圣驾!”岐王暗暗叹服,世人皆道灵帝子汤年幼蒙昧,驽钝无知,朝政皆被双王掌控,纲纪废弛。只有真的见到了子汤本人,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皇家的天子威仪,什么叫少年的凌厉锐气。建兴三年,太阳历前320年,八岁的子汤登基继位,改年号承元,除了那个远得像一个符号似的白夷氏族的支持,他什么也没有。如今承元八年,子汤依旧稳坐在这个王位上,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但岐王知道,子汤亲手拉起来的帝党一派已经颇具规模,这也是为何尽管昭王骄纵,定王僭越,却都对其心怀忌惮的原因。 从心绪中抽离,岐王正色,听子汤说道:“你我说是亲族,实是却无半点血缘。岐王殿下,这皇位你也坐得。” 岐王不胜惶恐,不知幼主何意,忙道:“这至尊大位,天子得之,圣德传之,吾辈岂敢有觊觎之心。” 子汤笑道:“岐王这话不对,天子之位,强者得之,”他盯着站在面前的岐王,继续说道,“血缘亲疏,嫡庶之别从来不是天下王道。蛮后逆天,倚强夺位,虽先王少仲大贤,但白夷式微,这王位早晚还是要交给子归氏的。” “但是,昭王阴毒,定王狠辣,一旦他们登基,子归百姓怕是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啊。” 岐王看着面前这个还略带青涩的面孔,实在想象不出这些话会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幼主是有意在试探他的想法,难道是想要拉拢于他? 果然,只听子汤接着说道:“我希望,还政子归之时,是一个清明太平的盛世。那些乱世浊流必须要清除干净。而这戡乱的功臣,开创盛世伟业者,足可以为王。” 他踱步到岐王跟前,手扶着岐王的肩头,目光如炬,用少年略带沙哑的声线说道:“夺妻灭子之仇,我希望你能铭心刻骨。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岐王直觉得冷气森森,眼前的这个还显稚嫩的翩翩少年此刻却冷酷得可怕。岐王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身体仿佛绷紧的弓。身为皇亲贵胄,他忍受颠沛流离,经受侮辱践踏,尝过粗糠咽菜,走过泥淖冰寒,卧薪尝胆二十余年,这一切苦功此刻仿佛都被面前这个少年看穿,此刻他放佛就是那头被揭开了伤疤的狰狞的狼,淋漓满地的鲜血刺激着它疯狂的欲望。 其实,这子归的王位早就不是子归氏的正统之传了。从早期的君王河阳君开始,为了维系子归的强盛,子归王室不断与周边的白夷氏、鹊鹞氏等强势蛮族联姻,“靺子蛮”的蔑称便多是指其王室血统之不纯,而期间引发的外戚乱政事件更是屡见不鲜。子归的王位从来都是强者夺之,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不过如此。 正说话间,沈图忽然推门进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岐王,然后低声对幼主说道,“陛下,定王的使者已到。” “哼!”子汤鼻息微动,说道,“让他在大朝殿等我。”说罢拍拍岐王的手背,示意岐王随自己一同前往,三人走出屋外。 大朝殿以巍峨之姿矗立于玉章宫的中轴核心位置,这座子归的议事大殿,是权欲的主舞台,也是斗争的风暴眼,这里上演过太多惊心动魄的纷争与剧变,也见证了太多的生死与离合。 定王的使者,仪卫副将江之永已经在殿外等候。通常来说,只一人入见时皇帝一般会选在宣室等较小的屋子接见,也便于交流。但是对于定王之使,幼主必是要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偌大的大朝殿里,排了三队金甲武士,依旧显得有些空旷。 幼主升殿,岐王和沈图垂立殿下,宫人便请定王使者入见。 昭见之声刚落,只见殿内武士倏地变换阵势,整齐地分列两边,闪出中间的一条宽阔的过道来。一众武士甲札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股威严之势陡然而起。 江之永军伍出身,追随定王出生入死,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见到这阵势心中自然明白。他轻哼带笑,心想这小孩子的把戏也就吓唬吓唬昭王哪些文臣罢了,实在可笑。想到此,他将手中的定王旄节高举过头,带了一众扈从往里便走。 殿前武士见状,急忙拦住,大呼道:“大胆狂徒,岂敢率众硬闯大殿!还不退下!” 江之永用如同铁棒一般的胳膊一挥,将拦路的武士一把推作四散,怒目直视道:“此乃当今圣上钦赐于定王的旄节,吾王可持节策马入宫,带甲面圣,见赤纹旄如见定王,谁敢拦我!”言罢,带着四五十名扈从大摇大摆地直入大朝殿。 沈图见状看向王座,已是怒不可遏,却见幼主子汤丝毫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端坐殿上。说道:“江将军在边地征战多时,想必艰辛,赐酒‘金鹿头’以犒劳将军。” 江之永单膝跪地谢恩,接酒在手。转头看了一眼岐王,嘴角轻笑,那意味好似在说“原来你也在这儿,那正好了。”之后将酒一饮而尽。 子汤道:“江将军如今从埋骨关一路风尘仆仆赶回甘渊,不知有何事奏以?” 江之永拱手施礼:“微臣鲁莽,实是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盖因百户王桓历聚众谋逆,勾结外寇,献城失地,反戈一击,罪不可赦。启奏圣上将百户一族尽剿,以安边地;将朝中奸佞尽诛,以安民心!” 岐王怒道:“百户氏一门忠良,桓公忠心辅国,何为奸佞!战事变换,临机决断,通敌献城可有证据!” 江之永轻笑道:“事到如今,岐王殿下还处处袒护百户氏,想必是被岐王妃迷了心智吧!” 岐王强忍愤怒,走上前,直面着江之永狠狠地说道:“多时不问政事,想不到如今定王府的仪卫副将都可以如此跋扈!这子归的纲纪就是被这般奸人所坏。” 江之永冷笑道:“哼,岐王殿下息怒。微臣今日前来不是呈口舌之快,忠奸之辩,而是专为裁罪而来。还请圣上降旨,将罪臣桓历的一众亲眷交给微臣,也好回去复命。” 沈图道:“此事尚未查明,陛下不可尽信一面之词啊。” 江之永说道:“那百户公子季禾夜入埋骨关,连杀威侯、安乐侯、马六安将军等三人,已是铁证如山。如何还不能降罪?” 岐王道:“有罪与否自有圣上裁决,如何轮得到定王遣使来行裁罪之权。定王的军令岂可大过王命,你们这般忤逆,可是想犯上为乱!” 江之永见幼主竟迟迟不肯颁诏抓人,不禁恼怒,高声说道:“难道陛下竟这样坐视奸佞横行,忠良枉死,致边地数十万将士之生死于不顾吗?那我们定王府就不保证一定能控制得住边军将士一心向主了!” 岐王大怒,飞起一脚正蹬在江之永的小腹之上。那江之永虽是勇武,却是万万没想到岐王会如此手段,竟全无防备,被一脚踢翻在地。 沈图将手一招,殿前侍立的金甲武士们早已准备好了,一拥而上把江之永等人制服。江之永高举旄节,大叫道:“见此节如见定王,你们怎敢……”未及说完,岐王已从地上拾起一柄金瓜,用尾柄那一端死命敲在正振振有词的嘴上,这一下江之永骨脱齿碎,血流如注,再也说不出话了。 岐王轻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狗,先留你这条狗命,以后一起给你家主子殉葬。” 见到平日不露声色的岐王如今手段坚决狠辣,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大殿上一时竟鸦雀无声。 沈图说道:“定王府仪卫副将江之永及从犯众人,忤逆犯上,冲撞主君,收押‘典狱’,听候发落。” “是!”左右齐声答道。 子汤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江之永,“你可能没法回去给你的定王复命了!”然后挥手示意将众囚带下,自己则来到岐王身旁。 他笑着对岐王说道:“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兵符,沉甸甸地拿在的手上。 时未过正午,薰风不暖,岐王若贞接过白玉兵符,那块再普通不过却又非比寻常的玉符此刻就在手中,直让人只觉得冰冷刺骨。 他等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第二十七章、抉择两难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朝殿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就如同一颗落在滚油中的水滴,瞬间便炸开了锅。 逗留在城中驿馆内的定王细作和余众约有二十多人,他们侥幸逃脱,就像从枝蔓上落下地面的虫蚁,瞬间消失在了偌大的甘渊城中,隐入了汹汹人潮。 在甘渊城外,驻扎了近两万五千名的北地边军,为首领军的将领乃是定王帐下心腹,墨矢遂侯樊槻。江之永持定王旄节回都城兴师问罪,而樊槻则率领这支部队以换防之名从埋骨关返回,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的。他们在甘渊城外遥对着守城的京畿卫,安营扎寨,营帐绵延数里,旌旗接天蔽日,气势严整,颇有虎视之意。 这日傍晚,樊槻正在帐中与众将议事,忽有从城中潜出的细作来报,幼主已于大朝殿上抓了觐见的裁罪使者江之永。 樊槻大惊,心内暗道:“幼主如此行事,莫不是已早有打算?”烛火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征尘与风霜的侵袭在他并不苍老的脸上留下了道道沟壑,那眼中闪动的是老辣的凶光。 他忙问那细作说道:“城中如今是何光景?” 那细作回应道:“如今甘渊城内表面上并无异样,一切如常。只是沈图暗中带了禁军四处秘密抓人,我们余众皆就地隐伏,白日里不敢轻出。” 边军众将个个愤怒不已,皆言要打进甘渊城,抓尽百户余孽,要是幼主胆敢不从,就围了他的玉章宫。 樊槻沉吟片刻,问道:“城中现在何人主事?” 细作答曰:“城防守备由沈图统领,宫中诸般事务幼主皆交由岐王掌管,有人传闻岐王已掌了兵。” “岐王?岐王!”樊槻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平时几乎不会和子归最高权力纷争扯上任何关系的名字,如今却成了幼主跟前的红人。他一直以为,这个逍遥王爷会一听闻风吹草动,就恨不得马上把自己跟百户氏族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以求明哲保身。 “昭王那边可有动静?”樊槻一向谨慎,他要确认所有的情况,于是接着问道。 “昭王称病,已经数日未曾上朝,也闭门谢绝见客。倒是城中有人传闻,昭王府的‘赤鬼’和百户公子季禾的心腹发生了火并,两边都死了人。” “哦,如此……”樊槻眉头一挑,嘴角微扬,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对那细作说道:“一切按照发生变故后的应急计划行事,你们于今晚子夜时分夺取观和门,务必保证打开城门,我引众军入城。后续的事情,我自有变通。” 毕竟定王名义上还没有起兵,樊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进攻甘渊城。但是这种压力,是要传导给幼主子汤的,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知道轻举妄动是要承担后果的。 而昭王的举动,让樊槻可以初步判断,在对待百户氏谋逆的态度上,昭王现在还不想为了几个蛮族就和定王撕破脸皮。至少在不触碰若亨老儿利益的底线之下,那么他就不必担心来自昭王府的威胁了。 安排停当,樊槻传令众将分头整军准备。当夜,人衔枚,马摘铃,全军缟素,竟从京畿卫的营边摸过,抵近了甘渊城边。 黑云遮盖了月亮,整个世界仿佛也笼罩上一层浓浓的黑暗。樊槻率领的边军也隐在城外的黑暗之中,夜风正将这世间的温度一点点吹散。 子夜时分,观和门的城楼上忽然间火把摇动,那点点火光在无月星暗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樊槻大喜,他知道城内细作们已经得手。紧接着只见千斤闸升起,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通往甘渊城的大道就赫然出现在了众军眼前。 樊槻一声令下,众军点起火把,于是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幕中腾起,浩浩荡荡游移开入城中!这支素白的部队像沉默无声的梦魇,将带来无边无际的杀戮与恐惧。 当城中的守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万多大军已经兵临崇恩门下。 岐王正在景德寺中陪伴惶惶不安的星迹,晨钟暮鼓,香火缭绕,这一片净土让人有了片刻的安宁。他虽然表面上沉静如水,泰然自若,可是心中却如有万壑波涛,心绪难平。 无法静心,各种杂念折磨着这个已站上风口浪尖的王爷。安顿好星迹等人,岐王决定去寺里走走,好好想想下一步的安排。曲径通幽之处,岐王恍惚间看见一位红衣老僧正打坐在一株古木之下,光影明灭中,那老僧须眉皆白,但面目却不大看的清楚,服饰不似寺里的僧众,却看起来颇为高深莫测。 正待要说话,只闻听那老僧缓缓说道:“静而后安,宁思远虑,岐王殿下的心里有着太多的执念啊!” 岐王惊异,知是高人,忙躬身施礼道:“还请长老指点迷津!” 老者笑笑说道:“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因为你的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此番危机,我当如何化解?”岐王深问道。 “如何做,是无需问我。你且知一句——巽为风,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岐王低头玩味这句话,不禁讪笑说道:“进退有度,刚武之人应行主动。可我非武人,有何余地可供进退呢。论军伍之势,我亦无兵,又如何能与定王相争。”说罢抬眼处,却发现那老僧早已没了踪影,那株古木下空空如也。地上草木完好,好似从来不曾有人在此坐过。 岐王四下找寻无果,正惊诧之时,一名亲随慌慌张张地跑来,哑着嗓子说道:“殿下大事不好,定王的军队打进城了。如今直奔崇恩门而来,眼见着就要杀进这皇宫禁院里来了!” 岐王震惊,他已想到了定王的两万多边军虎视眈眈,迟早会是祸端,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高大坚固,易守难攻的甘渊城墙竟然还挡不住这些边军一个晚上。 宫中之事已由岐王全权负责,情势危急,他已来不及向幼主子汤请示。沈图带禁军还在宫城之外搜捕,如今也是无法回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悍勇凶残,嗜杀成性的边军进入皇城,否则一旦事态失控,必将是一场尸山血海的人间惨剧。他火速传令,紧闭崇恩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接着打开禁军的武库,将刀枪、弓箭、甲盾等武器防具全部发放给宫人,组织所有青壮宫人全部上城,死守崇恩门。 话说,这边樊槻的先头部队已到崇恩门下。当先到达的几名下层武将会错了意,以为此番是要直接进宫抓人,于是二话不说与拦在门前布防的南衙禁军就交上了手。这些长驻北地的边军都是能征惯战的老兵,悍勇异常,南衙禁军虽也是子归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但毕竟毫无防备而且人数又少,他们一触即溃,被迫撤回门内,只得依托坚固的城楼,固守待援。 边军竟还用绳梯顶盾蚁附攻城,甚至大有夺下城楼之势。就在此时,岐王亲率武装起来的宫人们赶来增援。 站在崇恩门城头之上,岐王若利异常镇静,他手持弓箭,左右开弓,弓弦响处,两名刚刚登上城头的边军即刻中箭跌落。守城戍卫见状,士气大盛,一鼓作气将边军击退。 边军士兵见岐王毫不留情,真的痛下杀手,又见对方一时势大,己方无法轻易突破城防,便丢下十几具尸体,暂且后撤等待主力部队聚集。双方在城下形成了对峙。 樊槻督帅大队人马赶到崇恩门外之时,战火已暂时平息,黑夜恢复了以往的静谧。他也没有责罚违令兵将,只是传令将阵亡将士的遗骸收敛。火光中只见一身戎装的岐王立于城头,正严阵以待。平日里温文尔雅而又性情古怪的岐王,此时看起来竟颇具威仪之势,气宇中的决绝和硬朗令人刮目相看。 “哼哼,好一个临危受命啊。”樊槻原本对岐王满心鄙视,但此刻也不由对他的临机决断和快速应变颇为欣赏。眼下看来,这个立于城头的王爷很可能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樊槻传令众军列阵,然后命人在崇恩门前搭起灵台,摆上牌位香烛,为威侯若墨、安乐侯若青和折冲将军马六安发丧。一阵阵火光之中,只见阵势严整,全军缟素,灵幡招展,白练飘飞,既无钲铎,也无鼓噪,所有人没有一丝声音,静默肃立的军阵素白如皑皑雪原,天地之间瞬间充满了一片肃杀之气,这仿佛是一种巨大而又无形的压力要将这玉章宫碾得粉碎。 边军的举动让岐王大为意外,不进不推,围而不攻,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传令全军戒备,严阵以待。此时亲随来报,幼主子汤在含雨阁召众臣议事。岐王只得将守城之事托与心腹,自己便匆匆赶往内宫深处。 含雨阁是一座精致小巧的宫殿,平日多是帝后嬉戏之所,因其夏日暑热之际可随时含水落雨而得名,其精巧之处可见一斑。 岐王赶到含雨阁时却见殿内空空荡荡,所谓的众臣竟只有幼主一人。想来也是,玉章宫已被樊槻所率的北地边军围了,群臣如何还能够进得来呢。 岐王见幼主镇定自若,丝毫不见慌乱惊怖之色,这少年的“器识”令人叹服。 岐王道:“微臣已将贼寇暂且阻在崇恩门外,并差人出宫调沈图的南衙禁军前来增援,请陛下毋忧。” 子汤笑道:“寡人无忧,樊槻不过只是个马前卒,他现在还不敢进这玉章宫,”幼主盯着岐王,收起笑容,缓缓说道,“不过是造势而已,他逼宫想要的,是你的亲眷罢了。” 岐王也知道,如今的局势已经骑虎难下,他仿佛是一步一步走上了这高台,将自己置在了这烈火的炙烤之下上的。自己抓了江之永,与樊槻的边军对峙,要想办法收场?要想办法度过这一场危机?每一个动作都要务必小心,否则便可能满盘皆输。 幼主见他沉默不语,便轻咳一声,抬手示意岐王往远处看。声落处,屏风后,慢慢转出了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虽是一身常服,但那考究的滚边绣纹,那夺目的配饰珠玉,那精致的束发金冠,还有眉宇间睥睨众生的冷傲气势都清楚地道出了此人非比寻常的身份。没错,这正是子归一朝的实际掌权者,列阳君昭王若亨! 岐王惊讶,想那昭王府距玉章宫并不近啊,他如何能够穿过北地边军的重重包围,进入这深宫之中的? 昭王若亨向两人走过来,缓缓说道:“岐王别来无恙啊。”他眼光闪烁,满是对这个弟弟的复杂情感。在幼时,他保护不了这个颠沛流离的兄弟,长大后他管束不了这个性情乖张的王爷,如今他依然左右不了这个杀气腾腾的将军,他隐隐感觉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 昭王叹了口气,对岐王说道:“非是我要逼你就范,只是当今这局势已无选择。我已见过樊槻,他明言定王与百户有着戮子之仇,不共戴天,倘若明日子时之前,我们不交出岐王妃等百户亲族,定王将亲率数十万北地边军杀回甘渊以‘清君侧’。这将是灾难性的后果,真正的子归男儿当以社稷为重。” 岐王闻言苦笑,他知道想必此时朝野上下已是达成了共识,星迹的命就像是这帝国残躯上的断尾,将要在这场危难中被牺牲掉了,他的心只觉得一阵绞痛。 他恨恨地说道:“我只知道,真正的子归男儿不会将自己的妻儿拱手送敌。” 昭王正色道:“子归如今内有积弊,外有强敌,再也经不起内乱与动荡。为今之计是不要激怒定王,他的目标是百户氏,希望你不要引火烧身。待定王与百户虎争之际,你我联手戡乱,必可成功。” 他盯着岐王,目光满是深意地说道:“强者定江山,夺天下,切不可妇人之仁。” “好一个口口声声的江山社稷,家国大义,我看到的却只有处心积虑,缓兵之计!”岐王冷冷回应道。 “你!你!”昭王见状,勃然大怒! 他强压怒火,对岐王缓缓说道:“这就是乱世的法则!乱世争锋,唯有胜者为王,弱者只能被欺侮和屠戮,甚至连保护至亲血肉的能力都没有。你要是想抗衡定王,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吧,别无他法。” 岐王低头,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 昭王扶着他的肩头,低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我们不用等上十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定王虽掌握边兵,势力极大,但是只要他与百户氏开战,我们就能置他于死地。” 岐王抬眼,满目血红! 正在此时,宫人匆匆来报:“启禀陛下,宫中守卫刚刚发现,岐王妃等人已偷偷离开了景德寺,往宫城东面的前虎卫门去了,受阻之后,据报如今已被堵截在了勘星堡之内。” 昭王惊诧道:“必须要把星迹抓回来,否则无法向定王之兵交代!” 岐王一怔,这事情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幽幽地说:“我去吧,我不想她落在别人手上,也只有我能说服她回来。” 幼主子汤随即传旨,由岐王节制宫中兵马,统领南衙禁军与督门北军,捉拿百户氏遗族;并钦赐御刀,掌专杀之权,如有违逆者可先斩后奏。 岐王持刃,立于殿前,怅然若失,他知道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怎样的战斗,与自己至亲爱人的战斗。 那宫外白衣肃杀的围城武士,那北方虎视眈眈的庞然巨物,那被逼上勘星堡的爱侣妻眷,他还有选择么? 第二十八章、流星燃迹 玉章宫的更鼓响起,鼓声旷远悠扬,回荡在楼阁殿宇之间,那份静寂让人仿佛身处空山绝谷。夜深似海,表面宁静之下却暗潮汹涌。 星迹站在高高的勘星堡之上,头顶是一片漆黑无边的天空,没有月光,没有星斗,没有一丝风和生机。这里是整个玉章宫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星迹觉得自己抬手就能触到那黑漆漆的夜空。 勘星堡位于这宫城的东边,拔地而起,与大朝殿遥遥相对。说是城堡,其实更像是一座带了基座的塔楼。它平地高起三层台基,塔身三层,全高约七丈,顶部为开阔的平台,放置了各种观星的机括。后来因岐王迎娶星迹郡主,为照顾百户氏奉火的信仰,幼主特意下诏翻盖勘星堡,在顶部又加修了一层神火台。那神火台流光金碧,设计雄浑却又瑰奇,平地而起的五根大石柱雕琢五龙腾渊,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巨龙托起巨大的火坛,外壁浮雕着火焰图腾等纹饰图案,惟妙惟肖。火坛底部机括精巧,那里是添加燃剂,清理灰烬,维持神火经久不息的装置。后室各间和塔身的几层都储满了这种用香木和油料混合特制的燃剂,它们被用来助燃,以保持神火不熄。 翻修后的整个勘星堡全高已达九丈九,超过了大朝殿,一举成为玉章宫中最高的建筑。 熊熊火光映照着星迹的脸孔,身后的火台中神火炽烈,映红了星迹的双眸,也映红了整个勘星堡,成为这黑夜里仅有的光亮。 曾几何时,星迹总是一早一晚向着这神火跪拜祷祝,祈求百户平安;曾几何时,她曾随着父王桓历与百户众官一起,在此祭祀火神,祈愿风调雨顺,苍生安泰;曾几何时,她曾与岐王一起为这神火添注燃料,为岐王讲述火神的传说与神迹。曾几何时,百户与子归联姻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无数百户人随她的远嫁迁入子归境内,谋仕、求学、贸易、通婚、落户、安生。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她远眺的方向,父兄已经遇难,将士惨死,子民四散;她眼下的地方,爱人不在身边,重兵围城,屠刀高悬。 这里是整个宫城中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除了祭祀,不会有皇家的人来勘星堡。这里只有当值的钦天官和几名守卫。那些作为钦天官的读书人在她和随从冲进来的时候早就四散奔逃了。至于那些守卫,他们懒散惯了,早已醉得昏天黑地。 星迹带了六名百户随嫁的侍卫轻易就控制了勘星堡。 星迹对身边的众人说道:“此是死地,不要枉费了性命,你们自行逃散吧。” 众人扑地,泣道:“郡主殿下,士为义死,如饮醇酒,纵气畅怀。我们追随你这么多年,就让我们和你走这最后一程吧。” 星迹知道这些百户的好儿郎都是死忠之士,他们是不会离去的。她感慨在这最后的时刻毕竟还有人愿意为她做些什么。 夜深如墨,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踏破了夜的寂静,该来的终究会来。星迹登上楼台,眺望满城灯火,此刻却感到异常安心,因为玉珥应该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仙醪坊吧,只要找到寒老大,她们就能逃离甘渊城。 原来,在岐王安顿星迹睡下之后,玉珥带来了一个人和一封信。 星迹觉得面前这个宫女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宫女一身粗布杂服,一看便是下等的粗使杂役,但面目却生得十分清秀,惹人怜爱。只见她双目垂泪,浑身颤抖,右手食指处包裹着,鲜血殷红,左手呈上一块粗布,上面斑斑驳驳,用鲜血写着大小不一的字迹。 玉珥对星迹说道:“郡主殿下可还记得,此女便是那日‘密语之祸’中你救下的女乐,名唤惜恩的就是她。” “那之后她和宝恩一起在王府杂役房里粗使,但还是受人排挤,便被遣到了这王宫中粗使打杂。因经常往来宫城内外,便多方打探到了边军围城、昭王与定王之人密会等消息,特意前来报信。她无法说话,才写下了这封血书。” 星迹大惊,颤抖地举起那封触目惊心的血书来,只见上面写道,“北军静素围城,敌势之大如水漫倾城,暴雪覆野。敌将与昭王密会,必得同谋。幼主已令岐王掌兵周旋,意在区别亲疏族类,不日必定尽剿百户以斩草除根。如今势如累卵,必要有所行动。银霄门每夜往来进出货运之机可为利用,宝恩已在此接应。务必早动,速逃!速逃!” 星迹瘫坐在椅子里,但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岐王对她说的话:“我的人,谁也别想再从我的身边夺走!”她始终都相信岐王必定会救她们于绝地,不辜负彼此的誓言。 见星迹犹豫不决,惜恩不觉痛哭,口中咿咿呀呀地乱叫着,边哭边拼命地摇头,表达着不要再犹豫了,赶快逃走的意思。最后甚至拼命地用头触地,直磕得鲜血横流。 星迹不忍,扶起已经发髻散乱,满面血泪的惜恩,转头对玉珥说道:“你马上收拾,带弘儿和兮儿出宫,去仙醪坊找寒老大,务必将弘儿与兮儿送出城。” 