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鬼镇人祭》 壹 一群人在一起走了不短时间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们所在的这座小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无人之境。其实在几年之前,这里还曾是这一带旅游观光客的重要歇脚之地。因为周边大山河川连绵不断,就只有这里还有人烟。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之后因为旅游的带动才发展成了一个镇子,山里的孩子几乎都在这里上学。如今城镇突然之间破败,周边山中的居民几乎是瞬间就陷入困境,以至于发生了饿死人的事情。 我面前的这帮人,就是来调查小镇荒废始末的。 虽然外人只道是政策性移民导致小镇人口数量急剧下降,但实际上,当地镇**也在受害之列。根据我们听到的传闻,这座镇子一开始经济刚起繁荣之态的时候,人口莫名失踪就时有听闻,但是那时候整座城镇都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镇**不敢公开这件事,地方的公安局又实在能力有限,人口失踪案几乎桩桩件件不了了之。 事情闹大是在两年前,外地来了一个旅游团,是专门来观赏当地山川风光和民俗风情的。其实一般人旅游不会挑这种穷乡僻壤,只是那一队大都是登山爱好者,看到这里山势险峻于是个个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由于那帮人中有一个是省城一位领导的好友,镇长知道了更是高兴,想着借此机会能让这个镇子入了省城的眼睛,说不定上面能拨下更多资金以求地方更好的发展。镇长甚至于亲自加入,和以前旧村里一位熟悉山路的村民一起和登山队进山去游览,顺便担当解说工作。 事情就出在这里,连带镇长和向导,登山队一行十三人,全都没有回来。 远在省城的那位领导慌了,动用了手中的权力向地方公安局施压,县城的公安局派了不少人手进山搜寻,但这才是最后闹得人心惶惶的开端。 因为代表了官方的公安民警们,也全部消失在了山里。 县里公安局损失了太多人手,那些人又确确实实不见了,只好按照殉职的标准去赔偿家属。但人数实在过多,一个贫困县**能有多少钱?于是山村里的事开始在那些失踪的民警家属之间流传,镇子里也开始人心惶惶,家里稍微有些家底的陆陆续续都搬走了,镇子立刻人口锐减,本来就穷的镇子变得更穷了。 但还没完,那位领导当然不肯善罢甘休,省上的公安厅知道了这件事,成立了专案组,从最初的当地人小规模失踪案件开始查起,这才发现了端倪。 在登山队事件之前的人口失踪案,经过人口失踪的时间比对,镇民的失踪,似乎更让人毛骨悚然一些。 因为他们在家是一觉睡下去,早上被家里人发现不见的。有的人甚至被发现不见的时候被窝还暖着,拖鞋也还在床前摆着。就好像是一个人突然凭空蒸发了一样。三年时间二十五名当地人失踪,无一例外无法结案。 为了能有办法向那位领导交代,省上也派了人来。当地人以为这次能了结一切了,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派下来打前阵的三位警察,不过是作以了解当地民风的三位,竟然当晚还没到镇子就失去联系,紧随其后来的五位寻找这三名民警的警察,也在住进当地招待所的当夜,像那二十五名当地人一样全部人间蒸发,其中一位的配枪还留在枕头下面。 这时已经离登山队事件一年之久了,镇子里的人口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镇**的大楼里彻底熄灭了灯,再也没有开过。 其实到这里,后面镇子里的事就没有再有人向外透露过了,但是我们从县城出来向这个镇子走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一位山民,他告诉我们,镇子并不是荒废,而是所有人都不见了。 在镇子里留到最后的几乎都是老人,要说遭遇袭击确实一个镇子所有人加起来几乎都毫无反抗之力。但是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坏消息,意味着我们不可能找到清楚当时事件细节的人好了解更多。也意味着我们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更可能手足无措。 我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官方的人,他们来调查这里的目的,我却不清楚。 但是如今只知道一件事。 在我遇到他们之前,就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他们的同伴也有一个人蒸发了。 贰 我叫吴帷,但是我爸姓白我妈姓陈,我实在和哪个姓吴的沾不上边。 小孩子总是会在乎这些有的没的,我青春期的时候离家出走了不下一百次,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不是我爸亲生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老人家给我起这个名字,居然是因为喜欢一个姓吴的小说男主,他还把这个吴夸的天花乱坠,说什么“吴”通“无”,吴帷就是无为,我长大了肯定能因为这个名字深得道家真传。 我不知道他因为给我起名字这件事跟我奶奶吵了多少架。 但是我妈家里思想开明,对这件事毫无意见。觉得孩子跟谁姓无所谓,只要长大了别是个地痞流氓就行。我大概是得了我妈的遗传,对一切事情都毫不上心,一天天乐呵的像个傻子。 但是我现在乐呵不起来。 我跟着这十三号人,加我而不算前面失踪的那个十四个,现在就在那座吃人鬼镇里。 我们不得不修整,一来重新分配物资,二来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人失踪的离奇。 根据他们的说法,一行人赶路,失踪的那个人是打头阵的第一个,第二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人数,再回过头上面就没人了。 “会不会是掉到哪里去了?”我问。“山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多,万一还有老猎人留下的陷阱,被草盖住他没看见掉进去了也有可能。” “不是。”当时站在第二个点人数的那个人名叫陈亮,一身肌肉一看体力就很强,不怪能站在头两个负责开路。“我们当时在原地找了,完全没有什么陷阱,甚至摔倒压倒草的痕迹也没有。”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个人摇着头说。这个人叫何方,是来之前负责勘察地形的。 “那头顶呢?”我问。如果说头顶有东西一下子把人提走,的确有可能造成凭空消失的假象。 “头顶?”陈亮脸色顿时变了。“头顶…我们当时所有人都在看脚下,没人想到会是头顶的陷阱。” “头顶真的有可能。”一个女人脸色不太好看。“因为那段山路坡度很陡,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是脸朝地,看不到自己背后。加上那段是密林,陈亮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他几乎完全遮住了背后,我们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陈亮,就算是那个时候领队被人从树上袭击后带走,我们在下面也完全看不见。” “那么这一段路可能是事先规划好的。”何方立刻掏出地图,在他们今天出事的那个山路上图上了黑色。“假使有人设计好了要袭击我们,类似路段今后就要极力避免,不要再有人消失了。” “但是力量要大到悄无声息的把人提走,”陈亮皱起眉头。“那会是什么东西呢?我当时和领队离得并不远,就两三步的距离,他如果被快速提走,应该会有声音才对。” “走山路人突然不见了,头顶有人倒是个说法…”那个叫刘欣的女人想了想。“但是这座镇子里曾经发生的夜里人突然蒸发的事,在自己家里怎么可能造人袭击还不被家里人发现?” “说到这个我们不如去看看。”陈亮站了起来。“一年前招待所里,应该到现在还留了一把枪才对。我们把枪带上,真的碰到危险不至于手无寸铁。” 我表示赞成。因为也实在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如今那把枪几乎是我们能够存活的希望。 我们坐在原地,吃了点东西,陈亮就分了两队人,一半去镇子里的破败民居和旧超市里看看还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另一半人则去当时出过事的招待所和当地人家里寻找武器。 我被分配到了和陈亮一起,去招待所找枪。 但老实说我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当时五位民警四把枪,屁都没放一个人就不见了,我们这么多人一把枪,还不一定能用,估计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但是我还是愿意去看看。因为那把枪的主人,就是我此行来到这里的目的。 陈亮他们具体来做什么我还不清楚,他们虽然自称调查小组,但其实谁都知道,省城的领导本人都已经放弃了搜救。两年时间,登山队在山里怕是早就饿死了。所以我想,陈亮他们如果不是和当时登山队有关系的人,那么可能就是知道登山队失踪内幕,来这里不知道干嘛的。 说实话这个鬼镇就是我此行的终点了,但我实在没料到在我到达鬼镇之前,自己就已经出事了。 原本和我一起来的,另有三个人,我们四个一起爬山准备走到这里来,但是就在半路上,我的遭遇比陈亮他们更可怕。 就在我低头喝水的功夫,一抬头另三个人不见了。 我倒没有被吓到,来之前我做足了功课。虽然按照本地人的说法,不见的人都是被鬼捉走献给山神了,但我总归还是发现了一点端倪。在我们走来的那段路上,头顶的树都密密麻麻,而在我的伙伴失踪的那个地方,头顶的树却漏了一块。简直就像是什么东西从树空隙里伸出来把人捉走了一样。 我独自在树林里游荡,有意识的避开了所有头顶树冠稀薄的地方,一天都没出事,就在傍晚遇到了刚刚丢了人的陈亮他们。 但我总觉得,那些消失的人,倒真的不一定是死了。 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半个月前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是一个叫李敬诚的人寄出来给我的,没有署地址。一张明信片只有寥寥几个字。 “来鬼镇,小心头顶。李敬诚。” 叁 我其实不认识这个李敬诚,但我对于鬼镇吃人的事有所耳闻。于是托了一个在档案馆上班的朋友帮我偷偷翻了一下当年的档案,才知道这个李敬诚竟然就是当时去探查之前警察失踪事件的五人之一。 但是这五位警察,与我既然素不相识,却又能知道我的地址,并且寄出这张明信片给我,着实令我心里有那么些发毛。我还带着这张明信片联系了李敬诚的家人,却发现这个叫李敬诚的警察,竟然是独居,上没老下没小,连个女朋友都没听说有。 简直像个幽灵。 但我还是去了,不为别的,因为我家老头子,也是在鬼镇失踪的。 我还记得我妈当时哭的昏天暗地,那时刚上大学的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先不说感情上的创伤,光是我上大学的学费和住宿费,要我妈一个人负担就过分沉重,而我们又实在很难从这伤痛里走出来,我妈为了找我爸,花了很多钱,托了关系找了记者,却丝毫没有任何用。新闻播出了我爸失踪的事,记者也觉得离奇古怪的事能吸引人眼球,但是对于我们来说,牺牲的不仅仅是钱和精力,也有旁人的说三道四。我家里不知道多少次被砸过窗玻璃,就因为有的人觉得是我妈编了一个故事想借此捞钱。我那个寒假回到家,看到我妈瘦了好几圈,蜡黄的脸上对我干涩的笑,看得我实在揪心的疼。 我妈还是不放弃,就算是吃人血馒头的人已经蹭到了脸上,她也没有停下来。 我靠着勤工俭学能勉强够生活费和水电费这些,但是学费住宿费还是要依赖我妈。但在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的第一年,我妈独自去了鬼镇,再也没有回来。 我妈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和几万块钱,叫我好好上班不要多想。但我实在是难以忘怀。让我没了父母的鬼镇,我实在是想看看这里吃人山鬼的真容。 我后来想起来,当时我爸失踪,报案的时候就是一个叫李敬诚的人负责的这件案子。但我当时甚至还没工作,他是怎么向我上班单位的宿舍寄来明信片的? 来之前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按照中国明信片平邮的速度,差不多三个月左右能寄到,但三个半月前这位叫做李敬诚的警察早就被新闻报道因公殉职,当时全社会还表示哀悼。如果这封明信片是由李敬诚亲手寄出,那么他肯定不是因公殉职,并且在他不再管我家这件案子的这么多年里,他肯定还在关注我的人生轨迹。并且三个半月前李敬诚一定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去到了一个地方的邮局。 但如果不是他,那一切另当别论。 陈亮黑着脸在我前面走,我们面前这条路已经能看到招待所破烂的牌子了。 我想了想,如果头顶树冠挡着人就不会出事的话,其实我们现在走在街道里是相当危险的,因为一旦头顶出现变故,我们几乎是无处遁形。 一路上我都在看头顶,没注意拌了好几跤。 “如果真按你说的是头顶的问题。”陈亮声音很阴沉。“那么他们在招待所遇袭,肯定不会是在头顶,招待所又不是没有天花板。” 我不可置否,因为我目前唯一的底气,就来自于李敬诚那句“小心头顶”,这意味着就算是在招待所内部,头顶也一定是要万分小心的。 我们走到招待所楼下,看到头顶一块镇长亲提的扁:村招待所。 “这招待所有些年头了。”何方说道。 “镇长字也写的不错。”另一个人说。 “当时是村长吧。”陈亮哼了一声,走进了招待所。 一样的,我进门第一条件反射是抬头看上面,但是招待所脏兮兮的天花板上面只有一个灯,里面堆满了虫子尸体和灰尘。我正前方是一个木桌子,看来是当时的吧台,一楼整个做成了酒吧的样子,虽然小的可怜,但是架子上还是放了不少酒瓶子。 奇怪的是,这些酒瓶全都标签朝里,在外面只能看到一个空空的瓶子。 “上二楼吧。”陈亮说了一声,从角落的木楼梯走了上去。我紧随其后。楼梯这里的天花板也没有任何问题,加上实在狭窄,这里决计藏不下任何东西。 我们一间房一间房找过去,每间房样子都一模一样,收拾的干净整洁,却积了厚厚一层灰。 最后一间房了。 房门打开,里面果然不出所料,床铺是用过的,被子塌在床上,床边还掉了一只拖鞋。看得出来当时出事的时候黑灯瞎火一片忙乱,枕头都丢到了窗口。 我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其他房间不同的是,只有这一间房头顶是一个中央空调。这间房应该是整个招待所条件最好的房间,三个床,房间也大,头顶还有个中央空调,如果说用来招待上面派下来的人再好不过。 但是无疑是这个中央空调出了大问题。 因为它已经坏掉了,是从孔洞里面向外被破坏,现在就吊在半空。 陈亮看了一眼,走到床铺边,在三个床上都摸了一遍。 “怪了。”陈亮眉毛中间扭出来一个“川”字。“没有枪。” 肆 “陈亮,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为什么那么确定这里会有一把枪?” 按照现在的规定,警察都是出门发枪,回来交枪。就算是有人失踪,枪支也应该是会作为敏感物品由相应单位回收的。 “我当然确定。”陈亮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自打那五名警察失踪,就再也没有人进过这个招待所。枪不可能被带走。” “那外面又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把枪的?”何方突然问了一句。 瞬间一片死寂。 我想了想,如果不是有人特地放出的消息,外面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这里还藏有一把枪? 会不会是李敬诚呢? “其实,就在一个月前,县城那边发现了三具警察尸体,但是枪少了一支。”陈亮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才觉得,有一把枪一定还留在这里。” “这样。”我点点头。但其实这样也是说不通的,不见得那把枪,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却不一定是招待所。这个陈亮,兴许还知道些什么,但却没告诉我,说不定也没告诉他的同伴。 “找不到枪,我们就去找其他人吧。”何方说道。“大家聚在一起还好,省的再出什么事。” “何方。”刘欣皱眉戳了他一下。“别瞎说。” “别这么迷信。”何方转身走出了房间。“如果和我们打交道的是鬼而不是人,太迷信的话可是要落入下风的。” 我们出了招待所,陈亮提议和其他人会和之后一起再去镇管理大楼上看看,如果能留下当时的文件和档案什么的,说不定还能知道些东西。 但是我们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很久,却不见有人来。 “怎么回事?”陈亮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又糟糕了几分。 “我们去看看吧。”我说。“如果真的出了事,看看现场,总归是能让剩下的人安全一点。” 陈亮表示赞同,于是我们这边六个人一起去镇子里唯一的超市看查情况。 不出我所料,超市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快过来!”陈亮声音沙哑,都快要听不出他本来的声音了。 在那两个人的头顶,正是一块空缺,天花板上黑漆漆一个大窟窿。 看不到其他人在哪里了。 “亮哥!”他们两个哭着走过来,其中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另一个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两岁。“其他人…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们就是在这里不见的吗?”我问。 “嗯!” 现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凌乱,果真是和传言一样的,人消失的时候悄无声息,根本看不出端倪。 如今看来,除了他们头顶那个大窟窿,看来整个超市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可疑的地方了。他们的行李和物资还堆在一起,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他们不见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吗?”我指着那个大窟窿下面问道。 “对。”他们吓得脸色惨白,但好歹是看见了我们不哭了。