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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死罪》
第一节
四下阗静。他躺在一柱名为“恶魔之针”的岩石上,感觉自己迷失飘浮在空中。上下左右撑展着一片蓝色薄囊,透过囊膜可以看见凌乱云抹,一轮柠檬太阳。
他耳畔唯一的声音是自己强有力的心跳,以及攀上此岩后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他简直可以相信全宇宙只有自己一人。
他终于站起,环顾四周。植被枝叶如波浪簇拥岩石基部,一片深绿海洋翻卷红锈秋色水沫。他可以看见高速公路、齐尔顿的沥青屋顶、一条钢带似的河流蜿蜒向南入海。
空气带有秋的凛寒,微风吹来凉意入肺,裸露的皮肤也随之发麻。他将这坚冷的空气像饮料大口吞咽。在这里他无所不能,随心所欲。
他走向岩石边缘的裂罅,把拴于腰带的尼龙绳往上拉,绳那头吊着他的帆布背包,里面有两个三明治、装黑咖啡的保温瓶、急救包、登山鞋用的冰爪、岩钉、一件备用的毛衣,还有他以扣环固家定在背包外的冰斧。
三明治是他自己做的,面包是据称有机栽培的石磨全麦;一个夹洋葱片,另一个夹白芜菁和小蕃茄。
他坐在平滑的花岗岩面,慢慢进食。咖啡依然温热,新鲜的三明治面包外皮酥脆。一只冠蓝鸦忽然飞来,以一声两个音的鸣叫向他打招呼,降落在岩上,无畏地盯着他看。他笑了,丢块面包屑给牠,鸟啄起面包屑又随即松口落下,化做一道蔚蓝闪电消失无踪。
吃喝完毕,他将三明治的包装纸及保温瓶收回放入帆布背包,以背包代枕躺下,翻身侧卧,弓背收膝,决定半小时后醒来。他几乎立刻睡着,梦见一个女人,光滑无毛有如男人掌心。
半小时后他醒来,点起一根烟。天色渐暗,他必须在天黑前爬下岩石离开公园。但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抽烟,可以沉默,可以喝最后一杯咖啡,咖啡如今已凉,满是渣滓。
他最近刚离婚。那事并不重要,就像发生在陌生人身上。但自他和吉尔妲分道扬镳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令他不解。他彷佛正在拼图,但片数并不齐全,他丝毫不知完成的图案会是何种模样。
他取下针织毛线帽,让水溶溶的日光照在他剃光的头颅,手指抚摩坚硬头骨上平滑柔软的皮肤。
离婚手续刚(在墨西哥)办妥,但他跟妻子分居已近两年。协议分居后不久,他便剃了光头,买下两顶假发:一顶(“长春藤盟校”)戴去上班及出席正式场合;另一顶(“威尼斯路”)则满头波浪小鬈,他带着参加派对或在家招待客人。两顶假发都是深棕色,与他本身发色相同。
的确,从二十四岁起他的头发就日渐稀疏,到三十三岁与吉尔妲分居时,前额发线已退成“寡妇岭”,后脑勺也有一小块不毛之地,但他离秃头还远得很,剩下的头发仍然光泽粗实。
然而他买假发时便整头剃光,尽管美发师向他保证无此必要,假发可以混入他的真发(“完全看不出来,先生”)。
攀岩、游泳、或独在自家公寓时,他宁可光头。他养成习惯——几乎是神经紧张不由自主的动作——用指尖抚摸自己的头,探触脆弱的颅骨和内盛的危险物品。
他戴起毛线帽,拉下遮住双耳,准备下岩。他戴上马皮手套,粗糙的那面朝外,然后把帆布背包往下方的垒垒巨石垂放下去。绳子这端仍栓在他腰带上,这是一条帆布宽带,类似专业洗窗工人用的那种。
这道岩石裂罅窄长如烟囱,要爬上爬下恶魔之针的平坦顶端仅此一途,是此座花岗岩柱的一道垂直裂缝,底部宽四呎,愈高愈窄,最上端只勉强可供攀爬者挤过抵达岩顶。
攀爬者弓起肩背抵住烟囱的一壁,屈膝,靴底抵住对面石壁,然后名符其实地沿着裂罅走上去,靠臀部、大腿和小腿的力量支撑,以免落下。
他小步小步前进,一脚踩紧之后才放松另一脚往上挪移,就这么慢慢“用肩膀走”向上。右,左,右,左,弯曲的双腿继续绷紧使力,让他持续卡在烟囱两壁之间。
接近这座六十五呎高的石柱顶端,裂罅变窄,攀爬者的腿也愈来愈弯,最后膝盖.99lib.几乎触及下巴,上移的幅度也只能一次几吋。到了顶端,使力的已经不是双脚而是双膝。然后攀爬者伸手抓住两枚钉入岩石的粗大岩钉,是先前某个征服恶魔之针的人好心留下来的。藉岩钉之助,攀爬者把自己从狭窄烟函中拉出,翻过岩缘,爬上平坦如床单的岩石顶端。
往下爬虽然更困难,但对攀岩老手而言并不算太过藏书网
危险,只需抓住岩钉,让身体往下滑入裂罅,双膝和背部各自紧抵两侧花岗岩壁,然后放开岩钉,慢慢往下“走”,直到裂缝变得够宽,足以将橡胶粗纹靴底抵住对面岩壁。
九月白昼的这个时间,他往下爬时,恶魔之针顶端洒满苍白阳光,但他爬下的窄缝位于阴影处,气味潮湿。
他缩起膝盖,深吸一口气,放开岩钉,就此悬浮在幽暗里,下方是一片空无。他在暗淡光线中停留片刻,然后双掌平抵对面岩壁,减轻一点膝盖的负担,开始慢慢往下、往外挪动。
裂罅渐宽,双脚可以踩着岩壁了,他移动的速度变快,扭动、挣扎、挪蹭,整个身体保持左右藏书网左右的稳定韵律,重心从一脚移到另一脚、一肩移到另一肩,最后岩石张开大腿,让他落入一片晦暗。
他休息五分钟,等呼吸恢复平稳,然后卷起尼龙绳,背上帆布背包,大步迈过垒垒巨石,穿过一片草地,沿一条泥土路来到管理员小屋。
公园管理员是个年长男子,先前这名游客不顾他的警告执意独自攀岩,令他很不高兴。他生气地把登记簿推过木头柜台,攀岩者在“离园”栏签名,写下时间。
他名叫丹尼尔·布兰克。
第二节
根据分居协议书的条款,他们的车归吉尔妲·布兰克所有:一辆四门别克房车。于是丹尼尔自己买了辆马力强大、设计拉风的雪佛兰柯维特。买下这辆跑车之后,他已两次因超速被捕,两次都罚钱了事;若再犯一次,他的驾照就得吊销。
此刻他站在车旁,一面脱下帆布外套、羊毛毛衣,棉T恤,一面欣赏这车简洁的女性线条。他拿毛巾擦干光头、脸、颈、肩、臂、上半身,傍晚的空气触肤剌激有如酒精。他有种健康的幸福感。艰难的攀爬、景色壮丽的一天、简单的食物,都让他感到一种全新开始的振奋。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丹尼尔·布兰克个子很高,六呎出头,如今身材苗条。高中和大学时代,他曾是游泳、径赛(两百二十码跨栏)和网球选手,都是不需要团队合作的个人运动。这些体能活动给了他身体一层结实的长肌肉,肩膀、胸肌和大腿发达,手脚瘦窄,手指脚趾留长并修剪抛光。