玉珥不解:“郡主那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走?” 星迹苦笑道:“他们要抓的是我,没有我,你们谁都逃不掉。我会带人冲出去杀奔银霄门,再转向前虎卫门以引开追兵。你们才好趁机逃出这玉章宫。记住不要管我,不要救我,到时候直管往前跑。” 玉珥垂泪道:“郡主不跟我们走,我们就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止住众人的哭声,星迹呵斥道:“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岂能这般婆婆妈妈。我已决定之事,绝不会再更改,你们马上各自收拾安排,事不宜迟。” 星迹此刻内心平静,自从得知了桓历的噩耗,她便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焚香更衣,内衬月白色云锦妆花齐胸襦裙,外罩一身大红色广袖双丝彩绣鸾鸟朝服,这是她大婚时初见岐王那一刻所穿的礼服。那一见倾心,爱意融融的时刻,仿佛还在昨天。 星迹去了凤冠霞帔,只着这件精致的朝服,依旧风姿不减。却见长衣至地,衣上金丝银履压线,合欢缠枝绣纹滚边,七色鸾鸟振翅于花团,熠熠明珠簇拥于锦绣,显出岐王之妃的不胜雍容。她也不挽髻,不戴冠饰,乌发散开,顺垂地随风轻舞,反而更加明艳动人。她面色淡然却又气度沉静,除了那双眸中的显出疲惫的暗红色之外,看起来一切如常,此刻她就仿佛是要去赴一场盛大之约,一场她与岐王之约,一场可能是她生命的最后之约。 这位平时沉静淡雅,懿德垂范的王妃,如今提刀在手,她毕竟是百户王桓历的女儿,虎父焉有犬子!草原上的虎狼奈何不了她,子归的军兵匪徒也更奈何不了她。数名从百户带来随嫁的死忠侍卫簇拥着他们心中的女王,咆哮着从景德寺杀了出来! 负责守卫景德寺的都是岐王府的亲卫,他们大多感念平日里岐王妃的仁德恩惠,此时竟不阻拦或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便四散而去。 众人快速地突破防守,杀奔银霄门。在银霄门这里,宝恩早就在此为岐王妃准备好了一件礼物,那是每夜往来宫中运送第二日诸般食材和当天废料所用的马车。运送物资的车队和宫人们进进出出将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是银霄门守备相对薄弱的时候。 宝恩的主意是,将两个孩子藏在运送物资的马车中,其他人化装成运货的宫人夹杂在车队中混出银霄门。 但银霄门守备森严,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蒙混过关。马车只能藏下两个孩子,玉珥等人便只能化装成运货的宫人,各自收拾准备。 星迹让若弘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对他说道:“弘儿,一会可千万不能出声,也不能让兮儿出声。你和兮儿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出城之后想办法返回遂阳王庭,明白了吗?” 若弘看着怀中睡的正香的兮儿,正色说道:“母妃放心,就算我豁出性命,也要让兮儿得救。” “你们都要平安,你们都要平安啊!” 星迹心中大悲,搂着一双儿女啜泣不已。 此时,不远处已传来隆隆的声响,沉重的银霄门已经缓缓开启。宫人们的吆喝声,车马行止的喧闹声,守卫们的呵斥声嘈杂的响成一片。星迹止住悲声,吩咐一众死士见机行事,如无法蒙混过关,便武力硬拼,为宝恩、玉珥等人制造混乱,趁乱出城,然后转向勘星堡,引开追兵。 布置停当,一行人混入逶迤蛇行的队伍中向银霄门靠近。此行凶险无比,尽管周遭嘈杂不堪,但每个人的内心都如巨石压顶,无比压抑。 宝恩走在马车的前面,这是她每夜都要做的工作,自然轻车熟路,身边的宫人也并不怀疑。虽然衣着粗朴,没有任何的粉黛钗饰,但仍然难掩宝恩的天生丽质,她面容姣好,身量婀娜,举止间皆是妩媚,眉目中带着柔情,少女天然的青春与美感是那样令人着迷。若不是突遭横祸,她和惜恩也许会很快乐的活着,至少不受侮辱,衣食无忧,将来运气好的话出宫外嫁或赏入侯门,也算一生平安无恙。怎奈命运就是这样无常,突遭浩劫,身事零落,世事如风云变幻,怎般预料。 车行至银霄门下,当值的守正,南衙禁军辅门卫骑郎将程宠一把拦住了她。宝恩的姿容在这些粗使宫人里简直就如天仙一般,那些守卫的将校哪里见过这般好看的美人,借着职务之便自然少不了动手动脚,大占一番便宜。 此刻程宠笑嘻嘻地一手揽着宝恩的胳膊,一手扶在车沿上,说道:“宝恩姑娘,今天气色不好,是不是想我有些难耐啊。”说罢,又用手敲了敲车上的大木箱。 宝恩身子缩紧,低头呜呜咽咽地不住摇头。那娇羞惊慌的样子,看得程宠更加兴起,将女子抱得更紧了,那只大手竟抚到宝恩的胸前,嬉笑道:“诶,这些粗重的活儿就让那些下人们去干,姑娘陪我去坐坐。” 可是他这一敲,那箱子里却仿佛隐约传来了婴儿的咿呀。程宠一愣,盯着那辆经过自己身边的马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难不成是这深夜当值困得出现了幻听,他赶紧伸手要去掀开箱子顶部覆盖的毡子,看个究竟。 这一下将宝恩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见状不妙一下挣开程宠的怀抱,疯了似地发出“啊啊啊啊”的怪叫,然后一口咬在了程宠伸出去的手上。因为不是战事,加之有些散漫,程宠当值只着了胸甲,护腕护手之类都未着护。宝恩这一口是下了死命的,直咬得那只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程宠疼得大叫,一脚将宝恩蹬翻在地,随即对这柔弱的姑娘一顿毒打,嘴里大骂不已,“你个混账疯婆娘,不会叫的狗,还敢咬老子,看我不全掰了你的牙,让你都给我咽下去。”一边骂,一边对着宝恩的嘴巴猛打猛踢。宝恩惨叫连连,无处躲藏,鲜血洒了一地。 这边程宠毒打宝恩,那边的马车却并未停下。它已随着车队缓缓向前,不觉间眼看着就要出了银霄门。就在此时,程宠忍着疼痛,一下又想起来了什么,大声命令道:“所有车辆全都暂缓放行,给我好好地查查那辆车。” 躺在地上的宝恩眼看着马车就要顺利出门却被程宠拦下,知道事情即将败露,便下了最后的决心。她一把拽住程宠大腿,顺势而起,怪叫着去拔程宠的佩刀。程宠大惊失色,急忙伸手阻止,刀出一半,便见宝恩以脖颈抹向刀刃,顷刻间碧血飞溅,气贯长虹。 一众宫人见宝恩自刎而死,都炸了锅一般惊呼,“杀人啦!不好啦!杀人啦!”守卫士兵们一下子围住了现场,程宠也呆立当场,不知所措,车队也停了下来。 混在人群中的星迹见宝恩为救众人自刎而死,不由痛彻心扉,血贯瞳仁,她高呼一声:“百户众将,铲除奸佞,杀出血路!”听到号令,数名百户死士扯去伪装,亮出刀刃,杀奔守军。 人群在城门处顿时乱作一团,横七竖八的车辆、马匹和惊慌失措的人群瞬间将银霄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若弘藏身的马车正好停在城门下,混在人群中的玉珥见状,急忙和几名亲随推着马车快速挤出了银霄门。玉珥回头看向混乱的人群,星迹正看向她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率人向勘星堡退走。 这一别恐怕从此即是两世相隔,永不相见!后来的“玉珥夜逃甘渊城,死士水淹蛇蚁道”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话说,夜深如墨,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踏破了夜的沉寂,逶迤蜿蜒而行火把如远天的璀璨星河。该来的终究会来,星迹静静地站在勘星堡上等待着这最后时刻的降临。 岐王立在勘星堡下,身后的南衙禁军气喘吁吁地整队列阵,将这座不大的建筑团团围住。 “殿下,终于还是来了!”星迹率先打破了这沉寂,她看着火光中的岐王,百感交集。夜风将她的长发轻拂而起,显出无限的柔美。 “下来,别做傻事,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岐王红着眼,脱下兜鍪,解下佩刀,以示绝不武力相向。 星迹沉吟,“没有了我,殿下就能去实现抱负,拯救苍生了。” 岐王苦笑道:“我若连自己的妻儿都救不了,救得苍生又有何意?” 星迹笑道:“我知道殿下的雄才大略,乱世烽烟,谗佞当道,殿下隐忍多年,现在正该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际。”夜风陡起,将星迹的秀发吹得乱舞,她觉得自己真如那扑火的飞蛾,宿命使然。 岐王红着眼大叫:“我不要,我可以全都不要,我只要你在!我只要你在!” “我如蛾罗君如烛,慕光蹈火不负初。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曾有负殿下,殿下亦不曾负我,”她双手相叠,施礼道:“把我的命去交给定王,就让我再为殿下做最后一件事吧!” 说罢,星迹从怀中取出一粒“雪磷丸”捻碎,然后向塔内翻身跃下,红衣鼓荡,磷火飞腾。她就如天边一颗燃烧的赤色流星,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扎进了储满燃剂的塔底。 “不!不要!啊!!!”岐王的嘶吼与惊叫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刹那间轰然响彻天地。整个勘星堡如同一只巨大的爆竹,陡然炸响,喷涌而出的火焰将这塔楼击得彻底碎裂。烈焰犹如末日降世的恐怖火龙,翻腾着想要燃尽整片天空,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化为灰烬。火焰裹着大大小小的泥瓦、砖块、碎木如燃烧的火凤一般,无数的火球拖曳着长尾,形成暴雨之幕。它们倾泻而下,焚火坠地,有的竟大如车仗,所到之处,屋舍殿阁刹那火海。 爆炸的一刹那,岐王被亲随掩护扑倒在地,他悲恸欲绝,十指抓地,指尖全部磨烂,鲜血淋漓渗入泥土,任凭火球噼噼啪啪地落在身边而长泣不起。 整个甘渊都听到了这爆炸的巨响,冲天而起的火光点亮了整片天空,大地剧烈地抖动,火雨下了好久方才止息。众军一瞬间都被这如火海炼狱一般的场景惊呆了,随后四散躲避竟喝止不住,也无人喝止,因为没有人能在这恐怖的景象面前保持镇静自若。四周的屋舍尽被焚毁,宫内宫外波及甚广,大火一直烧了数日才被扑灭。因为调兵扑火,无数百户氏的移民得已趁乱逃离甘渊城,免于血腥屠杀。 后世史书所载:“天地因不义而罪也。故昔者岐王废妃百户桓氏者,因莫须之罪以自裁,崇明贞静,怨绝而登勘星之堡,化灾星,降炽炎,故举火焚天,以身殉烈;赤焰如雨,业火焚城。大火起于玉章之东,毁屋袭人,几欲焚尽甘渊,火势数日不息,是谓之星火之难也。” 承元八年,太阳历前312年,子归灵帝子汤宣布百户氏为叛乱,着令定王率边军平乱,三路并进,直扑遂阳。岐王若贞因率宫人守护幼主有功,又亲率追兵剿灭百户余孽,为幼主所器重,得封曜阳君,虎贲大将军,假节黄纹旄,同天子仪仗。岐王借此掌兵,南衙北府尽归旗下。 在甘渊的另一端,玉珥正站在仙醪坊的门前。火光映红了整个玉章宫上方的天空,那巨大的爆炸声和腾空而起的火云告诉了她星迹郡主最终的归宿。她含泪放飞铁鸽向天际的尽头,这封铁鸽信或许也将是她与公子季禾最后的诀别。 她摸了摸藏在身上的青狐骨牌和一双戒刀,回望火焰之处,跪拜一礼,起身走入仙醪坊。 第二十九章、另一个甘渊 天边泛起鱼肚白,呼呼作响的晨风中带着烧灼的热度和漂浮的燃烬,甘渊城的黎明已不再平静。大街上满是奔走呼喝的士兵,他们手持利刃,或布防,或抓人,或手起刀落,夜里也不用燃起火把照明,因为天空已被勘星堡的火光照亮。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里显得更加骇人。 全城还未解除宵禁,但是避难的人们已经涌上街头。子归屠戮百户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勘星堡的爆燃如同一支号箭,彻底点燃了百户移民的恐慌。他们趁乱想要逃出甘渊,不顾一切。 子归的士兵在街上杀人,凡是穿着百户服饰,甚至是长得像百户氏的人,都不得自由行动,胆敢有违抗者,全部被就地正法。火光下的甘渊街头,血流滚滚,不知这鲜血是如冷雨浇灭那恐怖业火,还是如热油,让它越烧越旺。 玉珥和两个仆从带着孩子赶路,趁乱逃出宫城。若昂因为刚刚的危机而面色泛红,鬓角有涔涔汗迹。若兮在他怀中正睡得安稳。两个仆从,一个名唤黑六,另一个名唤马球。高大壮硕的黑六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倒是平时那个如聋似哑一般的马球,此时镇定自若,真的仿佛听不见那耳边的嘈杂悲号,看不见眼前的那腥风血雨。 玉珥让黑六断后,叮嘱马球负责守护,带着两个孩子行在中间,自己则在前方寻迹向仙醪坊而去。 “仙醪血酿,玉液红浆。”玉珥在心中默念着这两句俗语。仙醪坊的大名是整个中陆世界都知道的。 仙醪坊出的酒,味醇至美,颜色猩红如血,名唤“仙醪”,世人皆俗称其为“红浆酒”。人们都传说仙醪乃是用秘法制得,以奇珍异药入味,并以圣人之血为引,饮之一杯可增寿延年,返老回春。 玉珥虽未去过此地,饮过此酒,但仙醪坊天下闻名其实并不难找。 世间之事,皆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当她真的进入仙醪坊其中时,还是被那繁华鼎盛的景象所震惊了。仙醪坊平地而起,楼高两层,内饰金玉斑斓,瑞彩画栋,精工雕梁,其奢靡之势,竟丝毫不逊于王公贵戚的宫城府邸。而作为私家的设计却不用像皇家那般持重深沉,反而更多了玲珑与精巧。 更独特的是这座酒坊与窖藏工坊合为一体,地下还有三层,上下贯通,楼梯盘错,通道交连,宛若地底仙府。地下一层的中庭正中间,有一处巨大的池子,盛满猩红色的仙醪酒,称为“仙海血池”。只有出了大价钱或者地位极为尊隆的人物,才能在池边畅饮,一醉方休。 仙醪坊的地下毫不逼仄,同样修建得富丽堂皇,这里有宽敞的厅堂,也有幽静的包厢,地下的环境冬暖夏凉,加上还有人间绝酿的“红浆”,这里是许多达官贵人最爱流连的地方。如果说青梅筑是甘渊的一座交际场,三教九流在此盘桓,如风云际会。那么并不对外开放的仙醪坊则是一座名人堂,达官显贵,各方势力在此流连,如花团锦秀。 世人有诗赞曰: 天上有金桃,人间藏仙醪。 仙来楼外坐,魔去池中号。 醉卧苍云晚,悲吟幻月高。 红浆千般烈,一樽魂梦遥。 当仙醪坊的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守卫看见玉珥手中的青狐骨牌时,他们脸上的横肉仿佛也抽动了一下。然后态度大变,如见了神人一般,毕恭毕敬地引领玉珥等人直入内室。 得到了通传的守卫们打开一道道隐秘的门,仙醪坊的内部果然别有洞天。玉珥一行人留意张望,来到地下三层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室。这厅堂的空间极大,举架很高,却不见柱梁等物支撑。明亮通透,四下却又不见灯盏,不知如何采光。其中的布置装饰简单古朴却又不失庄重,与仙醪坊的整体风格显得格格不入。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古画,纸张泛黄,色泽古旧,看起来皆是有些历史的了,玉珥极目所至却看不明出处。地面正中铺了一大张猩红色的地毡,仿佛是这室内唯一有颜色的饰物,但那色彩却让人有几分压抑。 室内居中起了一层平台,上面摆放着屏风、桌几、坐榻等物。硕大的屏风上金缕银线,镶满珠宝碧玉,散发着熠熠的光辉。待细看时,却是绘的一幅幅上古时期人们生活、征战、祭祀的图景,那古人的衣饰不似寻常。 抬眼间,玉珥便看见一位身量颀长的美人斜倚在长绒靠垫上,一手抚榻,另一段如凝脂般的玉臂裸露在广袖之外,精绣盘丝的酡红罗衣领口以一个极大的角度打开着,衣色映衬得那露出的锁骨和大片脖颈与前胸,更加细白如雪。玉珥惊异不已,眼前这秀美的璧人儿,竟然是一个男子。却见他的脸型棱角分明,下颌微抬,一双清澈无暇的眸子不带一丝情感,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我倒是想见见那个让我家金姑娘黯然神伤的百户玉九到底是何许豪杰,可惜呀,最终来的却不是他……”男子看着玉珥等人前来,自顾自地说着。 玉珥看着手中的青狐骨牌,问道:“你知道玉九哥哥去哪了么?” 那男子一愣,讪笑了一下,随即摇头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早死在了北城大榕树下,尸身已不知所踪。” 闻听此言,玉珥的心如同一下子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海里,难以抑制地疼。没想到上次的匆匆一别,竟成为了永别,她竟然没有听出玉九最后诀别的语义,甚至都没有好好看他最后一眼。玉珥的眼泪瞬间涌起,但理智和残酷的现实又让她将悲痛压抑了回去。 她盯着面前的那个男子,举起手中的青狐骨牌说道:“你可是寒浞,寒老大?我要送这两个孩子出甘渊城!”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寒浞大笑,坐直了身子,“留纯狐这个丫头在外面放浪,她只会给我没事找事。” 他站起身来,俩条修长雪白的大腿在锦袍中若隐若现,走近玉珥,接过那枚青狐骨牌。然后竟贴近上去,低头直盯着玉珥的双眼,说道:“我寒浞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一块骨牌只能送一个人,其余的人要用东西来换!” 玉珥料到了这寒浞绝非善类,他的势力在甘渊盘根错节,明里暗里,黑白两道,盘桓交错不可估量。他虽是个重义轻生的任侠之士,但也性情多疑,阴狠暴戾,绝不是什么乐善好施之辈。 玉珥与寒浞面对面,仿佛都能感到他轻蔑的鼻息,如同众人的生死全在这如神般的男子一念之间。玉珥毫不示弱,迎着寒浞凌厉的眼神从腰间倏地抽出一双戒刀,霎时间似星芒耀眼,双臂张开停于身侧如振翅飞鸟。守卫在四周的壮汉们大惊失色,就要一拥而上,保护寒老大。 寒浞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竟然丝毫不为所动,抬手止住手下们,眼睛盯着玉珥,冷笑道:“怎么?” 玉珥面无表情,双手挽了个刀花,双刀倒持,刀光大盛,抵住自己的颈侧,说道:“子归暴虐,无端屠戮我亲族,岐王妃星迹以身殉难,引燃勘星堡降下业火,就是为让百户子民趁乱四散。” 她顿了顿,说道:“我们出逃仓促,并无宝物,如寒老大不嫌弃,我愿以命换命,送两位贵主出城。” 寒浞眼睛一亮,随后竟含笑点点头,感叹道:“好一个忠心护主,重义轻生的奇女子。” “你的命我不要,我也可以送你们出城。但是你们走的地下通道里凶险异常,我的人并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能否平安出城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寒浞转过身,又回头冷冷地说道,“这么漂亮,又英姿飒飒的美人儿,要是死在那地下水道里,真是可惜了。” 玉珥一笑,“生死由命,不劳挂心!” “哈哈哈,好,我真是喜欢你这桀骜泼辣的性格,简直和纯狐小时候一模一样。” 玉珥见对方已经答应相送一事,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神色稍缓。她问道:“你说的纯狐可就是青梅筑里的金瑶姑娘?” “哼,那个放浪的女子,不提也罢。我答应送你们出城是看在岐王妃悲情壮烈,而你玉珥姑娘忠勇重义,而又容貌绝色。若是那些什么玉九玉十的男人来了。我只怕是要了他的命,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玉珥哑然无语,忽然对自己面前这个看似怪异的奇男子,感到无比好笑,说道:“看来你们之间还真是爱恨纠缠。” 简单歇息用过餐食,玉珥一行人打点好行装。寒老大亲自用筷子沾了一点红浆为若兮送下。 玉珥惊道,“贵主还小,如何担得了酒力!” “实乃下策,但地下水道凶险无比,带着个婴孩如不让她安稳睡去,一旦受到惊吓,哭闹起来,不是更加棘手。” 说罢,寒浞又拿出自己贴身用的红银软甲裹在若兮的襁褓外面,用宫绦固定在马球胸前。若兮渐渐睡去,竟对着寒浞露出一个浅笑,让这平素乖张的男子欣喜不已。 两边各做准备,安排调度自不细表。 半晌之后,寒浞带领着一行人在仙醪坊的地下三层的通道里转来转去。不知走了多远,众人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石门前。 这地下空间里竟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地下城门,石门厚重古朴,高耸参天,不,应该是参地。上面雕刻着无法辨认的上古铭文,石门的门头和角楼的正脊、垂脊、戗脊上都雕塑着威猛怪异的古代怪兽,看起来狰狞骇人。 寒浞招呼守卫起动机括,只见火光中尘埃四起,耳中只听得机括轰鸣,沉重的石门隆隆洞开。玉珥等人皆被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平生想都无法想象这样的景象,面前一个建在巨大的洞窟里的地下城市真真切切地映入了眼帘。 寒浞掩饰不住的得意大笑,“欢迎来到另一个甘渊,来到我的甘渊,哈哈哈哈哈!” 只见城中所建屋舍并不多,而是就着地势开凿的一处处大小不一的洞窟,其间贩夫走卒、各式工匠、贫苦流民、盗寇飞贼、凶徒悍匪各色人等往来集聚,甚至不乏衣着华美考究的权贵之属。 而所见之物更是应有尽有,百无禁忌。人们或兜售叫卖,或驻足交易,或作坊劳作,城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更有那往来汇聚的酒肆人声鼎沸,酒色声张;布置简单的茶社闹中取静,私密安闲;画着淡妆,清扫娥眉的青楼娇娘街边巧笑,莺声燕语。当街竟还有唱曲百戏、戏法杂耍、练武吞剑等等艺人献技。 而最令玉珥惊奇的是那街道与水道纵横交错,满载私货的船只在水道中往来穿行,大大小小的码头上车辆转运,工人喊着号子将各类货物或卸载分发,或装船发运,那规模甚至必比地面贸易还要大上几分。 寒浞言道,这座地下城只是一个入口,它后面连接着甘渊庞大的地下排水道,水道四通八达,可以通达全城各处,远达城外大河,如同一座地底迷宫。他苦心经营,正是借助着这样的地下水道进行着各种走私贩私、黑市禁品的暗中交易,可以说子归境内的整个走私网络都由寒浞把持,任何地下货物想要进出甘渊城都要由寒老大点头才行。 这等机密的行事,岂能轻易示人,难怪他不肯轻易履行青狐骨牌的委托。 见到玉珥震惊的神色,寒浞神色愉悦,他说道:“玉珥姑娘也见识到了这景象,不如留下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好,我可以保你们一生高枕无忧,富贵荣华绝不比在岐王府差。”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灵帝是甘渊地上的王,而我就是这地下甘渊的王!”寒浞极为自负地笑道。 玉珥回头看看他,微微一笑道:“感谢寒老大厚爱,我百户与子归此血海深仇未报,怎能高枕无忧!此番若得逃出生天,改日必再来报偿重谢。” 寒浞叹了口气,说道:“这地下水道中,充满未知,凶险异常,就算是我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能够毫发无损地平安来回。” 他回头叫过两个壮硕的手下,又说道:“鬼目和四色这两个人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们会护送你们进入甘渊水道,但是他们也只能是向导作用,无法护你们周全。你们要好自为之了。” 玉珥此时深施一礼,谢道:“大恩不言谢,我们有缘再相见!” 寒浞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查的黯然,目送一行人,进入地下城,向神秘凶险的地下甘渊进发。 潮湿咸腥的风带着死气,未知的旅程,生死未卜。 第三十章、地下水道 世间之事如果早知道了结局,是不是还会有人坚定的走下去?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地下甘渊着实令众人震惊不已,这是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世界。 玉珥众人进入地下城,摩肩接踵地走行了一段路,渐渐远离人群。前面不多远,开始守卫森严,众人在一处小洞穴中进入地下水道。 一进入其中,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玉珥下意识地掩住口鼻。那个叫鬼目的向导,哑着嗓子笑道:“没有用的,这地下水道里面阴暗潮湿,积尸千年,这腐臭是掩不住的。” 众人高举火把在地下水道里穿行,鬼目用手中的火把将石壁上装置的火油灯台一一点燃,一下子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玉珥等人这才仔细看清了地下水道的样子。 这庞大复杂的地下排水设施同甘渊的历史一样久远,那些古旧的雕刻纹饰显示着沧桑的年代感,整个系统如今依然完好如初,运转顺畅,令人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绝伦。 他们现在还行进在主水道中,这里的通道都有两人多高,通达宽敞,最窄小处也可以容纳驷马并行,除了四壁湿滑以外,行走起来并不算艰难。有的通道设有专门的过水渠,两边修有台基供人行走与各类作业;没有水渠的通道积水也只及小腿,由于没到泄水的时刻,所以水流冰冷但不算湍急,尚可涉水而行。 众人行了一段,便转进支路,这里才是地下甘渊更幽深,更神秘,更诡异的所在。虽然点着火把行进,但总觉得黑暗中、阴影里有些东西窸窸窣窣的响,仿佛一个东西一直在跟着他们。 玉珥警觉起来,拉出戒刀,向黑暗里望去。 “你太紧张了,那是硕鼠,这些老鼠胆子极小,畏光惧火,是无害的。”鬼目轻蔑一笑,提醒玉珥。 “真的吗?”玉珥收起双刀,可她还是将信将疑。 鬼目停下来将一只火把,猛地投向不远处的阴影里,火光照亮处一群大如狗崽的不知名的鼠类生物正呲着獠牙聚集在一起,见那硕鼠的利齿看似锋利如刀。鬼目掷出的火把正打在一只硕鼠的脑袋上,一下子将其打蒙在地。其余的硕鼠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得四散奔逃。 鬼目走过去,拾起还未熄灭的火把,照了照,然后飞起一脚,将蜷缩在地的那只硕鼠踢飞,硕鼠撞到墙上,血肉四溅,“吱”地一声一命呜呼。 “这些硕鼠极为聪明狡诈,他们群居在一起,一起行动觅食,在这地下数量级多。说它们狡诈是因为它们会对所有进入地下水道的人或者大的活物进行跟踪尾随,它们能够准确判断敌人的状态,不会轻易冒险。但是一旦有人落单或者受伤,它们就会发起攻击,将所见活物啃得骨肉不剩。”鬼目看着硕鼠的尸体补充道。 