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镀金人》 导读 詹宏志

密室大师

英国推理小说家同时也是评论名家的亨利·雷蒙德·菲茨沃特·基亭(Henry Raymond Fitzworth Keating,1926-),在他着名的《推理犯罪小说一百杰作》(Crime & Mystery: The 100 Best Books,1987)里,讨论到约翰·狄克森·卡尔时,劈头就说:“任何推理犯罪小说一百杰作书单,若是没有包括一个特别领域称为‘密室推理’的作品,就不能自诩为完整。”而“密室推理”作品当中,被论者认为是杰作中的杰作的,又首推卡尔的作品《三口棺材》(Three Coffins,英国书名则为《空洞人》,The Hollow Man,1935)。而《镀金人》这本书的作者卡特·狄克森,就是推理大师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另一个笔名。 在推理小说史上,如果要找到一位像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一样有份量的“承先启后”人物,看起来非约翰·狄克森·卡尔不可。承先启后的人物有时也是集大成或卷帙浩繁的高创造性人物,昆恩(两人)一生写过四十部长篇、超过十部中短篇合集,卡尔则(一个人)一生以好几种笔名写下七十三种长篇,以及超过十部的中短篇合集,每一部都是绞尽脑汁,奇案辈出,布局诡谲,处处看见心血精工的独特佳作。 “密室推理”指的是小说的案情包含了一个以上的封闭空间,理论上处于无法进或出的状态,却在当中发生一件必须有进出行动的事件;这样的案件当然是逻辑上不可能,所以密室推理小说有时又称做“不可能的犯罪”。推理小说史上的“密室推理”源远流长,历史几乎和推理小说一样久;史上第一篇真正的推理小说——爱伦·坡的《摩尔格街谋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ue,1841),就是一篇典型的“密室推理”。

自宅行窃

约翰·狄克森·卡尔在二十五岁时,出版了他的第藏书网一部推理小说《夜间行走》(It Walks by Night,1930 ),立刻获得成功,开始了他全职的写作生涯;初期他的创作力旺盛,一年可写四本书,他所属的出版社无法消化,才改用笔名与他家出版社合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特·狄克森这个笔名。在推理小说史上,卡特·狄克森几乎和约翰·狄克森·卡尔齐名,他在卡特·狄克森的名下写了二十五部长篇,在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名下则有四十七部长篇。 用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名义时,大部分他的推理小说主角是神探菲尔博士,也就是在历史上(小说里)发表过着名“密室理论”的密室终结者;用卡特·狄克森的名义时,小说的主角大部分则是另一位神探亨利爵士(Sir Henry Merrivale)。我在选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时,和选昆恩的作品一样痛苦;他们都是创作丰富,佳作如云的大师,每个人都有他心目中最好看、最喜欢或最出色的作品,顺得哥情失嫂意,如何是好呢?我的想法是做个“样品选辑”(sampler)的概念,选一本基甸·菲尔博士办案的作品(还好有一部大家公认的经典《三口棺材》,这个工作可要容易一些),再选一本亨利爵士的办案故事,也就是本书《镀金人》
故事奇巧,案情迷离,这向来是卡尔作品的特色;在《镀金人》里也不例外,一个窃贼闯入主人的书房翻箱倒箧,行窃中被人击九九藏书倒在地,作客的客人听见声音赶到现场,发现窃贼就是房子的主人,他为什么要潜入自宅行窃自己的东西?按照这个时期卡尔创作的习惯,神探亨利爵士大约在小说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才出场,亨利爵士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九十公斤胖子,但精神抖擞,行动敏捷,卡尔自承角色先是根据他自己父亲的形象而设计,后期则有一点像英国首相邱吉尔。 卡尔也是一位富于实验精神的作家,多次尝试把推理小说和其他类型小说元素揉合在一起。就像艾勒里·昆恩一样,约翰·狄克森·卡尔对推理小说的毕生投入,不但留下许多今天仍能搏君一粲的作品,也使推理小说的总遗产变得丰富,甚至变得可敬。 第一章 “这儿,”贝蒂说,“就是那个‘小剧院’。” 她的手往门内探去,扭开一排排的灯光。她身旁的伙伴向里头望,仿佛觉得——这可不是第一回——走进了 href='150/im'>《一千零一夜》里的某个章节。 “当然,他们那个时代用的是煤气灯,”贝蒂又说道,“其他都没什么变。” “这里就是她做私人表演的剧场?” “没错,这里也是她告别人世的地方。” 小剧院内部规划得井然有序,并铺有软垫,像个璀璨夺目的珠宝盒。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将声音和光线全都阻绝在外,内部色调则以素朴的灰色、金色为主。剧院设计成直径约莫四十尺的圆形,上头刻着古怪的回纹①浮雕。抵着两边圆墙横向画出的直线区,大概就是前台,看起来比一块金雕拱门里铺上地毯的边台大不了多少。后方放了一些安乐椅做为观众席,安乐椅横条间的布面上还绣有一个姓名缩写:“F.V”。整个剧院充满了一八六〇年代的氛围。 ①由若干段直线或窄条纹相互连接成连续纹样,在希腊、罗马及拜占庭式的建筑中极为常见99lib?。 “别提那个。”贝蒂又加上一句,同时用手一指。尼克·伍德笑了。不过他随即想到,或许自己还是不要补上一声悲鸣,因为那位小姐好像生气了。 剧院有面墙附设了一个相当现代化的吧台,面积虽小但应有尽有。酒瓶、酒杯衬着镜子闪闪发亮,甚至还挂了些格格不入的招牌,像是“不收支票”、“严禁赌博”等等。 “这是我父亲的主意,”贝蒂向他解释,还做了个鬼脸。“他的想法永远务实至上。他甚至还在墙后放了架电影放映机。想看电影的话,在舞台上降下银幕就行了。” “那令堂呢?” “噢,我妈气疯了,现在还是!” 尼克·伍德很难想像,自己正置身于离伦敦不过二十哩远的一个乡间别墅顶楼,屋顶上有雪花撒落,中央暖气系统则不断地轰轰作响。无论有没有吧台,这座迷你剧院本身都很有股酒吧的味道。剧院软垫隔绝出来的宁静、诡秘的华丽以及梦幻般的缥缈,这些都让你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说话柔声细语。 贝蒂·史坦贺看得出来,他对剧院的氛围印象深刻。而他觉得这一点取悦了她。至少,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并未影响到她。贝蒂十足浪漫情怀,她是那种极爱稀珍巧物的人。不过,无论是她的衣着或举止,都没显露出这一点。 这女孩说话轻柔,面容严肃,约莫二十来岁,但她的笑容令人惊艳。只消微微一笑,她的脸庞和双眸就全亮了起来。以昔日的眼光来说,你会觉得她很漂亮,因为她具有传统美女标榜的姣好五官和粉润肤色。她棕色的秀发剪成往内卷的短蘑菇头,蓝色的眼眸一派坦诚。可是每当她嘴角一弯、露出笑容时,就会泄漏她那称作幽默也好、狡黠也罢的气质。但那笑容往往一闪即逝,接着整张脸又是面无表情。 身穿一袭简简单单的黑色晚餐服,没有任何珠宝配饰,她站在这秘密剧院的中央对自己点点头,仿佛很满意这里的一切都各得其所。 “既然这儿就有现成的吧台,”贝蒂绽出微笑,“要不要来杯酒?” “谢谢。” 贝蒂掀开吧台的活动面板,闪入那个小小的空间。吧台顶上有一盏圆锥型的灯,是这幽暗的房间中最明亮的光源,光芒照耀在她棕色的秀发上,映出点点金光。伍德仔细打量吧台下方面板上那个镀金的姓名缩写:“F.V”。 “佛拉薇亚·维侬,”他说。“你说她就是在这儿过世的?” “没错。当时她正在表演〈莎乐美〉一剧,结果暴毙在舞台上。” “〈莎乐美〉?” “没错。那出戏是一位诗人特地为她而写的。” 贝蒂说出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这位诗人家喻户晓,名气就如同他所葬身的西敏寺一样响亮。她看到伍德一副吃惊的表情。她再次强调:“真的,是真的,底下的图书室里就有这出戏的手稿。你要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威士忌,谢谢。那不是……” “你想的一点也没错。当然,是闹过可怕的丑闻,不过大家都绝口不提。在那个年代里,大家有个可敬的想法:‘只要你行事小心,做什么都没关系’。” 吧台里的酒瓶排成一列倒悬在架上,每一瓶的瓶嘴都附有一个小水龙头,就像一般酒馆里的做法一样。贝蒂关上威士忌酒瓶的龙头,老大不情愿地将杯子和苏打吸管送到他面前。 “你同意这句话吗?” 贝蒂想了想。 “是,我想我同意。不过我姊姊恐怕不会同意。”(对,他心想,伊莲娜不会同意。)“伊莲娜会说,”贝蒂接着又说,“‘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轻率就行了,这表示你的心思不复杂。’”她扮了个鬼脸,笑了。“你说的对,我讨厌那个字眼。” “复杂?” “没错。这个字眼像是形容那些新颖、光芒四射、精明又令人厌烦的玩意儿。” 他接了句俏皮话,虽然他觉得自己挺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 “你意思是,在精神上,你是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 “倒也不是。不过起码,我和我父亲一样,不爱赶时髦。大家都知道,他的想法永远以务实为上。” “我倒是很怀疑。”尼克·伍德说。他说错话了。 他看到她的脸庞及蓝眼眸猛然变色。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正茫然失神、心不在焉地盯着酒杯;贝蒂那厢则正以一派专业的模样在擦酒杯。听到他的话之后,她的手指突然停下动作。他们互望了一眼,然后他将杯子一倾,喝了一口酒。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贝蒂直截了当地逼问。 “你是指什么?” “为何那样说我父亲?” “亲爱的史坦贺小姐!我说的是那些大富翁的习性。” “是吗?” “例如令尊,据称坐拥数百万的财产……” “没那么多。” “噢,不管怎么说,几千镑总有吧。”他放下酒杯。“而这栋豪宅,就是证据之一。你随便按个开关,什么都可能出现。我只是在怀疑,像他那种人是否从不犯错?” 他的脚后跟陷入厚重的灰色地毯里。剧院墙面的雕花玻璃后躲着几盏昏暗的灯,投射出镀金浮雕的阴影。虽然贝蒂的脸蛋也被照得通亮,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高深莫测。她那整晚的谈兴和殷殷的友善态度,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放下酒杯不擦了,拿着同一块抹布擦起吧台来。 “佛拉薇亚·维侬,”她开口说道。“一向称这个地方为‘面具别墅’。” “为什么?” “不谈了。”贝蒂抬头往上望。“伍德先生,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说,“谁都难以回答。我的意思是,实在问得太突然。” “请别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她那种极度女性化的率直令他很想逃走。“我是令尊的朋友。他邀我到府上来过新年。史坦贺小姐,你跟他很像。” 她的眼神盯着吧台。 “你跟我父亲很熟吗?” “是啊,挺熟的。藏书网” “可是你却不知道,”贝蒂说。“他根本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也不知道他和我母亲都是再婚?伊莲娜是他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女儿,我则是我妈和第一任丈夫生的?你跟他是好朋友,可是你却连这些都不知道?” 房间里有个声音——吧台后头的小钟正滴答作响,指针指向十点二十分。 尼克笑了:“我说的是,”他说,“你们的言谈举止。你们都很直接,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她脸色难看极了。为什么?他纳闷着,两人的谈话是怎么走调的?谁知道是在哪里犯了忌讳,弄巧成拙破坏了先前的亲切感? “如果你怀疑我的真实身份,”他加上一句,“温斯·詹姆士可以为我作证。” 他心想,还好温斯·詹姆士当时也在这里。只要温斯用他特有的高傲语气说:“你是说尼克·伍德?我认识他。他没问题。”那么即使是最忐忑不安的主人也会放下心来。 贝蒂突然开口:“请原谅。我不但说了一箩筐的废话,而且非常无礼。” “哪里的话。能不能再说点佛拉薇亚·维侬的事?” “你有兴趣听?真有兴趣听?” “很有兴趣。” 贝蒂双肘撑在擦得光洁的吧台上。顶上的灯光将她淡棕色的头发照得点点金亮。她四下张望着这间剧院,嘴巴微动,好似犹豫着不知如何启齿。 “这间宅子是她的,”贝蒂说。“是萨克姆丹爵士在六〇年代中期买给她的。” “她是很有名的演员?” 贝蒂扬起眉毛说:“与其说是有名,不如说她声名狼藉。虽然她自以为比那些三流的女演员称头,一直向往演出古典名剧,可是观众不要看那些,他们是去看她维侬的。这个私人小戏院,只有王公贵族才进得来。” 他的脑中突然出现一幅荒谬的影像:先皇维多利亚女王颤巍巍地走进这间剧院,阴森的眼神一阵梭巡之后,便传旨说她不喜欢这里。 贝蒂脸上再度出现一丝笑意,她显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不,不对!我说的王公贵族没那么尊贵。不过即使如此,许多传统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你知道beignoir是什么吗?” 尼克寻思了一会。 “那是法国戏院里才有的东西,不是吗?”他问。“它是一种私人小包厢,类似小隔间,墙上挖了个洞,服丧期间的人可以到这里来看表演,不会被人看到。” 贝蒂点点头。 “来看看我们的小包厢。”她提出邀请。 她把吧台的板子一掀,一溜而出,往剧院对面走去。他尾随在后。贝蒂穿过看台上有栏杆围起的安乐座椅区,走到后方的墙边。在伍德眼里,此处的厚重帷幕和其他几面墙上的帷幕没什么两样,这时贝蒂将它往旁边一拉,露出一个黑暗的小室。帷幕愈拉愈开,他眼前出现一个四壁铺有厚垫的凹室,中间高起的看台上端坐着一个厚垫座椅,几乎和沙发椅等宽。 “那些名流贵客,”她向他解释道,“可以坐在这里观赏,既安静又隐密。” “可是这些贵客怎么看得到外面呢?” “你自己来试试。”贝蒂再次怂恿。 他觉得很好奇,就往前踏入凹室,屈身坐下。贝蒂也跟着他坐下。只见她一只手臂一动,帷幕诡异地合上了。黑暗有如灭火罩满头满脸地盖下来,只留下约与他们视线等高的一个狭长开口。从这个开口望去,他有如透过一层灰色薄纱看到了对面的舞台。 “玄机就在于这帷幕的质料,”她继续解释。“除非强光照射,否则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这是房间里的房间,密室中的密室。从伍德所坐的位置上,视线能够清楚地横越舞台,连舞台后面的壁炉架也看得到;头往右一偏,甚至看得到那座贴上各色标签、突兀的现代化吧台。 “这种密室还有好几个,”贝蒂说。“我父亲选了位于中央最大的一间,用来装设电影放映机。这里空气很闷,对不对?” 这时他的手背不小心碰到贝蒂的侧身。 就这么轻轻一触,这么不经意且偶然的一触,竟然可以撩起种种情感,令人完全跌出真实之外。它带来无限的暗示,将思绪带到你从来不曾进入的境界。 尼克·伍德猛然想起,自己可不是到这儿来作客的。他的计划多少算是冲着杜怀特·史坦贺和他的傲世财产而来。 但是,他就是情不自禁。他听得到——甚至感觉得到——身旁贝蒂的轻柔气息。就这么轻触了她一下,四周的黑暗、房间中的房间、以及密室中触身的老锦缎等等,全都产生了暗示。帷幕的开口处透进一丝微弱光线,贝蒂迅速转过头去,他只看得到她的一只眼睛,眼中满布惊惶。他知道她也体会到那份相同的感受,他们都同样地猝不及防。 “我们最好……”她忽然张口说道,却又打住。 两个人等待着。 没错,他俩都在等待。你打算怎么办?是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你心里想的跟我一样吗?还是只有我这么想?在这样的情境下,在这段无言的对话中,几秒钟——其实只有半秒——似乎像是几分钟那么长。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她没有把手抽开,只是一动也不动。他穿着绒呢晚宴服的肩膀靠在她罩着黑色轻纱的手臂上。 他感觉她呼吸变了。接着,他转身面对她,这时,戏院里出现一个意料之外、新加入的声音,让两人都吃了一惊。那声音大声且清晰地说道:“喂,”那个声音说。“有人灯没关就走了。” 第二章 值得一提的是,贝蒂吓得仿佛被烫到似的。尼克伸出一只手稳住自己的身体,以免像侦探小说中的尸体般掉出帷幕,一面则敏锐地往右侧扫视。 “稳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只是温斯——不,惨了,是你的父亲。” “好吧,”杜怀特·史坦贺温和的声音催促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五十好几的杜怀特·史坦贺,身体却精壮、敏捷,有如三十来岁的人。他身形佼好的背影走入他们的视线中,然后信步走过吧台,转过身子,一只手肘靠在吧台上。 史坦贺习惯挺身站立,所以看来修长而无一丝赘肉。他的发色是一般称为铁灰色的那种,不过,其实却更近似于未经漂洗的绵羊毛。他的眼睛、声音和态度都很温和——甚至可说是温柔的,虽然红润的气色显露出他有高血压之虞。 “喂!”他边说边拿起吧台上的空酒杯,嗅了嗅。“刚才有人在这儿喝酒。” “这儿哪个人不喝酒?”他的同伴反唇相讥。那是个瘦小的男人,头已半秃。“我不喜欢,对身体不好。” “噢,没那么严重。” “你女儿喝太多了,你自己也知道。” “你说的是哪个女儿?”杜怀特笑问。 “当然是伊莲娜。你不会以为我指的是贝蒂吧?贝蒂是个乖女孩。” 这时候(其实应当更早才是),贝蒂和尼克·伍德就应该走出密室的。 纸上谈兵似乎很容易。你只要踏出那间小小的密室,说声:“对不起,我们只是在研究帷幕拉上之后的效果。”可是,当心中的罪恶感告诉你根本不是那回事,而且那股罪恶感会明显流露在脸上时,你必然会踌躇不决。 尤其是,尼克心想,布勒·纳斯比先生就在现场。 这个快手快脚的瘦小男人,他记得叫做纳斯比先生。他们在某天的晚餐席上见过:那晚这人除了谈他自己的消化问题外,几乎没开过口。纳斯比不住在史坦贺家。他有自己的乡间别墅,好像离史坦贺家还不到四分之一哩远。他也是位金融家,在当地,与杜怀特·史坦贺的知名度几乎不相上下。 贝蒂羞得整个头转了过去,甚至心念不定地真要走出密室。她的同伴拦住了她。因为……坦白说,他另有原因。 透过薄纱帘幕的开口处,他俩静静往外看。 “你倒是说说,”纳斯比把自己撑上吧台的高脚凳,双腿环椅而坐。“新年晚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我们是称它为新年晚会。” “新年晚会!”纳斯比说。“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点子蠢透了。” 杜怀特微微一笑。 “一点也不蠢。我内人想办个圣诞晚会,带面具的化装舞会。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我不喜欢的事,那就是化装了。” 纳斯比嘟哝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一点,虽然他似乎并不像主人那么笃定。 “更何况,”杜怀特说下去。“圣诞晚会一定会乱哄哄的,而我不喜欢杂乱。所以,我就用这个妙计脱身了。” “小杜,你这家伙..还真狡猾。”纳斯比说,语气中没有恶意。 “多谢夸奖。其实,严格说,那根本不算是晚会。我们只请了两位客人:温斯·詹姆士和伍德那小伙子。我也邀请了中校过来,不过他还在出任务。” “温斯·詹姆士,”纳斯比说。“那人老是在外头应酬吃饭。要是找不到人共度周末,他会无聊到想轰掉自己的脑袋。小杜,你觉不觉得,我们做牛做马,就是为了供养那些所谓的名门绅士?这是不是和那些法国厨师没什么两样?” 史坦贺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仍然斟酌再三。 “这也是供养我们的家人啊,”他说。“要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 “厨师!”纳斯比的语气一片酸苦。“我们就是厨师,没错,就是厨师!” 史坦贺咧着嘴对着他笑。 “你少来了,小纳,”他说。“你哪里做牛做马了?你连认真工作都谈不上。你工作只是因为你闲不住,不工作就不知如何是好。你这个骗子。” “你讨厌骗子吗?” “一向讨厌。”史坦贺点头。 “呸。”纳斯比说。吧台上有一小碟洋芋片,他拿起一片。“这个叫做伍德的家伙,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多。他是贝蒂的朋友。她是在伦敦搭上他的,然后非要我邀请他来这儿做客。如此而已。” 一片静默。贝蒂缓缓转过头去,瞪着她的同伴。 杜怀特·史坦贺显然是在说谎,同时随意地将一只手肘再度靠在吧台上,虽然对他来说,这个动作似乎有失身份。他温和而坦然的双眼丝毫没有波澜。接着他将这话题轻轻带过,有如扫去吧台上的一粒盐巴。他再度开口,换了个新的谈话主题。 “你刚才想要跟我说什么?”他问。 “呃?跟你说什么?” “你说要到这儿来,私底下谈。” 纳斯比嚼着洋芋片,沉默了好一阵。他们看得到他的后脑勺,还算长的头发灰黑夹杂地贴在上面。 “我的提议你考虑过了没有?” “你指的是哪个提议?” “镀金人。”纳斯比回答。 杜怀特·史坦贺脸上现出笑容,好似难以置信却又无比仁慈。他摇摇头,有如悲悯这位老朋友。 “布勒,好家伙!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为什么我不是当真的?” “就凭你——一个实事求是的生意人?” “我的确是个实事求是的生意人,”纳斯比敲着吧台边缘说道:“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做得成。” “镀金人,”杜怀特又重复说了一次,接下来的话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只要入池>好好探测一次,我们所有的麻烦就一了百了。你是不是又回过头去读那些小伙子的言情小说了?不行。这件事得花上………我忘了要花多少钱来着?” 纳斯比固执地说:“你没忘,你看过数字了。不过,我可以再告诉你一次。要五、六万镑。” 杜怀特扮了个鬼脸,故做丧气状。 “五、六万镑,”纳斯比锲而不舍。“就可以把这事做得稳稳当当。” “噢,要是你认为这是笔买卖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吃下来?” “分担风险,”纳斯比猛摇着头说。“永远是上上策,你应该知道的,这是你一贯的原则:分担风险,然后见好就收。” “对不起,老纳,但是像这种风险,我无法分担。我所寻找的,只是一个镀金人。” “史坦贺,”纳斯比突然问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你是不是手头很紧?” 杜怀特依旧漫不经心地靠着吧台,左手整个握在右拳里。他在谈生意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看来像是印上去的,颇为虚假。可是这最后一个问题似乎真把他逗乐了。 “不会,”他说。“再怎么紧,也不会比其他人紧。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那你的行为可真他妈的怪。”口无遮拦的纳斯比说。 “怎么说?” “那些画。” “我不懂。” “你收藏了不少画,”纳斯比像只猴子似的盘踞在高脚凳上,又拿了一片洋芋片。他俩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得到他那颗滔滔不绝的脑后勺。“而且都是价值连城,起码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自己不懂这些玩意儿。这些画大多是那个荡妇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佛拉薇亚·维侬。” “没错,我就是说佛拉薇亚·维侬。这些画都保了险,一定要保险;要是没有,你就是笨蛋。” 杜怀特不置可否。 “那些画一向都被保护得好好 7684." >的,”他的客人继续说道。“挂在楼上的画廊里,还加装好多道防盗警铃。” “所以呢?” “可是,你看你现在做了什么?你把那些最值钱的画都搬到楼下去。你把那些画挂在餐厅里,连一道防盗铃都没装,那些法式窗户还正对着草坪。老史坦贺,我看你干脆把头伸出去,吹声口哨招引比尔·席克斯①过来算了。你该不是存心想让那些画被偷走吧?因为我们是老朋友,所以我才这么问你。对这种事情,我可是完全不懂。” ①Bill·Sikes,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孤雏泪》一书中的盗匪。 纳斯比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便开始吃洋芋片。他吃得飞快,没多久整碟洋芋片就吃光了。一声声脆响似乎强调着他刚才说的话。杜怀特和颜悦色地看着他,脸上依旧别无表情。 “确实,”他附和他的话。“你是不懂。” “这还是第一点,”纳斯比说,边将嘴角上的盐抹去。“第二点就是……” “噗!”此时他耳后传来一记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 从暗处冒出来的伊莲娜·史坦贺,张开双臂往纳斯比双肩一抱,在他后脑光秃的部位来了个响吻。而当他转过脖子,活像只乌龟似的去看她,她又在他粗黑的眉毛上来了个湿吻。 “你们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问。“克里丝特珀要你们去玩‘大富翁’之类的游戏。还有,贝蒂和那个又年轻又帅的探险家呢?” “亲爱的,伍德先生不是探险家。”杜怀特轻声说。 “我可以感受到,”伊莲娜说,“人们的心灵氛围——还是‘气氛’?我从来就搞不懂这些名词。就算他不是探险家,他也该改行去探险。” “你最好坐下来。”纳斯比不客气地说。“免得跌倒。” “你这么说话,”伊莲娜说。“很不礼貌。我想再来一杯,麻烦你?” 谁也没动一下。伊莲娜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我想我得自己来了。”她变得客气起来。“父亲大人,..你不介意我再喝一杯吧?” “不,当然不介意。”(其实他是介意的。)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你不得不承认,伊莲娜倒是把酒杯拿得挺稳的。她没有大嚷大叫,顶多只让你听得到她的声音。她轻言细语,眼眸里闪着一丝慧黠,当然,也带着一点任性。就算你很想痛殴她一顿,也会喜欢上她。 她绕着吧台细细打量他们。她是那种从头到脚好似上了漆或打了光的亮丽女孩。她面容黝黑,皮肤近似赤褐色,头发乌溜溜,深棕色的眼睛黑白分明。这两个女儿比起来,看得出她长得较像杜怀特。她比异父的妹妹约莫大上两、三岁,可是比贝蒂矮小;她一袭白衣,再戴上珍珠,好似要与贝蒂的黑衣成对比。 “各位先生,请问要喝什么?”伊莲娜问,满嘴熏人的酒气。 “什么都不喝,谢谢。”她的父亲说。 “我也是。”纳斯比说。 伊莲娜的额上冒出一股不逊之气。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她并没有顶撞他们,反而将水龙头转了两转,倒了杯双份威士忌,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放在吧台上。 “我的父亲,”她微笑着说,“不会放弃他吃水果健身的好习惯。而亲爱的纳斯比先生……不会放弃洋芋片。” “闭嘴。”纳斯比说。 “可惜啊,”伊莲娜说。“你有消化方面的毛病。好脏的盘子!” 她一把抓起空盘,扭开吧台底下的水龙头,冲起盘子来。水流像是旋转的细小水沫,回溅到她的白色衣裳。这好似给了她灵感,让她心神专注起来;她将水流转小,让水慢慢注满空盘的边缘,然后将装满水的盘子放在吧台上。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她问道。 纳斯比显得不耐烦,而杜怀特则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这代表什么’?” “没错。要是我死了,或是快死了——” “伊莲娜。”杜怀特说,声音非常之轻。 其中的把戏他们一直没弄懂——最起码也是好久以后才明白。伊莲娜开始大笑,不过一转念,还是止住了。她控制自如,仿佛自己是包着火药的弹壳。她是冰雪聪明的,尽管酒精让她的实力未能完全发挥。 “真抱歉!”她又说,口气中带着诚挚的悔悟,令她的两位同伴松了口气。“我想,我今晚真是失态了。现在,来点好运道吧,为庆祝新年,让我干了这杯,为一九三九年,以及它带来的一切。” 她一饮而尽。 “新年不会带来什么好运道。”纳斯比刻薄地说,“我警告你,新年不会带来什么好事的。” “噢,这很难说,”杜怀特说。“只要我们挡得住那些凶恶的共产党……” “现在来谈谈第二点,”伊莲娜说。威士忌开始发威了,她的眼睛后好像有个轮子骨碌碌地在转着。“第一点是,”她屈指一数,“我父亲为什么要把那些画放在不安全的地方?刚才我听到你在问。” 杜怀特和纳斯比两人警觉地对望一眼。 “第二点,”伊莲娜紧追不舍。“我想请问,为什么要费事替我张罗婚事,要我跟那个很有钱的道生中校结婚?” 她想了想,又说:“请注意,倒不是我反对嫁给红仔道生,嫁给他或许很好玩。” “我的大小姐,婚姻,”纳斯比厉声说道。“可不是好玩的。” “你是在对我说教吗?”伊莲娜说。 “我的意思是——” “你知道,这的确是很黯淡的爱情。只要温斯·詹姆士要我,我就会立刻嫁给他。不过,他不肯。所以罗,干嘛不嫁给道生呢?甚至嫁给亲爱的纳斯比也无不可。纳斯比先生,你肯不肯娶我呢?” 她对着大惊失色的纳斯比眨眼睛。 “不过,要是有人告诉你,维多利亚时代的媒妁之言今天已经不管用了,你却不相信他们,硬是要帮我安排,这似乎就有点不公平了。你为什么挑上我?为什么不挑贝蒂?她会高兴死了。她天生就是做贤妻的料。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从来……” 作弄人的造化又开始作怪。它才刚戏弄过伍德,使他的立场顿时扭转,现在又惹得他真想踢帘幕一脚,好让它动一动。 “真要命!”他对着自己说,没敢大声。 帷幕后头的这两个人,处境已经变得很荒唐可笑,而且也愈来愈难以忍受。密室里不但闷热,而且灰尘密布。他们两个人都想咳嗽。 伊莲bbr>藏书网娜的声音在一阵静默中扬起。 “……从来没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伊莲娜下的结语很周到。她超乎常人的慧黠眼神落在帷幕上。 “我们该下楼去了吧?”杜怀特建议。 “对,我们走吧!”伊莲娜匆匆由吧台后头走出,不小心绊到了,然后再度站稳。“我在想,”她说,“我是不是把香烟盒留在……” 她笔直往两人的藏身处走去。 帷幕后这两个人看得到杜怀特悠闲的姿态,他的右手依旧扣着左手。纳斯比别过头往后望,一张脸满是皱纹。尴尬时刻即将到来,伍德心想,就他对女人的了解,到时候贝蒂不会怪伊莲娜揭发他们、害他们出糗。她只会责怪他。 伊莲娜的动作带点微醺。她先仔细检查小剧院的扶手椅。他们看得到她带笑的脸,摇晃的珍珠项链衬着赤褐色皮肤,还有满是调皮光芒的眼眸。 “香烟盒,”她嘴里不断嘟嚷着,“香烟盒,香烟盒。” 她绕着看台快步走近帷幕。接着头一偏,随意往里头瞧了一眼。在逆光之下,她不可能看得多仔细,不过该看的也看到了。她睁大眼睛,脸上的雀跃跟小孩子没有两样。接下来,伊莲娜·史坦贺所做的这件事,真令人感激得想要上前紧握她的手。她转身走开了。 “没有,”她高声说道。“不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下楼去吧?” 她一手挽着父亲,另一手挽着布勒·纳斯比,夹在他俩中间快步走向门口。她的个头只到她父亲的肩膀,不过跟纳斯比一样高。纳斯比似乎不大自在,并且没来由地害臊。伊莲娜始终没有再朝帷幕多看一眼。可是,当他们走出剧院时,她轻快的声音又再度清晰、调皮地扬起:“我还是认为,那家伙是个探险家。” 第三章 在楼下的客厅里,克里丝特珀·史坦贺正坐着和温斯·詹姆士聊天。或者说得更正确些,是克里丝特珀正在说话,而詹姆士边掷骰子边听。 “让我想想,”克里丝特珀沉思。“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 “那除夕夜就是星期六了。除夕夜才是真正好玩的日子,这附近的孩子都期盼得很。” “这算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吗?” “没错。今年我们请了一位魔术师,还有一个小丑之类的,到楼上的剧院来表演。杜怀特当不成这地方的龙头,因为雷德利先生已经包办了。不过,至少我们可以好好娱乐他们一番。”克里丝特珀停了一下。“詹姆士先生,我想你一定觉得奇怪,外子为什么会买下这样的房子。” “噢,怎么会。” “这栋房子既可笑又浮夸,” 克里丝特珀拐弯抹角地探问。“我知道背地里大家都这么说。” “是你想太多了。” 克里丝特珀环视着这间深长而高耸的客厅。佛拉薇亚·维侬生前建造这间客厅时,是仿造威尼斯别墅的式样而设计的。即使在那个年代,建筑师一定也能意识到,白色与粉红相间的大理石砖会将英国气候衬得更为阴冷。绣帷挂毡镶嵌在墙壁当中;有如陵墓般的大理石壁炉里,则堆着好长的一块柴火,大得足以烧死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异教徒;黯淡的灯光衬托出舒适的现代家具,并将总督般的堂皇排场纳入阴影中。再过去一点,穿过一个宽大的拱门之后,就是餐厅了。除了悬在每一幅画上方的小小鹅黄灯罩外,周遭尽是漆黑一片。 餐厅里只挂了四幅画。在墙壁的衬托下,照明灯突显出四种主色调,虽然抢眼,但却有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催眠效果。佛拉薇亚·维侬对西班牙画家特别着迷,深受他们作品中独特的“火焰燃烧般的特质”所吸引。从客厅的壁炉旁边,也就是克里丝特珀现在所坐的位置,只能看到葛雷柯①的那幅小画,那幅画正挂在餐具柜的正上方,就这位艺术家的画作题材而言,它显得颇为独特。 ①El Greco,西班牙画家,一五四一~一六一四,以肖像画知名,画中人物常扭曲拉长如火焰一般。 克里丝特珀从手肘边的盒子里取出一支烟。温斯·詹姆士立刻燃亮一根火柴,送到跟前为她点烟。 “谢谢。我想你是知道的,”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下去:“我也曾经上台演过戏?” “我就说嘛!我年少时就看过你表演,那时候我还在学校——”他突然咳了起来,截断这句话。“没错,就才几年前。” “你直说无妨,我不会怪你,”克里丝特珀说。“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我就是你的大戏迷,现在还是。” 克里丝特珀瞪了他一眼。 “奉承话,真会奉承。不过我爱听。” 炉火的热度、令人眼花撩乱的墙壁,这些都吹拂着他们的眼皮,让人醺醺然目不暇给。温斯又回到棋桌边玩骰子去了。 克里丝特珀心想,原来这就是令伊莲娜倾心的人。这个年轻人每逢周末就邀约不断,不仅广受社交圈欢迎,而且还会打板球、打猎,精通所有的运动项目,技术高超远非常人所及。 不过,他毕竟还是常人。或许,有点儿愣头愣脑,有时候有点目中无人。话说回来,他长得讨人喜欢,有些腼腆,还有喜欢逗人开心的习性:将每个人逗得高高兴兴的,简直就像是他的天职。他年约三十二岁,身高和杜怀特一样;下颚方正,下巴中央稍陷,淡色鬈发服服贴贴的,笑容高深莫测。 他的笑容现在看起来更加讳莫如深了。 “一局一便士吗,史坦贺夫人?” 总而言之,这个人就是伊莲娜爱上的男人;而他——..这个正直的英国绅士——内心正深受煎熬,因为他傻呼呼的一点儿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克里丝特珀朗声大笑。 “夫人,有这么好笑吗?”>99lib? “对不起。”克里丝特珀为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在想……” “想什么?” “噢,我在想杜怀特竟然肯住在佛拉薇亚·维侬的房子里。杜怀特连个化装舞会都不肯办;你根本劝不动他,他讨厌那些奇装异服。可是他却为我买下这栋宅子,因为他知道我想要。” 这是实话。杜怀特·史坦贺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娶她进门,当时他只是一介名下没有几分钱的鳏夫,却始终将她捧在手心上宠着。克里丝特珀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只要拿捏得恰当,这时向温斯进几句忠言,或许不算离谱。 她拿着烟做了个手势。 “你知道,佛拉薇亚·维侬一直是我的偶像。拥有她的房子是我一辈子的梦想。佛拉薇亚·维侬做任何事都是大手笔,她为所欲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狗屁想法——请原谅我粗口。就像……” 温斯·詹姆士毫无反应。 克里丝特珀猜想,他并不喜欢亲密对话——他不喜欢任何带有隐私味道的东西。可是他还是抗拒不了。 “就像伊莲娜一样,你正打算这么说吗?” “不是,”克里丝特珀回答。“伊莲娜不像她。”她稍停了一会。“詹姆士先生,请听我的劝。千万别生养两个女儿,特别是其中之一还不是亲生女儿。” “谢谢,”温斯一面说,一面用力摇晃着盒子里的骰子。“我会记得的。” “你知道,我得一视同仁。但贝蒂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自然比较偏爱她。” “那当然。” “可是,她们的待遇完全相同。我们是采取那种所谓的文明教养方式,她们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杜怀特从来没有干涉过,即使整个房间都清楚感觉得到他的不满,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而且,相信我,杜怀特对某些事物的‘我不喜欢’就跟所有人一样强烈,满满一箩筐。” (我说这些话的样子像个女学究吗?伊莲娜一定会这么说。可是我说的是真话,每个字都发自真心。) “伊莲娜,”克里丝特珀继续说,“伊莲娜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她的性情火爆,情绪也是一触即发。有时候她以为她想要某样东西,其实只是因为无聊罢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大懂,我实在不是很懂。” (老天,你比我想像的还呆!) 可是没时间继续谈下去了。说曹操,曹操到,脸蛋红通通的伊莲娜紧挽着布勒·纳斯比的手臂走进客厅,一进来就急忙将她的俘虏带到炉火边。 克里丝特珀正仰坐在大椅子上,就在精雕细琢的火炉旁边。她身旁的小茶几上有座台灯,她伸手往台灯的后方一探,拿起她那杯白兰地又喝了一口,心中纳闷自己刚才这番喋喋不休是不是白兰地在作怪。克里丝特珀虽然五十四岁了,身材依然有如少女;一络络的银发和棕色秀发调和得恰到好处,仿佛是用特级美发配方刻意染上去的。 “我逮到了这两个,”伊莲娜一面宣布,一面别过头去朝后方的杜怀特点头。“他们可以玩‘大富翁’、‘邮差敲门’①或是任何游戏,随你挑。” ①Postman's knock,一种室内游戏,扮邮差者可向异性收信人索吻。 克里丝特珀将白兰地吞下肚子。 “现在很晚了,玩什么都不合适。”她说。“十一点半了。” “是很晚了,”纳斯比说。“如果各位不介意,我现在要打电话叫车了。明儿还得早起。” “伊莲娜,贝蒂去哪儿了?还有那位伍德先生呢?” 伊莲娜乐得跳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伊莲娜一脸天真无辜地说,“他们也许跟随着佛拉薇亚·维侬的脚步在这栋房子里到处探险去了。也可能两小无猜,跑到雪地玩耍去了。” “外面又没下雪,”纳斯比厉声说道,他是个一丝不苟、凡事务求精准的人。“只飘了几片雪花。太冷了,雪下不来。” 伊莲娜根本没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反正,我现在就是想玩个游戏。我刚才还对老爸和奥利佛·克伦威尔①说到——”(此时克里丝特珀突然想到,布勒·纳斯比看起来还真像个清教徒之父。)“我的雄心大志。我想发明一种新的游戏。我想发明一种全新的、令人兴奋刺激的东西。” ①Oliver well,一五九九~一六五八英国著名将领、政治家及宗教领袖,为虔诚的清教徒。 “为什么呢?”克里丝特珀问。 伊莲娜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这个世界和所有的事物。我什么都见识过了,什么也都做过了……” “你真的这么以为吗?”克里丝特珀问,语气饶富兴味但毫不惊讶。“以前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几乎每件事吧,”伊莲娜修正了一下刚才的话。“当然我没杀过人,但我很可能会去杀人。” 克里丝特珀喝完杯中的白兰地。 “问题是,”她说,“杀人者一定会被抓到,然后送上绞刑台。所以,就算你有杀人的动机,也不值得惹这个麻烦、冒这个险。” “更何况,”杜怀特也冒出一句。虽然他站得挺直,不过心情却和妻子一样直往下落。“你忘了谋杀的一个重点。” “什么重点?” “总是会杀错对象。”杜怀特回道。 伊莲娜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就是不相信,对不对?哼,这可很难说。或许这栋宅子里有一大堆恐怖的东西,而佛拉薇亚·维侬的鬼魂正在怂恿他们出来。搞不好那位年轻探险家此刻正在谋杀贝蒂。搞不好贝蒂或是谁,心头有个不能泄漏的罪恶秘密。我想在这世上找出个趣事,你 4eec." >们就帮帮我吧!说到有趣的东西,来杯睡前酒如何?” “随便你。”克里丝特珀耸耸肩。 “真是好主意。”温斯·詹姆士附议。 布勒·纳斯比马上开口了,他说有些人家的小孩真该打屁股。伊莲娜绕过温斯·詹姆士坐着的沙发,没怎么正眼瞧他,兀自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找起东西来。 “克里丝特珀,你这个魔鬼!”她举起一瓶雕花玻璃酒瓶晃了晃:“你把它喝光了!” “亲爱的,是你自己——”杜怀特开口说。 “我按铃叫人送来。噢,不,佣人都上床睡了。算了,餐厅的餐具柜还有。克伦威尔,你跟我来!” 她一把抓住纳斯比,急急穿过客厅朝餐厅走去。 杜怀特·史坦贺看着他们走远。温斯·詹姆士掷了一把骰子,微微作响。克里丝特珀抽完香烟,顺手将它丢进火里。 “克里丝特珀,”杜怀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微笑着对她说,“要不要听我说件事?”他伸出一只手,而她握住了它。“要不要我告诉你,你为什么这么了不起?” “得了吧,先生!” “我是说真的。詹姆士先生,请别介意我们的对话。” “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我就是要喝白兰地!”餐厅传来伊莲娜的尖叫声,而且听得出她怒气腾腾。“我才不管酒瓶会不会弄乱搞混,我就是要喝白兰地!” “失陪一下。”杜怀特说完,便循着伊莲娜的声音走去。 克里丝特珀目送着他,做了个鬼脸。待她转过身来,讶然发现温斯·詹姆士嘴角挂着一抹机灵的似笑非笑神情。 “既然,史坦贺先生没告诉夫人您为什么这么了不起,”詹姆士说,“我可以代劳吗?” “请便。” “那是因为你不会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 “没错。和您同年纪的女人,大多什么都不会,只会大惊小怪。” “谢谢你。” “她们总是命令东命令西,要不然就是‘你看过这个没有?’、‘你一定得看看那个。’其实尽是些不打紧的芝麻绿豆小事。她们老是焦虑不安团团转,自己什么也不做,却总是缠着别人去弄东弄西。” 克里丝特珀看起来郁郁寡欢。 “我想这是因为我的身材还像少女一般吧。” 这话不无卖弄风情之嫌,不过愣头愣脑的詹姆士却完全不解风情。 “不,不,不是那个原因,”他劝慰她。“虽然你的身材是万中选一。你让我想起贝蒂,对了,贝蒂人呢?” “伊莲娜说,她跟你那位朋友在一起,”克里丝特珀眯起眼睛,“他是你的朋友,是吧?” “尼克·伍德吗?老天,当然是。” “老朋友吗?” “他是我的同学。他一向很佩服我,不过他的确该佩服我。尼克想当个保龄球快手,可是他连丢个保龄球也不会。” “当心点!”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会把手指头给剁掉的!” 克里丝特珀再次转过头去,好将餐厅内和左墙餐具柜附近的状况看个清楚。 悬在葛雷柯那幅名画上方的狭窄灯束照在杜怀特身上,照在纳斯比身上,也照亮了夹在他俩中间的伊莲娜。餐具柜中央放着一个厚重的银碗盅,上面堆满水果。伊莲娜先在餐具柜上将好几个大酒杯排成一列,接着像个化学家一般,小心翼翼地倒出白兰地。