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齿轮2020》 第一章开篇 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地平线,天空还是一片浅浅的蓝色,天的另一端上不知什么时候早就露出了一个淡白色的模糊轮角。南方的夏天,总能在傍晚时分看见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际。 此时马路上陆陆续续挤满汽车,脾气暴躁的老司机总是习惯性地欺负胆怯的新手司机,用车头怼在他们前面强行变换车道,导致原本就已经缓慢的车流越发堵塞。街道两旁的电动车们也不甘示弱,刷刷往前走的同时竭尽全力向主干道挤压过去,试图争取更多的道路权。忙碌了一天的人民,面对这混乱的交通都难以压抑心中的烦躁,妄想着在这杂乱无章的路面上与时间赛跑。然而时间和天地一样,以万物为刍狗,自当自顾自地流逝,不亏待也不优待路上的每一个人。 在这座南方的小县城里,马路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拥堵的交通除了不堪完善的城市规划外,最大的主因还是自己在马路上左穿右插互不礼让所导致的。假如每个人都循规蹈矩,礼让出行,这道路的通过效率必然大大提升,但这终究只是集体的幻想罢了。现实是汽车不礼让电动车,电动车不礼让行人,行人无视汽车乱穿马路。每一个个体,都在追逐属于自己的时间,却又因自己的追逐让集体陷入混乱,在混乱当中无奈地只能更加激进地去追逐。在这个死结面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当然了,也不会有人愿意去改变,因为礼让只会给了机会别人,把自己挤在后面。毕竟,脾气暴躁的老司机,都是由一名胆怯的新手司机蜕变而成的。 陈宇阳骑电动车载着一袋大米,见缝插针地穿梭在马路上,空气与脸颊快速摩擦形成凉风嗖嗖掠过耳边,把马路上烦人的噪音远远抛在身后。他摆动车头利索地拐进城中村里的一家沙县小吃。 和全国千千万万家沙县小吃的装修风格一样,不大的门店里摆放着五六张桌子,墙壁上贴了一张硕大的价目表,红底白字写着再熟悉不过的菜名与亲民的价钱。店铺最里面是厨房,隔着一面玻璃,在外面隐约能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如果硬是要说这家沙县小吃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那唯独只有摆放在每张桌子上的多肉植物了。这几盆放在辣椒酱旁的多肉植物是陈宇阳在网上用十九块九买的,包邮。这些多肉植物看起来虽然和购物网站上那些岁月静好的图片没有多大出入,但是岁月并不见得有多么静好,只是太过于平凡。平凡得很难让人愿意把目光过多地停留在上面。反观旁边的辣椒酱,根本无需花里胡哨,更倒是受人们喜爱,时常被打开盖子勺起两勺,为食物增添几分独特的风味。 陈宇阳把大米从电动车上抬下来,三步并着两步扛进厨房。他的父亲陈大文,此时正在里面炒米粉。陈大文看见儿子来了,疲惫地对他说:“3号座要一份蒸饺和炒米粉。你先拿蒸饺过去,米粉马上就好了。” 陈宇阳把大米挨着墙摆放好,走到蒸炉前拿出蒸饺,然后把花生酱倒在味碟上,一并拿了过去。陈宇阳今年刚满二十岁,长相其貌不扬,别人有的眼耳口鼻他该有的都有,只是无论分开观看还是组合起来都平平无奇,走在大街上能完美融入人群,就像河流里的一滴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陈宇阳在家乡读完中专就出来工作,由于他中专读的是汽车维修,毕业后就在当地一家很小的汽车维修店里当学徒。 在汽车维修店里工作不到一年,然而因为母亲身体不太好的缘故,所以辞掉工作来到这里帮父亲的忙照看店铺。其实他并不喜欢汽车维修,那活又脏又累,工资也低。至于为什么要读汽车维修,理由很简单,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随大流跟身边的同学报的一个中专专业。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些什么,读什么专业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 来到这里帮父亲照看店铺。父亲早上六点钟起来到菜市场买食材,七点回到店铺开门,一直忙活到下午六点。而他则负责从下午六点接替父亲,一直营业到凌晨一点。这时父亲把炒好的米粉递给陈宇阳让他端到3号桌,说道:“我回去休息了。” 在父亲走的同时,又进来了一个客人。客人看着那张硕大的价目表,神情微微陷入思索,半会儿后转身对陈宇阳说:“来一份火腿蛋炒饭吧。”陈宇阳便回应一声:“好的。” 在家乡,陈宇阳是跟随爷爷奶奶长大的,所以从小到大都不会做饭。但神奇的是,来到这里两天就把所有的菜品全部都学会了,做出来的口味和全国千千万万家沙县小吃竟一模一样,SOP制作可谓一流。 陈宇阳拿起锅铲动作娴熟且机械般地炒动起来,不稍十分钟,一份热腾腾的火腿蛋炒饭便做好上盘。整个过程波澜不惊,犹如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人,精准而且快速。 正当陈宇阳刚坐下,拿出手机打开最新一集日本动画《海贼王》观看时。余光看见又有另一位客人走了进来。陈宇阳下意识且机械般的不带一丝情感,惯性道:“欢迎观临,看看吃些什么。” 客人走进来便说道:“不是,不是,我中午在这里吃饭时,留下了一本书忘记拿。” 陈宇阳一眼就认出他来,他是这里的熟客,工作日偶尔会来这里吃饭,每次吃饭都会带着一本书来看。他接着道:“我找找看有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收银台的抽屉,一本灰白底色封面的书随即映入眼帘。灰白底色封面上用黑色字体写着书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名右下方还有一张小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满嘴胡子的怪老头,约莫估计这怪老头就是这书的作者。 陈宇阳拿起书,思绪呆了一下,心想:“这书名叫查什么,斯什么,拉什么说,和这图片的怪老头一样,也是够怪的了。真的是怪人写怪书,怪得自己连个书名都看不懂。”陈宇阳把书递给客人看,说道:“你看是不是这本书。” 客人礼貌地接过书,说道:“是的,就是这本书。”陈宇阳并没有向客人再询问半句,也没有打电话给父亲确认这本书到底是不是他的。毕竟,这不过是一本书,而且还是一本怪书,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根本不值几个钱,谁还会贪这怪书的便宜来骗走它呢。陈宇阳没有再多想,坐下来点击手机屏幕里的播放键,继续观看他的《海贼王》。 第一章家族聚会 客人拿回书便走出沙县小吃,这客人名字叫隋永前。是在附近一家四星级酒店里做采购主管的,由于酒店饭堂里的员工餐实在太过于难吃,迫于活命只能常常外出吃饭。 隋永前回到酒店停车场,把书塞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便发动起车子,从停车场里驶上拥堵不堪的大马路。 浅蓝色的天空,缓缓拉下夜幕,太阳最后的头角悄然地消失在地平线上。挂在夜空中的月亮越发皎洁,完完整整地展露出属于自己的原本面貌,它,就像个碗又大又圆。街道两旁的路灯感应到夜幕已来便纷纷亮起,这座县城彷佛在这一刻醒了过来。跟随路灯亮起的还有形形式式的招牌灯箱,红又绿绿又黄黄又蓝七彩斑斓,一起都醒了过来。看样子,这座县城就像做了个恶梦突然乍醒一般,绝不是揉揉眼睛朦朦胧胧的自然醒。 车载收音机响起:“你看这个面它又长又宽,就像这个碗它又大又圆。”尽管旋律极其洗脑,但隋永前并没有心情跟着哼唱,随手便把收音机关掉了。今晚是外婆的生日,隋永前正驱车到福禄寿饭店参加以外婆生日为名的家族聚会。 车子行驶在拥堵的马路上,作为老司机的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脾气暴躁,反而一次又一次‘礼让’给前车加塞,任凭车子缓缓地跟着车流自动向前蠕行,没有丝毫欲望去施加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推动力。因为前面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场大型逼婚现场。 爱因斯坦说过,时间是相对的,当你坐在美女身旁两小时,会觉得似乎只过了五分钟,但如果让你坐在火炉上五分钟,却会觉得似乎过了两小时。是的他老人家的的确确说过这句话。尽管没有美女坐在隋永前身旁,但“相对论效应”还是在他身上生效了。眨眼间,他便来到了福禄寿饭店,时间就这样神奇地变短了。 隋永前停好车子,一边走进饭店一边打开微信里一个名为“红红火火一家人”的群组,查看群组对话记录,看是订了哪一个房间。他刚踏进饭店门口,便是人满为患嘈杂纷乱的大厅。饭店里的服务员忙活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团团转,根本分不出身来理会这个新来的客人。 “服务员,我还有两个菜还没上啊,赶紧帮我催一下,我们都快要吃完了。” “服务员,麻烦埋单”。 “好的,好的,来了”。 “服务员,点菜”。 “好的,来了来了”。 ...... 吱吱喳喳,一片吵杂。 隋永前眼疾手快,好不容易才拦截了一个在他面前飞快走过的送菜服务员,问道:“请问牡丹房在哪里?”服务员停住脚步,说道:“楼梯上二楼,左转直走就是了。”还没等他开口道谢,服务员便迈开脚步消失在嘈杂的大厅里。 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看见走廊两旁房间的门牌上分别写着“杜鹃花”桃花”,再往前走便是“菊花”“荷花”“月季”,“牡丹”紧随其后。他推开挂着“牡丹”牌子的房门,然而“迎接”他进来的不是一个人,居然是一只奥特曼。 四岁的小外甥右手抓住一只奥特曼玩偶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小小的脑袋瓜里正幻想着手中的奥特曼在翱翔天际,口里还振振有词地叫喊着“咻~冲啊打怪兽,咻~冲啊打怪兽。”不料,一只大“怪兽”突然闯了进来,刚好一个正面,自己的额头就和隋永前的膝盖撞上了,“砰”的一声撞翻在地,嗷嗷大哭起来。表妹见状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把他揪了起来:“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再跑,还不听,现在好了,撞倒了又在哭,真是烦死人了。” 隋永前明明是自己被撞了,心中颇为不爽,但他还是蹲下来摸摸小外甥的额头,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跌倒也不哭,啊~。” 这熊孩子显然不会听永前的话,嗷呜嗷呜地哭着花脸跟他母亲回到座位上。隋永前一脸无奈揉了揉疼痛的膝盖站起来,走到桌前逐一向各位长辈问好:“二舅舅好,二舅母好;三姨妈好,姨丈好。”然后再走到外公和外婆跟前说道:“外公好,外婆好。外婆我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外婆见到孙子来给自己贺寿,便露出“金灿灿”的笑容,从衣袋里掏出红包笑道:“永前啊,给你个大红包。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给外婆看啊?”永前接过红包尴尬地打起太极,点头笑道:“很快了外婆,很快了外婆,等我找到女朋友一定第一时间带回来给您看。”说罢,然后走到母亲和三姨妈中间的唯一空座里坐下。 母亲怀里正抱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逗玩着,嘴里喃喃自:“mua~mua~小茜真可爱,小茜真乖,嘿,看小茜大大的眼睛多漂亮。”母亲看见永前坐下也没有把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黑着脸冷冷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每次最迟的就是你,大家早就到齐了,就等你一个人。” 永前说:“公司比较忙,下班就立刻赶过来了。” 这时旁边的三姨妈插话进来,说道:“你看你妈妈,多么喜欢小孩子,你还不赶紧结婚生一个孙子给她抱抱,你妈妈有孙子抱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永前虽然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他也早已习以为常。可每次遇到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情绪,说道:“好的好的,我尽快,我尽快。” 三姨妈继续说道:“永前啊,你千万不要怪三姨妈多事啊,你看看你妈妈现在都五十多岁了,这两年还有一点力气可以帮你忙带带孩子,减轻一下你的负担。如果再过几年六十多岁,你想她帮你带孩子她都没那个力气了,你说是不是啊。” 永前心里暗想:“你这根本不是多事,简直就是骚扰好吧。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呢。”可永前尽管心里有极大的抵触和不满,但无奈,只能一脸谦卑,僵硬地点点头附和道:“是的,三姨妈,是的,我会尽力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表弟媳走过来从母亲怀里接过女儿,放到旁边的婴儿车上。母亲依依不舍地看着小婴儿,嘴里还小声唠叨着:“小茜乖啊,等姨奶奶吃完饭再和你玩啊。” 永前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里无比的清楚。问题归根到底,不是自己结不结婚。而是因为不结婚这件事情令母亲感受到痛苦了,让母亲痛苦这本来就是亲情上的原罪。 婚姻本身幸不幸福,在父母眼里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东西自己也该要有,哪怕是不幸的婚姻也无所谓。因为有了婚姻就等于幸福,至少是比单身的自由来得要幸福的。如果没有婚姻,单身再自由也不是自由,那是一种灾难,这是父母的价值观。就好比小时候成绩不好,母亲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学到知识而感到痛苦,而是因为自己考试分数比别人低,在和别的小孩对比时处于劣势而产生的痛苦。 母亲夹了一块鸡送进嘴里,边吃边说:“我也是为了他好啊,希望他早点结婚,已经是34岁的人了,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等老了以后没人管他,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啊。” 三姨妈接过母亲的话,道:“哎呀,永前也不是不结婚,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而已嘛,对吧永前。” 