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芜疆》 声明 本文与《隔海》为一个系列,但也可以单独阅读。 #民国# 1文中有历史事件,顺带一提,陈恭澍是真的憨。 2街道有参考旧上海地图,不过因为地图太糊,有的地方看不清,所以会有偏差。 3爱护牙齿,龋齿疼起来魂儿都要哭瞎,拔了它也得丢半条命。 4社会主义兄弟情。 壹 江款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头震耳欲聋的炮仗声,断断续续,像是从远处的海面传来的炮火,又像是寺院在撞钟,实在是让人难以入眠。 他睁了眼,看着天花板良久。 这时候,他想起了南洋路上的曼哈顿,似乎那所九层高的气派酒店,在开业那天的鞭炮声,都没有现在这般响。 突然,江款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脸贴在窗户上就往外头瞧。他想,今天不过节不过年的,莫名其妙放一阵子炮,这般扰人清梦,根本说不过去。 而鞭炮声却神奇的在他起身的那刻销声匿迹了,任凭他怎么瞪大了眼瞧,也只能看见窗户外笼罩着一层微不可查的红光,与一棵梧桐老树。 那棵婀娜的梧桐树挡住了半边窗户,借着朦胧的月光,江款觉得它就像一位一直守候在这栋洋房外忠心耿耿的保镖。 于是江款的视线就收了回来,停留在墙上的钟表上。那黑色的指针表明的时间是午夜十一点二十五时。就在昨天,他家里的暖气停了,在上海的冬天,没有热气的房子能把人冻死。 忽地,书房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那刺耳的铃声不知为何竟染了几分凄厉。江款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他眉头一皱,转身裹了条衬衫,晃悠着去接了电话。 “快来总部,你们二队今晚有行动不知道吗?” 江款听出电话那头人的焦急,胡乱应了句后,就把电话挂断,随后快步走回了卧室。 寒冷的空气将身形消瘦的男人包围,他缩起脖子,移开柔软的棉花枕头,抽出了一条压在枕头下的西服裤,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到折痕像新的一样。 而这正是江款想要的。 如果没有一身光鲜亮丽的西装,在上海可是很难受到人的尊敬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在烟气儿与灰黑的世界中拎起衣衫,遥远的星辰为他照了明,让他省的开电灯。一时间,仅能在这所不大的房间里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江款不想出发,但是他一直都没有选择。 或者说,没有更好的选择。 冷风将他当做了羽毛,它拼尽全力将这个满面倦容的男人吹得晕头转向,浑身热气都快被贪婪的冬风掠夺个干净。 尽管如此,江款还是选择了步行前往极司菲尔路76号。不慌不忙的样子,像是根本不在乎那所谓的“任务”。 等他到的时候,他的脚趾已经被冻麻了,面颊也有些泛紫。江款是在摘下围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已经“僵了”,五个手指就像是五根铁棍。 与温暖如春的办公室不同,外面简直是冰窟。 当江款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办公室时,他的情况已经多有缓和,甚至原本冻得发麻的双腿已经恢复如初。在他推开办公室门之后,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陈仓坐在他的位置上。 陈仓出生在北平,六岁时举家搬迁到上海。他认识江款的时候,他俩都还是个屁大点儿的孩子。后来他们一齐上了格致中学,只不过江父去世的早,继母也改嫁了,从此家中落道。 而后陈仓要与其父赴日游学,江款这才与他断了联系。 他们再见面时是在上海,陈仓游学回来参加了上海议论会,还与同学一同创办了《新云日报》,在日报发行那天,他亲自到街上去叫卖,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江款。 而现在,江款看到陈仓面色阴郁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便快步窜到桌前,探过冻得通红的手,互相搓着。抱怨一般开口: 我现在是‘手指不能屈伸’,可也不能不来啊,也算得上是‘弗之怠’了。 身为“76号”一队队长陈仓抬头看眼江款,嘴角咧了个弧度,并没有接过他的话茬。江款知道这是陈仓生气的预兆,但是他并不打算说些什么讨好的话,他想,反正陈仓不会动他。 顶多用无聊的话打击一下。 你们二队本来就是鸡助,现在有了你这个队长,真的连鸡助都不如。 不出江款所料,陈仓开口便骂,语调却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人有没有吃晚饭一般。江款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嬉皮笑脸地回答着,说,他们二队就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陈队说的对。 陈仓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他没有办法,只瞪了江款一眼。随后将胳膊肘压在桌上,对江款说现在那个任务已经交给六队了,赶上门的肥肉,非得拱手让人。 江款也不在乎他怎么说,伸手从桌上的盘里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说,做任务多没劲儿,又不给加薪,每个月就那么几个子儿,买两把瓜子就干光。 陈仓叹了口气,他说江款跟个娘们儿似的,还嗑瓜子。 他是真的拿他的发小没一点儿办法,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江款什么脾气,他可谓是知根知底,只是实在是恨对方不争气。 行了行了,这次任务为什么是六队接管,你们一队呢?抢不过? 江款撑着笑脸,拽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往地上吐着瓜子皮,还“呸”了几声。 这次任务抓的是国民党的,你不是知道六队新来的的林队长,以前是军统的人吗。 老套。 江款不屑地嗤笑道,他们这几个“老”队长,对那个莫名其妙挖了四队墙角,还深受日本方面重视的第六分队队长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唐家的上门女婿,一个骑牌头的罢了。 江款不再问任务的事,而是跟陈仓讲起了仙乐斯的舞女,可后者根本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也不自觉没趣,而是聊的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 那个女人啊,腰细的跟你胳膊一样,屁股翘得不行…… 行了行了。 陈仓打断了江款的话,从后者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盒老刀牌香烟。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样子对对方物品摆放的位置十分熟悉。