她坚持,要是她父亲不肯喝酒,那就得遵守他那套“吃水果以保持健康”的迷信,非得吃个苹果才行。她一把推开纳斯比,挺直肩膀,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没能马上看清楚。杜怀特大叫一声。脱了一道鲜红外皮的苹果飞向一端,而水果刀则往另一端飞去。纳斯比开始骂起脏话。 “有人推我的手臂!”伊莲娜大叫。 “上头有血,”杜怀特边端详地板上的刀子边说。 “乱讲!”纳斯比立刻接口。“瞧!只是一小片苹果皮。” 他弯下腰,捡起水果刀。那把刀细细窄窄,刀刃极薄,比一般的水果刀要长,而且非常尖利。在纳斯比拾起刀子并放回水果盅之前,他们看着那把刀银光闪闪地躺在地毯上。 “就一丁点儿血,”伊莲娜咯咯笑了起来。“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她竖起食指放入嘴里。“反正也没割到我。” 克里丝特珀半晌没有说话。 “夫人刚才想说什么?”詹姆士引她开口。 “噢!”她如梦初醒。“对了,说到你的朋友伍德先生。” “他的保龄球打得超烂。”詹姆士体贴地提醒她。 “一点也没错。他今天傍晚时分,跑到外子房间去搜刮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对方瞪着她看。 “你是说真的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做,”克里丝特珀答复他。“我没办法证明。可是,杜怀特的贴身管家韩姆利看到他从杜怀特的房间出来。他说他走错了房间。真好笑,因为他的房间在上头——”她朝天花板点了点头,“而我们的卧房在宅子的另一头。” “不过……” “顺便提一下,你那位伍德先生不让任何人伺候他。他甚至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肯摊出来,衣箱一直是锁着的。” “这倒没什么,”詹姆士嘴上这么说,不过表情有点吃惊。“很多人都是这样。” “噢,大概是我多疑了!或?者,如果非说不可的话,我大概是太大惊小怪了。” “尼克·伍德,”詹姆士的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不自觉的傲气,令她感到讶异。“不是个坏人。至少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个坏人。我会找他谈谈,我会问他——” “老天,千万别这么做!” “那么夫人希望怎么做?” 克里丝特珀仰头大笑。 “什么都别做。不过,或许你可以盯着他点。我把你的房间安排在他旁边。你知道的,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的确,亲爱的夫人,”詹姆士出其不意殷勤地说,“我想你相当能自得其乐。”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伊莲娜端着茶盘回到客厅,像个存心炫耀精准技术的芭蕾舞者似地,她在茶盘中放了好几个杯子,正在练习平衡。杜怀特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蹙眉怒目的纳斯比后头走进来。 就在同一时刻,贝蒂·史坦贺和尼克·伍德也由大厅走进客厅。 远处教堂钟响传来,时间是十一点半。 第四章 小偷直到三点一刻才试图闯进宅子。 根据历书记载,今夜的月落时分是三点半钟。这栋宅第正式登记为“华德米尔府”,佛拉薇亚·维侬则称它为“面具别墅”。尽管月亮即将消逝,但依旧致命地发出冰森的光芒,笼罩着整座宅子。 这是一栋大宅院。它的格局方正,盖得严严实实,一点不打马虎眼。前门屋檐两侧各有一座八角尖塔耸立,建材则是平滑的硬砂岩砖。今天大家称它为维多利亚哥德式建筑,因为屋顶和尖塔顶上都罩有假城垛。再往上则是陡斜的阁楼和圆屋顶,上头耸立着一根旗杆。屋前一排硬挺的树丛和一道铁栏杆围墙,.将它与通往汤桥威尔斯①的道路隔开。屋后高达三层的窗户上,则映照着银霜般的月光。 ①Tunbridge Wells,英格兰东南方的矿泉疗养地。 小偷瞄了瞄腕上的表——该是时候了。 在一望无际的山丘背景下,这栋房宅看来渺小至极。可是,在它的方圆十里之内,它可说是自成一格,而且极尽耀眼之能事,处处引人注目。宅子的一侧是钢筋和玻璃搭成的温室,上头高高撑起冷色调的拱型罩顶。温室后面延伸出整片花园,不过现在只有几坨被霜冻僵的棕褐色小圆丘和无边的凄凉。走下三步阶梯后——实在短浅得无法称之为台阶——是通往槌球草坪的入口,整片草坪被栖息在上头的片片霜块弄得奄奄一息,好似一片早已僵化的广袤黑色树林。犹如明月照亮着明月它自身,死寂的光芒也停驻在毫无藏书网生气的窗户上。 那面教堂的钟,尽管金属指针僵硬沉重,还是敲打着三点一刻钟的报时。此时小偷开始朝屋后移动。餐厅窗户外面有个铺着木板的阳台,是顺着楼上房间伸出的骑楼搭建而成,现在就在他的左手边。他停下脚步打量它。 在他脸上,除了眼睛从黑布面罩上剪出的两个洞露出来之外,你什么也看不见。头上那顶不成样子的厚重运动帽拉下来盖住了耳朵,连外套、长裤、耳罩、手套、网球鞋等等也同样不成形,这些东西组合成一个无从辨识的身影。 不过他很冷。夜里的寒气冻得他麻木;冷空气专挑薄衫的接缝处钻,然后狠狠往里扎。面罩随着他的呼吸时而凹陷时而鼓出,他的气息透过面罩呼出,化为阵阵烟雾。或许由于月光和面罩上碍事的眼洞,让他没注意到阳台地板上的那层薄霜藏书网。也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 无论如何,小偷的橡胶鞋底,在薄霜上留下了一条条印痕。 餐厅的窗户勉强可以称作是法国样式,这是维多利亚式建筑中常常见到的那种:笔直落地,不过却一分为半,可上下拉动。小偷口袋里有一整卷胶带,他先取下黏在上头的两小段同质料胶带,然后将胶带紧贴在两扇窗框连接处的下方。他朝身后觑了一眼,确定逃生之路依旧畅通,然后拿出一个样式极为新颖的玻璃切割器…… 小心! 玻璃切割器在玻璃上吱嘎作响,仿佛牙医正拿着工具钻牙齿。发出的噪音好似将他全身的骨头都快震散了。他倏然停手,仔细聆听四周动静。 还是一样,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 过了两分钟,他已在窗栓下头的半扇玻璃上割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因为有胶布贴着,窗户不会倒下来。他戴着手套,一只手伸入洞口,松开了卡紧的栓锁。他将窗子往上撑开,窗户发出.99lib?t>一声嘎吱。就这样,在这个充斥自毁念头和噩梦连连的时刻,他进入了面具别墅。 “我应该知道东西在哪里。”他低声自言自语。 然后他拨开一层层厚重的天鹅绒帷幔,悄悄溜进餐厅,身后的帷幔再度滑回原位。历经刚才那阵寒气骤然来到这里,房间和空气一样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这温暖、寂静的空气笼罩着他,让他打了个颤。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手电筒。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穿梭在整个房间里。光束穿过厚地毯,扫过橡木板镶嵌的墙壁,探照在餐具柜上。然后再探照在银器盘碟和中央的水果盅上,接着光束往上移,照出悬挂于橱柜上方的画。 “就是它!”他说。 葛雷柯曾经被揪上宗教法庭,还好保住了手指头。他将这幅画命名为“池塘”,画中用的是干涩刺眼的热带色调,那是一种属于墨西哥或南美洲的色彩。其皱缩干枯的影像和笔触,配上大红、金黄的突兀用色,犹如被暴雨或闪电击中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戴着面罩的人并未留意画中景物。他早就一清二楚了。 他将手电筒插靠在一个盛调味酱汁的银碗旁,好让光线照在画上,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跨过餐具柜。他伸手高举,小心翼翼地将“池塘”从挂钉上拿下来。那画不过三尺宽、两尺高,可是沉甸甸的画框却让它显得笨重;那人将画取下的时候,框缘绊到了水果盅。一支尖利的水果刀随之弹飞而出,碰到餐具柜发出“喀拉”一声,接着滚出一颗橘子。 老天,小心一点! 可是那个小偷现在愈来愈胸有成竹了,是啊,为什么不呢?毕竟,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不再留意那把水果刀,反而拿出自己特为这趟任务磨利的小折刀。他拿刀极为谨慎,这些手指头的主人很明白艺术作品的价值,他开始从画框上卸下画布。 那个碍手碍脚的面罩惹得他挺烦,不过他还是决定不脱下。手套比较没那么累赘。就在他快要完工之际,餐厅那一头,有个柜子嘎吱响了一声。 小偷猛然抬起头。 他现在正面对着餐具柜,全身蜷缩着。在手电筒的光线之下,他的脸除了一对炯炯有神、神神秘秘的眼睛,就只有一片无法辨识的黑面罩,而那对眼睛在他转头之际,也跟着游移、发亮。 他的头转得更过去了些。他真想问一句“是谁?”同时本能地合起折叠小刀,收进口袋。可是四周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又转过身子,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已然松脱的画布上。 这时候,有人悄悄从他背后走过来。那个小偷没有第六感。他没有嗅到谋杀的气味。 第五章 在楼上的卧室里,尼克·伍德听到了那声砰然巨响。 就在上述那些事情发生的当儿,他一直躺在床上冻得半醒半睡,心想这宅子的主人究竟打什么主意,他一直揣测着这是个什么把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入睡还是该醒着。 他的右耳埋进枕头里,这时他听到午夜三点的教堂鸣钟报时;当他转向左边,换成左耳埋进枕头时,他听到了三点十五分的钟声。然后他迷迷糊糊打起盹来,接着就被这一记摇撼整栋房子的声响所惊醒。 这记声音就像是笨重的金属物品被拉倒在地。 他陡地从床上坐起,一时之间记不起身在何处,神智像个被打散的拼图玩具。一阵风飘过漆黑的卧室,冷冽的空气吹醒了他。他的一双脚从被单下滑出,一面还伸手去拉床头灯的灯链。他的表放在床头茶几上,等到他眼力恢复,这才看出表上的时间:三点二十八分。 “喂噫!”有个声音在叫:“喂噫!” 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透过夹在两个房间之中的盥洗室洞开的门,他听到床垫嘎吱作响,接着是扭开一盏灯的声音。 “尼克!”那个声音说。“我在叫你!” “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听到了。” 尼克找到拖鞋,并急忙披上睡袍。那个声音让他的思绪回到多年以前,回到学生时代。他记得温斯·詹姆士——那个六年级的锋头人物。他也记得他的声音——烦躁、隐约带点自私自利的味道——总是吩咐他去拿东西。他料得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好吗?” 他走到卧室门口,正好看到温斯·詹姆士边在睡衣裤外头裹紧一件蓝色毛料睡袍,边从盥洗室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房间外的走道上灯光昏暗。按照华德米尔府的习惯,大厅整晚都有一盏灯亮着。尼克的房间靠近走道尽头,如果你面对着正门的话就是在左手边。他走进大厅,竖起耳朵倾听着。 有关这个大厅是不是佛拉薇亚·维侬试图仿造缩制罗马波格塞家族①别墅或是巴黎剧院,一般众说纷纭。它是由青铜、大理石、拼花砖交互镶嵌而成。在画廊的两侧,大理石的扶手栏杆连接着一长列铺着地毯的宽大楼梯,直通往楼下的大厅。在崔坦①台灯的灯光照射下,尼克望着盘旋楼梯的中心柱头,恍惚有种依然在梦中的感觉。 ①Bhese,意大利贵族,从十六至十九世纪初在罗马艺术和政治上颇具影响力。 ①希腊神话中人身鱼尾的海神。 不过,他不是在做梦。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他倏然转身。克里丝特珀·史坦贺从宅子另一端的楼梯中段平台上冒出来。她的睡袍和便服外头罩着一件毛大衣,看得出是仓促披上的。染上银霜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有人向我示警,”他说。 “示警?”她转过头来,他看到她颈项间有些细纹。 “是詹姆士先生向我示警的。那声巨响是从楼下传来的,我想是从餐厅里传出来的。失陪了。” 他跑下铺了地毯的阶梯,拖鞋后跟踩在一楼大厅的大理石拼花地砖上“喀啦喀啦”响着。他的视线瞥过左侧的几个房门。先是晨间起居室的前厅;接着是中厅,就是昨晚大家坐着聊天的客厅;再来是后厅,也就是餐厅。 他将餐厅的门把一扭,猛然推开,接着,出于本能的谨慎,他整个人闪到一旁。并没有东西跑出来。他在门后摸索,找到两个电灯开关就往下按…… “哪个家伙干的好事!”尼克·伍德说。 他口中的好事,或许,指的是这片残败景象。一个用黑布面罩盖住脸的人,不成形的帽子拉低到耳畔,耳罩、网球鞋、外加一身旧式打扮,四仰八叉地躺在餐具柜旁。那人戴着手套的双手往外伸,双腿大张。 那人的胸膛被人刺穿,鲜血浸透了老旧的粗呢外套和衬衫,还溅到条纹绒布长裤。他身旁是皱成一团的画布,油彩已然破碎,还带着几道裂口,像是从画框上直接割下来似的。尸体四周散落了一地银盘子,几乎全都打开来的餐具橱柜被撞倒,水果盅也摔裂了,橘子、苹果、温室特种梨子等等撒落一地。那个小偷身旁还搁着一串被压扁的葡萄。 这一切细节尽收尼克眼底。尼克留意到,血迹斑斑的水果刀飞落在小偷左腿附近的地毯上。除了死者腕上的表滴答作响之外,他听不到任何声响。 死了吗?没错。尼克探了探那人的手腕,已经没有脉搏了。他在餐厅里缓缓绕了一圈,发现厚重的帷幔后面有扇窗户是开着的。他又巡了一遍,一边极力思索……接着他关上门,步出餐厅走入廊道。 温斯·詹姆士正沿着廊道走来,一头鬈发现在乱蓬蓬的,看来睡眼惺忪、满脸不高兴又茫茫然。他手上拿着一副扑克牌。 “听着,温斯,”他的朋友说。“我可以信任你吗?” 温斯立刻停下脚步。 “‘你可以信任我吗’?”他一眼睁开,一眼半闭,以极其惊讶的语调复述了一遍。“‘你可以信任我吗’?” “没错,我是这么问的。” “老天,拜托你,想想看,这宅子里发生了这种事……” “温斯,我是警探。” 詹姆士缓缓放低手上的扑克牌,像是要将它在地上放好似的。他一只手伸进睡袍内的胸口处,还眨了眨眼。尼克早有心理准备,他从口袋中取出装有证件的皮夹,凑到温斯眼前。 “伦敦市警局,犯罪调查组,”詹姆士念出。“姓名:尼克·伍德。阶级:一级调查警探。”他每念一项,就看一看他的同伴,蹙蹙眉,好似被什么东西伤到似的。“身高:五尺十寸。体重:一六八磅。发色:黑色。眼睛:灰色。特征……老天,我真该死!” “嘘!”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当警察呢?你以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人。你当警察能有什么鬼出息?” 尼克收回皮夹中的证件。 “还有,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詹姆士又问。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温斯,你待会儿来找我。重点是——”他朝餐厅比了个手势:“里头有个小偷。” “哦?”詹姆士边说边将拿着扑克牌的手抬起。 “那个小偷死了。被刀刺死的。” “干得好。是谁杀的呢?” “我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詹姆士不服气地说。“人人都有权利杀死小偷。不过,绝不是我刺死他的。还有,要是有人闯进宅子,结果被谁用枪射杀或是用棒棍打了,那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所以,若要查出是谁干的,应该不难才是。” 尼克作势要他噤声。 克里丝特珀沿着大厅快步走来。大厅的大理石壁砖,连同壁檐下的一排丘比特镀金塑像,正嗡嗡发出回响,仿佛是极远处某个宿舍传出的声音。尼克想起这屋子里共有二十个仆人。 “我听到你们谈话了,”克里丝特珀舔了舔嘴唇。“是真的吗?你是警察?” “是的,史坦贺夫人。” “那你不是……算了。”她笑了起来,不过随即止住。“是外子请你来的?” “是的。” “为什么请你来?” “对不起,我们待会儿再说。史坦贺先生呢?” “我不知道,他不在房里。你该不是认为他大老远跑到那一头,杀了……” 克里丝特珀扬起双手,理顺她那头丝缎般、染有几络银发的蓬松头发。这是种优雅的姿势,也许有意,也许无意。她毫不拐弯抹角地说:“我家有个死人,真是不寻常。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这儿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会是什么景况,不过,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去看看怎么回事?” “可以,请往这儿走。” 和克里丝特珀一样好奇的詹姆士打开餐厅的门。尼克暗自思忖,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克里丝特珀。 “那个小偷显然是冲着葛雷柯那幅画来的,”他解释,“他由墙上取下画,结果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怎会有人想偷这种画?这可难倒我了,”詹姆士语带挑衅,不过有点不自在。“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他身上流了不少血,对吧?” “是的。” “那恶棍死了?你确定吗?” “确定。” 克里丝特珀先是在门口停住,全身发抖,接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我真搞不懂,”詹姆士边说边将扑克牌换到左手。“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稀奇古怪的窃案。” “我同意。” “要是有人杀了那无赖,为什么不出来跟我们明讲呢?等一下!水果刀是不是掉落在餐具柜旁边?是那里吗?就在他脚边?” “看来像是这样。” “那么,”詹姆士说。“搞不好是他自己弄的。要是我没记错,那把刀原本是插在水果盅还是哪里的。要是他取画的时候脚一滑或是不小心什么的,结果整个人倒在刀上,还把所有的银器都拉倒在身上。不管怎么说,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要是他正好滑倒而且倒在刀上……” “然后刀子自己从伤口拔出,掉在地上?”尼克说。 “我忘了你是警探,”他朋友这句话好似打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这份痛楚似乎深深刺进他的心。“小伍,以后你一定会飞黄腾达!” 克里丝特珀突然开口说话,而且很大声。 “把他的面罩拿掉,”她说。 “什么?” “把他的面罩拿掉!”克里丝特珀几乎要尖叫了。 餐厅的门大大开着,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挟带着风帆般的饱满和气势,从镶有金边的帷幔和流苏下面钻进来,将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帷幔鼓得满满的。 餐厅墙壁是以橡木镶嵌而成,一路铺到天花板。餐桌餐椅看得出是出自西班牙修道院的珍藏品,搭配着另外三幅画,分别是委拉斯盖兹①的“查理四世”高挂在壁炉之上,这是他笔下同一系列的数幅肖像画作之一。一侧挂的是穆律罗①烟蒙蒙的“基督受难像”,另一侧是戈耶①的“小女巫”。这三幅画的对面,靠右墙(以面对正门的方位来说)而立的,就是餐具柜和它的残墟败屑。 ①Velasquez,西班牙画家,一五九?九~一六六〇。 ①Murillo,西班牙画家,一六一七~一六八二,画作以宗教题材为主。 ①Goya,亦为西班牙画家,一七四六~一八二八。 “啊!”尼克说。“你也这么想吗,史坦贺夫人?” “想什么?”克里丝特珀大叫。 尼克走近尸体,脚步颇为谨慎,以免碰到水果和银器。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杂沓,听来像是穿着拖鞋的脚步声。 中年的男管家拉金为了求心安,此刻出现在门口。如果不看脚上的拖鞋,他倒是衣着整齐,只有领结没打好而已。他后头还跟着两个男仆。 “夫人,一切都还好吗?”他问。 “嗯,都很好。”詹姆士抢着回答。“你们回去睡觉吧。我们逮到一个小偷,如此而已。” “是的,詹姆士先生。可是我以为我听到……” 拉金突然住口。 尼克·伍德跪在尸体旁边,轻轻将运动帽檐往后松开,接着将帽子往后拉,并脱下了它。面罩是细棉布做的,剪出两个椭圆形的眼洞,靠一条自己缝上去的松紧带绑住套在头上。尼克从底部将面罩往上拉,将松紧带从两个耳朵上松开。浓密、剪得极短的银灰头发从面罩底下迸出。那小偷的头垂得低低的,脸部差点就碰到一个银制蔬菜盆的盖子。 谁也没说话。 小偷瘦削、毫无血色的五官,更突显出他那透着一股刚强的温和特质。对,尤其是刚强。如今回想起来,他的刚强就显现在整张脸的轮廓上。这是一张你绝不愿意视为敌人的脸。 谁也没开口,直到克里丝特珀屈膝跪在尸体旁,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那位叫拉金的管家静静走进餐厅,将他的两位同伴关在门外。 小偷是杜怀特·史坦贺。他在企图行窃自宅的时候,被水果刀刺死了。 第六章 拉金头一个开了口:“詹姆士先生,”他扯扯温斯·詹姆士的衣袖,嚅嗫说道,“我认为他还活着。” “安静,别说话!” “先生,”拉金很坚持。“我认为他还在呼吸。”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尼克半信半疑,倏然回过身冒出一句:“等一下!你说什么?” 拉金嘴上直说对不起,脚步却慢慢往旁边挪。他戒慎小心地跪了下去,直到脸快贴到克里丝特珀的脸,这才伸手一指。杜怀特的头始终软软低垂着,嘴唇几乎碰到了蔬菜盆盖,擦得光亮的银器上头,现出一抹淡淡的雾气。这一丝由肺部呼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不规律,尽管连脉搏都摸不出来,不过确实还有一口气在。 “刀子没有插到心脏!”尼克说。“如果说刀子没有插进心脏……” “是的,伍德先生,他或许还有希望。” “这附近有没有医生?” “有的,伍德先生,有一位柯莱蒙斯大夫。” “那就打电话请他过来,跟他说——” “伍德先生,我们派部车去接他可好?” “好主意。就这么办。” 拉金忽然记起自己的身份,连忙站得挺直。 “夫人,您同意吗?” 克里丝特珀做了个激烈明显的手势,表示悉听尊便。此刻的她看来有如一个健壮的巫婆。她脚跟着地跌坐着,以免自己往后栽倒,毛大衣随风翻扬。尼克扶着她的肩头,轻柔地领她站起身子。 “稍等一下,”他说。 拉金正待离开餐厅,尼克跟>了上去,门还是关着的。他跟拉金吩咐了什么,说得又急,声音又低,管家好像吓了一大跳。接着尼克转身回来,正好对上克里丝特珀的脸。 “伍德先生,他会不会……” “史坦贺夫人,只要运气好,他很可能撑得过来。” “可是你刚刚说他死了!” “没错,”温斯嘲弄地说。“你说他死了。” 尼克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 “一、二、三、”他心头数着。“四、五、六……” “史坦贺夫人,我很抱歉。除了医生之外,任何人都可能、而且经常会犯这种错误。” “你不会就让他这副模样躺在这儿吧?”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更何况,现在移动他可能比让他留在原处更危险。只要等个几分钟,等医生来就行了。你明白了吗?” “是。我想我明白了。”尼克回头望了望。“温斯,你要不要上楼去把衣服穿好?这件事可能得让我们忙上一整晚。” 他的朋友犹豫不决。他的手依然像拿破仑一样插在睡袍里;从泛红的额头和愤怒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多么痛恨被人命令,无论命令的口吻多么客气。不过他天生的好脾气马上让bbr>这股怒气烟消云散了。 “小伍,..就听你的,请随时吩咐。” “现在,史坦贺夫人,能不能请你随我来?” 克里丝特珀爆发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陪他?” “如果夫人愿意也无妨。不过,我想如果到别处去谈,或许你比较不会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到隔壁房间好了。我恐怕得询问夫人几个问题,请谅解。” “噢。好吧。” 尼克吩咐史坦贺的衣帽男仆罗杰斯守着餐厅,然后就跟在克里丝特珀后头走进客厅。他扭亮火炉旁的台灯。连接客厅与餐厅的拱型通道上,有扇隐设在墙壁中的大型滑动门,像是监狱的门似的,可以将两厅隔开。他将滑动门拉上,发出一声低而沉重的碰撞声。 柴火已经崩解成灰烬中的红色煤块。不过,即使在此最无生气的凌晨时分,中央空调依然传送来丝丝暖意。 尼克拿起一个皮制小盒子。 “史坦贺夫人,要不要来根烟?” “谢谢。”克里丝特珀一面说一面坐下。 “要火吗?” “谢谢。” “史坦贺夫人,不久前你才问我到府上来的目的。现在我要坦白告诉你,因为我希望你对我实话实说。” “所以呢?” 他并不怕她会崩溃、歇斯底里甚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这有可能发生。不过,即使会发作,也是稍后才会发作。据他判断,她目前正处于震惊状态。克里丝特珀将香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显得笨手笨脚,每当她将香烟举到嘴边,那只手就遮住了半边脸。她那迟钝的表情有点像是微笑,头发夹杂在厚重毛大衣的黄褐色当中,嘴角、眼角四周都刻着细纹。 “我想你曾经告诉我们,”他继续说下去。“史坦贺先生讨厌奇装异服?” “没错。” “可是今晚不知何故,他却决定穿上奇装异服。” “没错,”她背脊坐直。“你知道吗,我实在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很奇怪,对不对?” “有人告诉我,史坦贺先生的所作所为永远以务实至上。” “一点也不错。” “这会不会是他开的玩笑?” “老天爷,不可能!除了你在音乐厅等公共场合可以听到的那种应酬笑话之外,杜怀特根本就讨厌开玩笑。他尤其讨厌恶作剧。他说恶作剧是羞辱别人,而喜欢羞辱别人的人跟虐待狂..没什么两样。” “这样。那么,你能不能想出会是什么原因,竟让他在自己家中行窃呢?” “我想不出来。” “比如说,你对他的生意有没有什么了解?” “没有。他从来不肯跟我谈他的公事。他说女人的本分就是……” “是什么?” “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妩媚动人。” 克里丝特珀露出微笑。她的身躯愈绷愈紧,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然而那股震惊带来的麻木依旧,就像鸦片般支持她撑在那儿,她还在拼命思索问题的答案。 “史坦贺夫人,我们谈谈今晚的事情好了。你是什么时候就寝的?” 克里丝特珀又举起香烟。 “噢,就跟你和大家就寝的时间一样啊,十二点半左右吧。” “你和史坦贺先生睡在同一个房间吗?” “不是。” “那么是睡在隔壁的房间吗?” “也不是。我的寝室在宅子前端的另一头,”她指了指,“以前是佛拉薇亚·维侬的卧房。隔壁是起居室——佛拉薇亚称它为闺房,然后是我俩共用的盥洗室,再过去才是杜怀特的卧室。” “这样。有没有可能你正好听到他离开卧室的声音?” “没有。” “或是离开宅子的声音?” “没有,”克里丝特珀说完后顿了一下,那对拔过眉毛的弯弯柳眉一低,“你是说……离开宅子?” “是的。你想想,餐厅里有扇窗户被割了下来,而且是从屋外割的,手法相当利落。当然,这不一定代表什么。他也有可能先撑开窗户,从里面爬出去再将玻璃割下来。不过,要是这个窃案一如我所想的那般巧夺天工……你笑什么?” “从一个警探口中听到‘巧夺天工’这个字眼挺好笑的,”克里丝特珀说。 尼克嘴巴一抿。 “史坦贺夫人,我想我们将会发现,这确实是一桩巧夺天工的犯罪——从各个角度看起来都是。我再重复一次,如果我想得没错,史坦贺先生很可能是不留痕迹地来到屋外;或许还故意在花园里走来走去,留下清楚的脚印,让大家相信这是外人干的。” 克里丝特珀没搭腔。 “史坦贺夫人,是什么东西把你吵醒的?” “把我吵醒?” “大约三点半的时候我从房里出来,看到你站在二楼走廊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其实也不太知道。”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噪音之类的?” “什么噪音?” “任何噪音。” 克里丝特珀摇摇头。她先是犹豫了一会,脸庞闪过一丝坦诚、实在、怪异的表情,然后抬起头。 “如果你真要我回答,我就告诉你。是因为一个梦。我梦见你——没错,就是你——是个赫赫有名的罪犯,像是神偷莱佛士或亚森·罗苹这一类人物。也许是因为就寝之前聊天的内容,也或许是看了报上的新闻,只是它跟伊莲娜说的那些关于杀人的话搅在一块了。在梦里,什么可怕的事都发生了,你懂吗?” “请继续说。” “我在黑暗中惊醒,我承认我吓坏了。你知道,有时候噩梦就是缠着你不放。所以我跑到杜怀特的房间去。他不在,连床褥都没睡过。那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只是感到好奇,还有一点担心。所以我跑到走廊上。就是这样。” 她随手将香烟扔进壁炉,将毛大衣上的灰尘掸掉。 “这是不是一个凶兆?”她接着又问。“在这段时间内,杜怀特他……” “史坦贺夫人,请你镇静点!” “我没事。只是——你答应要对我坦白的,可是你还没说实话。伍德先生,杜怀特找你做什么?” 他心想,这个问题太难理解了,超乎你所能想像。 “让我告诉你,”他回答。“或许你能告诉我些什么。上个星期二,也就是圣诞节之后的第二天,史坦贺先生来到我们局里。他是我们某位副局长的朋友。” “某位副局长?”克里丝特珀问道,口吻冷静得不近人情。“你们局里不只一位副局长吗?侦探小说里一向就只有一位副局长。” 尼克很有耐性。 “事实上,我们有五位副局长。不过犯罪调查组里只有一位,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史坦贺先生那位朋友是施蒂恩生少校,是交通组的。史坦贺先生还拿着一封大有来头的推荐信,是战争部一位叫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写的。施蒂恩生少校请他去找葛罗福警长,葛罗福警长又请他去找马斯特斯斯探长,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 “所以呢?” “所以,你先生——”尼克继续说。“就对我们说了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怪异故事。他说……” “你听!”克里丝特珀打断他。 一声叫喊,不知是出于惊愕还是害怕,从外面的大厅传来。那声音不大,要不是夜深人静加上灵敏的耳鼓,他们或许根本就听不见。尼克走到门边,打开朝外头望一眼,接着走出餐厅,将身后的门关上。他再度感觉恍如置身于一场维多利亚时代的通俗闹剧中,而且依旧不能脱身。 这个挑高的大厅连拱顶都铺着饰砖,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它约有二层楼高,被画廊两侧的大理石扶手栏杆围在中间。楼梯中心柱头上的崔坦青铜海神像托着一座台灯,昏暗的雕花玻璃台灯照亮了大理石阶梯的灰色地毯,也照亮了地板前端由红、蓝、金色相间的钻石型镶砖铺成的圆形空地;这些地砖在幽暗中藉着梁柱反射汲取一道冷冽的银色微光。就在楼梯底部,贝蒂·史坦贺动也不动地躺卧在地。 此一景象的全貌就是这样。 贝蒂还在呼吸;他看得出来。她双眼紧闭,姿势半侧半仰,身子虚虚软软的。她镶有毛边的晨褛敞开着,睡袍因为跌倒撞到最后一级阶梯而起了褶皱,并斜撩到双膝以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搁在左脚边。在那盏昏黄的微弱灯光下,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的脸蛋几乎和扶手栏杆一样白,呼吸也很微弱。 “嘶——嘶嘶——”有个声音在他头上说道。 “谁?” “她昏倒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音量夸张地压得极低。“她躺在那里大概十五分钟了。” 尼克本能地也开始压低嗓门回话。不过他马上改正,咳了一声,接着中气十足地说:“老天,那你怎么不想想办法?” “要我下去?”那声音问道,音量提高了一些:“宅子里有个杀人凶手还没逮到呢!而且,老家伙不准我们下去。” “什么老家伙?” “‘他’呀。而且,”那声音又说,而且理直气壮:“我还没穿好衣服。” “也对,可是,真要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怎么了?” 他的这位线民怯生生地从大梁柱后面移出一些。 这次尼克看得比较仔细了,他认出那个一脸热切、带着雀斑的小脸蛋,她是在宅子里到处东抹西掸的打扫女佣。那个声音以津津有味的浪漫口吻说道:“是詹姆士先生。” “什么?” “噢,他没有对她怎么样啦!他从餐厅出来,大概十五分钟之前……”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上楼梯,贝蒂小姐正好下楼,她说:‘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握住她的双手说:‘是令尊。’他真的是这么说的。‘是令尊,’他说。‘他打扮得像个小偷,结果有人刺伤了他;不过别担心,他们说他可能不会死。’” 这名瘦小的女孩吞了吞口水。她现在全身都站出来了,整个脸清楚露在梁柱外面。 “先生,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别管他。看在老天份上,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没什么好怕的。” 小女孩置若罔闻。 “那时候贝蒂小姐好像还没怎么样。詹姆士先生就上楼回房间去了。她走下楼,到最后一级阶梯时突然停下来,好像在自言自语,接着整个人像一块抹布往下一软,就倒在地板上了。”她的声音再度充满渴慕。“她好漂亮。” 的确;而这就是麻烦所在。 他刚才表示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其实是假话。急救当然是首要之务。他只是太在意,因为那是贝蒂的身体。只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那你告诉我她的房间在哪里,”他说,“我可以抱她上楼。” “好。可是你不能告诉老家伙我跟你说过话,好不好?” “你所谓的老家伙到底是谁?” “‘他’嘛,老拉金。拉金先生。” “噢,不会,我不会跟他说的。走吧。” 他弯下腰,一只手臂枕在贝蒂颈下,一只托住膝盖,便将她抱起。她没有他想像中那么重。他不动声色,趁机将她皱缩的睡袍抖了抖,让它垂下盖住膝盖。 “对了,”他一面跨出一只脚,一面保持平衡,嘴上还加上一句:“几分钟以前,是谁在走道上叫着或喊着?我在里头听到的。所以我才会跑出来。” “噢,是伊莲娜小姐。” “是吗?我不知道她也醒了。” “噢,先生,没错。他们那时候正把可怜的老爷抬进电梯——我想大概是避免颠簸到他——载到楼上的床上去。电梯在大厅的后面。我是没‘看到’啦,不过他们是用行军床当作担架来抬老爷的;我想他们一定是撞到了电梯门,所以伊莲娜小姐……” 尼克霎时僵在那儿。 小女孩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坏了,马上又闪身缩回柱子后头。过了好几秒,她才冒险露出一只眼睛来。 “等一下,”他清楚说道。“你再说一遍。你是说有人在医生还没来做过检查之前就移动了史坦贺先生?” 他没听到回答。有人在敲面具别墅的前门!大门有两重,内门与外门形成方正盒子般的回廊,四面墙壁都是彩色玻璃,并以一个形状犹如狮子头的铁制敲门环面对外面的世界。金属的跌宕声回荡在整个厅堂的拱顶下。 这把小女孩给吓跑了。他瞥见一条马尾辫子飞起来,红色条纹睡衣下的脚跟被双腿藏书网带着跑。她沿着画廊奔向顶楼,也奔向平安。 而伊莲娜·史坦贺——他刚才没看到她,因为高大的楼梯挡住了他的视线——正快步走向前门。 第七章 “请进,柯莱蒙斯大夫,”伊莲娜说。 她先打开回廊的玻>璃内门,接着将外门的插栓取下、锁链松开,又和那个碍事的门垫奋战了好一会儿才将门拉开。 她没看尼克一眼,也没看他手上抱着的重担。她穿着咖啡色长裤,和一件高领黄色针织衫。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她又说,一边为医生将大衣从肩头上退下来,折腾得他双手有如人犯般卡在背后蠕动不已。“不过,这次恐怕很严重。”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柯莱蒙斯大夫嘴里说道,双手还在挣扎。这位医生矮小粗壮,短短的灰白胡髭和鬓毛修剪得甚为平整,呼吸声音混浊。“亲爱的大小姐,让我来吧!” 拉金——依然没有打上领结——奇迹般出现了。柯莱蒙斯医生总算挣脱了他的大衣,连同帽子交给拉金后,拿起医药箱。 “噢,好了。史坦贺先生在哪里?” “楼上,在他的卧室里,您知道路的。” 柯莱蒙斯大夫的呼吸声依旧混浊,他穿过大厅,经过尼克身旁时他只稍微停了一会,以便匆匆看一下贝蒂,脸上现出同情的神色。 “可怜的姑娘!”他摸摸她的秀发说道,“最好把她放下来,”接着又对尼克说:“她眼睛是睁开着的。血液会往她的头部冲。” 尼克连忙走下楼梯,一面扶稳她,一面让她双脚着了地。伊莲娜站在暗处看着他们,双手叉在腰下。 “拜托!”贝蒂嘀咕着,同时将他推开。 “你还好吗?能不能站起来?” “可以,我很好。”贝蒂惊惧之余打了个大哆嗦,用手掌按了按双眼。“我一定是昏倒了还是什么的,真是抱歉。” “你坐下来吧。要不要喝点白兰地?” “不用了,谢谢。” “我倒想喝,”伊莲娜说。 她分明是在虚张声势。他转身面对她。伊莲娜看得出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她握紧拳头、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对抗的样子,其实她外强中干,随时会泄气。因为现在的她虽然清醒,不过却是摇摆不定、空洞茫然的那种清醒,她棕色眼眸中的黯影将眼白部分衬得更加明亮。 “听着,你休想找我的碴!”她说。“我才不管温斯·詹姆士说你是什么警探之类的。我就是不能让他——”她的眼眶开始湿润,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激动。“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躺在那儿!”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样办到的?我下了指示,严禁……” “拉金不知道这件事,他那时候正在讲电话。我说服罗杰斯和韩姆利来帮我。因为两厅中间的双扇门都是关上的,我们走路轻手轻脚,所以你听不到。再说,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把他带上楼、脱下衣服,然后安置到床上去。此外,还帮他梳洗了一下而已。” “你要知道,倘若你父亲因移动而导致大出血死亡,你也有部分责任。” “你吓不了我的!”不过,她黝黑的肤色已经发白。“贝蒂,小乖,帮我讲讲话!” “而且——万一他真的死了——你很可能破坏了证据,那我们怎么知道是谁杀了他?” 伊莲娜嗤之以鼻。 “我才不去想那个,”她说。“那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不会死的。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样儿的家伙。昨晚我对你和贝蒂够意思了吧?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可惜,你不好,你根本就不好。你反而跑到这儿来发号施令,把每个人都当成贼。要是看到心爱的人躺在那里被寒风猛灌,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却还不肯把他移走……噢,那你就太冷血了,简直不是人。就是这样。” 尼克微微倒抽一口气。 “好吧,”他说。“算了。我们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吧。” “你是说真的?” “是真的。为这种愚蠢的想法争辩不休,一点用也没有。所以就算了吧,你 628a." >把他的衣服怎么样了?” “谁的衣服?” “令尊的衣服。那一套奇装异服。” 伊莲娜探询的眼色像个明显的信号似的,再度将拉金从神秘的幕后拉出来。 “伍德先生,真抱歉。要是他们搬动老爷的时候我在场……”拉金说。 “别说了。衣服呢?鞋子呢?你没有掏出他口袋里的任何东西吧?” 那管家倒是善体人意。 “伍德先生,没有。那些衣服都锁在老爷盥洗室的衣橱里。我们三个人可以作证,衣物绝对没有翻动过。” “那好。那么,能不能请你们两位——”他转向伊莲娜和贝蒂,“到客厅陪陪令堂,同时等我几分钟,我想和大夫谈谈。” “你会让我们知道状况吧?” “会。快去吧。” 整个过程当中,贝蒂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个性如水银般善变的伊莲娜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扶着她走出去。一头棕金色秀发和一头黑发就这么消逝在视线外。拉金咳了一声。 “您要不要我带您到老爷房里去?” “先不要,我想先把衣服穿好。要是大夫检查完我还没好,你就喊我一声。” “好的,伍德先生。还有,您要我搜集的资料——” “待会儿再说。” “遵命,伍德先生。” 尼克·伍德心想:这整件事只是一场维多利亚式的通俗剧吗?要是我能将脑海里的这个念头撵走,事情或许会进行得容易些。可是,即使是旧时代的作风,也有点不对劲。不过,证据绝不会出问题。所以,我们就先看证据吧。 他边思索边拖着脚步慢慢上了楼。走到二楼平台时,他朝画廊环视了一遍。从正面数来第四个房门——在另一头——是洞开的。那就是杜怀特的卧室。尼克穿过走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才他已经累得头重脚轻,脑袋嗡嗡作响,里头好像塞满了调音叉。他的卧室是仿照拿破仑皇帝时代的式样摆设,尽是光滑如缎的条纹和方块。他离开时窗户是关的,因为他觉得宅子里的冷空气已经够强了。他的表放在床边小几上,指针指着四点五十分。 尼克在睡衣外头套上长裤和一件运动外套。他走进隔壁那间极其现代化的浴室,仔细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下巴有点发青了,不过胡子可以等到早晨再刮。他将脸盆底部微微带红的沉渣冲掉,刷完牙,用冷水泼泼脸。 “想想看!如果说,”他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大声说道。“我们手上有……” “你说什么,小伍?”温斯·詹姆士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问道。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真是坏习惯。是你告诉伊莲娜发生什么事的吗?” 身着白色板球毛衣和法蓝绒长裤的温斯走进浴室,一屁股坐在浴缸边缘。 “没错。我进来的时候把她吵醒了。所以我想最好告诉她。”他有点犹豫。“怪的是,她怎么会双手环绕着我的脖子叫我红仔。谁是红仔?” 尼克想了想。 “如果我没记错,有个道生中校——我不知道是何许人——曾经被她称为红仔。” “是那个家伙?”温斯虽然虚荣心受损,但眼里显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么,祝他好运了。不过伊莲娜真的很恼,事实上,我话还没讲完,她就随便抓件衣服披上,搭电梯冲下楼去了。我真的很糗,你知道的。喂,尼克,另一个长得很漂亮,对吧?我是说那个小的。” “贝蒂?” 温斯点点头。从镜子的反射中,尼克细细观察他朋友那张慎重而英俊的脸。 “现在不谈这个了,”温斯又说,双手往膝盖一拍。“等我们有空的时候,再来,呃,聊这些好玩的闲话。”他咧嘴而笑。“她们的老爸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医生已经到了,检查结果应该随时会出来。” 房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轻声敲门声,像在宣告柯莱蒙斯大夫大驾光临。尼克将浴室门重重关上,将他那位觉得大受冒犯的朋友关在里面,迳自跑去开门。矮小精壮的医生脸上半是强自压抑的不祥神态,半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警探先生?” “是,他怎么样了?” 显然柯莱蒙斯大夫认为直截了当回答这么直接的问题并不恰当。他不断摇头,像个陶瓷玩偶似的。 “这种内出血的病例,”他悄声说道。“是最可怕的。