分居后不久,他做了一番“体能盘点”,裸体站在浴室门后的全身镜前,仔仔细细检视自己一遍。他立刻看出体态已开始走下坡,下巴皮肉逐渐松弛,肩膀垮下,小腹突出,松软不健康。
他随即开始严格的节食与运动。生性有条不紊的他买了好几本关于营养及体能训练系统的书,全部仔细读过,做笔记,自行设计出一套内容吸引他、且认为能迅速改善自己外貌的计划。
他不是狂热份子,没有发重誓戒酒戒烟,但他减低一半酒精摄取量,改抽干莴苣叶做的无尼古丁香烟。他尽量不碰淀粉、碳水化合物、乳制品、蛋、红肉,只吃新鲜水果、蔬菜、水煮鱼、以新鲜柠檬汁调味的色拉。三个月不到他便瘦了二十磅,肋骨和骨盆都看得见了。
同时他展开每日运动计划,早晨起床后、晚上就寝前各三十分钟。
丹尼尔·布兰克为自己选择的运动,是来自一本根据芬兰体操选手训练内容写成的手册。所有动作都有图解,由照片中穿白色紧身衣的年轻金发女子示范。布兰克认为这无所谓,重要的是运动本身,而这套运动将能增进他的敏捷度、柔软度和优雅仪态。
这套运动果然有效。他的腰围如今已缩到将近三十二吋,加上年轻时跑步游泳使他骨盆宽(不过屁股扁)而胸肌发达,因此现在身材成为女性化的“沙漏”型。他全身所有肌肉都恢复年轻结实,皮肤光滑红润,年龄似乎就此停止。
但节食与运动也造成好几项奇特的副作用。他的乳头总是突起,由于他平常不穿内衣,因此穿正式衬衫或套头线衫时,薄薄衣料下的乳头便很明显。他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若穿较厚重的贴身衣物,例如高领毛衣,有时还会带来一种并非不愉快的摩擦。
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改变是他生殖器的外观。睪丸变得有些松弛,比以前垂得更低。阴茎,虽没长大(他知道在这年纪是不可能的),但颜色和弹性都有变化,现在似乎微微发紫,总是处于轻微兴奋状态。这也不至于令他不快。可能是他如今买的长裤较紧所造成的刺激。
最后,他发现自己摆脱了婚姻期间常困扰他的腹泻问题。他将此归功于他的新饮食方式或是运动,或两者皆是。无论原因是什么,他如今排便规律,没有疼痛,令人满足,粪便也结实。
他套上一件干净的丝绒衬衫,驱车驶向曼哈顿。收音机音量微弱。他沿没亮灯的双线道开往纽约州道。
速度表慢慢爬升:五十,六十,七十,八十。跑车咆哮着追赶车头灯的耀眼光亮,树木朝后抛退,广告广告牌和鬼魂般的房屋自黑暗中浮出,被照得大亮,又一闪即逝归于黑暗。
他热爱速度,与其说爱那种权力的感官满足,不如说爱那种寂寞疏离感。
周六夜晚进城的人多,州道车流量很大。现在他驾驶得具凶猛敌意,不停变换车道,切进切出。他握着方向盘窥伺,寻找可以插入的空位,寻找交通模式的突然短暂变换,好抢在其他较谨慎驾驶人的前面。
他上了桥,看见曼哈顿的坚硬边缘、尖锐转角、廉价灯光。受红绿灯和卡车巴士所阻,他被迫以普通速度往南开。他在九十六街转向东,他的城市迎面而来。
这城市扭跃踉跄,随跛行的节奏脉动,以无情的欢欣礼赞死亡。恶梦街头长着垃圾面疱,空气闻来是灰烬味,校内的学童熟练地将海洛因打进自己的静脉。
一家快餐店的老板被射杀,只因为店里没有某个拗客要的苹果派。一名法国观光客光天化日下遭抢,然后挨枪瘫痪。一名孕妇在地铁站被三个男人强奸,时间是上午十点半。有人装炸弹,有人泼强酸。大使馆、银行、教堂被炸毁。幼儿被活活打死。玻璃打破,皮革划破,植物连根拔起,不堪入目的字句喷漆在大理石纪念碑上。动物园遭侵入,小动物被大卸八块。
这中毒的城市蹒跚跳着疯狂的瘟疫之舞。变色的太阳低头怒视着无意义的世界。夜里每个人都用铁窗锁住自己,在自己的牢笼内希冀存活。每个人都缩身抱着自己,囤积清醒的神智,走在拥挤街头不时转头朝后瞥,全神戒备,随时准备以自己上了油的刀子挡下别入的一击。
丹尼尔·布兰克住的公寓大楼是一栋玻璃钢架的赤裸建筑,三十四层楼高,在东八十三街上占据一整个街区。建筑呈U字型,门口弯出一条柏油车道,不锈钢门廊朝外突出,为在此下车的住户挡雨,门前台阶铺着绿色室外地毯。
进了玻璃门,迎面是一处柜台,二十四小时都有门房值班,透过闭路电视监视地下停车场、送货出入口、走廊和电梯。门房后方是宽敞大厅,摆设铬钢加黑塑料的椅子与沙发,墙上挂抽象画,厅中央还放一座沉重的青铜抽象雕塑,名为“生”。
丹尼尔·布兰克开进弯曲车道旁的一条巷子,这巷子通往地下停车场,住户可另外付钱租车位,并有专人洗车、维修、为你开到大门口。
他把柯维特交给值班的车库服务员,从车上取出背包和户外服,搭手扶梯进入大厅,走到负责分发住户邮件、代为收件或留言的柜台旁。
此时将近晚上十点,邮件柜台无人值班,但一名门房走到柜台后为他服务。布兰克的信格没有邮件,但有张对折的小纸条,写道:“周日(明天)早午餐,十一点半。别错过。早点来。一大堆精彩的人。致上爱与吻,芙萝暨山姆。”他读完字条,放进衬衫口袋。
门房没跟丹尼尔说话,也没抬头迎视他,径自走回座位,他名叫查尔斯·立普斯基,约一年前因一桩意外事件跟丹尼尔扯上关系。
当时丹尼尔在门廊等着搭出租车上班。去办公室他很少开车,因为第九大道和四十六街附近几乎毫无停车位。门房立普斯基到街上吹口哨拦下一辆出租车,带它开上车道,为布兰克打开车门,伸出一只手准备接例行的二十五分钱小费。
丹尼尔正要付小费,此时一个男人用长长皮炼拖着一只幼狼犬走上台阶,布兰克认得这人也是住户。
“跟上来!”男人大喊。“跟上来!”
但幼犬一直往后挣,之后干脆趴在车道,嘴巴放在双爪间,拒绝移动。
“跟上来,你这王八蛋!”男人大叫,接着用夹在腋下的一卷报纸打了狗头两下,狗瑟缩闪躲,男人又狠狠踢牠肋骨一脚。
这一切丹尼尔·布兰克和查尔斯·立普斯基都看得清清楚楚。布兰克跳上前去。他无法忍受看见动物受虐,连想都不忍去想拉重物的马。
“住手!”他愤怒叫道。
住户朝他发火。“你少管闲事!”