陈仓抽出其中一根烟,刚叼嘴上,江款就开始嚷了,他说那是他的烟。而陈仓没理会,只是在划火柴时,骤然出声笑道: “我们分什么你我。” 贰 在陈仓的印象中,江款很爱钱,平时抠门到连黄包车都不坐,一个月一包烟,有时候还攒着下个月抽。 而现在,爱钱的江款盯着被陈仓点燃的那根烟失神了。他觉得烟头那儿冒出的那抹红就像是一只怪物的眼睛,在肆意地窥探着世界。 陈仓注意到江款冻得通红的十指,他在深吸了口烟后说,开了春就不冷了。 这勾起了江款的回忆,他记得在那个像冬天一样冷的春季,在柳条抽出的枝丫绿了后,在一阵喧闹的叫卖声逐渐消失的疏懒午后,他能在他的房子外,那面贴满了广告纸的墙上,看到一则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上刊登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因为那是上一位牺牲的潜伏者。除此之外,寻人启事旁边通常会贴有一副当下热播的电影广告。 将那张纸撕下,放进水里,背面会显出几个数字。 破解后,就是新的任务或者新的接线员。 通常,江款为了不让人怀疑,会撕下那里所有的广告纸。为此,陈仓不止一次地嘲笑他是自己家房子外墙的清洁工。 可就在十天前,情况有些不对了。那张广告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江款让它在水里泡了许久,可那张平铺在水中的纸就像是冬眠的青蛙,任凭水多凉多冷,都没有一丝变化。 江款有些苦恼,他记得自己上一次与“匕首”接头的时候是在仙乐斯,他特意拉上了陈仓,在对方觉得那里无趣离开后,他才敢放肆地走到“匕首”面前。 可后来,特高课的直属行动队突然冲了进来,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幸而他有陈仓作证,并且仙乐斯的确是他常去的地方,故此他才洗清了嫌疑。 令他疑惑的是,特高科科长竹木雅竟亲自出马,并且在控制住局面后,让六队队长来处理现场。 而现在可不是江款沉思的时候,他回过神,看见陈仓已经将那包烟抽了一半多。江款撇嘴,流露出几分无奈。 他跟陈仓说,现在这儿没任务,他走回家可得累死。 陈仓便撇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自己车的钥匙扔给江款,说江款就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天天攒着钱,等着死了买镀金的棺材吧。 江款笑嘻嘻地拿过那钥匙,说了句镀金的哪成,起码是纯金的。 走之前江款还从盘子里摸了把瓜子装进兜里,惹得陈仓一阵嫌弃。 他在江款拉开门把的时候,突然出声叮嘱他小心对待他的车,别跟人碰鼻头。 陈仓的车是德国车,迈巴赫的。那是有名的德国牌子,象征着完美与奢华,价格不菲,也难怪陈仓让江款小心对待。江款坐在车里,觉得舒适不少,原本冻得僵硬的躯体,已经缓了过来。他哼着小曲儿,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江款开车技术超群,却从不轻易展现。这与他没有车有一部分关系,但是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做人要留一手。 现在是1940年年末,汪的伪政权是越来越不行,看样子,垮台是迟早的事。树倒猢狲散,真到了那一天,江款就打算带着陈仓一齐去投中共。 他本来是中共安插戴笠身边的人,后来也是稀里糊涂被戴笠扔进了“76号”。 江款记得在1939年的3月,戴笠曾派人击杀汪,可是负责行动的主要人物陈恭澍车技与反应力都不如汪,最终被汪侥幸逃脱。 但此人毅力可嘉,上方的压力也一直施加。于是陈恭澍便再次与人一同去汪宅刺杀汪精卫,最终将曾仲鸣当成了汪精卫干掉。 撤退时,没等到人齐就溜之大吉,害得自己这边损失惨重。而到了临时总部他们才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戴笠当时沉默良久,久久不能言语。而当时站在戴笠身旁的,是江款与他的表哥——沈醉。 现在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出声。 他觉得国民党的人大多都太愚蠢,太奢靡,自命不凡。 也是在那件事之后,戴笠将他派到了上海,寻找时机刺杀汪。谁知上海的日军因为国民党接二连三的刺杀行为,开始对汪重视起来。 于是江款的任务就从刺杀变成了潜伏。 他现在想起这些,总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如梦似幻,真真假假。一系列阴错阳差的事,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 江款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开车到了徐家汇蒲西路158号的教堂门口。这是天主教上海教区的一所教堂,建筑风格是中世纪的哥特风。江款看着教堂房子的顶都是三角的,是两个细瘦三角夹着一个胖矮三角,在白日里看去,他总觉得有些滑稽,而现在,那直插云霄的高耸塔尖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他欣赏不来洋人的艺术。 叁 在江款看来,上海的阳光是带着冰霜的。 路边的梧桐树依旧如往昔挺拔,在上海的公共租界里,随处可见的西式建筑将这个年仅二十六的青年围拢。 他看着车窗外的梧桐,它们在冬日里连落叶也不曾拥有,随着车的速度,飞快地消逝在江款面前,他心中忽地泛起几丝惆怅。 就在昨天晚上,江款在教堂见到了之前仅联络过一次的“灰鼠”。当他的急促与不耐传达到那个一身黑袍的中国神父眼中时,后者却只是盯着正墙上铜制的管风琴。 那个神父是这所教堂里唯一的中国人,也是他在国民党的接线人——“灰鼠”。 此人看上去与其他神父一般无二,穿着麻袋质料的修生黑袍,而脖颈上的白领条象征了他的身份。 当江款被灰鼠喊到告解室中后,他听到灰鼠对他说,军统机要处的苏有为被日方策反,现在正携带着他们部分潜伏者的名单赶往上海。 紧接着,他听到灰鼠咽了口唾沫,语气一顿,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开口讲。苏有为或许现在已经到上海了,但是值得庆幸的是,那份名单是不完整的。 江款就笑了,他掏出裤兜里那盒烟,不顾这个神父的阻拦,在告解室中抽了起来。 他说,你就告诉我,名单里面有没有我吧。 灰鼠说不知道,江款有种天塌了的感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加重了自己的语气,问灰鼠接下来他要怎么做。 灰鼠告诉江款,要尽力阻拦苏有为,江款注意到,对方说的是“阻拦”,而不是“消灭”或“拿依做特”。这让江款有些奇异的感觉,他想,这个神父只擅长祷告,一点儿也不像是军统的人。 是一声急促而刺耳的鸣笛声挤进江款的耳朵,迫使其退出回忆的。他猛然回神后,下意识踩下刹车,方向盘猛地左打。虽然这令他避开了危险,可仍然是与对方的轿车擦撞到了。那瞬间,两车相撞发出的声音与昨天晚上的鞭炮声有的一拼。 因此,江款便认定对方是个二把刀的司机。 他起身离开驾驶处,站在街上开始观察车的情况。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陈仓买的是德国车。若是日本造的玩意儿,他现在肯定连车带人被撞到路边,车子还得面目全非,估计少不了陈仓的一顿臭骂。 