若昂小声问道:“寒老大说这里凶险异常,到底有什么凶物呢?” 鬼目阴沉脸盯着若昂,突然大声,故意恫吓说道:“那么大的黑花巨蚺,你怕不怕!哈哈哈哈!” 若昂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的一声被吓了一跳。玉珥怒目道:“不得对贵主无礼!” 鬼目这样的亡命之徒哪管什么贵啊贱啊,受了呵斥正要发作。忽然只见那个始终少言,叫做四色的男子倏地蹲下,用手轻触地面,神色一暗,低声道了一声:“不好!” 鬼目神色一凛,忙问道:“是什么?” 四色答道:“是相柳!好在还远,我们得快走。” 两人急忙招呼众人,不再耽搁,四色辨认了一下方位,捡了一条通道率众人快步前进。 此时,玉珥方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叫四色的男子。这人不似鬼目那般莽撞,好像很有些手段。鬼目生得粗壮如牛,脸上带着刀疤,时时目露凶光,一副随时要和人拼命的架势。而四色虽也健壮矫捷,但是看起来更清秀些,举止行为也显得心思更加细密,似乎善用谋略。他碧目紫髯,肤色白皙,看起来不似子归人士,额间还带有一块不大的深红色胎记,不知这肤色发色是不是叫他四色的原因。这两人皆是一身黑衣短打,随用的物件皆装在鹿皮袋里,腰别利刃,倒是利落精神。 想来这些走私贩私,穿行于凶险地下水道里的草莽中人,也都是敢死的豪杰,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地下的甘渊竟如此神秘莫测,充满诡异,说不定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凶物,想到这里玉珥只觉得脊背发凉。 在这地下还要依仗两人,玉珥也不想与他们把关系闹僵。她语气缓和,柔声道:“鬼目大哥,你为何叫做鬼目?” 那叫鬼目的壮汉,撇嘴一笑,紧闭双目,旋即猛地一张,只见一瞬那双眸盈血,凶光陡起,说道:“这双眼睛是能看见鬼的。”玉珥心中凛然,一时不知何语相接。 四色冷冷的说,“别听他唬人,他那眼睛不过是天生在黑暗中目力极好,不用点灯而已。” “诶,我说你别总拆我台呀,还是不是兄弟了?”鬼目对实话实说的四色表示大为不满。 黑六和马球等人闻听此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玉珥会心一笑,紧张的心情竟稍稍缓解,低声对四色说道:“谢谢你。” 四色看她一眼,“谢什么?” “没什么。”玉珥摇了摇头,恢复正色。 “纯狐姑娘和寒老大到底有何爱恨恩怨?寒老大一提到她总是如此激动。” 四色不言语,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鬼目忍不住说道:“金瑶姑娘本名不叫金瑶,我们都称呼她为纯狐。金瑶不过是个对外的代号,每一代金瑶都不得婚嫁,不得动情,不得轻易暴露身份。纯狐姑娘从小和寒老大青梅竹马,寒老大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可是……” 四色打断,对玉珥说道:“不该打听的,我劝你不要打听。”鬼目见状不再言语。玉珥略有尴尬,便也不再多言。 正行进间,忽见前方一片清冷的白色荧光大盛,如同斑斓银河,冷光似有生命一般竟在不住移动,好似巨大的白练随着涵洞里的阴风轻舞。光芒悦动,将整个天地映得通明,如同仙境。 玉珥惊奇不已,叹道:“没想到这隐晦的地下还有这如仙境一般的地方!” 四色冷冷地说道:“哪里是仙境,那分明是陷阱!”说罢一努嘴,示意让玉珥去近处看看,又道“千万别靠得太近。” 玉珥好奇地凑过去定睛一看,不禁吓的头皮发麻。那白光处,是无数只腐萤密密麻麻地相互交叠挤在一起,那一只只的腐萤足有一指来长,腹部尾端发着冷冷白光。它们身量肥硕,比地面上的种类大出不知多少倍。大群腐萤的触须在空气中不住颤动探查,仿佛感受到了人的气息,倏地扰动起来,玉珥急忙后撤。 “那些是会发光的大腐萤的雌虫,食人的。”四色说道。 众人耳中忽听得 “嗡嗡”之声大作,鬼目说道,那是其他种类的雄虫发出羽翅震动之声。果然只一会便有如黑色烟雾一般的大团萤虫铺天盖地地闯来,数量之巨瞬间充满了整个涵洞。 那些发着冷光的腐萤如同得了信号般一下子散开,一瞬间如新星绽放,流光溢彩。原来它们腾空而起,开始捕猎那些涌来的不发光的雄虫,搅作一团。 “为了产卵,这些雌虫会把飞来的其他种类的雄虫全部杀死,然后口吐腐液,将能见到所有肉食全部化作肉糜吃掉,包括人的。”鬼目大声说道。 腐萤的数量之巨,来势之猛让玉珥等人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四色快步上前,鬼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挡在了众人身前。四色急忙掏出一个大酒壶,给鬼目使了个眼色,同时将另一只酒壶递给马球和黑六,招呼那两人一起。 身后的鬼目打开酒壶塞,“咚咚咚咚”死命灌进去一大口烈酒,然后只见四色一缩身,将手中照明用的火把举过头顶。鬼目对准斜前方将口中烈酒喷出,酒雾遇火,陡然化作一大团炽烈翻腾的火幕罩在众人身前。那些飞闯过来的腐萤皆被烈火灼死,有些被灼伤的皆掉落地上挣扎,幸存的也都仓皇躲避。 马球和黑六立即会意,如法炮制。四人交替了多次,终于将大部分的腐萤烧死烧伤,余下的皆被逼退嗡嗡乱飞,不知去向。 空气中除了腐气又弥漫着了一阵焦糊的恶臭,玉珥看着一地虫尸,总算松了一口气。 “多亏了有你们,谢谢了!”玉珥向道谢。 黑六一脚碾碎一只在地上挣扎的硕大的腐萤,腐汁四溅,大骂道“让你们这些虫子乱飞,真他妈的恶心。” 四色看了一眼黑六的胳膊,惊呼道“你受伤了?” 黑六一笑,“被火燎了一下,不碍事。” 原来,刚刚逼退腐萤时黑六在前举着火把,马球在后吐出酒雾。由于缺乏经验,黑六的胳膊被火焰烧伤,如今小臂灼伤的伤口处被地下水道里的腐气侵染已经渗出了脓液。四色赶紧给他用药并包扎。 此时,众人耳中听见好像有什么大群的东西正彻地前来,那隆隆的动静竟如同山洪滚滚而发,排山倒海一般。 四色大惊道:“是硕鼠结群而来,他们一定是发觉我们被腐萤所伤,认为有机可乘,前来掠食的。” “现在怎么办?”玉珥忙问。 “没有办法能对付成千上万的硕鼠,它们只要发起疯来能将所到之处的一切撕碎。”鬼目也是心中大惊,语带惊恐。 “快跑!”四色低喝一声,当先带领众人拔腿飞奔。 他们转进别的通道,不再挑大路,不惜转弯抹角,专拣小道快速通过。但是那声音却始终跟在身后,仿佛永远都甩不掉。 “甩不掉他们怎么办?”玉珥问道。 “那些硕鼠的嗅觉特别灵敏,我们之前和它们一经接触,就别想在逃过他们的鼻子。”四色说道。 “快,将酒倒在地上。”鬼目说道。 众人于是停下将酒壶中剩余的烈酒都倒在地上,四色用火把将烈酒点燃,火焰倏地腾起,形成数道火墙。 “希望这能有点用处。快走!”四色不敢过多耽搁,带领众人再次飞奔。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凌乱的“吱吱”声,仿佛能想象到那些硕鼠被火墙阻隔和炙烤的惨状。 “看那些老鼠还怎么能过得来”黑六边跑边说。 “不好!”身后的悲鸣惨叫很快消失,依旧被隆隆的洪流之声掩盖,显然它们已经突破了火墙的阻碍。 那身后硕鼠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响在众人耳边,似乎越来越近。断后的鬼目仿佛都能看见它们幽绿如鬼火般的眼睛和雪亮如刀片般的利齿。 这么逃下去,总会被群鼠追上的。 “四色快想办法,硕鼠要追上来啦!”鬼目大叫。 绝望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回荡在涵洞里,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第三十一章、凶神相柳 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狂奔似乎也逃脱不了被群鼠噬咬的噩运,如同山洪而来的硕鼠竟有成千上万之巨。那些在地面上最不被视为威胁的卑微的鼠类,如今变成了索命的厉鬼。众人身后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 “四色快想办法,硕鼠上来啦!”鬼目大叫。 “用子母雷!”四色回身将自己的鹿皮袋抛给鬼目,众人马不停蹄。 只见鬼目伸手进袋中,将数个球状的子母雷丢向身后的鼠群中。只见身后瞬间火光熊熊,传来轰轰隆隆地数声巨响,那巨大的爆炸声在空旷的涵洞里来回震荡,加之距离又极近,简直震耳欲聋,震得众人耳目嗡鸣,五内翻腾。 子母雷将硕鼠炸得血肉横飞,但却未能阻止它们疯狂的攻势,有的硕鼠停下来啃食同伴的尸体,但更多的则是踏过尸体继续狂奔而来。 “快,再扔!”四色大呼。众人也管不了许多,被震死也好过被群鼠咬死,真被硕鼠追上可要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次鬼目将几乎所有的子母雷都扔了出去,众人被爆炸的热浪倏地掀翻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直摔了个七荤八素。 被摔得仰面朝天的四色,忽然看见头顶的涵洞顶部有一个洞口,急忙招呼众人道:“快,顺着梯子爬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赶紧攀上了固定在石壁中段的铁梯,这些表面上腐朽不堪的铁梯却出奇的坚固。 本以为向上就没事了。没想到潮水般蜂拥而至的硕鼠一下子就铺满了洞底的地面。只迟疑了片刻,这些硕鼠便叠起了罗汉,搭成“鼠梯”顺着墙壁直奔众人所在的铁梯而来。 鬼目在最后断后,奋力大叫,“滚开,快滚开,这些该死的畜生!”,一边用火把扫荡开爬近的硕鼠。终日不见天光的硕鼠被火光所恐吓,势头略有减缓。 四色在最上面来到洞口处,却绝望地发现洞口处挡着一个黑色的石门,被封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他用短刀奋力去撬,那石门却如被浇铸在了一起一般纹丝不动。 鬼目在下面大叫,“快点啊,坚持不住了,硕鼠随时会适应了火光,冲过来的!” 四色亦是急得满头大汗,无计可施。忽然他拂开石门表面的积尘,看见上面雕绘着一个海浪似的符号。 突然,洞底的硕鼠一阵躁动,仿佛达成了攻击的共识,发出“吼吼”的嘶叫。鬼目急忙将手中的火把狠命掷下,口中骂道:“叫个娘的叫!” 硕鼠倏地散开,本能地避开火把,却又一下聚集起来,竟嗷嗷怪叫着用身体压熄了火焰,又如潮般涌了上来。 就在这个关头,四色终于用手摸到了机关,用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尽全力一扭,然后急忙一缩身,大叫道,“水来啦!大家抓好梯子,死也别撒手!” 话音刚落,只听见轰隆隆的机括轰鸣,黑色石门顷刻滚落到内壁的槽道里,紧接着如九天瀑布般的水流从洞口中飞泻而下,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要将众人彻底击碎。洪流席卷了整个涵洞,将成群的硕鼠一下子冲走。那些硕鼠在大水中打着转儿,挣扎着想要重新聚集起来,可是持续冲击的水流将它们冲得七零八落,随着急旋的水流迅速远去。 水流止歇,四色急忙带领众人爬进洞口,在里面找到机关,重新关上了大石门。 “这是一个泄洪口,这水流一定是某个通道破裂后淤积起来的,现在泄出去,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四色抹去脸上的水珠,对靠在墙上,惊魂未定的众人说道。 “我们现在该往那走?”玉珥气喘连连,仔细检查了两个孩子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问道。 “我们刚才慌不择路,说实话现在迷路了,但是大方向是没错的。地下水道四通八达,总能走通。”四色说道。 众人又往前前行了好长一段,发觉四下的环境有些越来越诡异,腥秽腐臭的气息逐渐浓烈,四周的石壁上仿佛还沾着一种什么不知名的粘液,令人作呕。玉珥和四色已经将兵刃拿在手里,严阵以待;马球和黑六护紧了两个孩子,举起火把探照;鬼目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后方深邃的黑暗,那里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众人转进一个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好像是一个早已干涸的巨型蓄水池。一行人正站在池底,仰望四周,火光中只见四周石壁陡立,雕饰模糊。 玉珥往石室中定睛观瞧,只觉得毛骨悚然。地面上林林总总的皆是白底花纹的巨卵,竟有半人多高。有的显然是刚刚产下,外面还裹着腥臭的黏液;有的已经破壳,里面盘桓蠕动着胳膊粗细的小蛇;有些小蛇已经爬走,在不远处抬起蛇头,冷冷地盯着他们。 鬼目低声叫道:“我的天呐,这他娘的是个蛇窝啊?!” 不知谁踏到了地上散落地蛋壳,发出“咔啪”一声脆响,众人心惊,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从那蛇蛋堆中,缓缓探出了一颗如小型马车般大小的怪异蛇头,一双如巨斗般硕大的血红色眼睛正死盯着他们。花纹斑斓的巨大蛇身慢慢拱起如同巨柱参天,蛇头向前探出,鲜红芯子在空气中不住抖动。 四色见状,口中打颤说道:“是,是,是相,相柳,是相柳!” 相柳可能是传说中这地下水道里最为凶残恐怖的巨兽了,没有人见过相柳,因为没有人见过之后还能活着回来。传说中它巨大无比,凶残异常,能口吐腐液,食人无数。 四色低声对众人说:“退,不能跑,慢慢退出去。”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相柳显然已经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这些活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食物了。它开始快速滑动,倏地冲了过来,晃着脑袋,张开血盆大口直取众人。 逃已经逃不了了,玉珥让带着孩子的马球退后躲起来。手持双刀迎了上去,四色见状大为惊异,紧跟而上。鬼目本想逃走,见两人毫不畏惧也只得斗胆拼命。 玉珥一刀兜头盖脸直劈在相柳的脑袋上,却只觉得那鳞片坚韧无比,竟是刀刃莫不能伤,反而被一头撞飞出去,当即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儿。 相柳回头咬向四色,说时迟那时快,已到近前。毕竟四色和鬼目搭档多年,十分默契。见相柳攻来,鬼目快步靠向四色,两人双臂相握,但见鬼目屈膝沉肩,口中一声断喝,“起!” 四色就势发力,双脚一蹬踏着鬼目的身体,由鬼目双臂较力,往上一抛。四色便腾空跃起,直跃向相柳的头顶。 腾空的四色顺势双手握刀,高举过头,然后对准相柳的一目下劈,奋力一斩。只见鲜血迸溅,那相柳被毁一目,疼得就地翻滚,撞得四壁石屑纷飞。鬼目躲闪不及,被蛇身撞倒掩住,下身骨骼被“咔吧咔吧”碾碎,疼得昏死过去。 玉珥冒死赶过去救他,将人拖到一旁,待查看伤情,但见腰腹以下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落地后的四色滚到一边,见鬼目重伤,不由气血上撞,跟上去对着相柳的颈下连劈数刀。 尽管血流如注,但相柳未伤及要害,依旧攻势不减,直扑四色而来。四色闪转腾挪,疲于应付,看似随时性命不保。 这时鬼目疼醒过来,咬着牙已说不出话来,只从鹿皮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子母雷交给玉珥,便断了气。 玉珥悲痛,大喝一声将子母雷抛给四色,四色将其接在手中,立即会意,便向后退却。玉珥手持一双戒刀,猛攻相柳侧腹。相柳吃痛,见又有人攻来,便弃了四色,转头来扑玉珥。 它半挺着身子蓄力,之后猛地弹出,张嘴猛向玉珥咬来。 玉珥顺势向后仰身闪避,倒地的同时双刀在手中高举,对准相柳的颈下,从左右两边奋力猛刺了进去,借着相柳前扑的惯性,两把锋利的戒刀硬生生地将相柳粗砺坚韧的蛇鳞豁开了一道口子。 相柳疼得嘶吼着挺直起身子,此时四色早已冲到巨蛇近前。 这正是最佳时机,四色踩着相柳的身子,飞身跃起将子母雷塞进了相柳颈下的伤口之内,然后翻身对着那伤口处奋力猛蹬一脚。 子母雷受力瞬间起爆,只见轰然一声巨响,石室内血肉横飞,淋漓如血雨倾盆,子母雷将相柳的从颈下炸为两截,一颗巨大的脑袋轰然坠地,断颈处汩汩冒着蛇血,洒了一地。无头的蛇身抽搐般地蠕动了几下,终于再也不动了,空气中满是硝磺的味道,尘埃渐渐落下。 气浪亦将四色炸飞,但所幸有相柳的鳞皮相隔,又借力蹬远,只是摔得重了些,断了肋骨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见凶蛇已死,还未及缓解,烟雾都还未经消散,只听得石室外轰隆隆作响。忽地从马球他们躲避之处的上方,另一条更加恐怖的巨蛇竟破壁而出,直扑众人。碎石将马球等人掩埋在其中,黑六被那力道撞出老远,一下摔断了腿。 可眼见着主人被埋,黑六“啊”地大叫一声,拖着伤腿,忍着浑身剧痛,赶紧奔过去将被乱石埋住的几人刨了出来。 这条巨蛇更大、更长、更粗,直观上竟是那死去相柳的好几倍。怒目圆睁,血口盈盆,蛇头上还长着数道突起的角块,如同龙鳞巨角,显得更加狰狞与恐怖。 原来,相柳竟有两只,一雄一雌。显然这条雄性的相柳外出归来,发觉守护巢穴的伴侣遇难,早已经发了疯。 此时四色伏在地上已无力动弹,玉珥见状横刀挡在他身前,只得奋力扛下相柳这一击。被撞飞出去的玉珥撞到后方的石壁上,摔得五内俱裂,筋骨寸断,不禁气血翻涌,口喷鲜血。 此时竟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处。那相柳发了疯似的乱撞乱咬。黑六拼死护住若昂等人,举刀猛劈相柳的头部。那相柳的脑袋竟如铜头铁骨一般,刀枪不入,黑六死命发狠地劈斩竟不能伤到巨蛇分毫。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相柳发力,晃着头,一口咬穿了黑六的半边身子,然后将黑六的尸身衔住抛向半空,张口便整吞下了肚,转头又奔四色而去。 马球奔过去扶起玉珥,这个年轻的姑娘经过恶战,此时已经满身是血,气若游丝。 马球含泪伸手要解开宫绦,说道:“玉珥姑娘,事已至此,小主人就托付给你,我去用雪磷丸与那相柳同归于尽。” 玉珥忙握住他的手,艰难说道:“我已重伤,恐怕再不能坚持多久了。你要照顾好两位贵主,务必带他们逃出甘渊,务必!务必!” 那边四色正做最后的殊死搏斗,身上有伤的他行动越来越迟缓,只能勉力躲避。但终是一个不及,四色被蛇身撞倒,相柳行动迅速绕过四色,一下子用巨大的身体将他紧紧绞住。此时的形势已万分危急,只要相柳再轻一用力,四色便将被绞得骨断筋折,死无全尸。 玉珥见状,不容多想,她舍下马球,使出最后的气力将手中双刀直奔相柳的头部掷出,刀似流星,直插面门。那相柳忙扭头闪避,身上的力一松,四色便掉落在地上。 玉珥一把拉起四色,高声喊道:“带他们离开甘渊,现在快走。” “那你呢?”四色惊问。 玉珥一笑,不再多言。只见她一把推走四色,快步登上旁边的碎石堆,回身对四色说:“请务必遵守誓约,送他们出城!” 相柳再次攻来,獠牙外露,口吐腥风,张着血盆大口。玉珥迎着相柳纵身一跃,在半空中被相柳一口咬住。 落入巨蛇口中的玉珥顷刻化作一只火鸟,磷火飞腾,瞬间将巨大的相柳点燃,炽烈的火焰从蛇身上翻滚腾绕,如一只巨大的火柱熊熊燃烧。相柳变成了一条“火蛇”,在烈火中不住地狂舞。烈焰裹挟着蛇身,整个石室被照得亮如白昼,相柳的皮肉筋骨被不熄的磷火烧灼得噼噼啪啪作响,雪磷丸的死亡降临将是无处可逃的。 片刻痛苦嘶吼的巨蛇颓然跌倒,又将整个石室引燃,那些蛇蛋、幼蛇、蛇尸尽皆被付之一炬。焦臭难闻,焦尸遍地,满眼火团翻腾,烈炎冲天,如同炼狱一般。 四色被眼前这诡奇绚丽的景象骇得浑身颤栗,不及为玉珥悲痛,便强忍剧痛急忙拉起马球和若昂,躲避熊熊大火,夺路而逃。 涵洞里灌满了阴冷的风,没有人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巨蛇凶神,恐怖的相柳究竟何许模样,就如同没有人知道岐王与百户的两个后裔到底是否走出了这甘渊的地下水道。 但是这世间从此多了一个“一女杀双蛇”的英雄传说,流传了很久。 第三十二章、来势汹汹 残阳如血,荒原如镜。朔风吹过遂阳城,风过庭堂,刺骨寒凉。 案几上的灯烛燃尽最后一丝光亮,跳了几跳,终于不甘心地熄掉。身穿锦袍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燃尽的灯烛撤走,又悄无声息的退下,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的压抑。壁上装饰的兽首,圆睁呆滞的双目,注视着这王庭里发生的一切。 镂刻精美、装饰繁复的青铜炉里还燃着百户特产的异茅香,徐徐而生的紫霞香气尽力保持着众人的清醒。尽管天光早已大亮,但是桌上餐食未动、茶饮已凉,一切还都是昨晚的样子,看来又是要原样端上原样端下了。自从疲于奔命的季禾被玄昊大军从汤谷口接应回来,他就一直没合过眼,布满血丝的双眼,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厅中,束冠华服的几人都是百户目前主政的重臣。大难之后,百户的指挥中枢和军武力量都伤到了根本,形势已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剧烈的咳嗽声来自虚弱的叔兰,这一番周折已经对他的病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健康每况愈下。 玄家的头人玄昊正襟危坐,他蹙着眉,面色严峻说道:“不曾想到,定王大军来得这般快。” “我军在汤谷要隘已经陈布重兵,但汤谷口只坚守了一日便告失守,伤亡很重啊。”奉常魁虎说道,显得痛心疾首。 “汤谷口一失,百户已无险可守,定王大军可长驱直入,先下灜南,再取遂阳。”宗正桓杰盯着季禾,目光凛凛。 “不战必亡,战亦无胜,可否尝试联络昭王一党在朝中策应,与子归议和,以解燃眉之急,再缓图大计?”低声说话的是玄昊的弟弟,名叫玄易。 危局当前,主战主和,皆有不同声音。 季禾也知道形式的严峻,他此刻思绪繁杂,头疼欲裂,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埋骨关那夜的恶战,鲜血喷溅,磷火飞腾,喊杀声与悲号声不绝于耳。 那夜,季禾率众人打马狂奔,直跑了一夜方才勉强甩掉了追兵,赶到与叔兰汇合。 天地阴郁,大山之外,路远难行。远处的群山巍峨起伏如惊涛怒波,山势连绵不绝,他们离埋骨关已有一段距离了。 玉斗带来的兰侯府二十一死士,如今只剩三人,而且皆身负重伤。玉斗伏在马背上,垂首不动,束起的长发也颓然地垂下来,偏向一边遮住了面容,绯红色的软甲上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迹还是敌人的血迹。季禾也是满身血污,十分狼狈,多处创伤外露,展示着这场恶战的惨烈。 公子叔兰见到季禾平安无事,不禁大喜过望,但随即又浑身颤抖,盛怒不已。叔兰喜的是季禾只有轻伤,安然无恙,氏族未来的继承人平安归来,有惊无险。而叔兰恼怒的是这个弟弟擅自行动,不顾大局,目无军纪,险些陷众人于死地。 叔兰大骂:“莽撞废材,只知意气用事,不顾危局。若非当下形势紧迫,一定杀你个身首异处。” 季禾含泪献上仇敌的首级,说道:“臣弟实乃罪该万死,只是父兄之仇不能不报,万劫不复亦不后悔。” “混账东西!还敢嘴硬……”叔兰正待抬手欲打。 此时,马背上的玉斗悠悠醒转,想要尽力坐起,竟致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晃便栽倒在地。 众人慌乱,七手八脚地施救。 叔兰将玉斗紧紧抱在怀中,眼光中溢满了关切。只见玉斗面色苍白,秀脸已如同一张白纸,嘴角还挂着血迹,身上多处创伤看来都不轻。在形势最为危急的时刻,叔兰也不曾表现得如此无措,这个素以冷静和决绝著称的“智囊”揽着怀中受伤的女子,竟慌了神。 “公子莫忧,玉斗只是皮外伤罢了。”女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脸上强扮出明媚的笑意,仿佛要让眼前人安心。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回家。”叔兰的嘴唇微微翕动,语音轻颤。 “公子,不能再耽搁了,敌军正追上来。”负责警戒的姜端打马来回逡巡,气喘吁吁地催促。 哨骑刚刚回报,虎狼之师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众人都能够看见军队扬起的尘头,听见阵阵的征鼓和战马的嘶鸣。 “王兄,让我去与那定王老儿决一雌雄,战死沙场也算赎罪了。”季禾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全军速撤,我已令玄家人领兵在汤谷接应。”叔兰指挥残军向汤谷方向退走。他看了眼跪着的季禾,恨恨地说道:“还不滚起来!快走!” 季禾怔怔地抬起头,眼前征尘四起,四周的众军一阵忙乱,皆急急地打马起身。天空的重云裂开缝隙,映衬出金丝镶嵌一般的轮廓,如同一片片碎裂的金甲,他也不知自己能看到这天空的时日还有多久。 “铛”地一声金石撞击之声,将季禾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只见已近康复的金鼓,顶盔掼甲走了进来,他将佩刀解下置到众人的案头。 “家仇国恨,生死存亡,岂能议和!” 金鼓大声说道,十足的中气表明他已无大碍了。 金鼓拱手施礼,对季禾说道:“埋骨关一役,金家兵损失殆尽,但是只要一声令下,我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看向玄昊,以及玄昊身边的兰家人。 众人不语,气氛凝重。 玄昊低头沉吟,面无表情。玄家的部队作为后备,没有随桓历出征,大部分也未被季禾抽调增援,所幸得已保全。如今这支王牌已经成为了百户自保的中坚力量。 可是,他们并不足以对抗定王身经百战而且人数众多的北地边军。 汤谷要冲,百户属地的门户,以灜南为根基,扼守谷口,西望子归边境。桓历苦心经营十余年的要隘和防线,想不到在他逝去之后,土崩瓦解的速度超乎了众人的料想。 埋骨关之变后,定王先是派出大将军长水追击季禾所率残军,之后亲自统兵十二万出征,誓要灭绝百户。早有准备的子归大军疾进如风,一路马不停蹄,紧追而来。 而主力尽失的百户,已是捉襟见肘,号称稳固的汤谷要冲,实是有城无兵,玄家兵全拉上去竟无法做到防守住每段城墙。 子归重甲雄兵,精锐尽出,无边银甲列成宽厚的战阵,矛尖与战刀闪着冽冽寒光。 如此迅速地出征,定王竟还随军带上了攻城器械。精壮的子归军士训练有素地在谷口列阵,不慌不忙地将一架架投石机有序地组装完成。这些杀人的机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嗜血号令。 季禾等人过关的第二日清晨,黑云遮城,子归众军鼓噪,征角鸣响,火龙齐出之时,便是汤谷要隘的城破之时。