然后他用报纸卷打丹尼尔的头,丹尼尔气得推他一把,男人摇晃退后,被皮炼缠住,跌下台阶摔倒在车道上,造成左臂骨折,住户找来警察,还坚持要告丹尼尔·布兰克伤害。
之后,布兰克和立普斯基被传唤到二五一辖区分局宣誓做笔录。丹尼尔说那名住户虐待狗,而当他表示异议时,那男人用报纸卷打他,他是挨了打才动手推人的。查尔斯,立普斯基也作证支持他的说法。最后控告撤销,案子不成立,狗主人搬走,布兰克给了立普斯基五元谢礼,便没再去想这件事。
但在这之后约半年,又发生了更严重的事。
一个周六夜晚,丹尼尔·布兰克既寂寞又心浮气躁,戴上“威尼斯路”假发,信步走入午夜的曼哈顿。他身穿瑞典黑羊毛外套,搭配聚酯纤维蕾丝纹的法国“紧身衫”,这种贴身款式称为“舞男衬衫”,前襟直敞到胸口,脖子上一条银炼,缀着精致繁复的马耳他十字架。
只因一时心血来潮,他在第三大道一家看过但从没去过的酒馆停步。店名叫“鹦鹉”,吧台旁.99lib.有两对男女、两个单身男子,其他小桌旁别无顾客,唯一一名侍者正读着一份宗教小册子。
布兰克要了杯白兰地,点燃一根莴苣叶香烟,抬起头,无意间在吧台后的镜中与单身男之一眼光相遇。布兰克立刻移开视线。那人跟他相隔三个座位,年约四十五,个子矮,身材松软,肥厚的鼻和发红的脸是嗜喝波本威士忌的标志。
酒保的收音机调到WQXR台,正播着史梅塔纳的〈穆尔岛河〉。酒保正在读一份赛马刊物,标出下注的选择。成对的男女头凑着头低语。
“你的头发很美。”
低头喝酒的丹尼尔·布兰克抬起头。“什么?”
“你的头发。很美。是不是假发?”
他第一个直觉反应是喝光杯中酒,付钱离开。但,何必呢?“鹦鹉”的幽暗和寂寞十分舒适;人们在一起却又各自分开,这就是个中秘诀。
他再点一杯白兰地。酒保斟上酒,又回去看他的赛马经。
“怎么样?”男人问。
布兰克转头看他。“什么怎么样?”
“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目前为止他们都是日常对话的口气:不算大声,但如果别人有兴趣听也可以听得到。没人有兴趣听。但男人突然靠近,松垮的脸直凑上来,眼睛湿润,嘴唇颤抖;心怀希望又在劫难逃。
“我爱你。”他低声说,带着不安的微笑。
布兰克一拳打中他的嘴,他从高脚晃跌翻在地。男人爬起来,布兰克再度出手,打断了他的下巴,他再度倒地,布兰克继续狂踢那人鼠蹊,直到酒保终于活过来,冲出吧台架住布兰克的手臂拉开他。
警察又被找来,这次布兰克认为最好打电话找他的律师罗素·坦布尔,坦布尔来到二五一辖区分局,不到黎明,事情就结案了。
原来,那个受伤的男人有过若干悲哀的前科,包括企图骚扰未成年人,以及在地铁公厕出言挑逗便衣巡警。对方不肯提告诉,说自己喝醉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愿意为这“不幸的意外”负责。
给丹尼尔·布兰克作笔录的警探跟上次住户踢狗事件时是同一个。
“又是你?”警探好奇地问。
律师把签了名的弃权书拿给丹尼尔·布兰克,说:“都搞定了。他不提出控告。你可以走了。”
“老罗,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我的错。”
“是啊,当然。但那人的下巴断了,还可能有内伤。丹,你得学会控制自己。”
但事情还没完。尽管这事完全没上报,门房查尔斯·立普斯基还是发现了,因为“鹦鹉”的酒保是立普斯基的姊夫。
一周后,门房来按布兰克的门铃。布兰克从窥孔看了看,让他进门,立普斯基立刻滔滔不绝、颠三倒四地讲起自己的一堆麻烦:他太太疝气需要开刀,他女儿牙齿咬合不正需要接受昂贵治疗,他自己又欠了高利贷的一大笔钱,那些人威胁打断他的腿,他立刻需要五百元。
这番话听得布兰克一头雾水,问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立普斯基结结巴巴说,他知道“鹦鹉”发生的事。当然,那不是布兰克先生的错,但如果其他住户藏书网如果这事被人知道如果有人讲间话……
然后他朝丹尼尔·布兰克一眨眼。
那心照不宣的一眨,那不怀好意的一眨,比受害者低语的那句“我爱你”更糟。丹尼尔·布兰克感觉如遭野兽攻击,那兽的咬噬令他既兴奋又愤怒,暴力冲动接近沸腾。
立普斯基一定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突然转身摔上门跑掉。之后他们几乎不曾交谈。有需要时,布兰克下令,门房低头照做。圣诞节,丹尼尔一如往常分发每名门房十元礼金,也一如往常收到查尔斯·立普斯基的谢卡。
布兰克按钮,自动电梯的门无声滑开。他走进电梯,按C(关门),按21(他的楼层),再按M(选择音乐),在模糊断续的〈我有节奏〉歌声中向上升去。
他住在这U型建筑其中一翼的最前端,一间非常大的四房公寓,客厅窗朝北,卧房窗朝东,厨房卫浴窗朝西,其实该说朝大楼中庭。电梯与他家门之间是铺了地毯的隧道似长廊,灯光柔和,门扇掩敝,空气冰冷死寂。
他开锁开门,伸手扭亮玄关灯,然后踏进屋里,环顾四周。他关门,锁上两段式锁,挂上门炼,调整“警察闩”——这防盗装置是一根粗重铁条,装在焊于门扇的凹槽,插进地板上的洞里。
布兰克有点饿,把衣物和装备丢在玄关椅子上,直接走入厨房,打开蓝色日光灯。他检视冰箱里的东西,选了一颗小香瓜,下刀横切成两半,一半用蜡纸包好放回冰箱,挖出另一半的籽和软瓤,然后在凹陷处倒进“法米利亚”——一种瑞士牌子的有机谷片——上面再挤一片新鲜柠檬。他站着慢慢吃,盯着厨房水槽上方镜内自己的映影。
吃完,他把瓜皮丢进垃圾桶,冲洗手指,然后他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开了一间的灯再关前一间的灯,在卧室脱衣时,他找到衬衫口袋里那张纸条:一大堆精彩的人……”他把它放在床头几上,一醒来就可以看见。
他关紧浴室门,洗了个非常热的热水澡,空气中充满浓浓蒸气,镜面起雾,磁砖冒汗。他将一块可可油柔肤皂搓揉起泡,滑过皮肤。冲完冷水,关上莲蓬头,他用美容面纸擦拭湿淋淋的身体,该面纸据称有“恢复干性皮虏的天然油脂”,并能“促进肌肤光滑、柔软、润泽”。
每周打扫两次的女佣下午来过,他的床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被单与绸被翻起一角。时间还不到十二点,但他已有了舒适的倦意和睡意。
他不穿衣服,让裸露在身体上的水和细小油珠风干,在公寓里走动,拉起窗帘,检查门窗,然后再走进浴室吃一颗温和的安眠药。他确定自己并不需要它,但他不想在床上思考。
卧室透出的灯光将长型客厅照得朦胧。客厅前端朝北,不能开的大玻璃窗拉起窗帘;东墙邻接卧室,几乎长达二十五呎、高九呎。
这整面墙漆成清一色的白,被丹尼尔·布兰克挂上许多镜子。他空出底下四呎高度摆放一张长沙发、椅子、茶几、立灯、一个书架、附轮子的音响柜,但在四呎以上的高度,整墙全是镜子。
这面墙挂的不是单独一面镜子,或磁砖般紧邻贴满的镜子,而是五十多面各自不同的镜:有小有大,有平有斜,有朴实有夸大,有圆有方,有椭圆有长方,满墙银影颤动。