而现在,车子几乎是完好无损的,如果忽视车角处那块儿不大不小的凹痕的话。 与江款相撞的是上海名媛——唐音。同时她也是一个女商人,只是因着她昨晚熬夜演戏,刚刚开车时满脑子又都是她恋人的事,忧心忡忡的,这才出了差错。在她注意到江款的车时,已经为时已晚。 在车子一下猛烈的震动后,她皱了眉,显然对于眼前的事没有什么处理经验,但是很快,这个精明的女人就恢复了镇定。她拉开车门,对着江款连声抱歉,并主动提出了赔偿,向他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这让江款有些尴尬与无措。 他没有想到,这个有名的女人出门竟然不让保镖随身跟着。 这场算不上麻烦的事情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这两个装着心事的人都表现的很匆忙。 在唐音离开后,江款猛然想起陈仓说要小心爱护他的车。于是他开始设想陈仓看到这一情形时脸上的表情,想了一会儿,不禁笑出了声。 这种事是要当面说的。 江款开着车到了“76号”,他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对着陈仓说他跟人相鼻头了。陈仓便骂骂咧咧地冲了出去,而江款则趁陈仓离开,赶忙坐在了他的位子上。 他在他的抽屉里左翻右找好一阵子。在陈仓回来的,推开门的那刻,他猛然抓过右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一盒香烟。 陈仓心里有火,他开始骂他,说他恨不得给江款这个港特的一榔头。 江款就重新摆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把那盒烟装进兜打算“顺”走,根本不在乎陈仓说的是什么。 这模样让陈仓硬生生把火憋了下来,他说他真的懒得管江款。这个生气的男人似乎只管放狠话,又似乎嫌话不够重,便再次张口道,他下次他再借车给江款,他就不姓陈。 而得到的回应是前者“噗嗤”的一声。 在那之后,陈仓问江款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款便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他是去教堂忏悔了,回来的路上遭了报应,看来上帝不喜欢他,幸好他福大命大,那车舍身救了他一命…… 没等江款胡扯完,陈仓就翻了个白眼,张口打断了他信口胡诌的话。 “把车钥匙交出来,然后赶紧给我滚蛋。” 江款便离开了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当那扇棕色的实木门关上后,江款的手便探进了群青色西装的口袋。他攥紧了兜中刚刚印下的的钥匙模板,视线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那面挂有书法字的墙上。 一阵冷风从窗口不留情面地刺到他脸上时,江款才清醒过来,他嘟囔了句抱歉了后,便快步离开了二楼。 原本他在军统方的接线人是“玫瑰”,可后来,在“玫瑰”与“野狼”的会面中,特高课科长亲自领队将“玫瑰”当场击杀,在那之后,“野狼”的行踪他就再不知晓了。 除了他外,其他跟“玫瑰”有联络的接线人都葬身于那夜。 江款记得,那天晚上他的右眼皮一直跳,他说这是在跳灾,而跟在他身旁的陈仓还笑话他是老封建,迷信蛋。 他想,陈仓有时候就是个口无遮拦的欠揍的瘪三。 而在江款将那模板递到做钥匙的老师傅手上时,他突然觉得,现在欠揍的是自己。 肆 现在江款独自坐在家中卧室,他握着那把新做出的钥匙,脑子一直胡思乱想。 他想,在“76号”有分量的,除了丁、李、吴之外,就轮到分队队长和三名信息保管员。在江款印象里,三队队长王飞龙与五队队长刘因章总是被小了他们十多岁的四队唐文杰压了一头。 王飞龙是浙江人,他从黄埔军校毕业后一直追随汪,到头来落得个这样的局面实属可悲。而五队的刘因章则是半道来的,那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原本隶属于国民党军统局二处。 唐文杰一开始是仰仗着唐家才进了“76号”的,可到后来这小子逐渐反客为主,丁默邨都夸他年少有为。后来唐文杰还劝动了唐音出资资助荒川缘玄建公司……果然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 江款想到两天前与他相鼻头的唐音了。 唐音真人可比荧幕上的漂亮得多,一颦一笑都别有一番风味,真不愧是上海第一名媛。 …… 这些杂七杂八的琐碎想法,不过是他暂时放松自己的法子罢了。 江款记得,匕首失联之前传达的任务是拿到日方的肃清名单,他也知道那份名单就在保险柜里,三个保险柜,一队的,三队的,直属行动队的,他不能确定是有三份,还是只有一份儿。 现在江款手中的这把钥匙,是一队保险柜的钥匙。 每当他想去试试的时候,陈仓的话就会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我们分什么你我。” 江款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只变色龙,在已有的选择中生存的虽然不易,却还说得过去。 而这时,他迷茫了,他不知道哪种颜色最合适,最稳妥,最安全。 最终,江款将那把钥匙埋在了窗户外的梧桐树下。 他看着冷硬的墙面,与空无一人的长街,不自觉地想到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国共还没合作,日本人也没明目张胆的宣战。是1934年,在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是个穷苦命的时候,他加入了中共,又凭着自己读过书,有些学识,成了文职工作者。后来组织上要组建自己的情报特工小组了,他就被人推举了去。 再后来因为要潜伏的缘故,组织给了他一个富裕的商人身份,这让之前改嫁的继母沈萍重新与他有了联系。因此,他跟沈醉也算得上是沾亲带故了。 为了完成组织的任务,他稀里糊涂地跟着沈醉宣誓要誓死为蒋委员长效力,最终成功潜伏在了戴笠身边。 戴笠派了数波人去刺杀汪,不过都不了了之,甚至有些人纯属就是去搞笑的,这让戴笠无比头痛。后来沈醉出了一个主意,江款便被戴笠派到了上海。 他兜兜转转,遇到之前的好友陈仓,误打误撞地跟着他进了“76号”。 江款现在想想之前的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而是道听途说的小说、异闻。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只可惜已经没了什么温度。在窗外路面上的白雪逐渐因为行人的踩踏而变得棕黑的时候,江款就坐在他那张米白色的床上,视线停驻在床头许久,他或许想起了曾经跟在中共十五师师长身边,发电报写信的日子。 突然,一阵嘈杂的喊叫与两声枪响传入了他的耳朵里,江款便动了身子,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维持着像下蛋鹌鹑一样的坐姿。 他推开了窗户,看见街上的行人四处逃窜,女人的尖叫声连绵不绝,又很快归于寂静。而倒在路中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是个拉洋车的。那个男人的脑袋开了花,他身上崭新的藏蓝色短衫也沾染了些血迹与灰尘。 心脏一枪,脑袋一枪。 