请问您,凶手用的是什么凶器?” “我们认为是一把水果刀。” “啊,刀刃非常之薄?我想也是。伤口极为密合,害我差点找不到。这并不是多不寻常的伤,不过很棘手。是的,非常棘手。” “他活得下来吗?” 柯莱蒙斯大夫双唇紧抿。 “我应该这么说——呃,可以,或许吧,起码有七成的机会。他没伤到肺部。当然罗,刀伤再加上其他的伤势就更麻烦了。” “其他的伤势?” “亲爱的伍德先生!难道您没发现吗?”医生精壮的个子显得不太自在。“呃,您大概没注意。因为他的血液循环得很慢,所以痕迹要很慢才会显现出来。”他踌躇了一会。“当史坦贺先生躺在地上的时候,似乎有人极为粗暴地整个人在他身上跳或是用力踩他。他的肋骨断了三根,还好他逃过一劫,没有脑震荡。” “整个人在他身上跳或是用力踩他……” “他的身体和头部。” 尼克全身发凉。他听到他的手表在房间另一头的小茶几上滴答作响。 “仇恨,”他说。 “您说什么?” “仇恨,”尼克重复了一遍,思索着这逐渐清晰的谜团。“我们忽略了这项因素。”他立刻将种种念头抛诸脑后。“大夫,请问你,史坦贺先生遭受攻击时曾经有过一番挣扎,就是在他被刀刺伤而银器从餐具柜中被撞落的时候。这些其他的伤势有没有可能是他在挣扎之际造成?” “不可能,伍德先生,”柯莱蒙斯大夫谦恭地慎重回答。“至少,我不认为如此。这是蓄意的暴力行为,明知他无力抵抗才下的毒手。” 尼克终于面对了这项事实。 “我们有没有办法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下此毒手?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您的意思。”柯莱蒙斯大夫说。他的目光开始闪躲。他抚弄着修得短短的灰胡髭,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霾中。不过,他还是照实说了。“我得说,造成这种伤害的是个小个子——”他顿了99lib?顿,“或是女人。” 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仇恨这个被忽略的因素。 “大夫,谢谢你..。你会一直待在宅子里吧?” “我会。我会一直陪着病人,如果您希望我留下来的话。”大夫一只手握住门把,不过迟疑着不肯离去。“对不起,可是我想问一声,您在这个管区里的份量如何?” “严格说来,我在这个管区里没什么份量。” 柯莱蒙斯大夫的脸一沉。 “做医生的,”他说,“总有一些令人不快的职责。一般而言,我有义务向本地警方报告这类事情。”他睁开双眼。“当然,除非……除非您能向我保证史坦贺先生是因为圣诞节玩哑谜之类游戏而意外受伤的。拉金在电话里是这么对我说的。” “大夫,你不必向警方报案。责任我来承担。” “谢谢。”柯莱蒙斯大夫说。“真是太感谢您了。有时候,扯扯谎也挺愉快的。” 然后他便匆匆出房间去了。 现在有几件事要做。在楼下的客厅里,有三个女人正等着听消息。该是让她们知道实情的时候了,或许实情会大出她们的意料之外。 尼克扭开客厅的门,没有人说话,不过三张面孔全都转过来面对他。总得有人宣布消息。身着咖啡色长裤、黄色针织衫的伊莲娜,站在壁炉旁不断抽烟。克里丝特珀深靠在扶手椅中,修长的双腿交叉着。离她们不远处的沙发上,贝蒂紧披着镶有毛边的晨褛正襟危坐;只有她那双眸子似乎还生气勃勃地紧盯着克里丝特珀。 “没事了,”尼克说。“医生说他很可能熬得过去。” 一阵缄默,长得可以让你从一数到五。 “感谢老天!”克里丝特珀喃喃说道。 伊莲娜将香烟丢在地砖上用力踩熄;看得出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贝蒂依旧一语不发,不过呼了一口气。 “我们是不是该去陪他?”伊莲娜说。“还是替他找个护士之类的?他什么时候可以恢复神智?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做的医生都会做。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克里丝特珀抢着接话。“我们还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不对?” “我可以告诉你他为什么这么做。”贝蒂说。 克里丝特珀状甚惊讶。 “贝蒂小乖——”她轻柔地说。 她将亲生女儿视为家中宝贝的态度明显之至,这从贝蒂刻意低调收敛的言谈举止中就可得到证实。 “拜托你,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吧,”贝蒂换了个坐姿,显现出些微不耐。“伍德先生一直在想这件事。纳斯比先生的态度就跟明说没有两样。父亲他有困难了,是不是?大概是财务上的困难。” “胡扯!”伊莲娜爆出一句,语气虽然狐疑,但并不是很坚定。 克里丝特珀的表情变得很不自在。 “小乖,你真的觉得现在谈这种事情恰当吗?”她问道,好似贝蒂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家族丑闻。 “我们一向养尊处优,”贝蒂说。“恐怕我得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其实很没用,可是他就是喜欢把我们这么捧着,至少他是这么对待母亲和伊莲娜的。所以,即使有什么不顺心,他也不会说一个字。” 她转头面对尼克。 “那边挂着的四幅名画,”她朝餐厅方向点点头。“加起来价值远超过十万镑。我知道它的价值,因为有人想借去在明年纽约的世界博览会中展出,可是父亲回绝了。” “画当然可以卖掉。可是现在卖,价钱一定会远低于它们应有的价值。查尔斯·李佗爵士说过,从慕尼黑协定之后,国际局势日渐紧张,这些画在市场上就有如票房毒药。所以,你能怎么办呢?当然,它们都有巨额保险。你可以搬演一出假窃案,将画‘偷走’。一来保险金到手了,二来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画卖给尼尔逊或范狄姆这些私人收藏家……” 克里丝特珀挺直背脊。 “贝蒂·史坦贺,难道你是指控杜怀特犯下……” “妈,拜托你!”贝蒂恳求着,同时站起身来,朝克里丝特珀走过去。“发生这种事你其实并不是那么意外,不是吗?” “我不相信,”伊莲娜快人快语。那对棕色眼眸骨碌碌转了转。“而且,就算是真的,你干嘛要在苏格兰警场的人面前通通讲出来呢?” 贝蒂做了个鬼脸。 “我很抱歉。不过这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这总比相信他发了失心疯要好吧?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他是全世界最务实的人,从来没有起过一个不务实的念头。可是他却戴起面罩、打扮成这样,还做出这些荒唐的事情。为什么?就是为了领保险金,因为他要养我们,对不对?” “没错,”尼克打岔说道。“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三个女人察觉到他的语气有所转变,全都盯着他看。贝蒂搭在克里丝特珀肩头上的手一紧。 “所以我才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们,”他又说。“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第八章 伊莲娜立刻发难。 “等等!”她说。“现在到底谁才是疯子?”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诚如令妹所说,这是大家首先会想到的原因。本来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昨天下午我才改变想法。因为——这个解释说不通。” “为什么说不通?”伊莲娜咄咄逼人,现在显然是站在反方的立场说话。 克里丝特珀开始以单脚轻拍地面。她俩表面上虽然不服贝蒂的看法,但私底下似乎都已相信了。 “我会告诉你们的,”他回答。“其实刚才我正想跟史坦贺夫人说,只不过话头被打断了。上个星期二,史坦贺先生到我们办公室来找马斯特斯斯探长。他说他有理由相信,有人企图闯入他家行窃,想偷走一些名画,所以他要求马斯特斯探长派个警探假扮成客人,到府上来度周末。当然,马斯特斯探长想知道他是如何获知这项情报的。可是史坦贺先生断然拒绝吐露更进一步的详情。要是平常碰到这种情况,我们也会同样地断然拒绝,将他请出大门。可是基于几项理由,我们对史坦贺先生的说词特别留意。 “首先,我们嗅到不寻常的气味。这是老套了,外行的恶棍——恕我这么称呼——在计划一件诈领保险金的行窃勾当之前,十之八九会先到警局报备,说他有被窃之虞。他以为这可以误导警方,其实正好启人疑窦。你们知道,这就像是匿名黑函的把戏。当黑函满天飞的时候,你可以用所有的钱打包票,那个不断被恶意抹黑、受攻击最甚的人就是写黑函的人,而且通常是个女人。” 他顿了顿。那几位听众的脸上满是好奇。 “所以,马斯特斯探长开始担心。史坦贺先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上级命令我们要好好待他,只要他的要求合理,我们就得尽量满足他的愿望。马斯特斯探长说——你们最好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小伍,史坦贺先生没打什么好主意,要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掉进去,不是太差劲了吗?’ “最后,他们决定依照史坦贺先生的请求,派我到这里来。我的任务是监视他,要是他企图下手,我就会插手阻止,不让丑闻发生。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调查史坦贺先生的财务状况,看他是不是需钱孔急。” 尼克又顿了顿。他在壁炉旁边走来走去。 “然后呢?”克里丝特珀催促他。 “我不否认——”他犹豫着,“我被派到这里来还有另一项任务。我们探长可是处事严谨、滴水不漏的。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谈它,这应该跟府上的成员毫无关系。嗯,我们原本以为识破了史坦贺先生的把戏,直到后来才发现——”尼克的脚步在炉边的地毯上停住。“所有的这些名画,”他继续说下去。“连一毛钱都没有投保。” 他的听众们过了好一阵子才会过意来。伊莲娜张口想要说话,却显得词穷而哑口无言;贝蒂的手从母亲的肩头滑落。克里丝特珀的脸上由于困惑而眉头深锁,显现出她真实的年龄。 “没有投保?”她重复说了一遍。 “没错。而且我还要告诉各位,史坦贺先生手头并不紧。相反的,他的信用状况从来没有那么好过。还不藏书网到一个月前,他最大的一笔生意才刚成交,这让他在财务上大有斩获。” “感谢老天,”伊莲娜用手背抚着额头,喃喃说道。 克里丝特珀叫bbr>出声来。 “老天爷,”她说。“那么,杜怀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问我,”尼克说,“我问谁?” 他耸耸肩,其实姿势并不潇洒。停顿一阵后,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说史坦贺先生比三月交尾时期的野兔疯狂上十倍;我很确定他没有发疯。就他给我的印象,他是一位脑筋清楚的人,所作所为一定自有他的道理。” “没错,”贝蒂点头。 “可是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呢?他为什么要搬演这一套戴面罩、割玻璃的把戏呢?这么做连一个子儿都得不到。你们都说他没有开玩笑的习惯,我之所以说得这么坦白,是因为必定有人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不知此人是谁、目前又身在何方。” “这个人可不是我,”伊莲娜边摇手边回嘴。“不过你可以问他自己,不是吗?” “是的。如果他能复原的话。” “不准你这么说!”伊莲娜气得跺脚。她足上穿着一双细网状的红拖鞋,浅而小的鞋跟在地面上咚咚响。 “确实。再怎么说,”克里丝特珀说,“刀子没刺进他心脏,柯莱蒙斯大夫也说他会复原……” “他不只身受刀伤而已,”他刻意说得明白些。“他还受了其他的伤。” “其他什么伤?”贝蒂立刻接口。 他没有理会她的话。 “你们应该知道,”他自顾自说下去,就像磨着一把刀似的,他准备要翻搅她们的情绪。“史坦贺先生被攻击并不是意外。换句话说,有人并不是认为他是小偷才误杀了他。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基于两项理由,这并非不可能。第一,攻击史坦贺先生的人事后没有理由隐瞒。一个戴面罩的小偷闯入家门,你不知道他是谁,接着你会冲上前抱住他;结果他被逮住,于是你会大喊说你抓到贼了。换成是你们,应该会这样做吧?” “这很难说,”克里丝特珀发起抖来。“我想我永远都不可能抱住一个小偷,不管他戴了面罩没有。” “我倒可能,”伊莲娜说,双手叉在腰下,做了个神气活现的夸大姿势。“要是我手上有武器的话。”接着,她的双眸蒙上一层雾,黯淡了下来。“不对bbr>,我没说真话。我会大声叫温斯或红仔道生来。不过,我喜欢料想自己会这么做。” 尼克也没理会她。 “其次,就是有关某项野蛮的个人攻击行为。史坦贺先生被刺后,倒卧在地无力反抗,有人趁机踩他的身体和头部,力道大得让他肋骨断了三根,只差没有脑震荡。这是下三滥干的事。这是个人仇恨,是盲目、野蛮、逃避现实的行为。” 他似乎没留意到听众们个个面露惊恐,依然平心静气地往下解释。 “所以,我们只能归纳出一个结论。有人知道史坦贺先生——姑且不论原因为何——打算装扮成小偷。此人等着他出现,这个人——” “别说了,”克里丝特珀打断他,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威严,不由得他不听从。“你非要对我们耍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夫人,是有人对我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的职责是找出这个人是谁,而且我说到做到。” 他很累,而且他另外还有个无解的问题。他的话回荡在夹杂着粉红斑纹的大理石客厅里,极其清晰。最重要的是,他心头挂念着贝蒂。随着每个钟头过去,甚至每多说一字一句——至少他这么认为——他都将她推离得更远。他对自己说:我不在乎。很久以前,马斯特斯探长就警告过他,任务在身时绝不能对任何人感情用事:“你永远不会是客人,老弟,你甚至不是人。要是有人决定要抢收银台或割断谁的喉咙,他们才不会事先和我们商量;所以何必跟他们打商量?” 不幸的是,他毕竟还是人。贝蒂不是克里丝特珀那种精明世故的女人,也不是伊莲娜那种没大没小、贪图享受的野丫头。贝蒂适合他;除了这么说,他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听见贝蒂冷静说道:“别这样,我们不要动肝火。你说的是实话,对不对?真的有人想要——伤害他?” “有人确实伤害了他,而且伤得很重。” “可是为什么呢?”克里丝特珀问,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她用一只手遮住双眼。“为什么?他是世界上最与世无争的人了。” “恐怕他的敌人不这么认为。”贝蒂说。 “没错,我也不这么认为。”伊莲娜说。“他很会怀恨在心,就跟世上其他的人没有两样。只是他比较文明,所以让人看不出来而已。因此,要是有人暗地里打击他……” 尼克趁机打岔。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我需要各位协助..。他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他想证明什么?而他的敌人又是谁呢?” 贝蒂的警觉和快如闪电的急智把他问住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人等着他出现。” “是的。所以呢?” “而你现在的意思好像是指生意上的仇家。可是,照你刚才的说法,语气听来好像是指这里的人,甚至是这宅子里的人。”她的蓝色眼眸坚定地望着他。“是不是这样呢?” “史坦贺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几个问题。” 贝蒂秀眉一扬:“悉听尊便。”她虽然小声同意,而且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可是却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指的是这宅子里的人吗?”伊莲娜硬要他回答。 “当然不是,亲爱的,”克里丝特珀安抚她,显然没把这问题放在心上。“就算是这屋子有多古怪,这个想法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你说是不是,伍德先生?” 伍德发现她们好像都没有认真看待这项可能性。 “他是指一些可能不喜欢杜怀特的人,”克里丝特珀继续说下去。“这我就爱莫能助了;因为,我说过,他生意上的事都不会告诉我。不过,我突然想到,他确实和一位好朋友起过很严重的冲突。只不过,那件事和这件事恐怕扯不上任何关系。” “他会好起来吧,会不会?”伊莲娜问。“我只想知道这个。他是不是会好起来?” “我们都希望如此。” “噢,我受不了了!”伊莲娜发作了。 伊莲娜瞪着尼克好一会,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倒吸一口气,大步朝餐厅走去。克里丝特珀用她一贯温和的语调问道:“亲爱的,你要上哪儿去?” “我要喝一杯,”伊莲娜边回话边将餐厅的双扇门卷起,然后回过身来说道:“然后去睡觉。但愿我能够睡上一整个礼拜。小妹,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他不是你的亲爸爸;而且,反正你总是在看书,日子大多像在梦中度过一样。就连克里丝特珀也不会像我这么难过。” 尼克立刻跟在她身后。 “你不要碰餐具柜上面的东西!” “我才不会碰餐具柜上面的东西!玻璃酒瓶放在餐具柜下面的碗橱里。至少原来是放那里的。” “史坦贺小姐,如果你非要那只玻璃酒瓶不可,我替你去拿。请你留在这里。” 克里丝特珀和贝蒂本能地听从他的话。于是四个人就站在拱门边,打量着餐厅里头的一片狼藉。散落的银器和水果被深黑色的地毯一衬,显得格外鲜明。那串压扁的葡萄显示出杜怀特刚才倒卧的位置。尼克想到自己光凭记忆就能够相当准确地勾勒出那个位置,内心有点得意。 那幅葛雷柯名画正斜靠在餐具柜旁,还松垮垮悬在画框外的画布被压得皱皱的,仿佛被什么人重重踩了一脚。尼克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杜怀特刚才倒卧的位置上,有个小如铜币的迷你手电筒——想来是被他身体压住而没被发现。染有血迹的水果刀一直没被移动。 “请等一下。”尼克说。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支铅笔放在地毯上,代表水果刀的所在位置。接着用两根手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刀拾起,拿到餐厅桌上放好。 伊莲娜以轻率的嘲讽语气说道:“你不是该把刀子用手帕包起来,免得指纹不见了?” “要是哪个笨蛋真的这么做,”他回答:“只会把上头的指纹弄乱。请你站一边去,好不好?” 接着他又拿出钢笔,放在手电筒的所在位置上。虽然以两个指尖拿手电筒较难拿稳,不过他终究还是拿到桌上,并放在水果刀旁边。他想,这里应该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伊莲娜移走史坦贺先生的作为(无疑是出于一番好意),对证据已经够伤的了。 他打开碗橱门,找到一瓶空空如也的白兰地玻璃酒瓶,顺手就取了出来。 “就是这个,”他说。“史坦贺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伊莲娜不但没打算去接瓶子,反而直直往后退。待她停步,人已经退到餐厅另一端某幅被聚光灯照亮的名画下头。那是戈耶的“小女巫”。大胆的线条,充满反讽的构图,要是谁家中有稚龄儿童,绝不愿意将这样一幅画挂在家里。 “你这个人真过分,”伊莲娜扫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该记得你是我家的客人。” “我当然记得。要不然……” “怎么样?” “算了。你不是要白兰地吗?” “不,我不要了,”伊莲娜回道。她任何的情绪绝对持续不了十分钟。“我要知道我们家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贝蒂静静走到左手边的窗户旁,也就是有风灌进来的帷幔旁边。她掀开帷幔眺望窗外,甚至伸进窗上的洞口,任由帷幔在她身后落下,好一阵子才又掀起帷幔,回到屋内。 “喂,”她一面撑着帷幔一面说。“开始下雪了。” “是吗,小乖?”克里丝特珀兴趣索然地问。“如果我是你,我什么东西都不会碰。” 贝蒂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而对尼克说道:“这里现在归你管,”她说。“你刚才说得很清楚,不希望有任何干扰。不过,或许你会有兴趣看看这扇窗户外头。” 他走到窗边,双手将厚重的帷幔撑开。餐厅的明亮灯光流泻到小阳台上。这阳台虽是由二楼房间延伸出来的骑楼搭建而成,不过这样的光线也够亮了。 由下往上撑起的窗户已开到极限。尼克在口袋中摸出一盒火柴,点燃一根后高高举起,人侧着身子探出去。在窗外冷冽但几乎完全无风的空气中,火焰显得清楚明亮。 阳台上,大片而潮湿的雪花正缓缓飘落。阳台本身是一片雪白,上头有层白霜正在融化,如果现在踩上去,一定会碎裂作响。他看到白霜上有好几个脚印,或者说好几个不完整的脚印,纹路呈长窄突起的脊状,和杜怀特的网球鞋相同。所有的脚印都朝内走,也就是朝着窗户的方向。 “怎么样?”尼克问。 “是‘他’留下的脚印吗?”贝蒂想知道。 “错不了的。你还记得,他穿的是……不过,你当时没看到他,对不对?” “没有,我当然没看到!我的意思是,这个计划比我们想像的还费心,是不是?他一定是先走到屋外,才又潜进屋里来的。” 克里丝特珀有气无力地说:“小乖,这没什么好稀奇的,伍德先生几个钟头前就说过了。这些鞋印大概只是证明他确实走出了宅子罢了。” 尼克吹熄火柴,松手让帷幔落下。他得赶在脚印融化之前追查一番。这时他直直望着贝蒂的眼眸,问了一个无言的问题,而她也回答了他。 “你看得出当中其他的含意,是吧?”她对着克里丝特珀说,其实是在答复他。 “噢,小乖,我恐怕没看出来。” “拜托,妈!阳台上只有这些脚印,对不对?” 克里丝特珀一派优雅地走过来;她得亲眼瞧瞧。可是即使在掀起帷幔向外张望之后,她的表情依旧不怎么振奋。 “贝蒂,很晚了,我也累了。在书上或游戏中扮演侦探挺好的;事实上,还挺有趣的;可是要是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你还……” “这表示,”贝蒂清楚说道:“没有人跟在他后头进来。” 不过她并没有,也不能说出真正的答案。 第九章 次日是个昏暗的下雪天。尼克·伍德午后两点钟从主楼梯下楼来,他想到户外走走。宅子里其他人都还没起床,不过显然已有若干活动迹象,因为他经过一个女仆身旁时,她正端着早点餐盘朝克里丝特珀的房间走去。虽然他只睡了几个小时,却觉得异常神清气爽。他的搜证工作已完成,也和住在白廊街二一二一号的马斯特斯探长通过了电话。 一楼的大厅被屋檐下一排灯泡照得通亮,尼克就在这儿碰到了拉金。这位管家面露狐疑,或许他的反应不无道理。大门口放着一只大皮箱,旁边是个更大型的货物箱,这两大件行李的箱身上不但漆有红白相间的几个俗艳大字“卡夫萨兰大师”,还贴着几个“此面向上”、“小心搬运”字样的标签。 尼克停下脚步,正待穿起大衣。 “早安,伍德先生。”拉金说。 “早安。” “希望您早餐吃得还满意?” “噢,非常满意,”尼克回道。他其实不太记得刚才吃了什么。 “那么——老爷的情况呢?” “他正好好休息着呢。府上有人整晚陪着他。医生也快回来了。”尼克指指那两只大箱子。“对了,这个‘卡夫萨兰大师’是什么人?” 拉金脸上掠过一抹笑容。 “他就是那位魔术师。” “魔术师?什么魔术师?”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您?这儿有个习俗,每逢新年,我们都会替孩童举办一场娱乐节目。不过看眼前这种光景,我想今年八成是办不成了。不过老爷早就订下这位魔术师的档期,他是当今秀场‘守护神’①当红人物。这是卡特·彼得生货运公司刚送来的道具。” ①Palladium,原意为希腊女神雅典娜的古老木雕神像,原存放于雅典娜神殿,后被窃走,并导致特洛伊城的陷落。 “噢,”尼克对这些魔术道具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不过他压了下来。“我去散散步,我会及时赶回来见柯莱蒙斯大夫的。” “好的,伍德先生。不过……” “有事吗?” “关于您昨晚要我搜集的资料,”拉金压低嗓门。“您还想知道吗?还是要我忘掉这回事?” “我当然想知道;我还真忘了这档子事。你发现什么了?” 拉金变得更加神秘兮兮。 “前门不但从里头栓上,连锁链也插得好好的;大小姐在为柯莱蒙斯大夫开门的时候,您自个儿或许也注意到了。通往温室的门也是锁好栓上的。后门,也就是楼下通往厨房的那道门,也是锁好栓上的。” “这栋宅子就这些入口吗?” “是的,伍德先生。” “楼下的窗户呢?” “也都从里头关得紧紧的。” “这样啊!”尼克轻喟一声。 拉金帮他套上大衣,打开大门,而他迳自思索着。他踏下前廊台阶,走入一个为积雪覆盖、闪着银光的阴暗世界。只见贝蒂·史坦贺正赫然挺立在草坪的上坡处,足下正与雪地奋战着。 贝蒂今天的打扮,维多利亚气息比较没那么浓。她穿着一身以往被称为滑雪装的衣服。脚下套着长靴长裤,在白雪和漆黑树林的衬托下,身上斗篷状暗酒红色的披风更加突出。她罩在披风里的脸蛋已冻得通红,这让她的眼眸更为明亮;虽然鼻子现在是粉红色,但依旧美丽。她扬起一只毛手套,朝着他挥舞。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贝蒂边说边拖着脚步朝台阶这端走来。 “我只是来散散步。” “我也是。要不要一块儿走走?” “这真是,”尼克说道。“再好也不过了。你对这里的路一定很熟,往哪边走?” 贝蒂看看他。 “最好的一条路——”她朝屋后点点头,“是穿过那儿的草原。不过雪很深。” “没关系,我穿着高筒橡皮套鞋。” 这番话说得未免过于乐观了。 他们走了还不到三百码,他就已暗自承认失算;而他每踏出一记轻快而稳健的脚步,腿肚总会深陷在湿黏的积雪中。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位男子汉都不会承认有什么不舒服。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踟蹰前进。五分钟之后,他们已将宅子远远地抛在后头了。不知是否由于从华德米尔府的氛围解脱出来的缘故,他觉得精神一振,整个思绪也都有所转变。 “你确定你没弄湿吗?”贝蒂硬是想知道。 “一点也没湿!”他踩到一个深及膝盖的烂泥坑,却立刻挺直身子说:“不过,你穿得倒像是要打雪仗的样子。” “圣摩瑞兹峰,”贝蒂说,“这一身装扮本来是为爬那座山而准备的。我们过完年本来要去那里滑雪,只是——” “只是什么?” “唉,只是伊莲娜大发脾气,因为温斯·詹姆士不肯去,他要去别的地方。所以我们决定不去圣摩瑞兹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没发过脾气?” “就算我发脾气也没用,”贝蒂一本正经地说。“他们只会说我是在使性子,然后随便安抚我一下。我知道,我试过的。” “那你再告诉我。你觉得温斯·詹姆士这个人怎么样?” 贝蒂郑重其事地想了想,这时他们正从草原的上坡处跋涉而过。 “他是非常迷人……” “是吗?” “其实,我不怪伊莲娜……” “是吗?” “不过我觉得——你不要跟别人说——他是个令人受不了的讨厌鬼。” 一般而言,当你听到某位朋友被别人称作讨厌鬼,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若非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贝蒂,尼克早跟人争论起来了。对于温斯的优点——他的诚实、坦率以及高明的运动技巧——尼克是佩服的。可是昨晚温斯几句不经意的话确实令他忧心,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兴高采烈之余,他弯腰捧起一堆雪,双手不由自主地塑成一个雪球。贝蒂不解地望着他,她发笑时呼出的气息飘散在空中变成烟雾。这时他们已走到一片平地上,铅灰的阴霾天空下,一道被雪覆盖的石墙在前方隐约若现,约到腰际那么高。尼克喜滋滋的眼神四下张望了一番,突然看到一个好似停在墙顶上或再过去一点的东西。 是一顶大礼帽。 “呵!呵!呵!”尼克说。 一顶大礼帽外加一颗雪球,总能撩起所有古道热肠者,最高尚的——或者你会觉得是最恶劣的——欲望。 说句公道话,尼克根本没想到这顶帽子或许属于谁。它怎么可能有主人呢?不过就是一顶看来颇为老旧的破礼帽罢了,搞不好连无赖汉或祖鲁族的酋长也看不上眼。那种帽子只配用来装饰雪人。小孩子在石墙那头堆了个雪人,并且拿它来当装饰,在当时昏暗不明的光线下,尼克就是这么看待这顶帽子的。 贝蒂看透了他的心思,于是也弯下腰挖起一堆雪,并把它捏紧。 “我打赌,我一定比你先打中,”她下了战帖。 “赌了!”尼克说。他站稳右脚,摆好姿势,雪球有如来福枪的子弹掷了出去。 真是神准。雪球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正中靶心,那顶帽子有如鸟儿般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随即隐没在雪堆里。尼克对着冻得半僵的双手哈气,这时贝蒂的飞弹也已发射。这他早已料到。可是他没料到接下来的事。 石墙后冒出一张脸,面容极其威严,而且由于盛怒而显得十分恐怖,乍看之下简直不像人脸。 “哪个天杀的家伙,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一阵怒气冲冲的咆哮传了过来。 惊鸿一瞥之下,他们看到一副眼镜松松垮垮地挂在宽大的鼻子上,以及一个童山濯濯的头。说时迟那时快,这句话才刚说完,只见贝蒂的雪球——一团相当松软稀烂的雪球——正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脸中央。 被打中之后,那个人影一声也没吭。不过你看得到人影在呼吸。他粗厚的双臂斜攀在覆盖着雪的石墙上,仿佛倚在吧台上,并且正透过那副老古董眼镜,仔细打量着这片草原。 “老天,”尼克低声暗叫。“是那位老先生!” 贝蒂也以同样的低声问道:“什么老先生?” “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不就是战争部的那位?” “正是。他是令尊的朋友。是他叫你父亲去找我的顶头上司——马斯特斯探长的,同时还建议我们尽一切可能……” 贝蒂恢复开口大叫:“老先生,”她大喊,“天哪,我真的非常抱歉!” 倾靠在石墙上的大块头,全身一阵不知是寒颤还是痉挛。他身穿一件旧式羔皮领大外套,戴着针织手套。 “现在你倒觉得抱歉了,嘎?”他粗哑地哼了一声,接着清清喉咙。“你觉得抱歉!” “是的,我们看不清楚——” “你们其中一位,”只听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面无表情地说。“其中一位先把我帽子打掉,诱我往上瞧,接着另一位就用一团烂泥偷袭我。然后你们说你们很抱歉。噢,上帝垂爱世人!” 尼克向前跨出一步。 “爵士,在您站起来之前,雪球就已经丢出去了。她不是故意瞄准您的。她跟我一样,只是瞄准您的帽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脸色变得有点青紫。尼克又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那是您的帽子。我们还以为那是被人丢弃、没人要的旧帽子。” “你这么说太没技巧了吧?”贝蒂轻声问道。 “而且,话又说回来,”尼克依然继续说下去。“您在那堵墙后面做什么呢?” “你这个混蛋,我在看地图,”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蓦地扬起一大张纸,一张严重磨损的纸,从一本小书中流泻出来,好似小旗子般挥舞着。“我花了整整三个钟头踏遍这些路,只要是找得着的路我都踏遍了,只为了找一个叫做‘面具别墅’的地方。可是所有的地图上都找不到。我正安安静静、没碍着谁地坐在那儿,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大块该死的雪球,就这么咻咻……” “可是它其实不叫‘面具别墅’,”贝蒂说。“它叫做‘华德米尔府’。您一定跟它失之交臂好几回了。” “谢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多令人欣慰的情报,真是的。” “您知道,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你们真的从那里来吗?” “是的。我是贝蒂·史坦贺。” 贝蒂是真的很关心。她蹒跚走向前去,从滑雪装口袋中掏出一条手帕。 “我替您擦擦脸吧,”她连哄带劝。“伍德先生会替您把帽子找回来。我们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依旧维持着他的尊严。贝蒂倚靠在石墙上为他擦脸,替他把大眼镜摘掉、擦亮,还在他的秃顶上轻抹了一下。他始终维持着苦行僧似的清高姿态,双臂交叉放于胸前,犹如一个印地安红番。虽然他不肯承认自己已渐渐软化,不过那张阔嘴的棱角总算松下来了一些。 “这位姑娘,”他老大不甘愿地承认。“对我这头白发倒还有点体贴和尊重。可是你——” 尼克赶紧爬过墙头,从雪堆中找出这位大人物的帽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您认识伍德先生吗?” “认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不认识,没人正式介绍过。我才不要跟他说话,用雪球打人家鼻子还自以为有趣,这种毛头小伙子。哼!” “可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雪球不是他丢的,是我丢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向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 “不管是谁丢的,”他阴沉地说。“只要把帽子还我……不,我不要他拿给我,我要你拿给我……这样也许我会觉得舒坦些。” “可是,爵士,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尼克追问。“您没有车吗?” “我当然有车。就我所知,车子还留在我下车时的雪地上。今天可真是我的幸运日,一定是。” 贝蒂咬咬唇。 “如果您是为公事来拜访我的继父,恐怕他现在状况不佳,并不适合见客。我家发生了意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显得有点不自在。 “我知道,小姑娘,”他说。“马斯特斯探长在电话里大致上都告诉过我了。所以我才会上这儿来。” “您是说您到这里来帮忙我们的?” “嗯……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来更不自在了。“说帮忙未免言重,我来这儿来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常识。你知道!”他看着他们俩。“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杜怀特·史坦贺是数一数二的诚实人。我指的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诚实,像我们大多数人这样。我的意思是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他不作假,也不虚伪。他的日常所作所为都流露出他厌恶作假、虚伪。当初他来见我的时候,我就对马斯特斯探长拍胸脯保证,他绝不可能卷入什么诈领保险金的丑事里去。” “我们已经证明他与诈领保险金无关。”尼克指出。“探长没告诉您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似乎忘了刚才的委屈。 “有,当然有。不过,现下情况如何?” “您是指哪方面?” “我的意思是经过昨晚一场忙乱之后,警方采取了什么行动没有?” “我们打算等到史坦贺先生恢复得差不多并向警方问起来之后再采取行动;如果他能恢复的话。”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能够恢复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问起这件事的话。” “是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喃喃自语,大眼镜后面投射出极其古怪的眼色。“马斯特斯认为可能是这样,嘎?那么目前呢?” “葛罗福警长已经打电话给这儿的警察队队长波恩上校。他们正私下安排采集指纹的人过来,好在我们需要奥援的时候尽力帮忙。而我们很可能用得上。” “嗯哼,这样啊。” “可是最大的症结在于他的疯狂行径,一个人在自己的家偷东西。爵士,您是研究疯癫的专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面露得色。尼克继续说道:“要说现在我们最渴望见到什么人,那就是非您莫属了。您的想法呢?” “小伙子,我不知道,马斯特斯没跟我提这个。现在又多了一桩撩起我老人家好奇心的趣事。他在自己家里偷东西。为什么这么做呢?噢,我的眼睛!” “您能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吸起气来。他举起一只戴着针织手套的手去揉鼻子,却发现鼻子被雪球打中后疼痛不堪,于是双眼往下斜觑,想看看伤势如何——那模样还真难看。这又勾起了他心中的委屈,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你以为我没其他事好干,”他大吼。“非要在这等时候站在这里给你建议?你看我的鼻子!又红又肿,必须护理一下。我双脚冻得僵硬。还有,我从一大早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可怜的宝贝。”贝蒂说。严格说来,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亲娘都不会这么称呼他;可是贝蒂显然真心诚意。“我都忘了!” “当然,”尼克连忙附和,他瞄了瞄爵士的身材。“呃,您能不能想办法爬过墙来?” 这样的羞辱,即使纯属无心,也真够要命的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瞪视着他。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考虑仿效费尔班克斯①矫健的身手,用双手往石墙上一撑,然后一跃而过。还好他够明智,抗拒了这个诱惑。他威严地连攀带爬,翻越石墙后砰然着地,溅起点点雪块。 ①Douglas Fairbanks,美国名电影演员。 “好了,”贝蒂说。“现在,您就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会带您到我家去。” “不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您不是要去我家吗?” “两个多钟头以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起地图说道。“我气疯了。于是我下了个重誓,一定要亲自找到那栋该死的宅子。我说话算话。你们只要告诉我宅子在哪里,其他就别管我了。我没事。” “可是我们只是出来散散步——” “你们继续散你们的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目说道。“有些事我还得好好想想,我要一个人静一静。走哪条路?” 贝蒂无助的眼神往旁边看。 “如果您坚持的话,”尼克边说边捏了捏她的臂膀。“待会儿 60a8." >您就直走,不可能看不到的。那是一间很大的楼房,大概十五尺高,房顶上有城垛围绕。” “..请您把那儿当自己的家,”贝蒂在他身后喊。“我相信他们会竭尽所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过头眯着眼说:“但愿如此,”他低吼。 “但愿如此,回见。” 他们看着他宽大如桶子般的身躯走下浅坡,双肩佝偻着,礼帽端正戴在头上,一只手揣着地图,脚步极不情愿,每跨出一步,就有一堆雪花应声扬起。 “原来,”贝蒂喃喃说道。“这就是那位罪犯克星。” “正是。想不到他是这么难缠的一个老怪物,对不对?” “不对,我根本就不这么想。他是这样的人吗?” “没错,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老前辈。不过私底下,他会处处提醒你要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忽然有个龌龊下流的冲动,”尼克说,“我想捏个湿答答的雪球,把他的帽子再打下来一次,看他会怎么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仿佛接到心电感应的警告——这时他已走到二十码外了——转过头来狐疑地回望。贝蒂不禁大惊失色。 “看在老天份上,别这样!” “别担心,”他安慰她。“我根本没打算这么做。我只是说,我有这样的冲动。他就是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吗?” 贝蒂别过头去。 “不,我一点也不懂。噢,也许吧。伍德先生,今天早上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也是,史坦贺小姐。我怀疑,是不是那间宅子的关系?” “拜托!我们别提它好不好。” 穿过谷地中的丛丛积雪树顶,他们看到远处的华德米尔府的双尖塔、钟型小阁,以及昂然耸立于假城垛上的旗杆。他透过呼出的寒雾望着它。 “你在小剧院里问我,”尼克提醒她,“说我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栋房子叫做‘面具别墅’,可是你又不肯解释给我听。其实,有好几件事你都不愿解释,你好像有心事。而且,你听到你继父遇刺的消息后竟然昏倒。” 贝蒂正靠在石墙上。她从酒红色披风后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点怜惜。然而她没机会接口,即使她有心解释。他们身后蜿蜒着一条小道,小道一侧是灌木树篱,另一侧则是石墙,几声微弱的踢踏声响沿着小道传来,接着被一阵音乐般的欢闹叮当声所掩盖。 “嗨!两位!”一个声音对着他们叫唤。“喂噫!” 第十章 那是一种小雪橇,尼克多年来还是头一次见着。拉雪橇的马儿甚为激动,显然不习惯这种差事。雪橇上有两个人,一位是布勒·纳斯比,他头戴一顶硬毡帽,大衣衣领翻起来里住两只耳朵。另一位是驾驭雪橇的年轻人,身材中等、瘦长结实,穿着蓝色对襟厚外套,头戴海军帽。他扬起鞭子耍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炫耀之意不在话下,雪橇立刻朝着石墙旁的陡坡飞奔而去。 “嗨!”他又叫了一次。“贝蒂!” 贝蒂挥挥手算是答礼,接着转过头来,真诚喜悦地对尼克说:“是罗伊·道生,”她说,“道生中校。” “当心,你这笨蛋!”纳斯比又干又哑的声音刺耳地说:“你想害我们翻车不成?” 道生中校从雪橇中站起,弄掉了纳斯比原本紧抓着的盖膝毛毯。 “拉紧,该死的!”驾驭雪橇的人在发号施令。“要先拉紧,再松掉,慢慢慢慢,再停下来。这该死的马是怎么回事?” “你怎能指望畜牲听得懂这串话?”纳斯比问道。“你只要吆喝一声‘停’就行了!” “停!”中校乖乖遵从。 那匹马儿也决定乖乖听令了。于是雪橇险象环生地往旁一歪,就这么侧滑出去,一路溅起闪闪发光的碎屑,有如雪犁般将小道清得干干净净;等到雪橇煞住的时候,几乎整个侧面都快撞上了石墙。而道生中校依旧站得挺直,不见一丝慌乱。长而尖的鼻梁、温文和蔼的面容发散着自豪。现在你该知道他的绰号从何而来了,因为他帽沿下的头发闪闪发亮,正是红木颜色。 “你看我的配备如何?”他说。“我买的,包括马儿在内,全都是在汤桥威尔斯买的。有了这些,附近无论哪一条路我都能去。” “可是,罗伊,我们没想到你会来!” 道生中校仿佛还是半梦半醒。 “我们那艘‘亡命之徒’老船舰昨天早上才进港,”他回答,“所以我就来了。”他的表情这时变得甚为谦逊。“我想,或许伊莲娜喜欢坐雪橇。当然,你们其他人也是。呃,她人呢?还有令堂和你老爸呢?” 贝蒂没有回答。 “如果天气一直这样维持下去,我们可以去滑雪。要是你问我的话,我敢说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变化。嗨,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吗?” “这位是伍德警探。”贝蒂说。 “警探,呃?”纳斯比喃喃说道。 