每面镜都分别镶框、单独挂起,镜框有木材有金属,有彩绘有光秃,有简单有繁复,有现代有洛可可,有木刻有素面塑料。其中有些是镜面模糊的古董,另有一面三乘四吋打磨光亮的金属,是二次世界大战海军陆战队的配备。
这面紧绷的墙上的镜并没有特殊排列方式,买来就直接挂上,但不知怎么的,随手之间,随着墙上镜子愈来愈多,镜框和映影变成一幅不对称的构图。他的城市就在这里,扭跃踉跄。
裸体、有香味、抹上油的丹尼尔·布兰克赤脚走回卧室,途中看向镜墙。他被切成碎片。随着他移动,影像在玻璃之间跳跃。这里是鼻子。耳朵。膝盖。胸口。肚脐。脚。手肘。全都眺跃,稍留,消失,然后重生为另一样新东西。
他停下脚步,看得入迷。但即使一动不动,他仍然支离破碎,整个人被各朝不同方向的涂银玻璃分割。他摸摸自己,看见二十只手移动,一百根手指摸索:既惊奇又愉悦。
他走进卧室,调整空调温控,滑身上床。他睡去,在夜灯的暗淡光线中看见那许许多多镶框之眼映照出他的细部。腰在钢铁框里。肩在雕刻橡木框里。颈在塑料框里。膝在黄铜框里。阴茎在虫蛀胡桃木框里。
艺术。
第三节
当年,她是曼哈顿率先脱下胸罩的女人之一。他是曼哈顿率先拿领带当皮带的男人之一。她是率先拿工人午餐盒当手提包的人之一。他是率先不穿袜直接穿懒人鞋的人之一。一马当先!对新事物的狂热蛊惑他们、驱策他们。
布兰克夫妇签的那份又长又详细的分居协议书里,丝毫没提到芙萝伦斯和山姆尔·莫顿。吉尔妲拿到别克房车、瓦特福水晶、毕加索版画,丹尼尔拿到公寓租约、美国钢铁公司的一百张股票、果汁机。没人提起莫顿夫妇。大家默认他们是丹尼尔“最好的朋友”,归丹尼尔所有。也确实如此。
俗语说“相反特性相吸”,他们却非如此。这对夫妇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山姆尔和芙萝伦斯的分界在哪里?没人弄得清。他们是双重焦点的影像。不,他们是双重影像,同时聚焦。
他们外貌相像得会让陌生人误认为兄妹。矮、骨瘦如柴、头盔似的油油黑发,两人都有雪貂似的五官,动作迅速突然,像不安的动物。
他原是有妇之夫,制造合成纤维;她原是有夫之妇,是布料设计师。他们在一场抵制《威尼斯商人》演出的抗议活动中相识,发现两人看的是同一个心理治疗师。一年后他们各自离婚,与对方结婚,同意不生小孩以免为爆炸的人口火上加油。两人都心甘情愿、高高兴兴、欢天喜地接受结扎手术。
他们的婚姻就像两块磁铁啪地相吸,两人有完全相同的喜好、恐惧、希望、偏见、野心、品味、情绪、厌恶、绝望。他们是同一人化身为二,睡在同一张加大双人床上,紧紧缠抱。
他们改变生活方式像换内衣裤一样频繁。他们走在所有人前面,在那些东西开始流行之前,他们便买了普普艺术、欧普艺术,然后又比艺评家先知先觉回到写实主义。他们历经大麻、安非他命、巴比妥盐、摇头丸,还有仅仅一次颤抖着试用海洛因,最后回头喝涩苦艾酒加冰块。他们率先尝试新餐馆,率先戴米老鼠表,率先发掘男高音新秀,率先看新电影、新戏、新芭蕾,率先把太阳眼镜推戴到头上。他们踏遍纽约,口耳相传:“中国城那家不可思议的小餐馆……西城最棒的肚皮舞娘……运河街那家疯狂的破烂店……”
他们生为犹太人,经过唯一神派、美以美教派、圣公会教派(还短暂摸过马克思主义),然后信了天主教。皈依并告解过一次之后,他们又在哈林区发现一家帅呆了的长老教会,那里每个人都拍掌叫喊。没一样东西让他们兴趣持久,每一样东西都要尝鲜起头。他们一头栽进瑜珈、禅宗、哈瑞奎师那。他们研究占星学、做大肠水疗,还请过一位胡须宗师来吃晚饭。
他们投入反越战运动,到华盛顿举标语示威、游行、喊口号。山姆被一个建筑工人打伤头,芙萝被一个华尔街主管吐口水。然后他们在新罕布什尔一处公社待了三个星期,二十一人睡一间房。
“他们除了言不及义什么也没做!”山姆说。
“没深度,没意义!”芙萝说。
“烂透了!”两人同时说。
驱策他们、激使他们寻求“关连”,令他们渴望“沟通”、渴望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渴望找到“宇宙闪光”、渴望发现“宇宙接触”,事实上渴望重塑宇宙的,是罪恶感。
他们的伟大才华,他们因其太过粗俗而加以否认的天分,其实就是:两人都极具赚钱本领。芙萝伦斯设计的迷幻图样疯狂畅销,山姆尔是第七大道上最先预见“年轻人市场”潜力的人之一。他们开设自己的工厂,财源滚滚来。
两人现年三十五六,一直都是带头尝新的人。他们加入一九六零年代的社会混乱:嬉皮、花的孩子、风靡之至的牛仔裤和流苏皮夹克和宽长裙和男用项链,还有印地安珠串和老祖母眼镜和所有其他年轻人的必备行头,很快就被年长一代接收。
敏锐的眼光让莫顿夫妇获利丰盈,但他们觉得这是一种不入流的才能。虽不承认,但两人都知道他们当初诚心展开的感人圣战如今让自己愈来愈富有。因此他们到处忙着赶场参加抗议、示威、游行、警民冲突,想付出该付的代价。
为了更进一步赎罪,他们卖掉工厂(获利丰厚),在麦迪逊大道开了家精品店,高高兴兴地相信这笔投资会一败涂地。店名叫“情欲”,这个独特的开店构想,是他们在布鲁克林参加一个崇拜索尔的北欧小教派的宗教仪式时出现的。
“我闲得发慌。”他喃喃说道。
“我也是。”她喃喃说道。
“开家店?”他建议。“只为找点事忙。”
“开家铺子?”她建议。“好玩而已。”
“开家精品店。”他说。
“高雅又昂贵。”她说。“我们会海赔一笔。”
“卖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思索遍“不要热裤、纸洋装、迷你裙、轻薄短小的毛衣、军服夹克、报摊小弟帽。卖点真正不一样的东西。人们想要什么?”
“爱。”她思索。
“哦,没错。”他点头。“正是。”
他们的精品店“情欲”,只卖跟爱与性有关的东西——不管关系多么薄弱。店内商品有十四种颜色(包括黑色)的丝绸床单,一款只标示“增加舒适及方便”的“臀枕”,情人卡和情诗集,香水和焚香,营造气氛的留声唱片,芳香乳霜和乳液,阳具形状的蜡烛,香艳的版画、图画、蚀刻画、海报,男女两性的内睡衣,男用蕾丝睡衣,女用皮睡袍,两性皆可用的鞭子。店里还得请一名武装警卫,驱离若干显然不太正常的顾客。
“情欲”一炮而红。芙萝伦斯和山姆尔·莫顿更有钱了。沮丧之余,他们用起粗练糖蜜和针灸。会赚钱是他们的悲剧才能,所幸他们不是恶意如此。
丹尼尔·布兰克周日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头几上的纸条,邀请他与芙萝和山姆共进餐。他愉快地想起,他们餐桌上会出现热腾腾的叙利亚面包、冰圆鳍鱼子、烟熏鲤鱼、六种鲱鱼之类的菜色。甚至还有香槟。
他裸体赤脚走到前门,打开门炼和闩条,取进他的《纽约时报》。他完成重新上锁的仪式,把报纸拿进厨房,回到卧室,在衣橱门上的镜子前开始三十分钟运动。
自从独居以来,这是他逐渐懂得珍惜的宁静周日例行公事。让一整天懒洋洋的各种可能摆在面前,散发金色微光。伸展、弯腰、仰卧起坐让他身体发暖,朝气蓬勃迎向新世界,任何事都可能。
他快速冲个澡,看见擦干的皮肤变得柔软光滑,很是得意。他站在药品柜镜前刮胡子,再次纳闷是否该留个小胡子,也再次决定不要。他觉得胡子会让自己看来显得老气,不过那种傅满州式的下垂胡须,搭配他光滑无毛的头颅也许很有趣。或者很令人兴奋?