子归叩关的手段简单而直接,十余架重型投石机和弩炮将城墙轰开了数个缺口,如潮水一般的子归步卒淹没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关隘。 玄昊的眼前仿佛还能看到自己的子弟、亲族、部属拼尽了全力,只能一片片地倒下。决绝的将士不曾后撤,抽刀而上,顶盾搏杀,这里已是死地,血流成河。敌人的刀刃砍进百户士兵的身体,士兵死命抓住刀锋将手中的矛尖刺穿敌人的咽喉。血幕下,人变成嗜血的野兽,用恐怖的利爪破裂灵魂,用骇人的血口撕咬肉身,刀入骨肉的响声,生命耗尽的悲号,这座修罗场里无人能够幸免。 刀光与鲜血,烈火与死亡,敌军的屠刀卷了刃也不曾停下,玄家兵的荣耀以死捍卫,汤谷要冲之上无人投降。 “你说你金家损失殆尽,我玄家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玄家子弟,血战阵前,至死未降。老夫此刻便也应该葬在汤谷的关隘之下,而不是坐在这里与尔等夸诞妄谈。”玄昊髭须颤抖,怒目盯着金鼓。 “我家蘅儿为子归杀敌捐躯,子归却于帝江山杀我无数儿郎,不管你们如何,我兰家与子归永结血海深仇。”坐在玄昊身边的一个女子语气轻柔地说道,她是兰家如今的头人。“百户兰家不同意议和。” 兰家在兰蘅战死之后,便失去了他们的男性继承人。兰蘅的姐姐兰芜,如今统领家族的大小事务。虽然在百户的历史上不乏女性担任家族首领的先例,但兰芜更愿意看到她的弟弟能够坐在这里议事,而不是永远长眠在朔风凛冽的荒漠。 兰芜身着素色丧服,双眼微红,云鬓轻挽,玉指在身前交叠,看似娇美而柔弱,竟不像一个大家族的主事人。 “定王势大,此番又是下定了斩草除根的决心,敌我势力对比太悬殊了,”玄易痛心疾首地说道,“汤谷要冲可谓固若金汤,可是依旧无法阻挡敌军的攻势。再拼下去,百户将万劫不复啊。” 金鼓大声说道:“人为刀俎,只想斩尽杀绝,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奋起抗争尚可争取一线生机,屈辱求和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非是要向定王投降,而是利用双王制衡之意与昭王议和,令其牵制定王,使幼主降旨让子归罢兵,这样可保百户血脉。”玄易不待金鼓说完,高声抗辩道。 “子归始终视百户为异族,双王不过一丘之貉,妄想他们放过百户,简直是痴人说梦!”金鼓怒道,“如今汤谷失守,定王大军并分三路,一路取灜南,一路进杜鹃山,其亲率一路直扑遂阳,所到之处,你可见有手下留情之意?。 玄易待要再说,身边的玄昊将单手按放在他的腿上,示意他住嘴,看向始终未发一言的公子叔兰。 叔兰已经极度虚弱,始终闭目不言,气息紊乱,不时胸口剧烈起伏,汗浸锦服。见争论暂时止息,叔兰睁开眼,似用尽全力,缓缓说道:“势无挽回,如今战则生,降则死。” 众人闻言,皆不再言语。战,意味着可能拼尽百户最后的力量,在座的每个人,都可能将赴死难。 叔兰接着说:“战,不可硬拼。我们要求的人不是昭王,更不是定王,而是北契和云泽。若两国发兵边境,幼主自会以制衡之意,调定王边军回防。” 兰芜问道:“公子之意,是要固守待援?可我们如今还有何援手?” 叔兰缓了缓,在躺椅里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坚壁清野,收缩防守,各城镇皆可丢弃,着令各支部队不可硬拼,全力退守遂阳。我们要集中兵力,在遂阳趁定王立足未稳,好好迎接这位老对手。只要定王一败,另外两路便不足为虑。” “咳,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叔兰对众人说道:“看来我的大限不久将至,我可能随时会死,我去后由公子季禾继承百户王位,若季禾战死,则由金家、玄家、兰家各头人轮流执掌,各位无论如何要保全百户血脉。” 季禾见哥哥已经将身后事安排妥当,不禁垂泪,待要说些“不要当王,只要哥哥无恙”的话,叔兰早知其意,连忙摆手,示意季禾接着听话。 “定王之军势大,不必强求围歼,只要打疼了他,就可借助坚城耗住老贼。北契王休屠见利忘义之辈,我的细作足可以令其起兵,威胁埋骨关。”叔兰用布满血丝,带着疲惫的双眼盯着季禾。 “你还记得我让你送信的云泽边将,名唤苏景公。若百户受难,他自会进兵沭水一线,威胁子归南部边境。”叔兰顿了顿,嘱托道:“如今形势危如累卵,你务必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再少年意气,莽撞行事,要切记!要切记!” 季禾含泪点头。叔兰靠回到躺椅里,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张开。 玄易看向自己家族的头人,以为探求。玄昊面若沉水,髭须微动,向他使了个不易觉察的眼色,玄易马上会意,全身靠回椅背,神情如常。 大战在即,金鼓和季禾统军,众人按照叔兰的部署各自准备。 当遂阳城的火光将整个百户氏族之地映得血红之时,公子季禾也会对自己所要面对的命运感到迷惘。 第三十三章、祖灵之暗 阴了多日的天空终于放晴,没有温度的阳光照耀着玄家府邸前高大的一对瑞兽,巨石雕凿而成巨像威严如丈六金身,神彩霞披,这既是百户的镇守,也彰显着这家主人崇高的身份。不远处便是遂阳城内的祠坛与寺庙,高大的殿宇内供奉着百户远祖的先贤,烟雾缭绕,火坛熊熊,人们跪拜祷祝,祈求着世代平安。 站在府邸窗前的玄昊,成为百户主祭正好三十六年。子归景平廿三年,太阳历前348年,桓历与长兄桓楚交恶,百户双雄彻底决裂。在那个混乱的凛冬,玄昊也无法幸免,他接替在乱世中遭人暗害的父亲玄鲲,成为百户历史上最年轻的主祭。新任主祭坚定地支持桓历,并跟随桓历率领族人毅然出走,远离东陆大平原,远离故土家国整整三十六载。 此时,玄昊已除掉束发的高冠,白发披散开来。他脱掉朝服,换上吉服,须发微扬,一派仙风道骨。闭目凝息,简单的祷祝推演后,玄昊眉头紧蹙。隐秘的内室中,十余名玄家族人跪伏在地,皆是精壮的青年男子。众青年皆是常服,但可见内衬软甲,袖带利刃,神情肃穆。 玄易带领众人起身,问向自己家族的头人道:“如何说?” 玄昊摇摇头,沉默不语。 半晌玄昊问道:“甘渊的局势如何?” 玄易躬身,回复道:“甘渊虽有定王边军入城,但定王的势力还不足以控制朝廷。我们的人目前在昭王身边尚且安然无恙。”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族内心腹,便说道:“我们的‘祖灵’已经就绪,甘渊与遂阳可以同时动手。” 玄昊沉吟,目光闪烁,他的内心在挣扎。 “此事一旦启动便无法回头,兄长要谨慎啊。”玄易抬头盯着面前这位兄长的双眼。 “报玄公,公子季禾门外求见!”下人的通传之声,突然打断了内室中的密议。玄易略显吃惊,显然不知季禾此时前来是何用意?玄昊却是淡然处之,仿佛早有预料,两人对视一眼,玄昊吩咐众人隐于两厢暗处,随时待命,自己换上常服来见季禾。 季禾站在堂前,抬眼望着头顶雕花繁饰的覆海藻井,真如“亘雄虹之长梁,结棼镣以相接,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饰华榱与壁当,流景曜之桦晔。”可他没心情欣赏玄家肃穆而绚烂的殿宇。一想起刚刚不久前叔兰的一席话,他便感到不寒而栗。 话说这一堂朝会结束季禾便心情极其复杂与苦闷,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叔兰的身体有可能随时会有不测,这让他更加焦躁与不安。 众人散去后,叔兰留下他有要事相商。 不待季禾开口,叔兰便道:“我与你说完,你便即刻去玄公府面见玄昊。你要劝说他,如今百户之形势只能战不能和,务必要让他站在主战一边。” “兄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季禾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叔兰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当年父王与桓楚决裂,百户两散,‘玄桓金兰’四家出走,你可知为何玄家排在首位。那可不是为了顺口。”叔兰说道。 季禾点头,这一点他也有所耳闻。 百户氏虽是一脉,却分四家。玄家的头人历任氏族主祭,掌管着祭祀、巫卜、天演等宗教之行以及记事、教化、行医等事务,是族内最为德高望重的世家。当年正是玄昊坚定地支持桓历,才有众人归心,四家来投,桓历率众西进,成为百户之王。 季禾大惑不解问道:“玄公身为主祭,在父王身边辅政多年,德高望重,不正应该拼尽全力保全百户么?” “正是这‘保全百户’一事,甚为棘手啊,”叔兰勉力坐起,喝了口水说道,“要想保全,必要有所作为,玄昊在酝酿一场剧变。” 季禾大惊:“何出此言?” 叔兰说道:“你可知这么多年来,玄昊一直以主祭的身份辅政,却在暗中利用这一点结成党羽,组织地下组织,名唤‘祖灵’。” “‘祖灵’之势,人数虽少却盘根错节,遍布广大,他们检视所有政要,甚至可在暗中处决敌方细作和族内不法之徒。其隐秘之程度与行事之狠辣,远超兰侯府啊。” 季禾惊道:“玄昊如此大胆,父王莫不是一直蒙在鼓里。” 叔兰道:“父王雄才岂会不知,这‘祖灵’正是父王与玄昊密议所建。‘祖灵’虽由玄昊创建,却得到了父王的默许,所行监视、缉拿、私刑处决之事很多都是出自父王的授意。所为的就是制衡。” “制衡?”季禾不解。 “制衡四家,以维护王权;制衡百官,以扫除异己;也制衡兰侯府与金家兵,任何人都是被怀疑的对象。”叔兰声音低沉地说道,眼中是阴晴不定的光影。“所有危害百户一族的行为,都将被提前处决。” 叔兰的语气一变,透出隐隐的恨意道:“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祖灵’已超出了父王的掌控,现在它正变成玄家的私属工具。”他停顿了一下,说道:“父王出征前曾叮嘱我,要兰侯府严查玄昊借‘祖灵’揽权干政,私刑滥杀一事,我甚至怀疑父王在埋骨关的遇害,‘祖灵’是有借刀杀人之心的。” 季禾听闻兄长这一席话,险些惊掉下巴。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告诉叔兰,这些事皆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无法理解的。 “今日你可听到了玄易主和的论调,那是玄昊的试探。如果他认为这才是保全百户之道,那我很担心他接下来会动用‘祖灵’来扫除他实现这一目标的所有阻碍,包括你我。” 季禾不敢想象表面上看起来安稳平和的氏族内部,还有这样云诡波谲的事端;每个含笑面善的人们内心,还有这般凶险叵测的波澜。 叔兰拉起季禾说道:“我已无力,随时可能殒命。当务之急就是要让百户不能内乱,你要让他停手!” “要让他停手!”如何让他停手,如何让已经出鞘的带血之刃收回,如何让早就包藏的祸乱之心回稳。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公子备战诸事缠身,怎有时间到我这里来?”玄昊一袭常服,神色如常,笑盈盈地从后室步出堂前。 季禾躬身施礼,说道:“大战在即,禾儿内心难安,还望玄公卜问天机,指点迷津。” 玄昊说道:“我刚才祷祝先祖,推演天问,确有结果。” 季禾忙问:“怎么说?” “天之存道,君之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玄昊示意两人落座,挥退下人,详谈。 季禾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玄昊蹙眉叹息:“苍天存有王道,君王必须要承受命运,想要开创新的王朝,世代罔替,就不能任用身边的奸佞小人。” “这,这如今之势,为何会有此结论?”季禾还是不解,什么开国承家,如何之意呢? 玄昊深思摇头,同样表示不解。 说实话,刚才于内室之中演出结果时,玄昊感到更为震惊和困惑。此正是百户氏族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会有“开国承家”的隐喻?这开国承家之人到底是谁? 是叔兰?叔兰已病入膏肓,绝不可能是他。 是季禾?这小子虽勇武刚强,但莽撞任性,冲动少谋,怎会是承运之人。 或是暗指了可取桓家而代之的自己?玄家隐忍,一直甘居人下,岂是能永远受制于人。 可这“小人勿用”的“小人”暗示的又是谁?难道自己保全百户之举,竟成了奸佞之徒?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他迟迟不愿启动“祖灵”的顾虑。 “既然天意难解,索性不想也罢,”季禾释然而笑,对玄昊说道,“我来是归还玄家一物,敬玄公及子弟一生忠勇。” 说罢,季禾从随身所带的长条布包中取出一柄长刀。这把刀,刀身修颀,长五尺,刃直背阔,尽管满是血污,刃口处尽是破损,但依旧闪着凛凛深寒。刀身上用小篆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正气玄黄,死战开疆”。 玄昊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刀,不禁瞬间泪流满面。此刀名为“开疆”,乃是玄家祖传之物,大军出征前玄昊亲自授予长子玄綦。而玄綦统帅玄家兵在汤谷要隘死战不退,最终战死沙场,尸骨都没有找到。 睹物思人,丧子之痛,玄昊如何能够不悲愤。 季禾双手奉刀,跪拜在地,垂泪道:“玄公厚德重义,辅政崇隆,乃是百户之中流砥柱。如今子归屠戮,家族蒙难,虎狼所过之地伏尸遍野,流血漂橹,汤谷、长乐、猛虎关等地之惨状犹如人间炼狱啊。子归之恶断不会手下留情的。” 见玄昊默默不言,季禾接着说道:“子归自古四战之地,内战必乱。定王边军一动,攻伐一起,北契、云泽、哥尔罕各国必闻风而动。只要百户坚守,各国必趁乱取利;如若不战而降,即等于束手就擒,百户便再无生机,即使活下来也将永世为奴啊。苟活于仇人的铁蹄之下,有何面目面对战死的百户儿郎啊!” “望玄公以大局为重,让‘祖灵’停手,此存亡之际不可自乱,自乱必亡啊。” 玄昊闻言一震,目露异色,惊道:“你还知道什么?” 季禾正色道:“我只知玄公一身肝胆,‘祖灵’为公为民,但是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啊。” 玄昊道:“想不到我玄昊一生谨小慎微,最终还是算不过兰侯府的小儿,实是可悲可谈。” “想必你也早就发现了,都出来吧!”玄昊将手一挥。 话音未落,只见厅堂两厢之中,冲出数十名黑面死士,双手各自双持短刺与匕首,分列两侧,为首之人正是玄易。 众人似都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玄昊缓缓说道:“汤谷一役让我觉得子归之强,不可战胜,桓家正将百户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生死存亡的抉择,硬拼必亡。” 玄易对季禾说道:“兄长本意是借你卜问天机的机会,再试探劝说于你。如你执迷不悟,便一举除了你夺权,再与昭王议和。” 季禾起身,眯起眼睛看着玄易,说道:“玄家兵血染沙场,百户男儿拼死奋战,无人是投降的狗。” “你!”玄易大怒,髭须颤动,就意欲动手。 “好了!家国大事,岂是儿戏!”玄昊厉声呵斥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我玄家自先祖始,忠心辅政,无邪佞弄臣,无怯战之将。我派玄易暗中联络昭王,也是意欲求和以保全氏族血脉,非是贪生怕死。”玄昊道,“子归既欲除尽百户,那我们便以命相博,奉陪到底。” 他将手中的“开疆”宝刀直插入地,刀身寒光中仿佛映出年轻的玄綦于百万军中视死如归的凛然正气。 玄昊双目血红,眼眶湿润,说道:“从即日起,‘祖灵’愿受公子季禾调遣,凡百户者,如有妄言求和之人,立斩!如有畏战通敌之人,立斩!如有背信弃义之人,立斩!如有临阵脱逃之人,不赦立斩!” 季禾大喜道:“玄公助我,共克强敌,从今以后,我愿将百户之政与玄家共担。玄黄为盟,歃血为誓,忠义不负,死战开疆!” 玄昊将宝刀与季禾的长刀击在一处,朗声说道:“既无退路,索性放手一搏!” 长风乍起,穿双刀之间呼啸而过,划出厉鸣。绚烂的阳光辉映之下,刀锋大盛仿佛化作耀眼金龙,直刺苍穹。也许屠刀即将挥下,也许箭矢穿心而过,这孤傲的氏族不会因为死亡而屈服。也许身陷绝境,也许已无退路,这骨子里的狠劲不会因为屠戮而丧失,来吧,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拼死一战,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书写好的血与火的抗争,从这里开始。 该来的终归要来!想躲的总无处可逃! 忽然,前方军报急袭而来,“报!报......报公子,灜南失守了!” 第三十四章、灜南危急 太阳照着灜南城高耸的城门,三五只不知名的小雀落在屋脊的吻兽上,全无畏惧地叽叽喳喳喧闹了好一阵子。微风掠过檐铃,发出声声脆响,恍惚间好像也带了几分禅意。真是个雨季里难得的好天气,正如无数个战前恬静惬意的清晨。 辉光如利剑,打在城头一个中年男子的脸上,他凭栏远眺,髭须微颤,如刀削斧劈的五官,棱角分明,那英朗的侧颜在光芒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箔,犹如金甲神人,容止雅重,环绕威严。 “报,将军!紧急军报,十万火急!”传令之声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这并未完。 “报,将军!王庭急令!”雪片般的文书飞快地呈到了这男人的面前。 身边幕僚躬身垂首,进言道:“该来的终会来的,侯爷早做打算啊!” 城头的男子正是这灜南诸城的镇守之神,王庭北向的屏藩垣翰,踏碎北蛮各族肝胆之人,先王桓历同族同辈所有子侄中的翘楚,百户氏最为果毅的名将,鹿阳侯神威将军,桓辛。 “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桓辛喃喃自语道,眼前的光景让他出神。恍然回神,才发觉命运已悬朝夕。先王桓历出征之前,曾特意召其面授机宜,令其严守灜南重地,将千斤重担交给了他。不想这一别,竟是阴阳两隔。 如果不是这乱世中血海滔天的冤业,灜南镇守桓辛可能会继续享受这安逸的时光。而如今各地已是一片烽火,灜南七城除他亲守的主城外,均已相继陷落,防线崩溃速度之快令身经百战的他也难以置信。 灜南的崩溃是迟早的事,以百户的实力想要抵抗子归的强大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桓辛缓缓展开来自王庭的命令,鼻翼微动,神色一黯,转手递给身边的黑衣幕僚。此人正是从军祭酒,名唤箫吟,看来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面白无须,眉目清秀,衣冠素朴而有风仪。 只见有令写到,“贼寇犯境,百户蒙难,今战事紧急,现遣鹿阳侯桓辛、凤翥将军桓怀将卒二万退守石关镇,转进遂阳,以救王庭。战不利,则务尽收余兵,诸城皆可弃,毁仓廪,烧庐舍,沿途坚壁清野。此非畏缩不战,乃避子归之锋,收兵遂阳,以待决战。” 桓辛问道:“先生,遂阳如今何人主政?” 箫吟答曰:“公子季禾与玄家人玄昊。” “唉,季禾黄口小儿,玄昊异心昭昭,重镇大城拱手相让,这般命令如何能听得,”桓辛不由嗟叹,“如若先王英主尚在,何以至此。” 箫吟叹道:“大势不可违。” “兰侯如何?”桓辛看向这份诏令,心内狐疑,问道。 箫吟道,“兰侯如今溺于阴阳之间,怕是时日无多了。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已无法理政。醒时便召诸臣共议,昏时便全由季禾做主。” “但此命令却似出自兰侯之手,” 箫吟合上诏令说道,“以当前之势,我们挡不住子归大军。坚壁清野,保存实力,依托遂阳坚城决战,是为上策。” 他又缓缓说道,“百户所获封之灜南、遂阳等地,虽是富庶沃野,亦是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必为兵冲。沃水滔滔,齐林莽莽,灜南旷野千里,膏腴之处,亦无险可守,只得百年营建这座大城,背靠石关镇可当要冲。遂阳则地势高起,有丘陵山峦就势,加之遂阳城壁垒深厚,坚固异常,是绝佳的固守缓图之地。” “子归兵锋疾进,要撤必须尽快动身。”箫吟坚定地望向自己的主将。头顶雀鸟惊飞,扑拉拉四散而起。 桓辛沉吟片刻,来回踱着步子。他深知灜南之地对于百户一族的重要,也明白如今的局势已很难再有回旋的余地,守不住的灜南还不如用来换取保存实力的可能,取利于他处,这是所谓“弃子争先”的无奈之策。但桓辛猛然想起一事,于是他倏地回头大声命令道:“传令各将,中堂议事。著令凤翥将军桓怀整备轻骑,入城待命。” 传令的钲铎响起,空气中陡然聚起紧张的空气,大战将临了。 布置停当,各军依令而动,收拢残军准备后撤。当桓怀风尘仆仆赶来之时,桓辛和箫吟早就在议事堂内等候多时。偌大的厅堂,静得落针可闻,虽是晌午时光,没有灯烛光影的幽暗角落里,依然像张着巨口的深渊。 只见桓怀迈步进屋,金甲白袍,饰以珠绣,身量魁伟,面若冠玉却冷若玄冰,剑眉倒竖令人望而畏之。桓怀出身桓家大族,是桓辛的胞弟,自幼在军中追随桓辛南征北战,东讨西杀,他虽比桓辛要年幼许多却自幼素有威名,老王桓历在时曾评他“少有大志,腹怀将才,然鹰视狼顾,岂为犬牙。” 在桓辛看来,自己这个弟弟也确实很不令人省心,所谓“少年得志,或有余殃”就是这个小弟弟的真实写照。桓怀才能出众,却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常常惹得同僚大为光火,每每只得由桓辛弹压疏解。 “兄长,当真要弃了灜南城?把这苦心经营白白让人!” 桓辛起身以手托之,说道:“灜南必弃,坚壁清野,王庭命令我等回师遂阳,固守决战。”说罢便将王庭诏令递予桓怀。 桓怀只是扫了一眼诏令,便丢在一边的案几上,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即刻动身,兵马众多,必起波折,以免夜长梦多。”他不动声色,眼里闪光,似乎跃跃欲试。 箫吟进步拱手,说道:“如今还有一事,万分紧急。” “哦,是为何事?”桓怀不解,转脸看着箫吟,一派不屑。他总觉得这个自诩为智囊的人,时刻跟随桓辛左右却不过尔尔,让人生厌。 “将军,可知丰年仓尚在!”箫吟与桓怀对视,目光如剑,直刺人心,看得桓怀一怔,竟不知所措。 原来灜南这一片沃野,所辖七城俱是肥沃之地,乃是子归的富庶之乡。将其封给百户氏,可见当年隆恩之盛。正是凭借灜南这样的物华天宝之地,百户氏方才能得以摆脱逐水草而居,流浪四散的漂泊生活,生聚教训,生生不息。 灜南地处百户王庭遂阳城的西北面,这里土地平旷,莽原千里,水系丰富,港汊纵横,大河溪带来了堆积旺盛的沃土,四季分明,物产繁盛,成为“百户粮仓”。 桓历经手数十年营建“灜南五仓”作为储藏口粮、军粮、供给各地备荒的专门仓廒,包括丰年、广益、漕藏三仓,以及灜南城内的大仓、小仓。除了自己自足外,依托千年运河,尚有盈余则还可以贸易外邦,甚至连甘渊城都可以吃到灜南出产的“金线米”,身价不菲。 其中以丰年仓为最大,位于灜南城外百里处,广积之粮超过五百余万石,其他四仓的储量合之不及。正如世人所言“丰年入丰年,广漕大小连。赢粮满天下,天子奉月钱。” 作为遂阳的门户和粮仓,灜南之重要自是不言而喻。而如今战事紧急,丰年仓之粮无论如何是无法随大军撤走的。就此毁掉实在可惜,如双方最终停战和议,则白白毁之动摇百户氏的根基;但如若留下又必然资敌,有了这些粮草,子归可泰然自处,进可攻退可困,若拼消耗拼持久必将把百户拖入绝境。 于是,桓辛几经内心挣扎方才痛下决心,派车骑将军蒲青率本部兵马前往三仓,务必将三仓,尤其是丰年仓的粮草烧毁,以免落入敌手。 岂料,刚刚接到的探报说,蒲青畏战投敌,已带领着人马叛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丰年仓如今就完好无损地暴露在子归前锋兵团的动线上,等待着敌人的接收。这是一场始料未及的危机,也打乱了桓辛的所有部署。 “桓怀将军,你的心腹爱将蒲青真是立得好大的功劳啊!”箫吟死死盯着桓怀的眼睛,恨不得把他一口吃掉。以他的判断,蒲青的叛逃与桓怀不会没有关系。 那蒲青与桓怀颇有渊源,是桓怀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早年间,蒲青作为玄家御奴,随玄昊车驾。后来因罪流放边远,途中因染重病遭弃山谷,被行军路过的桓辛所救。桓辛见这个苦命少年机灵活泼,举止端正,便额外求情将他留作桓怀的侍者和扈从,改掉玄姓,以其性格坚韧如蒲苇而赐名蒲青,成为军营中孤独的弟弟的随行玩伴。但光阴荏苒,随着年岁的增加和见识的增长,两个少年都展现出了极为出色的军事才能,于是桓辛十分高兴地将两人一起培养成职业军人为氏族效力。 箫吟当然知道蒲青与桓怀这非比寻常的羁绊,也知道桓辛对两人的信任。但是蒲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无故失踪,未能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一定不是偶然。而整队人马的失踪也绝不可能是个人变节所导致的结果,这背后有着更大的大阴谋。 他转头对桓辛进言道:“大战在即,军中大将临阵逃脱,整队部从凭空失踪,请侯爷彻查,以清理奸佞细作。” 桓怀见箫吟起疑,不由大怒,手按刀柄道:“蒲青叛逃与我何干?如今人都未见得,如何定为细作?你如此说便是怀疑我了是吗?” 箫吟切齿,双目颦眉,“莫要庇护,自有公断。” “你个下臣,怎敢如此!”桓怀气急,伸手便欲抽刀出鞘。 “铛”的一声,桓辛肃面冷颜,长刀快速划出,刀身平端,翻腕较力,将桓怀抽出到一半的刀生生压了回去。 “好了!互议军机,成何体统!”桓辛面带愠色,抬手间便压下了弟弟的气焰。 他对两人说道:“先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你亦不必过激。乱世危局之中,人心就如无根之萍,何其脆弱。你与蒲青皆是我看着长大的,此事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桓辛收刀入鞘,“丰年仓之粮,必须毁掉。如无补给,子归攻之不破,路之无获。遂阳深沟高垒屏险据守,假以时日,即使子归十万众,未战而自破。” “先生传我将令,我将亲率神威卫前往丰年仓等三仓烧粮,从军祭酒箫吟代掌兵权,临机决断;我不在期间或如若我有不测,三军听其节制;桓怀所部协力备战,事未彻查之前不得擅动。” 桓辛话已说完,整个堂中一片死寂,三人相对,如同三尊木雕泥塑。光影仿佛更加暗了下去,昏色斜斜地拢上像身和人心,看不清丝毫面目。 桓怀默默抬眼,声音微细地问道:“兄长还是不信我?” 一言不发,三人相对,依旧如同三尊木雕泥塑。微尘浮在空气中,像变幻莫测的人心。 第三十五章、五军门之变 寂静,无比的寂静,深如湖底的死寂,呵出的呼吸仿佛能将这座厅堂遍结成霜。 “从小到大,我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你!”桓怀神色黯然,眼底陡然闪过一丝难查的微光,幽幽说道,“双亲故去后,我便随兄长一起,从那时开始我的童年便结束了。