“我们两个在整理他们找来的东西,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刚才发现的情况,我们一抬头,他们就不见了!” “情况?”陈亮眉头又拧在了一起。“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们发现所有失踪过人的地方都装着一个很大的装在头顶的换气扇。”他们说道。“那些换气扇的扇叶全都坏掉了,有的还吊在半空。” 我想了想,假如说真的有人从头顶向下袭击,那么头顶的那么点空间一定要足够藏身才行。于是我问他:“那个换气扇有多大?” “很大!”年纪小的那个人说。“就像是工厂用的那种换气扇,我小时候去过我爸的厂子,用的就是那种,马力很大的那种。” 何方咳嗽了一声:“这么说来,果然就是头顶的问题了。” 陈亮壮了壮胆子,打起手电走到那个大窟窿下面,朝那里面望了望。 “有什么吗?”我问。 “这里面怎么这么深?”陈亮奇怪的问道。 “深?”要说看上去深,怎么说也就是看不到底,意思就是手电光所及的范围都是黑色的。但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在外面看,这个超市总共一层,而且很矮,没有在吊顶上面再留大空间的余地。 我顿时心里一阵发毛。 “陈亮,快回来。”我忍不住叫到。 但是就在陈亮回头看我的瞬间,我看到陈亮的手电光照着的那个大窟窿里,什么黑色的东西隐约动了一下。 “陈亮!”我声音太大吓了陈亮一跳,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那个洞里,你看见什么了?”我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那个洞里。”陈亮回头看了那个洞一眼,却突然脸色一阵发白,一旁刘欣直接尖叫出声。 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黑漆麻乌的大窟窿里,竟然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伍 我吓了一大跳,一个晃神再看那双眼睛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但是这时候陈亮一个箭步冲上去,他真的一身肌肉没白长,就这么一蹦居然就扒住了天花板的边,直接把头伸了进去。 “你不要命了!”何方和我一样才缓过神,伸手把陈亮从上面揪了下来。 我抓起陈亮丢在地上的手电筒,往那大窟窿里一照,里面却是一根一根交错纵横的管道,看不到黑影,也不可能有什么眼睛。 陈亮跳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他。 “那双眼睛……”陈亮没开口,但是刘欣先说话了。“那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张凯的眼睛。” “什么?”我吃了一惊。 如此来看的话,那么这个张凯刚才就是窝在那一团黑暗里从上面向下看。现在想起来,刚才默不作声看着我们的那双眼睛,的确像是人的眼睛。 但是仔细想想,如果说他们失踪的所有人都在这个天花板上,而这样的天花板是支撑不了那么多人的体重的。就算我们现在上去追,也只有陈亮上的去,我们还是得在这里等结果,而如果真的这样做,陈亮孤身一人就凶多吉少了。 “我看见一个东西。”陈亮咽了口唾沫。“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面动。” 陈亮看到的东西应该就是我刚才看到的。但是说实话我在下面只看到模模糊糊一团影子,其实就跟什么都没看到是一样的。 “你没看见张凯人吗?”何方问道。 陈亮摇摇头:“我爬上去的时候上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团黑色在天花板里面离我越来越远。” “你们怎么能确定就是张凯呢?”我有些疑惑。“人的眼睛再怎么有特色都长的差不多吧。” “不是…”陈亮喝了口水,还在看头顶。“张凯是混血儿,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眼角往下垂,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你能把他们人不见当时的场景再自己回想回想吗?”刘欣问道。 那两个人想了想,说:“他们本来是在说话,就是在说我们刚才在架子上看见的东西,我们两个整理着东西突然没声音了,再看就发现他们不见了。” “当时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比如说听到声音,或者看到什么的影子?”我问。我这个人不信鬼神,我觉得只要是物理上成立的东西只要有动作就一定会有痕迹。 “说到奇怪的东西…”他低头想了想。“就是当时超市里突然黑了一下,感觉上像是灯闪了一下的感觉。” “灯?”我抬头一看,这座小镇荒废许久,电都不通了哪里还有灯? “只是那种感觉…”他抓了抓脑袋。“但是他们不见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咕咚’的声音。” “咕咚?”一阵咽唾沫的声音响起。“你没听错吧?”陈亮问。 “没有。”他们两个都很笃定的点点头。 “对了。”我走到货架旁边。“你说他们刚在聚在一起讨论,在货架上看到了什么?” “货架上有东西在动!”他们立刻站了起来。“就在我们翻东西的时候,我们看见那些货品中间,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我沿着货架仔细看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回头再问:“你们是在哪看见的?” “那边。”我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出了一身汗。 都不用他再细说了,那边的货架,和这里一样,头顶上一个大窟窿。而不同的是,那个大窟窿里,正在缓缓溢出一个黑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要是枪在就好了!”陈亮突然咬牙切齿的说道。“到底是谁拿走了我的枪?” “你的……”我一惊。“你说什么?” 瞬间我就明白了,陈亮之所以确信了枪还在那个房间里,就是因为那个枪是他本人留下来的。 陈亮就是当时因公殉职的警察之一! “你不是已经?!”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们五个人,尸体只发现了三具。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活下来。”陈亮冷笑着说。“看来是他拿走了我的枪。” “可是你怎么回事?明明是那三具尸体之中有一个人少了把枪?”我实在不明白。 “问那么多干什么?!”陈亮不耐烦的说,眼睛还在看着那边的黑影。“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个东西怎么办?” 我仔细想了想,陈亮现在最大的破绽就在于那把枪的所属。我忍不住问他:“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死?” “我们在夜里被偷袭了!”陈亮咬着牙,那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都没感觉竟然就腾空被架了起来,睁眼一看就剩我一个了。” “好了陈亮。”何方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别让那些情绪影响你的脑子。” 陈亮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现在算算,我们这里加上我还剩下七个人,经此一役我们直接被端了半锅,虽然物资剩余了不少,但是在安全成为大问题的前提下,物资再多也没有用了。 “陈亮。”我走到陈亮后面,小声问他,好避免被其他人听到。“你认识白家康吗?” 陆 陈亮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做过警察的人有这么点警觉,你少试探我。” “你们没跟我说真话,”我努力让自己表现的狠一点。看何方说话的语气,他肯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并且不想让我知道,说不定他们一起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于是我要尽可能表现的神秘一点,好从陈亮这里套点话出来。“你不想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何方刚才说了,让你别忘了,肯定不止调查这么简单吧。” 我说完这话突然觉得自己真的长了一副丑恶嘴脸。拿自己失踪好久的老爹去刺探别人,总是想来有那么点贱。 陈亮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翻,看得我直发怵。“吴帷,我们当时的事,既然和你没关系,你就别多嘴。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这话里话外都有威胁的意思,但我看到陈亮的眼神却并不狠厉,反而看着我有一丝同情。 “那你能告诉我,被那团影子掳走的人,都会怎样吗?”我问他。“你经历过这种事最后又活下来,那肯定不是毫无挽回余地的吧?” “能活下来,但是可能性不大。”陈亮不再看我。“白家康是你爸的名字,对不对?” 我“嗯”了一声,仔细听陈亮接下来的话。 “你爸当时的案情,是我一个同事告诉我的。他的失踪有目击证人,所以很有参考价值。”陈亮说道。“我这么说你不要觉得怎样,毕竟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避免下一个人的失踪。所以我那位同事,曾经不止一次的来这里实地调查。他每次都能安然而返,这也让我们低估了这里的危险。” “其实被那些影子掳走,在我的记忆里,就像是被一团果冻围住了。”陈亮叹了口气。“在那里面动不了,人会被慢慢消化,直到最后会被吃的就剩一张皮。” 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其实也不算是被包住,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只有手和两条腿在那里,稍微挣扎一下就掉下来了。”陈亮摇摇头。“那东西力量并不强。” 我一颗心就这么掉回了肚子里。 陈亮那句话说的我几乎彻底死了心——“吃的就剩一张皮”,还有什么死法能比这个死的更透彻呢? “走吧。”何方环顾四周,远处那团黑影已经退了回去。“我们还是去镇上的档案室看看,找找别的线索。” 走在路上的功夫,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陈亮跟我说了那么一大堆话,虽然他着重强调了被吞进去的人会死,但是我想想总觉得不对劲。他又没被吞进去,怎么会知道那东西会吃人呢?难道是他看到了这一幕,或者是说另有人这么告诉他? 我深呼吸了一口,心慢慢定了下来。 回过头来再去想,陈亮对我说的话,恐怕关于会死的那一部分并不可信,或者至少是不能绝对可信。但是李敬诚为了调查我爸失踪的案子,来到这个鬼镇好几次,却有可能是真的。 我没有告诉过别人李敬诚给我寄了明信片,就算是当时打电话去公安局的时候,我也没有对他们这么说。因为我不能确定署名李敬诚的人到底是不是本人,如果是那自然请的动那些警察,如果不是,还不知道对面什么用意,如果只是恶作剧,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陈亮不可能知道李敬诚寄明信片的事,他也就没必要在这里骗我。所以五名警察失踪,发现三具尸体,活下来的应该就是李敬诚和陈亮了。而李敬诚如果来到这里好几次,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些黑雾的端倪,甚至于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李敬诚…”我在心里念叨着。 我现在想,我来这里,也许找到这李敬诚才是主要的吧。我爸失踪多年恐怕凶多吉少,我妈也不知道到底失踪在哪里。 算一算的话,陈亮原本放在这里却消失不见的手枪,倒有可能是李敬诚拿走的。现在李敬诚手里应该有两把枪,如果他找我来不是专门为了坑我,那跟在他身边应该比较安全。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却是搞清楚陈亮一行人的目的,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不踩到这群人的尾巴。如果就是因为无意间一句话导致他们把我扔了,那我可就冤大了。 至于这个目的,也许能在他们一直在意的镇档案室找到答案。 柒 镇大楼可能是整个镇子最气派的建筑,据说是当时上面拨款建的,从公务新楼开始,再到商业街,应该是这样的顺序把镇子的老建筑都推倒重建。只是镇公务大楼建好了,后面的钱要镇上自己出,所以其它的建筑一直迟迟没有动工。 这个楼是玻璃大门,早就破了,玻璃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我注意到一件事,玻璃碎片几乎都散落在楼内,意味着玻璃是从外面破掉的。 里面是典型的老式办公楼,下边绿色上边白色的墙面,还时不时贴一张警告腐败和不作为的标语。只不过这些标语也已经掉色了,颜色淡的必须要靠近才能看清楚。 我们一间一间办公室找过去,刘欣和刚才超市幸存的两个小子进了财务室去看财务的历年支出记录。我感到有些奇怪,其它单位的财务室都是铁门防盗,而这里财务室的铁门却被人摘下来靠在了墙上。 我为了搞清楚陈亮到底想干嘛,于是跟着他和何方进到了最重要的档案室里。 像这种近几年的档案资料,应该还是会保管在地方。进门之后果然就是按年份排号的一个个铁柜子,我们找到前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写满了字的各式表格和文件。 但是我们仔细看了看,却都是和当年失踪案毫无关系的一些记录。 “怎么回事?”陈亮脸色立刻变了。 他扔掉那个盒子,把其它几个年份的都翻了一遍,我看他的脸色知道,其他几个档案盒肯定也是一样的结果。 “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了。”何方冷笑了一声。 我刚开始还没发现,现在这个何方阴冷的笑,却显得无比阴险。我不禁咽了口唾沫,心想千万别被这个何方给坑了。 “去镇长的办公室看看。”陈亮说。“说不定还有些痕迹。” “应该没有了。”何方摇摇头。“那都是灰色行程,动用公款,不可能有记录的。” “陈亮!”刘欣跑来。“糟糕了,这几年的财务室记录,全都是空的!” “空的?”我瞪大眼睛。在财务室下手看来比在档案室更狠啊,这东西全搬走,虽说也不多,但是也不少啊。加上财务室的资料都很零散,那不是看的人头大?我突然有些担忧带走档案的人的头发了。 “会不会是他们从镇上搬走的时候带走的?”陈亮突然说道。“这些东西对于这个镇子而言,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我突然一个激灵: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呢? “我们去别的办公室看看。”陈亮说。“总会有所纰漏的。” 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一楼一路逛街一样逛到了顶层。 “那边那一间就是镇长办公室。”我指了指。 陈亮第一个走了过去。 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么多办公室,里面大多杂乱,甚至还有一间桌子都翻了过来,简直就跟刚遭遇了恐怖袭击一样。 陈亮推开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怎么了?”何方头探向办公室里面,却一瞬间变了脸。 我赶忙过去看,却发现,镇长的办公桌上面,吊着一具尸体。而在那尸体固定绳子的地方,却是头顶中央空调的巨大孔洞。 我以前看的警匪片里,人看见尸体都会呕吐,但是我却毫无感觉,看见陈亮脸不红心不跳地走进办公室,我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去装一下。 “哇…”我背后刘欣却吐了。我急忙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纸递给她。 里面那具尸体早就风干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更别说尸臭了。尸体的脸卡在坏掉的中央的空调缝隙里,根本都看不出来是谁。 “死的是镇长吗?”何方挠挠头。 陈亮摇摇头:“应该是秘书。” 确实,看衣服来说的话,的确像是秘书,脚上还套着高跟鞋,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 陈亮打着手电照空调里面,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里面估计又是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这时候想的却是:没有最好… 镇长的柜子,不管是铁柜还是木柜,玻璃已经全部破裂,里面的东西被全数拿走,空空如也的柜子长着血盆大口在那里沉默的望着我们。 陈亮蹲下去,开始拉那些加着锁的抽屉和柜门,锁子几乎都坏了,里面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什么吃的呀,手表呀,还有一些小摆件。 “哐当!”陈亮使劲拉了一个柜门,但是这个却是锁上的。 陈亮不愧是人高马大又强又壮,竟然就这么一脚踹坏了柜子门,直接从门轴那边把柜门打开了。 “我的亲娘啊…”我一头冷汗。觉得千万不能和这伙人为敌,他们要是真的对我下手,不说其他人,我这细胳膊细腿首先在陈亮手下就能丢了小命。 我凑过去看,却发现那道上锁的柜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陈亮有些毛了,语气中透露着一股不善。 他低头走出办公室,却猛然大叫了一声。 “谁在那边?!” 捌 陈亮一把推开我就冲了出去,何方在我耳朵旁边大叫:“回来!” 何方声音实在太大,我右耳朵嗡了好一会儿。不远处陈亮从消防柜子里掏出一根撬棍,当成武器拿在手里。 我看见他在走到拐角的时候背贴在墙上,举起撬棍回身就准备甩出去,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陈亮明显愣住了,他回头朝各个方向都看了一眼,最后放下了手中的撬棍。 他肯定什么都没看到。 我跑过去,果然不出所料,拐角那边是个死角,开了一扇窗户,却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藏身。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吊顶是完整的,并没有孔洞。 那么陈亮看到的人去了哪里呢?