道生中校则是漫不经心地扬起马鞭敬礼致意。长鼻梁上头的一对淡茶色眉毛蹙成了一条。 “我老爸,”贝蒂看着地下,继续说道。“昨晚被人用刀刺伤了。没错,我是说他被刺伤了。可是还不止这样。他的肋骨断了,脸也花了,因为有人用力踹他。” 一片雪花从渐暗的天空中飘落,接着又一片。 “老天,”道生中校倒吸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死的?”纳斯比问。 尼克这时插手了。他一面碰碰贝蒂的手臂打个讯号,一面仔细打量他们的脸孔。 “一切都因一桩窃案而起,”他告诉他们。 “老天,”道生中校又说了一遍。“伊莲娜承受得了吗?” “窃案,呃?”纳斯比重复了一遍,出于某种稍带冷血的兴奋感,他打个颤。“我不是告诉过他,也警告过他了吗?不知跟他说过多少次了。” “今天凌晨快三点半的时候,有个小偷潜入餐厅,想偷走其中一幅画。” “是哪一幅?”道生中校问。“是委拉斯盖兹那一幅吗?” “不是,是葛雷柯。” “噢,是镀金人。”道生中校点点头。 尼克曾经听过这个字眼。他暗自在心里存档,以备日后参考之用。 “可是那个小偷,说来也真够古怪,竟然是史坦贺先生自己,”他将事情的经过简短但详尽地说了一遍。“还有,我想你们会很高兴听到这件事:史坦贺先生并没有死。” “没死?”纳斯比眉头一紧。 “是的,他没死。你怎么会认为他死了呢?” 纳斯比脸上现出一抹短暂、怀疑、反扑式的微笑。 “小伙子,因为我刚才一下子想不通,遭受到那种攻击之后,杜怀特·史坦贺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想通。他的骨头,老天!他的骨头!” “他的骨头怎么了?” “没什么!”贝蒂插嘴道。 “没什么?是吗?”纳斯比问。“你是见过史坦贺的,你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高大英挺的家伙。没错,噢,就某方面来说,他的确是,只是他的骨头就像玻璃一样。我忘了那个医学名词是怎么说的,不过你一定听说过,那应该是近亲交配的结果。” “你真是——”贝蒂想要开口。 “他不玩那些需要激烈跑步的运动,就是怕万一跌倒。这也是昨晚他为何会身受重伤,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可以问任何人,你可以去问他太太啊。”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一片雪花施施然飘落,接着又落下另一片。其中一片落在道生中校的面颊上。他举起手来去摸它,并露出惊讶的神情,聪敏而明亮的眼神则在帽沿下转着。 “我不懂这个,”他缓缓说道。“而且我也不是头一回听到,不过伊莲娜一定乱不好受的,所谓近亲交配的传言真是一派胡言。”接着他突然清醒过来。“听好,我们干嘛在这里胡说八道?真是浪费时间。你们两个人跳上雪橇来;我要绕回大路去。” “雪橇坐得下这么多人吗?”贝蒂问。 “我们挤一挤,你可以坐在别人腿上。” 她坐在尼克腿上。道生中校将鞭子挥得清脆作响,不过和适才的兴高采烈比起来,神态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轻拉马背上的缰绳,雪橇便缓缓上了路。马步逐渐加快,雪橇的铃铛叮叮作响。 “真够蠢的,不是吗?”他说。“我是指这个雪橇。不过这倒提醒了我,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到瑞士去?” “罗伊,我们不去了,”贝蒂回答。“温斯·詹姆士在我家。” “小心哪,你这家伙!”纳斯比大叫。“小心斜坡!” “抱歉!” “把缰绳放轻松。你到底骑过马没有?” “没有,”道生说。“对不起,贝蒂,你刚才说什么?” “温斯·詹姆士在我家。” “噢,詹姆士,那个好家伙,”他点点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伊莲娜。” 不过直到他们抵达大路,掉头朝向华德米尔府而行之前,他都没再开.过口。 他费了点劲才将雪橇驶入有高大铁栏杆围起的、但洞开着的大门。一行人穿过公园,直达宅邸前门。虽然石子路看得出费心扫过,但地上依然积着一层厚雪,使得雪橇滑行如飞。 路在大门的台阶前一分为二,成为左右两条岔道。贝蒂向左指;如果你面朝房子的正面,就是右边那条。这儿有一间由钢筋和玻璃搭成的大温室,直通宅内的玻璃通道上罩着东方风味的圆罩顶。一行人就沿着这条玻璃通道迤逦而过。 “佩茜没事的,”贝蒂说。她跳出雪橇,拍拍那匹马。“替它盖条毯子——店家应该给了你一条吧——然后把它留在这里就行了,我叫麦考文出来照顾它。” 雪落得更浓密了。在霭霭暮色中,面具别墅隐然在望,闪着熠熠的灯光。平滑灰郁的石头路面有如雪中的一条水管或一条象牙小径。道生中校踌躇不前。 “你觉得我进去好吗?” “为什么不进去呢?” “呃,令堂心情一定很不好,我不想打扰她。你可不可以请伊莲娜出来..见我?” “什么话!你晚上还得留下来呢,你知道的,进来吧。” 拉金将客人请入大厅,一股暖空气扑来,尼克这才想到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裤脚;他的双脚已然麻木,现在好似踩着高跷,而双手也冻得发疼。 克里丝特珀·史坦贺,这位沉着且善于自制的女人正施施然走下楼来。她骤然停步。 “是你,红仔道生!” “您好,史坦贺夫人,”中校说道,态度谦恭有礼。他脱下帽子,露出一头因沾上水气而服服贴贴的红木色头发,有如一张上过蜡的桌子。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我是坐雪橇回来的。”道生中校说。 “你从地中海坐雪橇回来?” “不是的,夫人。我的意思是——” “中校,您的帽子和大衣要挂起来吗?”拉金说。 “老天,当然要!”道生中校说。“我的意思是,对不起!” 女主人现出笑容。她深知该如何适度展现慈母般的纵容,同时隐约点出自己的年纪其99lib?实没那么大。 “拜托,别叫我‘夫人’!你不知道我听了有多不舒服。不过,你也不喜欢人家叫你红仔,所以我不怪你。这样吧,你就叫我克里丝特珀,我叫你罗伊。” “这样很好,”中校欣然同意。接着以更沉稳也更成熟的声调说:“我都听说了。真是恶劣透顶。” “是啊,是啊。”克里丝特珀不想谈论这件事。“伊莲娜见到你一定很高兴。要不要我去叫她来?” “我去找她是不是更好呢?” “就依你的意思吧,我想她在撞球室里。” 道生中校刻意装出不在乎的模样,走过大厅的大理石地砖。撞球室在大厅的另一头,和包含起居室、客厅、餐厅的这一头遥遥相对。直到道生中校的身影消逝在楼梯转角,贝蒂这才脱去手套,撩下滑雪装的披风帽,露出一头蓬乱秀发。 “但愿他压得住她!”贝蒂轻声说道。“真希望他治得了她!” “小宝贝,他也许能,也许不能,谁知道?赶紧把这些湿衣服脱了,免得着凉。” (又回到面具别墅了。贝蒂似乎又变得苍白无神,继续扮演她当初选择的角色。) “大夫来了,”克里丝特珀一面宣布,一面抚摸她卷成波浪状的棕发和银发;那是她精心做好的发型。光滑的脸庞和阔嘴四周,找不出一丝皱纹。“杜怀特也好些了,不过还没醒过来。嗨,纳斯比先生你好。伍德先生,有个人在找你。” 尼克心头暖暖的,他颇为心满意足。 “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吧?太好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克里丝特珀顿了顿。“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一个年轻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他是来采集指纹的。” “可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你指的是杜怀特的朋友,是吧?他怎么了?” “他来了吗?” “就我所知是没有,”克里丝特珀瞪着他。“我一整天都没出门。” “可是,史坦贺夫人,他应该已经到了才对。他半个多钟头前就起身往这里走,而且他不可能找不到路,从我们刚才站的地方看得到这栋宅子。” “拉金,家里刚才有客人来吗?” 拉金捧着大家的帽子和大衣正待离开,这时停下脚步,满脸认真地思考着。他一度好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夫人,没有。” “明白了吧!”克里丝特珀说。 尼克和贝蒂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你想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不来我家了?”贝蒂问。 “就他现在那副狼狈样?而且方圆半哩之内别无半户人家?我们最好派出搜查队。对了,那个要找我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在餐厅里。”克里丝特珀像是忆起一件不甚快活的事情似的,只见她翻转着玉手,瞧着纤纤指尖。接着她湛蓝的眼眸游移到纳斯比身上。“纳斯比先生,恐怕我得上楼去陪杜怀特了。请你不要觉得拘束。贝蒂,小乖,你到底要不要把这些湿答答的东西脱掉?” “妈,我马上就去!” 尼克急忙走向餐厅,贝蒂本能地尾随在后。看到餐厅现在的景况,任何一个认真负责的女佣都会不悦。地面多处被洒上灰色的粉末,让整个餐厅看起来乱糟糟的。在顶灯的照耀下,一个长下巴、身穿蓝色哔叽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大餐桌边,一旁放着吹药器、毛刷和照相机,手上则拿着笔记本和笔。他的面前堆着一叠有如名片的小卡片,而他正端详着那把染血的水果刀,见到尼克走进来,他立刻起身致意。 “伍德警探?” “我就是。” “长官,我是史密顿,从梅登海德调来的。我有许多事情要向您报告,不过大部分都不是好消息。当着这位年轻小姐的面前讲,方便吗?” 尼克犹豫片刻。 “没问题。你说吧。” “长官,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说法,不过我发现,一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门见山地说:‘您是否介意让我采下您的指纹?’只要问得有技巧,这么做既省时又省事。而关于这件事,所99lib?有的人都没有跟我为难。” “所以呢?” “请看这把刀,”史密顿拿起刀,接着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厚重的放大镜,将刀子的银制把手前前后后仔细检视了一番。“这上面有三组指纹。” “三组?” “是的,长官,而且相互重叠。此外,指纹全都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用什么布料在上面处理过。有一组我认不出来;一组是史坦贺小姐伊莲娜的;另一组,就是最上面也是最清楚的,是史坦贺先生的。” 史密顿放下刀子。 “对了,”他又补充道。“史坦贺小姐对指纹主动说了一些事情。不是我问她的;完全不干我的事。不过,我想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好。什么事呢?” “史坦贺小姐说:‘要是你发现刀上有我的指纹,可别太惊讶。’”史密顿查了查笔记本。“她的解释是:昨晚大约十一点半左右,她人在这里,并且想替父亲削个苹果吃。当时史坦贺先生和她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位纳斯比先生。她说有人推她的手臂,刀子就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然后掉在地上。她说,纳斯比先生把刀子捡起来,放回水果盅里。” 尼克在脑海中搜寻。 “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 “我能插个嘴吗?”贝蒂问道。 “什么事?” “是真的。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贝蒂将她柔顺滑溜但乱七八糟的秀发往后一撩,脸颊染上一抹红晕。“在我们下楼之前。我妈和伊莲娜后来都跟我提过。” “问题是,长官,史坦贺先生的指纹是怎么沾上刀子的呢?史坦贺小姐信誓旦旦,她说她父亲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把刀。” “嘶——嘶嘶——” 尼克身后响起一阵细小的声音。他应该已听惯了这样的声音——或至少听惯了这个特殊的声音。就算他不回头,也能听出这个独特的音色。 通往大厅的门是半开的,一张塌鼻、有雀斑、大眼睛的小脸探进来。 “对不起,先生,”小女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位先生?” “你是——”贝蒂正待开口。 “小姐,我叫莉莎。”小女孩的声调充满毫不遮掩的仰慕与崇拜。“我是打杂的女佣。不过他们多半都叫我葛莉。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位先生?” “没错!”尼克说。 小女孩的头缩回门外的走道上侦测一番,又探回门内。 “是不是一位高高壮壮、戴着一副大眼镜的先生?”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错!” “这位先生是不是看起来怒气冲冲,吆喝着要吃东西?” “没错!” “你的意思是,他总算到这里来了?”贝蒂大声问。 “报告小姐。是的,他来了。” “可是他人呢?” “报告小姐,他们把他安顿在仆人房里。” 第十一章 “在仆人房里?”贝蒂把小女孩的话重复一遍,惊惶得张开嘴,随即以双手掩住。 “‘请您把那儿当自己家,’”尼克一只眼斜觑着天花板一角,一边学她在雪地里讲的话。 “‘我相信他们会竭尽所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拜托你,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嗯,或许吧。”他转身对小女孩说。“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喂,你别跑!没人会伤害你的。你进来,把门关好。” 小女孩乖乖照做了。 “是老家伙弄错的,”她解释道,不无暗喜地将过错推到拉金身上,接着神色一正,变得异常严肃。“连老家伙也看不出他是高贵的人,可是我看得出来。”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头雾水的贝蒂问。 “报告小姐。他来敲大门,拉金先生就去开门。他戴着一顶好好笑的旧礼帽,穿着毛绒领的大衣,就好像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种古戏台上的人。拉金先生说:‘你是卡夫萨兰大师吗?’那位壮壮的先生像是缩了缩头,又像是对他眨眨眼睛似地说道:‘嗯,如果你要这么称呼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拉金先生警觉了一点,又询问他:‘你就是那个魔术师吗?’那位壮壮的先生皱皱鼻头,胸膛一挺——”莉莎真是模仿高手,他们仿佛看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就在眼前,并做出这些动作。“他说:‘这位先生,我会让你见识到,大英帝国没有什么人比我更会变魔术的了。’拉金先生就说:‘那好;你早说不就得了吗?’接着就把他带到楼下仆人房去了。报告小姐。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小女孩一口气说完,喘息吁吁。 贝蒂看看尼克。 “你也一起来吧,”她说。“我带路。” “好。史密顿,你继续做,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一直以为,”当他们走出餐厅时,尼克又说:“那位魔术师是个特殊人物。你们一直把他安顿在仆人房吗?” “老天,才不呢!他算是客人。我们请他在表演前一天晚上到达,当晚在这里住一宵。不过拉金一定是想,这人看来也未免太不体面了。” 仆人房和厨房都位于挑高的地下室里。他们步下大厅后面电梯旁的一列楼梯,沿着明亮的走道,朝前方一扇关上的门走去。 “可怜的爵士!”贝蒂说。“他一定觉得——” “是吗?你听!” 一阵热烈的掌声突然由那扇关紧的门后传来,显然有许多人在拍手。接着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男低音,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怪异夸张腔调说道:“谢谢各位,”那腔调朗声道谢,接着是几声谦逊自抑的咳嗽声,然后又继续说:“承蒙各位赏脸,现在我再耍个小把戏让各位乐一乐。这个把戏,可说是我第一次到印度艾索尔大君的皇宫去猎虎时,他的总理大臣亲自传授给我的。” “你会不会玩印度的绳子戏法?”有人问。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会不会玩印度的绳子戏法?” “当然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假思索便回答,大言不惭的程度自约翰·迪博士①时代以来,所有江湖卖艺的贩子都自叹弗如。 ①John Dee,一五二七~一六〇八,英国炼金术士、占星家和数学家,颇受女皇伊丽莎白一世宠幸。 “哎呀呀!你真的会吗?” “雕虫小技,先生。我敢保证,绝对是雕虫小技。” “那么,就让我们瞧瞧吧!” “你刚说的是什么小把戏?”另一个尖锐、怀疑、不服气的声音说。 “有点像是一种游戏,可以让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滚。” (“我就知道,”尼克说。“那老怪物乐得很呢。”) “我不要看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滚,我要看印度的绳子戏法。” “你们听我说。为那位穿着司机制服、长得怪模怪样的先生服务,我当然是,咳嗯,乐意之至。不过,遗憾的是,由于我们没有合适的绳子……” “噢,有的,有的。卧室的墙上都挂着绳子,以供一旦失火时派上用场。用那种绳子如何?” “你到底要不要闭上嘴巴,好让我把这套把戏耍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声调中冒出一副非常不专业、想吵架的语气。“要不要?” 接着冒出一个冷静而权威的女声为他撑腰,显然来自女管家之口。现场立刻静默下来。 “我也这么认为。要是大魔术师想表演让木板上的球由下往上滚,请大家保持礼貌静静观赏,别提出那么多意见。” 贝蒂轻轻打开房门。 这是个长形的大房间,十几个人正聚精会神,围着刷亮过的长餐桌而坐,墙上挂着大钟,壁炉中的火正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站在餐桌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清洁溜溜的空碟和啤酒杯,餐巾依旧别在衣领里。他令人目瞪口呆地挥舞着双臂。 “承蒙各位赏脸,我再耍个小把戏让各位乐一乐。这个把戏,可说是我第一次到印度艾索尔大君的皇宫去猎虎时,他的总理大臣亲自传授给我的。有没有人有面额一镑的钞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贝蒂轻声唤他。 她进来后引起一阵骚动。每个人都立即起身,只有那个女管家没起来。她先是优雅地对贝蒂点点头,三十秒之后才尊严地站起来。 “我想楼上有人在找您,”贝蒂说。“您现在方便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既恼又羞。他从宽大鼻梁上的眼镜后头对她怒目而视。 “好吧,”他扯掉衣领上的餐巾,然后说:“我想我得走了。多谢你们替我张罗吃的。后会有期了,各位!” 贝蒂一直扶着门等他。他阔步走向房门,怀表表链挂搭在他大腹便便的肚子上,在黑色外套的衬托之下发出点点光亮,就在他跨出房门的当儿,墙上某个数字牌突然嗡嗡作响。大家的脸都转向它,包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内。 昨晚整夜都陪着杜怀特的男仆韩姆利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叫我的,”他说。“又是老爷。”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他眨眨眼。 “小子,你不会忘了我怎么告诉你的吧?” “大人,遵命!”韩姆利也神秘地眨眨眼。“不,我不会忘的。不过昨晚他也没落单过,一直有人陪着他。伦敦来的警探已经交代过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来后,贝蒂关上门。 “我本来要向您道歉的,”显然贝蒂不知该拿他怎样才好。“不过,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道歉?老天爷,不需要!”99lib?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兴高采烈。“我刚才开心得很。”他看看尼克。“而且,我敢打赌,现在我对这桩杀人未遂案的内情,知道的跟你一样多。搞不好知道更多。” 尼克喜形于色。 “我懂了。原来你是蓄意对拉金隐瞒你的真实身份?”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了一会。 “呃……咳,我不认为我蓄意做什么事。” “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可这么认为。” “不过,要是能想办法在适当的伪装下混入仆人房,你就会听到一箩筐的流言,比你人在楼上听到的多得多了。各种有关伤势的传言我都听到了。事实上,我打听到一些消息,简直把我吓坏了。如果传言属实,那可真得好好调查调查。”他那双锐利的小眼睛钉在尼克身上。“小伙子,情况不妙,事情比你想像中的还糟糕。” “不可能比我想像得更糟。”尼克立刻说道。 “不可能?嗯。或许吧。对了,你有没有查到什么要私下告诉我的事?” “很多。我们先上楼再说。” 在一楼大厅里,他们头一个就碰上走得飞快而且面带怒容的克里丝特珀。她立刻止步,双手一摊,摆出一个不知所措的姿势。 “那个叫做莉莎的乖小孩,”她才开口道:“跟我说——” “夫人,是真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着头说。 “拉金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夫人,这算是我自己的主意,绝对完全是我个人的主意。” “杜怀特常常跟我提起您。您一定会留下来吧?” “夫人,我十分乐意。只要有人肯借我一支牙刷和一套睡衣,我什么行李都没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摸着下巴说,而她则以盈盈微笑回应他的注视。“我在想,我能不能看看史坦贺先生?” “您是知道的,他还没醒过来。” “是的,我知道。我不是要跟他说话,我只想看看他。你知道,我也是个医生。” “我还以为您是律师?” “说来惭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我两者皆是。请问,我能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只要伍德警探不介意。柯莱蒙斯大夫现在正陪着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头面对尼克。 “小伙子,见不见他事关紧要。或许这是整个下三滥事件中最关键的一件事。” “当然可以,您尽管去。待会儿您或许可以到餐厅来找我。” 他身旁的贝蒂打了个寒颤,或许这是由于湿透的滑雪装或其他原因。华德米尔府是个好客的地方,一个友善的地方。一屋子尽是讨人喜欢的人,例如贝蒂、克里丝特珀,例如伊莲娜、道生中校。尼克环顾四周,他发现屋中最为冷漠的就是纳斯比先生那张看似无害的脸。纳斯比正站在图书室门口望着他们。那么,那一股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邪恶,究竟是源自于什么呢? 贝蒂感受到了。在克里丝特珀第三度叨念她的湿衣服之前,她先转身上楼去了。克里丝特珀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跟在她身后。在这片巨大的静默中,尼克的声音传到大厅的另一头,并荡起回音。 “纳斯比先生,麻烦你来一下好吗?” 半晌没有动静。 “你要见我吗,年轻人?好吧,我没意见。” 尼克心想,这个矮个子的穿着那么体面,头发总该理一理吧,起码也该把灰黑相间的稀疏头发细心弄得服贴一些。他脚步坚定地穿过大厅,一副义无反顾的模样。可是他似乎决定采取不合作态度:嘴巴紧抿成一直线,仿佛除非有问题非答不可,否则绝不开口。 尼克站到一旁,让这位同伴先进入餐厅。史密顿正等着他们。 “纳斯比先生,我们想采你的指纹,不知你有没有意见?”尼克问。 无论是餐具柜旁那幅皱巴巴的葛雷柯,还是散落一地的银器和水果,纳斯比都只是淡淡瞄了一眼。他力气大得惊人,单手从餐桌下拉出一张厚重的餐椅放在一侧,坐下之后就开始用手指敲击桌面。他张开嘴,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当然,我不能强迫你——”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 “你昨晚碰过这把水果刀,没错吧?”尼克边说边拿起桌上的刀子。 “没有。” “你没碰过?纳斯比先生,你确定吗?” “我用它来刺老史?你疯了不成?” “不是,我不是说你用它来刺史坦贺先生。我的意思是,在伊莲娜削苹果之后,你从地上将它捡起来。刀上有一套指纹我们还辨识不出。我们猜想,或许那是你的指纹。” 他对着纳斯比大笑;纳斯比顿了顿,这才跟着笑开了。尼克注意到他有一口烂牙。不过,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之外,实在很难想像有人会比纳斯比更奉公守法、更不具危险性。 “噢,就为了这个原因?” “是的,就只有这个原因。” “那就来吧,”他边说边将一只粗筋毕露的瘦小手腕伸出衣袖。“我不介意。” 在尼克的示意之下,史密顿拿了沾上墨水的滚筒、酒精手帕和卡片趋向前去。纳斯比带着好奇的神情看着史密顿进行,尼克趁机多刺探点口风:“你该不是忘了昨晚削苹果的意外吧?”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那女孩正在喝酒,搞不好连她自己的大拇指都会削掉。可是不管她做什么,老史有没有说过半个字?噢,没有。” “当然,他很疼她。” “疼她?”纳斯比愤愤然说道:“他简直把她当偶像崇拜。不信你随便问问,谁都知道。” “是啊。不过——” “当然,老史毕竟不是傻瓜。不,要是事关紧要,他也没那么容易随她妄为。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绝不会说:‘不行。女儿,你不准做,你给我闭嘴!要不就回房里去。’我爸爸就常这么对我的姊妹说话,要是以后我有女儿,我也会这么教训她们。可是老史不是。他一定会暗地里设计一番,让她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我晓得。不过其实我是想问你——” “那女孩最需要的,”纳斯比声言。“就是找个丈夫嫁了。” “你这么认为吗?” “我清楚得很。这家人全是没用的废物,只有那个老男人还见过世面。要是可怜的老史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提醒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他死了,她怎么办?他很可能会死掉的,只是还没死而已。” 在史密顿采集指纹的当儿,纳斯比为了跟尼克说话而又不被挡住视线,不时忽左忽右地探探头,一副清教徒般的虔诚模样。现在史密顿采纹完毕了,并递上一条手帕让他擦手。尼克紧追不舍。 “纳斯比先生,关于那晚削苹果的事。我想确定一件事:史坦贺先生本人是否从头到尾绝对没碰过刀子?” “没有。” “纳斯比先生,你确定吗?” “年轻人,我笃定得很。现在回想起来,他连餐具柜都没碰到过。” 在餐桌的另一头,史密顿正拿着放大镜弯腰端详卡片与沾满粉末的刀子,这时抬起头来,语调依旧温和平淡。 “伍德警探,除了刀柄上有史坦贺先生的指纹,”史密顿报告道,“连餐具柜和银制的水果盅上头也到处都有他的指纹。” “还有其他地方吗?” “壁炉架和中间的桌子上。” “那些重要的证物呢?手电筒?还有葛雷柯那幅画呢?” “那些东西除了手套的擦痕外,什么都没有。有些家具上也有指纹,不过都是旧的。” 纳斯比先生发火了。 “伍德警探,你的属下要怎么说,我是管不着。”他愤然插嘴道。“可是老史既没碰刀子,也没碰餐具柜,你去问克里丝特珀。再说,难道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时你不是也在场吗?” “我不在。” “不在!没错,我记起来了。你跟贝蒂一直待在楼上。等我和伊莲娜、老史从餐厅回来了,你们才走进来。伊莲娜还端着一整盘酒杯。” 没错。尼克想起来了。 他闭上双眼,极力回想那个场景的一丝一缕。克里丝特珀在壁炉旁。温斯·詹姆士倚着桃花木牌桌而坐。伊莲娜端着酒杯盘,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杜怀特·史坦贺跟在她身后踱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而纳斯比——没有,纳斯比的所在位置一片空白。 这整个微不足道的事件似乎是个无声的关键,其中的意义有如隐约的叩门声,要他将潜意识打开,可是他就是解不开。接下来就没什么了。他们东扯西扯,一直闲聊到十二点半;然后所有人就上床就寝了。 尼克睁开眼睛。 适才回想之际,他一直绕着餐桌而行,无视于纳斯比的存在。现在,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葛雷柯那幅“池塘”之前。 那幅画的意义也同样暧昧难懂。一群身影围绕着一汪池子,显然正打算往下跳。那池子大小约莫与肯辛顿①的圆池相当,背景一片荒凉,不知是墨西哥还是南美洲。在画家高明的画艺之下,让池水上一一映照出这些人的脸,那是一张张刻画着贪婪表情的脸。背景中站着一个貌似基督修士的身影,不知在祈求些什么。一个戴着头巾的东西潜伏在树丛后大笑。 ①Kensington,英国伦敦一行政区。 这幅画令人厌恶,可是魅力十足、无可抵挡。 “喜欢吗?”纳斯比问。 “呃?不,我不喜欢。你呢?” “虽然我不懂艺术——”纳斯比说,语气颇为自得。“没时间搞懂。不过,我敢说这幅画比许多画作来得寓意深远,不管它代表了什么意义。” 他抿嘴笑了笑,笑容一闪而逝。 在餐桌的另一头,史密顿再度抬起头。 “伍德警探,刀柄上的第三组指纹,”他的报告依旧四平八稳。“是纳斯比先生的,我们料想得没错。刀柄上有他、伊莲娜小姐和史坦贺先生的指纹,其他地方都没有他的指纹。”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纳斯比咯咯笑。“很高兴你还我清白,这倒不是说原本我的清白有问题。年轻人,还有什么地方我帮得上忙的?” 尼克踱回纳斯比的座椅旁。纳斯比正大剌剌地轻松坐着。 “有的,”尼克回答。“你可以藏书网告诉我‘镀金人’这个名词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第十二章 走道另一端的撞球室里,道生中校与温斯·詹姆士的乒乓球赛正在进行着。伊莲娜·史坦贺坐在边线外冷眼旁观。 绿色的木制乒乓球台横搭在撞球台上,网子也已架好。明亮的灯光透过倾斜的灯罩,照射在球桌上。穿过一长排紧密连接、饰有刻纹的彩色玻璃窗,你可以看到薄暮中 7684." >的落雪。一件皮沙发安置在窗户下突出的高台上,伊莲娜整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炉火的黄色光焰照亮了撞球杆架。 “十九,二十。”温斯·詹姆士在计分。 “二十”的声音才落,他便对准小球狠狠一拍,小球有如一条白线直划过中网,接着以一个不可能接得到的角度飞起来,落在桌角咕噜弹跳了好一阵才渐次停息。 “赢了。”他宣布。“老兄,要不要再来一场?” “不了,多谢。”中校缓缓回答。“这场球几乎还没开打就结束了。” “喂,红仔!”伊莲娜发出警告。“注意哦,你可不能发脾气。” 道生中校此时此刻的脸色和发色正好与他的绰号相符。他兴味十足地打量着这间铺着暗红色花梨木的撞球室,再次缓缓说道:“这都是些无聊的游戏,”他抱怨道,“要是栽在什么重要的事情上面,那我还比较服气。可是像高尔夫球、乒乓球之类,甚至那种找得要死要活的拼图游戏之类,这种只要滚出一颗小丸子别人就得出局的东西,都会撩起我一些比较不漂亮的本能,就像匈奴王阿提拉①一样。” ①Attila the Hun,在位期间西元四三四~四五三,曾入侵欧洲。 “你在说什么呀,老兄?” “没什么,算了。99lib?” “桌球,”温斯立刻接口:“可不是无聊的游戏。它是真正下场打网球之前很好的训练。就像英国网球名将佛莱德·裴利……” “他刚才靠桌子太近了,”伊莲娜插嘴道。“温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大小姐,这不关我的事,赢球才关我的事。要是他那么笨,非要站那么近——”温斯的笑容取代了冒犯的言辞,“那是因为他在防守。” 道生中校十分好奇地打量他。 “告诉我,世界上有没有你不会玩的东西?” 温斯笑了,这句话令他开心。 “噢,这我可不敢当。当然,大部分的事情都该有一手才对。” “长曲棍球?回力球?棒球?朝海里吐痰?” “老兄,我从来没听过什么朝海里吐痰的。” “呃,无所谓,”中校说,一脸沮丧。“那是一种牌戏。” 温斯又拿起一颗乒乓球,在桌上弹玩起来。 “道生,你知道,我可没说我天文地理什么都懂。比如说,我对船只就一窍不通。” “船舰,”中校嘟哝道。“皇天在上,是船舰!” “好吧,你说船舰就船舰,虽然我不懂你们海军为什么那么敏感,不准别人把船舰叫成船只。再怎么说,它不就是船只吗?要不然你怎能用它来航行?” “靠它来航行。” “无论用它还是靠它,还不是都一样?如同我刚才说过的,我对船舰一窍不通。对了,我对绘画也不懂。” 一阵缄默,只听到温斯偶尔将小球弹在桌面上的咚咚声。道生中校将球拍放在桌上。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我的意思是,”温斯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回道:“你是个艺术鉴赏家,至少伊莲娜是这么告诉我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谋生的专长,如是而已。天知道你做得如何。” 始终坐着的伊莲娜,一只脚缩在另一只脚的下面;脸上半笑不笑,雪白的贝齿衬出黝黑的肤色。显然她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于是立刻从皮沙发上一跃而起,跳下高台朝道生跑去。 “红仔,真高兴又看到你那张丑脸,”她边说边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不过,你可不能为一点小事就发火。看看,你整个人都发热了呢。来!” 她从道生的衣袖中抽出手帕,并为他擦脸。但是,无论这种举措出于多大的善意,都不会让任何一位男人心头舒坦。再加上每当伊莲娜一靠近,中校就莫名其妙地大为局促,这会儿他全身肌肉紧张,僵硬得仿佛面对行刑队似的,就连温斯逗笑取悦也无济于事。道生中校突然将伊莲娜推向一旁——不过动作极轻,轻得有如碰触易碎的玻璃。 “那你从事哪一行?”他问。 “噢,老兄,我曾经想要读医科。可是我连第一年都没熬过,现在只记得一些古里古怪的小常识。”温斯答道。 “古里古怪的小常识,”伊莲娜说。“一点也不错。” “要是哪个傻呼呼的小水兵,”道生说,“对航海或枪炮射击以外的东西有兴趣,那是叫古怪。可是要是一个人感兴趣的是绘画或——”他忽然 4f4f." >住口。“老天!”他好似想起什么,又说:“我都忘了。礼物!” “礼物?”伊莲娜问。 “我带了礼物给你。说得更清楚些,这是圣诞礼物。不过由于无法投递,所以我亲自送过来。呃——我想你不会想看这劳什子玩意儿吧,你想看吗?” “红仔!你真好!我当然想看!礼物在哪里?” 中校想了想:“放在外头我那只袋子里,袋子我放在雪橇后头。” “雪橇呢?” “我想我把雪橇停在温室旁边。你好好在这儿等着,我去拿。” “不对,红仔,”伊莲娜放下楼着他脖子的手臂,纠正他:“不是那边。你现在对这栋宅子应该够熟悉了才是。隔壁房间是图书室,它前面是佛拉薇亚的东方土耳其式闺房,紧接在布莱顿凉亭(苏格兰东南方风味的亭子)的后面。你可以从那里穿过温室走到屋外。” “对的,谢谢你。我马上回来。” 他离开之后,温斯·詹姆士放声大笑,久久不已。伊莲娜则两颊青紫,事实上,她气得要命。 “喂,喂!”她说。“你想到什么了,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没有。对不起,就他那种人来说,他这家伙其实不坏。要不要玩一局撞球?” “谢了,不要。” “别这样,大小姐别发火。来,玩一局吧。” 温斯解开桌球网柱的小螺丝,将网子叠好,接着无声地将一大片桌球板由撞球台上移开,他双手猛然一举,便将板子提高起来。 伊莲娜细细看着他。 “当然,”她说。“在你看来,任何体贴周到的念头都是古怪的。我想你大概以为体贴和男子气概并不搭调。你一定是这么想的,错不了。你全都……你哪里痛吗?” “亲爱的小姐,刺痛我的只有回忆,”温斯回答,一边将桌球板靠放在墙上。“只有回忆。” 他转过身子,一派从容地朝她走去,并伸出一只手。伊莲娜往后退,可是他拉住她,双手将她拥入怀里,接着将她的头向后轻轻压仰,吻了有二十秒钟之久。 伊莲娜挣脱开来。虽然他们站在离桌灯很远的暗处,伊莲娜的眼眸里却生起金黄色的火光,闪闪发亮。 “原来,是因为红仔道生回来了,”她说。 “所以呢,母老虎?” “所以,就算是你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伊莲娜说,“你也不能忍受别人拥有。” “得了吧,小东西,你别长篇大论的。这只是个道别之吻,满载着我对你的祝福。来,我们再来一次。”他顿了顿,又说:“这个姓道生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会不会这样吻你?” “你这混蛋,放手。” “现在是最后一吻,祝你好运。” 这一次伊莲娜主动伸出双臂,圈住他脖子,她得踮起脚跟才构得到他。金色火苗霹啪作响,摇出点点火星;饰有刻纹的长排彩色玻璃窗外,落雪固执而沉默地下个不停;伊莲娜发出呜咽声,花梨木的撞球室里暗影幢幢;两人姿势文风未动,直到贝蒂·史坦贺打开撞球室的门。 贝蒂立刻转身想离开,可是两眼一直睁着的温斯已经看到了她。他直起腰杆,双手落下,好似做错了什么,而且心知肚明。这是他数月以来头一次感到心虚。他走到房间另一头,装模作样地挑选架上的撞球杆。 “对不起,”贝蒂说,她已换下滑雪装,现在穿着一袭深色连身裙。“我没想到……” “为什么要道歉?”伊莲娜说。“你又没有伤到人,对不对?温斯,有没有烟?” “大小姐,你知道我不抽烟的。” “对,你是不抽烟,对空气不好,对不对?会减低什么有的没的。小妹,有烟没有?” 伊莲娜虽然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却仍然没喘过气来,还带着点歇斯底里。她依旧穿着黄色针织衫和长裤,胸部曲线毕露。贝蒂遵照她的手势,拿起茶几上的烟盒递了过去。温斯看看贝蒂。 “我希望你别把刚才那件事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温斯话才说完,脸上立刻现出惊讶的表情,因为两姊妹都在大笑。 “不会,当然不会,”伊莲娜向他保证道:“再怎么说,小妹心里清楚得很。她昨晚跟那个探险家在宅子里最浪漫的地方亲热,所以她自己对这种事清楚得很。” “什么探险家?” “你那位朋友,伍德先生。” “你再说下去啊!”温斯的撞球杆一低,说道。 “我没骗你,是真的。” 贝蒂没有解释的意思。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喀嚓”一声点着火,凑到她姊姊的香烟前面。贝蒂和伊莲娜这对姊妹花彼此是真心喜欢,彼此(或许)都有对方所欠缺的特质。可是面具别墅眼前这般光景,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错综复杂,使得日常举止都失了常。又过了一会儿工夫之后,道生中校经由图书室回来,整件事就更复杂了。 “我拿来了,”他说。 伊莲娜突然走向他,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挽着他的臂膀。他和其他人同感讶异。 “道生红仔,我爱死你了,恨不得杀了你!” “那就拿刀来吧,”中校陶陶然地说:“可是为什么呢?” “只因为你就是你!” “是啊。我懂你的意思。噢,其实懂不懂有什么关系,管它的。只要这礼物能让你高兴,那就无所谓了。你不打开来看看吗?” 那是一枚戒指,白金的镶座,翡翠设计成一个扎紧的蝴蝶结。伊莲娜将戒指从一个以圣诞胶带黏贴、层层棉纸包裹、有软缎衬里的盒子里拿出来。 “红仔!好漂亮!” “你喜欢吗?你真的喜欢吗?这个蝴蝶结打得漂亮。”他郑重其事地解释。“他们原先设计得像是老奶奶戴的,我硬要他们重做。” “可是,亲爱的,你送我戒指!这枚戒指真像个订婚戒。” “是吗?” “当然是。” “那就当作订婚戒吧。”中校高声说道。 一阵静默。温斯·詹姆士无声无息地走来走去,并将撞球台上的球排好。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球上。 “红仔,当着这些人的面前,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他们给了我勇气,”中校说。“一个畏惧命运的人,或是深怕自己的表现不显眼的人,会——接下来是怎么说的?不管它了!是的,我向你求婚!” 他这些话简直是用吼出来的。 “有没有人要竞标?”伊莲娜问。 “伊莲娜!”贝蒂向前跨出一步,厉声说道。 全神贯注的温斯,正弯腰俯在绿色桌面上。他的左手往前伸,撞球杆在他手指撑成的小洞间前后来回,拿捏一两次后才真正出击。他毫不费力就得分了,低脆.99lib?的“喀哩——喀哩——”声是室内唯一的声响。伊莲娜表情怪异,要是有人在旁观看,可能会以为她就快要哭出来了。 “其实,我求婚一事并不突然。”中校指出。 “罗伊·道生,”伊莲娜大叫,“我绝不会对你动情,也绝不会对任何人动情!”她眨动眼眸。“而且现在这种情况——” “我忘了,”道生中校轻声说道。接着是好一阵子的停顿。“你父亲的事。谋杀。” 这个字眼有如沉重的铅块,压上大家的心头。温斯绕过撞球台,眼睛始终盯着撞球。 “对不>起,”温斯说。 他不失礼貌地以手肘请挡路的道生让开。然后弯腰俯在桌面上,球杆再度来回抽晃。 “事情没那么糟!”贝蒂紧张地想打个圆场,不禁插嘴道,“他会好起来的。家母甚至认为明天的娱乐表演可以照常举行,有魔术师,还有小丑呢。她说校长和柯莱特巴珂小姐整天打电话给她,要是让他们失望,他们可饶不了我们!” “喀哩——喀哩——喀哩”。 “送戒指真是个蹩脚的伎俩,”中校碰碰伊莲娜臂膀。“就当我没提吧。换句话说,别忘了这回事,不过先将它打入冷宫,等到你老爸康复后再说吧。” “噢,你这个白痴!” “至于那枚戒指,你可以套在别的指头上,或是戴着的时候用衬衫盖住,你爱怎样都可以。反正我只是送个圣诞礼物罢了。” “亲爱的,你听我说……” “如果你接受我三十号这天送你的这枚戒指,而且觉得还算喜欢,我就会再送你一枚上面镶有大钻石的戒指。没错,”他双手比出闹钟般大小的手势,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镶有大钻石的。” “喀哩——喀哩——喀哩”。 “罗伊·道生,你好好听我说行不行?” “现在,”中校自顾自说下去。“我们得知道你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斯抬起眼睛向上望,微微一笑。 “老兄,你也是侦探吗?” “我够资格当侦探了,我看得出来这整个事情都是骗局。” “怎么说?” “要是史坦贺先生想偷他自己的那幅委拉斯盖兹,那倒不打紧。要是他想偷的是穆律罗或戈耶,或是楼上挂的任何一幅画,也还不打紧。那些或许只能算是破布垃圾。可是,既然他想对葛雷柯下手——嗯,我敢说,其中一定别有一番用意。” 又是一阵静默。 三个一头雾水的人转头去看中校那张长鼻子、长下巴的脸。伊莲娜一手拿烟、一手拿着戒指,一副手足失措的无助模样。 “再说下去,”贝蒂说。 “嗯,你们想,那幅>‘池塘’正好描绘出史坦贺先生被要求参与投资的事业,这是巧合吗?” 温斯放下撞球杆。 “老兄,你尽管自个儿去推理,不过,你少跟我们说教。” “我尽量,”中校抹抹额头,回敬一句:“用浅显的字汇来解释这个并不怎么难懂的谜团。我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听说过西班牙文的‘多拉多’①吗?” ①El Dorado。 “当然听过,”伊莲娜说。 “什么是‘多拉多’?”伊莲娜蹙起眉头。“就是‘黄金之城’,这是传说也是神话,古代的西班牙人不断寻找,但从未找到过。” “那‘多拉多’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黄金之城喽。” “才不是,”中校说。