你为先王四方征战,我便随你四方征战。无尽的杀伐与苦痛里,我始终是一个人。但只要我学得快,做得好,立了功,你就会时时来夸赞我,赞许我,勉励我。到后来只有我惹了麻烦,你才会出面见我,呵斥也好,教训也好,责罚也好,至少让我可以知道我还有一个兄长,在这个悲凉的世上还有亲人尚在。血雨腥风,刀山火海,我何尝背弃过你!” “信你也好,不信也罢,皆不由我。若以数万人为注,我怎敢妄断,”桓辛轻叹一声说道,“我归来之前,凡事由先生决断。” 桓辛冷笑道:“兄长还是不信我?” “人生乱世,何以安身立命?最无用的便是儿女情长。你是桓家的男儿,不由得负屈衔冤,无病**。是疼,是痛,都要自己缝起伤口。把这死生看淡,血与火都是你我的宿命。”桓辛看似平淡地说道。 桓怀单膝跪在这位兄长面前,劝道:“子归领兵将军商晏诡诈善谋,此去必有圈套,必定凶险重重,请兄长三思!” “吾意已决,无需多言!”桓辛冷冷说道。 桓怀再劝道:“三军不可一日无将,箫吟毕竟只是文臣,灜南众军如何统帅得了,请兄长三思!” “好了,大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不必再说了。”桓辛说道。 桓怀改为双膝跪地,垂首匍匐,再三劝道:“兄长,诏令只言退守,未令烧粮啊……请兄长三思!” “三仓之粮务尽毁之,否则足够定王一年之用,百户如何还有胜算?你速退下,不必再言!”桓辛转身怒道。 桓怀跪爬几步到这位主将的脚边,大声劝道:“兄长,请收回成命!请兄长坐镇中军,著令我戴罪立功,让我带兵去三仓吧,兄长务必三思啊!” “胡闹,我已安排妥当,无须再劝!”桓辛大怒道。 桓怀伏在地上,伸手拉住桓辛的袍襟,眼中含泪,声带哭腔,苦劝道:“兄长,明知死地,何苦一意孤行啊?” 桓辛勃然大怒,拂袖转身,甩开弟弟的双手,他面对着这个兄弟呵斥道:“你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应该知道丰年仓无论如何都要毁掉,如此反复劝谏竟是何意?” 他大声斥责道:“如今生死存亡之际,我岂是与你在此儿戏。”他对弟弟的反复纠缠大为光火。 “我出发后,先生便焚毁城中大小仓,率众军退守石关镇,”桓辛又对箫吟小心说道,“如我天黑之前未归,先生可毁关断路阻敌,然后率军转进遂阳,切不可恋战。此番如若得存,先生便为我在祖祠供一盏香火便可;如若不得……”桓辛忽地顿了下,目光盯着身边的两人,轻轻叹道,“那我们便地下相见吧。” 密集地鼓点倏地响起,震动着大地,也震动着每个人的心。所有人都知道,命运终于走到了抉择的一刻。 桓辛顶盔掼甲,斗袍束带,只见他身长九尺,细腰乍背平添孔武之姿,双肩抱拢似有千钧之力;面似浑玉,唇如涂脂,卧蚕眉合入天苍插额入鬟,朗星目气冲牛斗皂白分明。伏妖甲九兽连环金光熠,硕大的吞肩兽怒目巨口,飞角獠牙;百战袍掐金走线团花簇,錾刻的麒麟头异宝奇珠,口吞蟒带。肋下砍马刀,刀鞘绘彩,威风凛凛。坐下碧眼骓,飞踏瀚海,虎虎生威。 点齐了精锐骑兵神威卫,即刻出征。这神威卫号称百户三大近卫之首,皆是氏族各支各家的贵族子弟,尽是精壮勇武之辈,经层层选拔淬炼而选出。百户三近卫,神威、龙骧、拱宸尽是精锐之师,龙骧卫级别最高为王室护卫,随桓历出征,在云阳突围战中舍身断后,全军覆没;神威卫最为精锐,由桓辛亲率南征北战,如今镇守灜南;拱宸卫人数最多,常年驻守王庭遂阳。 神威卫是百户少有的具装甲骑,他们装备着百户稀少的骑兵铁甲,人马皆披玄甲,配马槊、马刀、金瓜、狼牙等重兵器,部分亦装备弓箭,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为求快速机动,争取时间,桓辛下令神威卫全体轻装简行,人着轻甲,马不披甲,各带足柴草、火油、磷硝等引火之物。 角号齐鸣,鼓点催征,收拾停当的桓辛率军直奔五军门。五军门是距离三仓最近的城门,出了此门,便是无尽凶险的征途,生死未卜。 正待出城,迎面一队人马正等在门前,列阵排开挡住了去路。为首一将,一身戎装昂首矗立门前,身长七尺,冷颜俊美,金甲白袍,倒提长刃,正是凛凛威势的桓怀。 桓辛见状大为不解,下马走近问道:“桓怀你在此拦住去路,是何用意?速速让开,不得误了大事!” 桓怀跪地拱手劝道,“兄长此去凶多吉少,还望三思。我不能眼看着你,投之死地。” 桓辛见弟弟不依不饶,竟敢擅自调动本部,公然妨碍军务,不禁勃然大怒。他怒喝道:“狂妄小儿,这是公然违抗军令,扰乱军务,意同谋逆,该当死罪!”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臣!” 主将大喝一声,手下谁敢不从,霎那间左右军兵齐出阵列,就待上前动手。桓怀一方也俱是跟随了出生入死的亲军,勇武不让分毫,见自家将军危急,全都拉出兵刃护在周围,一时间双方对圆,竟成剑拔弩张之势。 有四个捉拿的军丁不惧,从左右冲出,一齐直扑桓怀而来。凭桓怀的本事千人阵中出,万军丛中过如履平地,岂会将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他示意手下人退后,自己立在阵中稳如泰山。 待到左右两人已接近,竟已能伸手搭在了他身上,只见他左手一挥便挣脱了左边兵丁的压制,左肘上击直破对方面门;随即横挥而出,打掉右边兵丁搭在自己右肩的手,顺势挥掌对着头部劈出。两个兵丁几乎同时惨叫一声,便满脸鲜血倒地不起。另外两个跟进的兵丁还未看清怎么回事,早已中招,便只觉得胸口一闷,似被千斤重锤击中,五内俱裂一般,捂着前心痛苦跌倒。全程不过瞬息之间,而桓怀持刃的右手动都未动过,只一手便解决了四人。 兵丁皆被打翻在地,上不得前,亦近不了身,众人面面相觑,局势僵持了起来。 桓辛冷哼了一声,一步步走向对面的弟弟。他横刀面前,右手按刀柄,左手握刀鞘,双目盈血透过刀身盯着桓怀的眼睛,剑眉倒竖,紧咬牙关。两人的距离慢慢接近,桓辛缓缓拉出兵刃,长刀划出,刀锋轻轻擦出嗡鸣。 西风卷地,沙尘浮起。 桓怀闭目叹息,他知道事已至此,这一战在所难免。以他对这个兄长的了解,如此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怒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强迫自己沉心静气,手臂伸出,沉膝踏步,双手持刀平举胸前,右臂绷直,左臂屈肘蓄力将刀柄抵在胸甲之上,明晃晃的刀尖遥指着桓辛的哽嗓咽喉。 距离越来越近,长刀缓缓拉出,桓辛倏地甩鞘脱手,右手挽个刀花,沉腰挺背,脚下较力,轻啸一声,如一道闪电疾驰而出,兜头而下,直取桓怀。这一式之迅疾,骇得众人皆惊呼了起来。 “铛”的一声,双刀相撞,碰得火星四射,桓怀横刀招架,竟被一下压弯了身子,刀锋所至,直令身下地面砖石碎裂,尘烟四起。桓辛横刀直逼,连进连攻,刀刀都是步步紧逼之势,刹那间锋芒大盛,如疾风骤雨。 举刀相迎,桓怀见兄长咄咄逼人,招招致命,不由戾气陡起,亦是年轻气盛寸步不让,竟毫不闪躲,刀刀尽是硬碰硬的强挡,全凭借蛮力将桓辛的刀刃磕开,虎虎生风。两人皆是拼尽全力,竟毫无保留。桓辛见弟弟毫无悔意,反而似要逞强斗狠,不由得怒不可遏地大骂道:“孽障,竟敢如此。你是要造反吗?” 桓怀咬牙道:“兄长不要逼我!” “好吧,若是如此,你我今日便做个了断。”桓辛陡然加力,攻势一转,竟使出“桓刀式”的精髓,全不是那套猛打猛冲的招式,身随步转,刃由身动,如流星赶月,飞火焚烈;如鹰击鱼跃,飒沓鳞萃。 桓怀一见对方变招,只觉玄机道破。便知今日必是你死我活,索性放手一搏,气沉丹田,屏息凝气,以不变应万变。 三四个回合之后,桓怀见兄长收势泄力,以为对方回心转意,急忙用刀背搅压住桓辛的兵刃,想要再劝。岂料,桓辛忽然招式再变,此正是桓家刀法的精妙之“桓刀三叠”,桓辛倏地杀气入体,刀光大盛。他身子后仰折成近乎直角,躲过桓怀的进击,对方的刀刃从他的面门标过。紧接着不等桓怀收招,桓辛忽地将身子拗起,双臂较力,挺刀直劈而来。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桓怀万念俱灰,如此近距离实是避无可避了。可是,桓辛却忽然倒转刀身,用刀柄的环首猛击在桓怀巨大的虎头状圆形腹吞之上。虽有厚重的腹吞防护,但是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击得桓怀的五脏六腑都如同移了位一般,只觉得倒海翻江,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夺口而出。“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众人的一阵惊呼,桓怀被击得后退数步,竟稳不住身子,跌坐在地,口中鲜血仿佛是他彻底失败的证明。 “扰乱军务,擅自离营!违抗将令,视同谋反!来人,将这逆臣给我拿下!”桓辛面不改色,声如洪钟喝道,气息全然未乱。 桓怀一手撑地,满身尘土,他口中一片咸腥,有些说不出话了,心中也嘲笑起自己的狼狈来。“这一招一式,这‘桓刀三叠’兄长教过我的;无论何时对敌人切不可有恻隐之心,这兄长也教过我的;天地不仁,人心叵测,这兄长也是教过我的,我却一时竟全然忘记了,真是可悲可笑啊!”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身子一时疼得钻心,眼前无数兵丁向自己扑来。 “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桓怀感到气血又涌了上来,有些晕眩,耳边一阵噪杂之声。桓辛远远地站着,侧面对着自己,眼神中闪动着复杂的光。 “这就是决裂了么?”桓怀最后想起的念头。 第三十六章、三仓焚尽 桓怀倒在地上,一手勉力支撑起身体,身前地下皆是刚刚遭受重击所喷出的鲜血,星星点点。身体的内伤在提示着他,他最后的阻挠还是失败了。 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大风起兮,尘烟浮动,桓怀晕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耳边嘈杂的声音,眼前纷乱涌来的军兵。 忽然间,平地数声巨响,数道烟柱腾空而起,巨大的火舌瞬间飞窜出来,四下蔓延,众军一阵大乱。箫吟担心,有人预谋不轨,急忙高呼道:“保护桓帅!保护桓帅!” 身经百战的将军宿卫迅速结阵,将桓辛护卫在当中。 而桓怀的亲兵属下,则迅速行动,趁乱将倒地的自家主将抢回,向城门外退去。 人群中有人借机高喊道:“桓怀谋反,从者皆是死罪,一个也别放了他们……全部就地正法……”“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兄弟们跟他们拼了……”“逃出去才有活路……”“拼啦……” 一时间五军门下一片混乱,人马混杂拥挤在一起,血光大盛,原本对峙的两方忽然互相厮杀,互相挥砍,互相践踏,不多时已是血流成河,死者无数。 乱军之中,只见一黑甲之人,黑纱罩面,率领众人护着桓怀,从五军门突围而走。桓怀看那人的身形便已知一二,四目相对之际,他不由一声惊叹,“真是你!为何回来?” “将军信我,劫后详谈。”那人扶着桓怀上马,早就准备好的接应部队,迅速冲散了城门的守卫,夺路而走。 桓辛远远地看着他们冲出五军门,挥退了增援而来弓箭手,他目睹着这一切,眼光明暗交杂,内心五味杂陈。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可最终他还是下不了手。每一次桓怀任性妄为,闯下大祸时,他都下不了狠心;方才在阵中与桓怀对决,生死存亡时,他也下不了狠心;此刻桓怀纵马出逃,可能就此不归,他依旧下不了狠心。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信任的,最疼爱的弟弟,会和自己拔刀相向,会和一个外人反叛自己。 哗变被严酷镇压后,桓辛冷冷地说道:“桓怀的部下全部收押,仔细甄别。凡有通敌者,就地正法,其余胁从不问。” “遵令!”随者齐应。 “还有,蒲青!叛将蒲青罪大恶极,令各部全力通缉,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千刀万剐!” 城中不少屋舍已经过火,热浪袭人,烟尘四起,浓烟翻滚着夹带着火光直上云霄。不断有烧成空架的房屋轰然倒塌,亭台楼馆也好,府库仓廪也罢,数十年苦心营建,今朝付之一矩。那个曾经的富甲之地,那个曾经的鱼米之乡,那个百户的明珠与粮仓,终究躲不过烽烟与兵戈,血海与战火。如今这一座燃烧着的空城,就像一张疯狂张开的血盆巨口,吞吐着滚滚黑烟,烈火是锋利獠牙,将灜南能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繁华无情吞噬。 灜南城已无法再守,桓辛按计划再次整顿兵马,即刻带领神威卫出发。箫吟接掌帅印,统帅众军向石关镇退却,他们将要面对最后的部署与决战。 经过桓怀的纠缠阻挠,时间已经耽搁得太多了。桓辛担心被子归军队抢了先,如果真是那样,纵使自己是大罗神仙,有通天的本事也扭转不了战局。 他传令,全体神威卫将士卸掉随身给养和重装,人不歇,马不停,全军全速急行。 副将冉聪道:“将军,如此强行军恐人马难以为继啊,是否到平安驿换马休整?” “不换!平安驿要另行绕远,此番刻不容缓,必须马不停蹄。” “兵法曰:‘日行三百里,必阙上将军。’我们消耗太大,如遇强敌恐怕难以一战啊……”冉聪说道。 桓辛朗声大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此番就算有去无回,又有何妨!”他大声招呼左右道,“大丈夫投军报效,血战沙场,此番绝境杀敌有谁怕了?” 众军齐呼,“不怕!” “如遇子归大军该当如何?”桓辛再问。 众军齐呼,“杀!” 尘土飞扬,遮蔽日光,马蹄声震动大地,如雷雷征鼓。这支百户手上所剩不多的雄师,向着目的地而去。哪怕前方无比凶险,也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去路。 虽然无所畏惧,但是桓辛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子归兵分三路尽剿百户,攻掠灜南这一军的主帅,正是子归宿将,定安侯破虏将军商晏。这是一个他共事多年,也是一个为他所深知的难缠的老对手了。 商晏与桓辛年纪相仿,同样身经百战,为子归立下赫赫战功,是子归最为依仗的猛将之一。他能征惯战,沉静果敢,尤以善奇招诡道而著称。桓辛此刻深深怀疑蒲青与自己弟弟的谋逆之事,幕后必有商晏的影子。 一路无话,再无阻碍,也未遇敌军。众军打马驰奔,直跑到太阳偏转,金乌渐坠。一队人马在西斜的落日余晖中,远远望见了在前方苍茫旷远的莽原之上,于地平线处慢慢浮现出了一大片高耸参天的建筑群,这些建筑像无数高大而无声的远古巨像,默然矗立,注视着身下的这片大地。 可是除了隆隆的马蹄声,这里一片死寂,如一片死亡的鬼域。 “承元之灾”后,百户王桓历痛定思痛,他深刻意识到了粮草自给对于一个氏族的重要性。历经八年恢复元气和苦心营建,终于有了后来这片壮阔的建筑群,才有了“贏粮天下”的家底和“逐鹿争雄”的基业。 这里昔日原本无比繁忙,谷场仓廪之间满眼都是忙着运粮、储粮、往来的民夫;漕运道上装载、卸货、靠泊的无数粮船里,听得都是铿锵悠扬的劳作号子。三仓周边也是熙熙攘攘,围绕这三仓的小村镇皆繁华如都市,入夜后同样酒酣耳热,歌舞升平。 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守备的将官与军兵早已溃散,逃得无影无踪,民夫走卒也早已四散,充进难民的洪流向遂阳逃命去也。只剩下这封闭起来的三座大仓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中,等待着它们最后的命运。 桓辛环顾四周,竟生出“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的无限悲凉。 但是他没有时间感伤,敌人随时会来,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完成这最后的毁灭。 不用动员,不用训话,全员开始行动,每个人都是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桓辛命令神威卫化整为零,各伍各队按序按令布置引火之物。 这丰年仓实在是太大了。 仅此丰年一仓便有八百一十廒,专储灜南、遂阳两地兵粮、文武大臣的官俸禄米及战驹马豆。距离不远的漕藏仓有廒一百七十九,作为漕运中转贮藏之用;还有广益仓,共三百一十廒,构成了规模浩大的“三仓”。 放眼望去这一大片仓厫接天连地,绵延不绝。这些仓房均用巨大的大青砖混以百户特制的脂胶砌筑而成,每廒面阔七丈七,进深五丈五,高近六丈,高大坚固而防水隔潮。按照主事丘木甲的设计,规定一廒五间,门口高悬标号匾额,内部有一斗室备有卷帙等,做记录账目之用;每个廒顶都开有气楼,后期改建的均简便行事,改为遮雨天窗;底部內垫草灰干土,上均以青砖铺道,上陈木板,墙下气道、气窗、引渠、窨井一应俱全。 每座仓廒外观之形似壁垒,竟有高大巍峨之姿,顶部筑有巨大的鸱吻,取“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之寓意,祈祝避火祥瑞。巨大的廒座上同样雕琢着粼粼水纹,取消灾之意。各个仓内都按照一定之规营建了各类其他建筑,有腾云华彩的龙门,重檐歇山的官府、厅堂,卷棚歇山的科房、更室等各级官役的值班用房,还有钟鼓楼、瞭望塔、激桶库、辕门、谷神庙、水神庙、土地庙等,皆是设计精美,坚固耐用。 仓廒外围起来的中央是一座大型的谷场,靠正北位的中间有三座巨大的草厅,中间一处门前立着用硕大无朋的整块黑石雕刻而成的玄蛇灵龟,蛇颈高起,羽鳞飞扬,龟甲如磐,巨口吞张,这一龟一蛇,盘结左右,气势奇伟,上刻着“玄武盘游,并济刚柔;统摄万灵,泽润九州”。大草厅高近七丈,其内四下皆是马草堆、马豆、粮饼等。 仓内多处备有数个深井,旁边常备水车、藤梯等物。这百户的仓廪是令天下人尽皆惊叹的杰作,可见丘木甲巧夺天工之能。后续百户和子归各地建立的大小仓廪在建筑的形式、尺寸、用料上均仿照此为样板,并无太大的改进。 天光渐暗,夜幕乍起,于天地之间涌起一片昏朦,冷风呜咽,竟犹如一曲寸断肝肠的悲歌。 所有人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整个准备工程竟仍然尚未完成。桓辛放心不下,见军兵们仍在陆续回报,决意不能再等下去。他下令不再等待,所有神威卫收拢归队于上风处集合。 众军于风口处列阵,面对着这片寂寂无声巨像般的仓房,背后风势陡然加大,层云四合,天际处竟似有风云际会之势,烈风直吹得军阵中的令号旗和神威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桓辛神情肃穆,环视左右。一声令下之际,刹那间无数支火矢凌空而起,带着鸣镝和烟雾,在空中划出数道耀眼的抛物线,又缓缓坠下。摇曳落下的火光顷刻间割破了天地间的昏暗,如星辰浩瀚。短暂沉寂后,陡然间火势爆燃,如火龙焚天,风助火势,火逐风飞,霎时间一片通红,漫天彻地,烟焰涨天,毕毕剥剥的燃烈之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席卷了这片平旷的莽原。 远处马蹄声大盛,无数火把盈盈出现,如同漫天星斗铺满了天地之际,由远及近的这支军队鼓声四震,旗号琳琳,子归甲兵竟天而来。真竟是“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桓辛视之坦然一笑,这就是他早就料想到的结局。他回身高呼左右道:“神威卫的众将士,三仓焚尽,遂阳无忧,护家救民,纵死犹未悔。此番到了死战之际,尔等随我杀敌,以血还血,以命换命!百户不灭,有仇必报!” 全军群情激愤,将手中的火把丢弃,驱马列阵。背后的火光将天地映得通红,也将百户将士的脸映得通红。火光照在并不厚重的甲胄上,反射出凛凛寒光。他们如同被这烈火环抱,又如同本就是从这烈火中生出的神明。 神威卫结阵,桓辛带领将卫立马阵前。战马不时打着响鼻,踏着马蹄,一条细密的阵线从火光中缓缓步出向前,身后是烈焰滔天,如地狱业火喷薄而出,火光熊熊照亮这些仿佛从地底血狱中走出,早就视己如鬼的百户绝命武士。 如祝融降世,焚火环绕,桓辛缓缓抽出砍马刀,长刀出鞘,身后响起“刺拉拉”的金铁厉鸣之声。桓历幽幽吟诵起来:“征兮伐兮,猛士不息;生兮亡兮,岂怨天命……舍吾身兮祈神明,存于世兮征不停……存吾心兮别亲侣,壮士一去兮山海平……”一步步踏向敌方,神威卫众将士长刀前送,跟着自己的主将一同吟诵起来。 悲歌回荡在苍原之上。 肃杀之气在火光中弥散,业火不会燃尽,它要焚掉这乱世中所有的孽。 第三十七章、浴火神威 燃烧的丰年仓像一座火蛇翻腾的炼狱,业火腾空似要吞噬一切。 滚滚浓烟夹杂着焚烧物和微尘弥散在空气中,熊熊火光里一队骑兵缓缓排出,踏踏的马蹄声,由窸窸窣窣,慢慢变成整齐划一。 火光中的桓辛能够看到对面子归中军处的主将,那是他的老对手商晏。世人口中“黑甲黑袍金光刀,杀人杀神厉鬼道”的商晏,是不世出的名将,他虽不是什么正直忠君之辈,但向来看不惯定王的骄横与狂傲。商晏与定王并非一系,两人貌合神离,不睦已久。 桓辛随子归出征四方,与商晏多有交往,俩人私交并非亲厚,但也算是知根知底。商晏生性狡诈,孤傲多疑,出险招,善奇谋,以他的本事,此番必是有备而来。从蒲青的临阵叛逃到其出现在五军门前救走桓怀,从桓怀三番五次地阻拦到子归大军时机恰好地围住丰年仓,这一切仿佛都是一个预先设好的局。 但此刻,纵使天罗地网他也全然不惧,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神威卫绝不能全军覆没在此。 于是,桓辛对身边的众军说道,“片刻之后就将决一死战,众军依令突围,不可盘桓,不可恋战,无论任何人受伤落马,一律不管不停不救,必须马不停蹄,勇往直前!” “出击!”桓辛言罢,跃马而出,位居正中率领亲随侍卫一马当先。众军鱼贯而动,一条细密的阵线从火光里步出,裹挟着烈焰滔天,马蹄踏起烟尘,向着子归的军阵匀速前进。 这一边,商晏坐镇中军,眼看着百户的神威卫黑布掩面从浓烟火光中杀出,真犹如浴火而生,恶灵降世一般,他也不由得暗暗胆寒。百户身经百战的精锐具装甲骑,纪律严明,临绝境而依旧气势如虹,实在令人钦佩。 只见身边子归众军骚动,显然是被这场面骇得不轻,商晏火速传令,“众军齐出,阵线前移!” 鼓声隆隆,号角齐鸣,子归军阵组成宽厚的一字长蛇阵,开始整齐划一地向着敌人席卷而去。商晏有着人数上的巨大优势,他毫不担心自己会在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中处于下风。况且,神威卫为了抢时间奔袭三仓,舍弃了重装。没有了重装防护的神威卫,就像老虎失去了尖牙利爪,不足为惧。如果桓辛依旧决意正面冲击子归阵线,那将是一条必死之路。商晏目光如炬,死盯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死盯着向自己奔来的敌人。 血战一触即发。 眼见子归步阵就在前方,桓辛仿佛都能看到那火光中透着肃然杀气的雪亮矛尖。 “结阵!”他将长刀一招,一声高呼,气贯长虹。 神威卫两翼收拢,组成了冲锋的楔形阵,如一把利刃直刺子归军阵。 商晏神色一黯,“用轻甲骑兵做正面冲锋,桓辛是疯了么?”看来桓辛是抱定必死之心了,难道这就将是他们对决的最后时刻么?商晏随即传令“盾墙顶起,全军固守!” 令旗一晃,子归阵线稳住,前排的步卒们将宽大的盾牌竖起,组成一道厚重盾墙。 “立矛!”阵列前的子归士兵将长矛向前挺立,凛凛寒光排成一弯星光。 “看看你如何冲过这道墙!”商晏冷哼一声,对左右道,“弓箭兵准备迎敌。” 凛冽的西风略过阵前,将粗砾的砂砾打在人脸上,刮得生疼。 “举刀!全军加速!”桓辛一声令下,原本匀速向前的神威卫将士开始打马加速。战马撒开四蹄,踏出隆隆的动地之声,冲锋起来。 风中的商晏目不转睛,他要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桓辛疯了么?” 风势陡起,风向也似转变,将丰年仓焚烧的浓烟裹挟而来。 避实击虚,兵家上策。桓辛当然知道己方的劣势,也知道这样的冲锋无异于送死。作为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将,他自有计策。估算着差不多要挨近子归弓箭手的射程了,眼看浓烟涌来,桓辛将刀一招,高呼一声,“转!” “转!”众军得令,勒马偏转,加速不减,气势不坠,一队人马突然转向,竟成与子归阵线平行的态势,从其前方掠过,直杀向子归右翼迂回。神威卫转向的一刹那,正好陷入滚滚而来的浓烟之中,隐没了踪影。 商晏眼看着这情形,不禁从马上大惊而起,急令道:“右翼骑兵出击!阻住敌人!阻住敌人!”他将令旗一招,“全军齐动,阵型平右!” 子归正面的盾墙并无法覆盖右翼和后方,没有防护的两个侧翼就是他们的弱点。镇守子归右翼的骑兵队伍闻风而动,截击而出。这里是他们防护的地方。 两队骑兵避无可避,如金石相撞,正面遭遇。 桓辛大喝一声,“掷!” 神威卫众军单臂较力,短矛脱手而出,向迎面之敌投出致命一击。 无数支短矛破空厉鸣,带着呼啸的死亡之声,瞬间令众多子归骑兵毙命。这出其不意的一击惊得子归骑兵军心大乱,一慌乱间神威卫已到近前。 桓辛短矛还未出手,已冲到一名子归骑将的面前,他就势挺矛直刺,就着战马冲锋的威势直接把敌将戳下马来,死尸被撞飞出去老远。 速度不减,手起刀落,劈翻身前的敌兵,斜肩带背,血如泼墨。桓辛带马向前,势不可挡,一把刀在手中翻飞,锋芒直透尘霾黑烟。 忽然身后只听见冉聪大叫一声,左肩挨了一刀,刀破甲胄直露骨肉,登时便血流如注,若不是砍翻了肩吞,这条胳膊可能早已离了他的身体。冉聪身子一晃,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坠马。他近前的那名子归骑兵见状,怒目圆睁,举刀兜头便砍,这一刀就要取了这神威卫副将的性命。 “嗖”的一声,尤似破风裂帛,如一道电光闪过,桓辛的短矛掷出,那力道竟将那子归骑兵的身体洞穿,敌兵应声栽落,尸身挂在马侧被战马拖远。 冉聪勉强稳住了身子,伏在马背上直喘粗气,抬眼间倏地大叫,“桓侯小心!” 却见两名子归骑兵正从前方的左右两翼挺矛刺来,那矛尖已在眼前。桓辛急忙缩头压项,尽全力将上身向后仰倒,身压马背,对方两柄长矛锐利的矛尖闪射着寒光,从麒麟兽口腹吞和胷铠上划过,碰得火花四射,划出一道刺耳的厉鸣,矛尖在他的右颊上刮出一道血痕。桓辛一声低哼,杀气四起。 碧眼骓与主人无比默契,身子低伏随即向前窜起。桓辛就势横刀左探右划,刀头直刺左边敌兵侧腹,尽没,旋出,横拉,下剁,直劈右边的敌兵,刀刃如惊涛怒涌,破浪排空,刀锋大盛,破甲取命。两名敌兵一声未吭便栽落马下。 顷刻间连毙两将,速度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桓辛回头看了看众军,几无损伤,却已将敌军的骑兵冲杀得七零八落。这些子归骑兵根本拦不住犹如神兵天降的神威卫。 神威卫众军从浓烟中杀出,如同一头头炼狱凶兽闯出天地之间。裹烟而出,甲胄映照着耀眼的火光,杀气震天的神威卫如同一条火龙从黑云中杀出,惊天动地,骇人神魄。 子归军阵一字排开,向右移动意图阻拦住神威卫。商晏知道己方步卒军阵的右侧是没有盾牌防御的,桓辛必是要充分利用这一弱点,各个击破。 