永前没有说话,默默低头吃饭。母亲接着说道:“我都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孩子,他一个都没看上。你看他都这岁数了,还挑什么挑啊,再过几年你看还有谁愿意跟他啊。” 三姨妈听到介绍两个字,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掏出手机对永前说道:“你姨丈的妹妹的堂弟的表姐,让我给她女儿介绍男孩子呢。我看介绍给你也挺合适。” 三姨妈一边滑动手机屏幕一边继续说道:“她家女儿可乖巧了,人又漂亮,现在27岁,本科毕业,在一家私企里做会计。”说着就把手机递给永前看,“这是她的照片,你看喜不喜欢。” 永前侧头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继续吃饭没有说话。三姨妈继续说道:“你有没有照片啊,给我发一张,我发给她看看。” 永前边吃边说:“等会儿吃完饭给三姨妈您发。” 三姨妈这人是个急性子,索性直接就把对方的微信发给了永前,说道:“我把人家的微信发给你了,你赶紧去加她微信。”然后对着手机给那边连发几条超长语音。 永前本想再拖延一下的,说道:“我吃完饭就去加。” 然而,三姨妈却恨不得要直接拿起永前的手机就去帮他加微信,说道:“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呀,你现在赶紧加,等会儿吃完饭又假装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这“太监”的强权压迫之下,身为“皇帝”的永前无奈地拿起手机,添加收到的微信名片。不稍片刻,手机那头便通过了好友添加。永前把手机递给三姨妈看,示意已经添加完成。三姨妈看毕,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这时母亲赞叹地说道:“还是我们浩然好啊,在外企工作,工资又高福利又好。现在还生了小茜这么可爱的女儿,这多么的幸福啊。” 永前知道这话明显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心里想;“真是笑话,还我们浩然,那么喜欢直接认他作儿子好了”。 坐在对面的表弟浩然连忙点头笑道:“哪里,哪里,还不是普普通通打一份工。” 三姨妈突然插话进来说道:“照我说,就应该再生一个孩子,要不然小茜自己一个人多孤独啊。最好呢,就再生一个弟弟陪小茜,这样才热闹嘛。” 母亲呵呵地附和道:“就是嘛,就是嘛,以前计划生育国家抓得紧只能生一个,现在放开了生二胎,还是两个孩子比较热闹的。” 就在这么一瞬间,永前隐隐约约看见,表弟媳用手肘撞了一下表弟浩然的手臂,那力道看似轻柔但暗藏其狠劲,然后用眼神斜斜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似乎看出了不满,还有怨愤。浩然赶紧夹了一块烧鹅腿放到她碗里,轻声细语应附了两句,像是在抚慰她的愤怒。 表妹一边拿着勺子给小外甥喂饭,一边夹菜给外公外婆,左右开弓忙碌得很。父亲,二舅舅,姨丈三个中老年大男人边吃边谈,说话音量越发洪亮。其话题涉及甚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历史时政样样皆有,可谓三人行,必有吹不完的牛皮。 母亲和三姨妈仍在喋喋不休地在永前耳朵两旁进行夹击。一家人“红红火火”地围在圆桌上聚会吃饭,画面其乐融融。唯独二舅母还是像往常那样文静地独自吃饭,偶尔提醒坐在身旁情绪高涨的二舅舅多吃蔬菜少吃肉。 伴随着果盘上最后一块西瓜被啃得只剩下青皮,以外婆生日为名义的家庭聚会终告一段落。二舅舅结账后,早已吃饱喝足的众人纷纷站起来准备散席。这时表妹走到永前身旁,说道:“我老公今晚要加班没空,表哥你载我们母子俩回去呗。” 第一章禁地 永前与父母众人道别后,载着表妹和小外甥送她们回去。一路上,小外甥可一点也不安分,这熊孩子坐在后座上双脚左踢右蹬,就像得了小儿多动症一样,她母亲用手按压住他的脚,大声地呵斥道:“你再踢来踢去,我就一脚把你踢下车去,让你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可只要她松开手不到两秒钟,又是一阵乱踢。 永前并没有理会后座那糟糕的动静,虽然他后背隔着座椅都能感受到来自后方的震动,非常不爽,但他知道自己也理会不了,索性当作看不见听不见。 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马路上的车流虽然没有下班高峰期那般堵塞,但依然缓慢。永前右脚紧贴油门,找准机会便猛踩油门急打方向盘,凶狠地抢先变道。又是一脚大油门然后一个急刹车,一扬一挫,在车流中左穿右插,此时永前真的恨不得给车子插上翅膀,飞上空中。 好不容易的,终于把表妹和小外甥送回家。永前刚开车走几公里,水温表突然亮了起来,几分钟后竟然由黄变红,并且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油门动力急速下降。永前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打开双闪灯并把车子开到马路边上停下来。打开发动机舱,一股白色的蒸汽瞬间从里面汹涌而出。等蒸汽散开后再仔细一查看,水箱爆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里面的水也已经全部漏掉或蒸发掉了。 咘~咘~咘,在一片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中,永前沉住气回到车内,找到4S店的客服电话,叫了拖车。 一个小时后,永前看着拖车拉上自己的小破车缓缓驶离远去,直到消失在车流中。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不稍两分钟,手机响了。电话里头司机说道:“我已经到了,就在公交站旁边。” 永前四周张望,无论是这边马路还是对面马路的公交站都没有看见停着的车辆,他问道:“你开双闪了吗?” 司机回答道:“开了双闪的,白色的比亚迪,车牌尾号C733,你看见了没。” 根本就没有看见,永前再问道:“你去了哪个公交站?” 司机说:“我跟着导航来的,就在月光汇百货公交站啊。” 永前心里一颤,脊背一股凉意从下往上直冲后脑勺,声音略带嘶哑地说道:“不是中华幼儿园公交站吗?” 司机斩钉截铁地说:“导航这里显示是月光汇百货,没有错。” 永前说:“那能不能开过来中华幼儿园公交站这里?” 司机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这边开过去要到前面老远才能掉头,而且前面还那么塞车,要不你走过来还快一点,我在这里等你好了。” 永前挂掉电话,进入网约车的订单界面查看,“月光汇百货公交站”几个字赫然出现在上车点一栏,一个永前万般不愿意想起的公交站。他到底是潜意识输入错误,还是软件开启了默认上车地点?永前已经无从考量,无奈的只能动身前往那边了。 永前需要穿越前面这个约莫两百米的社区,才能到达另外一边的主干道上。然而这个社区,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突然间,胆怯从心底里涌现出来,他的眼睛竟害怕得无法聚焦,低着头把散乱的目光依附到地面上去,一点也不敢抬头环视周围的一切。然而这一切却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清晰,彷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就像挤满街道两旁的违停车辆,在过去的两年里从未改变,两年前停了什么车现在还是停了什么车。这车,这人,这物,这事,似乎就压根儿没有离开过。 永前内心深处一直存有这么一块阴影,他意识到再也无力将其抑制,悲痛的情绪瞬间便失去了控制,雪崩般地从全身蔓延开来,直达每一条神经,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这两年里,内心深处的那块阴影就像一张狗皮膏药,牢牢地粘在心脏上面,你不敢去撕开它,因为一旦撕扯,只会连心带肝地被撕扯下来,这滴血的痛永前比谁都要清楚。你只能假装无视它,可你越是无视它,它又越死死地粘住你的心脏,粘住你的一切,无时无刻地提醒你,缠绕你,折磨你。无论是吃饭,走路,工作,与人交谈,或是看电影,打游戏,刷微博,甚至在睡梦中,它都与你形影相随。你欲放声嘶吼,却鱼哽在喉。悲伤,低落,不舍,分离,哭泣,泪水,不甘心,遗憾,力竭声嘶,纷纷不停地在那一块阴影里回荡,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是碎片的也是完整的,杂乱无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然而在阴影里回荡得最多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和那三个令人窒息的字——“唐晓瑾”。 左手边的这家福利彩票店,曾经一人一元买的彩票中过十元钱,然后用中奖得来的十元钱买雪糕吃,一人一口似乎特别的甜;右手边的这家大排档,周末的夜晚吃烧烤喝啤酒一直到凌晨,醉醺醺的两人相拥而睡,不到第二天正午也不愿起来,那时的睡眠质量极其的好,好到连梦里也能梦见对方的笑容;还有这家药店里的胃药,在无数个半夜里救回那个疼得只剩半条人命的隋永前;刚走过的这个菜市场,每天都会在里面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稀疏平常却必不可少;前面这家手机维修店,曾经完美的修好两人破碎的手机屏幕,但对两人破碎的关系却无能为力;还有这家便利店,唐晓瑾最喜欢在里面买泡椒凤爪和黄瓜味的薯片来吃,因为方便,两人正是住在这栋楼的6A。 被胆怯击溃的永前加快脚步往前走,根本不敢抬起头去看,就像误入了战火纷飞的战场,四周的商铺,楼房,树木,灯柱,招牌,行人,犹如千千万万的炮弹向他轰炸过来。他陷入极度恐惧当中,就因为这里的一切太过于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是被他潜意识压抑住的过去,而他的过去现在又一次的出现在他眼前。过去与现在,回忆与再现,虚幻与现实,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永前被应激反应推着走,双脚不由自主小跑起来。以前上火了经常喝的凉茶店;早晨上班赶时间常买的包子店,嗖嗖从身边掠过。掠过的虽然是平凡的人生,过着细水长流的生活,但那却是最最最甜酸苦辣悲欢离合的日子。 终于,永前看见了不远处月光汇百货商场的巨型霓虹灯招牌。曾经的那五年里,每个工作日早晨都会在那个招牌下等候公交车。此时一辆白色比亚迪就停在招牌下的车站旁,打着暗黄色的双闪灯,一闪一闪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等着他去抓住。永前继续加快脚步,接近狂奔地跑过去,拉开车门顺势弯下身子,嗖的一下便逃进网约车里,气吁吁地瘫坐在后座上。伴随着车门的关闭,四周的压力消失了大半,但心脏还扑通扑通地乱跳,惊恐万分。 网约车缓缓开动起来,永前深呼吸几下,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气息是平缓了许多,但情绪依然是一团糟,他以为自己竭力地逃避就能忘记过去的一切,其实理性的他比谁都清楚明白,逃避只是他人性弱点下的一个鸵鸟政策罢了,他不过是因为懦弱,因为害怕伤痛而不敢去面对,但不面对不等于会忘记。他不知所措,除了逃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自己真的真的是不知道吗?其实并不然,在混乱的矛盾中他内心最深处是清醒的,过去种种回忆,让他心生怀念,心生不舍,甚至还带有一丁点儿希望,这就像被枷锁拴住了一样。他知道,要把过去的枷锁砸碎只有一个办法。是的,他是知道的,但优柔寡断的他,却无数次陷入纠结,在自我矛盾中一次又一次的败下阵来。 然而此时此刻,隋永前莫名来了一股勇气,他决心要舍弃过去,决心要把枷锁砸碎。他颤抖地打开手机微信,找到那个姨丈的妹妹的堂弟的表姐的女儿的微信,在对话框里输入道:“你好,我是隋永前。” 摆脱过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第二章相亲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倾洒在桌角上,伸手去抓似有还无,看在眼里却抓不住手里,然而它的确又是真实的,因为有点烫手。透过落地玻璃往外看,炎炎夏日,街道上仅有零零星星的人和车在行走。挂在墙壁上的音响叮铃~叮铃铃~叮铃铃~播放着纯音乐,更为这午后增添了几分夏日的气息。这已经是永前这个月的第三次相亲了,然而这个月还没有过半。 这次相亲的对象,是和母亲一起跳广场舞的朋友的女儿,她叫黄萍萍。永前提前了十分钟到咖啡馆,坐在最里面的一个位置上,百般聊赖地用左手托着腮,双眼发愣看着街道外面的人与车,黄萍萍还没有来到。 这时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雪纺长裙,百褶的收腰裁剪细节极好,不规则的裙尾刚好遮过膝盖,露出一双修长且白皙的小腿,脚上则穿着彩绘的平底鞋。 女子眼睛轻轻掠过整间咖啡馆,有那么一刹那间,女子和永前的眼神碰上了。瓜子的脸型,挺直的鼻尖,小小的嘴,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微卷的咖啡色波浪刚好落在肩膀上,没有过多的修饰,干净利落。就在这一瞬间,永前被她的眼神给深深地触动了。在微信里,黄萍萍说她今天就是穿的一件白色长裙。但是黄萍萍的照片永前是看过的,似乎这真人和照片长得有点不一样啊,不对,正确来讲是这真人比照片长得好看太多了。 女子向永前这边走过来,永前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被小鹿用角尖撩拨着。该不会真的是她吧!?女子越走越近,永前紧张地往后扭头一看,自己是最后一张桌子,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堵墙壁。不规则的裙尾随着脚步轻盈地摆动,当女子走到永前桌子旁边时,他紧张得正准备要站起来。但女子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地走到吧台前,推开吧台的小木门走了进去。对里面的一名服务员问道:“今天生意怎么样,客人多不多?” 永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得到了释放,只不过这个释放来得有点疼痛,就像把橡皮筋拉得绷紧然后突然放手,松的确是松弛了,就是被反弹得有点痛。肾上腺素从峰值瞬间崩盘跌入谷底,身子瘫软地挨在椅背上。 咖啡馆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又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永前刚放松的神经又被牵动起来。