江款看着街上的警察冲过来,又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连夹着尾巴不敢出声的狗都不如。 枪杀男人的是一个日本人,江款看到他的红黄色横杠肩章上的一颗星,它在冬日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抹微弱的白光。 看来这是日本陆军部尉官中的一个少尉,也难怪那群警察狼狈地退场,只有处理尸体的份儿。 江款点了一根烟,丝缕淡蓝色的烟气令他暂时遗忘了这段小插曲,而是想起了“76号”那三个脾气各异的信息管理员。 其中一个是一个个子很矮但却十分肥胖的女人,大多数人与她对话,都要低着头,江款每次低头看她,都能看到头顶的两个旋。 在“76号”,他们都戏称那个胖女人叫“高太太”,说所有人见了“高太太”都不得不“低下头”。 比起其他两位,高太太实在是好说话极了。她平时做事总是慢悠悠的,每次报道总是最后一个来。她常年穿着暖灰色的服装,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一条缝,让人觉得很是亲切。 可江款知道,真正随和的人,是不可能在这多事之秋坐的稳稳当当的,高太太绝非等闲之辈。 伍 江款记得他跟着陈仓第一次来“76号”的时候,高太太就已经坐在她现在的位子上了。听队里的人说,这个女人是天津来的,曾经被比她小了两岁的未婚夫抛弃,因为她太胖了。又有人讲,那个胖女人的未婚夫是战死的,究竟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总之,高太太很早之前就是“76号”的情报管理员。 在距离过年还有六天的时候,江款提着一盒从静安区南京西路的凯司令糕点店买的蛋糕走进了“76号”的大门,打算亲自送给“高太太”,在二楼走廊遇见她后,江款把东西递到了她胖乎乎的手上。 他知道这个肥胖的女人极度嗜糖,尤其是酥甜,还特意从国际饭店西饼屋买了蝴蝶酥,一并予了她。 江款之前没有尝过那些东西,他对甜食一向敬谢不敏,因为他的牙齿不好,一天不喝水就会发疼,他也看过牙医,是陈仓陪着他一起去的。陈仓说,你小子准会怕的跑,我就在门口拦住你。 江款一开始不以为然,结果在牙医建议他先拔掉六颗坏牙,再按回六颗好牙的时候,他便逃了,没有走正门,而是翻窗户跑的。 后来,江款对此的解释是,坏的不一定就没用了,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都是牙,自然要公平对待。 也因此,他到现在都不敢吃任何甜食。 江款在得知“高太太”这一嗜好时,不止一次想掰开后者的嘴巴,想像牙医一样看看她的牙齿,或者问问苍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身为“76号”信息管理员的高太太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她知道江款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想,这个之前一直在“76号”里混日子,现在却突然“勤快”了的二队队长,实在是有点可疑。于是她便对江款说,在她这里,公事一直都是公办的。 江款就拉下脸,对她道,要过年了,您是前辈,我才来这儿多久啊,半年?一年?以后还得承蒙您的关照。谁不知道咱们“76号”,就数“高太太”您最好说话,是个大好人。 少来,有陈队长罩着你还不够吗? 很显然,高太太仍有戒心,江款也不恼,他就大声嚷嚷了句,陈仓算什么东西啊,一天天管着我,一点儿自由都没得,跟个家主婆一样。 高太太就笑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和眼角的鱼尾纹像是连在了一起。 你好好瞧瞧吧,你后面杵着的人是谁。 江款便扭头像走廊楼梯口看去,只见那个穿着灰黑色西装的人不是陈仓还能是谁?他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似乎憋了一肚子火。随后无论江款怎么解释,陈仓都不理会他,而高太太看了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 她望着江款那乌黑的短发像被风刮跑的纸片一样,忽闪忽闪摇摇晃晃的,转眼间就溜进了陈仓的办公室,不见踪迹。 是年轻气盛,直白单纯,还是其他…… 高太太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那两盒江款硬塞给她的“提前的新年礼物”,她在晃了下它们后,便迈着碎小的步子缓缓上了三楼。 这一切都在江款的意料之中,他知道高太太手中钥匙的保险柜是摆在四队的。而在唐文杰调到第六分队后,四队队长的位置就移交给了之前的副队长耿涛明,耿涛明和他有过结,甚至差点发现了他的另一重身份。 江款此番就是想借用高太太的手将耿涛明推向深渊,拿到肃清计划,再将其栽赃给耿涛明。 他得到的钥匙,最后必须出现在耿涛明的手里,包里,抽屉里,家里,或者,肚皮里,而“高太太”负责的那个保险柜,实在是没有必要被开启。 现在,江款在陈仓的办公室里像一个不要脸的地皮蛇,他那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架势实在是让陈仓一阵烦躁。陈仓一拍桌子说,我算什么东西,又不是你的家主婆,天天管着你多不好。 江款就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用讨好的语气说,陈哥别急啊,咱俩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你忘了咱们以前可是差点拜了关公,做异姓亲兄弟的吗? 成,那你告诉我,你刚刚找“高太太”到底想干嘛,我可不会信你是想要得关照的。 你晓得我就喜欢女的,什么样的女的我都喜欢,我觉得她们都好看。 陈仓无话可说了,他指着办公室的门让江款滚,江款就笑嘻嘻地走了,走之前还讲了句,要是陈仓是女的他也喜欢,是惹得后者一阵恶寒。 陆 江款在一场下得干脆的雪结束后,发现家门的那面墙上贴着新的广告纸。他有一点激动,插在兜里的手探了出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住那纸的一边,轻轻地将它揭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的比以往快得多。当那张广告纸在热水氤氲的水汽中彰显出它本来的面目时,江款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明明只是一个月,可这一个月的失联状态是前所未有的。 以前不过十天,而这次翻了三倍。 广告纸上黑色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并不影响阅读。江款就看着那张纸很久,他缩在被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它们可爱。 这次是他和“匕首”的顶头上司“三眼猫”传递来的消息。“三眼猫”说“匕首”遇刺,已经牺牲,新派来的接线人叫“浮辞”,联络时间为过年前一天,于南阳路25号的餐厅会面。 他们碰面时,江款要在餐厅门口抽香烟,而对方则穿着黑色西服,打着棕红色领带。 暗号为: 新年快乐,有看最近热播的《乱世佳人》吗? 当然,是带着爱人一同去的,我想,她也是乱世佳人。 江款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在“76号”人的眼里,他与之前相比,更加随性而为了。