桓辛并不急于进攻,他利用自己骑兵的机动性突然转向,就是要快速果断地绕向敌人阵型的侧后。 但这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桓辛的眼中看到的是远处的山口,只要冲出那个山口,就是通往石关镇的飞云陉。所谓“飞云陉”,世人称之为“灜南分四野,云飞石棺峡。”“飞云游可过,行人莫还家。” 古灜水这条奔流千年的大河自西向东切穿杜鹃山,形成峡谷,其地势层峦叠嶂,湍流击水,两壁峭立,悬峰对峙,蜿蜓四百里直通石棺峡,也就是后人口中的天险“石关镇”。这是灜南唯一的要隘。 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就是冲破子归军阵,杀出山口,从飞云陉撤至石关镇。桓辛迫使敌人阵线不断移动也正是此意。 在解决掉敌人的骑兵之后,桓辛更是信心大振。他指挥神威卫加速奔袭,继续向子归阵线的右侧迂回。商晏岂会坐以待毙,这样绝佳的机会他是断然不会让桓辛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在他的命令下,子归军阵不断移动,全力拦阻。 桓辛快马轻骑,神威卫的机动性极强,疲于应付的子归阵线被渐渐拉散。商晏见状大惊,下令“全军调整阵型,密集布防,不得有误!” “快!预备军补位堵缺,全速突进!” “成败在此一举!”桓辛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看在眼里,趁敌人调整阵型,防守稍一疏漏之际,他看准时机,直插软肋。 “就是此时!”桓辛将刀一招,大声传令,“极速转向!全军突击!”。 神威卫号令旗一晃,号角鸣响,组成楔形阵的大队骑兵再次转了一个弯,对准子归两队步卒军阵之间仅有的一道空隙,一举冲杀过去。 桓辛及众军张弓搭箭,“急如流星坠天火,快似闪电霹雳空”,骑射擅长的百户骑兵祭出一波箭雨。 恐怖的箭簇从天而降。 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子归步卒,被射倒大片,盾墙随之瓦解,军阵的空隙变得更大。 桓辛一马当先,神威卫众军全部将刀尾环首压进手臂环甲的机括里,使战刀与臂甲连成一体,挥刀前指,勇不可挡。 须臾之间,便两军相接。攻似猛虎入羊群,势如利刃破青竹。妄图挡住神威卫的子归步卒拼命顶住大盾,但是却只能被加速冲刺的战马和利刃排空的骑兵撞得骨断筋折。巨大的冲击力如一把锐利无比的大刀劈开了军阵,金石撞击之声,筋骨寸断之声,怒吼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令人如堕鬼域,毛骨悚然。 神威卫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匆忙之中还在调整阵型的子归步卒军心大乱,如何还有抵挡之力,一下子就被神威卫冲得七零八落。神威卫众军将长刀平握,刀锋带着战马全力冲刺的巨大能量,使得整个楔形阵形成一把巨大的剃刀,破开竹节,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贯穿到底;又如恐怖冷血的绞肉机械,停不下来的锐利锋芒,摧毁一切,扫荡四野,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残肢飞散。 桓辛跃马挥刀,横拉过敌兵的颈项,过处绽开一道血痕。碧眼骓伸长了舌头,喘着粗气,埋头横冲直撞,顶翻一切拦路的躯体和兵器,无情地踏碎还在铁蹄下挣扎的敌酋。神威卫像裹着业火,踏着死亡步点的群魔,冲破子归军阵,没入夜色,向着飞云陉扬长而去。 商晏眼看着桓辛率军从突破口一举突围而去,嘴角一阵抽动。 “看来,蒲青说得没错啊!”他心中暗自沉吟,随即传令,“全军追击!点响号炮!一个也不要放过!” 子归众军重整,改为追击阵型,商晏一马当先。紧接着信炮齐鸣,一支响箭带着火光和厉鸣陡然升空。这是一种信号,它代表着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收紧。 “对付最凶猛的老虎,如果没有陷阱,即使十个猎人也束手无策!”商晏暗暗点头,蒲青的这句忠告犹在耳边,“围猎才是最好的方法。” 却说桓辛率军突出重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也暗暗心惊,此番真的是借了夜色和烟尘的掩护才侥幸得脱。眼前就是飞云陉,峭壁林立;回望身后,火光大盛,子归追兵已尾随而至。 正思虑间,忽然前方火光乍起,灯球火把将四下照如白昼,钲鼓震天而响,伏兵尽出。 “不好,三弓弩!众军伏身!”桓辛大惊,急忙欲俯身躲避。 还未及看清,箭矢雷动而出,四下里无数支弩箭如飞蝗袭来,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原来商晏竟在这飞云陉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为了对付神威卫,商晏预先设下伏兵,这些早就安置好的三弓弩已在弦上装兜,每兜之内装有弩箭数十支,由数百力士操持,鼓声一动,同时射出,称为“寒鸦箭”。真如天破雨落无可躲,寒鸦万点夺命魄。 神威卫猝不及防,人马皆透之声,凄然惨叫之声,落马坠地之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 桓辛一马当先,实是避无所避,六支弩箭早已洞穿心肺,透甲而出,鲜血顺着伤口染红了征袍。“加速!冲过去!”他忍着剧痛大叫,体内气息鼓动,伴着剧痛和颤抖,鲜血从口内汩汩涌出,身子一歪,翻身跌落,箭矢受压竟全部没入。碧眼骓同样身中数箭,皆是要害,双腿一软扑倒,当即毙命。 冉聪跟在桓辛身后,见主帅落马,急忙拼尽全力俯身探臂,一把就抓住了桓辛的右手。 瞬息之间,冉聪来不及细想,在这一侧只能用受伤的左手去拉,左肩的剧痛让他感到自己的胳膊好像已经被生生的拉离了身体。 伤口撕裂,鲜血迸溅,冉聪用尽全身力气一声长啸,嘶吼着拼命地想要将桓辛拖上自己的马背。桓辛的铠甲与地面拖拽摩擦,仿佛有千斤之重,几乎要把冉聪的左臂拉断。 桓辛模糊的目光看向面目悲恸而狰狞的冉聪,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再战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对自己的副将说道:“松开我!带神威卫冲出去!告诉箫吟,不可意气斗狠,务必保全众军,全身而退!” 说罢,桓辛挥起左手固定在甲胄上的已经断裂的战刀,用刀背打在冉聪的手上,两手一下分开,自己颓然倒地,任惊恐的战马带着狂吼的冉聪飞奔而去。 桓辛仰面倒在地上,马蹄踏起的尘埃遮掩了峭壁间的一线星光,他知道自己到了最后的时刻。桓怀的背叛,石关镇的退守,遂阳的决战,神威卫的保全,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还有好多事来不及思量了啊! 气若游丝的桓辛用最后的气力,拔出体内的一支弩箭,他最后的意识是“不降!绝不!” 他将锋利的弩箭透过甲叶的缝隙抵住咽喉,最后之力旋进,血光四溅。百户一代将星陨落在飞云之陉。 世人犹记忠勇之士,常皆叹息: 三仓焚天落尘霾,桓侯神行破阵哀。 日晚桓郎应有恨,忠魂尤照火龙台。 第三十八章、李树代桃僵 夜幕如墨,漫卷的西风将尘土吹起,薄薄一层敷在了桓辛的盔甲上,仿佛想要掩盖些什么,只有他身下已被殷红鲜血染透的土地证明着刚刚还在进行着的杀戮。 商晏的设计是针对具装骑兵的神威卫,却未料想神威卫来了个轻装奔袭。于是按照商晏的布置和蒲青的建议,子归选用了笨重的三弓弩,而没有布置连珠快弩。就在子归力士换用“一枪三剑”的三片铁翎箭之时,神威卫副将冉聪率领幸存下来的神威卫快速杀到,突破了子归军兵的正面拦截。 踏碎仇恨和怒火,死伤惨重的神威卫最终还是浴火而生,突出了重围,然而他们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主将。 尽管十停人马折损了九停,仅存的神威卫血脉得已暂时保存,他们头也不回地向着石关镇奔去。 当商晏催马赶到之时,子归众军正忙着打扫战场,这片火光中的围猎场已是遍地尸骸。刚刚还杀散了子归步卒的神威卫,有的如今已经变做了倒地不起的冰冷尸骸,将血肉化作腐臭的泥土;有的只能徒劳地嘶吼与争扎,等待命运最后的戕害;有的还在战斗,努力站起或起身迎击,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死神的大辟之刀的收割。 子归士兵手持刀矛,对着重伤的百户士兵猛戳猛砍,然后收走他们的兵刃和盔甲,作为这场大胜的战利品。更多的则是掩住口鼻,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将这漫天的烟霾显得越来越重了。 火把照亮四周,映红黑夜。看着倒在地上,浑身血迹已经干涸的敌军主将,商晏缓缓说道,“百户神威卫俘虏,凡受伤缴械者,一律优待,不得残杀,不得衅鼓;不愿投诚者,准其自裁;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百户将官尸骸一律收敛,不得随意污损,不得取之衣甲兵刃;凡有如书信之物,什伍队长逐层上交……” 众军得令,不敢有误。 “桓侯真百户之虎将也,若不是用尽诡道,却是难以取胜!”商晏幽幽叹道,“想不到你我相交二十载,竟是这样一个结局。”望见滚滚黑云之下,尸横遍野之惨状,他不禁满目凄然,感慨万千。遥想当年,他和桓辛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快马轻裘,横刀阵前,立志要做万人敌,建立一番大功业。 那年的萧瑟深秋,两人共同效力子归军中,商晏作为主力之一随定王重整“九边重镇”,桓辛追随百户王桓历屯守北关。适逢北契倾全国之力,大举进犯,一场大战过后两人俱是扬名立万,海内皆知。 当时也是商晏为帅坐镇中军,率领子归武卒拼死顶着北契的疯狂进攻,子归阵线摇摇欲坠之际,桓辛率百户骑兵纵横来去,迂回奔袭,一举击溃北契侧翼。商晏还记得,那个在阳光下驰骋的白袍小将快马如飞,勇不可挡,于百万军中直取北契王图戈。未战先怯的图戈被吓得肝胆俱碎,在扈从侍卫的簇拥下慌忙后撤,北契大军见状不由军心大乱。子归武卒士气大振,商晏果断率军反击,一马当先,挥军掩杀。此役过后,子归连下六镇,拓土开边两千余里,缴获牛、马数以万计,大获全胜。 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子,最终还是要演变成你死我活的争斗。为将者,无亲无故,无情无法,无非是以覆军杀将为己任罢了。“到头来,你我不过都是是乱世里的一颗棋子啊。” 商晏苦笑一番,随即传令将桓辛的遗体安葬。他亲自为其洗净血污,穿起甲胄。兵刃盔甲俱存,桓辛盛装入殓。却见他双目紧闭,面容如生,眉宇间英气犹在,令众人见之无不感慨。商晏又传令将神威卫众军的尸骸一并掩埋,用丰年仓的灰烬和废墟筑成一座方七丈,高七尺的高台,在其上累石为龙,设置火盆与长明灯。命名此台为“火龙台”,意指神威卫众军从烈火浓烟之中奔袭冲杀,犹如火龙出世,神威天降。 天光大亮之际,商晏已经率军兵不血刃地开进了灜南城。这座经过百户多年营建的繁华大城,如今已是一片荒芜。 焚烧城内粮仓军械的大火也将城内的屋舍引燃,风助火势,如螣蛇飞窜,火借风威,似伏虎跃涧,霎时间整个灜南便陷入一片火海。 子归大军入城时,好多明火还未熄灭,尚未倒塌的巨大框架还矗立在烈火和浓烟之中,像一支支昭告罪孽的烛火。更多的亭台楼阁则都化作了瓦砾和燃烬,堆积在宽阔的官道两旁,远远望去灰白斑驳的余烬像一地覆盖万物的冷酷霜雪。偌大的灜南城除了灰烬和废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子归军兵们本想着杀入灜南城能大捞一笔,可如今不见财宝,没有女色,甚至连能用来充饥的食物,用来避寒过夜的屋舍都没有,这些边兵无不沮丧,恹恹地列队前行,东张西望。 商晏对灜南的情况也大感惊异,他对于百户人如此激烈的反抗有过心理准备,却也不相信他们能将自己苦心营建的繁华大城就这样付之一炬,这座城已经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灜南城已是一无用处,而且多有火患,不宜久留。商晏传令,全军不做休整,穿城而过,在城外五十里扎营。 入夜,远远的依旧能够看见燃烧着的灜南城,光可烛人,犹如咫尺。子归军兵们在营帐中看着被映得通红的天际线,再想起恐怖的死战,各自朝不保夕的境遇,也不由得生出“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感慨。 但有人却没有时间感慨,商晏的案前摆着几套攻击方案,他在踌躇,袭杀了桓辛只是夺取整个灜南的第一步,他得到的命令是打通灜南到遂阳的通道,夹击百户王庭。如今他面前的对手还有一个据守着石关镇,更加令人头疼的“妖道先生”——箫吟。 箫吟一直只是从军祭酒,虽屡建军功却不愿加官进爵,只作为桓辛并不起眼的幕僚属官,一直在桓辛身旁。他正是百户最为著名的智囊之一,世人评价其智不在兰侯之下,时有“椒兰毓箫,无双诡妖”之称。 属下的将军们仗着己方兵力的优势,都建议强攻石关镇,速战速决,然后兵进遂阳夺取大功。但商晏担心箫吟有诈,若其据险死守,恐怕自己会折损太大。况且他也不想争功,夺取遂阳,清缴百户王庭的“功绩”就留给那个不可一世的作乱之臣吧。 商晏凝眉沉思,倏地有人挑帘而入,正是降将蒲青,身后引着一人,正是刚刚长眠在火龙台下的百户悍将桓辛的弟弟,叛臣桓怀。 见到神色恍惚的桓怀,商晏笑吟吟地拉过他来,“桓将军能够弃暗投明,实乃是国家之幸,亦是百户氏族之幸啊!” 桓怀盯着面前的这个曾经的敌人,说道:“你答应过我,桓辛不会死的!”他转过身一把抓住蒲青的顿项,用力摇晃着吼道:“你也说过万无一失,桓辛不会死的!” “可是他浑身箭伤,死得那么惨烈。可是他如今被深埋在土里,身体早已经凉透了!为什么会这样?” “将军冷静!”蒲青双手抓住桓怀的胳膊,试图劝说,“桓侯受了箫吟的蛊惑一意孤行,我们已经尽力挽救,但是徒呼奈何啊。” “你说只要听你的话就能救灜南,救桓辛,救氏族百姓,你他妈都是在骗我!”桓怀松开蒲青的铠甲,如钳子一般的大手,一下掐住了蒲青的脖子,“你这个奸人早就成了子归的走狗了吧……” 蒲青吃紧,青筋暴露,瞬间憋红了脸,眼中满是濒死的绝望与惊恐。他双臂较力,拼命地自下而上想架开桓怀的双手,试了两次竟毫无效果。 桓怀纹丝未动,双手死死地钳住蒲青的脖子。情急之下,蒲青挺身进步,双手箍住桓怀的臂膀,左脚撑地,脚跟内旋带动身体左拧,使出全身的力气提起右膝向前猛击,平生所尽千均之力全部灌注在了膝尖。 这一记重击直顶在桓怀的腹部。 本就被桓辛击成了内伤的桓怀,此番更是伤上加伤。他再次呕血,双膝一软,双臂力泄,颓然垂地。蒲青两眼尽是血丝,双手捂着脖颈,剧烈的咳嗽着。 营帐中的子归众将沉默不语,商晏更是笑呵呵地看着这两个百户降将如困兽一般的贴身肉搏。 灯火摇动,映得地上鬼影幢幢,也映得蒲青的表情异常阴暗。只见他身材比桓怀还要略高一些,但也更加瘦削,剑眉阔目,面色黝黑,透出贪杀之意。左脸颊处带着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左眼的下眼睑拉到脖颈之上,更显出一份狰狞。 此刻,他盯着倒在地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桓怀,气喘吁吁哑着嗓子说道:“自家国板荡,乱世纷争,我出身奴仆,随你总发从军,历百馀战,可曾有负于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疤,我为救你,险些失去双目,却至颜面尽毁,这些都是为了保全你。”蒲青手指着脸上骇人的伤疤,蜿蜒如一条邪魅的怪蛇。 “百户受人驱使,任人宰割,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蒲青说道,用手点指着地上的桓怀,“而如今又妄图和子归硬拼。将军是明白人,甲兵之众,仓廪之丰,牛马财物之盛,哪样可以与之抗衡?” “以卵击石,无意于自取灭亡啊!自取灭亡!”蒲青吼道。 他一把拉起在地上萎靡的桓怀,朝着他大声说道:“危难之际我也想活。我这般全是为救了你,救大家,救氏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这一条出路,可知我费了多少苦心,受尽了多少屈辱才换来的?” “只有归顺,才能救氏族百姓!”说罢推开桓怀,意欲掌掴其面。 商晏看着差不多了,不可让他们再这样闹将下去下去,于是便分开二人,对桓怀说道:“桓将军能分辨大是大非,前来归降,必能带领族人收获平安,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人衣食无忧,继续安居乐业。” 桓怀抬眼,咬牙切齿,眼中尽是杀气,“你……” 商晏目光如炬,盯着对面之人,“我说到做到!” “你也看到了我对神威卫的优待,他们都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和照料;对桓辛我也已经盛装入殓,极尽哀荣,于你于桓辛于百户,我算不上食言吧?”商晏说道,抬手要给桓辛抹去铠甲上的血迹。 桓怀向后一躲,说道:“我要我的骑兵部众!” “凤翥将军岂能无兵,蒲青及其带回的百人骑依旧由你调遣。”商晏暗喜,果然不出所料。 “我不做先锋;不听子归进退之令;出击的时机,由我自己决定。”桓怀说道。 子归众将大怒,纷纷吼道:“大胆狂徒,军中岂是你肆意妄为之地!” 商晏挥挥手,压下周遭众人的不满,笑道:“驰骋的猛虎,自然不会受到锁链的禁锢。我可以给你临阵决断之权,但我要你呆在我的中军之侧。出战之前,必须向我示意。” 桓怀不言,转身欲走。 商晏在背后问道:“对阵箫吟,你胜算几何?” 桓怀回身,瞥了一眼站着面前的如同无面之鬼一般,冷眼相看的商晏,说道:“这是我与他的私怨,不是他死便是我亡。而你,只需记住你的承诺即可。” 说罢,桓怀头也不回地闯出。 满天骄阳,耀得人目眩。他想起自己的兄长,忽然心内一疼,耳边反复想起了那首童谣:“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桓怀盯着自己握紧的双拳,低声道,“你的仇,我来报!” 第三十九章、石关!石棺! 冷风送来刺骨的寒意,看来是要提前入冬了。 箫吟发了一夜的噩梦,每一个梦里都是桓辛满身血污的样子,怪萧吟不为死难的神威卫将士报仇,怪桓怀背叛族人,怪子归主将商晏阴险狡诈,血水开出了漫山遍野的红花,风卷起花瓣又化为滔天血海。 箫吟惊出一身冷汗,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冷风入体,让人瑟瑟发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箫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主将已经阵亡。多少年了箫吟一直跟随在桓辛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随他南征北战,与他出生入死,却怎样也想不到是眼前这样一个结局。 当年,桓辛年纪轻轻便肩负重任,担当百户大城灜南的主帅,成为一方镇守,可见整个氏族对这个年轻人所寄予了无限的厚望。而桓辛也确实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足够优秀,有勇有谋,又擅屯耕戍守。短短几年之间,原本被子归人看不上的灜南之地,在他的治下物阜民丰,仓廪殷实,被称天下粮仓,牛羊满谷;族人安居,民志奋进,神威卫兵强马壮,战无不胜。桓辛一手营建的灜南成为了百户氏在子归东部立足的根基,也成为拱卫遂阳王庭的北部屏障。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箫吟的身影,这个神秘如鬼影,低调如空气的奇男子。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他的家世背景如何,甚至不知道他从何时起出现在了百户的朝堂之上,又何时起隐退到了桓辛的身后。人们只知道这个叫箫吟的男子出自兰侯府,年少便与百户三公子叔兰齐名。后来叔兰封侯,开创兰侯府,箫吟是最早的一批智囊。 世人都传说箫吟是“妖·道·人”,皆说他天赋异禀,会妖术、懂法门、识人事,能兴云布雨,驱遣万物,更有八荒圣兽助阵,所以才能辅佐桓辛在阵前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箫吟是立有大功的,他屡献奇谋,却拒不领受封赏,时至今日依然只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从军祭酒在桓辛身边效力。然而没有人敢低估他的力量,就像没有人会忽略掉长夜里那道凄冷却明亮的月光。 在亲眼目睹了桓怀匹马反出五军门,目送逆臣远去的背影 ,箫吟便料想到此战必定凶多吉少。兵者,诡道也。商晏用兵之老辣狡黠已足够令人头疼,更何况有桓怀这个知己知彼的叛徒存在。 与桓辛告别,兵分两路临行之际,箫吟曾告诫自己的主将道:“桓怀深知军中诸般机密,也深谙你我行军用兵之道,此番恶战福祸难料,桓侯务必处处惊醒,事事小心!” “此身镇守瀛南十余载,何曾顾惜。如今一己之命可换万民平安,你换不换?”桓辛回马朗声答道,策马而去。这是他对萧吟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深深扎进萧吟心里的一句话。 而当石关镇收拢残军,见到满身是血,神情涣散的神威卫副将冉聪之时,箫吟便已经知道桓辛不会再回来了。冉聪以头捣地,放声大哭,泣诉桓辛如何焚毁三仓,如何率神威卫冲杀突围,如何在飞云陉中伏遇难,真可谓字字血泪,声声悲恸。箫吟悲愤难当,双目涌血,几近晕厥。 朔风掠地而过,仿佛一夜之间百草凋零,地面好像隐约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萧吟眼中,这漫山遍野仿佛开满了血海红樱,肃杀之下没有人能够生还。 不知是何人在营中吹起了大筚篥,其声呜呜咽咽,低沉婉转,这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清悠低缓,却愈发悲凉。 冉聪回顾左右,带着悲戚怒喝道:“何人在军中,擅作悲声,霍乱军心?来人!” “世人解听不解赏,风中悲声枉断肠。”萧吟仰天长叹,心中亦生出无限悲凉之意。故园已不知能否回去了,故人已不知能否再次相见,这个氏族和众多子民的前路该往哪里走呢? “桓侯啊,你留给我的担子太重了!”他喃喃自语道,看着长风将暗云吹远,“我们的计划能成功么?” “无暇悲伤了,桓侯已逝,大战在即,务必于敌军到达前完成列阵,众军备战。”萧吟忍住眼泪,信号传令。子归的兵马很快就会抵达石关镇,他要做的不是哭泣,而是让敌人感受到同样的痛苦,血债血偿。 环顾四周,这寂静的群山环抱着一处幽谷。这里可能是上古时期大河穿山而过的河道,也可能是沧海桑田后留在大地上的疤痕,没有人知道石关镇原来的样子,甚至它的名字也并非本意。 石关镇并不是一个镇子,这里的山谷下窄上宽形似一座巨大的石棺。传说中谷中阴气聚集,是通往地下幽冥的入口,此间鬼怪丛生,生人进入无不殒命。当地土人称之为石棺峡,后来人们为避讳而在谷口建造了一座石头关隘,改名石关镇,取镇服之意。从此阴兵守界,百鬼莫出。 石关镇以巨石筑城,城门楼高两层。后世为做防御,用赤褐色的巨大石块累成壁垒,错落在群山之间,上下九层,层层阻敌,号称九段梯。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因年久失修已无法完全关闭,洞开的铜门上锈迹斑斑,但其上隐约可见的诡异纹饰依旧彰显出这座古关作为上古遗存的身份。 从石关镇的谷口往谷中深处,两侧群峰岩巉,怪石四伏,粗壮的藤蔓回环勾连,巨木横卧倒卷,植株参差。许多造型巨大、雕琢粗犷的石凤、石虎、石人、石鼓等造像,散布在谷内10余里,有的连着嶙峋怪石突出,整齐而立,有的横倒竖卧伏在谷底蒿草之中,默默分崩离析。传说这是上古时期当地首领布置的神物,用以镇守恶灵,古时此处的凶险不言自明。但镇服邪恶的雕像也无法带来平安,随着先民们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在岁月风霜的剥蚀下,神迹慢慢荒废,就成了现在的石关镇。 石关镇谷底藤萝荫蔽,林木峥嵘,两侧的山壁却异常陡峭,寸草不生,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依附攀登。光秃秃的山崖上巨石横生,怪石叠起,山体上露出巨大的裂隙,摇摇欲坠。整个山谷从远处看竟似一座巨大的石头棺材,石棺石关,因此得名。 瀛南诸城,包括瀛南城均无险可守,只有这里是萧吟可以大做文章的的地方。他的心中早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命令众军在石关镇前扎营,就是为了这个计划而预留的伏笔。万事俱备,只等商晏率军而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不消半日,不待休整的子归大军便已陈列关前。浩荡旗幡,雪亮兵甲,密密麻麻的子归军兵组成阵线接天连地。 连战连捷的商晏心中大喜,自己兵强马壮,声势浩大,想来斩将夺关,兵进遂阳更是指日可待。子归军兵深知己方人数占优,又刚刚击杀对方统帅,亦无不战意高昂。 “你们知道我为何喜欢‘石关镇’这个名字吗?”商晏神色泰然,眼光瞄着沉默不语的桓怀,对身边众将说道,“哈哈哈哈,三仓猎虎,石棺镇妖,我倒要看看百户萧吟此番如何得脱!” 众军轰然而笑,齐齐称颂道:“商帅妙算,运筹帷幄,无人可及,无人可及呐。” 却说萧吟传令众军在石关镇前列阵,奇正之数排出一个大阵。在大阵中军筑起一高台,长宽七丈七,台高过人。只见他身着青墨罩袍,素淡鲜明,服袖飘飞,一派仙风。百户众军以牛角号奏鸣悠扬长调,战鼓震天,鼓点密集,激越亢奋。百户全军缟素,丧服列阵。 大战一触即发,天地甚至为之变色。百户的鼓声中,天空中风起云涌,竟隐隐有黑云四合之意。 商晏轻蔑一笑对身边的桓怀说道:“这个萧祭酒果真是个妖道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有何用处。” “哼,区区奇正之阵,以为我不识得是么?”见桓怀沉默不语,商晏继续说道。 萧吟抬头看看天空,深知时机已到。他临风登台,神情肃穆,双目聚力,屏息凝神,行六甲秘祝。祝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随即冉聪将令旗一招,大阵众军陡然而变。霎时间,股股黑雾从阵中涌起,黑雾如生出双翅的黑鸦,疾飞回转,迅速四合将整个阵势拢在其中。整个阵中竟形如一个黑色漩涡,黑暗之中不时闪动着血红色的光影,凄厉的鬼号哭声陡然而起。 商晏大惊,心中一震。身边的子归众将也是面面相觑。再看阵前的子归军兵无不骇然,谁人见过这样的阵势,谁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是人是鬼,虚实难辨,不觉人人心惊,个个胆寒。 