裁剪平直且乏味的白色长裙,略带点折叠的裙尾一直延伸到膝盖处。是简洁?还是大方?不!是毫无设计感可言,平平无奇的一件流水线产品。顿时永前明白了一个道理,水可以是清澈的,同样也可以是淡而无味的。 永前感觉到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没错,就是从黄萍萍的照片里见过,因为她就是黄萍萍本人。永前从过去相亲的经验里总结出一个理论,就是从一个人的朋友圈里挑一张最难看的自拍照,然后再打个五折,基本上就是这个人的真实颜值了。然而黄萍萍毫无意外的,又一次验证了永前的理论。 黄萍萍走到永前对面坐下,永前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站起来。双方先是毫无波澜地习惯性问好,然后又是常规性地各自讲叙了自己的工作状态和家庭背景。其实在相亲之前,大家都已经了解了个大概,只不过按照常规流程自然又要走一遍。 这时永前发现,自己还没有点东西。然后拿起餐牌递给黄萍萍,礼貌地询问了对方要喝点什么。 永前侧身转向吧台,举起手示意要点东西。服务员走了过来,是刚才那位白色长裙的女子,只见她在白色长裙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咖啡馆的工作围裙,是黑色的款式。这黑与白搭配起来,虽然毫无关联甚至有点儿突兀,但细品起来似乎让人觉得又有一番别致的滋味。 永前点了一杯热拿铁,黄萍萍则点了一杯橙汁。他用余光偷瞄站在自己侧旁的女子,心窝一阵抽紧,想着刚才幸好没有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不然这该会有多尴尬啊。当然,在黄萍萍面前他表现得很平静,绝对看不出他内心有一丝丝的波动。 永前问了自己无数次,自己还需要爱情吗?他有点回答不上来,没有爱情嘛他仍然能够生存不会因此而死去。但他内心里依然渴望着爱情,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磨灭这个渴望,其实为什么要刻意去磨灭它呢?他知道,只要遇到令自己心动的爱情,他还是会深陷进去,但现在问题是还会遇到爱情吗? 相亲给永前带来的感觉,就像在菜市场里买菜,自己除了扮演买家这个角色,同时也在扮演一个商品。外貌,事业,年龄,家庭背景就像是商品的各种属性,被明码标价。你在挑选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挑选你,然而双方交易的却是自己一辈子的婚姻。带着这个问题,他不断地去相亲,一方面是为了安抚父母的焦虑情绪,另一方面是在茫茫大海中寻找那份机会渺茫的爱情。 在不断的相亲过程中,让永前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是带有前提的,都是那么具有目的性,充满理智与抉择,让人失去了那一刹那的触动。结婚本是两个相爱的人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爱是因婚是果。然而相亲,每个人的理由都可以是不一样的,各有各的理由。但无论如何,所有的理由都可以归到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结婚是因同样也是果。如果你说相亲不是为了结婚这个目的,那你就是耍流氓。 两人交代完是否有车有房和家庭背景后。永前和黄萍萍聊着各自的爱好兴趣,这时服务员端来咖啡和果汁。 黄萍萍说道:“你平时有运动的习惯吗?” 永前表面上在和黄萍萍谈话,但实际上注意力已经被服务员吸走了,她身上似乎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每一个动作就像拉扯提线木偶那样,拉扯着永前的每一条神经。 第二章相亲2 永前微笑道:“偶尔有运动吧,不过只是随便跑跑步而已。” 黄萍萍说:“我觉得做运动非常有必要,是一个人健康的基础。那你平时跑步一般都是跑多远距离的?” 永前说:“这个距离也没有规定是多远,想跑多少就多少吧,主要是看心情,一般也就大概十到十五公里左右那样子。” 黄萍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跑那么长的距离,然后方才说道:“我认为运动一定要有规律,不能太过于单一,必须有氧运动和无氧运动相结合,而且我认为一定要有计划性和系统性。不然胡乱运动反而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 此时来了几桌客人。服务员的身影忙碌了起来,永前的注意力一会儿被牵引到吧台,一会儿又被牵引到远处。他的魂魄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跟随着那忙碌的身影在咖啡馆里前后左右,被牵扯着走来走去。 永前记得黄萍萍一个星期前刚在朋友圈里炫耀办了一张健身卡,心里想着:“一个星期就变身成健身达人了?” 黄萍萍继续说着健身的种种好处与心得,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健身房的推销员,正在给永前推销健身卡。 永前看着她微微臃肿的身材,问道:“你喜欢看些什么电影?”黄萍萍被突然转变的话题打断,想了一会说道:“听说最近有几部电影挺好看的。” 永前只回了一个字,“哦。” 黄萍萍心里在想:“他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难道是想约我去看电影吗?但怎么问了一句又没有下文了?” 其实永前想问的是电影这个兴趣,想知道她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而不是最近上映的电影。但她这样回答到,想必她对电影也不会有多大的兴趣。而且她用的“听说”两个字,直接就打消了永前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还有永前观察到,黄萍萍说话时常常用到“我认为”“我觉得”这类词语作为口头禅。他心里琢磨着,凡是用这些词的人说话几乎都是泛泛而谈,言之无物,他们的“我认为,我觉得”大多也就从别人口中得来的信息,或者从一些三流的读物上读来的浅薄思想,不加以思考便认为那是真理。黄萍萍大概也就那种人云亦云的人吧。 沉默片刻后,永前脸上依旧平静,和黄萍萍东扯一点西扯一点地闲聊。但其实他的心一刻钟都停不下来,满咖啡馆乱跑,跟着服务员的身影时左时右时远时近,心甘情愿地彻彻底底沦为一个提线木偶。 黄萍萍又说道:“我觉得现代女性一定要经济独立,自己喜欢的口红自己买,自己喜欢的包包自己买,不能太依赖男人,而且这样才不会被社会淘汰。” 永前听到这里眉头紧皱,从黄萍萍说话的内容里大概知道她和现代很多女性一样,跌入了一个虚假独立的谬论里。 他脑海里唰唰唰地在想:“你口中所谓的经济独立,还不是和男人捆绑在一起。自己想要的物质自己买,本质上不过是为了对抗男性罢了,为了防止被男性抛弃而把安全感寄托到物质上。如果把男女关系建立在这种对抗的情绪上,那永远都无法实现真正的独立,最后仍然会陷入对抗,陷入到无尽的拉扯当中。其实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人本该就要人格独立,何必要强调女性独立呢,因为只有撇开性别的人格独立才能追求属于个人的人生价值,而经济独立只不过是人格独立的一个衍生物罢了。男女关系理应是两个独立的人进行合作,而不是把两个人捆绑在一起进行对抗。” 黄萍萍还在努力地进行谈话,可在永前眼里,她说话的内容略显拙劣,实在对她产生不了兴趣。但黄萍萍对永前的印象其实还是不错的,虽然永前话不多但总算彬彬有礼,虽然不是很有钱但家里总算没有家累,平平凡凡过一辈子应该不成问题。最重要是自己已经31岁了,心急如焚的她只想早点找个人嫁了就好,要求不能太高,否则再过几年想嫁出去就真的是难上加难了。 永前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他划开查看,是死党林鸿宙发来的微信,问他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本来今晚还有一个相亲对象要见的,但现在永前情绪低落,心如死灰,再也没有任何动力去相亲,去折腾了。再加上,看了看今晚相亲对象的朋友圈,隔三差五就发一些韩星出来,妥妥的花痴一枚。她朋友圈的那些内容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不是随手一张食物或风景图片,就是一堆无病呻.吟的情绪发泄,偶尔再来一碗毒鸡汤。至于那些韩星,自己根本分不清谁打谁,感觉都没什么区别。想必合得来的话题也不该会有。 最重要的是,追韩星的女生大多情感阔值都被拉得异常的高,自己哪里满足得了她的情感需求,别人肯定也看不上自己。想到这里,还不如去和林鸿宙聊聊天,发发牢骚罢了。于是便发信息过去推掉相亲,说道:“不好意思今晚临时有急事,下次再约。” 永前感觉和黄萍萍的对话犹如味同嚼蜡,浑身不得劲。他有意无意地赶紧结束掉这场相亲。在相亲结束后,黄萍萍心里还一直以为他会约自己去看电影的,他看起来挺有礼貌,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了下文。然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永前根本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永前的心可一直都围绕着那服务员的身影团团转。 当永前从咖啡馆里出来后,他的心还在惦念着咖啡馆里那个服务员,但他要竭力地压抑住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他清楚知道,这是一种病态,这是不健康的,因为这不过是心理投射,是唐晓瑾的投射罢了。 第二章七年前 太阳开始下山,这红彤彤的日落,又大又圆散发出诱惑人心的蒸腾光芒,彷佛梦一场。南方的夏天是闷热的,汗水总是附着在皮肤上,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真叫人难受。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知~了。蝉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浪起伏像极了在奏交响乐,此情此景就和七年前那个黄昏一样。 永前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幽幽的咖啡香气,那香气很特别很轻柔但暗地里又异常的强壮,和自己平常喝的那些连锁咖啡馆的味道比起来要强烈百倍。勾人的香气引诱着永前去寻找,他转进小巷子里,看见一排卖精品的小店铺,并没有看见有卖咖啡的,他继续往里面走,可里面是死胡同。他在小巷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只闻香气不见其咖啡。 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回荡的蝉叫声让他有点失神,迷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永前心想,难道说,根本就没有咖啡馆,只是住在这里的人自己在煮咖啡罢了。他有了这个想法,便放弃继续寻找,往大街方向离去,可就在拐向大街时,一个写着“棱形咖啡”的简陋木板出现在眼角上。原来,连接大街和小巷拐弯处的便利店刚好遮挡住了这家小小的咖啡馆,从外面拐进来因为角度问题,被巨大的孤形霓虹灯招牌给遮挡住了,只有从里面往外走,这简陋的木板才能探出半个脑袋来。 咖啡馆门面是一个绿色的小铁门,生着黄铜色的锈迹,陈旧但并不破烂。永前推开门进去,里面竟然别有一番小天地,是一个别致的小园林,蔷薇盛放爬满墙壁,还有一棵两三层楼高的小树。小院子里摆放着两张铁桌子,材质和那个小铁门是一样的,同样也生着点黄铜色锈迹,但是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桌面还覆盖着了一块完美贴合的玻璃,被打磨过的锈铁和玻璃组合起来,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而椅子是用藤手工制做的,三者的材质互不相同,但又相得益彰。不声不响地和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一座老民房改建而成的咖啡馆,房子的木门是敞开的。永前走进咖啡馆里,看见左手边的墙壁被一个巨型的木制架子所覆盖,上面摆放着各种材质的工艺品,有陶瓷,有金属,有塑料,有橡胶,也有木制的,各式各样,不过数量并不多,零零散散的摆放并且不太整齐划一,让人乍眼一看感觉到有点凌乱又有点空洞。但细品起来却有某种力量蕴藏在里面,在凌乱中又充满和谐,既矛盾又统一,甚至让人觉得其中还有留白之意境。 右手边是吧台,吧台上面的玻璃器皿里装着六七款咖啡豆,咖啡豆旁变则摆放着虹吸壶法压壶和摩卡壶。往吧台里面看,是一台半自动咖啡机和各种水吧工具。吧台的摆设风格和左边的木架子完全相反,这边是极端的整齐有序,每一样物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就像军人的豆腐块被子那样,棱角分明,专治各种强迫症。 面积不大的咖啡馆里仅有四张木制桌子,永前没看见有人,反而看见一只虎纹橘猫叉开四肢摊趴在其中一张桌子上面,两只手悬空在桌子边缘,正睡得香甜。橘猫听见有人进来,睁了睁眼皮又合上了,只是小声嘶哑叫了一声“喵”,表示你扰到它的清梦了。 永前对着空荡的咖啡馆喊了一声:“你好,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不过可以听见厨房里面有一点小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捣鼓些什么。然后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声音越走越近。 一个女生微微弯着腰,用后背顶开厨房的门帘,倒着走出来。永前从她背影看到,她的头发是微卷的亚麻色,短短的刚好盖过脖子,她穿着一件白色无袖T恤,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了白皙的手臂和双腿,给人一种沁入心扉的清凉感。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手里正端着一杯咖啡,嘴里半叼着一块曲奇饼干。 她转过身来看见突然出现的永前,没有料到身后有人的她有一点点被吓到了,手中的咖啡杯被吓得哐啷一声在底碟上颠了一颠,杯中的咖啡荡漾起微弱的小波纹,不过幸好没有洒出来。她刚才可能正在里面忙活,没有听见永前叫喊的声音。 看见永前后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把嘴里半叼着的那块曲奇饼干迅速地咬进嘴里,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声,然后一边咀嚼曲奇,一边说道:“你,你,咔嚓~好,唔~咔嚓~欢,迎,观,临。”