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我问他。 “不会。”陈亮又开始皱眉头。“我看见了,刚才有个影子,拖的长长的在楼道中间。他应该就在窗边站着。” 我走到窗户旁边向下看,下面是以前的自行车棚和停车场,自行车的绿棚顶在正下方,如果有人跳下去肯定会发出一声巨响,我们不会发现不了。加之这个窗户虽然裂了,但是依然严丝合缝,是绝对没法钻个人出去的。 我跟陈亮面面相觑,却没个什么定论。 因为看上去最可能的推测是,陈亮真的看错了。 但是陈亮显然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然后开始用撬棍去敲击墙面。 “你想起什么了?”我问他。 “那个影子在我靠近的时候动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消失了。”陈亮一点一点敲过去,发出很有规则的“咚咚咚”的声音。“他肯定是钻到哪里去了。” 我不由一阵佩服,要是我的话肯定脑子一片空白要么觉得自己看错了。 我抬头仔细看着天花板,这个**楼的天花板是没有吊顶的,楼里面的电线什么都是按照老式的样子贴在墙面上,想来镇**大楼应该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影子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松了口气。 “铛——”陈亮不知道敲中了什么,一下子发出一声巨响。 陈亮伸手去摸墙面,摸到一个缝隙,手指一抠,一下子撕下来一张纸,露出了墙后面的空隙。那上面原来是贴了一张和绿漆一样颜色的纸以掩人耳目,实际上墙后面是空的。 陈亮蹲下来,打开手电筒,发现这个孔洞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个佛龛。 “公务大楼里面放这玩意儿…”何方突然笑起来。“真是不怕被双开。” “不是。”陈亮仔细看着那个佛龛,“整个都是青铜质地,都生锈了,插着蜡烛但都没点过。这一部分的墙壁也是铜的,是建的时候就建成这样的。” “有病吧,不会另挑建筑公司盖楼。”何方骂道。 “这种小地方,建筑公司不来的,工人恐怕都是雇佣的当地人,小村落里更容易迷信,哪个人在这里塞佛龛也不是没可能。”陈亮拍掉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那佛龛里显然也不会藏人,我在窗边站着张望,却陡然一个激灵。 如果陈亮看到的影子其实是站在窗户外面呢? 我打开窗,看到窗户外面的窗台,果然大小可以勉强站下一个人。于是我招呼陈亮,对他说了这个发现。 陈亮对着窗户看了看,于是翻出了窗,站在窗户外面看着自己投射在楼道中间的影子。然后他看着那个影子,自己慢慢蹲下来,做了和刚才他看见的影子一样的动作。 陈亮蹲在窗台上,突然跳起来去了对面的窗台。我吓了一跳,赶忙趴在窗户上看他。陈亮蹲在二楼那边的窗台上向里看,而那扇窗是开着的。 “有人。”陈亮扭了个身,扒着窗台又爬了上来,对我们说。“我站在外面看见那个窗台的灰尘上有脚印,跳过去一看果然,窗户开着,人影就在那个办公室门外。” “那他究竟是何用意?”刘欣明显害怕了,声音都抖了。 “他可能…”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想让我们发现这个佛龛。” “发现这个佛龛?”何方打着手电自己钻了进去。“这里面有什么吗?” “何方,出来。”陈亮皱着眉头说。“万一里面有什么,我可把你拖不出来。” “等等啊…”何方的人影突然不见了。“这里,怎么有个…我靠!” 何方明显在里面站起来了,我在外面就只能看见他两条腿。 “看见什么了?”陈亮把满是灰尘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穿上。 “这是个管道,上面全是人!”何方声音都变了。 玖 何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陈亮蹲下来头伸进去,打开手电往上一照,我看见他原地一个趔趄,差点也坐地上。 “里面是什么?”我问。 “都是人。”陈亮声音竟然在抖,我不知道这么个胆肥的壮汉居然也会吓成这样。于是自己也去看了一眼,我一看见那井道里的东西,就脚底一软,头直接碰到了佛龛上。 那个佛龛装在一个井道的底部,最下面是佛龛,往上就是六边形的井道,而在那井道上,竟然从铜制的井道壁里伸出来一个一个人,从上面窥探着我们。 我揉了揉脑袋,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不对劲,于是拿了陈亮的手电,又仔细看了看。 那个井道里伸出来的人,其实都只有上半身到胸口的位置,他们都只是个剪影,其实连衣服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何方出来后,我钻进去,站起来仔细用手电去看那些人,这才发现那些其实只是雕像而已,和这个铜制的管道连在一起的。几乎所有的雕像都只是有一个人的轮廓,锈的已经看不清面孔了。 “没事。”我爬出来。“只是雕塑,不是活的。” 顿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就这么几个人,如果再有人啊鬼啊的搞偷袭,那我们一定全员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吴帷。”刘欣看着我,脸色有些白。“你的头发…” “我头发?”我有些奇怪。我是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了,但是也不至于让女生另眼相待啊? 但是我伸手一摸,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的后脑勺上竟然黏糊糊的,还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一看手上,浓浓的铜臭味扑鼻而来,再一看,指甲缝里竟然塞满了黑色的糊状物! “吴帷低头!”陈亮一脸狰狞的拎着铁撬棍就朝我头上抡过来,我吓得“啊”一声大叫赶忙低头,然后就听见“咣——”的一声,同时感觉到我的头发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最后“撕拉”一下脱了力,我趴在了地上。 我眼冒金星地被陈亮拖到佛龛远处,这才回过神,再一摸后脑勺,头发竟然少了一块! “我秃顶了??”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随后才一阵后怕。“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那两个小年轻叫起来。“其他人就是被那个拖进洞里的!” “就是这东西吗?”陈亮目露凶光,他那样子看上去就跟见到了杀母仇人一样。“别跑!” 陈亮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竟然再次冲进了佛龛窟窿里,那个井道里声音回响,听上去异常空灵,随后就在这金属撞击的嗡声中混杂了一阵“咚咚咚”的重击声。 “陈亮快回来!”何方惊叫,脸色不是一般的可怕。 陈亮应声从佛龛那里钻了出来,身上什么也没粘。 “看到他了吗?”何方紧张的问。 陈亮没说话,但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嘶——”顿时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刘欣终于鼓起勇气问:“那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亮摇摇头。“不过有件事,那是肯定的。” 我盯着他。 “这个东西,没有活人的帮助,是绝对没法把人直接带走的。”陈亮非常笃定地说。 “这么说来就是你刚才在二楼看到的人影了?!”刘欣一怔。 “难说。”陈亮摇摇头。“他要从二楼上来,必须经过我们后面这个楼梯,而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就藏在井道里。” “井道里有人?”我吃了一惊。 “我担心他就是那个偷走了手枪的人。所以没有再追上去了。”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丝丝怪异感,这样的怪异感甚至比起刚才第一次看到铜像剪影的时候更加强烈。 何方是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个大活人的? 我淹了口唾沫。他们果真是有备而来,而就我来说,第一次来不说了,手上唯一的提示就只有来自李敬诚的那个“小心头顶”。 而李敬诚现在在哪里,这才是我目前最关注的问题。 如果刚才窗口下到二楼的人影就是李敬诚,他是为了让我们看到那个佛龛才这样做的吗?如果是,那么他难道是在和井道里面那个人斗智斗勇,但是发现打不过见我们人多势众就叫我们上?还是说,井道里的那个人才是李敬诚,那他看见陈亮为什么要跑呢?还有如果何方早知道李敬诚在里面,他们难道是来追杀李敬诚的吗? 我脑子一阵发昏。 或者也有可能,李敬诚已经死了,是被潜藏在这里的人杀死的。 “怎么了?”陈亮看着我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我呼了口气。“没什么。” 我不知道陈亮是敌是友,也不知道李敬诚是敌是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事这么莽撞。 但我的确没有什么待在家养老的理由,我想找到我爸,而只有李敬诚可能知道他在哪。 拾 “没事就走吧。”陈亮把我拉起来。“我们上楼顶去看看,这个井道是不是通到房顶上的。” 我们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又挪到楼梯口,看到上面上锁的门,顿觉松了口气。 在场的这么几个人,没有人想真的起武力冲突,特别是在对方很可能有把枪的前提下。陈亮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们。 “既然上不了楼顶,那么我们就去会会下面那位吧。”何方看了那个铁锁一眼,又看了一看那个佛龛,问我们:“当然也可以从那个井道直接上去,更快一点,愿意的话我没意见。” “我们现在就是下去,恐怕也难以找到那个人了。”陈亮再一次从窗户爬了出去,站在窗台上看上面。“从外面我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你这也太危险了吧。”刘欣趴在窗户口往上看。“要是他在上面,那你有危险岂不是都躲不了?” “等等…”陈亮却突然看着脚下。 “下面有什么?”我趴在窗户口,下面是自行车棚的绿棚顶,上面有些地方都破了个小洞。 “我好像看到什么……”陈亮皱着眉头。“何方给我手机打电话,有人在自行车棚里,快!” “什么?”我感觉自己头皮麻的简直毛孔分毫毕现,跟着何方一路跑到了一楼。 “他还在吗?”何方从手机里问陈亮。 “在!”电话里陈亮的声音喘的厉害。 “你上面没问题吧?”我对着电话喊到。听筒里声音乱作一团,上面肯定出问题了。 “小麻烦,你们动作快!”陈亮说话很快,间或还夹杂着刘欣的尖叫。 我和何方好不容易跑出了破玻璃门,绕到了办公楼后面,看到了那个绿色的自行车棚,还看到了上面的陈亮。 我有那么一瞬间眼花,因为陈亮趴着的那个窗台,上面竟然爬满了黑色的糊状物。 “陈亮!”我眼看着那黑色的东西就要爬到他身上,在下面急得大叫。 陈亮一看我们到了,顿时撒了手,“咚”地一声巨响掉到了自行车棚上,然后几下滚的掉在了地上。 但是陈亮虽然狼狈,却落地直接翻身起来,拎起撬棍就看向了自行车棚。 但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看错了?”何方也怀疑了。 “不是。”我走到棚顶下面,仔细看了看。“你刚才是不是看到黑影?” 陈亮点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应该是这个吧。”我指着一团小小的黑色说道。 那个小东西粘在棚顶上,颤颤巍巍的还在动。“这个东西沾在上面,一动看上去就像是人影。” 何方看了看,点点头。 陈亮倒是不怕,直接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那是一只虫子,身上挂满了黑色的絮絮,远看就像是一团黑雾。如果这东西成群结队,首先一定能从气势上占据上风。 “真是没想到…”何方在身上摸出一个小瓶子,把那个虫子装了进去。“把我们那么多人搞没的,竟然就是这么小的虫子。” 那虫子长的很像寄生蜂,脑袋大身体纤长,差不多小拇指粗细,灰黑色透明的薄翅盖在背上,六条腿却长满了黑色的毛。 “能把活人拖走,到底有多少虫子才能做到啊…”我惊叹了一声,回头看着那些慢慢爬上楼顶的黑雾。“那些虫子,要上楼顶去了。” “刚才我看见,佛龛井里的虫子,也是向上爬的。”陈亮仔细想了想。“楼顶上果然有什么…” “陈亮!”刘欣在上面大叫。“我们下来了!那些东西都从佛龛里面出来了!” “从佛龛里出来?”陈亮一愣。 “该不会是,”我想了想。“楼顶那个人,想把我们从大楼里赶出去,所以才设法让虫子都从佛龛井里爬出来?” 不一会儿,刘欣他们就跑到了,她身上还沾了一点黑色,吓得脸色煞白,但是我们告诉她那不过是虫子之后,刘欣就已经敢直接伸手把虫子摘下来了。 “如果就按你说的,他想把我们从大楼里赶出来,那为什么呢?”何方皱了皱眉头。 “我看他是想知道我们的确切人数吧!”陈亮突然冷声说道。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屋顶上竟然有一个人在向下张望! 我感觉我脑门上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如果上面那个人不是李敬诚,那么我们麻烦就大了。 李敬诚的话,至少会因为和陈亮熟识而不至于真枪实弹地交上锋,但是不明底细的人可就不一定了。这个人来来回回躲着我们,还不知道用意何在。 “上面的你给我听着!”陈亮直接扯开嗓门就吼了起来。“有种下来单挑,少拿你那些虫子唬人!” 房顶那人听见陈亮的声音,直接扔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下来,我看那动作就像是粉末,心里“咯噔”一下,思忖着该不会是虫饲料吧,这个念头还没过去,虫子就铺天盖地飞了下来。 “妈的…”陈亮在身上来来回回摸出一个打火机,就这么直接点着了自行车棚顶。 “喂!”我刚想说还有人在大楼里面,但是一转念觉得不能这么说,一旦陈亮不是和李敬诚一波的,那我不是死翘翘了。于是改口道:“你当警察怎么能纵火?” “老子早就不是警察了。”陈亮骂了一句,把已经沾到身上来的虫子纷纷打下去,能捉得到的就扔进了火堆里。 但是那些虫子不怕火一样地往下冲,不一会儿就盖在了我们身上。 我感觉到那些虫子的钩子脚扎在我的眼皮上,耳朵里、鼻子里也不停地有虫子爬进去,我伸手把几只从里面拔了出来,赶快用手捂住耳朵。但是无济于事,几乎没一会我就被包裹的严严实实,最后无法呼吸,昏迷了过去。 拾壹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房间里,看这样子,似乎是我们今天去过的那一家招待所了。 我浑身酸痒,难受地动了一下,旁边立刻有人出了声:“你醒来了?” 我努力转过头,看见陈亮坐在地上。他的手上有烧伤的痕迹,红了一大片,还夹杂着一点黑色。 “你没事吧。”我象征性问了一下。反正我感觉自己是肯定有事的,两腿酸麻根本已经动不了了,不说腿,我现在脑子也是一团浆糊,甚至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陈亮给我说了我昏过去以后的事,我这才知道他看见我被虫子包裹,就把我扔到了那个大火堆里,虫子烧死了不少,剩下的跑的也差不多了。我一看身上,得亏虫子多,要不我都要重度烧伤了。 “那…那些虫子最后怎么走掉的?”我问他。 “他。”陈亮指了指我身后,我回头一看,背后的地板上竟然躺了个人,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个夹克,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夹克男听见我们说话,似乎是慢慢醒过来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这个人我没见过,不过人家既然肯出手相助,那么想来暂时可信。 “那个…”我淹了口唾沫,正准备简短的道个谢,旁边陈亮却打岔:“他不知道给你塞了什么东西吃,完了那些虫子就走了。” “额…请问你是?”我脑子又开始犯浑了,抬手一揉脑门,却发现手臂比脑子还糟糕。 “躺好别乱动,你吸了点烟进去,加上陈亮实在下手太狠…”夹克男对我说,然而话音未落,陈亮就有些生气地打断他道:“你下手就不重?” 他刚说完就狠狠地咳嗽了几下。 “没办法,谁让你不把药丸咽下去。”夹克男耸耸肩摆摆手。 我看这个陌生人的年纪可能也没比我大多少,但是比我爸年轻多了,估计都是快要奔四的人。他看上去身板比陈亮消瘦很多。应该就是刚才在楼里的某个人吧。 “谢谢你。”我揉了揉酸痛的手,对夹克男说。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再和何方那号人待在一起,加上我只有两个多余的药丸,所以其它人我爱莫能助了。”夹克男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实在身高惊人,虽然比陈亮瘦很多,但是他这样子和人干起架来还真不一定会输。 “李敬诚。”陈亮叫他。“何方不能死。” 我心里一惊,这夹克男竟然就是李敬诚,顿时心里松了口气。此番前来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实在可喜可贺。 “陈亮,事情比你想象的要严重。”李敬诚说道。“何方的确知道内情,但他可不是友方。”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两个说话,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陈亮会到这里来,是因为何方说,这座镇子的谜底如果揭开,陈亮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我没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但我大概知道了,当年五人队来到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五个警察当晚在招待所全数失踪,不久后发现三具尸体。李敬诚和陈亮一定也参与其中,正因如此,李敬诚才和陈亮一样,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出现在大众的眼前,告诉他们来自这里的真相。 “刚才引导我们发现佛龛的就是你吧。”陈亮说道。 李敬诚点点头:“没办法,我跟他们撞在一起,想要翻盘就只能靠你们了。” 我猜的果然不错,李敬诚和楼顶的人恐怕是陷入了追逐战,半途我们进入大楼实在是意料之外。现在想想,当时窗台和佛龛就不到两米的距离,如果不是我们立刻冲过去查看情况,李敬诚很可能已经遇难。 “他们多少人?”陈亮问道。 “不清楚,追我的就一个。”李敬诚说道。“但是把我逼进大楼的人数不少。” “人数不少?”我哑声了。我们现在三个人在一起,我本来就毫无战斗力,现在躺在床上更是废了一样,陈亮受了点小伤,虽说问题不大,但是他们两个带我一个拖油瓶,恐怕难以脱身。 “那不得了啊。”陈亮想了想说。“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人数,加之现在我们就三个人,很难突出重围啊。” “不会。”李敬诚摇头。“我拿那些蔫掉的半死虫子引你们出楼,目的是为了不在楼内和他们交手。” “什么意思?”我有些疑惑。 “那栋**办公大楼有问题。”李敬诚说道。“所有的虫子在夜里都会回到佛龛那里,恐怕那里才是虫子的老巢,我担心在里面交手会生变故,所以才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那楼顶那个人不会看到吗?”我问他。 “不妨。”李敬诚突然间冷笑了一声。“因为它是个瞎子加智障,根本不会数数。” 拾贰 “你骂人的说法还是这么损啊。”陈亮笑了笑。 “这个村子,谜题太多。”李敬诚摇了摇头。“我们当初就是为了调查登山队失踪案才来到这里,但是先前的分析不是毫无进展。我们在来之前就知道了,登山队失踪和这里的村民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样的话,那你们是被村民袭击了?”我问。 李敬诚吸了口气准备回答我,陈亮却先开了口。 “也不全是。”陈亮叹了口气。“当时的进展是这样的,我们确实是在睡觉的时候遭到了一团黑影从那个空调上挂下来,还企图把我们几个都拖上去。但那似乎和我们今天白天看到的虫子不太一样,那天我们所见,虫子是很有力拧成一股绳的,并不像我今天那么容易一棍直接打散的。” “那是当然了。”李敬诚又开始冷笑。“因为那虫子里藏了个人。” “藏了个人?”我惊呆了,就连一旁陈亮也倒袖一口凉气。“虫子里有个人?” “我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不过我和这种虫人合体的玩意交过手,里面的人被虫子包裹的严丝合缝,根本已经无法呼吸也看不到东西,可能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是我觉得与其说里面是个活人,不如说,是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李敬诚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刚才的不屑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什么意思?”陈亮皱眉。 “我一开始和你们的想法一样,觉得虫子都怕火,所以点着了火把去和那东西对抗,但是等到虫子都烧死了,里面的人露了出来我才觉得不对劲。”李敬诚的语气和脸色都严肃地可怕。我不知道警察上班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虽然现在李敬诚是个被外界定了死亡证明的黑户。“我当时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个空皮,身体里面全是虫子。最重要的是,他穿的衣服,是冲锋衣。” “冲锋衣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些奇怪。 “爬山的人才会穿那玩意吧。”陈亮沉声说道。 “登山队?”我心里一惊。 李敬诚点点头。“我倒是不知道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原地不动被那些虫子全数吃光的。不过至少有件事可以肯定了,登山队去向可以说已经明朗了。” “那…其它失踪的人呢?”我一阵后怕。如果说失踪的人最后都落到和登山队一样的下场,那么很有可能,镇子里还存在有其他和登山队一样的空壳在这里。 “其他人目前还没有线索。”李敬诚摇摇头。“但我觉得恐怕都很难有活路。” 陈亮叹了口气,房间里一阵沉默。 这么说来其他人很有可能已经遇难。但是这样想,我们也不能怪李敬诚,他单独一人实在精力有限,能不顾自身安危过来拖走两个人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不能再要求更多。 “那那些空皮囊,应该不会追着我们来这里吧。”我问。 “说到这个。”李敬诚皱起眉头。“我来之前查过这座镇子的资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和陈亮几乎异口同声问。 “这座镇子,几乎所有的建筑,明明都是近十年的建筑,却还是沿用那种电线外露的老旧设计,并且都是在旧建筑原址上建成,整个镇子的格局十分古老。”李敬诚皱眉。“但唯独这个招待所不是的,只是和旧建筑的原址有所重合而已。” “等等,重合的点…该不会是…”陈亮突然瞪大了眼睛。 李敬诚会意的点点头。“没错,就死我们留宿的那一间屋子。” “所以你带我们来这里休息的目的也是觉得这里相对会安全吗?”我突然心中一定。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李敬诚刚说,话音未落,门外的楼道里竟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三个人顿时都沉默了。但是李敬诚和陈亮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对视一眼,李敬诚一摆手,陈亮立刻就从床上翻下来,蹲在床那边躲起来。但是我这个伤的有些严重的就在床上像个不倒翁一样半天先起不来,起来了也浑身酸痛动作缓慢,最后等我好不容易钻到床底下了,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砸门声。 我感觉自己的冷汗在顺着脖子往下流。我穿着厚毛衣在身上,却不停地发抖。 但是等我稍微冷静了点才听清楚,这似乎敲得不是我们的门,而是这一层楼其它房间的门。 我松了口气,抬头却看见李敬诚和陈亮脸色都相当难看。 他们肯定担忧那个敲门的人最后会发现我们在这里,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脸色会糟糕成这样。 门外砸门的声音越来越重,直至最终“哐当”一声,那不知道是哪一间房子的门终于坏掉,重重的掉在了地上。 拾叁 随着那个掉落的巨响,我看见李敬诚和陈亮两个人的身体顿时都紧绷了起来,我一看,伸手在抽屉里摸了摸,摸出一盒发了霉的火柴,心想万一真的干起架来我还能用火柴棒戳他… 我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陈亮小声说了句:“怎么回事?” 我一听这话立刻留起神来,就发现这声音虽然是从外面传来而且方向难辨,但听起来与其说是拍门,不如说是拍天花板的声音。 李敬诚轻轻挪到窗户旁边向外看,外面天色已经很黑了,却隐隐闪烁一点亮光。难不成这废弃的镇子还在通电吗? 李敬诚突然笑了一声,说道:“陈亮,你闯大祸了。” 我从床底下爬出来凑到他们旁边,也看了看窗外,这才发现外面竟然火光冲天,从镇**的大楼开始,向外几乎一整条街都烧了起来,虽然是晚上,但是依然能看到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烧了就烧了。”陈亮很无所谓的说,“你不是说虫子夜里都在那里吗?正好为民除害。” “可这下我们就麻烦了。”李敬诚嘴上说着,脸上却笑的春光灿烂。“虫子从大楼里出来逃命,招待所的那个房间可是个栖身的不二之选。”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李敬诚看我疑惑的样子,摇摇头解释道:“我当时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诡异而且可怕的事。” “就是,这些新的建筑,盖在的旧址上,镇**是以前村落的宗祠,这里的村民似乎有什么信仰,那个宗祠几乎是盖的和现在那边那个大篝火一样大,另外民居也几乎都是旧建筑翻新,镇超市也是以前的广场。至于我们脚下的这个招待所,则是平地起基另盖的,但是唯独那个房间,位于曾经村子里一个行刑地的正上方。” “行刑地?”我大吃一惊。 “在登山队失踪事件之前其实还有别的失踪案,吴帷,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李敬诚看着我。“我来到这里之后,曾经偷偷进到**大楼里去,看到了镇长以前作为村长时候的文书资料,几乎全都是批准行刑的东西,上面是各种十大罪状罗列清单,最下面就是人名。我猜执行地点大概就在那个房间吧。” “我靠……”陈亮骂了一句。“我们在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地方住了一晚上。” “不是的。”李敬诚的笑容开始狰狞。“把我们安排进那个房间,是有人做过手脚的。我在镇长办公室的柜子里看到焚毁文件,虽然大部分都看不到了,但是你知道吗?那上面,他妈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我瞪眼。“怎么是你的名字?” “我哪知道?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五个挤三个床,我跟这家伙睡地上……”李敬诚几乎都要嚷嚷起来了,一旁陈亮赶紧捂住他的嘴:“你那么大声音是想把外面那个招进来吗?” 李敬诚一肚子不爽的表情问陈亮:“你看,我们今晚上是跟虫子做邻居,还是冒着被白天那帮人发现的风险上街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按你说的,我觉得吧,”陈亮白了他一眼。“就这里最安全。” 我一听,今晚居然要和虫子共度一晚,顿时一身鸡皮疙瘩都上来了。“没问题吗?万一虫子进来了,那我们岂不是要团灭?” “这个不是问题。”李敬诚勾起嘴角。“我给你们吃的那个药丸,避虫。” “那和虫子共度良宵一晚岂不是个好选择。”陈亮损他。“怎么还有别的选择?” “虫子是没骨头的。”李敬诚的表情终于严峻起来。“能把天花板砸塌,只怕里面也是个空的人皮。人皮虫子会追着人跑,而且还会有和人类似的举动,打不死的话,我们三个今晚得栽在这。” “那其他人呢?会不会已经?”我想起何方和刘欣,不由问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敬诚摇摇头。“何方这个人不简单,说不定能带着他的人活下来。” “咚!”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物体就砸塌了我的床。 随后一瞬间,我看见那团黑色里面,张凯蓝色的眼睛冷幽幽地望着我们。 拾肆 一团黑影慢慢起身站在我面前,还是人形的,我这前半辈子哪里能有这种惊吓?当时感觉自己都快尿裤子了。 相反我旁边那两个人,陈亮估计也没见过这阵仗,我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李敬诚倒是反应快,抄起床头柜上那个旧台灯就往那个蓝眼睛戳了过去。我以为会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旧台灯居然发出一声巨响,灯罩和里面灯泡当场碎成了粉末。 李敬诚估计也吓得不轻,看见那个台灯瞬间短了半截,也在原地愣了一秒,但是人家好歹在这种鬼地方活了这么久,到底也不是一般人,甩开手里的半截台灯就砸在了黑影的头上。手一撒不管不顾直接掉头就跑:“开窗,跑!” 就在我手忙脚乱打开了窗户的锁扣,刚把那生了锈的老旧窗户“次啦”一声打开一条缝的时候,背后的黑影竟然突然发出了声音。 李敬诚一回头,看见那双蓝幽幽滴着血的眼睛,正盯着我们,里面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 “快走!”他伸手来帮我一起拉这个该死的窗户,一边陈亮却站在原地。“愣什么?再不走你今晚跟他一张床睡。” “慢着…他还活着…”陈亮竟然一步一步超那个东西走过去。 “你不要命了!”李敬诚大骂。 但是这时候我也听见了,那团黑影里竟然开始发出人一样的声音,一开始模模糊糊,但逐渐能很明显地听出人声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听上去气很虚。 “亮哥…救我…”我终于听清了,手下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房间里一阵沉默。 但是李敬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又毫不犹豫继续开那个生了锈半天扒不开的破窗。 “张凯…”陈亮立刻走了过去,伸手想把虫子从张凯身上扒开,但是刚走一步过去,就被一双手直接揪回了窗边。 “别发疯了,他已经死了。”李敬诚拉着那扇窗,脚蹬着窗框终于把窗户彻底打开,那扇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的耳朵一阵发木。 李敬诚的声音冷的可怕,拉过陈亮就要把他从窗户里塞出去,但是陈亮怒目圆睁一把推开他:“还能说话你告诉我他死了?” “傻子。”李敬诚骂了一句,“那你就去救他吧。”他骂完直接拎起我就从窗户里面翻了出去。 李敬诚从这个二楼跳下去之后,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但是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胆汁都差点给吐出来。 “快走,刚才开窗声音太大,会把人引来的。”李敬诚一把拉起我,直接就跑了出去。 “等等…”我边跑边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似乎是喊出来的。“他一个人丢在那没问题吗?” “死不了。”李敬诚还是一肚子气,他跑的飞快,我脚底秃噜,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打起来陈亮绝不会输,他吃了避虫药丸,也不担心虫子会钻到身体里去。” “那万一他要被那些人抓了咋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飞到不知道哪去了。“那他岂不是完蛋了,我们不要救他?” “你听好。”李敬诚突然停了下来。“旧时候村子里的人现在还在这个镇子里生活,而且我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陈亮想今晚和那个人皮虫睡一张床就让他去吧,我管不了他。但是你,” 李敬诚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上去雪亮。“你我一定要带走。要是他们奸计得逞,我,还有你爸,必死无疑。” “我爸?你知道我爸在哪?”李敬诚刚说完就拉着我又跑起来,我刚想细问,却隐约听见背后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看到了不少影子在街道中间跑,立刻吓得撒丫子飞奔,也不用李敬诚总拖着我了。 “你小子。”我听见李敬诚笑了一声,再回头一看,却又看不到那些影子了,不由得又慢了下来。 “我们今晚进山,现在天黑的早,还能赶在时间到之前回去。”李敬诚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这条路出去直接就能进山道,爬到半山腰就行了。” 镇子不大,我和李敬诚这么一路飞奔,几乎十分钟就出了镇子,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准备上山,回头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整个镇子都在燃烧,不时能听见建筑坍塌的声音。 我不知道陈亮状况如何,现在为了能找到我爸也只能跟着李敬诚走了。我心里为陈亮默念了三句“南无阿弥陀”,然后就回头跟着李敬诚上了山。 李敬诚自打进了山就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甚至也没有再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在后面。我几次问他到底想去哪,但是他也不回答。 直到我看见一个大石头,后面黑咕隆咚的似乎有个山洞。 “大叔,我回来了。”李敬诚突然出声喊到。 那个山洞里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看上去五六十岁的人从石头缝隙里探出头来。 “爸。”我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叫他,但是我听见自己哭的已经发不出声了。 “小帷。”我爸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我。 他的脸上都是灰尘和泥土,满身都是因为很久不洗澡而产生的味道,要是平常我肯定很嫌弃的直接把他推澡堂子了。但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我妈当时久久联系不上我爸的崩溃的大哭声,我走过去,闻见我爸身上的浓重的味道,却觉得格外的温暖。 我爸在我头上摸了摸,脸上眼泪和泥巴混成一团。 “进来再说吧。”我爸伸出脏手抹了抹脸,在脸上摸出了一道黑。“敬诚,快进来吧。” 我回头去看李敬诚,却看见几米开外那么高一个人,好像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就那么垮在了地上。 “李敬诚!” 拾伍 我吓呆了,慌忙跑过去把李敬诚扶起来,我爸也来帮忙,我们两个一起把李敬诚抬进了山洞。 李敬诚不知怎么,浑身冰凉,他还醒着但是却无比虚弱,一被我们放下就瘫软在地上。 我爸从一大堆杂物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床单盖在李敬诚身上。 我实在难以形容现在的感受,我看见高高大大的这么一个人,竟然会在一瞬间沦落到需要我们这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和一个废物小子保护的境地。这大概就是所谓虎落平阳的萧条和凄凉吧。 我爸和李敬诚栖身的山洞不大,换算到家里可能也就半个卧室的样子,有一个角还堆满了杂物,里面既有垃圾也有必须品,吃剩下的东西和换下来的衣服堆在一起。 外面被隐蔽得很好,我来时没发现,现在再看竟然发现山洞其实是被树影密不透风牢牢盖住的,就算是从洞口经过也不一定发现得了。我白天看到的那个像是山洞的黑影,其实是一片树冠,我是从下面那石头和山体之间的缝隙钻进去的。 我爸拿出他啃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递给我,让我先将就着吃一点。这才慢慢跟我说了他和李敬诚的事。 我爸是跟着单位同事一起到这里来旅游的,其实也就是那时候公费旅游,有人想克扣,就挑了这么个穷乡僻壤,说是来观光,连门票钱都不用掏。一大堆子人住进招待所,一觉睡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都不见了。 