他开始走神的频繁,并且对于交付于二队的任务是越来越不走心。 在江款重新与中共取得联系的两天后,他被李士群派去协助三队的王飞龙“缉拿间谍”了。江款知道李士群是让他们去收钱,他对这种事实在是热衷不起来。 可纵然他心底有一万个不乐意,都抵不过李士群的一句命令。 江款带了二队一半的人找到了王飞龙,后者很显然根本不想跟着江款这种“孬种”“瘪三”一块儿行动。他对江款没有一个好脸色,还责骂他动作不利索,拖拖拉拉。 这时候江款就想起陈仓的好了,陈仓常常数落他,但他们的关系到目前为止,都还是铁打不动的,他也乐得被陈仓数落。 可突然间换了个满是敌意的人,江款实在是难以言喻的不适应。 在夕阳垂下,唤醒沉睡的明月时,江款他们才完工。 在搜刮民众东西时,王飞龙眼睛都不眨一下。江款倒有点于心不忍。王飞龙就是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不屑又厌恶的表情的,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江款也能感觉到前者对他的不喜。 江款自知他与其聊不来,也不想多言,一路上只发生了点小摩擦,幸而没有什么大的碰撞。 当江款筋疲力竭地瘫倒在自己家的床上时,他就开始想当一只猪了。天天吃了睡,最后也就挨一刀的事。房子一如既往的寒冷冰凉,江款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在梦里,江款看见一个奇异的世界,他认为,那就是之后的中国,一片美好,国家历经劫难后,变得强大、富饶。 那天晚上,江款很累,但在睡着的时候,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第二天,陈仓在清晨就敲响了江款家的家门。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腊八节。 江款带着困意为在雪中显得风尘仆仆的陈仓开了门,他所表现出的倦意似乎传达不到陈仓身上,后者在他的厨房捣鼓了一阵,为他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在江款喝了粥后,他觉得自己暖和多了,就像在被窝里一样,体内有了热气。 陈仓看着狼吞虎咽的江款许久,在一阵冷风从厨房的窗户钻到江款脖颈后,他裹紧了他现在穿着的那身灰色长褂睡衣。 陈仓终于开口了,他说, 前天晚上我接到通知,从军统情报局那边过来的苏有为要加入我们“76号”,归到我的一队。据说他手里拿着军统派往上海潜伏的特务的部分名单。 本来日本方面要办个欢迎会的,后来特高课就突然撤销了欢迎会的举办,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昨天晚上,上面又来了新任务,说是中共往上海派了一名新的特工,这几天我们要…… 江款听着陈仓的话,在后者讲的口干舌燥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有点牙疼,陈仓你是不是往粥里放糖了?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让你看牙医的时候翻窗户跑。 我这次不跑了,你还跟我一起去吗? 陈仓就瞪了他一眼,说,去,如果这次你还跳窗户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晓得了,好疼,这次我一定六颗都换了。 柒 在江款从牙医开的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牙医为江款用了麻药,可他仍是嚷嚷着疼,甚至死死握紧椅子的把手,浑身冒着冷汗。陈仓本想嘲笑他,可见江款面目狰狞,还有些发抖的模样,到底是把那些调侃的句子吞进了肚子里。 这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们上中学的时候,江款上英语课被教师点名背诵时的模样。那时候江款就一个劲儿地瞄他,这是向他求助的信号,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陈仓在当时那种情况除了笑话或为他祈祷之外,别无他用。 而现在,江款闭上了他的眼睛,张大了嘴巴,露出两排不算很白的牙齿。那六颗需要被除掉的龋齿平静地待着,像是已经接受命运的死刑犯。陈仓看着这一幕,多少还是有点怅惘。 曾经的挚友现在还待在他身边,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变了。 最终在黄月弯着的芽挂上漆黑一片的天空时,江款才得以解脱。他捂着肿起来的脸颊跟着陈仓漫无目的的在一条结冰的街道上晃荡,他们看到王飞龙带着一队人从他们眼前飞逝,又很快折回来,问了他们几个奇怪的问题。 陈队长、江队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江款看了陈仓一眼,然后张口回答说,叭丫。陈仓没有江款那么老实,他看着眼前怒气冲天的王飞龙,笑了一下,然后瞬间收敛了笑意,冷声询问道。 出了什么事。 王飞龙脸色就不好了,他瞪了眼陈仓和江款,说了句令人不知所云的话后,便转身带着他的那队人迅速离开了。 只是普通的抓捕行动。 在王飞龙走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冻得江款打颤,陈仓看着他说,我上你家给你做粥吧。 江款同意了,然后他说要喊两辆黄包车,不过他现在有点口齿不清,于是便让陈仓替他喊。 直到下车要掏腰包的时候,陈仓才明白那小子根本不是“口齿不清”,是“囊中羞涩”。 陈仓,呢行的车,呢付钱。 陈仓撇了眼裹着两条围巾、戴着厚手套的江款,从自己的钱包里掏了钱。他在递钱的时候,看到江款从车上下来,一步一哎呦地迈着台阶,缓缓掏出钥匙开门,似乎手指已经不能屈伸。他便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真的有些冷了。 当上海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江款还是只能喝粥。他觉得嘴里很闲,他想嗑瓜子,也想买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当江款走到“76号”的时候,已经是快要中午。江款横坐在他的椅子上,脚翘得老高,最终压到黑木桌上。他现在表现的很惬意,因为他知道,“高太太”很快就会亲自来找他。 信息泄露了。 在江款昨天晚上从牙科诊所出来遇到王飞龙时,他就知道这件事了。 故此,当“高太太”敲门的声音传入江款耳朵里时,他很快便说出了“请进”两个字。 “高太太”还是穿着暖灰色的衣服,动作也如以前一样慢吞吞的,但到底是有些着急了,所以语速不由得快了些。 她皱着眉问江款那天的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想让您关照着我。 “高太太”看着眼前这个跟她打哑谜的青年,她决定把话挑的明明白白。 你送我东西被人看见了,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检举,我们就都完了,无论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样,我们是要完了的。 