...!?咔嚓~ 知~知~知~了;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蝉叫声把两人笼罩起来,微风轻轻扬起窗纱,两人相对而望,都莫名的定住了。 此时橘猫醒了过来,反转肉肉的肚皮四脚朝天,尽情地伸展四肢,凌空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那胖乎乎的身躯拉得长长长长长的,像极了一条巨型海参。 永前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方道:“呃,你好,请问在营业吗?” 她赶紧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到身旁的桌子上,咽下嘴里的饼干,说道:“营业的,你看要喝些什么?”边说边把菜牌递给了永前。 永前接过菜牌,黑色卡纸上用白色的手写字写的菜名和价钱,非常清秀且有劲的字体,永前说道:“我要一杯卡布奇诺吧。” 她说道:“好的。”便走进吧台去制作咖啡。 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一系列娴熟的动作让人赏心悦目。从磨豆的那一瞬间起,整个咖啡馆就充斥着迷惑人心的香气,永前坐在吧台上看她利索的操作,居然看得有点意乱情迷。她侧低着头,脖子露出清晰迷人的锁骨,左手托着萃取好的咖啡原液,右手灵活地晃动拉花缸。 第二章唐晓瑾 她把制作好的咖啡呈上吧台,永前看见左右对称的拉花图案浮在咖啡杯表面上,是一个叶子图案。他把鼻子凑上去闻闻,强壮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抿上一小口,无论是香气还是味道都比那些连锁的咖啡店强烈上好几十倍,隐隐约约还能尝到坚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如果这才是一杯真正的咖啡,那么那些连锁咖啡店里售卖的不过是刷锅水罢了。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永前很想知道这杯咖啡的秘密,为什么能这么浓郁,为什么会这么香醇。他看向她,竟然一时语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她坐在橘猫旁,一边喝着刚才还没喝完的咖啡,一边挠着橘猫的额头。 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 永前侧身看着她不施粉黛的脸庞,唔~仔细看,其实是有涂了一点浅浅的口红。那双不是很大的眼睛,看起来很灵很温柔,同时又渗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感觉,永前有种冲动想去接近她,但又慑于那高冷,让他心生胆怯不敢靠进。 永前心里在想,她叫什么名字呢?心里想着,念着,居然把那话说了出口,可话到了嘴边竟然怯了,拐了个弯,说道:“呃~你好,请问你这猫叫什么名字。” 我靠,蠢,真的是蠢,永前心里一阵后悔,有谁问别人猫的名字时会在前面加上,你好请问的。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要买别人的猫似的。 她嘴角动了一动,瞬间露出的微笑又瞬间消失了,让人怀疑她到底笑了还是没笑。但永前心里在想,她肯定是笑了的。 她说道:“它叫作布丁。” 永前脑筋此时再一次抽风,紧接着说道:“那你一定很喜欢吃布丁吧。”我靠,这话说得真是蠢到爆炸了,顿时觉得很是尴尬,他都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说道:“也没有很喜欢吃布丁,就因为它是橘黄色的,和布丁的颜色有点像吧,随便取的名字,没有其他的含义。” 一向自以为见惯大场面的永前,此时一副既尴尬又害羞的模样是他想象不出来的,他害羞地说道:“我可以摸摸它吗?” 她说:“可以呀,不过它脾气有点暴躁,有时候会咬人的,你小心点。” 永前走过去弯下腰,先是用手指轻轻的触摸一下它的额头,见它并没有反抗再用点力去挠它的额头,然后又挠它的下巴,挠它的后颈,还揉了揉它的脸。其实他暗地里,正在斜斜地偷看她的脸庞,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大脑里分泌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物质,正噼里啪啦地发生化学反应,就像有烟花在他脑海里璀璨地绽放着,他心想:“糟了,自己看来对她一见钟情了,大橘已定。” 她说:“它平常除了我都不给陌生人摸的,你还是第一个摸它,它不反抗的陌生人。”然后她对猫说道:“你今天咋这么乖了,你平时的暴脾气不是要咬人的吗?” 永前趁机对她赞叹道:“你家的咖啡真好喝,比起外面的那些咖啡馆真是又香又醇,是用什么咖啡豆来煮的?” 她说:“其实意式咖啡的咖啡豆一般都是用阿拉比卡的豆子来拼配的,我家的豆子也不是用最好的,只能说算是中等的吧。不过豆子都是新鲜烘培,保证是30天以内的,所以风味能保存得很好。外面的豆子很多都是存放了很长时间的,有些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的,芳香物质基本都全跑光了,剩下的就只有苦味和酸味。” 永前说道:“原来是这样,咖啡最重要的是豆子要新鲜烘培。那你刚才喝的是什么咖啡?” 她说:“我喝的是单品的瑰夏。你喜欢喝单品的咖啡吗?” 永前说:“我没有试过,不过你可以推荐一个给我试试。” 她说:“第一次喝,你可以试试哥伦比亚的咖啡。” 永前说:“好的啊,那给我一杯哥伦比亚咖啡。” 两人来到吧台,她走进吧台里制作咖啡,永前在吧台外面用手托着腮而坐,看着她不经意间就露出了微笑而不自知。她拿出咖啡豆放到电动磨豆机里,调好刻度便开动机器,不消几秒便磨好了。她把磨好的咖啡粉递给永前闻,气味没有刚才那杯卡布奇洛那么浓烈,是清淡一点的味道,但也足够诱人。 永前装模作样地说:“嗯,这个也很香。” 他看她一步一步操作,安装滤网,加入温水,点燃酒精灯,水咕噜咕噜从下面的壶往上面升,就像以前高中做化学实验那样。然后放入咖啡粉,搅拌,永前看着她,目光一秒都移不开来,她就像一块磁铁,自己就像是一块生铁,牢牢地被她吸引住了。 她拿开降温的湿毛巾,把咖啡倒进温热好的玻璃杯里。然后把咖啡递给永前,说道:“好了,你试试看。” 永前接过咖啡,先闻一闻,是幽幽的清淡咖啡香气,然后抿上一小口。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苦,苦味很轻很薄。虽然是第一次喝单品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但自己完全能接受。 她向永前解释道:“哥伦比亚咖啡口感均匀,酸度,甜度,醇厚度,干净度都能取得一个很好的平衡。” 永前再喝上一口,咖啡在口腔里回荡,不会很浓烈,口感绵软,柔滑,干净。味道有丝丝的苦和酸,两者的强度不相上下,几乎是一样的。苦味恰到好处,又有回甘的味道。被她这样一说,还真尝到了所谓的平衡。 她继续说道:“仔细尝尝,还会有坚果和奶油的风味。” 永前说:“是的,真的有,真的有。”不是玄学,也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欸,起码永前深信他是尝出来了,绝对不是幻想出来的。 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了;蝉叫声开始逐渐变弱,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黄昏也不知不觉地更替到夜晚。 从那天起,永前无论是吃饭,走路,工作,与人交谈,或是看电影,打游戏,刷微博,甚至在睡梦中,都无时无刻地想念她。他喜欢上了她,他爱上了她。爱到希望她不要改变自己任何的地方,无论优点还是缺点,他一切都爱,因为这就是她。 后来,永前一有时间就往棱形咖啡馆那里跑,他想念她,也想念她煮的咖啡。他想看见她,亲近她,想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是的,她就是叫唐晓瑾。 第三章隋永前与林鸿宙的日常 林鸿宙是隋永前的高中同学,那些年的同桌。林鸿宙初中之前家里还是一穷二白,林鸿宙父亲早年开过养猪场,结果得了猪瘟全死光了,背了一身债;后来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出租VCD的小店,结果生意惨淡又是倒闭了;在林鸿宙读初中的时候,他们村子兴起家庭式小作坊,专门山寨名牌包包,林父也赶上了风口,开了一家小作坊。短短两年时间,从三四个人的小作坊,野蛮生长成过百人的加工厂。 然而在第三年,连续有六七个大客户突然跑路,好几百万的尾款收不回来,结果工厂里积压了超过三十万个包包,同时欠了上游供应商一百多万的物料费。在工厂频临破产的前夕,林父阴差阳错地把积压的包包简单地拍了个照片,便放到还在起步阶段的某网购平台上去卖。然而奇迹般的不到三个月全卖光了。同一年,林鸿宙一家搬进了县城里最高档的小区,是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单位。 林鸿宙没有参加高考,高三毕业后直接被林父送到英国读大学,读的是工商企业管理。大学毕业后回来就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现在林家的公司,早已不再山寨,自己注册商标成立了好几个品牌,从设计到生产再到零售,涵盖了整个产业链。最近几年还跻身投资房地产,公司市值估计近百亿。 永前提议说要吃重庆火锅,两人相约直接到火锅店里碰面,结果在门口两人就刚好碰上了。永前知道林鸿宙不太能吃辣,便叫了个鸳鸯锅底,然后对服务员说道:“红锅那边要加麻加辣的,要最辣的那种。” 林鸿宙倒吸一口气说道:“以前你也不吃辣的,这两年你像发了疯一样地吃辣,看来受的刺激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永前白他一眼,笑道:“我不是给你点了鸳鸯锅底了嘛,废话真多。” 咕噜~咕噜~咕噜~气泡从锅底疯狂地往上直冒,然后破裂消散,密密麻麻的辣椒与花椒波浪起伏漂浮在锅面上,在热力的作用下释放着属于自己的辣与麻。 林鸿宙夹起一片雪花牛肉放进略显平静的清汤里,轻轻柔柔地来回游划使其微微卷缩,沾上酱料呼呼吹两口冷气然后送入嘴里。丰富的肉汁里夹带着若隐若现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回荡着。林鸿宙看见永前的额头已经逐渐结出一点汗珠来,正自虐般地把味觉沉浸在痛感的刺激当中。 他又夹起一块黄喉,这次却不自觉地投入到那令人心生恐惧的红色‘火海’中,这情况就好比有时候站在高楼处往下看会产生恐惧感,可同时又会产生某种冲动使人想要往下跳。 跳楼会死人吃火锅可不会,未知的恐惧加上一点点好奇心有时候很容易就能把理智压倒。林鸿宙从红色‘火海’中捞起黄喉,神秘的未知感竟然连吹气都给压忘记了,直接放进嘴里一咬,热、烫、辣、麻、苦,从舌尖一蹦冲破口腔,直刺喉咙。咳~咳~咳~咳,身体条件反射地咳嗽了起来。赶紧喝上一口冰镇酸梅汤来缓解疼痛,然而嘴里还是又辣又麻,还苦涩得很。吐出来的半截黄喉瘫死在骨碟上,被粘液包裹住,死相相当难看。 永前见状,不语。对林鸿宙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道:“兄弟,别闹,好意心领了。” 林鸿宙拿纸巾擦擦嘴,说道:“你今天相亲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的?” 永前一边吃一边说道:“还能怎样,还不是那样。” 林鸿宙和永前相识十几年,对他的脾性一清二楚,一听他的口吻,就知道他不想聊这个,便换一个话题,说道:“我上个星期和我儿子到游乐场去玩,我发现一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永前说:“有什么问题?” 林鸿宙接着说:“你说人们为什么喜欢去玩那些过山车,跳楼机,万一发生意外就会掉性命的,多么危险的啊,这类事故新闻不是也时常发生吗?而且古人也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什么这种明明很危险而又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人们却那么热衷去做呢?从人类进化的角度来看也没有道理啊,这不是在作死吗,根本不合理的啊。” 永前夹起鹅肠送进嘴里,爽、脆、麻、辣、香,瞬间在口腔里炸裂开来,肆无忌惮地刺激着味蕾,他说道:“这很容易理解。” 林鸿宙满怀期待地问道:“怎么说?” 永前说道:“玩过山车,跳楼机这类机动游戏,表面上就是通过速度来刺激人类的感官,从而分泌出肾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这类物质,使大脑感到亢奋,愉悦。人们不就是为了追求这种快感,所以去玩么” 林鸿宙说:“这个机制我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不符合进化的逻辑啊。” 永前说:“既然你说到人类进化,其实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读。只不过这类活动不是进化的原因,而是进化的结果,人们只是单纯地追求快感。而且生物进化的策略是基于基因突变的自然选择。从来不是由意志来决定最优的策略。如果用进化论的逻辑来推理,若干年后玩机动游戏的人都因为意外而死光了,那么那些对机动游戏产生快感的基因就会被淘汰掉,剩下的人的基因里就只有恐惧的基因了。人看见机动游戏就像看见蛇那样,与生俱来就会产生恐惧感。只是机动游戏发生意外的概率实在太低,不足以把这类基因淘汰掉。相反,游乐场符合经济效益,既能拉动经济,又能迎合人性。它的存在再合理不过了。” 困惑了林鸿宙一个星期的问题被永前简单的几句话就解开了,他陷入思索中微微地说道:“好像是这样的,原来是我想问题的角度错了,走进了死胡同里,还是永前头脑清晰,几分钟就解决了。” 永前夹起一块刷得红彤彤的毛肚放进嘴里,来自麻辣的疼痛感疯狂地冲击着口腔,他丝毫不愿意让嘴里的刺激停下来。 林鸿宙又喝一口酸梅汤,思绪沉静下来便换一个话题,说道:“你知道那个叫李子陆的网红吗?” 第三章隋永前与林鸿宙的日常2 林鸿宙又喝一口酸梅汤,思绪沉静下来便换一个话题说道:“你知道那个叫李子陆的网红吗?” 永前边嚼着爽脆十足的毛肚边说道:“唔,大概知道,最近挺红的,你喜欢这个网红?” 林鸿宙接着说:“我偶尔会看一下她的视频来消遣时间,谈不上很喜欢,但很治愈。我看网上对于她的舆论挺两极分化的,而且在国外红得一塌糊涂。你对这种两极分化的现象怎么看?那些不喜欢她的人,真的单单是因为她的虚假吗? 永前左手端起碟子右手拿着勺子,推了四五块鸭血进‘火海’,他说道:“虚假是其中一个因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 林鸿宙不语,看着永前等待他继续说道:“是痛苦,是来源于现实的痛苦。” 