我爸跟我说,这里的村子十分古怪,他那时候其实像是被绑架,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干了很久的苦力,他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那些,但苦于性命之危,也不得不照办了。 和他一起的同事们,总共五六个,开始都在一起,后来人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就剩下了我爸一个人,当他也要消失的时候他才知道了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他们都死了。 我爸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差点被人贩子拐跑后来又被他找到时一样,特别难过特别生气,但又很无奈。 那其实是个祭祀,把人绑在铜柱子上,让虫子来吃人。我爸当时都被绑上去了,仪式都快要结束了,结果李敬诚突然跑出来,几枪放倒好几个人,最后硬是把我爸从那场杀人仪式里救了出来。 “就是那时候,敬诚被他们的吹镖射中,这才变成这样。”我爸叹了口气,看着角落里连呼吸都摇晃不定的李敬诚。“每七天一个周期,到第七天夜里,毒性就会发作,他就会变成这样,动弹不得,有时候还会吐。” 我突然觉得李敬诚有那么点符合我心目中警察的样子了。小时候唱的那些歌唱警察叔叔的歌,长大后倒是见惯了仗势欺人的混混,也听惯了吃闲饭的嘲笑,如今看见李敬诚就这么倒在我旁边,突然觉得我实在是鼠目寸光。他是比儿歌里的警察叔叔更英武的人。 “敬诚好心肠,都这样了还让我躲在这里,自己跑出去调查。”我爸叹气。“他每次回来,都能带点东西,我这里用的这些,洋瓷缸、被单什么的,几乎都是他从镇子里带出来的。” 我听见旁边李敬诚突然哼哼起来,走到他旁边,看见他脸色苍白,眼睛倒是睁着,但是估计也糊涂的快不行了。 他开始干呕,我赶紧找了个东西接着,但是看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又只好作罢。 “小帷,不早了,要不你休息吧。我看着敬诚就行。”我爸坐到李敬诚旁边,给我腾出了一个睡觉的地。 睡觉前,我出去解了个手,回来时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我掏出手机照明,看清是一条树根,刚松了口气却发现有个人站在树后面看着我。 我淹了口唾沫,脊背发凉,心想决不能连累了我爸和李敬诚,于是转身撒腿就准备跑。但是背后那个人叫了我一声。 “吴帷。”那是陈亮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愕地转头。傍晚我们把他一个人丢下就跑了回来,现在陈亮跟过来,到底会不会和我起冲突还真难说。 “镇子里有人在找我,我就跑进山里来了。”陈亮说。“然后听见人走路的声音,我就跟过来了。” 我松了口气,看这架势应该不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李敬诚也在吗?”陈亮问我。 我点点头:“在,但是他现在状况很不好。” 陈亮皱眉,跟着我进了山洞。我回身去把洞口压倒的草都扶起来,这才也走进去。 四个人挤这么个山洞实在是太小了,我几乎都要坐到洞口去了。 陈亮受了点伤,头上流了血,我爸给他倒了半杯水,又给他把额头上的血都擦干净。 陈亮简单跟我爸说了两句,我爸知道了陈亮是李敬诚的同事,于是很高兴的问他要不要今晚也在这里过一晚。 陈亮看了李敬诚一眼,说道:“我本来没打算找你们,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让我把事办了吧。” 陈亮站起来,向颤抖不停的李敬诚走去。 拾陆 我心中一惊,他莫不是见我们丢下他不管,跑来报复了?于是我立刻站起来拉住了他。 “你想干什么?”我有些底气不足,但是提了提嗓门好给自己壮胆。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陈亮推开我的手。“跟你们没关系,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们躲在这里。但是你们不要妨碍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些急了。 我爸看了看陈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陈亮在李敬诚身上摸了摸,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装在了自己口袋里。 就在他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原本动弹不得的李敬诚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 “别…”他的声音听上去和他白天说话完全不一样,声音毛糙而且虚弱,他一个字说出来,立刻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喘完了,才终于艰难的吸了口气,把话说完。“别开枪…” 陈亮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从洞口钻了出去,踏着夜色离开了。 我爸直摇头,他看了看脸色苍白喘气喘的都快把肺给吐出来的样子,回头去在洋瓷缸里接了一点水。 “敬诚,吃药吗?”我爸问他。 “药?”我有些惊讶。“难道还有药可以缓解吗?” “没有。”我爸摇头。“是安眠药,都过期了,但是闻上去好像还可以,所以有时候敬诚也吃吃。” 李敬诚发出一声很像是放屁的“嗯”,然后就倒了下去,坐都坐不稳了。 我爸把那个发黑的胶囊拔开,把粉末溶在水里给李敬诚喂下去,又让他躺好休息。 我看着我爸照顾李敬诚的样子,就想起来我爸之前有一次得了传染病发烧,我妈就这样在我爸身边守了一晚上。 但是我妈已经不在了。 “能睡着的话,多少能好受一点。”我爸说。我们都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但是却毫无办法,否则李敬诚就只能干熬一整晚。 “希望陈亮不要做什么傻事吧。”我爸把李敬诚安顿好了,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李敬诚有跟你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打算从我爸这里窥探一二。一路上一旦李敬诚提起当年的事情,陈亮几乎一定会打断他说话。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让我非常失望的是,我爸摇了摇头。 “我是担心他真的去找那些村民。”我爸对我说。“村民手里都有武器,而且下手不怕打死人。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试图报警的人用鱼叉活活戳死。我担心陈亮,他一个人真的太凶险了。” “可他刚不是拿走了李敬诚的枪吗?”我有些奇怪,枪械在现在几乎都是黑社会斗殴的决定性力量。只要有枪,不管对面哪路神仙,几乎都要乖乖束手就擒。 “那把枪早就没有子弹了。”我爸摇了摇头。“只是敬诚一直带在身上,他说这样可以吓唬别人。只要不动手就有回旋的余地。” “原来是这样。”我旁边李敬诚抽搐了一下,我感觉他肯定又干呕了。 “你明天和敬诚好好说说,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别再进城去了。”我爸给我叮嘱完就也躺下了。 我实在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不停发慌,总觉得要有人走过来。加上夜里石壁上凝了一层水,我的衣服都湿了,粘糊得难受,索性干脆坐起来不睡了。 山洞里水气飘了一层。我爸竟然和李敬诚就在这么个小山洞里一直住着,我看了看觉得我们得赶紧出去,我爸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短,再这么待下去风湿病都要出来了。 直到后半夜,李敬诚的呼吸声才平稳下来,想必是睡着了。我爸应该也睡着了,他从前在家睡觉总是鼾声震天响,但是这里不允许他睡觉的时候发出那么大动静,应该是李敬诚提醒过他了,但听不见我爸打鼾却总觉得他睡不好。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觉得陈亮要出事,一会儿又觉得他肯定已经和张凯一起去找其他人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睡着了。 早上起来,我爸已经醒来,把水瓶都带着,又拿了几件脏衣服出去了。李敬诚还在睡,我爸叫我别叫他,于是我就把他丢在山洞里自己出去方便。我实在是被陈亮吓怕了,上个厕所不停地回头看。 大清早的山里潮湿得不行,叶子上几乎都是露珠。我实在是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到底城里人还是娇气,我顿时觉得哪怕是在单位混日子一个月两千块工资也挺幸福的,至少不是每天旱厕山洞的负五星级待遇。 “你爸呢?”我正蹲着坑,突然后面一个人说话,吓得差点一屁股坐下去。慌里慌张回头一看,李敬诚正在旁边看着我。 “他拿着水瓶和衣服出去了。”我赶紧解决完把裤子提起来,又尴尬又气愤地跟他说:“你怎么好看人家上厕所这口。” 李敬诚递给我一把铲子,对我说:“挖土埋了,隐蔽好。那边发现了点情况,你弄完回来找我。” 我“哦”了一声,赶紧照办,把土包包压平了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枯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了,这才走回去找李敬诚。 李敬诚坐在洞口石头上等我,他刚缓过来,脸色不是很好。我昨晚看见他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他快死了,要不是我爸跟我说问题不大,我真的都准备给他挖坟了。 “吴帷,昨晚上是不是什么人来过了?”李敬诚看我过来问我。 我点点头:“昨晚上陈亮来了,你还跟他说话了。”我看李敬诚的表情觉得不对劲。“你记不得了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李敬诚没管我的后半句话,继续问。 我跟他说我们刚到山洞不久,我解手的时候被陈亮发现,所以带他来山洞里。 “那就怪了。”李敬诚皱起眉头。“你看那个。” 我顺着李敬诚指的放向看过去,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是李敬诚提醒我注意草叶上,我这才看到,这里这一片的叶子上,竟然一滴滴的血沾在上面。 拾柒 我蹲下来,仔细看着草叶上的血。那血和露水交融在一起,已经凝固了,但颜色还是鲜红的,想必沾上去不久。 “陈亮受伤了吗?”李敬诚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头上流了点血,但是看上去好像问题不大。”我回答他。 “哦。”李敬诚很凉的点了点头,我不觉有些窝火,于是问他:“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那真的没问题吗?好歹也是你的熟人。” “他自己的选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笑了笑,发白的脸上有一丝不屑。 我顿时就觉得昨晚上对他的佩服都被狗吃了。 “那我问你,要是我们现在进城看见陈亮被那些人抓住,你还要救他吗?”我站在下面仰望李敬诚,看见他一脸的阴翳。虽然他和我爸一起窝在这个山洞里,我爸一身臭味,但是李敬诚把自己收拾的格外干净,看不出脏兮兮也没闻见什么怪味。 “那当然要救了。”李敬诚说道,脸上却没了表情。“但是陈亮这样的人,还是让他自己去管自己吧。我要是多管闲事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为什么?”我奇怪的问。 “你知道那个招待所里曾经藏了一把枪对吧。”李敬诚说道。“那把枪是陈亮的。本来上面规定的,一人给一把枪,防身用的,万不得已不能开枪。但是当时一片慌乱里,陈亮拿了别人的枪。我没想通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他也没有开枪,我听见有个人喊他手枪不见了,紧接着大家就一片混乱都被虫子捉走了。” “那…”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这么说来陈亮自己身上应该还有一把枪?” “你昏迷的时候我问过他了,那把枪不在了。”李敬诚摇摇头。“当时实在太混乱了,我只顾得上拿好自己的东西,都没看见其他人到底怎么了。等我们从虫子里面挣脱出来的时候,陈亮手上那把枪就不在了。” “那不会是被虫子裹走了?”我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最可能的解释。“你们被虫子爬在身上,顾不上枪应该也是情理之中吧。” “枪是装在枪套里的。”李敬诚沉默了一会说道。“陈亮的枪套里装的是别人的枪。”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那是别人的枪?”我有些奇怪。 “因为那个丢了枪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的枪规格也和我们不同。这次出来只有他才有额外的**可以补充子弹。我们其他人一人六发还有一发是空包弹。”李敬诚低下头叹了口气。“那把枪装在枪套里,和我们的有很大的不一样。而且后来留在招待所的那把枪,我也很确定就是陈亮的。那把枪我曾经带过,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 听他这话,招待所里不见的那把手枪应该就是李敬诚拿走的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陈亮为什么要拿别人的枪呢?“你真的确定一定是他拿的吗?万一是他自己不小心把枪留在房间,而刚好那把特别的枪又不见了…” 李敬诚没再说话了,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让我有些看不懂。 “李敬诚…”我叫他。 他低头看我,我问他:“你们如果把枪搞丢了,会怎样?” “要是真的丢了找不回来了,会坐牢。”李敬诚看着远处的山林说到。“陈亮怕这个,这应该也是他一直不敢回去的原因吧。” “那如果你们说不知道那把枪的下落…反正丢的也不是陈亮自己的枪…”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就这么跟李敬诚说。“这样的话应该能保全你们自己吧…” “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是很不道德的。”李敬诚笑着对我说。“说话之前要想清楚后果,别被你爸听见了。” 我吃了瘪,但是一想自己的想法确实不对,可是除此之外却似乎也没有别的说法能够保全陈亮。毕竟在我看来,比起已经死了的人,活人要更重要一点。 “吴帷,我提醒你一点。”李敬诚突然说。“不要以己度人,我们的对错不是你说了算的。在你看来我把你父亲从他们手里抢回来,这种做法可能让你觉得我很怎么样,但是我那个空掉的枪,我解释不了子弹都是怎么用掉的。因为那确实不符合规定。” “可是…”我一瞬间脑子有些晕了。我知道刑警用枪规定非常严格,但是没想到竟然会严格到这种程度。陈亮面临坐牢,而李敬诚解释不了他用掉的子弹。 “而且我现在对他们最后的威慑也没有了。”李敬诚苍白的笑了一下。“陈亮拿着我的枪,一旦开枪,他一定会陷入险境。” 我爸跟我说李敬诚带枪是为了避免直接冲突,我也明白,如果陈亮开枪而枪里没有子弹就会让村民们知道,我们已经陷入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境地。 “那…你拿走的陈亮的枪呢?”我突想起来,既然陈亮的枪是李敬诚拿走的,那么李敬诚手里应该有两把枪才对。 “那把枪不是我拿走的。”李敬诚摇摇头。“我只是进去看过而已,后来从那个空调里面又钻出来一个人皮,我猜可能是那个东西拿走的吧。” “啊?”我一惊,这么说来那把枪是落在村民手里了。如此说来却也不对,这样的话那么李敬诚的那把枪即使带着也毫无意义。 “人皮虫,不听村民的。”李敬诚对我说。“他们似乎另有所属,和村民祭祀时的样子还不太一样。” “哈?”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算我身在局中,却也完全看不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这个你不用管了。”李敬诚说道。“你和你爸待在这里,我今天进城去看看。” “敬诚。”我爸在草丛那边叫到,窸窸窣窣地抱着一堆湿衣服和几个灌满了水的瓶子走出来。“你要不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反正小帷现在也找到了,你现在也用不着每天都进城去吧。” 李敬诚的眼神却突然凌厉起来,他看着我爸,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然后猛地跳了下来。 “大叔,你早上去哪里打的水?”他现在说话就像是审问犯人的例行问话一样,语气发冷。 “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泉眼,然后去下游洗了衣服。”我爸挠挠头,不解地说:“怎么了?” 李敬诚在我爸脚边蹲下来,拉起我爸的裤腿仔细看了看。 我如法炮制也去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在我爸右边裤腿膝盖外侧裤缝旁边,竟然沾着一片血迹,而且手捏上去触感粘稠,还是刚刚滴下来的血。 “麻烦了。”李敬诚现在的眉头就像是发现枪不在时候的陈亮一样,慢慢拧成了一个“川”字。 拾捌 “大叔,你在半路上,真的没看见什么人吗?”李敬诚问。 我爸非常确定地摇了好几次头,李敬诚看见,想了想说:“天不亮走到我们这里,这么长时间才走到河边,受伤的估计是腿或者躯干吧。” “可是会是谁呢?”我思前想后,觉得可能是陈亮,但又觉得他那么一身肌肉就算打不过那肯定能跑,这么一想又觉得倒可能是其他人。“会不会是之前在镇**那里的人?” 何方和刘欣他们,至今没有消息,如果说有人受伤,那的确更有可能是他们。 “说到他们…”李敬诚突然闭上眼。“除了何方,其他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我把一行人的名字全都数着个数告诉了李敬诚。“但是还有一个人,是在我遇见他们之前就不见了的,那个人我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都是当年的房客。”