江款连表情都没有变,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冲“高太太”说,我一片赤胆忠心跟着皇军,我可不在乎完没完,我在乎的是我们能否尽快抓到那个真凶。 “高太太”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随后她慢慢退出了江款的办公室。她可不会信这种说辞,但现在刨根问底,也只能让江款占了上风。 她是待在“76号”很久,但她对这里没有一丝感情。所以现在,“高太太”决定要坐船离开上海,趁火还没有烧到她,她要赶紧离开。 江款送她东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这就导致了她最容易被拉出来当替死鬼。无论怎样,现在她已经失职了,这是不容更变的事实。 在“高太太”离开后,江款将翘得老高的腿收下来,当他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江款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江款知道这次行动的是的人,应该是接替之前中共被捕“雏菊”的。 他们这些人在上海的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甚至有些人的所属党派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都在进行夺走“肃清计划”这一任务。 捌 陈仓在得知消息泄露出去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一天到晚都在蠢笑着的鸡助队队长江款。 因为钥匙。 一队的保险柜的钥匙在他这里,他从不贴身保管,而是夹在右侧第三个抽屉里的一本《妄谈》中,他记得他把它夹在了52页。 这是他年少时养成的习惯,在“76号”里唯一了解他这个习惯的人,只有江款。 所以当他发现那本夹钥匙的书的页数错误时,他就开始怀疑江款了。 陈仓意识到,无论他们曾经有多么要好,现在都说不准了,毕竟已经过了九年。九年间,他们连书信的往来都不曾有。 可如果真的是江款干的,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往“高太太”身上泼水。陈仓的心情有点复杂,他怕江款就是军统或中共派来的间谍,更怕冤枉了那个从小跟他玩到大的好兄弟。 那天陈仓抽的烟有点多,多到了江款看到会替他心疼钱的地步。 江款虽然在“高太太”面前表现得从容,但他其实一直在提心吊胆。 江款知道“高太太”会跑,但他没想到她跑的这样快,那个有家底的女人连夜坐船离开了中国。第二天,当“高太太”逃跑的消息传入他耳里时,江款如释重负,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着手让耿涛明一并“离开”了。 江款打算在大年三十那天行动,那天也是江款与“浮辞”碰面的日子。他特意打整了自己一番,买了一盒好烟,站在南阳路的餐厅门口抽着。 雪后白茫茫的马路延伸到天的尽头,他头顶上的层云像是被冻住的坚冰,聚集在一块儿久久不散。他抬头看了眼天,就知道今晚注定是没有月亮了。 江款见到“浮辞”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他之前的同窗。 “浮辞”与江款进了餐厅后,一直侃侃而谈,他们把原本紧张的氛围弄得像是老友会面。 而陈仓就是在这个时候带队冲进餐厅的,当他看到情报上说的“中共间谍”是他昔日的两个同窗好友时,他脑袋就有些发蒙了。 江款挺直了脊背,他故作诧异地询问此时穿着黑色大衣的陈仓道: 陈哥你要抓我还是要抓他?我们只不过是老同学吃个饭,不至于吧。 ……我接到情报,有详细的中共联系方式与地址。 行了行了,今天年三十,我就约了子寒一块儿池个换。总不能林为我逃了离晚上的班儿,你就把我当**抓去吧? 陈仓的视线在江款与“浮辞”脸上徘徊着,最终陈仓让步了。他握紧手中的驳壳枪,举起来朝着天花板开了三下。整个餐厅便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江款好像在这三声枪响声中,闻到一股他并不喜欢的**味。 没人注意到江款搭在餐桌上的右手手心上全是汗。 陈仓深深看了眼江款,说,别吃甜的和凉的,你话都说不清了。随后,陈仓扭过脑袋对着身后的一群特工冷声说了句“收队”。 一同赶来的耿涛明有些不满,他刚要出声,就被陈仓一个眼神唬了回去。 一阵嘈杂的皮鞋踩地板的声音开始急促的响起,像是群龙无首的藏羚羊群。当那些声音快要完全消失时,江款开了瓶酒,冲着刚走到餐馆门口的陈仓喊,你刚刚哒哒哒的开枪不好,要一枪一枪的开才对。 陈仓没有理他,也没有回头。 在餐厅重归于寂静后,“浮辞”喝了一杯江款倒给他的威士忌,他对江款说,他是来协助他完成对“肃清计划”的破坏的。江款就皱了眉,他用不确定的语气问: 难道偷了肃清计划的人是军统的? 不,是我们的人,但是保险柜里没有肃清计划与名单,只有一些无可厚非的笼统资料。 江款就笑了,他说,宝贵的东西留一份儿都嫌多,估计“76号”其他保险柜也一样。紧接着,江款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问道,那为什么队里这么着急。 有间谍在他们中,肯定着急。 江款他们对于“公事”就聊了这么几句,在那之后,江款是一阵侃大山般的胡诌,在“浮辞”听得快要厌烦时,他才转了话锋,对“浮辞”说: 今天晚上咱们得让一个人“去重庆”,不然的话,我就要被迫去见马克思同志了。 玖 江款坐在自家书房的实木椅子上,有些遗憾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这种事情就能直接交给锄奸队处理。 浮辞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接话,他现在正在用英雄牌子的铱金笔模仿着“高太太”的字迹。他知道江款曾经潜伏在军统,或者说,现在也还潜伏“在”军统。 江款笑了,他把手中《新国文》的第一页翻开,高声念道: “len。” 一个“人”字,在小学国文中足足介绍了有两千多字,但江款读都读不准。 “子寒,李说我以厚做教酥先生好不好。” “等你牙好了再说吧。” 当新年的鞭炮声响起时,江款觉得中国热闹了,或者说,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热闹了。 那天晚上下着雪,江款就跟浮辞一同去了耿涛明居住的地方。他不在“76号”,而是住在公共租界西区。漂泊的雪花落在结冰的路面上,落在新潮的洋房上,红彤彤的灯笼像是熟透了的西红柿,即使承载了雪,也不似霜打的茄子。 这红白交融的景象,或许在不经意间,为疮痍遍布的中国加重了几分年味儿。 江款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76号”的大门,没走几步,就被陈仓拉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陈仓说,到底是不是你。 什么嘶不酥我。江款打了个哈欠,他好像根本没有听懂陈仓的话。 你是不是戴笠派来的。 可拉倒吧,我四么样你还不七楚。 陈仓就松了之前一直拽着江款衣领的手,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陈仓说,你最好现在离他们远一点。 行行行,我的陈大少爷哟,我昨天晚上守岁到现债,困得不行。