林鸿宙眨眨眼睛看着永前,在疑惑的眼神中继续等待他说道:“近年来的城市化,让大量人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里。虽然说农村是家乡的味道,也许会思念,会怀念。但是在那些迁移人群的意识里,现实生活是痛苦的,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只是农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远方也不是诗,根本不需要想象,因为那就是原本的生活。” 永前一块接着一块把鸭血滑进喉咙里,边吃边说道:“我用另一个例子来对比,你就能很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不喜欢李子陆了。” 林鸿宙继续耐心地等待,永前说道:“当成功人士贩卖理想说996是福报时,几乎遭遇了全网的反弹。是因为他们把理想和美好建立在努力的生活之上,可对于普通人们来说,那已经不是努力的生活,而是痛苦地挣扎生存。李子陆也一样,她把农耕生活美化成诗般优雅。对于生长在城市的人们来说,他们早已隔离了农耕,感受不到当中的痛苦,所以充满幻想。农耕之于他们来说,是诗意般的田园风光,是逃离城市生活的完美对象,更是击中G点的精神食粮。李子陆本质上和明星建立人设一样,目的就是向人贩卖幻想。所以李子陆在西方国家红得一塌糊涂也不难理解,因为西方早已把农耕工业化了,绝大部分的人们生活在城市里早就和农耕割裂掉,他们能接触到农产品唯一的途径就是在超市里。但是在我国对于清楚农耕的人群来说,那就是虚假,是建立在痛苦挣扎之上的美丽谎言,和996是福报同样的道理。” 林鸿宙一时也说不上话来,只说道:“是这样吗?” 永前吃起青菜来,经过‘火海’洗礼的青菜,里面的水分从原本的清甜变成火辣火辣的,他没有让疼痛的口腔停下来,他说道:“假如李子陆的视频拍的不是农耕生活,而是工地生活,一切都会反转。” 林鸿宙疑惑道:“什么?工地生活?这和工地生活有什么关系?” 永前说:“我们来推理一下,你就能清楚知道当中的问题所在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在工地上搬砖,扎铁,倒水泥,这些工作是何等的苦,何等的累,生存是何等的挣扎。你说是吧。” 林鸿宙说:“是的,那是很辛苦的工作。” 永前说:“如果这时候,你穿着精美的服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到工地里干活,哪怕你干得再勤奋,技巧干得再熟练,动作再利索,视频拍得再唯美也没有用,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虚假的,根本没有任何一点想象空间。因为工地上的工人,不会这样子去干活。你能想象吗?化着精致的妆容到工地里优雅地搬砖,那是一件多么做作且滑稽的事情,看见那白暂的皮肤你觉得那是一个工人该有的吗?你看见只会因为虚假而反感。其实现实中,农耕和工地一样,那是又累又脏的活,根本不会有人乐意去做,更不会穿着精美的服装和化着精致的妆容下地里干活。人们都是为了生存罢了,没有远方也没有诗。” 林鸿宙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样类比,的确是这样的。那你觉得这算是文化输出吗?” 永前陷入思考中,林鸿宙以为答案无非“是”或者“不是”,但永前的答案往往让他出乎意料。 片刻后,永前说道:“文化这个概念要看你怎么定义了。如果把文化定义为单纯的娱乐,那可以说这是娱乐文化输出。” 永前停顿数秒,然后说道:“如果你说是传统文化输出,那不是。那顶多是带有传统元素的娱乐文化。其实我非常讨厌文化输出这个词。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林鸿宙听到永前连续说了三次非常,知道他真的是异常愤怒,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文化输出这四个字会感到如此的抗拒,林鸿宙有些许胆怯,小声问道:“为什么反感?” 永前严词厉色地说道:“我们缺少的从来不是文化,而是文化自信,这就很病态了。为了找回那份虚假的自信,四处找别人认同。基督教的传教是为了殖民而服务的,我们整天说要输出,却是源于自身的自卑。当某一天我们不再说文化输出这四个字,那我们才是真正的自信。” 林鸿宙觉得永前有点儿过于激动了,他安抚地说道:“好了,好了,别那么激动。” 第三章I'minpain 火锅里的红汤越发减少,苦味越来越浓烈甚至盖过了辣与麻,服务员走过来示意要加水,永前挥挥手礼貌地拒绝了。他用纸巾擦擦额头上大粒大粒的汗珠。夹起最后几条青菜来吃,一不小心咬破了依附在菜叶里面的两粒花椒,无穷无尽的苦味瞬间从口腔里爆发,铺天盖地蔓延到全身,直冲上头颅。 他没有吐出来,强忍着把青菜连同奇苦无比的花椒一起吞咽下了肚子,咬着牙齿双眉紧皱,眼角泛起一丝丝泪光,露出痛苦的表情。 林鸿宙把酸梅汤递过来,说道:“还没有完吗,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喝一口酸梅汤吧。” 永前用手缓缓推开他递来的酸梅汤,说道:“我没事,大脑对疼痛的忍受是有一个阔值,会记录下最强烈的疼痛信号,并阻断其他的疼痛信号传入大脑。” 林鸿宙看着他,内心难免有点难过,他说道:“那其他疼痛信号被阻断了吗?” 永前说道:“I'm in pain,I'm trapped.”最后他从锅里直接夹起一只辣椒吃了下去。 林鸿宙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谁不是呢?” 林鸿宙从小到大都活在自己哥哥的阴影下。父亲从来就不待见他,在父亲眼里只有哥哥,哥哥是父亲的骄傲,而自己却永远是父亲的耻辱。小时候读书成绩一般,还经常调皮捣蛋来惹父亲生气,其实他内心里只不过是想引起父亲的注意。即使长大后从英国毕业回来还是一事无成,在公司里当个营业部经理,每天的工作千篇一律,除了毫无意义地去每个门店里巡视,就是签下属已经做好的文件,甚至都不用看一眼文件的内容。自己的工作就算换成一只狗来做,做出来的效果相信也相差不多。活在哥哥的光环下,自己不过是阴影里的一个废物罢了。 林鸿宙对永前说:“你知道我哥哥林鸿宇吧。” 永前说:“我知道你有个哥哥,但很少听你说起他来。” 林鸿宙说:“他从小读书就很厉害,成绩一直是学校里前三名,在英国读书也是一级荣誉学位毕业。在公司里,从他担任ECO那年开始,公司净利润每年都有双位数的增长。他妻子美丽动人,是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还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在外人看来,我哥哥聪明,勤奋,富有,事业有成,又有涵养,家庭美满,可谓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但就在上两个月,我在酒吧里看见我哥哥一个人独自坐在吧台前喝得烂醉,哭不成泣。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撕心裂肺的样子,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表面光彩照人的他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面。后来我问了那酒吧的服务员,他说我哥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那里喝成烂醉,醉了后就是一直在哭,什么话都不会说。” 永前说道:“唉,也许吧,谁不是呢?” 结账后,两人起身离开。在走廊里刚走到一半,还没到门口,永前的肩膀不小心和迎面走来的人发生了碰撞,不料刚好碰到了旁边桌子上的碟子,那碟子上放着的水杯倾倒而下,漫湿了桌布并溅到坐在旁边那女生身上。永前连忙把水杯扶起,嘴上重复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哟,隋永前,是你啊。”被水溅到的那位女生说道。 永前把水杯扶正,慌乱中看向女生:“你是...你是...你是...”? “怎么啦,你不记得我啦?”女生笑道。 永前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她是谁?她是谁?她怎么认识我?他迟疑地问道:“你...你是...你是张玲珑”? “是的啊,很多年没见了,你也来这里吃火锅吗?”女生爽朗地说道。 永前尴尬地呵呵说道:“是啊,是啊,毕业后到现在都没见过了。该有十几年了吧。” 张玲珑看到站在永前后面的林鸿宙,说道:“你们俩这么多年了,还有联系,还在一起玩啊”? 林鸿宙在后面笑嘻嘻地抢着说:“好基友,一辈子嘛。”然后把手搭到永前肩膀上。永前没好气地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永前和张玲珑礼貌地嘘寒了几句,交换了微信后便和林鸿宙走了。 走出门口后,林鸿宙说道:“我记得读书那会儿,是张玲珑当的班长吧,那会儿她戴个大黑框眼镜,还有那乱蓬蓬的头发,真是贼土贼土的。现在没有戴眼镜,烫了头发,又化了妆,感觉整个人也挺精致挺时尚的嘛。” 永前说道:“我记得她近视应该挺深的吧,现在估计是戴了隐形眼镜吧。” 永前心里想着,虽然读书那会儿自己和张玲珑并不熟,但她偶尔会来请教自己物理题目。那时候她的那份稚气,那份书呆子的书卷气,自己还依稀记得一点。其实印象最深的是张玲珑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每次在学校走廊遇见她,即使自己和她并不熟,但她总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那种礼貌,似乎是一种天生的才能,总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给人一种阳光般的温暖感觉。 两人走到停车场,林鸿宙说道:“你没开车来吧。”他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晃动,说道:“我新买的特斯拉,Performance高性能版,带狂暴模式,百公里加速2.5秒,要去兜一下风不。” 永前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说道:“刚买几个月的大G那么快玩腻了?” ...... “嘿,慢点,慢点,你慢点儿。” 又是一脚底板油,两人的头哐的一下撞到座椅上,瞬间爆发出1.4g的加速度,冲击力比自由落体来得还要猛烈。 林鸿宙拉着车窗上的扶手说道:“我去,别那么快,我要犯心脏病了,你慢点,你慢点,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你不要命啦。” 又是一脚底板油,在巨大的感官刺激下,陷入亢奋状态的永前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车子迅猛地驶离市区,往郊区方向逃离,撒野去了。 第三章投射 越是密集的相亲,永前越是感到寂寞。他想找到的是感情的寄托,内心向往的是爱情的化学反应,而不是一潭死水的婚姻。他已经对相亲失去了期盼,无奈母亲总是在背后想控制自己的婚姻,各种明面上暗地里埋冤自己迟迟未能结婚。 自从上次在火锅店里遇见张玲珑,永前就总是回想起高中时的情景,在永前的记忆里,张玲珑是温暖的,当班长的她读书成绩优秀,又善于待人接物,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而面对同学们的玩笑,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能拿捏好回应的分寸。她似乎总是有种温暖人心的力量,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就像是午后的那一缕暖阳。她,就是万绿丛中的那一点红。 永前清楚知道,这不过是自身的潜意识按照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后幻想出来的形象罢了。真正的张玲珑是怎样,自己根本不知道,何况过了这么多年,更是不得而知。 为了给现实的补偿,最近几天睡觉还梦见了张玲珑两三次。但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心里终究想再见她一面。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现在还是单身。 凡是有想法出现在永前的脑子里,他就会被那个想法所缠扰,这样一来便失去了耐心。还没熬到周末,永前就按耐不住,他约了张玲珑出来吃饭。有点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自己如此的冒昧,张玲珑没有犹豫太久便爽快地答应了。永前满心欢喜地问她,想吃些什么,她说想吃西餐,至于到哪里吃就由永前来做决定。 这天,永前早早就把工作给做完,时钟一踏到六点,准时下班半刻都不愿意停留。他六点二十分便来到了餐厅,离约好的六点三十分提前了十分钟。永前选了靠近玻璃的座位坐下,这里可以通过落地玻璃看见餐厅外的行人。侍应拿来餐牌和倒上柠檬水,柠檬水刚倒到一半,张玲珑便来了。 永前看看表,这时才六点二十五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这五分钟的余量,让永前莫名地感到舒服。 张玲珑穿着修身的小西装和短裙,里面是一件浅紫色的衬衣,化着不浓不淡的妆容,恰到好处。全身上下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韵味,举止温文尔雅,早已不是永前记忆里的那个满面稚气的模样。她就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实,释放着香甜的味道。 反观自己的衣着就显得有点陈旧了,毕竟两年多里都没有买过新的衣服。以前都是唐晓瑾帮自己买好和搭配好的,虽然自己很是满意唐晓瑾挑选的衣服,但真的有点旧了,衣袖处都已经洗得有点褪色。 张玲珑满面笑容坐下,她打趣道:“刚才在楼下商场看见你哦,本来想叫你的,你走得可快哩,我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叫你,你转个弯嗖得一下就钻进电梯了。” 永前顿时有点尴尬,脸有点泛红,说道:“是,是吗?欸,我没留意,不好意思啊。” 张玲珑看着有点害羞的永前,含笑着翻开餐牌,说道:“看样子这家西餐的牛扒应该不错。” 永前说:“那我们可以来试试。” 两人点了两份牛扒套餐,一份是五成熟的菲力和一份七成熟的肉眼。永前说自己要开车,就没有点红酒,而是点了两杯无酒精的鸡尾酒。 两人十几年没见,本想着可以聊聊以前高中的生活。可却发现,两人过往几乎就没有交集,一个是成绩优秀的三好学生,一个是老师恨得牙痒痒的眼中钉。