李敬诚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在森林里不见的那个人,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我没听过有人这么说过话,就把我们当初分析的结果告诉了李敬诚。 “其实我也差点着了道,多亏你的那封明信片,我一直很小心,这才能平安进了城。”我说。我是真心感谢那个提示的,后来的种种证据也的确证实了,危险的确大部分时候来自于头顶。 “不用感谢我。”李敬诚脸色严峻起来。“明信片不是我寄的。” “什么?”我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天旋地转。 “那个提示和署名的确是我写的,但那不是留给你的。”李敬诚靠在石头上,看得出来他又不舒服了。“有人拿走了那张卡片,在上面加了地址寄给你。” “为什么?”我实在是想不通。“找我来做什么?” “我觉得八成是为了钓我上钩吧。”李敬诚笑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寄了明信片出去,三个月多前的确有村民外出过。我想大概就是那时候寄出去的吧。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城里待着等你来,就是为了避免被捷足先登。” 我豁然开朗,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李敬诚说一定要带我走的原因。 “不过也有另一个可能。”李敬诚说。“时间要到了,他们找不到你爸,要用你来代替。现在看来把当年的房客都找来,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为了什么?”我有些惊讶。用我来代替我爸,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事。 “敬诚,都过去了。”我爸说,黝黑的脸上有一丝悲凉。“就别再提了吧。” “大叔,这里再往上爬,你去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小山洞里。”李敬诚站了起来。“这里不安全了,你去上面等着。我和吴帷去河边看看。” 我爸带着必要的家当离开之后,李敬诚跟我说了我爸不让再提的那件事。 原来是村民的祭祀,七天一场,四十九天一祭。几乎都是用活人做为祭祀的牺牲,我爸本来应该是第四十九天大祭的牺牲,但是因为仪程过于复杂拖延,这才被李敬诚找到机会把人抢走。而现在过去了这么久,下一场祭祀又该开始了,李敬诚推断,每隔多少天,那做招待所里住下来的房客应该就是等待祭祀的牺牲品了。 我实在想不通,都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有活人祭祀这一说,这么封建保守落后又愚昧的地方,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眼前,甚至让我的家人差点遇害。 “不过还有个问题。”李敬诚走在我前面。“他们的祭祀似乎并不单一,好像祭祀的神灵不一样,规格和方式也有很大的区别。” “和这个地方的宗教信仰有关吗?”我问。 “公务员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李敬诚说。“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差点笑出声。无神论者和了不了解地方民情根本就是两码事。 “不过有件事我是知道的。”李敬诚不开玩笑了,声音也冷了下来。“吃人鬼镇的虫子,绝不止一种,现在看来已经现身的,至少有两种。” “哈?”我到现在的确只见过一种,另一种似乎没有任何眉目。 “你都见过的。”李敬诚说道。“山林里,虫子更大,对肉食的依赖性更强,是绝对能够做到不靠人皮连接就能轻而易举把人从地上捉到树梢上去的。” 我突然想起来,陈亮他们当时失踪第一个人的时候,似乎就是悄无声息进行的。 “进山的时候,一旦路线规划有问题,被虫子团灭也不是没可能。”李敬诚的话如拨云见日,我瞬间想通了很多的事情。 “当时陈亮说,是何方规划的路线。但却是那个失踪的人叫他回头去数人的。”我突然卡住,这里看来很没道理,如果何方有意陷害谁,到也不至于刚好领头的就让陈亮回头去点人,然后把自己送上绝路的。 “很简单。”李敬诚拨开灌木的密叶。“因为那个领头的,是个当地人。” 我们的面前,地上血液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而在那个湖泊的中间,张凯那双死灰的眼睛,还在凉凉的看着我。 拾玖 我上次看见这么摆在面前的尸体,还是昨天在镇长办公室里,而这么快又让我看到一具,尸体简直赶集一样的往我脸跟前跑。 我这次没能像上次一样淡定了,反胃的感觉根本抑制不住,我回过头去就在树根旁边“哇啦哇啦”吐了一大堆。 李敬诚倒是不怕,想来他见过的尸体只怕是我想象不来的。可能张凯这种开膛破肚的死法在他看来还不够惨。 李敬诚毫不忌讳地直接把张凯的尸体拉了起来,我回头瞄了一眼,看见他打开的肚皮里面,有一只黑色巴掌大的虫子正在啃他的肠子。 我差点当场休克。 李敬诚这么把张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就把他丢在了那个血泊里。 “不是人皮虫杀的。”李敬诚下了论断。“怪不得裹在身上的虫子那么硬。” “意思就是说,和我们在镇**看到的虫子不是一种了?”我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尽量不要让我的视线落在尸体上。 但是说到底,人就是犯贱的命,我明明知道那尸体看了我不舒服,却就是忍不住要看。 张凯眼睛圆睁,那张带着西方人特点的面孔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想必他死前应该很痛苦吧。 “这种大号的虫子,比人皮虫要硬很多。但是生活在山里,对氧气需求量比较大,所以会待在树冠上。我之前捉到过一只,捏在手上刚到山洞就死了。”李敬诚解释道。“有人把它们放在那个破超市里面,专门捉人的。” “该不会是那些村民…”我嘴里发酸。“他们想用虫子抓人,再拿去祭祀什么的。” “不会,虫子不可能被驯化。人只要被虫子吸在身上就必死无疑。村民们用来祭祀的人牲,都是他们自己抓的。”李敬诚突然鬼笑了一声。“虫子裹在身上几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刀枪不入,确实是个抓人的好办法,就是要跟虫牙比速度,这倒是个技术活。” “可是张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而且为什么你当时看见他第一眼就说他死了?”我想不通,地上的血都积起来不久,再怎么看也是刚刚才死的。 “这些虫子会钻到人身体里。”李敬诚带着我往回走。“在进到肉里的第一瞬间会立刻产卵。虫子数量那么大,就算当时张凯真的活着,救下来也毫无意义。” “不过还有个问题。”李敬诚说道。“我分不清这些人被裹在虫子里时候的死活。因为我上一次看到人皮虫,也可以说话,但是等我把虫子都赶走的时候,里面人就剩下一张皮了。按照虫子吃肉的速度来看,早在我看见他之前他就已经死透了。” 我没说话,我想象不来那样的场景。 “我觉得,张凯会找到这里来,应该是虫子的巢穴在这附近吧。”李敬诚带着我路过了我们昨晚栖身的山洞,顺着石头爬了上去。“你看那边。” 我往下一看,就在山谷的那一头,有一片树冠已经变成黑色,上面爬满了虫子,树枝也被压的弯下去。而它们正在扭动着拧成一股,从树冠间的缝隙里掏出来一只动物,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是虫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爬满了那只动物的身体,过了不到五分钟,一张兽皮就从树冠上掉了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李敬诚继续往上爬。“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皮虫和山里的这种虫子不是一种。虽然长得像,但似乎食性和捕猎的方式都有所区别。” “人皮虫虽然看上去数量多,但连接它们的其实是它们自己褪下来的皮,所以如果被人皮虫抓到,稍微挣扎就可以脱身,和被山里的虫子捉走下场是很不一样的。” “那,为什么你们当时会被虫子拖走呢?”我跟在李敬诚后面,已经气喘吁吁。 “我们被下药了。”李敬诚说道。“这里的人都是一丘之貉,所有的村民在这里生活的目的都是为祭祀提供人牲,他们三个白天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和陈亮吃的泡面。夜里虫子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三个根本毫无挣扎的力气,而且虫子一个劲往他们身上涌。” “这么说来,所谓镇子荒废的传言果然是假的了。”我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刘欣曾经告诉过我,镇子突然废弃是因为人全都不见了。 “的确是荒废了。”李敬诚竟然为了上一个垂直的泥坡直接爬上了树,直接踩着树冠跳到了山坡上。“但是是因为人都搬走了,所以才荒废了。至于原因,我想大概也是因为要祭祀吧。” 我脚底打滑了好几下,才终于上了那个陡直的泥坡。 “不如这样,我们下午去城里。”李敬诚已经坐在石头上等我了。“也不知道那里面烧的怎么样了。” 他边说边看身后,他后面是一个比起我们在下面的那个更小的山洞,里面最多只够两个人躲藏,洞口没有石头挡着,但一人高的草把洞口已经完全遮蔽了。 我爸从里面出来,给我和李敬诚拿了一点吃的,那里面除了过期的方便面居然还有一小块烧糊了的肉块。 “爸…你从哪里弄的?”我愕然,本来觉得负五星级的住宿标准好像变成负四星级了。 “是敬诚做了个陷阱,就在河附近。不过只抓到了一只大老鼠,我们三个人分实在有点少,你就将就一下吧。”我爸笑笑。 我拿着那片老鼠肉,实在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沦落到要靠褐毛老鼠过活的境地。 “嫌弃的话给我。”李敬诚把那块肉咬在嘴里,看上去就很老的肉让他嚼的实在辛苦,嘴里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一边伸手过来。 我虽然嫌弃,但是实在不想放弃这么来之不易的一片肉,就直接把它塞进了嘴里。这么原汁原味虽然烤糊了却一点调料也没放的肉,除了焦苦味就是腥味,实在是难吃上了一定境界。负五星级的住宿待遇看来是就此坐实了。 廿 廿 临走前,我爸“敬诚”东“敬诚”西地不停地挽留着李敬诚,好想他是要一去不复返了一样。我在旁边看的酸溜溜的,我爸在家一向是吊儿郎当,专门负责在各种家庭矛盾上添油加醋,实在是没见过他这么对旁人上心。 “外面手机信号通不过来,少说也得先从他们那里搞到什么交通工具才有出去的可能。”李敬诚把头发抓了抓。“最好的结果是,他们愿意放弃我们,虽然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能。” “我们是不是没法在这里等待救援啊。”我问了一句,然后就看见李敬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们进来的话,直接和村民起冲突损失会非常严重,搞不好最后来救我们的人都会困在这里。加上…”李敬诚终于把洞口打扫干净,看上去好像没人来过一样。“加上时间到了…” “敬诚…”我爸又开始了。“要不就不要去了吧,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你在那里受伤,那岂不是回来都很成问题啊?” “放心吧大叔,”李敬诚踩着树枝从坡上跳了下去。“去搞定那些村民之前,我还要再搞定个帮手。” 我知道他说的肯定是陈亮。我看那一行人里面,李敬诚虽然对陈亮心存芥蒂,但那的确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李敬诚一直在说何方有问题,但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何方可以给陈亮打电话的事。 我掏出我的手机仔细看了看,角落里“无服务”三个大字把我的脸搧得火辣辣的。 “爸,要不我和他一起去吧。”我问我爸。 我以为我爸会像挽留李敬诚一样的“小帷”个十七八遍不让我去,没想到他直接点头:“那你们要小心啊。” 我突然有股把这个双标而且胳膊肘往外拐的糟老头扔出去的想法。 我效仿李敬诚从树枝上跳下去,一路很小心地跟在后面。但我没有追上去,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自己肯定可以,而且也想看看李敬诚进城去到底是怎么能找到那些村民的。毕竟我来的路上虽然有被村民暗算,但是却从来见不到他们人。 李敬诚没有走我们出来时的那条路,而是换了一条更远的路走,我跟在后面,发现这条路竟然直接绕到镇**那边,而且一出密林几百米就是镇**大楼。 这座小镇已经满目疮痍了,昨天被陈亮一把火放下去,整个镇**大楼就只剩下了骨架。 但是我却惊讶得合不拢嘴。 因为那做镇**,外面包的那一层豆腐渣工程烧掉了之后,里面剩下的钢筋再省略去不看,竟然还有一副铜制发绿的骨架。 而就在那个绿骨架的一侧,一根很粗很粗的铜柱子直从地上窜上楼顶。我仔细一想,才发现那竟然就是我们昨天发现佛龛的地方。 李敬诚在我前方不远处伏在草丛里,整个人都被草盖住,我几乎是一瞬间就丢了视野,不知道李敬诚到底去了哪里。 合着这小子八成是知道我在后面跟着,现在他要干活了不想我妨碍他所以才把我甩开的。 我学他猫在草堆里,小心翼翼地转到那边去,好能仔细地观察那个佛龛的全貌。 原来那佛龛不是封闭的,外面烧毁了之后,那做井道已经能看到里面的样子,铜壁上面雕像,原来从外面看才能发现是各有千秋,从井道里面看到的那些动作千篇一律的雕像,实际上手高高向上举,有的手上带着枷锁,有的则手捧一些奇怪的刑具,更有甚双手已经被砍掉,只有光秃秃的手臂孤独的举在那里。 我咽了口唾沫。 远处,招待所也只剩下了一半。我不敢从城里穿过,就从草地里爬了一路过去。 招待所情况稍好一些,虽然有一部分被烧毁,但是大部分都还是完好的,我估计里面可能也就是被烟熏黑,甚至可能还能藏人。 而有问题的那个三人间,已经露出了本来面目。 房间的墙壁里藏了一个架子,看上去很奇怪,靠近地面和架子的顶部都有固定绳子的地方。李敬诚说那是个行刑地,可是再怎么看这个刑具也太奇怪了些,看上去没有什么杀伤力。 我四处看了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招待所的墙根旁。 “你早就这么打算的对不对?”我听见陈亮的声音。李敬诚肯定也在里面,但是他没有说话。 “子弹的位置被你换过,你把空包弹留到了最后。”陈亮的语气中夹杂着冷笑。“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定行事对吧。” “那些村民,被你打中的每个人都命中膝盖,就算好了也都是残废。你这么斩断他们的行动力,”陈亮的语气越来越可怕。“李敬诚,恐怕你的下场也和我差不多吧。” 廿一 廿一 我略微直起身,从窗户偷看里面,却只能看见陈亮一张宽大的背。他靠在窗户口,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我自有我的说法。”李敬诚又拿出了他那副审讯犯人的腔调。“那你呢,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有一天被他们杀了吗?” “何方许诺给我的,如果我拿不到,那我根本就无法离开。”陈亮明显开始暴躁了,我看见他把手抬起来放在了窗台上。“我跟你不一样,我女儿还在上学,一旦我真的被处分,她以后会怎样?” 李敬诚过了好久才开口:“你掣肘太多了,这样下去会被利用的。” “你倒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陈亮骂他。“我现在落到这份上,难道还能放弃我的家人吗?” “你给我个交代。”李敬诚一开口,我就神经一颤,他们肯定要商议很重要的问题了,如果在这里他们不能达成一致,那么接下来的路很可能就要靠我们自己去走了。我跟我爸还有李敬诚,真正经验丰富能在和村民的斗智斗勇里面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无疑就是李敬诚,但是他还有那怪毒在身体里,一旦发作时机不对,我们三个都要交代在这里。 “当时的事,你来给我解释。”李敬诚说,审犯人已经审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那把枪,为什么会在你的枪套里?” “你不觉得你也被人利用了吗?”陈亮语气有些尖锐。“我说过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听到响动的时候是把我自己的枪拔出来的,至于科长的枪怎么跑到我枪套里面,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再这么争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你不是说时间就要到了吗?那可是你的机会。” “我的目的只是把那两个人送出去。”李敬诚说。“我们来时的目的,可是调查登山队和前面那一队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至于真的有机会出去了却再也没法给他们交代。” “你现在这样子就交代得了吗?”陈亮手抬了起来,我猜李敬诚的枪就握在他手里。“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你以为你能将功抵过吗?李敬诚,如果你打的是头,那可就是屠杀!” 我靠在墙上,咽了口唾沫。 我突然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好好跟我爸说叨说叨,万一没串供好我爸说漏嘴,那差不多就等于是我们把李敬诚送进去吃牢饭的。 “无所谓。”李敬诚这么回答了一句。“我开出第一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这个结果了。” “你疯了吗?”陈亮说出了我的心声。“你就这么出去,就算这个案子真的解决了,那与你又有什么用?” “与我当然也没什么用。”李敬诚话语中能听出一丝笑意。“不过是解心头恨而已,可能附带着能让我回去之后不要混的很惨就是了。” “你这样子回去,丢了公职都是小事…”陈亮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那父子俩真的能回去,那你自己能活着撑到他们相信你吗?” 我在外面听的满头大汗。照他们谈话的内容来看,李敬诚好像是有什么不得不让这里祭祀恶习公之于众的理由,但是这个地方,似乎也会置他于死地。 “比起那些人的想法。”李敬诚说。“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你。如果何方真的是这个镇子里的人,那你可就麻烦了,被人捏着把柄,如果他要你拧断我的我的脖子,我想你也会犹豫上好一会儿吧。” 陈亮不说话了。 “具体我听吴帷说了,你们不见的那个人,也是个本地人。”李敬诚说道。“何方现在身份依然不明朗,但如果他们两个合谋那么一切就都说的通。你现在被何方威胁,他手里一定拿着你的把柄。” “可是他又能拿着什么把柄呢?”陈亮问道。 “有一样东西,关键而且很致命。”李敬诚卖了个关子。“就是你的手枪。如果枪在他手里,那么他就算是控制了你,他如果把枪还给你,那么你后面接受审查说不定就能自圆其说,但他要是不还给你,你想想你会怎样?” “何方原话说的是,”陈亮想了想。“能让我回到过去的东西就在这个镇子里。可他找我来干什么呢?” “如果说目的在于利用你,那么你的不可控性就过大了,除非是拿你去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再要么,可能和他们把吴帷找回来一样…是为了我。”李敬诚的声音很低沉,像是想到了什么严重的后果。“还真是不杀我誓不罢休啊。” “照你说的,祭祀白塔山神的时间就要到了,有没有可能是为了集合做为祭品的人?”陈亮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更要杀你了。” 我在外面狠狠淹了口唾沫。李敬诚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看来局势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围捕最晚今天一定会开始。我们就和他们周旋周旋…”李敬诚又开始冷笑。每次他一冷笑我都会觉得头顶发毛。“就剩下一发空包弹,一枪打出去,就全都穿帮了。” “如果何方也参与其中的话,那我可能帮不了你。”陈亮说道。 “没关系,找你帮忙是为了保护那两个人。”李敬诚说。“窗户后面那个。” 我一听顿时炸毛了,李敬诚果然知道我在这里! 陈亮回头一看,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廿二 廿二 陈亮从里面笑看着我,我看他们两个估计都知道我在后面偷听,毕竟我不是什么惯犯,没什么反侦察意识。 “只要把我支开,别让我再见到何方,我对他也就失去作用了。”陈亮笑了笑。“可是你一个人能行吗?要是何方真的有把枪,那你那个空包弹不如当个光荣弹用…” “所以我要在和村民打照面之前先找到何方。”李敬诚说。“能缴械当然最好,如果不能的话我可能得吃枪子,吃完枪子可能还要被拿去喂虫。” “他们怎么这么执着于你?”陈亮跟李敬诚说话的间隙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你要是真能看见我的死期,那你一定会知道的。”李敬诚一下从窗台里跳了出来。“记得路怎么走吧?去那个山洞里等着,我跟吴帷去看看。何方手里那个卫星电话要是能拿来,就让吴帷去带给你,记好了,别顾虑那些有的没的,先报警。” “只是后面话怎么说,这很麻烦啊。”陈亮自嘲一样笑了一声。 “你要是能把我捞出来,我帮你背锅。”李敬诚笑了一声,直接拉着我就这么大摇大摆从街上穿了过去。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拼?”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你干嘛宁可自己留在这里也要把案子查清楚?我觉得你小命可比案子重要多了。” “我曾经接过很多很多的案子。”李敬诚和我一起向**大楼走去。“都是和你父亲一样,到这个镇子然后人没了的。我承认我在这些事上动了私人感情,但是我停不下来。” 李敬诚比我高了半个头,我们俩一个步频我就慢慢落在了后面。“我恨这里的人,他们也一样恨我。从登山队那件事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当年登山队发生了什么吗?”我问他。我走在大街上一阵心慌,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看我们。虽然现在都是残垣断壁,但是要藏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村民的手法估计都差不多,想办法控制有用的,没用的就都杀掉。就跟对付我和陈亮一样。”李敬诚走到一条窄巷里,拉着我一个闪身就穿过废墟藏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一个人从我们刚才走过去的那条巷子里跑过去,一路还东张西望。 “这个人刚才跟着你一路找到招待所。”李敬诚笑了一声。“村民的手段,现在看陈亮和我,估计就是捏住什么软肋然后要挟。他们也找过我,但是我没有答应就是了。” “那你岂不是已经被他们陷害?”我问。如果李敬诚没有撒谎,那么他现在恐怕比陈亮还要进退维谷。 “对。”李敬诚说道。“不过他们的目的是拿我喂虫,应该不会考虑到我出去之后被审查的事。但是唯一的问题,何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一点如果判断错误,对我和陈亮将会非常不利。” “可是何方为什么对你们这么执着?”我实在是想不通,要说一个人倾其全力居然是为了险他人于不义,那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何方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李敬诚摇摇头,带着我从废墟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缝隙外面站了个人,李敬诚堵在废墟里看外面看了好长时间。 我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那外面站的竟然是个熟人。 我看见了刘欣,她一个人靠在街边的一根铜柱上,想必那也是从前藏匿在建筑物的墙皮里面的。刘欣看见我们,惨白的脸上竟然笑了一下,她想从铜柱旁直起身子,却挣扎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她终于开口:“救救我…” 我顿时感觉头皮发麻,但李敬诚却还是瞪大眼睛堵在那里,不搞定他我甚至进无可进。 但是仅仅一小会之后,刘欣就面无表情地站直了,开始一步一步超我们走过来。 “退。”李敬诚回头,脸色有点难看。“快走,不妙。” 我从废墟里面钻进钻出,却不知道到底该去哪,李敬诚钻到一个小窄缝隙里,我跟着也要钻过去,但是却被卡住了。 我自认为身材匀称,却钻洞的时候被屁股卡住,实在叫我在李敬诚面前有点抬不起头。 李敬诚发现我没跟上,于是就回头给我帮忙。要说他力气也是的确大,拉着我的裤腰带肠子都快给我勒断了。 “这么窄的洞你都钻的进去…你是水做的吗?”我忍不住吐槽。 李敬诚的回答是一个白眼和一句话:“你才是水做的。” 但是我们好不容易钻过去,对面却传来一个声音:“村长,青塔菩萨显灵了!” 顿时李敬诚僵在了原地,紧接着我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地开始发出声音,这些声音很密集,就像是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一起形成的声音。 李敬诚拉起我开始向上爬,我注意到他尽量避开用手拉那些铜制内芯借力。这样爬上去相当费劲,但是我实在是被那声音听的耳朵发麻,也跟着李敬诚一起爬了上去。 但是等我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却发现那些密集又细小的声音越来越近,我透过缝隙仔细一看,就看见一层黑雾顺着那些铜柱慢慢浮了上来。 我顿时慌了,手忙脚乱之下竟然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我感觉我的尾巴骨似乎发出了一声**。 李敬诚从上面看了我一眼,伸出食指挡在嘴前,示意我不要有动静。然后我就看见他直接从上面窜了出去,竟然就直接到了小街巷另一边的残垣断壁上。 “在那里!”我听见外面有人大叫,一阵脚步声后我周遭几乎是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躺着的那个断墙外面站着的刘欣。 廿三 廿三 刘欣站在外面,表情僵硬地看着我。 我在里面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欣好像哭了起来,她肩膀怂了一下,整个人顿摇摇晃晃,喉咙里满是抽泣声。 她流出了血的眼泪,染红了脸颊,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我看着她那张脸,青白分明,鲜红的血液像一道符咒一样画在白皮上。 “刘欣…”我试着叫她。 我突然就明白了李敬诚所说的话,虫子堆里面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他看不出来。而刘欣现在究竟是否还有救,我也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渐渐空了,从眼窝里面伸出来一个白色的虫子,长得就像是腐木里面的蝤蛴,只是牙更大,嘴更长。像极了一只巨大的蛆,取食活人的身体。 “救救我…”刘欣都这副模样了,却仍然在说话。 她这么机械地重复着,就朝我走过来。 “救救我…”刘欣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猜她一定是真的在哭,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但我看见她脖子下面的皮肤里竟然有虫子在动,都是大肉虫的形状,在血肉里动来动去,把她的皮肤拉扯地变了形。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觉得我看到了一只人形的鬼,我甚至都没想到刘欣向我走过来是为什么,我就这么慌慌张张爬起来,忍着屁股上的疼痛跑了出去。 “救救我…”刘欣还在哭。我跑远了回头看她,她人类身体的饱满感消失了,然后就从眼窝、鼻子、嘴巴里开始钻出来无数黑色的人皮虫。 刘欣顿了一下,竟然转身朝我走过来:“救救我…”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哭腔了,就只剩下机械简单的重复,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听出求救的意味。 我听这语气和声音有些熟悉,回头看到被人皮虫层层包裹的刘欣,我突然想通了很多的事情。 昨天看到的被人皮虫包住的张凯,也是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音在向陈亮求救。 我不知道陈亮最后如何解决张凯的问题,但是看我们今天早上发现的血迹,张凯从被人皮虫包满全身后,竟然还活了一整夜,而且还爬上了山,最后死在了树丛里。 如果我不做什么的话,刘欣一定也是一样的下场吧。 “救救我…”刘欣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虫包住的原因,姿态看上去越来越奇怪,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身上的虫子也从一块一块连成一整片。那些虫子不知道是不是分泌出了一些什么,黑色粘稠的液体附着在刘欣身上,慢慢把她整个人都遮挡了起来。 我胸口闷的厉害,已经干呕了好几次,但我看着刘欣,却觉得我就不能这么跑了,哪怕我把她救不下来,我也不想看着她这么痛苦的活的像个丧尸。 人皮虫包裹着活人,钻在人身体里吃人的肉。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些巨大白蛆幼虫吃掉刘欣眼睛时的场景,竟然就拿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石,朝刘欣脑门上砸了过去。 我想的是,要是能给她个痛快,我也不算是没良心了吧。 但是石头砸出去了,刘欣脑门上喷出来一点血,她人是不动了,我却看见她身上那些虫子开始疯了一样的蠕动起来。 刘欣开始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塌在地上变成了一张血肉模糊混杂着骨头的人皮,她的脸直直面朝着我,溃烂掉的嘴唇大张,好像还是要再对我说一声:“救救我。” 我脚底发软,转身想逃走,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我觉得自己杀了人。 人皮虫没了宿主,开始从刘欣身上爬下来,朝我这边涌过来。 我在地上爬,连虫子都爬不过,整个人没几个呼吸就被虫子爬满了全身。 但是奇怪的是,这些虫子并没像之前那样钻进我的身体里,而是踩着我的身体继续向前爬去。 我一抬头,看见眼前那条街的尽头,竟然矗立着一尊铜塔,金光灿灿,看上去还是新的。 不光是我这里的虫子,别的地方的虫子也在向那尊铜像爬去。 几乎是不一会儿,那尊金塔就被虫子一片片的覆盖,竟然渐渐显出青黑之色。 “吴帷!你在干什么?”李敬诚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快逃!祭祀提前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声枪响划破天际,李敬诚就从上面掉了下来,砸在了刘欣的尸体上,溅起几滴粘稠的血液。 廿四 我彻底被李敬诚吓醒了,晕晕乎乎的脑子一下子就回过了神。我跑两步到他旁边,看到他左臂上开始不停地流出暗红色的血。 我脑子又开始发昏,伸手去拉李敬诚,却发现他脸朝下趴在那个包了一层皮的骷髅头上,一动不动。 “李敬诚。”我拉他,想看看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我好死不死又看见刘欣翻开的皮肤下面,一团血肉中间布满了虫蛹羽化后褪下来的皮。 我差点又吐出来。 原来那些虫子是把卵产在人的身体里,无数的幼虫靠吃肉迅速褪皮化蛹最后羽化变成成虫,最后成虫爬出去把人包裹。 但我毛骨悚然的是在这整个过程里人竟然一直是活的。 李敬诚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估摸着他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到头摔晕了,在要么就是吃了个枪子疼晕过去了。 他流血不算很多,这让我松了口气。 街道外面骚动起来,我企图把李敬诚拖进废墟里,但我的屁股一阵抗议,连带着我腰痛的完全使不上劲。 李敬诚看上去瘦,但也实在是太重了。 “村长,这里!”我听见背后一个人大喊,我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朝我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挥手。 就在我一愣神的时候,我身前的刘欣突然间站了起来!我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张人皮耸立在我面前,但我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李敬诚捏着那张皮站了起来。 你大爷的…… 我心里唾骂,但是看见李敬诚把人皮丢进了废墟的铜柱上,踩着人皮藏了进去,我也如法炮制,跟着钻了进去。 “你别跟我一起。”李敬诚脸色苍白,他右手压着左臂上的伤口,穿着粗气对我说。 “你没事吗?”我着急地问。 “没事,打到肉里面了,看上去伤口很大,但是不深。”李敬诚摇摇头。“陈亮听见枪声可能会过来,你去找他。村民的目标是我,你千万不要再被他们发现。” “那你行吗?”我实在是觉得李敬诚在说大话。他好歹也是中了一枪,这和摔了一跤擦破皮可是全然不同性质的伤,我不由怀疑这家伙又开始动舍生取义的歪脑筋了。 “你找到陈亮后跟他说,东西藏在那边祭坛的下面。”李敬诚喘了口气,我看见他伤口里又冒出来一点血。“一定要赶在何方之前把东西拿回来。” “你说的难道是那把枪?”我问他。 “对。”李敬诚点头。 “可是刚才开枪的…”我奇怪起来。 “他们现在手上两把枪。何方应该是担心近距离可能被缴械,他现在手上拿的是那把可以装十发子弹的枪。”李敬诚咳嗽了一下。“你数好,空包弹没有了,现在第一枪,还有八发子弹。” 我慌慌张张点头,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别说人家开了几枪了,我连何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李敬诚吃了辟邪丸,青塔菩萨看不见他。”街道上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一个人说话。 李敬诚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今天山神在镇上吗?”我听见那个人说。 “村长,山神在老祭坛的巢穴被烧毁了。”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汇报到。“但是新祭坛里已经有山神来了,恐怕再祭祀一次山神就可以长住在这里了。” 我头皮一麻。 山神是什么? 廿五 “快走吧。”李敬诚低声在我耳边说。“小心虫子。” 我实在是不想把一个受伤的人独自丢在那里,但是李敬诚一脚把我踹到了废墟深处。 “那里!”外面顿时骚动了起来。定哩当啷的声音响起,我就看见缝隙外面开始有人跑来跑去,最后聚集到李敬诚那边。 李敬诚还在使劲跟我招手让我走,我回头看见建筑上面的虫子开始蠕动起来,顺着铜柱一股一股爬下来。 不光是李敬诚头顶,我头顶的虫子也蠢蠢欲动起来。隐约之间我闻到了一股金属生锈的臭味,味道极难闻而且有点刺鼻,但是一瞬间那味道就消失了。 “李敬诚在里面!”有个人大喊,我顿时眼前一花,脑子一片空白就跑了出去,背后“疙疙瘩瘩”的声音又骚动起来,我回头一看,发现虫子一群一群地聚集到李敬诚身边。 但是李敬诚趴在原地没有动,任凭虫子从他身上爬过去,只是一只手死死压住流血的伤口。 那些虫子有的盘踞在李敬诚的伤口旁,但是更多的却钻进了刘欣的尸体里。那张人皮慢慢地被撑了开来,甚至慢慢有了人形。 我不敢再看,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我这边情况也不太妙。虽然村民人数不多,但虫子却是铺天盖地,稍不注意就有一群扒在了裤腿上。我低头去看我脚上趴的大号人皮虫,头顶上却掉下来很多小号的人皮虫在我的脖子和头顶。我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使劲想把虫子甩开。却发现这些虫子没有要往我身体里钻的意思,只是越过我爬向远处的铜祭坛。 我想了想,觉得我回山上去找陈亮再回到祭坛肯定来不及去把枪抢回来了,还是我自己先去看看,如果没有人看着说不定我能掏空子把枪躲夺回来。 我沿着墙角一路猫着腰走过去,为了不被发现我时不时也在废墟里穿梭。这条路并不长,我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头,清楚地看到了青黑色的祭坛。 祭坛上面爬满了虫子,我左右看了看,根本无处下脚,更枉论把枪从祭坛底下拿出来,何况我还不知道这么大个祭坛,枪到底放在什么位置。 后面已经有人追来了,我听见他们大叫着要把我这个“亵渎菩萨”的凶恶之徒拿去祭山神,吓了一跳赶紧钻到了祭坛后面。 