“它的意思是‘镀金人’。而且,这项传说才不是神话。你去读读普莱斯科特①的著作就知道了。” ①William Hig Prescott,一七九五~一八五九,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精研西班牙和南美洲文明。 “镀金人,”贝蒂轻声重复了一遍,湛蓝的眼睛睁得老大,双手举起放在额头上。 “‘只要入池好好探测一次,’”她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字句,脱口而出:“‘我们所有的麻烦就一了百了。’” “原来你知道这回事?”道生中校问。 “不,我不知道!请继续说。” “那个池塘名叫‘瓜特维塔’,意思是黄金之湖,我亲眼见过。它位于安地斯山脉,从波哥大开车可以抵达。当地奇布恰人①将黄金倒入湖内,一年倒两次。我是说,把真正的黄金倒进去。这么做是为了膜拜太阳,据说它化身为一个称为‘镀金人’的神祇,就住在湖里。十六世纪皮沙洛①入侵秘鲁时,照例颁行‘新秩序’,因而开启了争端。” ①Chibcha,南美印第安人,常以黄金和布匹作为宗教供品。 ①Francisco Pizarro,一四七五~一五四一,西班牙探险家,曾征服秘鲁的印加王朝。 道生中校停了停。显然他对这个故事心驰神往,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没错,”温斯还是嘴硬:“可是这和多明尼科那老头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餐厅里的那幅画!” “怎么样呢?” “这就是所谓的嘲讽。那些人就是寻宝者,瞧瞧他们的嘴脸。他们不顾一切,硬是要潜到池底。教会恳求,印加神祇大笑,因为那是痴人说梦。在葛雷柯那个年代,他们就曾试图打捞,甚至想抽干湖水,十九世纪初期也曾再度尝试。距今不远的一九〇〇年,就有人利用现代机器努力挖宝。他们确实捞出了好几万镑黄金。可是大部分的宝藏依然沉在湖底。”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贝蒂大声问。 道生中校脸红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你去问纳斯比先生。数字究竟是多少,他一清二楚。” “布勒·纳斯比?” “没错。他一直想劝你父亲投资在这上面。可是你父亲只是笑他。” “原来,”眉头深蹙的贝蒂说,“那个心地善良、爱挖苦人、会剪折价券买东西的人竟然有——呃,这么浪漫的念头?” “噢,这难说,”伊莲娜说。“这难说。不过,红仔道生,你倒真是口若悬河呢。” 这句话就够中校张口结舌的了。他想到伊莲娜,想到那只她放在桌角的戒指,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可是他似乎情不自禁,终于又补上最后一句。 “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是指什么,亲爱的?” “你老爸!如果向葛雷柯下手的是真正的小偷,那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别无意义。然而,既然亲自挑这幅画下手的是你父亲,我还是认为他一定别有用心。” “前提是,”伊莲娜说,“如果他自己知道这幅画所代表的意义的话。就构图本身来看,它什么也没显露出来。” “他本来也不知道,是后来我告诉他的。”中校承认。“不过也好几个月了。你们其他人呢?真该打;你们对那些老一辈画家难道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吗?” “亲爱的,你别盯着温斯瞧,”伊莲娜柔声说道。“他对老画家根本毫不关心;他只关心年轻小姐。至于我,不,我不好奇。画里头有个僧侣,我还以为是幅宗教画呢。所以我没兴趣。” “可是,问题在于……”贝蒂催她讲下去。 “没错,”伊莲娜一咧嘴,坏坏的笑容让她整个人活了起来。“在于布勒·纳斯比。” “什么埋藏的宝藏?我认为这简直是鬼话连篇。”温斯一阵深思之后说道。 “温斯!你今天真是浪漫透了!不如这样吧,”伊莲娜建议道:“我们去找亲爱的纳斯比先生问个水落石出。他一直这么守口如瓶的,看了真叫人生气。我们看看99lib?他怎么说。” 第十三章 “我没别的话好说,”纳斯比冷冷说道。“我只知道这些。” 他瞪着尼克,从餐桌旁的椅子站起身,瞄了瞄表,又放回腰袋里。 “二十五分钟的威逼胁迫。不,是二十六分钟。年轻人,还有别的事吗?” “关于让奇布恰族印地安人的黄金重新出土的事,”尼克对着那幅葛雷柯名画细细端详。“纳斯比先生,那你是不肯告诉我喽?” “我告诉过你了。纯粹是生意上的构想,没什么特别的秘密。” “话是不错。不过,你或史坦贺先生有没有对宅子里的什么人提过这个构想呢?” “跟女人家谈生意上的事?门儿都没有!”皱纹密布的眼睑下,那对黑色小眼睛始终没离开尼克的脸。“老史也不会,我了解他。我们干嘛要跟别人提?” “是啊。不过,你刚才也承认——” “那是受到你的威迫。” “在我的询问之下,你承认你知道这幅画描绘的是一个名字奇奇怪怪的湖,里头埋着宝藏。”尼克用手摸摸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为什么非要我们逼迫套话才肯说呢?” 纳斯比立刻反驳,还一副沾沾自喜的讨厌样。 “我只知道老史说过它所代表的意义,如此而已。对此我有证据吗?没有。这池子看来像是瓜特维塔湖吗?不像!”他突然咯咯笑起来。“更何况,要我主动泄漏情报,门儿都没有!” “好吧,那就没别的事了。再会,纳斯比先生。” 纳斯比往门口才走了三步,便陡地一个转身。 “年轻人,你比我想像中更聪明。你从我嘴里套出这些东西来,可是,你休想再多套出一个字,门儿都没有。再会。” 他跨出门外,和正要进门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几乎撞了个满怀。 “喔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面打量洒得一室凌乱的灰色粉末,一面大声吸气。“我知道你有个采集指纹的人在这儿。人在哪儿?” “走了。刚才我向我们那位朋友纳斯比问话,所以把他支开了。” “纳斯比?他不会是那个刚走出去、趾高气扬的小个头吧?” “就是他。您查出什么没有?”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脸色一沉。 “我查出什么没有?我查出什么没有?噢,天哪。” 他大步向前,坐进纳斯比空出的位子上。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庞大的身躯塞进去,喘息吁吁地透过眼镜觑了一眼,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油腻腻的黑色雪茄。 “告诉我,小伙子,”他说。“你看到杜怀特·史坦贺行窃时的衣服没有?衣服在哪儿?” “锁在楼上盥洗室的衣橱里。我今天一大清早才仔细检查过,特别是口袋。您想看看吗?” “我应该看一下。小子,事关紧要呢。” 尼克按铃把管家拉金找来,拉金立刻出现,速度之快令人不免起疑。他一见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脸就红了(如果他的脸红能够取信于人的话,这表示他还会不好意思),不过双方都没讲话。尼克将衣橱的钥匙交给他,吩咐了几句话。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将一根火柴在大拇指指甲上一划,点燃雪茄。他的眼睛绕着房间打转,最后眼神落在餐具柜上。 “还有这个!”尼克转回头,指指葛雷柯那幅画。“您知道这幅画吗?”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没错,这就是葛雷柯的那幅名画。不过,您知道这画代表的意义吗?”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取下口中的雪茄。“这幅画是个借喻,意味着安地斯山里的瓜特维塔湖。” 尼克瞪着他。 “爵士,您这是推论呢,还是根据确切的情报?” “严格说来两者都不是。我是不小心偷听到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来不太自在。“你那位朋友贝蒂·史坦贺下楼来,我想问她一个问题,于是跟在她后头。她朝撞球室走去,我也跟着。她打开门,结果看到一幅大大值得玩味的画面。她没把门关好。” “所以你就站在门外听?” “那当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接着叙述了一番,只略过某些细节没提。 “确实很有意思。”他说。 “爵士,真的有这个瓜特维塔湖吗?” “喂,小伙子!它可是南美洲最有名的湖。” “我的意思是,湖里是不是真有黄金?” “真有。除了几百年来奉献给镀金人的黄金之外,当地土人还派出一艘小帆船——或称它大手笔也行——往湖里抛进两吨杂七杂八的东西,免得让皮沙洛底下某个叫奎撒达的将领搜括而去。那些人为了这一丁点不起眼的东西,把整船的人活活烧死,却没拿到什么宝物。于是黄金之城多拉多的寻宝热潮就此开场。连华特·罗列爵士①都参上一脚。” ①Sir Walter Raleigh,一五五二~一六一八,英国探险家、航海家、朝臣及作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伸手一指。 那幅画别具一格轻蔑地冷眼旁观。铅灰色的水面反映出那些人的脸:乞丐、仆妇并肩跪下,正待潜入湖底的人偻起背脊。纵使那幅画皱巴巴地靠在英式住宅的餐具柜旁,依旧显得生气盎然。昨晚杜怀特·史坦贺倒卧的地方,有几滴血渍已经干涸,被黑色地毯衬成了铁锈色。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几滴血渍,久久未将雪茄放回嘴里。 “不过,爵士,要是真有宝藏,为什么没有人找得到呢?” “第一,” 4ea8."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这座湖深达两百尺以上……” “很难挖,没错。” “第二,事件发生距今已有好几百年,在这段期间当中,烂泥、石块、沙土不断被冲刷到湖里。第三,就算你把湖水抽干——事实上也确实被抽过,湖底还有一个杯状的泥坑,谁也不晓得里头有多深。不过,以现代的工程技术,或许有办法挖掘得到。得花大钱,不过可能有办法。” “这么说,纳斯比的构想其实并不算痴人说梦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一会。 “没错,并不算痴人说梦,可是也算稀奇古怪了。就一个中规中矩的城市人来说,还是古怪得很。” “您会不会——我只是打个比方——把钱投资在这上面?” “这个……嗯,有可能。不过那是因为我喜欢刺激。就算你把抽水机抬到一万一千尺的高山峻岭,还是得先拿到哥伦比亚政府的许可证明。而要打通这个关节,恐怕连洛克斐勒都得倾家荡产。” “您知道吗,”尼克解释道。“纳斯比希望史坦贺先生在这桩投资案上,投资一半的股..份。” “是吗?” “是的。昨晚在楼上的小剧院里,我本人在无意间也听到一段对话。” “呵,呵,”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脸上掠过一抹木然的窃喜表情。“是不是就在你和贝蒂·史坦贺亲热的时候?”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沉说道。“老天,真不知道我们的警察都在搞些什么名堂,”他边摇头边说:“我还记得,不久前,你的上司马斯特斯探长为了想骚扰一位坐在汽车前座的女士,差点把我给压死了。” “我没有跟她亲热!我承认,我是有这个念头。不过要是我真的采取什么行动,恐怕她只会痛打我一顿。” “你这么认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语气有如圣芳济般慈悲无限。“你是这么认为吗?每次你看到她,你是否曾经好好打量她,而不只是两眼发直地盯着她看?” “没有,很少。” “而且你也不会讲俏皮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然地说道:“还有,小伙子,你得留意点,这女孩迟早会成为有钱人。” “这我倒不担心。我从来没对别人提起过,不过——算了!”尼克撇开这个私人问题。“该死,我有公务在身!我喜欢什么或不喜欢什么,这毫不重要。而这里所有的人……” “没错,这里所有的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点头,抽着雪茄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弄得他整个头都笼罩在有害的烟雾里。“让我想想。那个穿海军制服的家伙,据我看,一定是道生中校;史坦贺夫人对我提过他。那个鬈发的运动家是你的朋友温斯·詹姆士。那个皮肤黝黑、老是蹦来跳去的小魔鬼是伊莲娜·史坦贺,她是老爸的掌上明珠,就像鲜艳欲滴的苹果一样。” “没错。说到苹果,这让我想到那把水果刀。刀就在您旁边的桌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拿起刀子,尼克开始详述上头发现的指纹。直到拉金拿着一个装衣服的纸箱回来,他还没讲完。 尼克将纸箱放在桌上。里头有薄薄的羔皮手套、黑色面罩、护耳、粗呢帽和外套、灯心绒长裤、毛衬衫、汗衫、内裤、袜子和网球鞋。在史?99lib.坦贺的口袋里——尼克将东西排得整整齐齐的——塞着一条绣有DS英文字首的手帕,这两个没什么作用的字母代表他是华德米尔府的主人;还有玻璃切割器、折叠小刀、一小卷外科用胶带,此外还有一只腕表。 “对不起,先生,”在门口磨蹭的拉金忍不住打岔。 尼克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双双抬起头来,爵士的表情愈来愈沉重。 “什么事?” “我是想报告两位,十分钟后接待室里有茶点伺候。” “好。接待室在哪里?” “先生,在东方厅里。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好不好问一声。”拉金吞吞吐吐。“今天这饭厅是否可能让我们清理清理,好让大家照常在这儿进餐?” 在雪茄烟雾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咆哮声显得更加尖锐。 “不行,小伙子,不可以!” “伍德先生?” “警探已经下令,所以你可以告诉大家,有好长好长一阵子,任何人都不能使用这个饭厅。也许要等到太阳打西边出来,月亮从天上掉下来。噢,愿上帝垂爱那些傻瓜!” “好的,先生。”拉金说完,随即告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一检视被害人口袋里的东西。 “玻璃切割器,”尼克解释。“它的用途很清楚。折叠刀则是他割下画框里的画布时使用的,这也毫无疑问。刺他的刀一定不是这把,因为上头没有血,而且,刀刃太厚。” “没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没错,刀刃相当厚。” “部分胶带被撕成一小段一小段,好用来黏贴那扇窗户,以免玻璃掉落下来。”尼克比出手势。“不过我想请爵士留意一下,这卷胶带还有个古怪之处。” “哪里古怪?” “您不妨拿起整卷胶带,仔细看它可以开口的那端,”尼克说。“等等!这里有个放大镜,是我一早从图书室借来的。” 他拿出放大镜,递了过去。雪茄斜插在嘴里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拿起那一小卷胶带,透过放大镜,端详胶带开口那端的边缘。 “有血!”他说。尼克点点头。 “没错,爵士,有血。要重建事件发生的过程很容易,可是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尼克继续说下去。“就像这样,凶手先是用刀刺伤史坦贺先生,等到被害人倒地不起,凶手在他身上又踩又踢,接着又趁史坦贺先生昏迷不醒之际,从他身上掏出这卷胶带,用染血的水果刀割下一小段。这就是凶手所做的事,绝对错不了。” “嗯哼,没错。小伙子,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凶手要这一片胶带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割下它呢?” “又多了一个问号,嗯哼。”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将胶带和放大镜递还给尼克,接着取下嘴里的雪茄,小心翼翼地放在桌缘,一条稠浓的灰色烟雾直直升起。爵士双手放在太阳穴上,手指在他光秃秃的大脑袋上拨弄着。 尼克开始收拾东西。 “这些衣服,据史坦贺先生的贴身仆人说——” “让我想一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怒吼一声。“看在老天爷份上,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他兀自沉浸在冥思中好一阵子,手指头不断敲着脑袋。 接着他站起身,空茫的眼神循着指纹灰粉的轨迹,落到房间的另一端。他的目光从放着餐具柜的墙壁移到通往大厅的门,整个人与那面墙直直相对。 他跨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先对着壁炉左侧委拉斯盖兹的那幅“查理四世”细看,接着仔细端详壁炉上方穆律罗的“基督受难像”。接着他走到悬挂于左面的“小女巫”旁,这才又走回来。 “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神色凛然地说。“这些挂在妓院里的东西,到底是谁买的?” “这是艺术。” “在我看来不是,”他秃头一歪,细细打量这幅画。“我可是个单纯坦率的直肠子。” (跟你的魔鬼脾性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这幅画本来是佛拉薇亚·维侬的收藏品,”尼克说。 “噢,嗯。是以前的那个荡妇房主,难怪老觉得这宅子有点阴森森的,好似她还在这儿飘来飘去。” 他又回过身来,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他双拳叉在腰下,眼镜后头的眼睛再度对着餐具柜眨着。 “我说,小伙子,这个餐具柜下头有没有脚套?” “有没有什么?” “脚套。你知道,就是那种套在餐具柜和桌脚上,免得刮伤地面的窄布套?” “没有,没有脚套。我很确定。您为什么这么问?”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手一指。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这些散落在地上的银器大多只集中在一个地方?当然,除了几件东西滚了出去,而且滚得很远。可是你看看那些比较重的银器。这看起来像是史坦贺在和凶手格斗之际,有人抓住脚套的一头,将整个柜子猛然拉倒一样。除非是……对了,有没有什么刮痕?” “有,有好几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别回头去,望望后面的壁炉,接着目光穿越对角线,再度落在餐具柜上。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讶异神色,随即又平复下来,一派令人参不透的迟钝木然。 “你知道,”他呼了一口气说:“是撕下来的。” “什么是撕下来的?” “你绝对意想不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尼克满怀的好奇心现在已经接近沸点了。爵士正待明说,却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断。 “我想我应该先敲门,”克里丝特珀·史坦贺说。“免得打扰你们测量脚印之类的,我能进来吗?” 她的声音听来又高又尖,极为清晰。尼克一听到这个声音,再看看她的手,就知道麻烦来了。她身上自有一套喜怒哀乐的情绪指标,通常是笑容满面、安然自得的模样。现在却大为不同。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依旧装疯卖傻。 “夫人,喝茶时间到了吗?” “不是,不是有关喝茶的事。有……” “夫人,您坐下好吗?” “坐在桌上这些恐怖东西的旁边?不必了,多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了个手势,尼克将桌上各种破烂的东西清理好,连水果刀和手电筒也收起来。爵士拿出雪茄,克里丝特珀这才愿意在座椅上坐下。她一手捏着一条皱巴巴的手帕,一手拿着象牙制的袖珍烟盒,说道:“麻烦你把通往客厅的那几道门关上好吗?”尼克乖乖将那几扇门一并拉下。“请你再答应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泄漏出去?” 危险!当心了! 尼克摇摇头。 “史坦贺夫人,关于这点,我恐怕恕难从命。” “为什么?”克里丝特珀拿着小烟盒敲着椅臂。 “根据某则被称为‘法官审判规程’的官方规定……” “对不起,你误会了,”她?努力对他挤出笑容。“我不妨这么说罢。昨晚你说你们派了个警探到这儿来,是因为——”她竖起一根指头,“第一,杜怀特有相当大的政治影响力;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指头,“要是他打算制造假窃案诈领保险金,就得让他打消念头,以免丑闻发生。” “所以呢,夫人?” “杜怀特做得不错,这我不否认。可是我不知怎地,就是觉得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事实上,你自己也承认,你被派到这儿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尼克低了低头。 他不知道她是否猜中了那个原因。 就在他点头之际,克里丝特珀也点点头。她嘴巴微启,短鼻下的鼻孔微微扩张;右手抓着手帕,左手握着烟盒,手肘靠着椅臂,湖绿色茶会服装的裙摆垂到地上。她转头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跟杜怀特很熟吗?” “是的,夫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只手肘靠在餐具柜上,看着她答道。“这么说并不为过。” “可是关于他的各种生意往来,你却不是很清楚?” “噢,夫人!这太难了。对,我是不清楚,而且我想除了他本人,谁都不会清楚。” “那么,要是有人说他是个小偷,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她眨眨眼。 “我才不惊讶,我压根儿就不信。今天我还在跟这个年轻人说——” “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说郎中或骗子之类的,我指的是如假包换的小偷。”她的阔嘴一紧。“要是有人说,杜怀特大部分的收入不是做生意赚来的,而是靠偷东西而来呢?他只要精挑细选几件艺术珍品下手就行了,其中任何一件都可以让全家一整年衣食不愁,所以他每隔几个月或数年才下手一次。对此,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第十四章 “等一下!”克里丝特珀立刻补上一句。其实两位男士都没开口。 “你们应该知道,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不但荒谬、可笑,而且辱人太甚。可是你们也该知道——”她忽然扬起右手,拿手帕点点眼角,“仆人房里头就是这么传的。到了明天,附近地区都会传遍,到了后天,整个郡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我们有没有犯罪,我们家都会成为笑柄。就算这不是真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将嘴里的雪茄取下。 “真是,愿上帝垂怜那些笨蛋!”他大发雷霆,爆发力之猛烈,克里丝特珀都不禁将手帕一低,抬起头看他。“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克里丝特珀下巴翘得老高。 “你真是的——”她冷然说道,正待往下说。 “喂噫,你听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硬是把话抢去,手上的雪茄朝着她点个不停。“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是吧?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如果这传言是真的呢?” “事实上,你心里也有些相信,是不是?” 克里丝特珀没答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吁出一口大气。 “史坦贺夫人,难怪佛拉薇亚·维侬是你最崇拜的偶像。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两个幻象大师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夫人,我可以摸着我的良心发誓,”他真的举起手按住心房,“杜怀特·史坦贺跟我一样,绝非盗贼之辈。如果你不信,你问问伍德警探。” 尼克点点头。 “夫人,他说的没错,”尼克衷心答复。“无论史坦贺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他绝不是超级大盗。我们从来就没这么想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表情带点歉然。 “可是,夫人,有趣的倒不是这个。值得玩味的是:你这个引人入胜、天马行空的想法是打哪儿来的呢?” 克里丝特珀做了个手势。 “我跟你说过了,这是仆人房里公开的传言。” “噢,是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波澜不惊地说道。“对,我知道这回事。” “你知道?” “当然。我在那儿待了一阵子,这你总该知道吧。”他转头对尼克说。“小伙子,他们那儿的推论,恐怕你还没听说过。杜怀特·史坦贺这个人口风紧,所以格外显得神秘。去年的报纸报道过一两桩挺有趣的别墅窃案——” “对,报上登过。”克里丝特珀小声说道,简直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昨晚对伍德警探提过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瞧了她一眼,自顾自说下去:“杜怀特·史坦贺既然装扮成小偷,被发现的时候又不省人事、有点离奇,所以第一个结论是:他正打算出门再干一票,说不定布勒·纳斯比的别墅就是他的目标。第二个结论是:这间宅子里有人看到他,误以为他是闯入的小偷,所以拿刀刺他,剥下他的面罩后赫然发现竟然是这个老家伙。于是这位不知名人士在警铃大作前仓皇逃逸,而且直到现在还不肯出面承认。” 克里丝特珀没说话。 她亮晶晶的眼皮低垂,仿佛在打量自己深绿色的鞋尖。可是尼克感觉得到,她其实警觉得很,始终在静观其变。 “当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道。“这个推论无法解释他为何要切割玻璃窗,也无从解释那张几乎掐烂了的葛雷柯。不过,人怎能要求完美无缺呢?夫人,这个说法不够周全。” “我不要求完美无缺,”克里丝特珀说。“我要求的是……唉。” “换句话说,夫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解释。“照理说,楼下那些人的把戏不该这么困扰你。可是你却很担心,而且担心得要命。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盗贼之事,尤其对自己的丈夫?”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尼克说。“毕竟,昨晚夫人也以为我是小偷。” 克里丝特珀以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亲爱的伍德先生,那只是一场梦。而且我是私下当作秘密告诉你的。” “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发作了。“什么梦?” “噢,我梦到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我跟伍德先生说过,只因为我把那天晚上聊的天和报上看到的消息全搅在一块儿了。其实,我并没有对你完全坦白。当我走出房间,发现你人在走廊上,接着杜怀特又在楼下被人刺伤——”她顿了顿,接着轻声说道:“你该不会是在唬我吧?你真的认为杜怀特从来没有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吗?你敢发誓吗?” “史坦贺夫人,我发誓。”尼克回答。 克里丝特珀往椅背一靠。这真是个奇异的转变;她的脸庞原本像朵逐渐枯萎的花,现在却回复了盛开之姿。 “我不知道你们警方过去这一年来有多少窃案的报案记录,”她说。“不过我记得其中的两起别墅窃案。一桩发生在……” “六月八日,克罗博洛的康泰洛德府邸,”尼克在旁补充资料。 “另一桩是在……” “九月二十七日,耶特的潘斯贝瑞老宅。” “伍德警探,谢谢你。发生两起窃案的时候,外子正好都在那儿作客,而我都不在场。请两位别以为我那时就有这个想法了。可是从那两起窃案以后,家里好像老是无缘无故冒出一些名画、宝石、珍奇手稿之类的东西,杜怀特也魂不守舍的。更何况,后来来了个陌生人,自称是杜怀特的朋友——”她看着尼克,“可是显然装得一点也不像。” “谢谢夸奖。”尼克嘟哝回了一声。 “我看到你从杜怀特房里出来。我跟一位朋友提起这件事,故意说你可能在搜刮东西。事实上,你是在跟杜怀特谈事情,对不对?” “是的,史坦贺夫人。” “你知道,我以为你是他的同党。直到你证实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后,那就更吓人了,我以为你一定是因为他有意诈领保险金而在追捕他。最后,下人之间又出现这些传言。你们男人对这种事会一笑置之,是吧?可是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件事事关紧要。谣言越荒谬,传得就越快。我可以忍受很多事情,就是受不了被人耻笑。我们那帮朋友总爱拐弯抹角地探这间宅子的底,这已经够我们受的了。我很爱这栋房子,所以,请原谅我粗口,管他们下地狱去吧!只是拜托,别再起任何是非了,一切到此为止。” 她对着他们微微点头致意,眸子里闪闪发光,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这是个有如女伶般刻意自觉的优雅举止。头顶上的灯光照出她缀有银丝的波浪秀发藏书网,在秀发的衬托之下,那张脸显得更为年轻。 “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语气竟也温柔起来,雷霆万钧的声音也小了。“我一直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站在这儿,”他追问下去。“等着看有什么乐子出现。克罗博洛和耶特那两处的窃案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偷了?马斯特斯从没跟我提过。小伙子,你也从来没提起过。这是怎么回事?” “您不看社会新闻的吗?”尼克问。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然摇摇头:“不,我从不看窃案。窃案没意思,除了这桩乱七八糟的案子之外。将犯罪当作职业的人是世界上最无聊的败类。就算看到大盗查理·匹斯正在对街偷市长的长裤,我也不会过马路去看。” 克里丝特珀做了个鬼脸。 “把杜怀特和匹斯那个大盗相提并论,”她现出笑容。“那又是另一码子事了。噢,那些人真的这么以为,莉莎跟我说的。可怕的双面人生活!这种事在你们看来好笑,我可不这么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请告诉我,查理·匹斯真是个犯罪分子中的艺术家、诗人和小提琴高手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透过镜片瞪着她。 “不,夫人,不是的。他的诗歌连小学校歌的作词者都听不下去,那把知名的小提琴只有雪茄烟盒那么大,就只有一根弦。他跟他那帮宵小弟兄没有两样,白痴得很。” “如此形容这个家伙——”尼克戒慎小心地说,“好像不太公平。” 他的声调里不知有什么东西让他顿了顿。有扇窗户是开着的,紧紧拉上的暗红色帷幔随风摇摆,吸引了尼克的目光。 “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你是指干下克罗博洛和耶特两起案子的窃贼?你认为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我们是这么想。” “这家伙有什么特别的?” 尼克注意到,克里丝特珀的眸子闪闪发亮。 “他懂画,也懂珠宝,”尼克回答。“就跟庞德街那些珠宝画商一样,是如假包换的行家。要不要我举例?潘斯贝瑞老宅有个画廊,里头尽是精心伪制的名画,主人买来的时候以为都是原版,其实其中只有一幅小画是达芬奇的真迹。而那家伙就只挑走这一幅达芬奇。六月份康泰洛德府邸的那一桩,里头一大堆琳琅满目的东西他都没看上眼——那些东西虽是好货却非上货——只拿走一条镶嵌翡翠的项链,这条项链价值不菲,几乎跟其他所有珠宝加起来一样值钱。我是不是说了太多内行话?” “不会,”克里丝特珀微笑。“我倒觉得你挺忘我的。” “是吗?史坦贺夫人?” “现在,该说说你被派到这儿来的最后一个原因了吧,那个你总也不肯告诉我的原因!在这间宅子里,有不少即使不入流也还算贵重的东西,你能否认你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监视,以免那个闯进克罗博洛和耶特宅第的梁上君子也光顾我们家?” 尼克耸起肩膀。 “我不否认。我告诉过你,马斯特斯探长这人可是百密不疏的。不过——” “不过什么?请说下去。” “这招并不奏效。第一,史坦贺先生在这里制造了一桩小小的假窃案。第二,只要你别误会我把史坦贺先生当作罪犯,我就可以告诉你,这桩案子的手法和克罗博洛及耶特的梁上君子完全不同。只要看手法就知道,一向如此。第三,假窃案和这里的杀人未遂事件完全无关。刺伤他的不是小偷,反而是小偷自己被刺伤。其中还牵涉到另一个我们必须考量的因素:仇恨。” 这个丑恶而冷酷的字眼再次 8dc3." >跃然眼前,也再次制造出同样的效果。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克里丝特珀说。 “夫人?” “我真不愿承认,”克里丝特珀轻声说道。“可是这人叫我害怕。真的。他又来了,仇恨、仇恨、仇恨说个没完……”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始终像是兀自沉浸在遥远的冥思之中,现在蓦然清醒。雪茄已经熄灭,他将烟头放在桌上。 “恐怕我们非得回头说说那个字眼不可,夫人。这是一切的根源。回头想想,我老觉得我们其实隐约已有答案。这档子事,你也看得出来,不是查理·匹斯那种‘拔枪射杀警长,然后翻墙逃跑’的单纯盗匪案。这案子的手法聪明、丑陋、变态。当然,问题的答案也可能很简单……” “简单?”尼克叫出声音来。“您说这团迷雾很简单?”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依旧不动声色。 “没错。小伙子,你仔细想想,别被枝枝节节给误导了。”他大手一挥。“我告诉过你,这都是受佛拉薇亚·维侬的影响。这栋阴森森的宅子里有太多浪漫而不真实的幻想。” “你这句话,”克里丝特珀斜眼瞧着他说:“真是无礼。” “可是如果能解开那个谜团的关键就不失礼了。我隐约有个想法,你知道;只要某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整个谜团用三个字就可以解决了。” “要是我们能问杜怀特本人就好了!”克里丝特珀开始抱怨。“您认为呢?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去问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双肩一耸。“我不知道,夫人。明天,也许吧。他现在打了鸦片。柯莱蒙斯大夫可能告诉过你,内出血往往是致命伤。如果你希望医生做出神医般的诊断,不如叫他好好验个尸吧;如果要那个可怜的家伙活下去,就不能这么做。” “等到明天,”克里丝特珀酸苦地说,“恐怕谣言早就传遍了,大家会说杜怀特就是查理·匹斯大盗或是什么歪嘴大盗之类的。” “你别在那儿没头没脑地瞎操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行不行?” “对不起,”克里丝特珀耸耸肩。“我就是不由自主。我这个人不会大惊小怪,可是我会担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还记得那个歪嘴大盗吗?他在肯特也有一间豪宅,可是他的谋生之道竟然是蹲在墙角当个职业乞丐。我很想知道他太太得知此事之后是怎么想??的?要是柯莱特巴珂小姐或是校长听到杜怀特的事,我想他们会禁止小孩来这个邪恶的地方看魔术表演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被这个引人入胜的新乐趣所吸引。 “等等!”他说。“变魔术。那个让我被误认的家伙,有什么来头没有?” “这件事我真是万分抱歉。” “噢,啊?不过这个卡夫萨兰大师到底是何许人物?” “他的名字是阮大山,在伦敦可是个大红人。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印度人。” “他现在正当红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鼻孔哼出一句,鄙薄之意溢于言表。“我从来就没听说过。” “据杜怀特说,他常被王室请去表演。他的道具今早已经运到,不过我还没接到电报通知他什么时候抵达,你可能会想见见他。我的女仆伊洛丝,说你那天也亲自露了一手很精彩的小型室内表演。”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慢得令人心惊胆跳的速度说道:“很精彩的小型……”他的话讲到一半就停了。“我想你是以为,”他说,“这个阮大山的魔术变得比我好?” 克里丝特珀露出微笑。 “噢,爵士!当然,就业余魔术师而言,你可能非常出色——” “业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脸突然胀得紫红,他举起两只拳头。“你说我是业余!嘎?” 尼克觉得自己应该出面调停了。 “爵士,别动气。我从来就不认为这个阮大山会耍什么印度绳子戏法,你很可能比他还强。” “对不起,”克里丝特珀说,对于自己犯的错依然一头雾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夫人。而且——反正这不是重点。就算史坦贺先生康复了,情况还是非常棘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告诉我们——而且好像他自己也很相信——这整个难题只要三个字就可以解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瞪着他看。 “呵?就凭你刚才对我的百般侮辱,”他说,“难道你还指望我会告诉你?” “真受不了,爵士,我哪有侮辱您?每回有人说了或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你就回头来骂我,硬说是我做的。这未免太过分了。我希望大家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我在想——”克里丝特珀以愉快而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什么?” “你真是把贝蒂给吓坏了,”克里丝特珀还是一副没进入情况的不搭调语气。“她也跟我一样,怀疑杜怀特是不是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不管你昨晚在小剧院里跟她说了什么,那些话并没有让她宽心。” “可是,夫人——” “这可怜的孩子,今天早上跑到我房里来聊天。她好些年没这么做了。一开始她跟我一样,以为你是杜怀特的同党。后来詹姆士先生在楼梯上碰到她,随口说道:‘你父亲打扮得像个小偷,有人用刀刺伤了他。’她还以为是你做的好事。事后她良心不安,说她今天一定要对你特别好。” 原来如此!尼克千头万绪,得好好理理。而此刻当他想到贝蒂,竟心痛得猛做深呼吸。 “夫人,我很抱歉,”他说,“都怪我看起来像个大恶棍。” 克里丝特珀听出他在声东击西。 “大恶棍?亲爱的伍德先生!只怕在贝蒂心目中,你可是个全然不同的角色。”她耸耸肩,拿手帕在唇上点了点。“这不关我的事。我和杜怀特都不干涉孩子。” “遗憾的是,问题在于谁——你要说干涉也未尝不可——干涉了史坦贺先生的事?” “你真够固执,”克里丝特珀说。 “不过,你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其不意地插嘴道。“这小子说得对。” “多谢你支持。”克里丝特珀讽刺地说。 “少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并无怜香惜玉之意。“我是个老头子,不懂礼貌。不过,既然每个人都欺负我,我也无可奈何,那么,容我讲一点提神醒脑的真心话,相信上帝会恩准的。夫人,这宅子里有个杀人凶手。这凶手存心要置人于死地,但他没杀成,他很可能会再试第二次。我敢打一百个赌,如果这小伙子当初不安排藏书网一个人分分秒秒、日夜不离地陪在史坦贺先生床边,凶手早就二度下手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闷哼一声。 “这么认为?呸!事实就是如此,我明白得很!你看看证据,坐下来用脑筋想一想。有件事实再明显不过了:杜怀特·史坦贺绝对不能醒过来。出于一个特别、强烈而痛苦的理由,他绝对不能醒过来。再者,有个身材娇小或是体重甚轻的人,不但在他身上乱踩,而且猛踢他的头——” “你说是一个‘身材娇小’,”克里丝特珀打岔道:“或‘体重甚轻’的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角垮下来,足足整整十秒钟之后才回答:“这是有医学根据的,”他说。“是柯莱蒙斯大夫由史坦贺先生头部瘀伤的轻重程度做出的推论。不管是谁下手的,头部伤口是踢出来而非踏出来的。这从伤痕的大小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够明显了,你不觉得吗?” 克里丝特珀两眼一低。待她再度抬起头,她的戒心已然撤防,显得善良起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她说。“请你怜悯那些在墓地中吹口哨、孤单寂寞的人。几天以来,我就是这么做的。我一向讨厌去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所以对于所发生的种种事故,我照例抛在脑后。我极力逃避,可是我逃避不了。没有用的,事实就是事实:有人对杜怀特下了毒手。” 她将手帕往桌上一丢,接着将汗湿的烟盒放在手帕旁边。 “可是,是谁干的呢?”她接着说。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带着一丝绝望或痛苦。它清清楚楚回荡在这明亮的房间内:“是谁干的呢?是谁呢?” 第十五章

远处教堂凌晨一点的钟声传遍四野。 面具别墅里一片寂静。大半的灯盏都已熄灭,大多数的客人也都已就寝;可是没有人沉入梦乡,除了杜怀特·史坦贺和几个下人。在此落雪依旧的夜深时分,他们依旧张着眼、动着脑,心绪激荡不已。 二楼的寝室里,躺卧在床上的屋主除了缓慢的呼吸外,姿态一如死尸。这是华德米尔府内最朴素的一间房。角落里的昏暗台灯隐隐照出史坦贺坚挺的鼻梁和下巴。床边的沙发椅上,韩姆利正坐着打瞌睡。他时而会惊醒过来,蓦然抬起头朝床上望望。可是一无动静,连影子都没有。 “讨厌鬼!”韩姆利说。 在楼下的图书室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低烧的炉火前坐得挺直,仿佛一个猫头鹰标本。 他们拿了一套杜怀特·史坦贺的睡衣给他穿。韩姆利还从杜怀特盥洗室的衣橱里挖出一件睡袍,他一口咬定,说这件睡袍早上并不在衣橱里。睡衣、睡袍都太长了,不过睡衣刚好盖过爵士宽广的中围,而睡袍则根本扣不起来。 在他背后,三面高耸的书墙一片朦胧。拱门大小的雕花壁炉饰架下烧着炉火,火光在精雕细琢的书架上不断闪动,唯有窗影阻断得了它。火光也照着厚重的座椅和书桌,桌上的墨水台插着一支白色的鹅毛笔。几座仿维多利亚时代的大理石半身雕像在书架顶端默.默眺望着。 不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现在是否应该与苏格拉底和卡莱尔①等哲人为伍——如果他们果真于真实生活中会面,必然会语惊四座——他看起来心不在焉。 ①Thomas Carlyle,一七九五~一八八一,苏格兰文学家、历史家及哲学家。 他显然有心事。 就算是大赌场里的扑克牌郎中,也猜不透他的心事。不过,由于他是独自一人,脸上自然流露出或可称为阴毒、嘲讽的表情。他单独坐在一张皮椅上,趿着拖鞋的双脚离得开开的。他两肘弯曲,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影像个穿着蓝色毛料的粗壮老僧。带着猫头鹰样本的神情,他透过镜片望着炉火。 “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道。