就算在他们之间,也没有多少个共同的朋友可以拿出来作为话题供他们聊天,毕竟两个人的交友圈也完全不相同。就这样,两人难免有点不知所措。 永前切着盘子里的菲力,先开口说道:“和以前相比,我觉得你现在变化很大。” 张玲珑放下手中的鸡尾酒,微笑着道:“怎么了,觉得我青春不再,变成一个老女人了?!” 永前忙着解释道:“不,不,不,是现在漂亮多了,不像以前那样傻里傻气的。” 张玲珑又笑道:“原来在你印象里,我以前是傻里傻气的?” 永前慌张地连忙纠正道:“不是,不是,我不会用词,绝对不是傻里傻气的,应该说是书卷气,是书卷气,没有任何贬义的,每个人读书的时候,总是那个样子的嘛。” 张玲珑说:“你倒是没有怎么变。样子还是和从前差不多。你刚才那一下皱眉,和从前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永前一惊,自己在想事情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有皱眉这个小动作,没想到张玲珑会留意到。他自己本来也并不知道,是唐晓瑾告诉自己的。除了唐晓瑾,她是第二个,不对啊,她十几年前就知道了,准确来说,她是第一个。 永前诧异地说道:“你以前怎么知道我会皱眉的,我自己也没察觉得到啊。” 张玲珑说:“以前我不是找过你几次问物理的练习题吗,你每次在思考的时候都会有那个皱眉的动作。” 永前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吗,那我就个疑问了,你以前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还要找我问练习题呢?” 张玲珑笑道:“因为很有趣啊,以前我们做练习题都是通过背公式,背知识点来解题的。你却从来不是,你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有时候解一道简单的两分选择题,你会一个劲地猛说,恨不得把一整套物理理论从头到尾说个遍。有时候解一道二十分的大题目,你却只说一句,就是这个样,是什么就是是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每次听你讲都是似懂非懂的,但你的答案又永远是对的。” 永前听了张玲珑的话,心里其实是一阵伤痛。如果说韩剧拉高了女生的情感阔值,那么以前的物理就是拉高自己情感阔值的罪魁祸首,思考就像是伊甸园里的禁果,一旦尝过从思考中带来的巅峰快感,人就无法生活在平淡的现实里,因为这之间的巨大落差会形成莫大的痛苦。 张玲珑看见永前没有说话,脸上似乎有点伤感,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立刻换一个话题,说道:“你喜欢看电影吗?” 永前吃着那块虽然软嫩但是汁水并不丰富的菲力,突然听到张玲珑问自己喜不喜欢看电影,本来低落的情绪立刻恢复了过来,他说道:“挺喜欢看的,那你呢,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张玲珑说:“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罗马假日》。” 永前又是震惊又是兴奋,他说道:“你喜欢这么旧的黑白电影?” 张玲珑说:“为什么不可以呢?赫本饰演的公主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角色。她向往自由而逃出华丽的宫殿,不甘愿做一只困在鸟笼里金丝雀。在那个年代,她拥有那么大的勇气把自己美丽的长发剪短,真的是令人很佩服。” 永前说道:“我也喜欢这部电影,很喜欢最后记者会那个场景,公主从右到左一次次把自己高贵的手伸向那些不相干的人,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和男主角握最后一次手,他们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了那一握上面,真的是非常的凄美。你呢,你最喜欢哪一段?” 张玲珑说:“我最喜欢码头打架那一段,特别是赫本拿着吉他打特工的头那一幕,感觉很爽,也非常有戏剧性。唔,那你呢?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呢?” 永前说:“我喜欢王家卫的电影。” 张玲珑笑道:“你喜欢这么文艺的电影吗?” 永前学着她的口吻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两人的视线在空间上相遇,然后都微微低下头笑了。 永前说:“我很喜欢《重庆森林》里的一句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张玲珑说:“后面还有一句台词的,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她是一万年。” 永前诧异地说道:“你也看过这部电影?” 张玲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其实两人早已吃完牛扒,碟子也被服务员收走了。 永前结账后,张玲珑说道:“你请我吃饭,不如我请你看电影吧。” 永前立刻回答道:“好啊。” 电影院就在这家餐厅的楼上,两人出了餐厅,肩并肩走在敞亮的商场里,永前闻到张玲珑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清新淡雅的花香味若隐若现。走着走着,永前的手背突然不小心碰到了张玲珑的手背,她并没有回缩,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到了电影院,张玲珑去取票。虽然刚吃完晚餐肚子里还撑着,永前还是买了一小份爆谷和两杯可乐。这是一部挺无聊的圈钱商业喜剧,频频爆出导演自以为是的烂笑点,可永前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在黑暗的环境里,永前也不敢转头看向张玲珑,虽然他很想看她,但又害怕她知道自己在看她,所以一直盯着无聊的大荧幕。爆谷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在黑暗中两人用手抓取爆谷时偶有发生触碰。张玲珑微微斜着身子而坐,似靠非靠地倾向永前身旁。 永前却正襟危坐,死死地盯着荧幕,一点都不敢动。张玲珑身上散发出的柑橘麝香香水味,与爆谷的奶油味相互混合,这有点儿神秘又有点儿甜幻的香味把永前死死地围绕住。永前在黑暗中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动,生怕肢体上不小心碰到张玲珑,怕在这黑暗中会陷入尴尬。其实尴尬的气氛早就在两人心中发生,看不见摸不着,但就这样真实地弥漫在心里。 爆谷在口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声响,声响撞击着空气让其继续流动,以不至于死死地凝固住。 第四章失业 妈妈,妈妈,我选上了,我选上了,我被学校校队选上了。下个月代表学校去打比赛。如果赢了我们就会代表镇去市里比赛。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给我买新球鞋的。不!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给我买新球鞋的。 我没有!我没有说过让你进校队,更没有说过会给你去比赛。我说的是你英语考试得九十分就给你买球鞋,总分一百五十分考九十分很难吗?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的英语没有一次及格过,我身为一个英语老师,你让我丢尽了面,是你,是你让我给别人笑话的。你说别人怎么看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怎么去教好一个班!你就是丢尽了我的面,你就是我的耻辱。 我不喜欢英语,我喜欢物理,我喜欢的是物理,我物理每次都考满分。爸,爸爸,我喜欢踢足球,学校选上我了,爸爸,我要去比赛,爸爸你说说话,爸爸,你怎么不说话,不要只是低头吃饭,抬头看看我,看看我! 不要再叫你爸了,你爸是不会听你的,更不会给你买球鞋。他赚那么一点儿钱还不够我们的生活开销,每个月供房子的钱全是我给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明天回学校就退出校队,我不准你参加校队,更不准你去比赛,浪费时间,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你拿出物理十分之一的热情来学习英语,也不至于这个成绩。你物理分数已经很好了,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上面,你考了满分再学也只是考满分,你的总分不会再提高的了,多花点时间来学习英语吧,英语才考个四十分你不感到羞耻吗?我都为你感到羞耻了!快把时间放到英语上,你能提升的空间足足有一百多分啊。 不,我不要,我不喜欢英语,我讨厌英语。不是的,我不是讨厌英语,我是讨厌你,妈妈,我讨厌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剥夺我学物理的权利,我喜欢物理,我喜欢认知这个世界,思考这个世界。我就是要英语不及格,即使我感到羞耻我也要让你丢尽颜面。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受我的恩惠你就要听我的话,你不听话就是你不乖,你就是大逆不道!我是你妈妈,你的生命都是我给你的,是我把你养大的。好啊,你要离家出走,你就把你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再走,那是我用钱买的,你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买的,你把它们全部还给我,你全部脱了再走,以后都不要回来,我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不稀罕,我一点都不稀罕,我要把我的衣服撕了,我要把我的骨头削了,我要把我的肉也削了,我还给你,我还给你们。我不是我,连我的脑袋也不是我的。不,我是我,我就是我,我的脑袋是属于我自己的,我的意识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能自己思考,对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难道不是吗?不,不是的,你根本就不是你,你只是一个木偶,一个被他们控制住的木偶罢了。没有他们,你怎么会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铃~铃~铃,永前混混沌沌地伸手去把闹钟按停。胸口急促起伏,眼角渗有泪痕,半截意识还陷在梦境中。他挣扎地撑起身体,坐在床边把脚放到地面上,双手捂住额头,拇指使劲摁压太阳穴,深呼吸好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唐晓瑾不在了,以前她总会抱紧噩梦初醒的自己,轻抚自己的后背。一个人总是孤独的,喜怒哀乐总归要独自承受。 这天,永前照常8点50分回到酒店打卡上班。刚走到采购部门口,就碰见财务部胡总监。 胡总监看见永前,问道:“你们经理华哥回来了吗?” 永前看看表,说道:“华哥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胡总监您找华哥有什么事吗?” 胡总监说:“昨晚老板那饭局的单子出了问题,说那个飞天茅台的数量不对,所以不给那张单子签名,我来问问华哥到底怎么一回事。” 永前一听到茅台数量不对,心里不禁一惊,知道要出事了,他说道:“胡总监,那个单子给我看看。” 胡总监把手中的单子递给永前,说道:“老板说要的是十瓶茅台,怎么会变成九十瓶?” 永前接过单子一看,没错,这就是昨天自己亲手开的那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九十瓶飞天茅台53度。采购部签名人是华哥,收货人一栏正正就是自己的名字。 昨天的情形永前现在心里还记得一清二楚。昨天华哥接到老板的电话后,便叫永前开一张九十瓶飞天茅台53度的单子。 永前听见后心里一怔,问道:“是九瓶,还是十瓶。” 华哥说:“是九十瓶,不是九,不是十,是九十,九十瓶,你没听懂吗。” 永前说:“老板以前吃饭一般也就喝几瓶酒,这次要这么多?需要再问清楚一点吗?” 华哥看见自己下属质疑自己,脸色一沉,极其不耐烦地说道:“老板和客户吃饭谈生意,那酒喝不完肯定是送客户的,叫你下单就下单了,怎么这么多事呢。” 永前识趣立刻沉默不语,拿单子出来写,可心里被怼得很是不爽。上个月陈经理60岁,退休了,本想着以自己平时的能力和表现,该顺理成章地升职到采购部经理这个位置。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华哥突然空降下来,接任采购部经理的位置。 他是老板的妹夫,听传闻说赌博输了很多钱擅自挪用公司资金,被老板发现后从总公司清扫出来,下放到酒店采购部这里来。他平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尽显“黄马褂”有持无恐的本性。 胡总监看看手机,已经是十点钟了,等了华哥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回来,打电话又没有人接听,他说道:“我把单子放在这里,他回来了就叫他给我回个电话。” 永前接过单子,说道:“好的。” 到了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华哥才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回来。永前见他回来,立刻拿着单子追进他的房间,他一脸疲倦,问到有什么事。 永前拿着单子说道:“今天财务部胡总监过来了,说昨晚老板那饭局的茅台数量不对,老板说是要十瓶,这九十瓶的单子拒绝签名。” 华哥像软皮蛇那样瘫坐在沙发上,正眼都没有看永前,面容疲倦,他说道:“多了的茅台退回去给供应商就行了啊,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去做吗?” 永前内心既纳闷又慌乱,对他小声说道:“华哥,茅台不是普通酒水,这种名贵的酒是不能退的。” 华哥听到不能退这三个字才回过神来,问道:“那这九十瓶茅台的钱结算了吗?” 永前回答道:“茅台的钱都是货到付款的,昨天验收后财务部就把钱打过去了,一瓶2000元,九十瓶一共是18万。” 听到这,华哥才开始有点慌神,说道:“我们跟供应商拿货不是一向都月结的吗,怎么这个一下子就结了的。” 永前说:“这些名贵的酒都是现结的,而且都不能退,因为怕退回去的是假货。” 华哥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双手撑着膝盖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事情让我来处理,你先出去。”