江款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他用含糊不清的句子问陈仓,昨天晚上任务的事。 而陈仓瞥了眼那个脸颊肿的像仓鼠的人,嫌弃地开口告诉江款,这几天江款都没有任务,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当他们一齐走上二楼时,就看见刘兆火急火燎地冲到陈仓身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而江款泽表现出一副对此时根本不关心的样子。 在江款走进他的办公室后,他坐在窗边看着“76号”的大门口。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陈仓他们就出队了。 江款擦了下玻璃上的雾,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包被陈仓抽了大半的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后又将它放了回去,他看着手上的烟,轻声念道: “len。” 拾 在太阳逐渐露出个朦胧的形状时,江款从“76号”出来了,打算去北京西路的汉冶萍俱乐部那里跳舞。 今天是大年初一,俱乐部里的人寥寥无几。他原本是想去仙乐斯的,但因为上次“匕首”的事,让他下意识回避了那里。 在略有冷清的俱乐部里,江款想起了他刚回到上海的那几天。无论是中共命令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戴笠亲口下达的刺杀指令,在那几天都像是海洋里浪花的泡沫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款将那些抛诸脑后,他只管在舞厅里跳舞,他跟舞女跳,跟美丽的陌生女士跳,跳得热烈而优雅,高贵而卑微。江款的腿要比旁人长些,这让他跳起舞来非常好看。 他在舞厅就像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在跳到浑身都蒙上一层细密的汗时,他的大脑会放空。 放空后,会模模糊糊的,出现一个影像。 再后来,那影像就成了清晰的上海,每一条街,每一块砖,都在他的脑海里如平面图一般展开, 他这时候就不跳舞了,会寻个位置坐下,然后,他就想到了中国。 江款爱中国,因为他是中国人。 他爱上海,因为他是上海人。 江款坐在俱乐部里,物色着里面的女人,但是很快,他就无趣地从那里离开了。在俱乐部的门口,他意料之外地撞见了提着一个皮箱子,行色匆匆的王飞龙。江款勾起嘴角朝着一人独行的王飞龙迎了上去,而对方则像见了瘟神一般。 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王队长这是要去哪里?我刚刚从俱乐部里出来,咦,您提的这箱子是…… 王飞龙看着江款,后来勉强扯起了一抹笑意,他说,你知道吗,在这儿想活得安稳,可不能只依靠着别人,也不能,太固执和太“凑巧”。 江款笑了,他说,我知道了王队长,谢谢您的教诲,我正要去找陈哥喝两盅呢,就先走了。 上海的冬天非常冷,在大年初一这天还下起鹅毛般的大雪。在江款走到“76号”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肩膀和头顶上都有一层不厚的积雪。 江款就错开了王飞龙,朝着街的另一边走去。他迈着步子走到二楼陈仓的办公室,在那里静静等待着陈仓回来。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犹豫了两秒,便伸手拽过话筒替陈仓接了。 我是荒川缘玄,待会儿会亲自到“76号”。 没等江款开口,电话就已挂断。 拾壹 对于江款来说,那是一个荒唐的事件。 六队队长林海被梅机关科长荒川缘玄亲自抓捕,之后又被特高科科长竹木雅从牢里面带出来,毫发无损。 江款不由得开始好奇之前那个很少碰面的六队队长,到底有什么本事了。 在荒川缘玄领着他的人走掉后,江款在一楼的大厅看到了一条被人踩踏过的卡其色网格围巾。这时候,陈仓带队回来了,江款便快步走上前,捡起了那条围巾吹了吹上面的灰。 陈仓问他在干嘛,江款就把荒川缘玄的事跟他说了个通透,在那之后,他举起手里的那条围巾跟他念叨。 这是我的战利品,不用再买围巾了。 你有病。 我哪里有病,我除了牙疼外就没其他病。 你现在说话清晰了,脸也消肿了些。 是吗?是好事,这几天只能喝粥要把我淡出鸟儿来。 陈仓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在走到江款办公室的时候,陈仓替江款转了门把手,然后将江款推进办公室,自己也走了进去。 关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在那之后,陈仓说。 江款,四队耿涛明跟“高太太”私奔……? 他盯着江款的眼睛,明明是轻声吐出的话,语气却很重,看样子,他希望能从江款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或者他希望江款能对他坦诚些。 是吗?这……那小耿一定是她的真爱了哈哈哈…… 陈仓有些失望。他转身离开了江款的办公室,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开口道: 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一个会当汉奸的人。 陈仓走了,江款却还闻到一股烟味儿,他想,陈仓回来之前,一定抽了很多烟。 江款感觉到一股疲惫感,他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过盘子里的瓜子磕着,在一座小山一样的瓜子皮成型后,他有点悲哀。 江款冲着空气开口,他说: 你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朵随风飘来的薄云,却无比坚定。 陈仓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妹妹陈小鲤正在吃饭。他听得见她咀嚼饭的声音,在陈小鲤那双乌黑的眼睛看到陈仓时,她用稚嫩的童声问他。 哥哥,今天你去哪儿里了,都不陪我玩儿。 陈仓就走近她,用冰凉的指尖点点她的鼻子,笑道: 哥哥今天在和你江哥哥一起工作呢。 陈小鲤看着陈仓,又吃了一口饭,米粥就滴落在餐桌与她的衣襟上,而陈仓则温柔地拿过手帕替她擦了擦。她想,江哥哥是一个神秘的,只能和她的哥哥玩的人,而她除了哥哥,还有奶母和小周姐姐陪她。 偌大的陈府从分家后一直很冷清,就连佣人的清闲也比往日多,也难怪陈小鲤会想时刻跟陈仓这个做哥哥的玩儿。 这让陈仓想起了他小时候,和陈小鲤差不多大的年纪,他天天除了看书外就是与江款一同捣蛋。 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现在。 面对江款的隐瞒,他有些烦躁,却也无可奈何。突然,陈小鲤冲陈仓说,哥哥,学校里没有人和我玩儿。 怎么可能,我们小鲤这么可爱。 陈小鲤没有说话,嘟着嘴眼眶就红了,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陈仓看到这一幕就急了,他连忙说,我陪小鲤儿玩好不好,以后都早早回来。小鲤儿要好好上学。 好! 陈小鲤的声音很亮,她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嘴里她少了一颗门牙。