他的脸是优雅的棺材形,小小耳朵贴近头骨。下颚有点侵略性,嘴唇立体且色彩鲜明。鼻子长而略尖,鼻孔不明显。眼睛是他最中看的部位:眼睛大,眼距宽,棕色虹彩。眉毛浓密,线条锐利。
奇的是,他正面显得比侧面老。从正面看来,他似乎闷闷不乐,法令纹清晰可见。他的脸左右两半完全对称,犹如宗教面具。他很少眨眼,也不常笑。
但他侧面就显得比较有神,脸活了起来,带有青春的盼望:高贵的眉,清澈的眼,直挺的鼻,雕刻般微翘的唇,强有力的下巴,看得出脸颊和下颚的好骨架。
他刮完胡子,抹上冯恩胡后水,下颚稍稍扑点粉,腋下喷芳香止汗剂,回卧房考虑该穿什么。
莫顿夫妇那些“……一大堆精彩的人……”,一定包括各式各样他们认识、收集的怪朋友:艺术家、设计师、演员、作家、舞者、导演,再加上少许毒虫、娼妓和纵火犯增添辛辣风味。这些人周日早上的服装会是非正式而且疯狂的。
为了与众不同——与乌合之众保持高人一等的距离——他戴上保守的“长春藤盟校”假发,穿上灰色法兰绒长裤、古驰懒人鞋、白色克什米尔高领毛衣、红棕色麂皮外套,胸前口袋塞一条有花纹的黄色薄软绸手帕。
他走进厨房煮一小壶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了两杯,坐在桌旁翻阅《时报》的周日增刊杂志。广告证明目前男装的流行风潮比女装更有创意、更多采多姿、更刺激。
十一点半,他准时锁上屋门,搭电梯到三十四楼莫顿夫妇的顶楼公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莫顿家门口没人等着进屋,他侧耳倾听,也不闻屋内有饮食作乐的声音。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按门铃,预期应门的会是莫顿夫妇的女仆布兰琪,或者特别为此场合雇请的男管家。
但开门的是山姆尔·莫顿本人,他迅速踏入走廊,门在身后关起但没拴上。
他是个小精灵似活力充沛的男人,身穿黑皮革衬衫配钉满钢钉的牛仔裤,走起路来闪闪发亮,一双眼睛散发快活光芒,也像两枚钢钉。他一手按在丹尼尔·布兰克臂上。
“丹,”他恳求,“别生气。”
布兰克戏剧化地呻吟一声:“山姆,不会又来了吧?你明明答应过不再这么做。你和芙萝到底是怎么搞的?你们是职业媒婆吗?我跟你说过,我自己找得到女人。”
“听我说,丹,有这么糟吗?我们希望你快乐。这有这么糟吗?只是希望你快乐啊!好啦,怪我们好了。但我们在一起太快乐了,所以希望每个人都跟我们一样快乐。”
“你明明答应过。”布兰克指控道。“山姆,你太鸡婆了。上次那个珠宝设计师的灾难之后,你明明答应过我。这次又是谁?”
莫顿靠近他,低声说……
“你绝对不会相信。独特的原品!我对天发誓……”说到这他举起右手。“……好个独特的原品!她上星期来店里,穿着一件长至脚踝的黑绍大衣。那天很暖和,她却穿着及踝的皮草,而且还是黑貂!不是一般貂皮。丹——黑貂耶!而且她有一种出格的、怪癖的美。她不是玛丽莲梦露,但有种特殊的味道,很吓人!没错。也许不是美,但有种特殊的东西,更好的东西!反正,她就这么穿着黑貂长大衣进来,那件大衣至少值五万!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差不多这么高,他可真的很美!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男孩——你知道我没那方面的兴趣!她没结婚,那小孩是她弟弟。总之,我们聊了起来,芙萝称赞她的大衣,原来是在俄罗斯买的!俄罗斯耶!而且她住在东城大道的一幢独栋楼房。你能想象吗?东城大道!独栋楼房耶!她一定有钱得不得了。于是聊着聊着,我们就邀她来吃早午餐了。这有什么糟糕的?”
“那你们有没有告诉她,你们还邀了一个朋友——离婚的男性朋友,活得寂寞又痛苦,正在找好女人作伴?”
“没有,我发誓!”
“山姆,我不相信你。”
“丹,我会骗你吗?”
“当然。就像你们那‘一大堆精彩的人’。”
“唔……芙萝或许顺口提过可能会有几个邻居来坐坐。”
丹尼尔大笑。
“看一眼就好,一下下就好,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对你发誓,丹——好个独特的原品。你非得见见这女人不可!就算没什么后续发展——当然芙萝和我都抱着希望——但就算没什么搞头,相信我,这也会是难得的经验。她是个全新的人类!你看了就知道。看了就知道。她叫希莉雅·蒙佛。我叫山姆,她叫希莉雅。一听就觉得很对头——不是吗?”
莫顿夫妇的公寓乱七八糟,廉价商店、老鼠窝、慈善义卖、吉普赛营地兼而有之,跟他们的生活一样变化多端。他们一年至少重新装潢两次,一再翻修后留下杂七杂八的残余有:瑞典现代风的椅子,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双人座,一座薛乐顿矮屉柜,一个木刻印地安人,中国花瓶,铬钢灯,波斯地毯,一支理发店条纹招牌杆,一张有机玻璃桌,镀金烟灰缸,第凡内玻璃制品,还有十几种不同流行风格的画,有的裱框有的搔,有馨着有的靠墙而放。
到处都是书、杂志、版画、照片、报纸、海报、布片,冒烟的熏香、数盒巧克力、鲜花、设计素描、烟蒂、一把黄铜钉枪、一个蓝便盆:全都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彷佛有只巨大色拉叉伸进来翻搅这公寓的摆设,把东西全拨到天花板上再任其胡乱落下堆在一起,歪歪斜斜互相重迭,创造出疯狂的混乱,使访客目瞪口呆,事实上却非常舒适、令人放松。
山姆尔·莫顿带丹尼走到客厅门口,拉着他的手臂,深怕他逃走。经过厨房时,布兰克向布兰琪挥手打招呼。
客厅里,芙萝·莫顿微笑,朝丹送上一个飞吻。他的视线从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进客厅时那女人正在说话,也没有停下理会他们。
“这话逻辑很差,逻辑更差。”她正说着,奇特的声音缺乏高低起伏和抑扬顿挫。“‘黑就是美’?这就好像说:‘下就是上’。我知道他们用意在肯定自我存在、对自己感到骄傲,但他们却选了一句没人能相信——包括他们自己也不信——的口号。因为,你知道,文字有的不只是意义而已。文字的意义只是骨架,几乎跟拼法一样基本。但文字也有情绪重量。就定义而言,最简单、最无辜的字词,也可能造成极度的情绪惊恐。一个写起来或印出来看似平凡无奇的字词,可能激使我们充满杀意或愉悦。‘黑就是美’?对全人类而言,对白人、黑人、黄人、红人而言,黑怎么也不可能是美。黑是邪恶,永远都会看似如此。因为黑就是黑暗,而黑暗里有畏惧,黑暗会生出梦魇。黑心。家里的黑羊。黑艺术:女巫的魔法。黑弥撒。这些并不是种族歧视的骂人话,而是出自人类对黑暗的原始畏惧。黑是没有光的时间或地点,潜藏危险和死亡。小孩天生就怕黑,没人教,这是与生俱来的。连有些大人睡觉时都开着夜灯。‘不乖的话,怖畸怪人就会把你抓走。’我想就算黑人小孩也会被这样吓唬。‘怖畸’就是黑色怪兽,来自黑暗,来自危险的黑暗。黑是不可知。黑是危险。黑是邪恶。黑是死亡。但‘黑就是美’?绝不可能。他们永远没法让人相信这一点。我们都是动物——我想我们不认识吧?”.99lib.