伊莲娜·史坦贺有点紧张。 不多,只是一点点。凌晨一点的报时钟声传入她耳际时,她拿出化妆台抽屉中以备不时之需的扁酒瓶,想喝一杯睡前酒。 她的卧房包括二楼前半部的一间套房,隔着画廊与克里丝特珀的房间相对。伊莲娜从盥洗室拿出漱口杯,将威士忌倒进去。她的表情仿佛决定一杯就好,绝不再多;只要一杯,她就可以放松入眠。 伊莲娜的黄色丝绸睡衣正是她房间的颜色。墙壁上的玻璃蚀刻画映照出床头灯的倒影(事实上,伊莲娜常挂在嘴上的“你有没有见过我的蚀刻画?”其实是指倒影)。她已洗过脸,眼下跑出几丝细纹。 整个晚上,她一心想把道生中校给灌醉,结果自己反而半醺半醉。 床头茶几上的室内电话旁,躺着一枚镶有翡翠的戒指。她伸出手,不知是要拿戒指还是拿电话,接着却又缩了回来。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将台灯捻熄,面上表情极为悲壮,仿佛是个明知无法成眠的女人慷慨就义一般。 床单已经掀起。伊莲娜摇摇晃晃,一只膝盖靠在床沿。她爬上床,往后一躺,立刻就睡着了。 “亲爱的!”是她最后说出的三个字。

黑暗中的温斯·詹姆士半醒半盹。 不过,依然有一线幽暗的雪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为健康着想,这两扇位于二楼后半部的窗户都是洞开的。由窗户望出去可以俯瞰花园——或者说久远年代以前曾经是花园。这间寒冷的房间内有微风轻拂,落雪轻声敲着窗户。有一片雪花飘过窗户,飞上他的额头。 他辗转反侧、喃喃自语。他没睡着:有时脑袋会对芝麻小事猛钻牛角尖,结果变成天大的要事,他正处于这种情境。一桩私人的烦心事,一个白天没有获得解答的问题,一项留意到、却不甚明白的要点。某个错综复杂的困惑折磨着他,不断为他所观察到的那件事实寻找答案。 “医生呢?”温斯·詹姆士喃喃说道。 教堂钟声敲着凌晨一点报时,贝蒂·史坦贺再次扭亮台灯。 今晚她是睡不着了,她得面对这个现实。 任何旁观者都看得出来,看得出她的害怕。 贝蒂的房间在三楼,位于她母亲房间的正上方。宅子里其他人通常都不睡在这一层,不过今晚道生中校就被安置在画廊对面的客房内。这层楼包括画廊、后方的舞厅、一个屋内最乏人问津的地方——育婴室,以及几间客房。再往上一层是阁楼,那是下人睡觉的地方。再上去是高耸的钟型小阁,足足有六尺高,里头就是那个小剧院。再往上,就是想像力飞舞着的无垠、旋转的夜空。 那么,那个声音只是个噪音吗? 在往常,贝蒂对于这层楼的孤绝从来不以为意。事实上,她喜欢这种孤绝。她可以放心看书,爱读多晚就读多晚,不会有人探头进来,唠叨这样会伤眼睛或有害健康之类的。而今晚,或者说这个清晨,空荡荡的房间却将她团团围住,灯光图然衬托出外头的黑暗:连窗帘的微动都抽动着神经。 贝蒂倚枕而坐,一手握着床头台灯的开关链,一手紧拥着鸭绒被。 “尼克!”贝蒂·史坦贺叫出声来。

众所周知,海军军官的脑袋瓜就像直布罗陀海峡一样麻烦。 道生中校除了脱下夹克、取下领结之外,衣着依然整整齐齐的。他清醒得一如星期天禁酒的旅店,此刻正在走廊对面的贵宾客房中走来走去。 无论出什么任务,中校素来十分镇定。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不甚自在。他点上一根烟,放在五斗柜上,一阵沉思之后,又点上另一根。这些烟是一家知名的埃及工厂出品的,是他免税带进来的舶来品。皇家海军入港时,不必经过不当且费事的通关检查。 他不时对着伊莲娜·史坦贺的相片瞄上一眼;相片装在皮制相框里,端端正正摆在五斗柜的中央——罗伊·道生是个整洁的人,他在就寝前,会把相片放回衣箱,免得明早送茶来的女佣把他当成自作多情的傻瓜看待。 他的脸不时扭曲着,痛苦的模样会令任何不是医生的人惊惶失措。他像是在诅咒自己。真该死,他好像是在说:你干嘛要在所有人面前贸然求婚呢?噢,你这是干嘛呢?他们没笑出来,对不对?对,可是他们私底下可能会笑岔了气。你是个呆头鹅,你自己知道,对不对?对!你还会不会再来一次?会! 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面上自责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嘴边有如逗点般的褶皱逐渐加深。他对自己点点头。 “钻石!”道生中校轻声说道。

贝蒂房间的正下方,曾经是佛拉薇亚·维侬的闺房。现在,一如往昔,爱德华·伯尼琼斯爵士为佛拉薇亚绘制的画像就挂在壁炉上方。 现在,一如往昔,为了赶流行,墙壁铺上了绸缎软垫,还加上一排排的钮扣当装饰,活像个穷极奢侈的人为自己建造的自囚小室。佛拉薇亚可以在这儿端详一面镜子,并和其他三、四面镜中的自己打照面。 只是此时此刻,你看不见这幅景象,只能靠一丝一缕的片段去勾勒描想。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有扇窗只开了一半。远方越过山丘处,繁华地区的街灯在落雪中有如一团蒙蒙蓝光闪烁。房间本身一片漆黑,当坐在窗边、肩披毛大衣的克里丝特珀·史坦贺掀起窗帘一角,一线鬼魅之光便射进房内。 她的椅子吱嘎作响。那天的晚餐她吃得很不舒服;用餐的房间不对,让所有的客人都感到唐突怠慢。如果有人询问她的意见,她一定会明说。她瘦长的手指一放,任由窗帘落下。她带着恬适的倦意打了个呵欠;这或许是个有警示作用的反射动作,表示事情原本可能会更糟的。她双臂高举过头,往上伸展。 “聪明?”克里丝特珀说。

凌晨两点十五分,尼克·伍德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他不断找寻的线索。 这时候其他人都已进入梦乡。可是有个锲而不舍的年轻人坐在床上,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握着铅笔,灯光始终亮着。 他将一切私人思绪全都抛在脑后。他最担心的是这件案子似乎无从着手。到目前为止,他的工作一直在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职业罪犯周旋,那些例行工作不但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之流的个人主义者痛恨,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够无趣。不过,起码那些小案子都有个开头。你只要观察作案手法,就可以列举出半打可能干下某案子的嫌疑犯。只要找出这五、六个嫌疑犯当时的行踪,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可是眼前这桩案子,它的证据与其说是一连串的蛛丝马迹,不如说更像是一团混沌的迷雾。你虽将它握在手中,却不能决定何处是开端、中间和结尾。 尼克香烟一根接一根抽,却一点灵感也没有。他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在绝望中,他试了试切斯特顿①的守则:从错误方向着手,刻意让脑袋一片空白,看看所谓的潜意识里是否会涌现什么线索。 ①G.K.Chesterton,一八七四~一九三六,二十世纪初英国多产作家,以“布朗神父”推理系列脍炙人口。 当然,这简直是鬼话连篇,可恨。不过…… 他的思绪一脱了缰,便立刻飞向贝蒂·史坦贺。他硬是把它又拉了回来。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面具别墅的影像:高大、方正、平直。他想到餐厅里的克里丝特珀,接着便联想到贝蒂。他想到皓皓白雪,还是联想到贝蒂。 “稳着点!”他一面说,一面举起双手按住额头。 如果他专心去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天的举动,或许能略窥这位大人物的心路历程,然后跟随着他的思路找到可能的解答。他心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鼻子上糊着雪球。这无济于事。下一个影像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仆人房里耍戏法,有个固执的声音硬要他表演印度绳子戏法。也没用。印度的绳子戏法有绳子,而绳子有…… 尼克床上的身子缓缓坐直。 “哇!”他高声说道。 整个宅子极为安静。就算是普鲁斯特①本人,也追赶不上尼克费心搜罗的记忆线索。布勒·纳斯比提供的一条线索漂浮其中,几秒钟后另一幅景象又穿插进来,形成一个活动的画面。 ①Marcel Proust,一七五四~一八二六,法国著名的小说家及文评家。 放在床头小几上的 624b." >手表匆促地滴答滴答响,他边听边往四下张望,目光最后落在手表旁边的室内电话上。两点十五分。在这种时刻,叫醒任何人都是很差劲的行为。更何况,他的灵光一闪或许只是脑中一丝欺人的假火光,就像坏掉的打火机冒出的一声“喀嚓”罢了。 可是,除非他知道答案,否则注定就要失眠。他拿起电话,按了个珐琅质的白色按钮。 “喂?”他对着电话喊。“喂?” 他不断按钮,那头终于有个睡意浓厚的沉重嗓音回了话。 “喂?你是拉金吗?我是伍德警探。” “是,伍德先生,有事吗?” 就算管家的灵魂沿着电话线吐出一句粗话,尼克也听不见。 “真对不起,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这件事对于调查非常重要。” “是,伍德先生,什么事?” 管家特意清清喉头,语气几乎称..得上热切。 “你还记得我昨晚要你去搜集的情报吗?我的意思是周四晚上。我要你去查一查这宅子有哪些入口?你今天早上曾经告诉过我。” “是的,先生?” “你说你检查过楼下的窗户,楼上的窗户你是不是也检查过了呢?” 拉金惊讶地说:“伍德先生,我检查过了。我了解那是一定要检查的。” “你检查过了?” “是的,先生。” “那你仔细听好。你有没有看到哪扇窗户上有任何东西垂吊到外头去?” “伍德先生,您的意思是……”尼克紧抓着电话。 “我不想多解释,以免你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你很可能必须为此作证。我的意思就像我所说的:你有没有看到哪扇窗户上有任何东西垂吊到外头去?” “伍德先生,没有。” “每一扇窗户你都看过了吗?” “是的,伍德先生。您还记得吧,大小姐和二小姐当时都在楼下,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进入她们的房间。” “我们不妨讲个清楚。”尼克不死心。“今天下午在地下室里,我恰巧听到有人——我想是司机吧——提到每个房间都有一卷绳子挂在墙上,是以防万一失火时爬出窗外用的。”他侧头往旁边瞥了一眼。“事实上,我这里的窗帘后头就有一卷。” “没错,伍德先生。是南斯毕公司专利出产的绳子。” “这么说,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有绳子垂吊到屋外吗?” “绝对没有,先生。我可以再三保证,我确定所有的绳子都没被动过。” 双方都顿了顿。 “那就没事了。我要再次向你道歉,这么唐突把你叫起来。” “哪儿的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咯咯笑声,和善了起来。“只要和侦查工作有关,不管什么时候,您都可以把我叫起来。我常觉得自己对那方面颇有偏好。就好比——请恕我多嘴提这些——我对于用药也略知二一。” “没错。那时候我误以为史坦贺先生已经死亡,还好你提醒了我。谢谢你,晚安。” “晚安,伍德先生。” 尼克放回话筒,又摸出一根香烟点上。他心不在焉,却讶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而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本尼克认为只要有个开头,即使慢如牛步,至少也会有所进展。可是他现在的思绪不慢,甚至飞快,有如滑雪下坡一般风驰电掣。终究是逃不掉的,如果甲前提成立,那么必定会出现乙情况。因此,也就必然有丙…… 他不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思路是否也是如此,不过他很怀疑。爵士自有一套短而直接的路径,但是这两个方向却有可能逐渐合一,殊途而同归于一点。 尼克专心一意地想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将香烟弄熄,看着烟雾有如一只飞蛾飘进台灯的光亮里,交缠、扩散、卷曲,然后袅袅上升,有如神坛上的一股烟。虽然答案还遥不可及,不过,只要排除掉导致方向错误的第一项蛛丝马迹,就可以极其清楚地看出那些看起来曾经不甚合理的道理。杜怀特·史坦贺不是傻瓜,也不爱恶作剧。他所做的这件事,是他一生中最为理智的举动。 “演戏!”尼克·伍德说。 第十六章 深埋在积雪中的乡间仿佛是个死寂的世界,新年前夕,周六的黎明破晓了。太阳有如橘色的黯淡圆盘,光芒似有若无,透过图书室的窗户射进华德米尔府。克里丝特珀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过早餐后,就一直坐在窗边。 而此刻的电话对谈,比昨晚发生的意外事件更为惨烈。 “我是柯莱特巴珂小姐,”图书室桌上的电话中传来声音。 “是,柯莱特巴珂小姐,”克里丝特珀答道。“拉金告诉我了。” 跟柯莱特巴珂小姐讲电话,话筒起码得离耳朵六寸远。那女人的声音连碳都能穿透,令人不由得想像她被某个女巫施了魔法、身体变小而被囚禁在电话里,因此说话有如机关枪扫射般,震得整个话机都在摇晃。 “令人活力充沛的早晨,是吧?”柯莱特巴珂小姐扯着嗓子说。“我相信史坦贺先生好多了吧?”藏书网 “好多了,谢谢。” “听你这么说我真欢喜。听你这么说我真开心。亲爱的校长听到也会开心的。对了,我得告诉你——”接着她发出一阵嚎笑,把克里丝特珀惊得跳起来,“我刚听到一个甚为怪异、甚为可笑的谣言。” “是吗,柯莱特巴珂小姐?” “你说过(请原谅我提这个),史坦贺先生是因为玩圣诞游戏发生了意外?” “是的,柯莱特巴珂小姐。” “有些人就是笨哪。不过,我们觉得,保护幼童不受负面影响——不管是打哪里来的负面影响——是我们的职责。” “是的,柯莱特巴珂小姐。” “所以,关于今天下午的娱乐表演,”柯莱特巴珂小姐尖声说道。“如果你礼堂里的折叠椅不超过五十张,我会感激不尽;还有,我一定要请你——” “请等一下,柯莱特巴珂小姐!” “什么事?” “恐怕有几件坏消息要跟你说。那个魔术师不能来了。” “噢,真是的!”电话里的声音立刻僵冷下来。 “还不只这个。我刚接到电报,是昨天从曼彻斯特发出的。是的,曼彻斯特。上头说……你等等,我念给你听。”克里丝特珀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因暴风雪之故,本人行程受阻’逗点‘迄昨日尚未抵家’逗点‘明日无法抵达贵府’逗点‘本人谨深致歉意’句点。签名是阮大山。卡夫萨兰大师。” 那头沉默了好久。 “柯莱特巴珂小姐,你有没有听到我说99lib?话?” “听到了,史坦贺夫人。我常讲,在这些事情的安排上只要多费一点心、多一点远见,就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麻烦。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愿意费这个工夫,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请等一下!他来不来没关系,我话还没说完。” “是吗?” “是的。我家有一位朋友,是个很出色的业余魔术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坐在沙发上,嘴上叼着一根牙签,一脸庄严相。 “他慨然答应帮忙,愿意承接大师的道具,装扮成卡夫萨兰大师现身。” “史坦贺夫人,我们答应孩子要看阮大山的。” “真是抱歉,可是以眼前这副光景来看……” “而且,我可不可以请问,你那位朋友是谁啊?” “他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姓氏是梅利维尔。” 这次的沉默更久了。 “亲爱的史坦贺夫人,”柯莱特巴珂小姐说,声调隐隐透出一丝不同,“你是说梅利维尔吗?” “是的。” “不会是那个梅利维尔吧?是不是大耶伯鲁区附近,格兰雷街的那一位?”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克里丝特珀以手遮住话筒。 “你是不是住在大耶伯鲁区附近?”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将牙签从嘴中取出。“怎么了?” “就是他,柯莱特巴珂小姐。” “噢,我亲爱的史坦贺夫人,我们真是太荣幸了,我们一定会带孩子一块儿来看的。他们好喜欢看魔术表演。还有,要是我现在改变之前的决定,多带一两位朋友过来,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请尽管带来。” “有约翰爵士和明丝特史翠克夫人、班比基少校、泰伯伉俪,他们为人挺好的。还有朵恩小姐,还有……” “当然当然。” (我们的食物够不够这些人吃呢?) “表演是四点钟开始吧?好,我们的时间应该很充裕。亲爱的史坦贺夫人,那我们到时候见罗!” 克里丝特珀放下话筒,两眼朝上一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闪着恶毒的眼神钉在电话上。 “这位小姐的为人是不是和她的声音一样?”他问。 “是,她正是声如其人。” “是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陷入深思,梦幻般的眼神飘移到天花板一角。就算是襁褓中的婴儿,也看得出他在动心思,盘算来个恶作剧。不过他没能想下去,因为此时心中带着完整推论的尼克·伍德旋风般走进来,一看到他们就停下脚步。 “伍德先生,早安,”克里丝特珀说。“看来你夜里没睡好。” “早安,史坦贺夫人。我还好。只是——” “吃了早餐没有?” “吃过了,谢谢。爵士,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说几句话?”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锐利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要说什么,小伙子?” “与解谜有关。” “解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严峻地说。“我现在没工夫搞这些。我得专心,我得排练,我得练习。” “卡夫萨兰大师被风雪困在曼彻斯特了。”克里丝特珀笑着说。“我们这位朋友答应接替他上台表演。”她平滑的额头上蹙起眉头。“你真好心,可是,真是的!不先问问那可怜的魔术师就打开他的道具箱来用,到底妥不妥当呢?” “哼嗯,没错,严格说来并不是很道德。” “更何况,你连里头有什么东西都没看过呢!你连他要耍什么戏法都不晓得!” “别怕,夫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无论什么戏法,只要发明得出来,我都通晓个中原理。你就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吧,我发誓,我的表演一定会让他们永生难忘。”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图书室窗外的雪堆积有两尺深。棕色的窗帘已经拉开来,与带着橘光的昏黄日晖相辉映。书架顶端放着几座大理石半身雕像,以难以言喻的冷漠遥遥相望。烟囱里火光熊熊伴随着霹啪响声,火光和满室阴影都摊在日光之下,这时克里丝特珀再度拿起话筒。 “找你的,”她对尼克说。“从伦敦打来的付费电话。你要在这儿接,还是到别的房间接?” 虽然他不喜欢在这里接,但克里丝特珀的眼神分明向他挑衅,他接过话筒。 “你听着,小伍,”韩佛瑞·马斯特斯探长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过来:“你对那老头儿做了什么好事?” “什么老头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啊。他说你拿——什么东西来着?对了,一团雪球,把他打得一头一脸。” 尼克再次在心头从一默数到十。他不知何时才能耳根清静,不再听到这件可恨的意外。“我没有,我只是把他的帽子打下来而已。是史坦贺小姐丢得他一头一脸的。” “好吧,你可得当心点!事情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长官,我现在不方便说……” “噢,啊?” “相信我,几条路子我都探过了,其中一条可以让我们直接找到答案。” 马斯特斯探长吹起口哨。 “是吗?干得漂亮,尼克。如果是我们要的答案就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怎么说?” 尼克朝皮沙发转过头去,讶然发现爵士已经离开了。图书室里不见爵士人影,这么个大块头无声无息地走出去真不容易。也好,现在尼克可以畅所欲言了。 “他什么都不肯说,只顾着谈他今天下午要登场的魔术表演。他手上有一大堆道具,是一个叫做卡夫萨兰大师的魔术道具。”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老天哪!”马斯特斯轻声说道。 读者诸君或许还记得在探长其他的案子里——最有名的一宗是“瘟疫庄事件”①——魔术是马斯特斯探长的嗜好。他与纸牌郎中、伪造集团杂处日久,因而培养出这项嗜好。尼克准备洗耳恭听有关魔术方面的任何指教。而马斯特斯也的确说了不少。 ①意指本书作者于一九三四年之作品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 “可是,长官,这样有何不妥呢?他表示箱子里任何戏法的原理他都懂。” “噢?唉!没错,他懂得原理,也懂得怎么做。小花样难不倒他,可是大噱头他耍不来。他笨手笨脚的,跟动物园的大熊没两样。你可知道,光是呈现一个小小的魔术效果,就得花好几个礼拜练习?而且他把别人一整箱道具……等等,让我想想!” 透过电话线,尼克听得到马斯特斯探长沉重的呼吸声。 探长换上一副深思熟虑的口吻。 “尼克,我问你,他是不是铁了心,非表演不可?” “是的。” “原来如此,不出我所料。小伍,那就随他去吧。”马斯特斯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这情形我以前也见识过。他在帮你逮捕杀人凶手,搞不好可以顺便把那个珠宝大盗一并揪出来也说不定。” “可是,他怎么可能单靠把女人切成两半或是从嘴里取出花花绿绿的丝巾,就逮到凶手呢?” 哔、哔、哔,尼克耳边连续响起三声。 “三分钟到了。”接线生仿佛唱圣歌般宣布道。 “我过一会再打给你。” 马斯特斯才说完,线路就断了。克里丝特珀这时已戴上宽宽的大白框老花眼镜,她正坐在桌旁看早报,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尼克心想,这种天气还送报纸过来,这个送报生真是神勇过人。 “如果你要找他,”克里丝特珀眼也没抬便说道:“他或许在小剧院里,他说要找贝蒂和伊莲娜当他的助手。” 尼克就快走到门口,她又开口说道:“呃——伍德先生!” 他立刻转过身来。 “早餐前我去看过外子,”克里丝特珀摘下眼镜。“他昨晚睡得很安稳,温度也几乎正常了。他今天就能开口说话,是不是?” “我们是这样认为,史坦贺夫人。” “还有,伍德先生!” 他暗忖,她就要提到贝蒂了;他能感受到那股气氛。可是克里丝特珀心意一变。 “没事,”她说完,又将眼镜戴上。 尼克朝屋顶走去,中途在画廊稍作停留,顺便巡了巡杜怀特·史坦贺的卧室。虽然窗帘已经拉开而bbr>藏书网露出蒙蒙天色,不过角落那盏昏暗台灯依然亮着。韩姆利端端正正穿了一身黑,但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病人更不堪。谁都看得出他满腹怨气,他把尼克当成心腹,一股脑儿全发泄了出来。 “我老实告诉您,我真的快受不了了,”韩姆利嘟嘟哝哝。“要是那个老拉金想让我一出走廊就倒地睡去,他这招可真是管用。” 两人都刻意压低音量。 “你整夜都没睡?” “没错,不过问题不是这个,他老是这样。杰克·艾默瑞十分钟后会来接我的班,可是我下午三点钟又得回来交班。昨天也一样。您还记得吗?您与贝蒂小姐正好走下楼来,他就按铃叫我,不多不少三点整!” 尼克点点头。韩姆利用双手捂住双眼。 “可怜的老爷也爱莫能助,”他朝床的方向点点头,又说:“都是这个讨厌鬼拉金。”他模仿拉金的声音:“‘小韩,今天下午四点钟小剧院有表演;你小心点,可别偷偷给我溜去看!’我?天晓得!好像我真的会溜上楼,跑去看世界拳王比赛一样。” “嘘——嘘!” 杜怀特的床是深黑色的木床,床头紧靠着右边墙壁。尼克注意到在床边的茶几上,除了一根汤匙、一只雕花玻璃水瓶和一个胶木杯子外,小盘子里还立着两个药瓶。这房间严谨的深蓝色调似乎也影响了韩姆利,他抹去额头上因筋疲力竭而冒出的汗水。 “我99lib?告诉您,”他说,“昨晚这儿半点动静也没有。” “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有,我不能说有。只是我老是想像有人从门外盯着我看。” “是你的幻想吧,你自己也这么说。” 韩姆利愤慨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东西一下子不见,一下子又出现,老爷私下买了一些我从没见过的衣服(就像我告诉过你的),而他现在就这么躺在那儿?99lib.,胸膛上带着刀伤,有三根肋骨凹了进去,你可以说这全是幻想。”韩姆利转过头去,正待伸手指向史坦贺,突然叫道:“天啊,他张开眼睛了!” 这句话本身再寻常不过了,但似乎由于说话的人精神不济,因而蒙上了一丝迷信的恐惧。韩姆利的语气好像在谈论一个死人。 他和尼克两人一语不发走到床边。尼克将一个蓝色坐垫的沙发椅推到一旁,弯下腰去。史坦贺黑里透灰的头发并不是很乱。他的肋骨上绑着绷带,使鸭绒被下的修长身躯因而显得臃肿,指甲方正的双手摊在外头。他的脸庞一派温和,一如他清醒之时,只是那股祥和被头部一侧的深色瘀痕给破坏了。不过除了耳下的瘀伤外,这些瘀痕多半不是被头发遮住,就是由于深陷于枕头之中而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正如韩姆利所说,张得大大的。那对眼睛动来动去,不带一丝好奇,似乎在打量天花板的宽度。 “史坦贺先生,”尼克轻声唤他。 那人眼神继续转动,忽左忽右,一只手的手指头在抽动,好似想举起手来摸摸胸膛。 “史坦贺先生!你听得到我吗?” “他听不到您的,”韩姆利扯扯尼克衣袖,小声说道。“我们走吧。让他自己静一静,大夫说要让他自己静一静。” “史坦贺先生!” 史坦贺直直望进他眼里。韩姆利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在怪异的日晖和角落里铜雕台灯的昏黄灯光之间,病人的脸色似乎正常得令人欣慰。唯有耳下的瘀痕,有如魔鬼大笔扫过般令人怵目惊心。 靠近床边的直背椅上,他的晚餐服还摊在上面,自从周四晚上他脱下这套换上另一套衣服时,就一直搁在这里。领扣依然别在衬衫上,鞋袜则放在地上;韩姆利奉命不得收拾,因此依然这么放着。尼克现在可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这些东西,不过他没去看它。 “史坦贺先生,我是尼克·伍德,你认得我吗?” 史坦贺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脆弱的骨头,尼克心想。结实健壮的外表下,却有碎脆不堪的骨头。 “史坦贺先生,你受伤了。不过你的伤势已经好转,已经好多了。你能说话吗?如果你不想说话,那就别开口。” 那对眼睛依然了无生气,也全无好奇;不过,像是违拗杜怀特·史坦贺自己的意志似的,他的眼神闪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请你到我的小客厅来好吗?”他清楚说道。 他就只说了这些。这位受伤的人脸上一阵抽搐,胸中好似有东西在动,像个隆起的机械马达一般。他闭上了眼睛。 韩姆利发出粗哑的叫声,尼克虽然自己也一阵慌乱,不过总算让他安静下来。其实他不必害怕。史坦贺的呼吸平稳,脉搏还算正常。他只是在白天睡着了,这个返回人间的人,进入了一个并不安稳的梦乡。 第十七章 在楼上的小剧院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只手肘靠在迷你酒吧的吧台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管你怎么说,”贝蒂依然坚持。“我不穿紧身衣,而且我十分坚持。” “老古板,”伊莲娜咧着嘴笑。“我亲爱的老古董小妹!” “这并不古板,真的不是!只是紧身衣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不过紧身衣看起来就是不登大雅之堂。更何况,我们又没有紧身衣。” “确实,”伊莲娜坦承。“我们是没有紧身衣。” “而且,要在柯莱特巴珂小姐面前穿它?你知道我们不能这么做。她永远不会忘记的。” “听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插嘴道,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表情严肃地看着她们。“要是你们不想穿紧身衣,那就别穿。把你们最好的衣服穿出来,让人目不转睛的也行,随你们高兴就好。只是看在上帝份上,让我专心思考!” 尼克踏上最后一阶阶梯,并在这儿找到他们。贝蒂还在抗争不休。 “说真的,”她说。“您真的认为我们唬得了人吗?伊莲娜跟我一点也不懂魔术。” “我不是一直跟你们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除了‘消失的女郎’和‘腾空浮影’之外,你们什么都不必懂。这两个把戏,我花个十分钟就可以教会你们。你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我需要的东西递给我就行了。”他眉头深锁。“不过,老天爷,我真不喜欢这个舞台!” 他对着舞台细细打量。整个剧院尽是灰金相间的鲜亮颜色,拱门里头的一个铺着地毯的高台,就是剧院的中心。爵士闷哼一声,退到门边的一排灯光控制板处。他伸手试了试,将灯光开开关关。光芒忽而出现、忽而消逝,一下子强光齐射,一下子波浪跳跃,在廊檐下发出熠熠黄光。有的灯光自舞台侧翼射出,有的在拱型舞台下方浮现:有的从天而降,有的从玻璃棱柱后面投射而出,将覆有灰色帘幕的墙壁衬得闪耀晶莹。在层层叠叠灯光的映照之下,身穿绯红宽松短上衣和黑裙子的伊莲娜,像是《皮尔·金特》①里头的角色;而一身白衣的贝蒂,则活脱是浮士德的雏菊。道生中校坐在一个道具箱上,双脚随意搭在横杆上,不失他的潇洒本色。 ①Peer Gynt,挪威作家易卜生的讽刺幻想诗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里嘀嘀咕咕,其实心里觉得还不坏。 “还不坏,”他说。“你说舞台地板有个暗门?” “有两个暗门,”贝蒂告诉他。“佛拉薇亚热爱各种神秘效果。即使近在眼前,也很难看得到暗门,因为地毯上设计的机关遮住了它。” “嗯哼,暗门通到什么地方呢?” “通到下一层楼。那里有两间盥洗室,隔壁就是仆人的睡房。” “帷幕怎么办?” 只见伊莲娜朝舞台跑去,她一跃而上,在拱门处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先试了试电影银幕,银幕底部有重物镇住,整片银幕往下展开、左右摇晃着。接着后台传来几句粗话,银幕霎时卷起,取而代之的是两块从舞台两侧垂放下来的灰色丝料布幕,两块布幕自两侧垂下之后便交叠在中央。 “就是这个了,”伊莲娜从帷幕中间伸出头来。“如果你想遮住后面的壁炉也行;我们还有一些布幕。”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还在操作灯光,忽明忽暗的灯光让大家眼花撩乱,忽然间灯光全熄灭了,伊莲娜和贝蒂紧张地齐声抗议。爵士又将它们通通打开,这才看到了尼克。 “如果你是来找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恶声恶气地说。“那就不必了。” 事实上,尼克丧气地发现,当他进来之后,大家都向他打招呼,只有贝蒂淡漠得像一盆冷水。 “噢,伍德警探,上道点!”伊莲娜按捺不住了,她跳下舞台挽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手臂。“拜托,现在不要问问题!” “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只是——” “今天是新年除夕呢,你就不能忘掉公事吗?就忘掉这么一回,喝一杯吧!还是你根本不会喝酒?” “我当然会喝酒。我只是——” “喂,伍德先生说得没错,”道生中校边说边将双脚从箱子的横竿上移下,站起身子说:“我们就算作假,也无法抹灭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实。老兄,尽管问问题吧,我知道伊莲娜会帮你的。” “不,我不帮,”伊莲娜粗里粗气地才刚说完,立刻又用哄小孩的蜜糖声音说道:“伍德警探,亲爱的,拜托你!当个好bbr>人吧,就这一次!” 尼克深吸一口气,一阵心火上升。 “好吧,”他说。“我放弃。我什么都不管了,去他的整件事都下地狱去吧。” 他从口袋中拿出笔记本,幸亏谨慎的本性制止了他,否则他真会把它扔进壁炉里烧个精光。 “诚如你所说,这是新年除夕。要是你以为我不愿意跟你们一样尽情玩乐……算了,我不再问问题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什么问题都不问了。如果这场表演有我 5e2e." >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伊莲娜冲着他绽开笑颜。 “亲爱的!”她乐得呵呵笑。“这才像你嘛!你该听说了吧?这位梅老——”她压压爵士的臂膀,“要扮演卡夫萨兰大师。我们会把他打扮得像个纯正的印度人,这样小孩子才不会认出来。” “那好,有没有我能效劳的地方?” 伊莲娜想了想。 “噢,我们正在跟梅老解释暗门的机关怎样运作。不过我想你跟贝蒂已经——你懂我的意思吗?” 伊莲娜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或促狭。她一阵风似的转过身去,拥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道生中校走向舞台。她的语气又恢复先前的热切,好似不曾被打断过。 “贝蒂刚才说过了,暗门有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左边的那个简单明了。我的意思是,它是靠铰链转动的。你只要脚踩上去,就可以下降到一个梯子上还是什么的。可是右边那个就好玩了。它有点像升降机,下面有个转动曲柄和一个绞盘。你一站上去,整个方形的暗门就上上下下移动。梅老,我可要警告你,你这场表演可得一级棒才行。柯莱特巴珂小姐对于魔术的诀窍可是眼尖得很,她有个叔叔在爱德华时代是魔术师马思克林的好朋友,那些东西她可还都没忘掉。” 伊莲娜一手挽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另一手挽着道生中校,便架着他们走远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奇地回头朝尼克望了一眼,尼克听见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朝拱型舞台后面的狭窄阶梯走去。 从头到尾,贝蒂一个字也没说。她站在吧台后面,拿着一块布在它光洁的台面上用力擦拭。 其他人都离开了,幽暗的圆形剧院顿时沉静下来。尼克走向吧台,坐上高脚椅。沉静依然。 贝蒂放下那块布,忽然转向酒杯架。她将水龙头一扭,倒满一杯威士忌,连同吸管递到他眼前。 “我很了解你的感受,”她说。眼睛依然盯在吧台上。“你喝了吧。” “早上十点半喝酒?” “害不了你的,喝酒对你有好处。” 尼克慢慢转动放在吧台上的酒杯底座,脑里拼命搜索话题。贝蒂又回过头去擦东擦西了。他注意到,吧台上放了满满一盘洋芋片。这倒提醒了他。 “纳斯比先生今天会不会来看表演?”他问。 “当然会,他一向都会来。为什么问这个呢?” “没什么。告诉我,贝蒂小姐……呃,我想直呼你的芳名,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的语气跟罗伊·道生真像,”贝蒂说。“当然可以!” “那好,为什么别人称这间宅子为‘面具别墅’?”那只握着抹布的手停止动作。 “佛拉薇亚·维侬的小剧院,”贝蒂很快地抬头瞄了他一眼,回答道:“想必是十分邪门的。客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来这里。所以佛拉薇亚要每个人都戴上面具——其实是象征性的——如此一来,一旦他们置身在这几堵墙之间,谁都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对话,似乎来自舞台的下方;接着是伊莲娜的尖叫和一声砰然巨响。 “拉金在这里!”他们隐约听到伊莲娜大叫。“拉金,好心帮帮忙,替我们把绞盘转一转。你得让它平衡才能动,就像摇手风琴一样简单。” 尼克继续转动酒杯底座。 “面具!”他说。“对,就是它!我们一直被一个别出心裁、巧夺天工的面具所愚弄——” “你是指象征性的面具吗?” “是,我是指象征性的面具。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别出心裁、巧夺天工的面具。而且,它是唯一能够令人信服的面具。” 尽管尼克也颇感吃惊,他却已经就这条线索细思起来。 “啊!”贝蒂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尼克转过头,朝她的目光方向望去。舞台上的灰丝布幕已然拉开,露出一个阴暗的洞口。尼克正待大笑,但还是克制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头和肩膀从舞台地板中升起,有如一个恶魔附身的幻影,又像是某人正处于良心不安的心理挣扎中。整个暗门的方形洞口都被他占满,暗门的齿轮上了油,无声无息地运转着。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爵士的腰和腿,然后地毯轻声合起,将他留在舞台上。 可惜爵士一个大声吸气,破坏了这幕幻影。而且,良心不安的人似乎就是他。他稍事犹豫,好像在骂自己,接着踏出暗门、爬下舞台,朝尼克走过来。 “听着,小伙子,”他边咆哮边左右张望,好确定没人听得到。“你是否觉得脑子里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噢,真该死——你觉得这个老头子不务正事吗?” “爵士,您是个自由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伸出一根手指朝他一点。 “喂,听着!我不是说这个!你这小子——尤其是你——可别跟别人一样,变得像个呆呆的笨小孩。你以为我光是在这儿胡混,对不对?” “对。” “啊……好吧。也许我是胡混,是有一点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承认。“好几年了,我一直梦想能有这样的机会。小伙子,你不了解魔术之道。” “对。” “你是不懂。真正的魔术师是个心思简单、全心全意献身于这门艺术的人。他不求金钱报酬,也不求桂冠荣衔。他只求有机会站在观众面前,任何观众都行,只要当他一卷起袖子开始变戏法之际,不会吓得从最近的出口开溜就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带着少见的坦诚说道。“而他们却总是这样对待我。你懂吧?” “嗯,我大概懂。” “可是如果你以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郑重其事闭上一只眼,“我完全忘了别的事——” 尼克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 “我明白了,探长就说你自有盘算。” “噢?原来马斯特斯又来搅局了,是不是?他自以为是个魔术师。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建议我们对一下笔记。” “嗯哼,噢,小伙子,这个我不反对。”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陷入深思。他一下摸摸光头,一下抓抓耳腮、抹抹下巴、摇摇头。 “最主要的问题,”他终于回答。“在于上台的戏服。当然,我已经有印度头巾,是那个小女孩帮我从那堆奇装异服里挖出来的。问题是,你知道,我的戏服没有合适的口袋可以装道具。其实我本来连戏服都没有的,还好那个女管家给了我一套她丈夫的衣服,她丈夫已经过世了,是因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贝蒂说。 “嘎?什么事?” 贝蒂靠过去,轻扯他的衣袖。 “我真的相信,”贝蒂的头朝尼克一点,接着说,“如果您再这样下去,恐怕伍德警探要发火了。他不是在谈魔术表演,他是在谈有关这案子的情况。” “那他怎么不讲清楚、说明白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反唇相讥。 “我就是这么说的。” “好吧好吧!注意听了,小伙子,一样一样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变得非常冷静,两个拳头叉在腰下。 “我有个感觉,”他继续说。“你好像认为你已经解开整个案子的谜团了?”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 “这样!既然如此,我只问你一件事。解谜有很多条路子,不过这可能是最短的一条。如果你答对了,我们就能决定如何采取行动。” 尼克将笔记本放在吧台上,挺起胸膛。 “好,放马过来。问吧。” “葛雷柯的真名是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 一时没人说话。 尼克很清楚,爵士并不是在捣蛋。相反的,爵士表情严肃,显然他提出这个问题一定有他明确的目的。尼克原本胸有成竹,以为不管什么问题都有把握回答,这下子却被难倒了。他回瞪了一眼。 “这是什么花招?葛雷柯的名字就是葛雷柯,不是吗?” “噢,小伙子!葛雷柯是‘希腊人’的意思。你总不会以为他老爸会替他取这样一个教名吧?” 远处背景中,昏黄灯光照亮的舞台上,方正的暗门再度打开,并露出漆黑的洞口。暗门的移动平稳而迅速,道生中校的身影从当中升起。机器还没停,他便开口说道:“是不是有人,”中校对着他们大叫:“在问葛雷柯的真名?这就跟百科全书印着第几册第几卷一样简单,他的原名是——” “把那个讨厌的家伙拉下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显然发飙了,他大声吼道:“事关紧要,我们这儿有要事商量,把那个讨厌鬼拉下去!” 暗门下面出现一道光,照亮了中校的脸。 “他说什么?”伊莲娜在下头问道。 “他说,把我拉下去!” 中校一副被吓着的迷惑神情。 尼克迟疑了一会。 “我希望您不要把我当成大笨蛋,”他说。“可是我实在看不出来,葛雷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小伙子,你看不出来吗?” “如果真要说的话,其实我连镀金人跟这件事的关联也没看出来。在我看来,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要让证据解释得通,只有一个办法,我给您一个提示。” 尼克说出旧小说中一个知名角色的名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才刚转过身去,这时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蓦地转回身子。 “我也必须承认,”尼克继续说下去。“医学知识一向就不是我的专长,不然我早该注意到这个蛛丝马迹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深吸一口气。 “没错,小伙子。没错,我bbr>想你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了。” 一般女性心理——就像现在的贝蒂——都喜欢解谜。