那后面也是个佛龛,样子看上去像极了我们之前在镇**大楼里看到的那座,只是更大更新。 我这时候才看清楚,原来佛龛后面的铜柱上,那些模糊不清楚的人形雕像,那不是雕像,而是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变得像蜂巢一样,披着人皮却被虫子盘踞,里面的虫子密密麻麻,潮水一样在皮肤孔隙间流进流出,俨然已经把那几具倒吊在那里的人当成了它们的巢穴。 几具尸体还保留着临死时的模样,挣扎的样子凝固在那里,却好像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一样。 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邪教。” 这简直比**功还可恨,我就没见过能把杀人当祈福的,****都不这么干。 回头就看见几个人已经拿着镰刀锄头朝我这里狂奔过来,但是他们有所忌讳却不敢向前,我心想这是个机会,于是伸手去在祭坛下面摸了摸,却拉到了一根锁链。 “住手!”身后何方一声大吼,慌慌张张就跑过来,也顾不得脚底下虫子往身上爬。 我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一脱手直接就把铁链拽了出来。这一拽不要紧,脚底下直接轰隆隆地就动开了,虫子蜂拥而出,一股脑的开始往人身上钻。 “吴帷!”何方一阵咒骂,虫子也开始往他身上涌。我好在被李敬诚喂了那不知道有没有毒的药丸,虫子仿佛没看见我一样纷纷从我身上越过去。 “青塔菩萨现身了!”我又听见了一堆迷信的欢呼声,紧接着虫子咯咯哒哒的声音就把人声盖了过去。 “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何方大骂。 “你不是也对着李敬诚开了一枪?你是来害人的还是来救人的?”我实在眼红,回嘴道:“你把陈亮骗过来,你想干什么?又把我搞过来想干什么?” “那李敬诚他妈是个杀人犯!”何方嘴里进了虫子,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滴水不漏人家拿他没办法,我心里清楚,他死有余辜!” 廿六 何方话说不完,虫子就开始往他嘴巴里钻。我看见他“呸呸”了不少虫子出来,实在怕他死了,于是朝他走过去,想给他帮忙:“你等着我来帮你。” 然而我脚还没迈出去一步,何方竟然就举起了枪:“你站住!” 我愣在原地,实在没想到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你跟李敬诚是一伙的!”何方都快看见阎王爷了居然还顾得上我是哪一边的,我差点给他一口老血吐出来:“我不帮你你就死了!” 何方骂骂咧咧,挣扎间擦枪走火了几声,我吓得抱住头就蹲了下来,这架势好像我才是被警察鸣枪示警吓倒的犯罪嫌疑人。 但是何方骂了几句后,我大概猜出了一点事情的由头:李敬诚似乎是扰乱了祭祀,导致何方的家人被充作了祭品。 我想了想觉得真他娘的狗血,村民祭祀外地人就不叫杀人,李敬诚把我爸捞出来就叫杀人了。这都什么神鬼一样的逻辑。 何方还在踢腾,手上的枪就脱了手,就那么掉在了我面前,淹没在了虫子堆里。 我看的头皮发麻,但为了能在对付村民的时候有点底气,心一横就把手塞进了虫子堆里,一下子就摸到了一个硬物。我心中一喜,使劲把那东西提了出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手上的东西并不是枪,而是一个铁块,那玩意扁长,但有相当的厚度,所以我刚才一摸还以为是枪。我再伸手下去,却只能感觉到虫子的细腿勾在我的手上,顺着皮肤往上爬。 我把虫子甩掉,眼看着何方就倒了下去,但是还没等我跑过去,竟然背后就遭到了重击。我感觉到我的肋骨都“咔嚓”一声,然后不受控制地就倒了下去。 但我没昏迷,我就是觉得背后疼得我简直头上一阵发热,大概热血上头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只是我不是因为亢奋,而是因为被人偷袭。 “把他挂起来!”我立刻听见有人喊叫。我拼了老命的挣扎,却没有任何的作用。拎着我的肯定不止一人,我的手脚都被抓住,头朝下就被挂在了佛龛上面。 我的脚被固定在了什么东西上,手则被捆了起来。但是我实在是挣扎不动了,头朝下就这么短短几秒,我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冲进了脸上,我的脸肯定红透了,指不定跟猪肝一个色,不说脸上涨的疼,我连头都开始发昏了。 “怎么回事?”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说了一声,声音中夹杂着气声。“去把神水拿来。” 我一听,顿时心里发凉,这什么神水,恐怕是跟这些青塔菩萨一样的性质,他们管虫子叫菩萨,指不定管什么叫神水呢!该不会是浓硫酸泼我一脸,那我完了,就算活的下来,那我下半辈子也没了,我还没结婚呢。 正想着,一片混乱之中,一桶冰凉的液体就浇了下来,从脚淋到头,浑身都湿透了。 过了几秒钟,我没感觉到什么灼痛,心想这应该不是腐蚀性液体了,心还没稳下来,就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是铜锈的臭味。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青塔菩萨要在铜制的东西上筑巢,怪不得虫子会大片聚集在铜器上。而现在我被泼了一身铜臭,后果可想而知。 几乎是下一秒,我就感觉到虫子开始从我的鼻子、嘴巴和耳朵各种地方往里钻,耳道狭窄,我耳朵被刮的生疼,最要命的还不是这里,是虫子已经在我的喉咙里扎堆,我几乎被堵的无法呼吸了。 我想呼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我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只是不知道陈亮和我爸状况如何,他们能不能一直躲着村民的搜寻,这很难说。 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光返照了,想着我爸,又想起我妈,我有点想哭。又想起李敬诚,我觉得他比我更该哭。 上个班都能落到这个境地,我要是领导,少说给他弄个烈士。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李敬诚那张脸就浮现在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此前差点杀了我爸的那场祭祀李敬诚是怎么捣乱的,但是一枪一个人,光打膝盖,就是好了人也是个瘸子,我想想就觉得解恨。 李敬诚显然是没打算协商,所以才把第一发空包弹直接取了出来,一上来就玩狠的。 要是没有那么多奇怪的规定就好了。我脑子里这么想着。李敬诚能活着回去再见到我爸就好了。 我给憋的连脑子都很难拐弯了,思绪慢慢就停了下来,满脑子都是我爸喊“敬诚”的声音。 鬼知道我会在当天下午对这句话一点也不吃醋呢。 我想着自己要死了,就闭上眼睛,让自己死相不要太难看。虫子已经从喉咙里钻了下去,我感觉到肺里一阵剧痛,胃也很胀。 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的,睁开眼睛想再看看外面,却真的看到了李敬诚蹲在我面前。 他不知道从哪拿了把刀,把他左臂上被虫子爬满的伤口的那块肉,生生就剜了下来。 我的天啊,我光是看见就差点晕过去,可是李敬诚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也不管那个一直滴血的伤口了,转而就来处理我。 他拿刀撬开我的嘴,对着我的肚子就是一拳。可怜我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放下来了,一通呕吐就吐出了一个虫子球,像极了猫头鹰吐食球的样子。 那虫子堆里混着不少的卵。 我赶紧喘了口气,就觉得世界清晰明了起来,但是定睛一看,又是一惊。 我看见一个人拿了个吹镖,锋利的毒镖对着我们就飞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提醒李敬诚,就看见他一回头,毒镖就扎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拔出毒镖,再无任何动作,直接就倒在了我眼前。 廿七 我躺在地上,虫子还在往我嘴巴鼻子里钻,但我手上的绳子被李敬诚割开了,所以这一次状况要好很多。 李敬诚没有晕过去,但是眼神涣散,似乎失去了意识。 我突然看见了虫子堆里的一坨血肉,该是李敬诚刚才从他胳膊上割下来的。那上面布满了虫卵,有几枚甚至已经孵化,那些蝤蛴一样的虫子甚至已经将卵周围的肉啃食殆尽。 原来这里的祭祀真的是拿人喂虫子,只是我没想到是把人从里面蛀空。我想我肚子里的虫卵恐怕也还剩下不少,应该再过一会我也要被虫子咀嚼了。 我突然觉得一阵胃疼。 李敬诚浑身都在颤抖,他话也说不清楚了,状况好似昨夜里,但似乎严重很多。他一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挂上去!挂上去!”我又听见有人喊,于是爬到李敬诚身上,堵住了他的嘴和耳朵,防止虫子钻进去。 我想通了,横竖我都要给虫子吃掉,不如我自己当肉盾,能保一个是一个。我这么想着,就觉得自己颇有董存瑞的牺牲精神,牺牲自己保全一个,好像还和真正的董存瑞差了好几个档次。 我心想我要有**我把这地方不炸成平地就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真是人到了绝境脑子里都是胡思乱想的馊主意,我压根没想到我后脑勺上还会再挨一下。 这次我是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脖子淌下去,我觉得我脑袋估计离开瓢不远了。 我被村民提开,他们显然是放弃了我,转而把李敬诚挂了上去。他脚腕被卡在佛龛上方的人样的虫子巢穴上,手并没被捆起来,整个人就很软趴趴地倒吊在那里。 我刚才肯定也是这样的。 李敬诚的衣服滑了下来,我就看见他肚子上紧致很好看的腹肌竟然在抽搐,好像是皮肤下面有无数的蛇在扭动,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心就凉了。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中了眼镜王蛇蛇毒的人,肌肉会像这样抽动而且完全不受控制,严重的会当场心脏衰竭直接一命呜呼。李敬诚先前中过一次镖,虽然没死但是周期性发作,我是没想通为何会这样,但是这次看他恐怕凶多吉少。 一个维持心跳都很难的人,还要被倒吊在这里喂虫,我实在是想不到李敬诚还会有什么更好的死法了。现在只希望他能在被变成人皮之前断气,好免去一些痛苦。 我也顾不上再考虑李敬诚了,我现在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放在哪里,完全就只能靠两只手了。 李敬诚被他们挂上去了,想必下一个就是我。我努力用手拉着自己离开原地,虽然我知道那是徒劳,但我不想他们连一步都不多走。 我挪腾了还不到半步的距离,手伸下去却突然摸到了一个东西。 我心想这虫子搬来了多少铁疙瘩,手拿出来一看,我高兴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那是一把枪。 但不是李敬诚的,这把枪的**口有一道划痕。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想也不想就抬起手,对着半步之外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妈的死也不能让你们这帮人痛快。 “砰”的一声巨响,我的耳朵里耳鸣了一瞬间,紧接着我觉得虎口一麻,我整个人被手上的振动弄得清醒起来。 但是眼前没有人倒下,我顿时就想起来了,陈亮的枪没有用过,第一发子弹是没有弹头的。 我觉得完了。面前的人弯下腰,从我手中夺走了枪。 我以为他要开一枪把我结果了,结果没想到,李敬诚突然抬起了手,拽住那个人的脚一扯,我就听见他破口大骂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但是还没完,那个人估计和我一样没用过枪支,一摔下去枪就走了火,顿时应声,李敬诚身上就喷出了一注血,我眼看着他就头朝下缩了起来。 我有那么一瞬间悲喜交加,喜的是看他还能动的样子应该中毒并不深,悲的是他刚喘了口气竟然又吃了一个枪子。 我努力伸手去枪那个人手里的枪,但很快我被人拖走,就看见那个人爬起来,估计也是第一次见真枪,握在手里端详了一阵,接下来他做了一件让我恨不得生撕了他的举动。 他对着李敬诚放空了**。 廿八 李敬诚顿时不动了。 我觉得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了很多,我不知道李敬诚是死是活,但是他浑身是血,我无法可想。 陈亮来晚了一步,他拿着李敬诚那把还剩下一发空包弹的枪稳住了局面,对方因为没有了枪械,加之我们狐假虎威,一时间状况可控起来。 陈亮枪指那个村长,一步步走到李敬诚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脖子。然后我就看到他的表情一阵肃穆,眉头拧在了一起。 看样子李敬诚还有气,但估计状况很糟糕了。 陈亮双手持枪,样子格外小心。如果这时候再有吹镖偷袭,那我们就完了。 陈亮退到我身边,蹲下来对我说:“我们找到电话了,你父亲去山那边接应,他们说会出动直升机,我们再等等就行了。” 我顿时心就稳了下来。迷迷糊糊间听见陈亮和村民说话,他们吵得很厉害,但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失去意识了。 但是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我就听见了吵闹喧嚣的声音,一个人大喊:“把他放下来!” 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的像是灌了铅。但是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来了,我浑身都在钻心的疼,甚至感觉到虫子在我皮肤下面乱钻。 但是后来就安静下来了,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地板振动的声音和一些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竟已经在医院了。 我看着老旧医院刷的惨白的墙,惨白的床单和所有医生冰霜一样的白大褂,心里却格外温暖。 但我却觉得不真实,我总感觉没这么轻易就出来,只是我身上的伤其实很重,在我醒来的第二天,就又进了一次手术室。 这次麻醉效果退了之后,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我爸。 我顿时就鼻子一酸流了眼泪。 “爸…”我叫他,但是我声音含糊不清,叫了一声却好像是叫妈。 “别担心,我们已经在县医院了。”我爸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穿的也是病号服,显然也是在这家医院检查的。 我抿了口淡盐水,才能开口说话。 我问我爸后来的事,这才知道,我昏睡了这么些天,其实山里的诡异事还没完。 我爸带的那一波人进村救人,路上也给虫子掳走了好几个,去把我和李敬诚救出来的人都是直接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对我们就地急救的。 那时何方还没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他竟然对特警开了枪,结果被旁边吓了一跳的另一个特警一枪打了头,何方就那么一命呜呼了。 陈亮就在县医院待了一天就被滴溜回省城去作报告。而李敬诚伤的过重,在县医院稳定了之后竟然是被直升机送回省医院的。 我爸摇摇头说没办法,李敬诚再走盘山公路出去非得死在半路上不可。 一场恶战,村民被击毙了三个,特警则受伤了不少,大多数都是被不要命的村民用耕器砍伤,有一个人耳朵都给削掉了。 我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再等醒来才知道,我居然又进了一次手术室。 我爸跟我说,我体内上百个虫卵在相继孵化,刚进医院第一场手术就掏出来四五十只,再又开膛破肚了一回取出来二十多只,这次几乎是掏干净了,不出意外应该没有下次了。 我听的一阵作呕,果然虫子要靠吃我的肉活命。 这个县医院我躺了一个月,期间不停地有警察来问话,那口音不是本地的,应该也是省城来的人。李敬诚都差点死了,我估计这算个大案,肯定要调查好久。 一个月后我就跟医院说了情况,然后和我爸一起转到了省医院,离我家近,也和李敬诚在一起。 我穿着病号服去了重症监护室,李敬诚被包成了木乃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我问医生怎么看上去这么可怕,医生跟我说,李敬诚有中神经毒素的症状,打麻药很麻烦,所以到现在都插着呼吸机。 我心里琢磨着估计是麻药打多了,李敬诚心脏出了问题,才这么多管子吊着,生怕把人交代在他们医院里。 那病房不准人进,加上我也一病号,一会儿就被护士押解回去,挂上了吊瓶。 回到省城的第二周我就出了院,快的有些不可思议,我觉得后面没我什么事了,就跟我爸一起回去找亲戚要了我家的备用钥匙,准备父子俩在家里好好团圆一下。 倒是没我妈了,但我觉得山里这两天的时间,我过得简直像一个世纪。 我在家里滋润了半个月,时不时去医院看看李敬诚。 他状况好转了很多,中毒剂量不大,主治大夫一阵乾坤大挪移把李敬诚从连呼吸机都摘不下来的境地里捞了回来,我窃喜,虽然那个病房还是不能让人进,但看见他情况稳定下来,我也心安了不少。 李敬诚比我惨,他身体里也钻了虫卵,从手臂的伤口钻进去,虫卵却跟着血管不知道流到了哪里。拍了几次x光片,都没找出来在哪,只好一次次手术慢慢取。到现在开了四次刀,取出来七只,虽然数量上远不及我,但看他挨刀子的次数就觉得疼。 但后续也没有手术了,因为虫卵如果几天之内孵化不了,那就一定是死了,最后会被身体吸收,就不用担心了。 我因为胃里做手术,喝了小半个月的稀粥,做了好几次笔录后,我真的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只是没想到,我躺家里看电视剧的空挡,单位同事听说我活着回来了,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到单位宿舍去一趟。 我走之前就已经离职,铺盖都搬完了,不知道这时候叫我去做什么。但是我一进门就看见,原本我睡的那个床板上,放了一个厚厚的包裹。 “吴帷,你看看,你走了之后第二天寄来的。”我同事拍拍我的肩膀。“现在这么执着于走邮局的人可不多了,你看看都给你寄了些什么?” 我拿起包裹,只是一捏,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了。 是厚厚一摞纸,不知道是文件还是照片,在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