她抬头直视丹尼尔·布兰克,吓了他一跳。先前他太专注于聆听她的议论、理解她的思路,甚至没搞清楚她长什么样子。现在芙萝伦斯正忙着介绍他们,他走过来握住希莉雅·蒙佛伸出的手,同时仔细地审视她。
她缩腿坐在一张塞满泡棉、满是香烟烫痕的柔软红天鹅绒大扶手椅。她的衣着就周日上午而言很奇怪,是一件优雅的黑绸洋装小礼服,胸线齐平,只有两条细带勾住光裸的肩,贴颈戴着一条窄窄的钻石项链,向布兰克伸出的手上则是与项链成套的手镯。他心想,不知她是否参加通宵派对,没时间回家换衣服,尤其是看见她脚上的丝质晚宴鞋时。
她头发黑得发紫,中分,长度过肩,没有任何波鬈。这发型让她的瘦脸看似女巫,纤长的双手、细手指和尖指甲更加强了这种印象,低胸洋装露出她的手臂、肩膀、小乳房的上半,这些部位都在红天鹅绒的衬托下发着微光。她的肉体有种特异的、清透的赤裸感,手臂尤其肉感:光滑,无毛,看来如触手般无骨,彷佛从软管挤出。
她蜷缩在扶手椅上,很难估计她的身高或打量她的身材。布兰克判断她个子高,可能五呎六吋或更高,细腰平臀,大腿硬实。但此刻那一切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她的脸已经魅惑他,她的眼锁住他的眼。
那双眼睛是灰色,还是浅蓝?她的细眉是弯,还是直?她的鼻——是什么样?埃及式?石棺还是浅浮雕上的那种?还有那双开启的唇:是丰满干燥,还是细薄湿润?长下巴,像她丝质晚宴鞋的尖端——那下巴是迷人,还是太过阳刚?就像山姆·莫顿说的一样,不是美,但有种特殊的东西。更好的东西?需要研究。
他的印象是,在这明亮周日的中午,穿着周六隔夜华服的她,脸孔和身体都沾染了倦意。她姿势懒怠,皮肤苍白,眼睛下有淡紫眼圈。她身上有放荡的气味,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来自因过度刺激而麻木无觉的感官和耗尽的激情。
芙萝伦斯和山姆尔立刻大力谴责她那番否定“黑就是美”的评论。丹尼尔等着看她怎么应付攻击。他立刻看出她天生从容:身体没有乱扭,没有欠动,没有玩手镯、拨头发、摸耳朵。她静静镇定地坐在那里,丹尼尔突然醒悟到她并没在听别人的批评,她已经从他们身旁退开。
她心不在此,但——他猜想——并非空做白日梦。她没有漂浮,而是收回自己内在,深深沉入自己的种种思绪、饥渴、希望。那双如水般无法解读的眼睛看着他们,但他感觉到她的疏远。他想进入她的国度,想四下看看那地方是什么模样,就算只身为访客也好。
芙萝问了个问题,停顿等待答案,但没有答案。希莉雅·蒙佛只以略显呆滞的眼神盯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幸好布兰琪及时出场,推着一个三层大推车,装满冷盘热盘,一壶血腥玛莉,还有一瓶冰透的粉红气泡酒。
食物没有布兰克原先期望的那么不落俗套,但水煮蛋仍然加了雪利酒,火腿加了勃艮地红酒酱汁,蘑菇蛋饼加了白兰地,核桃松饼浇满兰姆酒口味的枫糖浆。
“吃!”芙萝下令。
“尽情享用——”山姆下令。
丹尼尔吃了一枚水煮蛋、一条培根,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后靠着椅背吃一串冰透的康科德葡萄,听莫顿夫妇叽叽喳喳,注视希莉雅·蒙佛沉默且专注地吃下大量食物。
饭后,他们喝小杯热过的葡萄牙白兰地,丹尼尔和莫顿夫妇有一搭没一搭谈着现正流行的“装饰艺术”。他们问希莉雅的意见,但她摇头。“我对此一无所知。”之后她便安静坐着,双手握着白兰地酒杯,眼神朦胧。她不擅长随口闲聊。他心想,若你抱怨天气,她可能会对你讲一番心存谦逊的大道理。奇怪的女人。山姆是怎么说的——她“很吓人”。天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除非他指的是她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她的疏离:这也可能只是以自我为中心加上没礼貌。
她突然站起,布兰克第一次清楚看见她的身体。他猜得没错,她很高,但比他原先以为的更瘦、更硬。她姿态合宜,走动起来有种充满柔软弹性的优雅,偶尔做个手势也动作很小、很克制。
她说她该走了,对芙萝和山姆露出惨淡微笑,有礼地谢谢他们的招待。芙萝取来她的外衣:一件颇重的丝绸织锦披风,华丽夺目像斗牛士的外套。现在布兰克确定她从周六晚上就不曾回过东城大道的家,而且整夜没睡。
她走到门口,芙萝和山姆期待地看着他。
“我送你回家好吗?”他问。
她若有所思看着他。
“好,”最后她说,“可以。”
莫顿夫妇迅速交换一个胜利的眼神。他们就那么一身钢钉连身衣裤站在门口等,咧嘴笑得像白痴,直到电梯门将他们隔在外面。
电梯里,她出人意料地问:“你也住这栋楼,是不是?”
“是的。二十一楼。”
“我们去你家吧。”
十分钟后,她已在他的卧室,织锦披风丢在地上,衣着整齐的睡在他床上,连被单都没掀。他捡起她的披风挂好,脱下她的鞋整齐放在床边,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客厅读周日的《纽约时报》,试着不去想那个睡在他床上的奇怪女人。
四点三十分,他读完报纸,探头进房看看她。她仰躺在枕上,浓密黑发披散四周。他感到心绪波动。她肩膀以下是侧躺,抱着自己裸露的手臂睡觉。他从床单橱取出一条羊毛薄毯,轻轻为她盖上,然后去厨房吃了一个削皮苹果,吞下一颗酵母锭。
一小时后,他坐在灯光暗淡的客厅,试着回想她的长相,明白了自己何以如此受她自我完足的态度吸引。他判定,那副女法师、神秘巫师的模样,可能来自她的直长发,还有——他突然醒悟——她一点妆都没化:没粉,没口红,没眼影。她的脸是赤裸的。
他听见她走动的声响。浴室门关。马桶冲水。他打开立灯。她走进客厅时,他注意到她穿了鞋,头发也梳顺了。
“你从来不化妆吗?”他问她。
她盯了他长长一眼。
“偶尔我会在乳头上涂胭脂。”
他朝她讽刺一笑。“那不是很没品味吗?”