商晏见尚未交锋便军心动摇,不禁勃然大怒,“装神弄鬼有何用处,就是鬼神,我这真刀也杀得!” 桓怀目不斜视,看着阵前的异象,冷笑道:“敌众我寡,不用些手段先动摇你的军心,如何挫你的锐气。士气浮动,军心惊怖,人人畏惧不前,敌势亦不明朗,贸然交锋,此战必败。” “岂有此理!”商晏喝止已有退意的众军,“全军出击,前军突进,骑兵直插两翼!”。子归众军闻令而动,一时间杀声四起。 “优劣之势明显,萧吟却不依托石关和九段梯节节御敌,而是在关前列阵对峙。事出反常必有妖。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桓怀面无表情地看着商晏说道。 “我手上万军,岂会惧怕萧吟残兵败将!”商晏说道。但话音未落,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冲锋的军兵冲进了那黑雾笼罩的漩涡,就如同泥牛入海全无生息,那个形如黑色漩涡的怪阵像一个吞噬天地的怪兽,张开晦暗无光的巨口吞没了无数生命。 “这是怎么回事?”子归众将这次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后军待命,余勇齐出。全军用命,随我冲锋!”商晏根本就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鬼神异术,他只相信他自己,相信真正的实力可以碾压一切。 商晏率领中军大队人马直冲百户大阵,一马当先,冲杀而入。 可是,这一入商晏却傻了眼,迎面而来的数支羽翎箭差点将他射成了筛子。商晏急忙缩头俯身,勉强躲了过去。可身后的一名将校却避无可避,身上被生生钉出数个血窟窿,应声落马。 面前戳在地面的拒马阻住骑兵,将撞上的子归军兵连人带马掀翻,四下里尽是百户武士,下剁马蹄,上刺胸腹,雾霭中箭矢纷飞,冲杀不得。商晏知道自己低估了萧吟的阵法,急忙下令众军后撤。可想要退回重整,竟然目不见人,完全寻不到来路的踪影。一时间将不见兵,兵不闻将,众军如迷失一般只能在阵中任人宰割。 商晏毕竟身经百战,率领众将拼死冲杀,好不容易终于从黑雾中冲出。回望处,子归军兵在阵中往来冲突而不得脱,又被鬼声鬼影吓破了胆,死伤之惨,残肢血雨,令人如见人间炼狱。 看着狼狈不堪的商晏,桓怀阵阵冷笑,策马登上高处观看。 随后他回马对商晏说道:“这不过是八门金锁阵的变化。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而入则伤;从杜门、死门而入则必亡。此阵由萧吟居中为阵眼,军兵以失魂草沤湿焚烟成霾,再以湿布做面罩遮蔽口鼻鼓动而出,便可混淆视听,以逸待劳。今八门虽排布整齐,但百户残军兵力不足,无法严丝合缝,难免顾此失彼。” “只需令众军如法炮制用颈巾、罩帕等物遮住口鼻,按八门之法从东南角上生门击入,往正西景门冲杀而出,其阵必乱。” “休要夸夸其谈,你可能破此阵?”被杀怕了的诸将皆是不信。 桓怀将手一招,蒲清率领叛逃的凤翥营百余骑出阵。 抽刀在手,桓怀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尘,对虎视眈眈的子归众将,也对商晏说道:“你要记住,我取萧吟首级,不是为你们,而是为我兄长之仇。” 桓怀将长刀高举,策马而起,朗声喝道:“甲艮己离乙丁坤,丙戊原来巽上存,庚兑辛乾壬居震,癸逢坎上起休门。凤翥营众军,随我取萧吟项上人头,为兄长报仇!” 凤翥营百余骑纵马奔腾从东南角上杀入,竟如入无人之境,杀声四起,直奔中军而来。那桓怀百骑,在阵中纵横驰骤,逢人便杀。桓怀冲至烟火盛处,躲过暗箭,手起刀落,斩杀数人,断喝道:“果然是你们帮着萧吟装神弄鬼,受死!” 凤翥营一举冲散了纵火生烟,造势鼓噪的百户军兵。一时间黑雾四散,如同狂风荡涤四野,耀光破雾而出。子归众军见状,不禁军心鼓舞,欢声雷动。正是“石关鼙鼓动地来,桓郎到处鬼神哀。” 只有中军的高台方圆四周,雾霭大盛。 桓怀一马当先,冲入雾中,直取中军高台之上的萧吟。 护卫中军的武士见状,一拥而上。桓怀立刀,劈翻一名百户军兵,本是同根生,但他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双眸之中只有萧吟。 萧吟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明暗交杂。 劈刀下滑,桓怀刀锋带过之处,鲜血翻涌,敌军应声而倒。两名百户武士合力挺矛突刺,将桓怀掀翻下马。桓怀就势一滚,反手横刀划过高台之下一名守护的脖颈。 脚踏死尸,桓怀纵身一跃,竟飞身越出台子数尺之高,举刀而起,直劈萧吟面门。 萧吟长啸一声,从腰间抽剑在手,挽了个剑花,挺身而上,迎着桓怀的刀锋,耀出剑芒大盛。 刀剑相撞,便绽出了惊天动地的杀气与霞光。 第四十章、惊天秘计 萧吟的长剑迎着桓怀的宝刀。 “嘡”刀剑相撞,赤焰如爆裂之火的刀锋与冷白如极寒之霜的剑气交汇,竟绽出了惊天动地的杀气与霞光。 萧吟嘴角微动,不由得身子往下一沉,脚下的台面一下子石屑四起。只觉得两耳嗡鸣,接下这千钧之力的一击,萧吟着实是迫使自己拼尽了全力。生死之战,不容有失。 头顶的浓墨一般的黑云压在石关镇前巨大的空地上,风雷滚滚,阴风怒号,如同地狱之门将启。笼罩着百户军阵的黑雾已经散尽,但在萧吟身边,在这座高台之上,黑雾愈加浓烈将二人笼罩其中,仿佛诸神灭世后的无尽黑暗。黑雾中只有桓怀和萧吟两人,如同为他们二人专门结界而成的修罗场,鲜血与死亡将是这座牢笼中唯一剩下的东西。 短暂分开的两人都并不想就此收手,这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桓怀也不搭话,挥刀进击,如一头咆哮的猛虎。萧吟摆开门户,紧盯着面前嗜血搏命的敌人。 又一阵刀剑争鸣,凌厉之气中弥散开一片血腥,桓怀与萧吟同时溅血。萧吟的左肩被刀锋所伤,素衣罩袍被划开一道口子,破衣处泛着血色。桓怀的左胸正中一剑,幸好有兽面胷铠保护,不至致命,但萧吟的长剑依旧给他留下了一条半寸许深的伤口。 两人既不收力,也不惜身,竟都是全力互击,伤敌自损的搏命打法。 刀剑互击,一时鲜血迸溅。这近身肉搏难分胜负,萧吟虽是文官,却也自幼习得剑术了得。桓怀认定萧吟从中作梗,致使桓辛遭遇伏击,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杀个你死我活绝不肯善罢甘休。 森森杀气在这无边黑雾中拢住二人,双方狂攻猛打,凌冽的攻势对决,世人前所未见。 桓怀也不理伤口,断喝一声“杀”,挺刀直劈,宝刀破风之声大起,恨不得这一击就要了萧吟的性命。萧吟当然知道这一刀的厉害,看似简单,却暗含千般变化,一招变百招,随时幻化无穷,或侧斩,或斜削,或反手撩击,这也是“桓刀式”中最为精妙的“桓刀三叠”。 或挡或避都无比凶险。萧吟清啸一声,长剑就势往上斜挑,用四两之力卸去桓怀这一击,然后以守为攻,以退为进,手腕轻扭,长剑变反手上划,同时近身,剑随身动,化作一道精芒。 桓怀竟不躲避,用右手厚重的护臂格挡。长剑破甲而入,鲜血四溅。但萧吟那柄长剑竟然就嵌在了破损的护臂中一动不能动,一时进退不得。桓怀忍痛将右臂逆势一扭,陡然开展将长剑带开,萧吟不敢放剑脱手,于是中路一时间门户大开。 桓怀冷哼一声,右手脱刀,长刀落下至腰间正好由左手接住,倏地挥刀横斩直取萧吟脖颈。这一刀,桓怀要将所有的仇恨化为刀锋,誓要用萧吟的项上人头祭奠桓辛的亡魂。这一刀挥出,仿佛天地之间神鬼变色,百兽哀嚎,竟有无可阻挡的杀机。 萧吟全然无惧,面露狡黠,抬眼望向天空。他单手拔按机括将剑柄一转,剑柄竟倏地脱开剑身,从中带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铁链。脚下发力飞身弹开,萧吟猛地向后退去。稳住身形的同时,只见他将拿在手中的连着铁链的剑柄运力抛掷空中。如同化身一道凄厉的鸣镝,一道长链破空而起,滚滚风云陡然而转,烈烈鸣闪密布天边,一时间雷声大作。 “以剑御雷,神力何为;世间邪魅,尽作飞灰!” 萧吟神色肃穆,双眉紧蹙,口中低喝一声,催动符咒。 千载光阴与洪荒能量化作一道凛冽的电芒,在这个诡异的石关镇前,天地变色,风卷残云,如一条苍白色的巨龙,浮动流转。风声凄厉,萧吟迎风而立,须发飞扬。 刹那之间,无尽的黑云深处凝聚起鬼神莫测之力,风雷耸动,无数电芒像倒竖的寒枝绽放,汇聚而起,伴着巨大的轰鸣之声,如神龙降世,毕方并辖,一道炽烈而耀眼的闪电倾天而下,击中高台上的那团黑雾之中。 商晏大叫一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一瞬天地间华光万丈,仿佛神佛开辟了新天。 冲散黑幕,桓怀破阵登台之际,商晏还以为此战必取萧吟首级。但电芒激荡嘶啸,这御雷一击,他知道乃是神鬼难逃的神技。萧吟妖道太可怕了! 如泼墨般挥之不散的黑雾之中,桓怀呆立原地,眼看着一道电芒如苍龙吞噬天地,顺着长链击中卡在自己护臂上的那把剑。 长链坠地,电蛇缠身,他仿佛看到了下一秒,自己灰飞烟灭的景象。但那电芒仿佛被长剑吸进去了似的,随即化作一片耀眼白光,四周光影流转,如同悠悠光阴飞逝,天地斗转星移一般。 桓怀瞪大了双眼,一副完全难以置信的神情。因为眼前的萧吟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而更令桓怀震惊的是,随着萧吟一闪身,在他随风鼓荡的罩袍背后,桓辛正站在那里,音容宛在,栩栩如生。 “鬼崽儿,你终究还是铸成了大错啊。”桓辛竟然开口说话,那声音语气竟就如活人一般。而那一声“鬼崽儿”却是比那一道电芒更加猛烈的击中了他的内心。 “鬼崽儿!”桓怀眼内一热,如此隐秘而又熟悉的称呼,让他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兄长,不由得泪流满面。原来,桓怀幼时便跟随桓辛在军中漂泊,年幼的桓怀见到面目狰狞的武士、鲜血淋漓的伤兵、肢体不全的遗骸,每每被吓得夜夜嚎哭不能入眠。后来桓辛便每夜陪他入睡,将弟弟抱在怀里,笑称“虎毒尚不食子,以后你就是‘鬼崽儿’,这样那些化身恶鬼的亡魂就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这句“鬼崽儿”便是桓辛在私下里对自己的称呼,只有他们俩人知道,也是兄弟二人约定的在紧要关头互相识别的暗语。 只见桓辛说道:“你我如此见面,想必是我已然捐躯长眠,你却是到底背叛了氏族。” “这段话我说与你听,只盼你能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桓辛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蒲青狼子,投敌变节,用毒计将百户陷于绝境。只可惜我虽早有觉察,但萧吟屡次劝谏,说你形迹可疑,我却总想求得明证而未敢信。现在看来终是害人害己。” 桓怀大惊,“兄长,早就知晓?” 桓辛不答,却道:“神威卫皆是族内贵族青年子弟,精锐所在,若国士葬身,必将动摇国之根本;灜南已失,若形成两线夹攻,遂阳孤城必定无法坚守,百户必败。如今氏族存亡皆在此一刻,务必尽你之力保全神威卫,保全遂阳,保全氏族余脉,切莫执迷,切莫执迷,切莫执迷。” 言毕,却见桓辛的身影渐渐模糊,缓缓伸出手来,呢喃自语道,“多想再摸摸你的头啊,没办法了啊!” 桓怀扑倒在地道:“兄长不要走,兄长不要走!再和我说一句话吧!”他泪如雨下,伸手去拉桓辛,却一下穿身而过,只有空荡荡的空气而已。 光影黯灭,桓辛也消失不见。这次便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为何以此戏弄于我?”桓怀却似崩溃般的大哭,牙关咬紧,浑身颤抖。 萧吟眼光越来越亮,也红了眼眶。他与桓怀彼此都还是太了解了,他辅佐鹿阳侯神威将军桓辛十余载,营建瀛南城,击退百战敌。看着兄弟两人从亲密到疏远,从扶持到对峙,也深深感受到了桓怀的变化。眼前这个男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的毛头小子,他已有了自己的主张,并且会据理力争,会固执己见,会恶语相向。面对桓怀,他和桓辛都感到过一种迷惑,这是一种无比悲凉的陌生。但是那种羁绊却又永远难以割舍,所以当他向桓辛告知桓怀密谋叛逃之时,桓辛无比痛心而又迟迟不愿动作,而后面发生的一切无不验证着箫吟之前对情报所作出的推断。 一步步踏向对面之人,萧吟的心中想着,桓怀不也是这么一步步误入歧途的吗? “这把剑乃是冰海陨铁所铸,剑赋异能,除了杀人取命,贪杀嗜血之外,风雷际会之时可成光影,如若御雷击之便可将预先所见之人声人影复生,历历在目。” “桓侯嘱托我在他殉国后行此一事,就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萧吟看向天空,墨云平复,已渐渐有了消散之势。 “既已知道了我将叛逃,为何不杀我?”桓怀道。 “那你只能问问桓侯是否后悔了?”萧吟冷冷说道。 桓怀争辩道:“我只是希望能够助兄长保全氏族,城下之盟尚可议和。为何非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议和?怕是定王斩尽杀绝的刀不会同意吧!献上头颅以求活命,何等荒谬!”萧吟反驳道。 在子归的军营中,在听闻兄长的噩耗时,在蒲青狰狞的目光里,桓怀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个棋子,蒙在鼓里的傻瓜。 他抬眼看看面前这个冷酷得可怕的萧吟,问道:“如今有何打算破敌?” “瀛南无险可守,敌众我寡,要想焚毁三仓就必须分兵,而分兵便极有可能有去无回,”萧吟面对桓怀说道,“剩下的孤军困守瀛南城也挡不了商晏多久,这是死路一条。” “桓侯知道子归攻击瀛南之目的就是打通夹击遂阳的路线,合围百户王庭!那对于百户而言瀛南的全部意义就是拖住子归的大军,为遂阳的决战创造有利的时机和条件!”萧吟说道,“这就是桓侯和你我所肩负的使命。” 长风凛冽,一道金色的阳光穿过厚重云层,透射在这修罗场中,金光带着一种无声的**与战场上的人声鼎沸形成对照,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高。 深陷在高台黑雾中的两人却如同与世隔绝,萧吟取出两份绢帛阴书,递与桓怀。这种阴书是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所谓一合而再离,就是把一封书信分为三个部分;所谓三发而一知,就是分散给三人,每人只知其中的一部分,相互参差,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知道书信的内容。这两份阴书一份是桓辛生前留下来的,一份是交给萧吟保有,另一封便是发给了桓怀留存。三人约定各自起兵之后在石关镇汇合,再定夺下一步的行动。 桓怀见到阴书,便从怀中取出自己所存的那份。谁曾想他最终与桓辛交手,蒲青煽动凤翥营哗变,反出五军门。 没有时间迟疑,两人先将三份阴书对好,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桓怀犹记得最后灜南大军开拔当日的密号是“陆”,于是他将三半阴书对齐,然后按“陆之数”上下移动,左中右三卷文字便连成了一段话。 只见其上书:“瀛南之战正所谓‘瀛南可弃不可守’,因为守是根本守不住的;‘子归不过必须留’,因为子归大军通过则合围遂阳,百户必亡。只有困住子归大军,遂阳尚才有一战的生机,而要困住商晏必在石关镇。既然商晏用计策反桓怀,那我等便必须兵行险着,将计就计,用桓郎为诱饵,诱使商晏进入石关镇。” “这就是桓侯铤而走险,定下的秘计。” 萧吟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又岂是谋划之力可为的,但为了无数个活下去的理由,都要拼死一搏。 他顿了顿,说道:“商晏生性多疑,而我的命就是你纳给商晏的一张投名状,从此他才会彻底的信任你。”萧吟将自己的长剑递到了桓怀面前。 “瀛南的命运是注定的,我们的结局是必死的,但是在这个必然的结局里,我要做的是为百户保留下火种。”萧吟直视着桓怀的眼睛,那一刻仿佛征战多年的三个人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蓦地兵刃破风之声及呼喝之声大起,刀光剑影袭来,战局陡然而变。 原来是商晏见凤翥营冲散了黑雾,便下令全军进击。子归边军皆是百战之徒,见百户阵型被冲散,便如饿虎嗅到了血腥之气,由阵线的各处扑了上来,人人皆杀红了眼。 百户众军终究寡不敌众,冉聪下令全军后撤,向石关镇内退走。 这一役,百户似乎败局已定。 桓怀面对着萧吟的长剑,朗然一笑已然下定了决心。 第四十一章、皆非冤魂 笼罩四野的铅云渐渐散开,阳光照在石关镇古旧的巨石城楼和关不上的青铜城门之上,苍凉而诡异。 凤翥营冲散了萧吟布在阵前的黑雾,也冲散了百户众军坚守的决心,子归大军趁势进击犹如饿虎扑食。面对化身凶神恶煞的屠夫,那些竟是曾经的同袍战友,整个百户阵营备受打击,顷刻崩溃。冉聪传令全军后撤,像最后的一道防线石关镇退守。 钲角喧嚣,那不一样的号角声,正是子归发起攻势的号召,浪潮一般的军兵将要把这座大阵淹没。 桓怀盯着萧吟递到面前的长剑,目光明暗交杂,他感觉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如同一场梦境。他背后是异族的军队,带着屠戮之心和蘸血之刀,如鬼似魔;他面前是曾经的知交,有着同脉之血和同袍之情,情同手足。隐隐中他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抉择关口。 “不必迟疑,带着我的首级向商晏邀功。只要你将子归大军引入石关镇,冉聪会率军困住他们。”萧吟眼神坚定,再次将长剑递进。 “难道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么?”见桓怀毫无动作,一向沉着的萧吟也急迫起来。 桓怀摇摇头,将面前的长剑一推,说道:“好好留着你的命吧,现在还不是要它的时候。”说罢,转身欲走。 萧吟大叫一声:“你到底要如何?难道非要置百户于死地吗?” 纵身一跃,桓怀跃下高台,转头对萧吟说道,“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再任人摆布。”看着桓怀离去的背影,萧吟愤懑地咬紧牙关,飞身隐入如墨的黑雾之中。 子归军兵合围当下,黑雾片刻散尽,高台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商晏此役大获全胜,更是破了萧吟的大阵,军心大振。但因为忌惮石关镇的古怪,商晏还是小心为上,传令鸣金收兵。 入夜,子归大营灯火通明,为这一战的大胜而庆功。商晏犒赏三军,欢饮达旦。在他心里夺取石关镇已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这一路杀来,因为百户各地坚决彻底的坚壁清野,子归军队所到之处,物不能食,水不能饮,甚至在瀛南也只收获了一片废墟。这些边军早就被憋得受不了了,没有吃喝犒劳,没有金银赏赐,连营妓都摸不着一个。只有无尽的杀戮、鲜血、恐惧与未知何时到来的死亡。如今胜利在望,可算能好好畅怀一下了。 中军大帐之中,以若干屏风为幕,合围起巨大的场地。长案分列,子归众将按官阶品级排布坐定,外围又以软席将下级将校分割一隅,屏风隔断处遍布了耀眼的灯台与烛火,兰膏香脂,香薰暖人,灯烛间人声欢愉,觥筹交错。 商晏未着戎装,反而是一身常服,显得悠然而又惬意。历经百战的子归主将此刻眯着眼睛,双手扶膝微醺,正襟危坐于大帐当中的暖裘方榻上,身后的长屏之上彩绘着征杀陷阵的威武军士和昂首狰狞的斑斓猛虎,肃杀之气却与这酒酣耳热的饮宴相得益彰。 场中纵横排开各四名敷面武士,一十六人和着铿锵的鼓点跳着《破阵曲》,胡琵琶短促激进,拨拢扫弦如奏出千军万马正血战沙场。 尽管没有斩杀萧吟,但率军破阵的桓怀依旧是当之无愧的首功之臣。商晏对他的表现大喜过望,在自己身边特设一榻,令桓怀就坐。给予一个降将这样高于众人的礼遇,难免让妒忌之心在军中泛起,那些子归将领们自是敢怒不敢言,行事低调者全做不知,脾气火爆者亦叫骂高声,难免含沙射影。不论怎样,桓怀现在是子归军中最有用的明星,商晏面前的红人,这些将领们只能将愤懑与不满都压抑在了酒里。 酒过三巡,难免总有好事者起意。一名子归副将高声叫道:“桓将军今日冲杀破阵好不威风,杀起自己的同胞来可谓是毫不手软。真是无毒不丈夫啊!” 众将哄笑,马上有人附和道:“不知桓将军破阵用的什么办法,也说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呐。” 蒲青醉眼迷离,说道:“哈哈哈,萧吟那妖道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我们见惯了他装神弄鬼。什么八门,什么鬼阵,只要抓住了他的法门,就能要了他的狗命。” “桓将军如何接下那御雷一击还能全身而退的?此等神技,我们都惊了。”一名将军斜倚着长案眯着眼睛盯着桓怀。 商晏也说出了自己的好奇,“桓将军真的没有事吗?那一击我们看似避无可避,实在令我为将军心惊啊!” 桓怀始终沉默不语,自欢宴开始便显得郁郁寡欢,众人都以为他是没能在阵前杀掉萧吟而沮丧,也不曾多问。 听到商晏的询问,桓怀举杯答道:“多谢定安侯关心,桓某并未有恙。萧吟的技法不过是以剑引雷的雕虫小技,看似可怖,实则无用。” “只可惜未能取他性命。”桓怀目光投向远方,不觉出神。 一声大喝将他的思绪拉回,看去原来却是商晏已然起身,双手举杯,高声对众人说道:“今日破阵,桓将军和凤翥营当记首功,我自会上奏吾王为诸位表功,封侯拜相,功业荣华指日可待。明日叩关斩将,拿下那连城门都关不严的石关镇,诸位还要三军用命,奋勇先登!” 众将齐喝,痛饮一番。 有人趁着酒兴,大叫道:“早听说百户进击技天下闻名,桓将军何不在此尽兴时刻给我们演上一演,我们也是大饱眼福啊。” “对啊,对呀!”“请桓将军入场……”“来吧,演示一个。” 桓怀面露愠色,说道:“杀人之法,非饮酒助兴之用。” 众人面面相觑,“给你面子,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议论纷纷,人群中非难之声渐起。 却见蒲青慢慢悠悠起身,说道:“什么杀人之法,只要能换到金银,那便都是富贵之法。”他身形晃动,显然是有些醉了,走到场中对桓怀说道:“来吧!来!” 桓怀面无表情,目光冷冷的地仿佛胡天八月肃杀万物的清霜,他甩掉披在身上防风的织金大氅,一步一步走向对面嬉笑轻佻,背靠在自己长案前的蒲清。蒲青缓缓举起一杯美酒,看向周遭一众调笑的面孔。 见当下气氛有些不对,商晏说道:“好,既然百户神技难得一见,我也献丑一曲来助助兴。”言罢,起身阔步来到一旁的一面红漆描金贴花揭鼓的旁边,将袖口高高挽起,伸手接过乐师的鼓槌。 “呃~哈!”随着一声洪亮的呼和,商晏右手鼓槌猛击鼓面,左手急敲鼓边,一声紧似一声,密集而急迫的鼓点擂响,声破万军,透空碎远。众将闻声皆兴奋异常,齐声高喝。 桓怀目光一亮,眼中杀机四起,沉肩踏步,一跃而起。左脚飞起,一下正将蒲青手中的酒杯踢飞,旋即左足落地,身形扭转,右脚暴起一击好似贯之以千钧之力,直踢在蒲青当胸。这一击将蒲青连人带案踹翻在地,蒲青向后翻倒,重重跌在地上,案上的杯盘酒盏散落一地。 “好!”众将轰然叫好 这一击也将蒲青的酒一下子都踢醒了,他捂着发疼的胸口,口中一片咸腥。他知道桓怀是使了全力的,若不是穿着铠甲,这一脚必定是要胸骨碎裂,尽穿心肺的。 “你……你竟……”不待他说完,桓怀的攻势又再袭来。蒲青措手不及,又连挨数拳,慌忙窜入场中。 “休要欺人太甚!”蒲青紧忙摆开架势,护住门户。桓怀缓缓回身,向他步步紧逼,他仿佛能听见桓怀身上的骨骼正舒展运作,“咯咯”作响。而桓怀眼中那刺骨的寒意和杀气,让他看得毛骨悚然。 他知道,桓怀是来真的了。既然如此,蒲清青面露狰狞,把心一横,索性咬紧牙关一较高下。 抽招换式,蒲青哪还敢怠慢,嚎叫着全力攻向桓怀。 见蒲青攻来,桓怀反而深长呼吸,沉心静气,以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直视迎面而来的一拳。拳风已到,桓怀将身形一横闪过,左手格挡,右手欲要叼住对方的手腕。蒲青狡黠,身形极快,抽招避开,下盘提膝猛击桓怀下腹。 桓怀与之身无寸隙,只得双臂交叠下挡,原本与萧吟对战时用右臂护臂卡住陨铁长剑便受了伤。挨着蒲青全力一击,桓怀只觉得右臂伤**裂溅血,如同骨断筋折一般锥心疼痛。他慌忙往后急退。 蒲青邪魅一笑,见桓怀身上有伤,也不过如此,更加肆无忌惮。他缩身疾步,双拳齐出,招呼向桓怀的面门。桓怀垂下右手,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没有回旋,没有恩义,也没有旧日时光,感受着这深刻的疼痛桓怀心里反而更加沉静了。 蒲青双拳袭来,桓怀以左手之力下压一荡,想卸去对方攻势的力道。蒲青陡然变招,腿上起势横扫。 桓怀整个人跃起闪躲。蒲青看准时机,趁他刚将落地之际,抢步近身,左肘直击面门。 桓怀向后仰头避开,颈下露出破绽。但这一击却是虚晃,蒲青不知何时将一块碎瓷片抓在右手之中,此刻这瓷片尖角突出,锐利无比,直奔桓怀脖颈下划来。 桓怀毫无察觉,却见蒲青的手上冷光一闪,直奔直击咽喉处袭来,暗道不好。只得将头一歪,缩脖低身。 那瓷片直划过桓怀的脸颊,鲜血迸溅。 鲜血飞溅眼前,血液流入嘴中,血腥之气激发起了桓怀心中嗜血的狂怒。在众人惊呼声中,他不退不避,飞起一脚全力攻向蒲青胸口。蒲青冲势未尽,正被一击即中,往后仰到,竟被踢得飞出老远,重重坠地。金属的甲胄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尘埃四起。 被连续两次重击胸口,即便是有胸甲护体,蒲青也伤得不轻。他慌忙爬起,鲜血夺口而出,胸骨必是要断了的。 说话都有些吃力,蒲青面目扭曲对着桓怀大叫道,“你疯了吗?这是何意?” 桓怀指了指自己脸上流着血的伤口,又指了指天,依旧向蒲青步步紧逼,眼中寒意越来越盛。 蒲青见状也是恼羞成怒,伸手抓起身边破碎的半截檀木灯台,将木杆尖锐的破角直指桓怀,哇哇怪叫再次攻来。 见蒲青抄了家伙,桓怀暗道,正合我意。于是在旁边的长案上操起一双玉筷,右手正持向前探出,左手倒持护住门户,摆开架势。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蒲青的长杆如同一柄长矛,一番猛攻猛打,矛影将桓怀罩在当中。 桓怀左躲右闪,用灵活的步伐穿梭往来,企图近身,但均被蒲青轻易化解。 百户素有使用短刀短刃的传统,其身法招式也是自成一脉,桓怀也得其中精髓。看见蒲青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桓怀果断近身,用拳脚不断打击蒲青的胸口,不断消耗。 蒲青本就胸骨受伤,再加之抡动木矛消耗了极大的体力,渐渐落了下风。 桓怀像在空中盘旋,看准了猎物的鹰隼,马上找到了时机。蒲青木矛挺刺,步伐一个踉跄,未能收势。桓怀瞅准时机,一个箭步,荡开木矛便近了身。 桓怀手中一双玉筷如同两把匕首短刺,对准蒲青铠甲身侧左右的缝隙便直刺进去,两把筷子虽是不长,但依旧吃疼不轻。 桓怀将玉筷刺得又深了几分,沉声低吼道:“我待你如何?” 蒲青疼得哇哇惨叫起来。 “兄长又待你如何?”桓怀提高声调,手上发力,一双筷子已尽没入蒲青的身体。 