她正处在换牙期。 这让陈仓想起了江款,江款在牙医那里怕的浑身发抖的模样让他很想笑。他想,江款现在也正处在“换牙期”。 拾贰 江款没有想到,从重庆来的苏有为会是他的老熟人。当他在那场与他似乎无关的接尘宴上,安静地喝伏特加的时候,一直受到瞩目的焦点人物——苏有为,就拿着一个日本产的自动烟盒朝他走了去。 「苏有为骨节分明的手攥着日本产的自动烟盒。」 江款只觉得眼前晃了下,曾经在重庆想要一个玩儿的东西就落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江款下意识地抬头看,映入眼帘的是那人青光的下巴。他听到这时苏有为的声音温柔的一塌糊涂,就像是一个父亲在对他刚出生的儿子自言自语一样。 江款,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 这让江款嘴角的笑僵住了,他握着伏特加的右手逐渐绷紧,甚而呼吸都在那刻顿了下。 这场宴会是由陈仓他们自发举行的,地址在戈登路大华饭店,会场上全是“76号”的自己人。陈仓灌了酒,他现在有点晕乎,而同组的特工有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江款从兜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香烟,然后往那崭新的墨黑色自动烟盒里装了几根。他盯着眼前的苏有为,只感觉世界都摇晃了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刚刚才喝了不到半瓶酒。 江款看着那黝黑的烟盒,先前它在苏有为手里握得久了,他都能感觉到一丝温度。他想,苏有为一定是故意被军统那边放出来的鱼饵,带来的情报肯定是半真半假。他的这次行动一定是最高机密,不然军统也不会瞒着。 这时候江款想到了那个代号“灰鼠”的神父。他之前还笑那个神父仁慈得不像是军统的人,而现在,他觉得,或许“灰鼠”也在纳闷为什么上面让阻拦苏有为而不干掉他。 江款对眼前的“苏有为”再了解不过了,他甚至还能叫出他本来的名字——“吴深”。 在这个热闹的地方,江款看到所有人都喝的邯醉,面颊都像是猴屁股,也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很久的人。只有他和苏有为很清醒,尽管后者一直在被灌酒。 他突然笑了,因为他看见陈仓在劝唐文杰喝酒。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喝了一口就恨不得把嘴里的唾液都吐出来。唐文杰从来都不喝酒? 不,江款看到陈仓给那小子灌得是比利时的樱桃牌啤酒,他这是想把那小子的牙酸掉。 这样想,江款突然觉得自己的牙又开始疼了,他砸吧下嘴,往肚子里一口气灌了半瓶酒。在起身的那刻,他觉得肚子里的液体晃荡了一下,这令他很不舒服。 江款走起路来有点不稳,毕竟本来酒量就很一般。他走到陈仓旁边,一下子趴在后者的背上,嘟囔着。 陈仓,我牙疼,带我去看牙医,你掏钱…… 你喝多了吧?……死猪起来,死瘪三你压着我我怎么带你去! 江款就起了身,他跟陈仓勾肩搭背地出了饭店,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大年初二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戈登路上行人并不多。 当一阵冷风从江款的衣领钻到他身子里时,他浑身一个激灵,在一堆长得很像的汽车里迅速找到陈仓的,并开始催促陈仓起来。 陈仓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对他说,你妈的,我看你这个懒骨头根本是拿我寻开心。 江款就笑了,他说,你这次是猜对咯。 我可是刚刚喝了酒,你这么催出事怎么办? 出就出,先说好,看病的钱你出。 呸,你就等着买你的金棺材吧。 「江款一眼就能认出陈仓车的车牌号」 拾叁 陈仓的妹妹陈小鲤是在那天晚上被荒川缘玄的助手藤原梅子接走的。 在一阵汽车的颠簸中,陈小鲤瞪着她葡萄大的乌黑眼睛,她看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各种景物,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了,可没等她开始哭,梅子就用一块糖将她哄得开心。 她告诉陈小鲤,下车后会有很多中国小孩儿与她一起玩。 一起为大日本帝国做事,一起实现大东亚共荣。 藤原梅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看着陈小鲤的眼睛像是注入了像是墨水一般的东西,这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既深邃又神秘。 把那些孩子运往日本。 陈仓是在梅机关的一个朝鲜女特工那里得知这一切的,他不管不顾地冲进梅机关,拿枪指着荒川缘玄让他交人。而后者只是打了个哈欠,说,你太冲动了,日本是和平的,你要让小孩子在这里饱受战争之苦吗? 陈仓从梅机关出来的时候,浑身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梅机关门口等候他多时的江款迎了上去。 陈仓开着车,江款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当车子行驶过一条条路熟悉的路后,江款发现这是开向他家的。 那天晚上下起了雪,洁白而冰冷。 在二楼的走廊,陈仓失声痛哭,江款就站在他旁边扶着这个比他高了半头的北方汉子。江款不像陈仓一样不冷静,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策反陈仓的最好时机。 于是他说,今天晚上带走,不一定今天晚上坐上运往日本的船。况且少说这次他们抓的孩子也有十多个,怎么可能一声不响? 陈仓这时候骤然清醒,他止了声,沉吟片刻后,突然说,会混不下去的。 什么? 你会没有钱赚的。 江款听了陈仓的话就笑了,他笑的很大声,甚至弯着腰扶上了墙。这时他注意到墙上的一副名家字画,他突然发疯一样将那东西拽下来,铁钉掉落在地的清脆碰撞声令陈仓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江款说, 陈仓你给我听着,家人永远比钱重要。 这次日方梅机关将十七名中国六至九岁儿童抓捕,运往日本的行动有一个名字,叫做,“雏鹰计划”。 站在天皇画像前的荒川缘玄挺直了他的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在表面一片祥和的上海背后,是无尽的残忍与死亡。 藤原梅子在一个大房间里哄着孩子,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日本女性。头发剪的一丝不苟,短到了耳朵边。她很会讲故事,她给孩子们讲日本的童话故事、鬼怪传说,还会变戏法似的从手套里、帽子里、兜里掏出一大把酥心糖。 在暖和的和式房间中,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一塌糊涂,像是从市场上买的廉价布娃娃。 如果没有战争,她一定是一个很受孩子们喜欢的老师或母亲。 停更通知。 因为想做的事儿太多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