她立刻会意他的黄腔双关语。“很会说话。”她用那没高低起伏的声音说,“我可以喝杯伏特加吗?纯的,麻烦加很多冰块。还要一角莱姆,如果你有的话。”
他端着两杯一样的饮料回来,她已缩腿坐进他的托拜亚·史卡帕沙发,脸庞被马克·乐帕吉的充气式立灯柔和地照亮,他立刻看出她一觉醒来倦意已消,神态安详,但他同时震惊地看到一样先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她左臂二头肌部位有块拳头大的瘀血,愤怒发紫。
她接过他手中的饮料。她的手指冰凉,塑料般没有血色。
“我喜欢你的公寓。”她说。
依照分居协议书的条款,吉尔妲·布兰克拿走了大部分的古董、填塞过度的家具、天鹅绒窗帘、粗毛毡。丹尼尔很乐意告别那些东西,先前这公寓已开始令他窒息,那么多木雕和沉重布料令他窒闷:柔软的东西压迫并跨骑着他。
他以严厉寒素的现代风重新装潢几乎全空的公寓,大部分家具都是诺尔出品,铬钢、玻璃、黑皮革、塑料、不锈钢、白珐琅,现在这公寓开阔通风,细致得几如蛛网。他尽量少用家具,让客厅宽敞的空间自行传达讯息。镜墙是芜杂的巧思,除此之外这房间干净、准确、高尚一如博物馆展示室。
“这样的房间证明你不需要根。”她告诉他。“你忽视过去,从而摧毁过去。大部分人都需要历史,需要住在一个时时提醒过往年代的环境。他们感觉自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之流的一部分,因此得到安慰,得到意义。我认为那是一种软弱可耻的情绪。争取自由、忘记过去、否定未来都需要力量,这间房就是这样。在这里你可以自己存在于自己之中,不需拐杖。这房间没有情感。你没有情感吗?”
“哦,”他说,“我想不至于。没有情绪倒有可能。你的公寓也是走现代风吗?像这里这么简约?”
“我住的不是公寓,是独栋楼房。是我父母的房子。”
“啊。所以他们还在世啰?”
“是的,”她说,“他们还在世。”
“我听说你跟弟弟一起往。”
“他叫安东尼。东尼。他比我小二十岁。母亲很晚才生他,觉得很尴尬。她和我父亲宁愿他跟我住。”
“那他们住哪儿?”
“哦,这儿住住,那儿住住。”她说得含糊。“这房间有一点我不喜欢。”
“哪一点?”
她指向黑色铸铁制的分支烛台,它的十二只扭曲手臂各插一根白蜡烛。
“我不喜欢没点的蜡烛。”她没腔没调地说。“我觉得那样很不诚实,就像塑料花和印成砖块图案的壁纸。”
“举手之劳。”他说着起身慢慢点起蜡烛。
“嗯。”她说。“这样比较好。”
“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把伏特加和冰桶拿来这里吧,这样你就不用来回跑了。”
“好,”他说,“就这么办。”
他回来时,她已熄灭三根蜡烛。她往杯中加冰块和伏特加。
“我们隔一段时间熄灭几根,这样它们就会长短不一。我很高兴?99lib?你用的是不会滴蜡的这种。我喜欢蜡烛,但不喜欢它们留下的死蜡。”
“彷佛过去快乐的回忆?”
“类似这样。但也太容易让人想到差劲的意大利餐厅,蜡烛插在空酒瓶上,酱汁加太多大蒜粉。我讨厌作假。莱因石和加衬垫的胸罩。”
“我太太——,”他开口“我前妻——”他更正:“戴胸罩就加衬垫。怪的是,她根本不需要垫。她胸部很大。现在还是。”
“跟我说说她。”
“吉尔妲?一个很讨喜的女人、我们都是印地安那人,在大学因为盲目约会而认识。我比她高一学年。我们有时会碰面,但并没认真交往。后来我到纽约,一年后她也来了,我们又开始见面,这次就认真交往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人?我是说外貌。”
“块头很大,体质容易发胖。她很喜欢丰盛美食。她母亲体型庞大。吉尔妲是金发,是那种所谓的‘健美女人’,运动高手,游泳、网球、高尔夫、滑雪样样精通。非常活跃从事慈善活动,参加社会组织,上过桥牌课、中菜课、音乐欣赏课。诸如此类。”
“没小孩?”
“没有。”
“你们结婚多久?”
“啊……”他瞪着她。“我的天,我记不得了。对了,七年。将近八年。对,没错。将近八年。”
“你们不想要小孩?”
“我不想要。”
“她呢?”
“想。”
“所以你们离婚?”
“哦,不是。不是,跟那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离婚是因为——唔,我们为什么离婚?个性不合吧,我猜。我们只是渐行渐远,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她的路是什么路?”
“你问得很私人。”
“是的。你当然可以拒绝回答。”
“唔,吉尔妲是个非常健康、身心平衡、外向活泼的女人。她喜欢人,喜欢小孩、派对、野餐、看戏、上教堂。我们看戏或看电影时,若观众被要求伴随演员或音乐一起唱歌,她一定会唱。她就是这种女人。”
“一个跟着唱歌、胸罩加衬垫的人。”
“还有塑料花。”他补充。“唔,不是塑料。但她确实买过一打丝质玫瑰。我无法说服她那种花是错的。”
他起身又吹熄三根蜡烛,回来坐在他的依姆斯椅上。她突然移过来坐在他面前的脚凳,一手轻轻放上他的膝。
“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声说。
“你猜到了?”他说,并不惊讶,“这故事很奇怪,我自己也不懂。”
“你有没有告诉过莫顿夫妇?”
“我的天,才没有。我谁也不曾说。”
“但你想告诉我。”
“是的,我想告诉你。而且我要你解释给我听。唔,吉尔妲是个正常健康的女人,喜欢享受性爱。我也是。我们的性生活很美满。真的很美满。至少一开始如此。但你知道,人年纪大了,那事似乎就不再那么重要。至少对她是如此。我不是要说她坏话,她在床上很热情,技巧也好。也许想象力不够。有时候她会笑我。总之是个正常健康的女人。”
“你一直说健康、健康、健康。”
“唔,她就是——现在也是——大块头的健康女人。大腿。大胸脯。皮肤发亮。鲁本斯最喜欢的那一型,唔……差不多三年前,我们在巴尼加湾租了间房子避暑度假。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吗?”
“不知道。”
“泽西海岸。头湾以南。那里很美,漂亮的海滩,白沙,人不会太多。一天下午,我们请几个邻居过来,露天做菜吃饭。大家都喝了不少,很好玩。我们全穿着泳衣,喝酒喝到有点微醺,然后下海游泳清醒过来,再继续吃吃喝喝。那天下午很开心。最后所有人都回家了,只剩吉尔妲和我,也许有点醉了,又是晒太阳、又是吃、又是笑得全身发热。我们回到小屋,决定做爱,因此脱掉泳衣,但还戴着太阳眼镜。”
“哦。”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做,但我们就那么做了。也许我们觉得这样很好笑。总之,我们戴着空洞的墨镜做爱,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你喜欢吗?”
“那次性爱?对我而言,那是一项启示,—扇打开的门。我猜吉尔妲只认为那很好笑,然后就忘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令人性兴奋的事。其中有某种原始、吓人的意味,很难解释。但那感觉震撼了我,我想再做一次。”
“但她不想?”
“对。等我们回纽约,到了冬天,我建议戴太阳眼镜上床,但她不肯。我想你认为我疯了吧?”
“故事就到这里?”
“不。还有。等一下,我再吹几根蜡烛。”
“我来。”
她又熄灭三根蜡烛,只剩三根还在烧,愈来愈短、愈接近铁烛台。她坐回无靠背长椅。
“继续说。”
“唔,有一天我在逛‘布连塔诺’——这是巴尼加湾回来之后的那个冬天——你也知道,布连塔诺店里卖很多博物馆式的古董珠宝、半宝石、珊瑚、土著工艺品,那一类东西。唔,他们有一组非洲面具要卖。非常原始、强烈,有点吓人。你也知道原始非洲艺术那种力量,碰触到非常深层、非常神秘的东西。唔,我想跟吉尔妲戴着那些面具做爱。我知道这感觉很不理性,当时我就知道,但无法抗拒。我买了两副面具——可不便宜——带回家。吉尔妲不算喜欢,也不算不喜欢,但让我把它们远远挂在门口。几星期后有一天,我们喝了不少一—”
“你灌醉她。”
“我猜是吧。但她不肯做。她不肯戴那些面具上床,说我疯了。总之,第二天她就把面具扔了。或者烧了或者送人了,或者什么。我回家时面具已经不见了。”
“然后你们就离婚了?”