可是她只听到两个言语乏味的人在说话,他们为共享一个秘密而说出一大串隐晦的对话。无论对哪个女人来说,这比其他所有话题(除了一段乱糟糟的绯闻或是哪家丈夫戴了顶丑帽子之外)更容易令人抓狂。 贝蒂比大多数女人都有耐性,可是此刻似乎也已接近极限。她看看尼克又看看爵士,双拳握得紧紧的。 “关于胶带上的血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你该摸到重点了吧?” “是。我想我明白了。” “还有那些有刮痕的银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坚持道,伸出一只手像在比划推东西的样子。 “噢,是的,毫无疑问。” “还有头部四周的瘀伤?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对不对?你说!” “在那种情况下,的确不可能。” “嗯哼,所以你该明白我要藉着这场魔术表演做什么了吧。这样别人才不会起疑;要是我私底下这么做,不被打扁才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怪声怪气地大肆咆哮。“小伙子,这只是推论,我们得去证实。要是我们证实得了——” 在后方背景中,舞台下那帮热心人还在笨拙地耍弄那道暗门。这次被他们升上来的是管家拉金,他活像个被困在地洞里的精灵,满眼歉疚朝吧台旁边的人们望了望,又穿过地板降回楼下去了。 尼克摇摇头。 “爵士,我还是参不透您的心思,”他想起马斯特斯探长的警告。“请告诉我,今天该不会有任何掷飞刀、接子弹之类的把戏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发出鬼啸般的咯咯笑声。 “噢,小伙子!不会。这些诡计都掀不了底,那个人绝对不会起疑的。今天纯粹是一场娱乐表演,而且我要告诉你,可是个大场面哪!” “可是——” “我们待会儿再说。老天,你起码给我点时间练习好不好?” 下一个从暗门里冒出头的是温斯·詹姆士,他是被伊莲娜硬从楼下赶上来的。温斯不待他们将他降下去,便迳自踏出暗门,像一只大猫般落在舞台上,朝吧台大步走来。他穿着一套双胸袋西装,精挑细选的老式领带透出名牌哈特尼的用色,一身内敛的优雅打扮,让站在吧台旁边、手上端着威士忌还没喝的尼克觉得自己好像连胡子都没刮。 温斯以宽容的和善眼神看看他,并且碰了碰威士忌酒杯。 “亲爱的老兄,”温斯问道。“这么早就开始喝酒?你马上就会语无伦次了。当个乖小孩,把它倒掉了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好气地望了他一眼。 “我想我听到你昨天晚餐的时候说,”他大声说道。“今天早上你要去打回力球?” “我是说过。这院子里有个一流的球场。” “结果呢?” “道生兄临阵脱逃。你知道,奇怪的很,我就是没法子教那家伙玩球,亏他还在西敏寺区①待过,不过这倒提醒了我。医生。” ①Westminster,伦敦西方的重要政经、文教区。 “医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对,昨晚我上床之前想到的。医生,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语气很温柔。 “小伙子,你听好:我有事要做,请你滚开好吗?”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你这老头儿可真古怪!”温斯口气善意、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你该想办法控制一下身材了。依你的年纪,早就过了黄金岁月,身材这么胖很危险,可能喝酒也喝太多了。对了,如果我对你的魔术表演有所批评,你可别介意。我没有恶意,只是这些慈善活动总让我觉得无聊,而我也不善掩饰。” 暗门又再度打开了,下头一阵强光射上来。伊莲娜上来找温斯,光线照出她红黑相间的身影和笑盈盈的白齿,她双膝一弯,好似就要往外跳。 这时候,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所有的人都吓得安静下来。原来是贝蒂·史坦贺突然将吧台面板一掀,木板互相撞击后发出砰然一声。她钻出吧台,匆匆往外走,跑出了小剧院。 “对不起,”尼克说完,立刻跟出去。 “贝蒂!”他在剧院外的走道上喊。“贝蒂!” 没有人回答。 面具别墅顶层的钟型小阁楼建构成一个密室中的密室。圆形剧院本身的墙上既无窗户亦无缺口,不过剧院外围有许多扇半身高的窗户围着,就像一个圆包裹着另一个圆,形成一个外围的密室。如此一来,中间便形成了一个走道,大约有三、四尺宽,可以当成散步的阳台,或是有阳光的时候晒太阳之用。 尼克朝下楼的楼梯望了望。楼梯没有铺地毯,如果她跑了下去,他应该听得到。 “贝蒂!”他又喊,脚下一面踏着杂草,一面绕行于这个被漆成白色的阳台。 这里很冷。虽算不上刺骨冻寒,不过也足以让你感受到外头积雪的威力。每隔几扇窗户就有一道门可通往阁楼屋顶所形成的平台,而平台上现在积雪更深。 “我没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请你走开!” 她站在前面靠窗的地方,两眼埋在肘弯里,背对着他。 她再度开口,口气稳定些了。 “我真的没事,”她还是这样说。“只是,要是我在那里再多待一秒钟,我就要叫出来了。我不想出丑。” 尼克还算识相,他保持沉默。 “一开始是你跟爵士,”贝蒂说。“然后那么多人都从暗门里跑出来。我真不明白,这整件事到底是闹剧,还是一个可怕的悲剧。” 又一阵沉默之后,她说:“你有没有去过巴黎?很久以前,我去过巴黎蒙马特区一个叫做‘地狱’的展览馆,我一直好喜欢佛拉薇亚的剧院,现在它却让我联想起‘地狱’。我甚至想像天花板上会垂下一条假蛇来,对我伸舌嘶嘶地叫。” 尼克依然站在原地,一手扶着内墙。 他们站的位置似乎很高。阁楼屋顶有点斜度,边缘没入下面的假城垛。上头还堆积着几个平滑的雪丘,洁白得令人觉得带着点淡蓝色。尼克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前方那两个装饰用的中空尖塔。 “这里太热了,”他清清喉咙说道。“你想不想——呃,来点新鲜空气之类的?” 他接下来的举动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发泄他自己激烈的情绪。他走到一扇通往屋顶的门边,抓住门把用力拉。门虽然没锁,不过却卡住了,他硬是将它拉开,一堆小冰粒跟着蹦进来。 贝蒂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对他。她脸上惊惧的神情吓到了他。 “看在老天份上,你别过去!” “我没有要过去。不过为什么不要过去?” “这屋顶看来很平坦,其实不然。在干燥的气候下是很安全,可是如果有冰或雪……” 尼克想,她应该已经吸饱新鲜空气了。一阵劲风吹进,吹散她的头发。尼克用力关上门,可是门硬是关不拢。他又重新甩了一次门。当他甩第三次门的时候,只见整片玻璃震动、摇颤,接着“哗啦”一声在他脚边碎裂开来。可是当他脸色吓得青绿,转头去看贝蒂时,却见她在大笑。 看到她开怀大笑,看到先前的惊惧从她的眼眸中褪去,鲜活而温暖的眼神又回来了,他心中不禁雀跃起来。她伸出双手。 “我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贝蒂大叫。“情绪,情绪,只不过是情绪罢了。除了我自己的想像,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来吧,我们回屋里去。我还得学会怎么表演‘消失的女郎’呢。喂,你觉得爵士今天下午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表演?” 第十八章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开场的是道生中校。“各位朋友、贵宾,还有小朋友们。” 中校清了清喉咙。这一大群安静的小孩所发出的声音——极为浓重的呼吸鼻音——将他围在中间。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堪称虔诚。女孩子们的头发上绑着缎带,男孩子则打上各式各样的领结——他们的父母似乎认为越折腾越好。每双鞋在进门之际都吱嘎作响。前排坐的是肃目静观的六至八岁的孩童,后排则是一些平常若非大摇大摆就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十三岁青少年,而无论前排后排,每个孩子都带着敬畏三分的神情安安静静地坐着。 座位是依照惯例按身材大小安排的,而除了第一排是给最小的孩童坐的折叠椅外,前面又多加了一排座位,好容纳柯莱特巴珂小姐带来的那一大票人马:班比基少校、约翰爵士和明丝特史翠克夫人、朵恩小姐和泰伯伉俪。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说看不见表演,却立刻受到柯莱特巴珂小姐厉声告诫,要她别那么自私。 校长就比较理性了,他坐在后面,好监督这群喧闹的小天使。而华德米尔府的下人们,在女管家彼得思太太的监督下,也列队站在后面。 吧台变成了史坦贺自家客人的包厢;尼克坐在一把高脚椅上,和史坦贺夫人、柯莱蒙斯大夫、布勒·纳斯比挤在一堆,另外那张高脚椅则是留给道生中校在任务完毕时归位坐的。伊莲娜和温斯·詹姆士两人担任舞台总监,贝蒂则权充卡夫萨兰大师的助手。 上述提到的最后那四个人,此刻并不在眼前。灰丝帷幕现在是合起的,在一阵神秘的幽微光芒中,道生中校赫然出现在帷幕前面。 “各位先生女士,”道生中校二度做了开场白。“各位朋友、贵宾,还有小朋友们。” 中校又清了清喉咙。 “我想说的是,”他双手不经意插入口袋,随即又取出。“在此一年一度的欢庆时节,正适合大家共聚一堂欣赏欢庆节目;各位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耶!好耶!”班比基少校诚心诚意地鼓掌。 柯莱特巴珂小姐也跟着鼓掌。孩子们依旧一副敬畏但漠然的表情。 他们走出家门时,耳上多半随身挂着一个过节的纪念品,外加爸妈的谆谆告诫,警告他们如果不守规矩,回来就有得好看。在柯莱特巴珂小姐的监督之下,他们穿越今年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跋涉半哩之遥的路途来到这里,途中还不准玩雪。好不容易到了华德米尔府,又被警告楼上有个“垂危的病患”,所以走路一定要蹑手蹑脚,说话要低声细语。 这对孩童的心理平衡而言,实在不太恰当。小朋友的脚趾头开始在吱吱作响的鞋子里乱动,手指头插在衣领中——举目所及大家都这么做。在服贴的头发底下,他们脑袋瓜不停乱转。的确,就算不是儿童心理学家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场超级狂欢就要爆发的前兆,现在只是勉强压抑住罢了。 “这些欢——欢庆节目——”道生中校继续说下去。“本人很高兴能代表史坦贺家的女主人史坦贺夫人向各位致意,希望各位尽情享受这个下午时光,相信我们一定会带给各位许多惊喜与欢乐。” “好耶!好耶!”班比基少校粗哑的声音喊道。 “很好!很好!”柯莱特巴珂小姐也说。 “现在,我不再耽误各位享受这一年一度的欢庆活动,这场神秘飨宴即将在我们眼前展开。” (“真高兴听到他这么说,”克里丝特珀轻声说道,几乎是附在尼克耳边。“你们为什么要逼可怜的红仔做开场白呢?”) (“是伊莲娜坚持的。”) “我们今天下午的贵宾,是以卡夫萨兰大师之名享誉全欧与美洲的知名娱乐大师。这位卡夫萨兰大师是——”道生中校看了看小抄,“是个真正的印度人。” “当然,”柯莱特巴珂小姐压低声音,以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泄漏秘密。“谁都知道,他其实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曾经在印度研习瑜珈,也曾追随西藏喇嘛,他的法力威震全球。你们会亲眼见到绝妙的奇迹,魔兆即将从天而降。各位先生女士、朋友、贵宾……让我们欢迎卡夫萨兰大师!” 道生中校步下舞台,悄悄离去。灰丝帷幕往左右分飞,有如被无声地爆开,一个覆以黑色帏幔的舞台立刻展现眼前,上头摆了几张单脚银色桌子,以及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道具。卡夫萨兰大师大步走向前,看来自信满满。 “我的天!”约翰爵士说。 克里丝特珀只看了一眼,立刻以双手盖住脸庞,无助地前后摇晃身子。 尼克也看了一眼。虽然他向来以对抗可怖之物来锻炼坚强心性,此时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通常我们会以“完美无瑕”来形容晚礼服,如今,固然卡夫萨兰大师的晚礼服绝非完美无瑕,它恐怕难逃萨威尔街那些专业裁缝的批评。不过起码它还算是套晚礼服。白色马甲看得出是马甲,衬衫前襟还不算鼓起得太厉害,裤子也还算挺直。连他挂在双肩的那件大红滚边的黑色大披风以及手上的白手套,也无可挑剔。差错出在其他东西上,那些有的没的配件破坏了美感。 卡夫萨兰大师头上顶着一个又大又突的头巾,前端以一颗假宝石扣紧,一条高大的白色羽毛高高耸起,好似警车上的收音机天线。头巾下那张巧克力色的棕黑大脸配上一副贝壳框眼镜,以难以言喻的狰狞眼神瞪人。他的脸上覆盖着一片堪称胡中之王的黑胡须,又粗又硬,直伸到耳下。 那些孩子终于有了反应。 整个剧院里,突然同时响起低低的一声“呜哇”,表达了孩子们的仰慕与深刻印象。他活脱是个从图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孩子们都知道这么个人物。 “多么巧妙的化装啊!”柯莱特巴珂小姐说。“当然,孩子们,你们都知道,这只是化装而已!” 卡夫萨兰大师顿时止步,盯着她看。 “桃乐丝,你看得出来吗?爱妮柏,玛格丽,你们看得到吗?” “报告柯莱特巴珂小姐,我们看不到。” “别吵,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小女生。安静坐好,我会告诉你们这位先生的把戏是怎么耍的。” 卡夫萨兰大师又看看她。不过这次他没有停下脚步。突起的大肚子在前方领队,他大步朝脚灯照射的位置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贝蒂身着白色镶边晚礼服,在背后深色帷幕的衬托之下,显得飘逸优雅。那个戴着黑色大胡须的骇人身影做了个有模有样的手势,接着脱下披风丢给她。他举起套着白手套的双手,绕绕手腕,动动指头,手套就在他脱下的刹那间凭空消逝在空中。 可惜的是,卡夫萨兰大师的脚多向前踏了一步。插着羽饰的头巾离开了他的头,优雅地升入半空,飞到一侧约莫两尺远的地方。这有如一项邀请,神明也好像受邀前来凑上一脚;笨大厚重的电影银幕这时有如天谴般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打在卡夫萨兰大师的秃顶上。 “该死,真要命!” 后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剧院素以音效良好著称。 整个剧院静默得可怕。柯莱特巴珂小姐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子,用犀利的眼神把观众席里的每个小孩都乖乖地盯在座位上,没人敢笑出来。 柯莱特巴珂小姐眼神的威力惊人。在这几秒钟之内,那些少年先是看到一个大人站在厚重的银幕下,正好被打个正着;接着,又听到有人在牧师跟前说出最忌讳的粗话。其后果可想而知。 确实,一阵闷笑颤抖感染了整座剧院。虽然那些小小孩依然肃目静观,却深受吸引,把这一幕牢牢记住。后排一个十二岁少年不敢出声,只好抽筋似地笑弯了腰,不得不被人领出场去。好几个下人则溜到墙角捧头闷笑。 至于卡夫萨兰大师,虽然他摇摇欲坠,可是风度依旧,许多英国拳击手实在应该拜他为师。那片白色银幕此时依然在他面前晃荡,因此大家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得到那一对摇颤的腿。 可是,当银幕陡然拉起之后,只见他昂头挺胸而立,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这时他往后退,那个头巾——它的把戏已经耍完——也飞了回来,落在他头上。 “好精彩的表演,对吧?”班比基少校大喊。 现在,卡夫萨兰大师以一声吓煞人的大吼镇住观众,同时将头上有点歪斜的头巾紧紧一压,重头戏就要开场。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他依然一语未发。他飞快地用花花绿绿的手帕表演了一招常见的花样,耍得还不坏。接着拿起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碗展示给观众看。 大师将大碗放在桌子中央,拿起一个水瓶,将水灌入半满。他接着对助手点点头,只见贝蒂端着一个大盘子步履蹒跚地走来,盘上放着几堆彩色砂子,有红、蓝、黄三色。 卡夫萨兰大师将衣袖拉到手肘处,双手各抓了一把彩色砂子扔入水中,就此搅拌起来。他一边搅拌双臂、一边绕圈,弄出一团令观众触目惊心的砂泥。等到混在碗中的砂泥令人反胃之际,他做出一个威风凛凛的手势。 “呀——阿拉!”大师说。 他先将一手放入水中,再放入另一手,捞出一把又一把色彩混杂的砂泥,不断往地毯上抛或撒——然而砂子全是干的。 掌声由一开始的稀稀落落逐渐变成欢声雷动。 柯莱特巴珂小姐似乎不为所动。 “你看得到吗,桃乐丝?” “报告柯莱特巴珂小姐,我看得到。该死,真要命!” “这是三十年前马思克林大师最喜欢的一套戏法,”柯莱特巴珂小姐的尖拔嗓音传遍整个剧院。“诀窍在于……你在说话吗,桃乐丝?” “报告柯莱特巴珂小姐,我没有说话。” “这套把戏的诀窍,”柯莱特巴珂小姐说。“在于几个用纸或鲨皮做的防水小袋,里头装着干的砂子。魔术师以两手抓握的砂子当障眼,把这些袋子放入大碗里头去,而因为水是混浊的,所以我们看不见袋子。接着,魔术师只要将手中的小袋子捏破,让砂子跑出来,在掌心的掩饰下把袋子丢回水中就得了。” 卡夫萨兰大师停下脚步,再一次看着她。 “哈,哈,哈,”柯莱特巴珂小姐忽高忽低地哼着。 如果靠近点仔细看,就可以看到卡夫萨兰大师的一只脚正慢慢地轻敲地板。 不过他恐怖的脸上面无表情。 大师摇摇摆摆地走到舞台一侧,伸出一只手请出伊莲娜,以无比庄严的神情带领她走过舞台。一身淡蓝的伊莲娜看着台下的观众,不停咯咯傻笑。 卡夫萨兰大师举起一张看来很普通的轻型木椅让观众检查,又拿起一份《泰晤士报》摊在舞台上表示并无机关,接着将木椅放在报纸上。 伊莲娜被安置在椅子上。两人先是热烈地低声对话一番,两人指手画脚地像是操希伯来语的喜剧演员。接着大师拿出好大一块深红色的丝巾,有如已逝的邓肯①绕在身上舞一圈,然后将丝巾罩在伊莲娜身上,余布垂到地面,把伊莲娜和椅子全部围起来。 ①Isadora Dun,一八七八~一九二七,美国舞蹈家,以特立独行知名。 “喂,你知道——你说什么?”班比基少校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约翰爵士冷冷地说。 “好精彩的表演,”班比基少校说,接着又兴奋莫名地加上一句:“千载难逢的好戏!” “呜呜哇!”那群小小孩齐声呼出一大口气,鼻音浓重,威力惊人。“啊,前所未见!” “该死,太棒了!” 尼克不得不承认魔术耍得实在很精彩,他给这老头儿打了满分。卡夫萨兰大师先耍了几招初级戏法之后,接着手一伸,直指那块丝巾。椅子还在,报纸还在,可是伊莲娜和那块掩住她的大红丝巾,仿佛肥皂泡沫般地霎时消失无踪。 这一次掌声不再那么客气了,屋顶几乎都给掀翻。这不仅出于对戏法的赞赏,更是被压抑的情绪的一场大发泄。那些年约十三岁的青少年纷纷站起身来,用尽吃奶的力量大叫大喊。 一丝沉着自得之情,掠过卡夫萨兰大师那张无从形容起的大脸。他走近观众,尽其身材之极限弯腰鞠躬致意。 “这个,”柯莱特巴珂小姐说,“基本上就是科达的博第尔大师所发明的‘消失的女郎’,后来经查尔斯·柏全先生改良。” 卡夫萨兰大师在台上僵住。 “这个把戏的诀窍,”柯莱特巴珂小姐说,“主要在于那张椅子。那张椅架的设计是有机关的:装在椅架上的铁丝可以撑出人头、肩膀、手臂和膝盖的轮廓。椅子的底部可以折叠、打开,而那张报纸其实并没有剪开,你想也知道。” 卡夫萨兰大师稍微低了低头,他举起双手捂住眼睛,手指在额头上轻敲。 克里丝特珀·史坦贺几乎快哭出来了。 “要不是这个可怕的女人,”她喃喃说道。“一切应该都很完美的。伍德警探,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不知道,”尼克说。“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 “对。如果你那位柯莱特巴珂小姐再这样闹下去,我心里有个清楚响亮的声音告诉我:她就要倒大楣了。” “史坦贺大小姐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柯莱特巴珂小姐还在说着,“那个盖在她身上的丝巾让你看不到她,然后他们就把铁丝拉起来。.这时你以为你透过丝巾看到她的头和身体,其实她已经从椅子上溜下去,穿过那个暗藏玄机的报纸,再穿过那道暗门,而椅架的设计也已安排在适当时机倒了下来。至于那条消失的丝巾,亲爱的柏全先生以前——” 真是够了。刹那间,卡夫萨兰大师如电流般迅速取下头巾,往地上用力一甩,在上面又跳又踩。这套动作虽然不在设计之中,却招来几乎和“消失的女郎”一样多的掌声。 “喂,他现在在干嘛?”班比基少校小声说。“这一次他是不是要让头巾跳起来咬住他?” 克里丝特珀以哀求的声音说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别这样!看在老天份上,别这样!” 卡夫萨兰大师不知打哪儿来的能力,总算恢复了理智,控制住自己。在几度深呼吸之后,他拾起头巾塞回头上。那个头巾由于饱受重创,羽饰现在已经变成四十五度斜角。就算他依然貌似东方君王,这也是个刚刚跟脾气比他更坏的妃子大吵一顿之后的君王。 “各位先生女士,”大师发出一阵深沉的喉音。 现场立刻一片死寂。卡夫萨兰大师深吸一口气。 “有一天,我走在河滨大道上,”他开始讲述一些任何魔术师都无法免疫的琐碎废话。“有一天,我走在河滨大道上,遇到我一位朋友,厄斯特·贝温先生。他对我说——” “印度的绳子戏法怎么样了?” 各位可千万别以为这句问话是出自贝温先生之口。这句话是从双手抱胸、站在后头的司机嘴里吐出来的。卡夫萨兰大师闭上了眼睛。 “你说你会耍印度绳子戏法。我说,那好,现在就耍给我们瞧瞧。”司机说。 “噢,真是的!”柯莱特巴珂小姐挺直了身子说道。 “这位先生,”卡夫萨兰大师说。“想要看印度的绳子戏法。” “我也想瞧瞧。”柯莱特巴珂小姐附议。“可是,史坦贺夫人,我必须提醒你,府上这些下人们似乎应该——” 卡夫萨兰大师摸摸他的大胡子。 “而这位女士,你也想看印度的绳子戏法,是吧?” “亲爱的爵士,请您别闹了,哪有的事,我哪会和那些下人一样。” “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 卡夫萨兰大师将眼镜扶正。他一手放在前头的腰带上,一手在后,接着像个水手似的把裤子往上一提。然后他挺起胸膛,脸上挂着一种狰狞的胜利表情,活像个海盗头子抢来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之后,迎接那些船员阶下囚的神态。他身子往前倾,伸出一只手来。 “这位女士,请您上台。”他提出邀请。 “你确定这样不会出事?”克里丝特珀低声问。 “我敢打包票,不会有事的。”尼克说。 “就我个人而言,”克里丝特珀看到卡夫萨兰大师胡须上沾到的砂子,回尼克一句:“他想怎么整这个老巫婆都无所谓,我倒希望他整整她。不过——” “伍德先生!” “真是——”柯莱特巴珂小姐酸冷的语气又开始了。 “伍德先生!” “去吧,爱玛,”班比基少校大叫,手肘朝着她肋骨处猛然一戳。“拿出骨气来,上去吧。” “伍德先生!” 尼克终于察觉到,这个固执不休的轻声叫唤是从他耳后不知何处传来的。 而他也蓦然发现,在这个迷你吧台中,只剩下他和克里丝特珀两人。其他人什么时候溜走的,他也浑然不觉。站在他身后的,是神色紧张僵硬的拉金。吧台内的顶灯是亮着的,它照出拉金的脸,虽然沉着,但显得苍白而潮湿。 “夫人,对不起。伍德先生,我能不能跟您说句话?是急事。” 总是这样。每当你放松一下或是心旷神怡之际,你的心满意足总是会被打破、被摔个粉碎。克里丝特珀偏过头来,示意拉金别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会吧?”克里丝特珀轻声说,一边看看腕上的表。“四点半。招待孩子的茶点是五点钟开始的,不是吗?” “是的,夫人,都准备好了。伍德先生,请您借一步讲话,好吗?” 昏暗、拥挤的小剧院里非常燥热,尼克跟着拉金摸出剧场之后才注意到。舞台上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知说了什么,他也邀请了几位男士上台。不过尼克没听清楚。拉金走在前头,为他顶住门。 小剧院外,阳台冷冽的空气穿透尼克的衣服。黄昏近了,在暮色映照之下,走道的白漆似乎比天空还要明亮。尼克小心关上门,将一阵爆出的哄堂大笑以及笑声碰到软垫墙壁的嗡嗡回响隔在门内。 “怎么了?”他催促拉金。“我的吩咐你照办了吗?你比对过送洗衣物的编号了吗?” “比对过了。衣服是老爷的,可是——” 看到眼前此人的镇静沉着完全瓦解,看到他的胆识顿时化为泡影,此情此景令人不慌张失措也难。拉金的脸色有如晕船般惨白,他不得不扶着白色窗架才能稳住身子。 “什么事,拉金?出了什么事?” “是老爷,”拉金回答。“他死了。” 第十九章 “不可能,他的伤势不可能恶化的!”在似乎长达好几分钟的一阵沉默之后,尼克叫道。“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他几个钟头以前还好好的!” “不是因为伤势恶化。”拉金说。他们面面相觑。 “有人又下了毒手。”拉金继续说道。“有人进入房间,趁他睡觉的时候用枕头闷死了他。” 那一圈半身高的窗户外面,乌云正在移动着。虽有软垫隔音墙隔着,还是听得到剧院内又爆出一阵嗡嗡作响的哄堂大笑。尼克心中思量着,这正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事情,为此他不能休息,也不能让别人休息。 “不是有人在看守?韩姆利和另外那个家伙不是在看守吗?他们半秒钟也不应该离开病人的。” 拉金收起搭在窗架上的手,并挺起身子。 “韩姆利睡熟了。他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得大大的,还直打呼。”拉金遮住双眼,摆出一个忧烦的姿势。“我怎么知道?他一直说他好累,可是我没想到他这么累。有些家伙就是什么偷懒摸鱼的事都做得出来,这是我的亲身经验。” “是谁发现的?” “伍德先生,是我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刚才。” 一股令人晕眩的绝望向尼克袭来。这件意外所代表的意义让他全身毛骨悚然,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此时更刺痛了他的心和良知。 唉,可是他有办法预防吗?有的,如果他亲自坐镇,在这四十八小时之内分分秒秒守在史坦贺床边的话,否则根本预防不了。尽管这办法并不实际,尽管令人难受,但毕竟是个法子。 没错,史坦贺不是贝蒂的亲生父亲。可是—— “至少,”拉金的声音听起来有如一阵沉闷的嗡嗡声。“我认为他是被闷死的。伍德先生,还有一件事,这让我觉得凶手一定是个疯子、一个丧心病狂的大疯子。您随我来看看好吗?” 整个面具别墅里似乎没有别人走动。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走下三列长长的楼梯。宅子里空空洞洞的,仿佛一张没有脸孔的面具,空空如也。 史坦贺的房门开得大大的。尼克还没进房间,就听到韩姆利的打呼声。 在薄暮之下,角落铜雕台灯绽放出的光芒显得更加强烈,照出地毯的形状。韩姆利坐在他常坐的那张高背沙发椅上,一脚勾住椅脚,下巴顶到胸口,背部佝偻着,头部不时被他自己的鼾声惊吓到而晃动着。 杜怀特·史坦贺的卧姿一如尼克今早留在脑海中的模样,只是现在他的双手往外摊得开开的,头下只垫着一个枕头;另一个枕头则靠在他的手边。从外观上看不出太多剧烈挣扎的痕迹。颈部扭曲,这也许算得上是一项。脸孔的颜色变了。鸭绒被褥有些皱乱,像是被一只脚在一阵痉挛之后突然往下一蹬似的。不过最为醒目的,莫过于一件诡异的事情。 有人在死者的胸口上放了满满一盘水。 尼克立刻往床头茶几的方向望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小盘子今天早上是放在茶几上的,上头还立着两个药瓶和一个雕花水壶。现在,盘子却跑到史坦贺的胸口上去了。在台灯的照射下,那盘水和史坦贺的胸膛同样静止不动,偏偏这时睡梦中的韩姆利又发出一阵鼾声,把大家吓了一跳之后,又归于无声。 “我指的就是这个,”拉金喃喃说道。“那个盘子。” “的确。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就在我上楼找您之前。” 尼克看看表:“大概四点半,是吧?那时时间还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拉金的阔嘴一抿。 “伍德先生,我听到打呼 58f0." >声,所以就跑来看看。这间宅子静得像坟墓一样,你想听不见也不行。此外还有一件事,当我握住门把正要开门的时候,我发誓听到有人跑走的声音。” “是脚步声吗?” “是的,先生。” “跑去哪里?” “很难听得出来,也许是跑向盥洗室吧?” 这是个问句,不是个肯定句。拉金的目光移到盥洗室门口,那头剪得极短的灰发摇了摇。 “可是你没看到任何人?” “没有,伍德先生。” 尼克走到床沿。毫无疑问地,这个被杀了两次的人这回真的死了。尼克翻起死者一只眼皮,探探鼻息,发现他手边的枕头上有几丝从鼻子流出的淡淡血迹。他是窒息而死的,错不了。依史坦贺当前的身体状况,要闷死他实在轻而易举。沙发椅上熟睡的韩姆利又喷出一记如雷鼾声,在这死者所在的房间里,鼾声听来委实亵渎可憎。尼克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一触即发,怒火也高涨起来。 “看在老天爷份上,把他叫起来!可是要他马上转身出去,别让他注意到这件事。” “是的,先生。” “你不要骂他,只要尽量打听出他所知道的事情就行了。另外,看你能不能把柯莱蒙斯大夫找来。他刚才还在剧院里。还有,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除非你找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而且必须没有旁人在场。” 韩姆利在一阵挣扎中醒来,还发出好大的声响,活像个被打得半昏迷、浑身湿透的拳击手。对属下一向要求严格的拉金推推他的背,押着韩姆利离开房间。尼克瞪着死者胸膛上的水盘——放在那个地方,当然有其用意——心头却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杀人凶手总是如此愚不可及?难道他们自以为聪明绝顶,所以绝不可能被抓到?还是他们根本不动脑筋,纯粹赌运气? 吊诡的是,在警方已经证明凶手杀人未遂的情势之下,此人却仍以羽毛枕头闷死一个手无还手之力的人,亲手葬送一条生命。杀人未遂顶多判个劳役徒刑,谋杀却是绞刑。凶手有这么强烈的动机吗?毫无疑问,会做出这种的事,动机一定锐不可当。可是,想像那人手腕被刽子手绑紧的一幕,尼克还是觉得自己肠胃翻搅得几乎要吐。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年轻人。” 短短的一句话,好似在表达抚慰之意。头戴帽子、身穿大衣的布勒·纳斯比朝床边走来,尼克这才看到他。纳斯比看来像个苍苍老者,而且整个人也病恹恹的。 “年轻人,对不起,他是不是……” “是的,他死了。” “上帝保佑这可怜的家伙,” 纳斯比边说边摘下帽子。然后他就不发一语。尼克不知该说什么好,纳斯比倒先开了口,他的脸一阵扭曲,露出懊悔与由衷的怜悯,接着出于另一种情绪,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为什么把那个装水的盘子放在他胸口上?” “纳斯比先生,你为什么这么问?” “少敷衍我,”纳斯比尖声埋怨。“我累了,别老是跟我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把那盘水放在他胸口上?是你放的吗?如果不是,盘子怎么会在那儿?” “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对这个盘子这么敏感,”尼克对他说。“我们都不是第一次看到装水的盘子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等一下!你先别急着否认——”纳斯比张嘴正待开口,“我们回想一下周四晚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在小剧院里,跟——跟他在一起,没错。” “没错。你在吧台上吃洋芋片,事实上,你把整盘洋芋片都吃光了。后来谁进来了?伊莲娜·史坦贺。她做了什么?走进吧台后,替自己倒了杯酒。她注意到那个空盘子,于是……你一定记起来了吧?” 纳斯比拿着礼帽做了个猛烈的暂停姿势。 在脑海中,尼克已经滴水不漏看到那一幕的所有细节。他看到戴着珍珠、身穿白衣的伊莲娜,她一把抓起空盘凑到水龙头底下。他看到她将水装满,然后放在吧台上。她说过的那几句话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还有:“要是我死了,或是快死了——” 纳斯比拿着帽缘轻敲下唇。 “我记得,可是我听不懂,”他实话实说。 “你是不懂,可是你记得她说的话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可能会请你出庭作证。” 纳斯比的眼睛仿佛快要蹦出来了。 “作证指控那个女孩?胡扯!” “不一定要指控谁,只是证明你听到了这些话。” 纳斯比没理会他。 “我本来正打算回家,但是现在不回去了,他们可能会需要我,这件事真可怕。”他举起一只手,摸摸脑后的头发。“我还以为老史为了保险金才下手偷自己的画!我不该看走眼的,他一向厌恶作假和虚伪。” “没错,”尼克说。“他一向厌恶。” 楼上传来的噪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阵隐约有如远处雷鸣的声音慢慢地愈靠愈近,尼克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个预警,表示男孩们被释放了;他们有如患了幽闭恐惧症似地,正争先恐后夺门而出、一窝蜂地跑下楼。表演结束了,尼克只剩下几分钟的宁静时光。 尼克对纳斯比先生一颔首,便双双走出房间,尼克将门锁上。他们站在主楼梯顶端的画廊旁边,看着第一波人潮向他们蜂拥而来。罗杰斯、艾默瑞和另一个尼克不认识的仆人站在楼下大厅,指挥人潮散去的方向。不过这些男孩还算理性,甚至堪称安静。尽管马上就会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声音愈来愈大、速度愈来愈快,最后有如火箭般爆开。只是目前他们依然深深沉浸在先前的幻影中。他们红通通的脸蛋仍然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样,就像一个乐迷刚听完贝多芬音乐会时的神情。有个因小心谨慎而显得敬畏的声音道出了大家的心声:“酷!太棒了,对吧?” 没人回答他。第二波人朝由校长陶森先生领军,他脸上带着颇为怪异的表情。 第三波人潮则造成了大塞车,因为人潮当中包括依然穿着卡夫萨兰大师服装的爵士本人,他左右各紧紧牵着一位小女孩。男孩子虽然对种种薄弱的友好姿态嗤之以鼻,也像一群围着营火的北美印地安人团团环绕着他,他们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快得连报社记者也自叹弗如。 “您把柯莱特巴珂小姐丢进暗门里去,也是在变戏法吗?” “您为什么把她绑成那样?这是不是印度的绳子戏法?” “为什么还把她的嘴巴塞住?” “她的皮包里是不是真的有瓶琴酒?” “您不是说她会从吧台上再度出现吗,为什么没有?” 卡夫萨兰大师回道:“噢,小朋友,我想我的魔法出了点差错。这些难缠的老狐狸是很难应付的。你以为你搞定了它,它却从你手上溜走了。我想她现在人正在回家路上。” “您可不可以教我们怎样施法降霉运给别人?” “对那些讨厌鬼施法?当然可以,你想学吗?” “您从那位先生的背心里拿出好多缎带来。那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藏在您的衣袖里?” 女孩们也不甘受到冷落。 “卡夫萨兰大师,请您在我的签名簿里签名好吗?” “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乖乖,不过要等一下。你们现在先下楼去吃冰淇淋、蛋糕。” “卡夫萨兰大师,求求您!这真的很重要。” “好吧,小乖乖;签好了,快去吧。” “卡夫萨兰大师,谢谢!再会。” 整个大厅人声沸腾。爵士站在楼梯顶端,拳头叉在腰下,直到最后一个脱队者也下了楼,他这才脚步蹒跚地向尼克和纳斯比走来。 “拉金跟您说了吗?”尼克问。 “嗯哼,看来我把事情弄拧了,是吧?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穿过走道,回到卧室。五分钟后他回来了,除了那套笨重的戏服之外,卡夫萨兰大师的那些装扮已全然不见踪影。爵士嘴里衔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雪茄,满脸愁云惨雾。 “您是预防不了的!”尼克说。 “嗯,你也是。” “我就是这么告诉我自己的,”尼克说。“不过我知道这不是真话。我应该看紧的人不是史坦贺先生,而是我们追捕中的那个恶魔。下午时分!娱乐表演!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都在楼上,真够安全。再加上守卫熟睡得像个死人,真是绝佳的下手良机,所以——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尼克手指“啪地”一弹。爵士将嘴里的雪茄转了转。 “小伙子,我证实了我们一直想要证明的事——希望这能让你稍感安慰。” “啊!我想也是,你确定吗?” “小子,毫无疑问地,我很确定..。” “那么整件事应该落幕了。”尼克说。“如果您支持我,我准备冒险逮捕嫌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点头,他再度将那两人留在楼梯口,迳自走向史坦贺的房间。他打开门锁,走了进去,两分钟后再走出来。当他回到楼梯口,表情却更加愁苦。 “我支持你,”他回答。“你知道——”他又转了转嘴里的雪茄,“我说过,凶手有可能再度下手,可是万万没料到他会真的下手。不过,事到如今,”他的大脸自动舒展开来。“就某方面来说,这样也好。今天下午,我很荣幸除掉了史坦贺家那只讨厌的害虫……” “您是指柯莱特巴珂小姐?” “没错。我再说一遍,那是一种让全英国腐朽的害虫。现在,我们又可以除去另外一种就算不那么危险也够常见的害虫:蛇。” 布勒·纳斯比这时已戴上帽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大理石栏杆旁,尼克和爵士似乎都忘了他的存在。他清清喉咙。 “他们——”他指指上面。“听说了吗?” “还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他们听到一定很悲痛。” “的确,尤其是其中某一位。” “谁去宣布这项消息呢?” “谁都不能宣布这消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还不是时候。在让大家听到噩耗之前,我们会先举发这条蛇的勾当,让他们有调整情绪的余地:到时候,大家的情绪就有宣泄的出口了,但愿如此。” “老史很爱他的家人,”纳斯比说。 “没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吼,口气出奇凶恶。 他取下嘴里的雪茄,一只手往楼梯扶手猛力一拍。楼下飘来孩子们兴奋的低语声,回荡在整个大理石的大厅中。 “就是因为这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爱家人。他之所以丧命,也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要是这个守口如瓶的笨家伙肯信任别人,任何人都可以,信任个一分一秒也行,现在也不会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不过,泼出来的牛奶已经引来了猫儿,没什么好悲伤的。来吧,小伙子,最好把门锁好。” 纳斯比舔舔嘴唇。 “你的意思是现在要摊牌了?” “可以这么说。” 纳斯比做了个略嫌僵硬的姿势。 “爵士,我是史坦贺家的老朋友——” “嗯哼,而且,根据我得到的确切情报,这整个事件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史坦贺在周四晚间对你说的那句话。要不要一块儿来看看结局?皇天在上,让我提醒你,这次可真的是结局了。” 纳斯比只犹豫了一分钟:“我会 6765." >来。”他说。99lib. 第二十章 “可别告诉我,”克里丝特珀大声说。“你把卡夫萨兰大师给打发走了。我爱死卡夫萨兰大师了!他对待柯莱特巴珂小姐的手法真是精彩绝伦。” “的确。”贝蒂的声调透着忧心。“可是那女人肿起一个好恐怖的大包,麦考文只好驾雪橇送她回家。她说她要控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要他赔偿她的损失。” “她不去告才怪,”伊莲娜说。“那个老巫婆是罪有应得,没别的好说。” “我提议,”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怪声怪调地说,惹得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如果你们有那么多闲工夫,我想谈谈另一个人。” 小剧院里只剩几个人在。 只剩下玻璃棱柱后头仅剩的几盏壁灯射出点点黄光,照亮了薄暮。一大片凌乱的折叠椅,是有人曾经大举入侵、移出的证明。散落在地毯上的小块水果和太妃糖碎屑有待细细清理,有人掉落了一个缎带发饰。舞台依旧漆黑一片,因此尽管帷幕洞开,也只能隐约看到散乱的魔术道具。 伊莲娜倚在剧院后面的扶手椅上,脸上表情高兴、餍足且筋疲力竭。贝蒂则正在整理吧台。 “谈谈?”克里丝特珀说。“现在吗?可是我得下楼招呼客人去。” “夫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吧。” 他走到舞台边,面对大家坐下来。一脸疑惑的克里丝特珀拿起一把折叠椅,迟疑地面对他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半个字,也没有任何暗示,可是爵士、尼克和布勒·纳斯比三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将沉郁的气氛带入剧院里。因为楼下死者的脸色还重重压在他们心坎上,就算他们亟愿摆脱这种氛围,也无法如愿。爵士不动声色说道:“夫人,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后头的伊莲娜大声说。“红仔和温斯正在修理暗门的升降梯,它夹到贝蒂的衣服,梯子被卡住了。你要找他们来吗?” “大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现在你最好立刻找张椅子坐下。” 柯莱蒙斯大夫的脸色被短胡短髭衬得格外苍白,他慌忙走向前去,结果被一张折叠椅绊倒。如果在场人士发挥令人惊奇的想像力,面如土灰的他活像是从墙上的灰色帷幕中冒出来的。 “亲爱的史坦贺夫人,”他开口就说。“没人告诉我!我一直没机会去看——” “镇静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口气严厉。“管家,你最好也到大家这儿来!” 在舞台转角某个没人看得见的位置,拉金歉疚的身影蠕动着。他咳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接着笨手笨脚地爬下舞台。 吧台后的贝蒂语气颇为冷静地说:“我知道了,”她说。“该死的地狱。” 克里丝特珀立时转过头去。 “小乖,请你别说粗话。我对粗话没什么意见,只是它不适合你,你不是那种讲粗话的人。” “其实,”贝蒂将一盘洋芋片往旁边一推。“我不是在讲粗话。你记不记得我十五岁、伊莲娜十八岁那年,你和爸爸带我们去巴黎的蒙马特玩?..那地方根本没什么不对劲的,可是爸爸急着要把我们哄出去。那个地方就叫做‘地狱’。我今天才在说,这宅子让我想起那个地方。” “猜得不离谱,”尼克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里丝特珀问,困惑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看着她。 “夫人,如果我直截了当告..诉你,谁是企图杀害史坦贺先生的凶手——”接下来是一阵出于震惊的静默,爵士划上一根火柴,点燃雪茄。“这儿可能有几个人会跟我拼命。” “原来是这么回事,”伊莲娜说。 “尼克!”贝蒂大声叫出他的名字,伸出一只手。“尼克!” 他立刻朝她走去。克里丝特珀叹了口气。 “噢,贝蒂呀,贝蒂!”