他眼角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加了一句:“你先去吃饭吧,都十二点多了。” 此时永前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先到食堂去吃饭。到了食堂,他发呆地看着盘子里的肉末茄子和豆腐汤,一口闷气压住心脏。他夹一块茄子送到嘴里,除了咸味就是咸味,喝一口豆腐汤又极端得寡淡无味,食堂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更何况他现在这种心情根本吃不下饭。 永前心里盘算着,供应商那边肯定是不给退货的,而华哥估计他自己也不会主动出来承担责任,八成会把这个黑锅推到自己身上。谁叫单子上的签收人是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是签收,但背黑锅这事从来都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出来祭旗,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合理的理由。只是,背这黑锅要扣多少工资呢? 铃~铃~铃~电话响了。永前这头还在纳闷黑锅的事,人事部那边就来电话了。 “什么”?永前惊呼道:“我被解雇了?” 咯噔一声,刚才还悬着的心一下子空了,变得空空荡荡的。是难以置信,是愤怒,是哑巴吃黄连。永前问道:“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说:“是老板的意思,是老板直接解雇的。” 我靠,居然还是老板直接解雇的,不用想肯定是华哥为了自保,绕过财务部和人事部直接去找老板,把黑锅甩到自己身上了。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下午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下个月会把工资算好打到你工资卡上。” 永前把盘子的饭菜统统倒进垃圾桶里,径直走回采购部,这时华哥已经不在了。采购部的同事说,他十五分钟前已经走了。永前打他的电话,当然不会有人接听。同事看见永前这气炸的神情,问发生了什么事,永前此时满腔怒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坐在座位上,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的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混乱的情绪里稍微回过神来,他起身去找了个纸箱回来。一手把桌子上的私人物品全扫进纸箱里,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都只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一个水杯,一盒胃药,一小瓶眼药水,几包零食,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唯独那个金属小恶魔摆件,永前把它揣进裤兜里。这摆件本来是一对的,还有一只是小天使,在唐晓瑾那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扔掉,还是说还保留着。同事们都被这响声惊动了,都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换眼色,但谁都不敢开口搭话。 突然,永前手机屏幕亮了,弹出对话框:“在干嘛呢?”是张玲珑发来的信息。 永前愣住,昨晚那一幕顿时又涌现在脑海里。昨晚看完电影送张玲珑回家,一路上双方轻松愉快聊得甚好,时间过得飞快,一不留神就到了她楼下。就在准备下车的一瞬间,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永前被那情到浓时的气氛所推动着,自然而然地就拥抱了上去,并且吻了她的脸颊。就好像抛出去的篮球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必然会划出弧线那样,这一切好像就该如此发生,别无例外。她也自然而然地用手轻轻触碰他的后背做出回应的动作,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下车时回头微微一笑一点头一挥手,代替了说再见两个字。 “我失业了”。永前抽风地回了一句。这消息刚发出去他立刻就后悔了,但如果把消息撤回,万一她已经看到了岂不是更尴尬。 微信对话框陷入了沉默,永前心想完了,本来昨晚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说失业了,张玲珑肯定不会再理他了。 然而十分钟后,张玲珑回复信息到:“那就当作给自己放一个小假期,工作再慢慢找呗”,后面还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这条信息,永前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但心中开始荡漾起一丝丝暖流。 张玲珑接着又发来信息:“要不这个周末我们去爬山放松放松?” 永前憨憨地笑了,他回复道:“好啊好啊。” 没有询问失业的理由,也没有提些奇奇怪怪的建议,更没有刻意安慰的话语。仅仅两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犹如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弹指间便把永前的纳闷,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化解得七七八八。 永前捧着纸箱离开工作了七年的酒店,随手就把纸箱扔进酒店门口的垃圾桶里,顺手摸摸裤兜里的小恶魔,然后发动汽车引擎,把车子驶离停车场。 第四章悸动 星期六,永前和张玲珑来到郊外的徒步圣地。这天万里晴空,清风穿越林间撞击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到地面上;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大自然本无情,却最能抚慰人心。 这条徒步路线,还保留着原始树林的面貌,并没有进行太多的开发,不过大部分的路面都铺装了石级,走起路来很方便。但也有些地方还是原始的黄泥土,只是人走多了便成了路。 永前主动把所有东西都装到自己的背包里,张玲珑两手空空一身轻。尽管如此,陡峭的石级还是难度不小,不到十五分钟,张玲珑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永前和她并肩而行,配合她的速度放慢脚步,脸上挂满笑容,打趣道:“你看那些中老年人走得可真快,比我们年轻人要强多了。” 张玲珑边喘气边说道:“人家那是老当益壮,健步如飞。哪像我们这些残兵败将。” 永前把水递到她面前,笑道:“残兵,喝口水吧。” 张玲珑接过水回应道:“好的,谢谢败将。” 两人一路往山上走,虽然喘气但毕竟还是年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地闲扯着。从最近哪个明星出轨到音乐电影再到各种兴趣爱好,不知不觉扯到社会舆论话题,甚至还扯上了哲学思辨,可谓无话不淡,唯独只有工作半句不提。 边走边聊,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磕磕碰碰总算爬到山顶。山顶的看台可真是拍照胜地,大爷大妈们个个都是拍照发烧友,有人带着墨镜竖起大拇指装酷耍帅;有人万年比V笑着说茄子;还有大妈们最喜欢的面迎逆风高举丝巾飘呀飘,风情万种土味十足。还有几对小情侣背对一众山小,仰望75度,甜密自拍。 永前问张玲珑:“你要拍照吗,我可以帮你拍。” 张玲珑回答道:“不需要。” 永前又重复再问一遍:“真的不需要?” 她斩钉截铁说道:“真的不需要,我不喜欢拍照。你想要拍吗,我可以帮你拍。” 永前说:“我从小就不喜欢拍照。但是你不拍照,不会觉得来了等于没来吗?” 张玲珑看向远方,感受置身其中的自然风景,说道:“我是活在现实里,不是活在照片里。” 永前和张玲珑在长椅上坐下,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吹着清爽的山风,有说不出来的舒坦。永前拿出面包正准备要吃,突然一个黑影从树上跳到身后的围栏上。 那黑影沿着栏杆鸡贼地跑了过来,小跑几米就停下左右张望,又继续小跑几米,又停一下左右张望,又继续小跑过来,这样重复好几次,在离永前他们一米左右停住了。 永前轻轻拍了拍玲珑的肩膀,生怕把它吓跑,小声说道:“快看,那里有一只松鼠。” “真的耶,是一只松鼠。”玲珑转头看过去。 灰色的皮毛,圆圆的小黑眼,尖尖的嘴,两个小耳朵,索大蓬松的卷尾巴,可爱极了。 永前说:“撕块面包,看它要不要吃。” 张玲珑立即撕下一小块面包,小心翼翼向栏杆递过去。那只松鼠胆怯地慢跑过来,伸出两只可爱的小爪子,接到面包后便脚底抹油地立刻撒腿就跑,嗖嗖嗖从栏杆跑回去,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跳上树枝,消失了。” 张玲珑叹了一口气:“哎呀,我还想摸摸它,没想到一溜烟就跑了,真叫人气馁。” 永前说:“也不用气馁,我们能这么近距离看见野生的小松鼠,还给了它面包吃,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张玲珑说道:“那也是,的确很幸运了。” 两人在山顶休息过后,感觉又充满了活力,他们从另外一条路下山。在下山时,并没有任何老套的情节,张玲珑没有不小心踏空脚下的石级,永前也没有英雄般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救下来。两人并肩而下,他顺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甩开,两人不松不紧牵着手蹬蹬蹬往山下走去。 张玲珑说:“古人不是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吗,怎么我们是下山容易上山难呢?你看,蹬蹬蹬往下走多快呀。” 永前说:“我们上山是克服自身重力来做功而获得重力势能,下山是把重力势能还回去转化成动能。肯定是下山比上山容易啊,你高中物理都忘光了?” 张玲珑反驳道:“照你这么说,古人的重力和我们不一样,是反着来的?” 永前说:“肯定不是啊,古人所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和重力做功关系不大。他们的困难是来源于另一个方面,古时候很少有修得很好的山路,都是些崎岖不平且悬崖峭壁的山路。在上山行走时,因为身体是往前倾斜的姿势,所以重心比较低容易控制好自己的身体,走起路来就比较稳,就算是滑倒了,也因为是正面朝向山路,所以很容易就可以调整好姿势爬起来。相反下山时,身体是往后倾斜的所以重心比较高,相对地难以控制好身体,走起路来很难控制平衡。万一不小心滑倒,又是背对山路,身体一旦往前翻倒就咕咚咕咚的滚下山了。而我们现在走的是修好的石级路,路是平的无论是上下山身体都比较稳定,所以就不存在那个问题啦。反而重力因素对上下山的影响更大。” 张玲珑一脸诧异地说道:“是这样子的吗?你咋就能想得到的呢?” 永前本来还想说,其实影响上下山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人脚弯曲的构造,但是这样一来又是长篇大论还不一定能简单解释得清楚,就忍着没有说了,他笑嘻嘻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反正脑子它自己转着转着就知道了。” 张玲珑说:“你自己的脑子怎么想的,你也不知道吗?” 永前耸耸肩说道:“好像是这样的,不是常说灵光一闪吗,它自己就闪出来了,不是我所能控制。” 张玲珑看着永前说道:“有那么诡异的吗?” 两人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下到山脚,山脚这里是一个水库,此时正有很多人在游玩。有钓鱼的,有游泳的,有野餐的,场面好不热闹。永前和张玲珑想找个地方坐下也奈何找不到一个好的地方。 永前指指远处说道:“不如我们走那个小路吧,往树林里面走走,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坐的。”玲珑点点头说,走吧。 顺着小路往树林里面走,大概走了几百米,看见一座破旧的凉亭,这里四周环境清幽,一个人也没有。两人坐下后,永前忘记了要松开张玲珑的手,竟然一直牵着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坐着不像走着那样可以四周张望分散视线,结果注意力莫名其妙地都集中到了手上,而此时两人又不敢与对方的眼神有所接触,都低下了头看着地面,场面颇为尴尬。 永前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才意识到要放开张玲珑的手。他转过身来把双腿放到长椅上,张玲珑也跟着永前一样把双腿放到长椅上,两人背靠背地坐。滴嗒,滴嗒,突然几滴雨点飘打到叶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稍几分钟,黑压压的乌云便把天空覆盖住,雨滴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密,叶子承受不了雨滴的重量,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到凉亭顶上,哗啦哗啦地落到地面上。 沉默的气氛镶嵌到织密的雨线当中,两人似乎都略有所思,但其实谁都没有在想事情,只是思绪都有点不知所措,像打结的毛线。 永前又把双腿放回地面,他用一侧肩膀顶着张玲珑的背,挺直腰板而坐。突然地,永前不知从哪里萌生出一股冲动,身体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不由自主地转向张玲珑,他用自己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双手从后面伸到前面去握她的手腕并且环抱住了她,他能从她的后背上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疯狂窜动。她没有反抗,反而身子轻轻往后倾,似挨非挨地贴近自己。永前闻到清幽的淡淡香气,这并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她洗发水的味道,里面还夹带着神秘的体香味,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再次令人意乱情迷。 永前向她凑过去,把头架在她肩膀上,然后慢慢吻向她的脖子。