蒲青怒目圆睁,却已疼得说不出话来。手上一软,木矛落地。 “你一人便想陷百户于死地?你好毒的心!”桓怀将玉筷极力上挑,几乎直立起来。 蒲青听到桓怀的发问,知道密谋之事已经泄露,心内大惊,才明白桓怀顿起杀心的原因。他绝望地双手抓住桓怀的手腕,回过头去企图望向商晏求救,但嘴张了张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你的富贵荣华怕是要到阴曹地府去取了!”桓怀双目盈血,低声挤出这句话。 商晏停下手中的鼓槌,冷冷地看着空场中发生的这一幕,众将都未曾听清两人说着什么,却只见桓怀手段果决,心狠手辣。 未及子归众将阻止,桓怀猛地右手玉筷抽出,掂量了一下换做倒持,然后在身侧划出一道血色弧线,全力刺进了蒲青的侧颈,玉筷透颈而出,鲜血满溢,顺着玉筷上雕琢的花纹,汩汩流下。 蒲青双目惊恐,胀到极大,口中发出“呃……呃”的微息,颓然倒地毙命。 抬眼看向面色阴沉的商晏,桓怀冷冷地说道:“杀人之法就是杀人之法,起手必杀,皆无冤魂。” “侯爷,从此这首功就是我一个人的!”桓怀擦擦手上的鲜血,冷笑道,“明日此刻,我让诸位在石关镇内再把酒言欢,如何?” “好!桓将军果真狠辣,威武异常啊,赐酒!”商晏面色有些难看,毕竟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狗,但是既然都是狗,一条和两条都无所谓,只要明日能取下石关镇,桓怀还是比蒲青要好用。 子归众将向桓怀齐呼道贺,啧啧赞叹不绝于耳。 饮宴如常,地上的血迹被打扫干净,新的灯台酒盏摆上,众人欢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有桓怀感受到了自己满溢的热血,随着白夜的苍凉寒风,吹向石关镇的罗网。 第四十二章、请君入瓮 ***声雷动,一夜灯火盈天,只有桓怀的心里像蒙上了永远也化不开的墨。 石关镇前的夜风渐冷,一轮皓月当空,一地清雪。远处的石关镇就如一口巨大的石棺,等待着容下属于它的腐肉与骸骨。 夜阑人散,酒意醺醺的商晏拉着桓怀,想要做一番长谈。 对于桓怀当场毙杀蒲青一事,商晏虽有不快,但却也不太在意,毕竟现在的蒲青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而桓怀则是他打开石关镇的钥匙。商晏急于弄清的是,桓怀杀青是基于其背叛欺瞒的仇恨还是知道了什么其他隐情。 侍者将茶汤奉上,帐中的围炉又添了几把火,暖意融融。商晏亲自将锦裘给桓怀围好,挥退侍者与守卫,只留下他们二人对坐。 坐在对面,商晏含笑说道:“这天,怕是要下雪了呀。” “雪落清冷,也好肃杀天地之间的污秽。”桓怀手捧茶盏,低头看火。 “守着这炉火,应该再来几杯新焙的好酒才对,”商晏舒展心胸一笑,“怕你是不够尽兴吧。” “微臣不胜酒力。”桓怀说道。 商晏说道:“也对,明日还有大事要办,不可误事。” 他盯着有些失神的桓怀,以手扶额,用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边闭目调息,一边问道:“当日在阵中,你和萧吟皆被黑雾笼罩,期间发生之事,我还是非常好奇,不要怪我多事。” 桓怀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副慵懒姿态的商晏,说道:“我本欲斩杀萧吟,却被他用御雷之术挡下。我自幼与兄长习得古法,可避此术。如果你们不杀桓侯,他可以教你们很多秘技。”提到桓辛,桓怀的眼光闪烁起来。 “想不到桓辛一世英名,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那日他身中寒鸦箭,便已无法救治,”商晏语气轻缓,娓娓道来,“那五六只箭皆中要害,血流如注,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我见他时,他尚有一口气在。” “我想看他求我!”商晏一字一顿地说。 桓怀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气息已乱。 “本想要劝他归降,但他冥顽不灵,用箭簇刺喉自尽,那血溅出数丈之远,”商晏依旧闭着眼睛,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我就这么看着他骂也骂不出,口唇翕动,一点一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哈哈哈哈,想做忠烈就是这样的结局啊。”商晏笑道。 桓怀眼中已有杀机,仇人近在咫尺,只要自己暴起出击便可让商晏血溅五步之内。空气中弥散着炭火爆裂的气息,他的心跳加速,已如一支弦上之箭。 “你不想报仇么?”商晏说。 桓怀倏地出手,拿过旁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真的不想么?大丈夫当机立断,有仇必报!”商晏缓缓说道,“老天不会总给你机会的。”尽管始终闭着眼睛,但桓怀知道那只老虎其实须发皆张,虎视眈眈。 “蒲青已赴黄泉,萧吟的首级也是早晚要取的,仇我当然要报。”桓怀说道。 “哎!”商晏叹了口气说道,“你可能觉得是我杀了你的兄长,但却并非如此。” 他睁开眼睛,拿出一叠书信递予了桓怀,“你看看这个就都知道了。” 桓怀接信在手,一看,乃是蒲青与子归书信往还的证据。 商晏说道:“兵法有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九地之变,屈伸之力,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他慢慢将锦裘裹好,又接着说道“我和你的兄长都是为将之人,有些事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能明白。” 桓怀一页页翻看那封封密报,最早一封上的日期竟有数月逾。只见蒲青在其上写道:“内人有疾,犹疑不医,若许其保全之法并护众家,可动其心。” 桓怀结合着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便发现这里边所用暗语的玄机。蒲青并未婚配,所以这里的这个“内人”指的是他桓怀;“犹疑不医”说的是蒲青最初劝谏他时,他犹豫不决的态度。桓怀当然知道蒲青所说的方法是叛逃,但他也不认可桓辛拼死血战的主张,他的心里始终认为只要能够拯救氏族,拯救百姓的方法都可以试试。也正是看准了桓怀的这一点心思,蒲青可谓是对症下药,向子归提出“若许其保全之法并护众家,可动其心”的条件。如果子归能够承诺保护桓家及百户氏的百姓,或许可以打动桓怀的心意。 桓怀缓缓地翻着,往下看去,见其中一封写道:“内人病势渐重,宜早疗治,恐须猛药,仍速相报。” 从“渐重”“宜早”这样的用词可以看出这是蒲青对他频频施加压力,让他阻扰桓辛用兵时,蒲青向子归请求尽快给予答复的书信。 “猛药”便是后来蒲青给他定下的凤翥营叛逃,将三仓粮草留给子归大军的谋划。 看着这些一点点将自己和氏族推入深渊的密谋,桓怀此刻却异常平静,仿佛这些都早已了然于胸一般。直到他看到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如同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让他的内心,也仿佛一下子将他钉在了“凶手与叛徒”的耻辱柱上。 只见蒲青在信中写道:“如要猎虎,投食已留,必诱大虎亲往。我将驱遣幼虎与其嬉戏半晌。借此时你可速行,在云上结网,必有所偿。” 这分明说的就是蒲青叛逃、兄弟对决、反出五军门、桓辛火烧三仓、飞云陉遇伏等等这一系列事件,而桓辛的死正是源自这封信中所出的这条毒计。 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怒,桓怀拿着书信的双手微微颤抖。桓怀以为商晏夺粮只是为了夺取主动,逼桓辛就范。可蒲青献上的毒计分明就是置桓辛于死地,夺下灜南,合围遂阳,立下不世之功。 轻轻拍了拍桓怀的手,算是一种安抚,商晏说道:“我知你们兄弟情深,难以释怀。如此看来皆是蒲青奸佞小人,私心作祟,才导致桓侯意外遇难,实在可恨至极,死有余辜!” “其实我与桓侯素有私交,我的本意也是困住桓侯,走投无路之时再劝他归降。哪曾想……” 桓怀摇摇头,叹气说道:“以兄长的性格,是断然不会临阵投降的。我那般规劝都没有半点效果,他拼死一战的心意是无法动摇的了。” 看着桓怀的样子,商晏缓缓说道:“传说古时候有一种鬼,叫傒囊。有位贤者一次外出云游时,见在两座山之间,有个像小孩一样的东西,一直伸出手来要想拉人。贤者就叫它把手伸过来,然后就拉着它的手把它拉离了原来的地方。那东西一离开原来的地方便死了,化成了一滩水渍。” “不能顺应时势,只想困守原地的人,终究是要像那滩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啊。” “希望你能明白,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战争难免会有牺牲者。但有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它换来的是永久的和平与安宁;有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是无畏的抗争,螳臂当车终究会被大势所碾压得粉碎。” 桓怀将手中的书信投入火中,书信在跳跃的火苗里翻卷,燃烧,燃为灰烬,化作一缕青烟。他盯着那些燃尽的书信,仿佛看见了那一幕幕卑鄙的背叛,一次次诡诈的告密,一桩桩肮脏的交易。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属下将他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个曾经施以恩惠的伙伴将他彻底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尽管已经知晓,但这种背叛依然让桓怀怒不可遏。 蒲青出身玄家,却又并非是玄家人。他自幼是玄家奴仆出身,因罪受罚却被桓辛所救,后为桓怀扈从。虽是下属,但更是玩伴和战友。两人经历了无数的生死恶战,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而这种背叛让桓怀尤为痛恨。之前萧吟曾和他说过,蒲青的背叛目前尚不知是否还有幕后之人操控,是否玄家也参与其中,如果真是这样,遂阳城由玄昊主政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但桓怀于酒宴间怒杀蒲青,商晏却未加责备,除了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之外,桓怀猜测蒲青很可能只是一个人所为,所以蒲青已成为一只所谓的“孤鹰”。如是这样,那取信商晏诱敌入关便大有机会,到时候还要看萧吟究竟有哪些手段。 沉默半晌,他倏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说到做到。明日一早,我会率凤翥营助你夺下石关镇。” “好,桓将军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深明大义,忠勇无双,真乃是国家之幸。”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无非是功成之后加官进爵,共享荣华富贵之类的套话。桓怀告辞出来,夜已深,寒气袭人,让他遍体生寒。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刚才对商晏出手,会是什么结局。也许可取商晏性命,也许自己陈尸当场,但是他知道杀了商晏并没有什么意义,还会有另一个“商晏”接替他拿起屠刀。不杀商晏是为了接下来那个更大的谋划。 他喃喃的自语,“螳臂当车或许可笑,但是总有人会记住那些应有的意义。” 桓怀立刻唤来自己的心腹做了一番交代和安排,跟随蒲青叛逃的那部分党羽必须清除,他们很可能成为行动的障碍,必须清除。而且他们是和蒲青一样必须要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的,血债血偿是百户的信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桓怀命自己的心腹将校将商晏赏赐给自己的金银锦帛,珠玩美酒全都分给了蒲青的党羽,对他们好言安抚,只说蒲青之死是违抗上令,欲杀上级,先将众人稳住。 “蒲青是蒲青,你们是你们,前面还有大功等着各位,日后需要诸君一起同心协力,建功立业!” 那些党羽人心惶惶,见主官已死,巴不得另寻靠山,见桓怀全无责难之意,不免千恩万谢,欢欣鼓舞。 桓怀细细的在头脑中过了一遍诸般细节,成败在此一举。但是此刻他心绪难平,内心的狂澜巨浪都必须小心隐藏。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如浮光掠影般演过,想起自己眼前造下的业,那些深种的因如今结下的果,他不由得苦笑连连。明日此时,也许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还有一线机会,也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点点繁星火树,瑟瑟寒风凄苦。当年纵马破胡虏,今日兄弟反目。 莫恨邪祟拦路,只怨本心迷途。业障未有神佛度,且还正气千古。” 桓怀长出了一口气,深夜的空气清冽而干爽,让人瞬间清醒。回想这隐于雾中相见,御雷得见桓辛,酒案击杀蒲青,真乃是恍若隔世。此时忽见石关镇中火光晃动,远远望见,对方似乎也在黑暗中紧锣密鼓的准备一报,想来那必定是萧吟又祭出的各种手段。 他又一次喃喃的自语,“螳臂当车或许可笑,但是总有人会记住那些应有的意义。” 第四十三章、五雷破火 白云悠悠,游走在一碧万顷的原野之上,山坡展现出最为柔美的曲线,宛若横卧的美人背,山花烂漫组成斑斓的锦缎。天空远得仿佛是神话中的蔚蓝幻境,高得像是被万里长风吹落到了地平线之外。远处的浮游山白雪皑皑,千年积雪辉映霞光,千峰万岭绵延不绝。山脚下的云岭雪杉高耸入云,如沉默伟岸的仗剑守卫,深邃而肃穆,卓绝而悠远。 那是桓辛给他描述的故土,那是百户发祥的地方。桓怀心中所想一定要去的地方,但看来恐怕不能成行了。他整理好心情,收拾停当,看向远处矗立在苍茫大地之上的石关镇。 满地清霜,一夜微寒。 第二日清晨,子归大军正是要趁热打铁,乘胜进击,一举破关。商晏点齐兵马,列阵于石关镇前。子归兵势雄壮,远望如黑云压城,雪亮的兵刃映出寒光闪闪,如同漆漆黑夜中的万点繁星。商晏亲自督阵,坐镇中军。阵列最前面是服饰斑杂的散兵营,这些来自子归附属的佣兵和身份卑贱的下层死士,担负着第一波的冲锋,他们很大一部人可能都会战死,但是只要能够先登,甚至幸存,奖励都将是无比丰厚的。但是这一阵他们担任的是佯攻与吸收火力的任务,配角和炮灰将是他们的命运。 真正的主攻任务是紧随其后的子归步武。子归素以重甲步兵称霸一方,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体力充沛,杀意凛凛,是一支真正可怕的力量。按照商晏的计划,子归步武将对石关镇的西城墙发起猛烈地攻击,那里有一段坍塌的古城墙可以突袭,但是真正的突破口将是那道无法关闭的青铜大门。 这道门将注定是血战之地。如果百户在这里布下重兵防守,势必削弱他处。即便是防守住这道毫无屏障的城门,付出的代价也必将无比惨重。而解开这一切的那把“刃”就是桓怀。现在桓怀率领的凤翥营是商晏唯一能够倚重的骑兵力量,他的子归骑兵已经在三仓被犹如火龙天降的神威卫消灭干净了。 如今的桓怀就是他的撒手锏,绝不轻易出手,但一出手便要必取敌人的性命。 桓怀率队躲在最后子归阵列的右翼。此刻他穿戴整齐,面色沉静。 一袭银甲威风凛凛,全甲中披膊、胸铠、腹护、裈甲、腿裙、抱肚等皆是亮银打造,外加雪白绢绦束带。前面裈甲作为下半身裆部的防护,密织金线,后面的鹘尾描錾生辉。 腹吞用的是兽口衔带,只见巨大的圆形腹吞,造型如虎,口中吞含腰带,用鎏金打造得栩栩如生。 用眼睛遥望了下石关镇的城头,并未看见萧吟的身影,桓怀的心里忽然有了底,他仿佛感受到了三成的胜算。 随着信炮点响,子归军队发起了第一波冲锋。如飞蝗过境,百户士兵们用一波波箭雨将冲锋路上的子归军兵化作亡魂,生命的消散在这里轻易得就如风中的一缕青烟。这些炮灰很快溃散败退,顶着大盾的子归步武紧随其后,快速冲锋,递近城墙。 在盾牌的掩护下,子归弓弩手抵近射击,精准而娴熟,他们甚至能透过垛口击杀隐蔽其后的百户士兵。随着子归步武一波波海浪般的冲锋,百户的远程火力很快被压制,双方在城墙处展开争夺。 尽管人数不占优势,但是百户士兵的战意毫不逊色。西城墙的恶战,子归没有占得任何便宜。桓怀面露笑容,这已有了五成的胜算。 商晏见前军久攻不下,却不着急,他看向右翼,将令旗一招。桓怀随即领命跃马而出,凤翥营全员身覆重甲出阵。重甲骑兵一出声震天地,气势如雷霆万钧无所不摧。桓怀一马当先第一个就冲向了那巨大的半敞开的青铜城门。正是“声如雷霆,气势汹汹,百户诸将望风而散者不可计数”。 眼看城门就在近前,桓怀一声令下,“冲!” 全军排开楔形队,前后相距,左右间隔,位置交错,开始急速冲刺。“端刀平举!全军冲锋!” 如风卷残云,似浊浪排空,全力冲刺的战马带着凶神恶煞一般的骑兵直杀向石关镇那座巨大的上古遗存。桓怀此刻方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座城门,城墙上的城楼已经坍圮,只剩下一层散碎的巨砖条石,城头雕刻着早已无法辨认的古文字和各式浮雕纹饰,仅仅是这残存的城楼尚有八九丈高。这城门墩台东西总长近二十丈,南北宽也近十丈有余,俱是长石巨砖垒砌,无比坚固。青铜铸造的两扇城门巍峨高耸,透过铜绿和附着的植物还能看到往昔的纹饰飞扬,千斤重量和经年风霜将城门沉入土中,成八字张开,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两门最窄处也有近八九丈宽。 眼见凤翥营冲来,守门的百户武士溃散而去,任由桓怀率军鱼贯而入。 面对重骑冲击,全无还击之力,几乎没有抵抗,桓怀率军夺下城门。三支鸣镝一齐射向天空,这是攻城得手的信号。 商晏见凤翥营勇不可当,不禁大喜,有了桓怀相助,破这石关镇简直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他传令各军,全线出击,火速入关,夺取九段梯,追剿残敌。 众军击鼓突进,身旁的副将见状说道:“妖道萧吟诡计多端,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商晏哈哈大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那些手段已经全然无用,有何可惧。” 于是商晏率军入关,直冲谷内,追杀百户残军。 桓怀一马当先,直取百户中军,却不见萧吟的踪影。奔入谷中深处,方才远远看见半山腰处云雾间萧吟独自伫立,仙衣飘飞,四周火光大盛。两人对望,桓怀看到萧吟的起势,一下子便心领神会。 “天罡属辰,辰戌丑未谓之四正,以其属土,居于中央,故曰四正,罡字从四从正,以辰为土,故此功曹谓之天罡。” 萧吟所在之处,便是四正之罡,取四方之正中。这便是以天罡三十六步之法布阵,再结合石关镇的山崖之高和山谷之险,这里谷面立平严整,高度亦足够,山壁破碎,山体皆厚,真乃是一座天然的巨棺。 桓怀一眼便明白了萧吟的全部用意。不出意外的话,这石关镇之中早已布下了燃爆之物,萧吟便是阵眼,他是想用五雷诀轰塌这山谷,将子归军兵埋葬在这“石棺”里。 “萧吟自己在这山谷中做阵眼,这是要行同归于尽之法。”桓怀想到此处,胸中一热,只身催马直奔萧吟而来。 身边已无人守备,萧吟早将神威卫残军撤至密道,先前抵抗的百户士兵不过是为了引君入瓮的疑兵,一触即溃,早撤得无影无踪。 猎猎风声陡起,渐有风云际会之势,萧吟独立于台上,云雾缭绕,飘飘临风,如云中仙人。他见桓怀赶来,不禁神色凝重说道:“又见面了,何必还要来。” 桓怀说道:“众生皆苦,百户尤苦。我造的业我自己来还,还轮不到你牺牲。” “如今这谷中我早以天罡三十六步之术,按山系崖间地脉之势遍布火蒺藜,” 萧吟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此以五雷诀启阵,顷刻便是天崩地裂的灭世之劫,这非是儿戏。” “你的那些把戏我看一眼便知,瞒不住我的,”桓怀笑道,“百户可以没有桓辛桓怀,可以没有瀛南遂阳,但不能没有萧吟,不能没有神威卫,更不能没有氏族精气与血脉。” “若干年后,也许没有人会记得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百户氏的孩子们还能去浮游山寻访故土,还能自由自在地在唱起我们古老的歌谣,跳起我们熟悉的舞蹈,还坚信着我们心中的信仰,坚守着我们心中最珍贵的东西。这便是我们所做一切的意义。”最后的面对面,直视对方的眼睛,桓怀说道。 萧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凤翥营护卫中军,百户将士清理门户!”桓怀一声令下,凤翥营众将士调转马头,将两人围住当中,桓怀的心腹早将蒲青带出来的叛军一举拿下,手刃当场,片刻之间尸体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这些凤翥营的残军和追随蒲青的叛徒并非一系,他们并不相同,本就是受人蛊惑不得已才叛出五军门,如今正是杀意已决,齐声高呼“百户男儿,誓死不降!” “这个阵眼让我来做吧,就让我来完成这最终的一击,”桓怀对萧吟说道,“你之前教给我的五雷诀,没想到竟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派上了用场。” 子归军队已经杀到近前,时间不等人。萧吟对着桓怀深躬一礼,“桓郎保重!若百户不灭,家祠之中,我为你点一盏灯!”言罢,萧吟转身飞遁隐入云雾之中。 一大队彪悍的敌兵赶来,为首的将官见状还有些发懵,完全不明就里。就在这迟疑的片刻,桓怀一声令下凤翥营众军已跃马而出,直取敌军。子归的先头部队见百户防御溃散,完全放松了警惕一味前冲,此时尚未来得及组成防御队形,完全是一群阵型混乱的散兵游勇。 “杀!”凤翥营众军将长槊端平,风驰电掣冲入敌阵,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前排的敌兵还未反应过来就大多被刺了个对穿,片刻间倒毙者、踏翻者、撞碎者无数。子归先锋将校还欲重整败军再战,但根本喝止不住。 百户骑兵杀到速度何其之快,快马长槊穿透力惊人,当即破甲而入,在那先锋将校身后奔走的一名护卫也未及躲闪,当即被穿了一串。 两敌尚未倒下,这个百户骑兵便弃了长槊,果断拔出战刀,在两人死尸旁经过,斩杀后排的敌兵。 后排逃走不及的两敌早已在惨哼声中毙命于马侧。 子归先锋已大乱,向后溃散,后队却不知为何,等众将惊觉危难之时,互相冲散,倒地践踏者已死伤无数。 子归人心慌乱呼号之声,百户战马狂奔嘶鸣之音交汇在一处,但是这些边军毕竟身经百战,经过极为短暂的慌乱,在将领的重整下,更多地子归步武还是冲了上来。 凤翥营只得退却防御,以图截杀敌军,保护桓怀。 商晏此刻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恨得咬碎钢牙,怒发冲冠。他下令乱箭齐射,必须要将桓怀这些狡诈的百户人全都弄死。 一波波箭雨袭来,双方的距离太近了,百户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避,纷纷中箭倒地,人马皆毙,血流成河。残余的凤翥营将士只得弃马退守高台四周,但他们没有盾牌,只能呼喊着用重甲覆盖的身躯组成人墙,一层层地挡住锋利的死神之箭。 箭矢闪着寒芒,将百户士兵钉死在地上,将他们击倒,将他们的身体洞穿,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这片谷地。但是没有人悲号,没有人掉头,也没有人后退,凤翥营全军覆没于此。 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将士已经中箭气绝身亡,歪倒一边。桓怀也身中数箭,有两只已刺穿了心肺,锥心的疼痛噬咬着他的身体,鲜血洒了一地。他单膝跪在猩红的土地上,忍着浑身的剧痛,口含鲜血,催动咒诀,拼尽全力朗声叫道: “周天皆雷动,霹雳震虚空。 神兵伏火千千万,皆从。 凶神厉鬼不伏者,五雷破火走无踪。 商晏,今日便是你和这些子归刽子手们的死期! 五雷神诀,破!” 说罢,双手高举,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猛击刻满符咒的地面。地面随之一陷,金石相交,底火一触即发。霎时间无数火蛇飞窜向山谷中的四面八方,登时火光遍地,赫然将山谷映红,无数火蒺藜被先后引爆,连环的爆破响彻山谷。顷刻间天崩地坼,川原拆裂,烨烨震雷,山冢崩碎。震撼天地的巨大爆炸将无数千钧巨岩和砂石土方抛掷而下,犹如山岳移形,洒下漫天石雨,终成这洗刷罪业的灭顶之劫。 伴随着火光和巨震,冲天而起的碎石大如屋顶,小如钟鼎,从四面八方密集如雨般砸到地面,合抱的古木竟被瞬间击成数段,上古的石像全被砸得粉碎。谷底的人们就如滔天洪流中的蝼蚁一般,渺小得不值一提,无数生命瞬间便化作乌有。 翻滚的巨石落下来将进退的道路全部封死,子归军兵避无可避,无处可逃,只得绝望地狼奔鼠窜,却难逃被飞石砸成齑粉的命运。更为可怕的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将整个山谷震动不已,一个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爆点像一击击天神重锤擂在陡峭的谷壁崖间,巨大的破坏力在向四面八方有规则地传导,轰隆隆沉闷的巨响渐渐从地底深处传来,如裂帛断锦般的断裂声伴随着巨大的山体松散、陷落、下滑,失去支撑的巉岩和不堪重负的山体渐成崩塌之势,两侧山峦倾倒,真如巨大的棺盖要封住这座“石棺”。 萧吟带领残军远远地藏身在一处事先备好的巨大崖隙中,他回身看向烟尘四起,响声不断的山谷,不禁失声痛哭,双手握成拳头,颤抖不已。两个相交多年的挚友就这样殒命在了瀛南之地,这心就如刀绞一般的疼,声声血泪。 远处的山体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颤动,伴随着声声闷响,连绵不绝,他行这“五雷诀”就是用百户特制的爆炸之物火蒺藜,用精心设计的爆炸加之这破坏力的传导。只要一旦起爆,断无逆转,这经历了千年剥蚀的石关镇不久便会在爆破中彻底崩塌了。无数巨石土方和沉重的山体将会组成了巨大的棺盖,将这“石棺”彻底封死。或死或困都是九死一生,料来石关镇山谷中的绝大部分子归军队都无法出现在他们遥想的遂阳城下了。 萧吟双眼含泪,咬牙默念:“若百户不灭,若百户不灭,家祠之中我一定为你点一盏灯!”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