她不带感情地说。“贝蒂,贝蒂呀,贝蒂!” “那些人也许会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下去。“我是个冥顽不灵、就要踏入上议院①的老糊涂。所以,大家不妨都听听伍德警探和我搜集到的证据再说。” ①House of Lords,亦有来日不多的双关意味。 “请稍等一下,”克里丝特珀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尼克从未见过的迷人微笑。“伍德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非常冒昧、甚至略带侮辱的私人问题,不知你是否介意?” “我毫不介意,请尽管问。” “你每年有多少收入?” 尼克想了想。 “史坦贺夫人,我一时无法告诉你详细的数字,大约三千镑左右吧。” “真的吗?当警察的薪水还真不少。” “这并不是我的薪水,”尼克说。“一定是温斯·詹姆士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才会这么猜想。很抱歉,那是我继承的财产。这个数字听起来可能会让人以为我不必工作;可是人总不能天天坐着,什么事也不做。” “嗯哼,而这一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看来似乎昏昏欲睡。“和案子也有关系。” “是吗?”克里丝特珀说。“怎么会呢?” “夫人,昨天你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史坦贺先生要打扮成窃贼的模样?第二,是谁刺伤了他?现在我就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如果你想听的话。” “请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了一会儿。 “你们最好先听听伍德警探所发现的事情,接着我再说出我的发现。你们将会看到,我们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切入,可是结果却殊途同归、完全吻合。就像面具套在脸上、钥匙插入锁孔那么密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连吸了两口黑色雪茄,烟雾盘旋而上,衬托出舞台发出的幽暗微光。 “现在,我要请大家将记忆拨回到周四晚上,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回到周五清晨,也就是窃案发生的时刻。史坦贺穿着一套奇奇怪怪的衣服,在餐具柜旁遭人刺伤,同时全身被人踢伤。伍德警探发现他倒卧在那儿,四周一片狼藉,然后警探要拉金检查一楼其他所有门户上的栓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一只眼望望拉金。“管家,你发现什么没有?跟我们说说。” 管家清清喉咙。 “呃,先生,所有的门都上了锁,而且都从里面栓紧了。一楼的窗户也都从里面锁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点头。 “没错。现在,请各位注意餐厅。餐厅的窗户外面是一片覆着薄霜的阳台。霜上的脚印只有一套——是窃贼的网球鞋印——而且直接通往那扇被闯入的窗户。其他别无痕迹,什么都没有! “你们明白这代表什么吗?这表示了一件事。这表示,史坦贺并不是从窗户出去后,再折回潜入屋内的。他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两扇窗户都从里面栓紧了。他是从屋外走近宅子,在霜上留下唯一的一套脚印;接着割下玻璃,旋开栓钮,爬进屋内。你们认为对不对?” “对,”克里丝特珀同意。 “所以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人往椅背一靠,两手一挥,催促道:“老天,你们没看出来吗?” “没有。” “那你们告诉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到底史坦贺一开始是怎么走出宅子的?” 一片缄默。 “楼上的窗户……不是,等一下。” “楼上的窗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将那人的回话重复一遍。“嗯,我们来想想。用各位的心灵之眼,好好看看这间宅子。它的外墙全是平滑、陡直的,没有水管或常春藤这类东西攀附。房间的天花板足足有十五尺高,再加上楼层之间有两尺的空间。十七尺的高度,他要怎么做才能到达地面呢?用跳的吗?” 克里丝特珀惊慌地叫出来。 “老天爷,别这样!杜怀特他——” “他的骨头脆如玻璃,”纳斯比先生说,表情阴郁。“用跳的?别胡扯了。他连需要跑步的运动都不玩,我跟伍德警探说过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点点头。 “没错。所以伍德警探午夜时分灵光一闪,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从离地十七尺的窗户往下爬,何况地面坚硬如铁,就算有绳子也办不到。”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瞄了瞄尼克。 “这种想法确实令人头晕目眩,极不舒服。不过,也很难说。这对史坦贺而言虽是天大的冒险,可是难保他不会这么做。所以这个年轻小伙子必须查明史坦贺有没有使用任何绳子。尼克在夜深时分按下拉金的电话钮,而拉金说——” 管家咳了一声。 “我说,伍德先生,老爷遇刺之后,我已经检查过楼上的窗户。不但没有绳子从窗口垂吊下来,连任何可以当绳子用的东西都没有。” 尼克捏了捏贝蒂横放在吧台上的手。在这个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里,爵士令人皱眉的雪茄烟味开始让大家的肺和眼睛感到不适。坐在剧院后面的伊莲娜疲累至极,以挖苦的语气说道:“喂,梅老,您到底要说什么呀?要是老爸不可能从一楼走出去,也不可能从二楼爬出去,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双手一摊:“小姑娘,他不可能出得去。他并没有出去。” “什么?” “现在,大家听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边说边不失绅士风度地挺直腰杆,同时以眼神镇住大家,看看谁胆敢违抗。“要听我说了。” 他轻拍胸脯。 “我来到这间宅子的时候,不但双脚酸疼、筋疲力尽,途中还惨遭埋伏。噢,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有如绞刑台上的查理一世,又像雷雨中的一只垂死鸭子。在仆人房里,那些人又跟我说了些有如天方夜谭的东西。 “不过,请注意,我跟一个家伙谈过;他是在大夫到达之前,把史坦贺抬上楼、梳洗后安置到床上、又将他睡袍里的衣服脱光的仆人之一。如果有人知道些什么,他应该最清楚。”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柯莱蒙斯大夫眨眨眼。 粗粗壮壮的医生正坐在折叠椅的边缘,眼睛瞪着地毯。他抬头上望的时候,眼神带着一丝愤世嫉俗。 “现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道。“我们来看看史坦贺胸口上的刀伤。大夫,请你注意这儿。我会一一举出你对伍德警探所描述的伤口说明。你只要告诉我我所言正不正确就行了,好吧?” “爵士,我随时候教。” “很好。史坦贺的伤口又直又深,是一把四或五寸长的极薄刀刃所致?” “正确。” “嗯哼。而史坦贺之所以性命堪虞,是因为内出血的关系?” “是的。” “伤口极为紧密,所以一开始你根本找不到伤口?你是这么说的,是不是?” “是的。” “这是很常见的伤口吗?” “相当常见,只要刀刃极薄就可以。” “嗯哼,我们就快说到重点了。大夫,告诉我,这种伤口最主要的特征是什么?” 柯莱蒙斯大夫覆着短胡髭的嘴角隐约出现一丝苦笑。他将周遭的人扫视了一遍。 “体外不会出血,”大夫回答。 尼克一直等着这句话。他一直在预想、静观、揣测它的效果,即使如此,他没料到那些人竟然有如当头一棒,震惊得瞠目结舌。关于柯莱蒙斯大夫那句话的意义,那堆人约莫过了十秒钟才会过意来。克里丝特珀站起身子,敲到折叠椅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体外没有出血?”克里丝特珀几乎尖叫出来。“你疯啦?” “我没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可是这是最恐怖的一点!”伊莲娜也大叫。“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外套、衬衫、长裤、还有——” “噢,不是,你们没看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这人 5b9e." >实在疯疯癫癫的,”伊莲娜放肆地说,同时站起身子。 “你们没看到他的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耐心且小心地解释。“你们看到的是别人的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雪茄已经熄灭。他又点燃它,火柴的黄焰衬着幽暗的舞台背景,显得有点邪门。雪茄烟头开始闪出红光。 “你们听好,”他往下说。“这很简单。我一听说伤口并不符合大量出血的现象,就知道其中定有蹊跷。可是伤口是事实,血迹也是事实,所以我要伍德警探把衣服拿给我看。 “我要替柯莱蒙斯大夫说句公道话,他根本没看过那些衣服。他看到史坦贺第一眼时,史坦贺已经被人梳洗干净、安置在床上了,所以他没看到什么需要报告的古怪之处。他只看到一个没有外出血的伤口,而事实也是如此。 “我昨天说过,这整个谜团用三个字就能解开。这三个字就是:‘他没有’。 “史坦贺是怎么走出宅子的?他没有出去。史坦贺痛恨化装舞会,怎么会穿上窃贼的衣服,打扮成那个样子?他没有。天老爷,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凶手跟他换穿衣服了吗?” 坐在舞台边缘的爵士调整一下坐姿,让自己舒服点。 “布勒·纳斯比先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有何贵干?”纳斯比尖声问道。 “周四晚上,你和史坦贺在剧院这儿聊天,你想利诱他参加你的‘镀金人’投资计划……” “所以呢?”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只追求一个镀金人’?” “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别管。他说了没有?” “没错,他是说过。” “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明白。” “真可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面说,一面缓慢而黯然地摇头。“真是太可惜了。要是你明白他的意思,或许就能省下这许多麻烦的。” “镀金人?”克里丝特珀大叫。“你们在胡扯些什么?什么镀金人?” “所以,你们该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若有所思地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某处传来洋洋得意的一声:“搞定了!” 可是这话出于何人,甚至从何处而来,这群人之中没有几个能说得出来。这句话可能发自剧院内,也可能从楼下传来。可是他们全都留意到那道从爵士背后幽暗舞台投射出来的光线。爵士庞大的身躯文风不动,直到灯光摇摇摆摆照上了那个洞口,这才又开了口。 “只有一个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下去。“衣服套得上史坦贺的身躯。只有一个人和史坦贺身高相同、身材相仿。说来也怪,史坦贺本人的背影确实曾在周四晚上、而且就在这间剧院里被误认为那个人。” “地狱,”贝蒂说。“真的是地狱!” “暗门上来了,”克里丝特珀说。 “没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附和她的话,飘出的声音虽然低柔,但暗藏凶猛。“说曹操曹操到,说来也怪,这家伙现在来拜访我们了。各位,这位就是镀金人,也就是杀人的凶手。” 那个靠着上油的齿轮运作、一向滑顺的暗门,这次不似往常那般迅速。它一移动,灯光便随着它而扭曲。他们先看到那人的头,接着是肩膀、身体和双腿。当头部升上来的那一刻,爵士的话还没讲完,灯光便已照出温斯·詹姆士那张一向快活的脸以及其他部位——例如,他的眼神。 第二十一章 “你在找我吗?”温斯问。暗门已合上,他再度站在半明半暗中。 “可以这么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年轻人,你最好到这儿来。他们马上就要带你上警察局去。” 尼克转头去看坐在后面的伊莲娜。只有他看到伊莲娜跳起来匆匆走到灯光控制处;不过每个人都看到了光束照耀下、站在舞台上的温斯。 伊莲娜浑身散发出一种恶煞般的气味。让你以为她的眼神穿得透你的臭皮囊,直探你的脑袋。她右手放在控制开关上,左手紧压在左胸下,呼吸声清晰入耳。她仔细打量完温斯,又重新打量一次,一对眸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温斯开怀地笑出来,不过随即停止。 “原来是真的,”伊莲娜说。“我就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是偏偏想不出来。老天,原来是真的。” “喂,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温斯嘴里边问边往后退一步。 “年轻人,我们不是在开玩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声说道。 “对,温斯,是真的,”尼克说。“我要把你带走。” “什么罪名?” “谋杀。” 贝蒂的手肘不由自主地颤动,不意间将那盘洋芋片扫下吧台。洋芋片洒落在布勒·纳斯比的脚边,可是他并未自告奋勇去捡。 “你的意思是谋杀未遂吧,”克里丝特珀纠正他,声音尽量放柔。“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真的话。” “真的吗?”温斯说。“是真的吗?” 尼克细细看他,心想,这家伙是有生以来做坏事头一次被人逮到。对他而言这是全新的经验,所以他不知所措。 温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熟悉、迷人、宽容的微笑。他淡色的鬈发,剪裁无懈可击的深蓝西装,优美的额头、鼻梁、下巴,都和他的眼神形成微妙的对比。 “我不明白,”他边说边摇手,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我也许没那么聪明,不过——” “噢,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气无力地说。“你老是在那些人耳边推心置腹的,所以他们都信任你,告诉你康泰洛德府的翡翠值多少钱,潘斯贝瑞老宅的达芬奇真迹又值多少钱。而你自以为聪明,尤其在女人堆里,因为你忍不住要炫耀。其实,年轻人,你太不聪明了。” 克里丝特珀突然又拖出一张椅子坐下。 “真的吗,老爹?”温斯说,脸上现出一抹淡淡的傲慢痕迹。“你们认为我做了什么事呢?” “小伙子,你要我当着他们的面说个一清二楚吗?” “老爹,我悉听尊便。” “事情是这样的。伊莲娜——” “等一下,”克里丝特珀冒出一句。“拉金,我想你最好离开。” “是的,夫人。” “我想你该明白保密的道理吧?” “是的,夫人。” “请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伊莲娜·史坦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下去。“疯狂地爱上了一个人。而她父亲知道这人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这几句话就可以道尽整个悲惨的故事。” 克里丝特珀站起来又坐下。 “看看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对温斯随手一挥。“会不会让你联想到什么人?你能不能想到他幼时的偶像是谁?那个让他一而再、再而三模仿的偶像是谁?” “我想想——” “你们可曾听过‘神偷莱佛士’这个名号,一个业余神偷的故事?”尼克说。 “我年轻的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道。“大家对某些故事会当真,而这些故事之中有个角色我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那就是‘神偷莱佛士’。每当我看到他的故事,就觉得毛骨悚然。而最令我百思不解的,就是大家为什么会把这么一个家伙当作名门雅士看待。 “你们或许还记得,‘神偷莱佛士’是个板球高手,社交手腕一流。仗着他高明的板球技巧,他常受邀到许多别墅去作客,而后予取予求,想偷什么就偷什么。而他自己还振振有辞,说他偷窃的对象都是俗不可耐之辈。我们是不是该为这个温文尔雅、专门劫富的神偷大善人鼓掌,甚或高呼万岁呢? “不过,我们且将小说撇在一旁,现实生活中就有这种人。他们觉得自己生来就是高人一等。如果他们没有钱,会觉得拿别人钱财是理所当然。而且他们永远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你们眼前这位美男子——爵士用雪茄一指——他的谋生之道就是职业小偷。如果这么说会伤他的心,我就称呼他业余小偷好了。他处处被人邀去作客。整个英国的大宅大户,他有一半都了若指掌。他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东西在谁的手上,也知道怎么到手。 “他当然不是呆瓜,不会在某人家中作客时对其他客人下手,例如偷一串翡翠项链之类的。不过,伪装成外人下手照样可以得逞。一年大捞两、三笔,就可以穿金戴银、衣食不愁。他手法的绝妙之处,在于他能将外贼所为装弄得好似内贼做的,将内贼所为装弄得好似外人下的手。正因为手法不同,伍德警探一开始没能认出他就是干下康泰洛德府邸和潘斯贝瑞老宅两桩案子的窃贼。 “举个例子,李奥纳多·达芬奇的那一小幅名画……” “等一下,爵士,”温斯急急说道。 尼克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震惊神情。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事,你最好明白告诉我。那个叫做李.99lib?奥纳多的是什么人?是个意大利人吧,我想。他是干什么的?” “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严厉的批判语气说道。“你不觉得你装得太过火了吗?你好像总是急忙强调、再三撇清,说你不懂绘画、不喜欢绘画。你是不是装蒜装过头了?” “不是,我真的不懂。” “嗯哼,那么你应该不知道葛雷柯的真名吧?” “难道葛雷柯不是他的真名吗?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刚还在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若有所思地说。“这位自称为‘希腊人’而其实来自克里特岛的西班牙人,在场有多少人可以立刻喊出他的真名:多明尼科·希多科普罗?昨天在撞球室里你做了一件极其乌龙的事;当时你是真的一头雾水而且没有设防,于是脱口而出:‘这和多明尼科有什么关系?’你指的就是葛雷柯那幅画。不过,我们不追究那个。我们要说的是,杜怀特·史坦贺识破了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顿。 “他怎么识破你的,恐怕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 “当然,除非杜怀特醒过来,”克里丝特珀纠正他。 “没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说道。“除非杜怀特醒过来。” 这片静默之中有股一触即发的情绪,使得尼克觉得眼神放哪里都好,只要不落在克里丝特珀和伊莲娜身上就行。连爵士自己也无法直视她们,他光是盯着地上,猛吸雪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温斯·詹姆士信步走过舞台,往拱门一靠,脸上现出微笑。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清清喉咙,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 “可是,伊莲娜这位杜怀特格外钟爱的掌上明珠,已经被藏书网这个骗子兼伪君子迷得神魂颠倒。你们知道,杜怀特痛恨虚伪,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跟她说:‘女儿,这家伙不正经,且听我告诉你为什么。’就这件事而言,我认为他还算聪明。这女孩可能不会相信,更有甚者,她或许不以为这家伙所从事的丑陋勾当是龌龊事,反而会将他奉为浪漫的罗宾汉。 “于是,杜怀特·史坦贺照旧耐心守口如瓶。他的行为跟平常没有两样,他不打算跟伊莲娜说,他要让她亲眼看到。他要——” “设下陷阱。”克里丝特珀吸了口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点头。 “‘请你到我的小客厅来好吗?’”尼克冒出一句话,他眼前飘过杜怀特的脸。 “你说什么,伍德警探?” “没什么,夫人。只是史坦贺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请继续,爵士。这是您的戏——到目前为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度点点头:他的嘴角往下一垮。 “夫人,你好眼力。他设下陷阱,而且找了个警官到家里来。他把最值钱的名画从装有保全警铃的画廊搬到没有保护装置的一楼。这是诱饵!而他自己也开始散播各种神秘兮兮的谣言,让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手头非常之紧。这也是诱饵! “于是温斯·詹姆士心想:‘噢,原来如此。那老头儿快破产了。他希望那些名画被偷,好领取保险金?太好了!我何不让他如愿以偿?’你们知道,这正中了史坦贺的下怀。因此,我们的现代‘神偷’来到府上,准备从宅子里下手,然后装成是外贼的杰作。 “他的衣服都是旧的,跟用来做其他案子的是同一套。通通是现成、没有标记的东西,就算掉了几件,也不可能追查得到。小偷通常都有这种烂运气,总会不小心在现场留下一顶帽子、一件外套,甚至一双鞋。可是这些东西,即使是帮忙整理行李的仆人也不会注意到。老旧的粗呢帽和外套?再平常不过了。灯心绒长裤?滑雪季节很可能穿得到。冬天穿网球鞋?当然,院子里不就有个一流的橡皮球场吗?” 伊莲娜依然站在灯光控制开关旁边,这时突然笑了。克里丝特珀猛然回头。 “亲爱的女儿,你觉得这件事这么好笑吗?” “不是的,亲爱的妈妈,”伊莲娜回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那个大众情人对我的热情,”伊莲娜说,“一定是一听到老爸手头很紧就开始冷却了。” 说完她就悄声啜泣起来。 “夫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尴尬得雪茄差点从手上掉下来,随即大吼,“小姐!姑娘!别这样!” “请你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克里丝特珀说。“你刚说到那天晚上的窃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错过机会。 “凌晨大约三点钟,我们的詹姆士先生一切就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瞄了瞄尼克。“他的卧室在哪儿?” “他的卧室,”尼克说。“在宅子一楼的后半部,就在餐厅过去一点,隔着一间盥洗室与我为邻。” “嗯哼。餐厅过去一点。小伙子,这儿所有卧室的窗户上都附有什么东西?” “南斯毕的专利防火逃生绳。” “太方便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穿上一身小偷装扮,爬下绳子,将绳索留在宅子墙壁上。有人告诉我,他卧房的两扇窗户夜里总是大开的。他先在花园里走动,要是这儿有人正好没睡而看到鬼魅般的黑影,待事后想起,不就更加深了这是外贼下手的错觉。 “一切顺利。三点十五分,他依计割下餐厅的窗玻璃,溜进去找到葛雷柯,打算将它从画框中割下。可是有件小事他没有算计到——杜怀特·史坦贺正等着他。” 漆黑的餐厅;斜靠在餐具柜上的手电筒放出一线光束;窃贼弓着背取画;史坦贺走近的脚步声——爵士绘声绘影,描述生动已极。 “史坦贺就站在餐厅对面的壁炉架旁,身穿睡衣、拖鞋,外披深蓝毛料睡袍。他的敌人已经步入陷阱。”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短的手指一比。 “事实上,光是指纹这个证据,不就证明了史坦贺不是窃贼吗?昨天我站在餐厅里,看到那地方被洒上指纹灰粉、做上记号,灰粉的痕迹从壁炉架开始,以对角线一路洒到餐具柜,有如深山要塞中的印地安小径。中间的大餐桌上有史坦贺的指纹。餐具柜上有他的指纹。水果刀的刀柄上也有。 “可是,别忘了:窃贼是戴着手套的。如果史坦贺就是窃贼,他的指纹怎么可能到处都是?更何况,其他证人说得斩钉截铁,当晚史坦贺根本没碰餐具柜,更别提餐桌和壁炉架了。” “确实,”布勒·纳斯比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所以,各位,你们该知道事情的经过了。杜怀特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你这个——我逮到你了。等我把宅子里的人都叫起来,就有得你好看了。’接着他举起双手,向詹姆士扑去。 “这么做实在不智。我们这位神偷比他年轻二十岁,力气也大得多。他一手捣住史坦贺的嘴,一手抱住他身体。餐具柜上就放着那把水果刀。据我猜想,这个贼在拿下那幅画的时候就把水果盅弄翻了,而史坦贺借着手电筒的光束看到了那把刀。史坦贺以右手一把抓起刀,出于本能就往那家伙的左胸刺下去。 “他刺中了窃贼。伤口不深,也不危险,可是血流不止。我们的神偷和他的同类有个可恶的癖好:喜欢报复。他扭住史坦贺的手腕一转,趁刀子掉下的时候接住它,也往史坦贺的心脏——他认为的那个部位——刺下去。 “接着,史坦贺倒下……” “看在老天份上,别再说下去了!”伊莲娜大叫。 “对不起,小姑娘,事情就是如此。” 克里丝特珀虽然脸色发白,依然强做镇定。 “网球鞋,”克里丝特珀说。“杜怀特头部的瘀伤,看来好像是被某个身材娇小或是重量很轻的人踢出的。其实是因为窃贼穿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吸一口气。 “夫人,没错。不管你有多么愤怒,可是用网球鞋踢人,你会比被踢的人受伤更甚。可是窃贼非找个东西发泄不可。于是他在这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身上又踩又踏,效果反而更好。” “别激动,爵士,”尼克冷静说道。 “小伙子,你错了。如果他们现在听到这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原来是这副德性,待会儿就不会那么伤心。”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请继续,”克里丝特珀的语气极为平静。 “好。现在这个贼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处境狼狈。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是谋杀,不是吗?而且他浑身是……” “血,”贝蒂说。 “一点也没错。他自己的血湿透了衣服。他原本的计划很单纯:把那幅葛雷柯偷到手,暗藏在宅子里,等到有机会再取走。就算警方怀疑是宅子里的人下的手,就算他们搜遍宅子每个角落,就算他们找到了画,也没有半点证据可以证明是谁取走了画。 “可是,现在不同了。这是谋杀呢。你要怎么匿藏血迹斑斑的衣服,和胸口上可恨的刀伤呢?等等!等一下!他灵机一动!受害者就躺在那儿,显然已经断气。那人的睡袍在打斗中松开了;一般睡袍都会这样,而伤口的血顶多只有一两滴。在大部分人的眼里,睡袍和睡衣看起来都差不多。所以…… “呸,多好的计谋!大家会认为史坦贺缺钱用,他的画一定有保险,所以设计了这个假窃案。如果他身上穿着这套没人分得出的衣服被人发现,整个情势就会完全逆转而改观。我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边说边摇头。“将血迹斑斑的衣服套在受害者身上,如此干净利落而顺水推舟的处理方法,至今还不曾有任何杀人凶手想出来过。于是,詹姆士先生开始换装,他滴水不漏地全部更换,连手表都是。他在史坦贺的睡袍口袋里发现一条手帕和几封旧信,是那天早上史坦贺看完后随手塞进去的;我们很多人都会这么做。这些他也照样塞了进去。 “可是有件事让他深受困扰——他身上的伤口。他用自己的手帕压住伤口,止住不少血,可是你总不能一直压着。所以他从那卷外科胶带上剪下长长的几段,将手帕紧贴在胸口上,接着穿上史坦贺的睡衣和睡袍。” “等一下!”克里丝特珀打岔道,依旧是那副不合常情的冷静。 “什么事,夫人?” “那天半夜,银器碎落一地,发出好大的声响。我是没听到,可是其他人都听见了。是不是因为——” “打斗的关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噢,不是的!那是最后一幕戏,是最后的临门一脚,我正要提到这点。” 温斯·詹姆士依旧动也不动,一语不发。 “据我估计,这小偷约莫在三点十五分进入餐厅,银器却是在三点二十八分才发出倒落的声音。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服。 “你们知道,这位聪明的神偷是想造成错觉。他做得有点过头,不过方式是对的,因为他必须尽一切可能,不让任何人对死者身上的衣服起疑。一旦有人心生疑窦,他也就泄了底。 “怎么办呢?这好办!要是你听到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响,起床查看后发现有人因为打斗而倒卧在地,你当然会以为那个声音是打斗所致。所以(你们懂吧?)你们根本不可能想到,其实是有人借此争取换衣服的时间。 “事实上,依我之见,他们打斗的时候根本没碰到银器或手电筒。这位神偷在餐具柜的边缘堆了老高的银器,(许多件后来被摔得四分五裂,如果光是掉在厚地毯上,不可能如此支离破碎。看来这些银器在倒落之前是一个叠一个、放在同一个位置上。)现在,他已一切就绪,于是他拿出手电筒,塞入被害者身体下面,接着将那叠银器一推,在楼下那阵霹哩啪啦还没停止之前,就爬出窗户、攀上了绳子。而这也是个挺好的不在场证明。” 尼克以嘲弄的语气说话了。 “确实,”尼克说,“是挺好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将他房里的床垫弄得吱嘎响,还开灯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就那么一瞬间,他看到温斯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微笑。 “不过,史坦贺夫人,你记不记得后来,”尼克问。“他下楼到餐厅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副扑克牌?” 克里丝特珀坐直身子。 “等一下!”克里丝特珀说。“他的手一直插在睡袍里的左胸处……” “没错,就像这样,”尼克说。“而且一直没拿出来。他在看我警察证的时候,我就心想,他一定是哪里隐隐作痛。那当然是他的伤口。事后不到一个钟头,我回到我们共用的盥洗室去洗脸,同时发现洗脸盆底部有淡红色的沉渣。” “又是血?” “毫无疑问。他趁我第一次下楼探查那阵碎裂声音之际,用海绵清洗胸口,也重新包扎了伤口。当然,我当时没能明白过来。他同时还赶在拉金到处巡视之前,卷起了逃生绳索。” 另一个声音响起。 “昨天,他那时在打乒乓球,”伊莲娜说。“或者说一直在打乒乓球。”她带点狂乱的眼神回忆道,接着做了个手势。“还问我要不要打撞球。” “伊莲娜,你真是……” “拜托,克里丝特珀,让我说下去!他抬起那个很重的乒乓球台,还举到半空中,脸色一下子变得好苍白。我不禁问他是不是哪里痛,而他说,刺痛他的只有回忆。然后他向我走来——” “别激动,”贝蒂插嘴道。 伊莲娜往前走来,在折叠椅间跌跌撞撞。一张椅子正好挡了路,她一把扫开。一脸惊恐的柯莱蒙斯大夫立刻让出路来。 “温斯·詹姆士,你看着我!” “什么事,大小姐?”温斯冷静说道。 “你告诉我。他倒卧在地的时候,你有没有踢他、打他?有没有?” 温斯眉头微微一蹙,额头出现一道细纹。他挺直腰杆,走到她面前,带着那副慢条斯理、若有所思的诡异笑容从舞台上俯望着她,只有眼角依稀透出一丝紧张。你可以说,他的自制能力无人可及。 “大小姐,你真的以为我做得出这种事情?” 他再次展露微笑。 此时,温斯背后的舞台上,出现了道生中校那张不漂亮却令人心安的脸。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中校显然一个字也没听到。他一直聚精会神地修理暗门的机关,直到发现同伴不见了,这才从楼梯间走上来。舞台灯光直射在道生中校的眼睛上,站在温斯背后的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告诉我!”伊莲娜,“你告诉我!” 接着,好似为大家的尴尬火上加油似的,眼泪由她的脸上滴落。 “让我弄个清楚,”克里丝特珀说。“这个寡廉鲜耻之徒——”她指指温斯,“在刺伤可怜的杜怀特之后,竟然穿着他的睡衣和蓝色毛料睡袍跟我们走下楼?” “还有拖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你注意到了吗?当然没有。我不是跟你说了,大家永远不会留意深色的睡袍——” “可是——” “你知道,昨天他把那套睡袍和拖鞋偷偷放回杜怀特的盥洗室去。你记不记得?韩姆利信誓旦旦,说那套睡袍早上不在衣橱里,可是傍晚就出现了。这是因为窃贼的衣服被锁在衣橱里,直到下午才打开。所以,神偷没办法放回睡袍,只能伺机等候衣橱的锁打开的时候。 “而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昨天晚上那些人把那套可恶的睡袍和拖鞋拿给我穿!老天爷,我坐在图书室的壁炉边,就这么想到了一切。 “至于那套睡衣,因为上面被刀割过的切口和丝丝血迹都不相同,所以他没放回去。他想,绝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多出一套睡衣。可是这其实愚蠢之至。睡衣是在他的衣柜抽屉里发现的;拉金比对过洗衣编号。没错,是杜怀特·史坦贺的睡衣。” 伊莲娜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温斯。 “你告诉我!” 她仍然很坚持。温斯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背景中的道生中校,被这股饱涨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没人看到他,没人听到他,他走近温斯,一只手轻轻放上温斯的肩头。 “我说,老兄——”他才开口,还没来得及往下讲。 就这样,如果一个人全神贯注于某样事情,如果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某方面的动静之上,如果他正竭力保持他所预期的动作,那么,他的胆量或许并无极限。然而,若是他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所惊扰,即使是一声呼吸,就会发生接下来的事。 “把你的手拿开!”那人尖声叫道。 六尺一寸高、动如脱兔的温斯·詹姆士,一转身就做出两次攻击:先是左转挥向身体,接着右转直捣脸部。两手都垂放着的道生中校被挥个正着,颠颠跄跄往后倒,跌进了魔术道具里。他摇摇晃晃撑起身体后还是往前倒,一只手一只脚着地,最后总算平衡住,可是身子依旧摇摇欲坠。 在这段可以从一数到十的时间内,现场一片死寂。道生中校深吸一口气,一只手得扶着银色的道具桌脚才能站稳。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向伊莲娜。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小姑娘。”他说。 道生中校眼里的惊愕慢慢褪去,脸色愈来愈白,鼻孔与嘴巴之间现出肿块的痕迹。 “你这只该死的猪,”中校边说边挺起身子。“你或许可以把我砍成两半,可是我要——” 尼克三步两步跳上了舞台,挡在他们中间。他拉住道生中校。 “别这样!别激动!镇静点!” “他最好别惹我,”温斯说,他的脸色和克里丝特珀一般苍白。 贝蒂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莲娜,如果你这么在乎温斯做的事,为什么你要戴上这枚戒指?”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道生中校火冒三丈。“他是不是疯了?我走过来要跟他说话,而他转身就给我来上一拳。” 中校突然停下话头,所有的愤怒迹象都戛然而止,被尼克抓住的紧绷肩膀也松弛下来。 “什么戒指?”他说。 “你这个白痴,”伊莲娜一面暴吼,一面伸出左手,“我整天都戴着你这枚臭戒指,而你一点都没注意到。亏我还把你想得那么浪漫!你以为我在——在乎他?我哭——是因为我觉得我真是白痴,也因为你是这么个死脑筋的傻子。同时我也看清楚了,过去我这么在——在乎他,只是徒然把自己伤害得这么深。” 中校张开眼睛,闭上,又张开。 “失陪,”他不忘礼貌地对尼克说,随即一跃跳过舞台。 “年轻人,让你吓了一小跳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温斯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注意力回到克里丝特珀身上。 “谋杀未遂那档子事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了。事后詹姆士唯一担心的,我想,就是该不该找个医生看看他的伤口,而且该怎么对人解释。我承认,我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古怪兮兮地跑来,说要告诉我什么医生的事——” 尼克这时打了个岔。 “爵士,这我可以解释。昨天晚上,他睡觉前喃喃说了些什么医生的话。我听到了,而他一定知道我听到了。所以他决定编造故事,万一有人问起他为什么对医生这么感兴趣——” “钻石!”每个人都听到中校喊。“钻石,当然,真正的订婚戒指一定要镶钻石。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可是谁都没理会他,只除了伊莲娜。 “话说伍德警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依旧继续自己的故事。“发觉史坦贺根本不曾离开过宅子,我和他都只有一个结论:宅子里有人帮他换过衣服,而既然符合史坦贺身材的只有温斯·詹姆士一人……于是,这个谜题就破解了。” 尼克一脸凝重。 “你还记得吗?”他望向贝蒂。“周四晚上,你和我也在这里,躲在那间密室里?” “不记得才怪!”贝蒂说。 “你父亲和纳斯比先生走进来。我很快往外瞄了一眼,口里还说:‘只是温斯……不,惨了,是你父亲。’我真该踢自己一脚,没能早些看清真相。” “亲爱的尼克,”贝蒂回答得一往情深。“你只用了四十八小时就破了案,我觉得你做得不坏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起头。一副尴尬而歉疚的模样。 “不过,你们知道,这些推论全都有待证实。各位只要看温斯·詹姆士的胸口是不是真有一个扎了绷带的伤口,就可以证明真伪。 “不过这倒有些困难。光是暗中窥探没什么效果,而你也不能跑去抓住他,硬把他的背心、衬衫脱掉检查;不行,至少对这家伙行不通。” 他脸上现出一种狰狞表情,像煞了卡夫萨兰大师。 “等等!”贝蒂大叫。 “什么事,小姑娘?” “你今天下午当着所有孩童面前设计他。你的手摸进他的背心,拿出一卷又一卷的彩色缎带,惹得他们哄堂大笑。原来你是用心良苦?”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得简单利落。“不打斗,不啰嗦,也不用猜疑。”他的目光在温斯身上梭巡。“年轻人,你说到底有没有?到了警局,你就得把衬衫脱掉。” 克里丝特珀若有所思。 “我承认,”她对大家说,依旧是那副冷静、沉稳的声调。“有时候我会想,詹姆士先生真有那么蠢吗?每当你们认定他说了什么傻话,他接着就会说些精明无比的话,让你不禁怀疑,他刚才的傻话是不是故意说的。我昨晚就寝前还在想,这人到底算不算聪明。我知道他本来是医学院的学生……” 伊莲娜蓦地转过身,背对道生中校。 “噢,去他的!”伊莲娜说。“我才不觉得他聪明。他自己说过,他只记得一些古古怪怪的医学小常识,比方说盘子。” 布勒·纳斯比慢慢站起身来。 “什么盘子?”纳斯比粗声粗气说道,喉头好似有东西堵住。 “别激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吼。 伊莲娜一头雾水。 “只是一种确定人死了没有的测试方法,他曾经告诉过我,这通常只有医生和警察知道。” “确定……”纳斯比说。 “没错吧,柯莱蒙斯大夫?”伊莲娜问。 医生舔舔嘴唇。 “这种测试,”柯莱蒙斯大夫承认,“比起拿着一面镜子或玻璃凑近嘴唇看有无任何气息来,是比较少人知道,不过效果相同,或者还更好。如果你手边没有镜子或是平滑的玻璃……” 纳斯比睁开眼。 “没有镜子,”他说。“只有雕花水瓶,胶木水杯。” “那就拿个普通盘子,”柯莱蒙斯大夫说。“装满水,放在那人胸口上。只要水有些微的震动,就表示还有生命迹象。如果没有——” “我懂了,”纳斯比尖锐的声音说道。“第二次动手,他得百分之百确定才行。” 这段隐晦的对话听在现场大多数人耳里有些什么样的效果,尼克无从得知,不过绝对不会令人愉快的。他看到克里丝特珀别过脸去:她紧握的手握得更紧了,涂着粉红蔻丹的指甲上端现出白色。 “而他还没来得及把盘子拿走,”纳斯比说。“就被拉金给吓跑了。” 柯莱蒙斯大夫猛然从椅上站起。 “他去得完全没有痛苦,”他说。“亲爱的史坦贺夫人,您或许可以说,他是在睡梦中过去的。” 温斯·詹姆士又后退一步,不再有任何解释,也不必再有任何解释。那三个女人缓缓转过脸,朝着那高大的身材、那对丑陋而惊恐的眼睛望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慢慢吸了一口气,发出吁吁的声息。他的雪茄又吸到了尽头,这次他将烟头扔在地毯上。可是让温斯承受不住的,是那三张女人的脸。 “你逮不了我的,”他说。“谁都逮不了‘我’。” “当心!”道生中校大叫。 温斯的动作依然快如闪电,尼克还来不及往前冲去,通往阳台的门已经砰然关上。 “随他去吧,小伙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疲累地说。“他逃不掉的。我们上来之前,我已经把通往底楼的门锁上了。钥匙在这儿,他逃不掉的。” “要是他从屋顶上逃跑,”纳斯比从鼻孔哼出这句话。“难道他也逃不掉?” “没错。你记不记得——” “屋顶,”贝蒂说。 尼克转头去看她;约莫十秒钟后才记起下午的那一幕,那阵冰冷的风和那扇洞开的门。他立刻往阳台冲去。 天空最后一丝光芒已逝。走道屋顶上的微弱灯光,反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白漆有如葬礼般死气沉沉。走道弯处开着另一扇门,依稀听得到它在冰冷的寒风中吱嘎作响。 室外的灯光映出雪上清晰的两个、三个、四个脚印,而在那个狂乱的人还没来得及践踏那片雪块之前,整个雪块已随着他的颠跄、打滑、尖叫开始崩落。接着,一切叫声俱寂,没有呼救声传来,什么都没有。 尼克转身,以极其沉缓的脚步回到小剧院。有关这间宅邸的一切回忆,都已在他们的脚下。伊莲娜的头靠在道生中校胸前,而他的臂膀紧搂着她。贝蒂走到尼克身旁。克里丝特珀留下他们,一个人离开。当她经过大家身旁,亨利,爵士轻轻碰了碰她的臂膀。 “你的女儿和你的继女,”他说,“今后会很快乐。夫人,你不认为总有一天,你也会快乐起来吗?”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他让到一旁,好让克里丝特珀·史坦贺走下楼去,找寻她的新生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