嘶~,痒,张玲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肩膀,永前没有后退反而更深沉地吻下去,痒得她缩得更厉害,脖子都快缩没了。他放开一只手,转向轻抚她脸庞,把她的脸向自己一侧别过来,看见她紧闭双眼,他向她的脸颊吻下去,她双眼闭得更紧一些,渐渐地,他的嘴唇向她的嘴一路轻拂过去。她温热的双唇是那么的柔软,他微微张开嘴唇温柔地撬开她的双唇。 哗啦啦的雨声逐渐变小,雨滴滴嗒嗒地从叶子上滑落到地面。 张玲珑整个人卷缩着挨进永前的胸膛里,说道:“欸,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呀。” 永前端坐起来合十地抓紧她的双手,深呼一口气,一脸严肃看着她,但又用含情脉脉的语气说道:“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第四章深秋 两年前,十二月,这年南方像往年一样多次入冬失败后气温再一次回升,徘徊在三十度上下。入夜后,昼夜温差比较大,刮起了一阵阵凉风,丝丝凉意仿佛告诉人们,南方确实早已到了秋末季节,只是夏天心中仍有留恋,拼了命地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迟迟不愿放手。 “永前,你那边盘点完了吗?”陈经理拿着厚厚一叠库存表走过来。 永前说:“差不多了,只有最后半个货架就盘点完了。”连续两周的加班,仓库的年终盘点总算告一段落。 陈经理说:“下班后,为了犒劳大家,我请大家去吃宵夜吧。” 永前疲惫地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心里是想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休息休息的,可念头一转想着还是先不要回去了,和大家去吃宵夜吧。 永前一行八人下班后来到一家大排档,此时的大排档可真是人山人海嘈杂纷乱,服务员忙碌的身影穿插在人海中。隔着玻璃能看见熊熊烈火从灶头喷涌而出,大厨顶着满额头的汗水,握着大铁锅疯狂爆炒,眼前的场景繁闹非凡。可即使再繁闹再非凡,也无法驱散永前心中的阴霾情绪。 陈经理点了两大箱啤酒,边吃边和下属们喝酒,他说道:“这两周幸苦大家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公司决定春节前发放13个月工资。” 同事们雀跃欢呼地纷纷和陈经理敬酒,自然也纷纷和永前敬酒:“来,隋主管,我敬你一杯,我也敬你一杯,我也敬你一杯……” 永前的酒量虽然很好,但他喝酒从来都很克制,绝不会借酒消愁。面对同事们纷纷的敬酒,他还是会照单全收,毕竟大家现在这么开心,就不要扫大家的兴致了。当然了,出于社交礼仪,他不时也是要给陈经理敬上几杯酒,说几句恭维的话。至于自己的阴霾情绪必须要死死地压在心底,不能露出半点儿来让别人察觉得到。 两大箱啤酒很快就喝完,陈经理又叫了两大箱继续喝。在一片欢乐气氛中,众人吃饱喝足都喝得醉熏熏的。陈经理酒精上头,说话越来越大声而不自知,一旁的众人附和点头嗯嗯笑。 凌晨时分,气温又骤降了几摄氏度,冷风哗哗刮到脸上,凉意十足。永前顶着晕乎乎的头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酒劲正猛,脑袋感觉到天旋地转。躺了大概十五分钟,热水便烧好了,他尽可能地轻轻推开紧闭的房门,不要发出一丁点声响,可客厅的灯光无法避免地刺进房间,他看见已经睡着了的唐晓瑾下意识地抓住被子翻转身子避开灯光。 其实在永前开门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此时不过是在极力地假装在睡罢了。永前轻轻地打开衣柜拿出睡衣,然后又轻轻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正是这份异常的安静营造出来的压迫感,让唐晓瑾煎熬难耐,就像用钝刀子悄无声息地深深推入她的心脏,然后反复转动刀柄那般。 二十分钟后永前洗漱完毕出来,打开吹风机吹那湿漉漉的头发。呜呜呜呜呜呜,吹风机的呜鸣声撕裂寂静的空气,呜呜呜呜呜呜,呜鸣声占据了整间房子,直穿房门直穿黑暗呜呜呜地直直钻进唐晓瑾的心里。无论是刚才的安静还是这吵杂的呜鸣声,都是那般的疼痛,那是一份来自于隔阂的疼痛。 永前把大厅的电灯关了摸黑走进房间,蹑手蹑脚爬上床,唐晓瑾似乎是故意睡在床的中央,他不好推开她,于是慢慢侧身背靠她倦缩在床的边缘上,再从她身上拉了一角被子盖住肚子,动作尽量轻柔不要碰到她,两人中间还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天下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可两个人之间那条小小的缝隙犹如鸿沟般那样大,大得谁也拉近不了谁也跨越不了。 唐晓瑾闻到永前身上有酒的气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翻身,抱着她最心爱的蓝色海豚公仔向墙壁一边翻转过去,刻意留出了更多的被子来。永前也慢慢蠕动身体往床里面靠,同时也盖上了更多的被子,可依然是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在两人中间依然留了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缝隙。 一股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两人之间,它是那样的无形那样的缥缈,但它的真实感又是确确切切的死死压住两人的心。如果说一个人是孤独的,那也是能自由动弹的孤独。可两个人在一起的孤独比一个人的孤独更显悲伤,因为两个人的孤独是被动捆绑在一起的,是压根儿无法动弹的。 最致命的是,一个人时你会清楚知道只有自己可以依靠,面对孤独你可以坚定不移地独自对抗。可是两个人时你会心生依恋,把希望寄托到对方身上,希望对方可以给你足够多的依靠,可对方一旦不给予你所希望的依靠时,绝望就会把你打入孤独的深渊中。这时你就会陷入加倍的孤独当中,你明明知道自己拥有另一半,可是另一半的视若无睹,不理解,不反馈,甚至是冷漠,刻意的疏远。统统都会令你更加的孤独,甚至是你孤独的源头。 在黑暗中,唐晓瑾小声说了一句:“我已经找到了房子,过两天我就会搬出去。” 声音虽小,可语气是那么的坚定与冰冷。如果是以前,永前一定会转身把她抱紧,在她耳边用苏麻的声音哀求她留下来,她也一定会转过身来亲吻他并且答应他那温柔的哀求。可是这次永前只“嗯”了一声。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知道她也一样,大家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尽管大家心中仍有留恋,都拼了命地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迟迟不愿放手。但是与其不停重复着这分分合合,还不如狠下心来作一个了断,终结这无限循环的痛苦。 唐晓瑾又小声说了一句:“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坚定和那么的冰冷。 “没有了。” 永前一侧肩膀压得有点僵痛,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忍受着。他回想起最近一年来,每次吵架都是为了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而起。双方都不由自主地活在极度情绪化里面,情绪这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伙药桶,只要一点点火花就能点燃并且发生剧烈的爆炸。而这一点点火花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一个轻蔑的眼神或者是一张臭臭的脸,都不用一话一语就能炸得翻天覆地。 第四章凛冬已至 恋爱初期的海量容忍度随着时间一点点一点点地推移,也会一点点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为什么越是亲密的两个人,越是无法容忍对方呢?这人就像是齿轮,就算是两个契合度完美的齿轮,只要无限接近对方就会产生摩擦,就会碰撞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咬合转动。 永前想到最后一次争吵更是可笑至极,甚至比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更加的幼稚。 十天前两人从棱形咖啡馆打烊回来,半路上唐晓瑾突然说想吃酸辣粉,那时永前还打趣地对她说,才刚吃完晚饭一会儿又要吃东西,食量那么大养不起,养不起。 两人进了一家平时常去的小食店,这家店不需要服务员来点餐,都是顾客用手机扫桌面上的二维码来点餐的。坐下后,永前就扫码开始点餐,先是加了一份酸辣粉进购物车,然后他就在纠结是点一份白菜猪肉饺好,还是鸡蛋韭菜饺好呢。 唐晓瑾突然说道:“那个酸辣粉帮我点中辣的,今天想吃辣一点。” 永前说:“好的。”于是就把购物车那份酸辣粉删了,滑动手机往上翻,回去找酸辣粉那一栏重新下单。 唐晓瑾看到,语气有点重地说道:“你笨啊,哪里需要把它删了,直接在购物车里面改成中辣不就行了。” 永前听她语气不太好又说自己笨,心里感到不爽,而且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人的,他也带了点重语气说道:“有什么问题,还不是一样,能点就行了。” 唐晓瑾说:“你这样就是麻烦,直接改了多简单,不用翻来翻去地找。” 永前不想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一脸不悦地说道:“你说我吃白菜猪肉饺好还是鸡蛋韭菜饺好。” 唐晓瑾刚才被他的语气顶撞了一下,现在脸色更难看了些,于是更不耐烦地说道:“纠结什么啊,来个双拼不就好了,一半白菜猪肉一半鸡蛋韭菜。” 永前于是又把本来加了购物车的白菜猪肉饺给删了,翻回去找饺子一栏重新下单。唐晓瑾见状,连说带吼地道:“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可以在购物车里面改,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永前这时真来气了,跟上她语气的节奏说道:“我就喜欢先删了再重新下单,怎么着!?” 唐晓瑾说:“下个单都这么墨迹,进来这么久了还没下好,我水都已经喝了半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得吃。” 永前再也压不住情绪的伙药桶,爆发道:“你嫌弃我墨迹,你自己怎么不下单,还要我来下单,你的手机坏了还是你的手断了。现在你很饿吗,稍微等一下要死啊?说我墨迹,不知道谁才是墨迹呢,平时不知道是谁最爱赖床不肯起来的,谁出门之前还要花大半个小时来化妆的,每次还不是让我等。” 唐晓瑾被他这样攻击到肯定是要还击的,不管相干不相干,先还击了把情绪发泄出来再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平时看完的书随手就乱丢,东一本西一本的,说了多少遍都不听,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就这样,争吵越来越激烈,两人习惯性地翻旧账,互揭对方缺点。永前实在是气炸了,觉得这样争吵下去实在没有意思。唰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把唐晓瑾自己丢在小食店里。她肯定不会跟着他走的,他要走就让他走,绝不会开口叫他回来。 尽管如此,自己感觉还是像被抛弃了一样,他这样走了把自己丢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还要跟她吵,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吗,非要闹得这么不可开交吗。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越难受越委屈。 她在小食店里一个人吃完一碗酸辣粉,又把那份大的双拼饺子给吃完。实在是太撑了,把胃都撑到心脏上面去了。这身体上撑着的疼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胃痛还是心痛。或许,两者都有。 酒劲还没有完全过去,永前的头还是晕眩的,他不想再回想那么多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一周后,冷空气全面袭来,南方的气温一天之内从二十多摄氏度骤降到只有五摄氏度。更要命的是,西北风夹带空气中的水分形成的是穿透攻击,寒风凛冽哪怕穿了羽绒服也能感受到刺骨的痛。这次,南方正式宣告进入寒冬,夏天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下班后,永前顶着寒风赶快回家。打开门,笼子里的猫看见永前回来了便喵呜喵呜地叫。笼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它是你捡回来的,以后还是跟着你吧,看见它我会忍不住想起你来,再见了。” 唐晓瑾已经离开了,她的物品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化妆品消失了,牙刷毛巾消失了,抱枕公仔消失了,衣服鞋子消失了,行李箱消失了,统统都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屋子里变得空空荡荡的,心里也变得空空荡荡的,唯一把空间填满的是无尽的寂寞与落寞。 偏偏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最需要拥抱,最需要温暖的寒冬面前,一切都结束了。落寞的身影,显得额外的凄凉。 永前打开笼子把猫抱进怀里,对着猫说道:“唐小白,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第二天强降水紧随冷空气其后向南方袭来,罕见地连下了一个多星期的豪雨,其中还有两天甚至还下起了冰雹,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到玻璃上,打到地面上,打到永前的心脏与神经上。 永前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哭,还是上天在为他而哭。这刺骨的寒风,冰冷的雨水,摧残的不止是他的躯体,更是他的情绪。 当他带着唐小白坐上搬家公司的货车时,住了五年的社区从后视镜里缓缓地远去,当货车拐上主干道的那一瞬间,便消失了。 雨停了,寒冬过去了,大地回暖了,永前的心还是寒冷依旧,千疮百孔。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