“唔,不只是因为太阳眼镜和非洲面具,还有其他的事。我们已经渐行渐远一阵子了。但面具的事的确也是一个原因。这故事很奇怪吧——不是吗?”
她起身熄灭最后三根蜡烛,蜡烛冒了些烟,她舔舔手指,拈湿烛芯。她为两人各再倒一点伏特加,然后侧着头打量分支烛台。
“这样比较好。”
“是的。”他同意,“没错。”
“你有烟吗?”
“我抽的那种是干莴苣叶做的,没有尼古丁,但我也有普通香烟。你要哪一种?”
“有毒的那种。”
他为她点烟,她在镜墙前来回踱步,抱着手肘,低着头,长发遮住脸。
“不,”她说,“我不认为那样不理性。我也不认为你疯了。我现在说的是太阳眼镜和面具。是这样,以前曾有段时期,性本身,光是性本身,就有一种力量、一种神秘、一种惊异,是如今没有的。如今它只是‘我们该再来杯马丁尼还是来一炮?’这行为本身已经不比第二份甜点更有意义。为了重建意义,人们试着增加快感,使用各种道具,但这样只是让性变得更机械化。这是错误的做法。性不只是,甚至不主要是身体的快感。性是一种仪式。唯一重建其意义的方式,就是引进典礼的仪式细节。所以我很高兴发现莫顿夫妇的店。他们大概没有真正醒悟到,只是感觉到,如今性的心理满足已经比生理满足更加重要。性已经变成,或者应该变成一种戏剧艺术。过去在好几种文化里它确实就是。莫顿夫妇起了个头,提供这出戏的化妆、服装和布景,这只是开始,但是个好的开始。至于你……我想,当时你对于跟‘健康正常’的妻子的性爱已感到不满足,甚至无聊。‘就只有这样吗?’你问。‘没有别的了吗?’当然还有别的,还有很多、很多。而你走对了路,说到戴着太阳眼镜做爱时的‘一项启示……一扇打开的门’,还有说到非洲面具‘原始’又‘有点吓人’。事实上,你已经发现性不为人知或说为人忽视的一面:心理的满足实现。意识到这一点,你猜测——猜得没错——性的心灵满足可以远远超过生理快感。毕竟人体的孔洞和黏膜有限。换言之,你已开始将性视为一种宗教仪式、一种戏剧典礼,面具只是朝这方向前进的第一步,可惜你太太不懂这一点。”
“是的。”他说。“太可惜了。”
“我该走了。”她突兀说道,径自走进卧室取披风。
“我送你回家。”他急切地说。
“不,不用了。我坐出租车就好。”
“至少让我下楼帮你叫车。”
“请不要。”
“我想再见到你。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
他几乎还没意识到,她便已出门离去。熄灭的蜡烛和烟的味道在屋里流连不去。
他关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思索她的话,他内在有某种东西做出回应。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思绪和行为的若干零星片段一直让他十分困惑,如今他终于开始瞥见最后拼组出的图像可能是何等模样。那最后的图像令他震惊,但并不害怕或惶恐。
今年夏天将尽时,他有次在卧室对镜欣赏自己新近变得苗条并晒黑的赤裸身体,房里只开着夜灯,暗淡微带粉红的光将他的肉体照出一层光泽。
他注意到自己手表的金表带贴着皮肤看来多么奇怪,多么给人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其中有些什么……一周后他买了一条女用腰带,以沉甸甸的镀金环组成。他特别要求一条适合各种身材尺寸的腰炼,然后要店员将它包装成礼品,理由他自己也不明白。
现在,初识希莉雅·蒙佛仅数小时,在她睡过他的床、听过他的话、对他说话之后,他再度裸体站在卧室镜前,房里只有爱抚般的夜灯照明。他手腕上是金表带,纤腰上是金环腰带。
他盯着自己看,为之入迷。触摸身着金属炼的自己。
第四节
杰维斯-伯强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坐拥第九大道以西的四十六街上这栋办公大厦,并占据最上面十五层。此大楼建于三零年代末,设计成当时流行的巨大金字塔式风格,装饰细节则仿效洛克斐勒中心。
杰维斯-伯强出版专业杂志、教科书以及科技期刊。六年前丹尼尔·布兰克被雇用时,该公司共发行一百二十九种不同的期刊,范围包括化学工业、石化、工程、企管、汽车、机械工具、航空,近年来又增加了新杂志,如自动操作、计算机科技、工业污染、海洋学、太空探索,以及一份关于研发的消费者月刊。此外该公司也成立了科技读书俱乐部,并正在研究发行篇幅较短的、与旗下各月刊及双月刊内容范畴有关的周报之可能,《财富》杂志最近一次列出的全美五百大企业中,杰维斯-伯强名列二百一十六。该公司于一九五一年上市,一九六二年三、一分股后,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已经涨了二十倍。
丹尼尔·布兰克的职位是发行副理。以前他在消费者期刊做过订阅推广经理和发行经理。他来杰维斯-伯强之前任职过的三家杂志社都已经倒了,识时务的布兰克则存活下来,找到更好的工作,享有十年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薪。
对于杰维斯-伯强的发行系统,布兰克的第一个反应很清楚。“完全是他妈的一团乱。”他告诉妻子。
布兰克的直属上司是发行经理罗伯·怀特,这人肥肥壮壮、和蔼可亲,大家都直呼他名字的昵称“鲍伯”,连秘书和邮件收发室的小弟也不例外。布兰克心想,这正说明了这人的斤两。
怀特在杰维斯-伯强待了二十五年,手下工作人员超过五十个,这些人不论男女,在布兰克看来都是满身熏衣草和威士忌沙瓦味道的“老太太”,上班迟到,总是为了婚、丧,生(日、退休等事在办公室募款。
发行部的主要职务是提供“印量预估”给生产部,也就是估计每一份杂志该印几本,才能确保杰维斯-伯强获利最丰。这些杂志包括周刊、双周刊、月刊、季刊、半年刊或年刊,有些免费赠送给管理阶级的读者,有些需要花钱订阅,还有些甚至在一般书报摊便可买到。大部分杂志都靠广告收入维持,有些完全没广告,但因为范畴非常专门,光是内容便足以赚钱。
估计每一份杂志获利最丰的“印刷量”,是一项复杂得无以复加的工作,必须考虑每一份期刊以往及可能的销售量,目前及预估的广告收入,一般性的经常开支,实际的印刷费用——纸质、处理方式、四色制版等等——邮寄与运送的费用,编辑预算(包括人事费),宣传及公关活动等等。
丹尼尔·布兰克进公司时,“印量预估”这项糊里胡涂的工作似乎是“靠猜测及靠上帝”进行。乐呵呵罗伯·怀特的“老太太”部下给他信息,跟他有说有笑,然后,等到该提出建议数字时,怀特会坐在办公桌旁,哼着歌,手拿一只古老的计算尺,约莫一小时后便把他的估计送交生产部。
丹尼尔·布兰克立刻看出,这系统的变量太多,亟需计算机化。他对计算机所知很少,以前工作用的多半是较为简单的信息处理机。
因此他报名参加了半年“计算机胜利”的夜间课程。进杰维斯-伯强两年后,他呈了一份组织缜密、理路清晰的三十页计划书给罗伯·怀特,说明计算机化可以带给发行部哪些好处。
怀特把计划书带回家读了一个周末,周一早上还给布兰克,内页处处是咖啡杯留下的棕色圆痕,有一页还被泼出的饮料弄得皱巴巴,字迹几乎全消。
怀特请布兰克吃午餐,微笑解释布兰克的计划何以行不通。一点也行不通。
“你准备这份计划书显然非常认真、非常尽心,”怀特说,“但你忘记其中还有人事部分。人。我的天,丹,我几乎每天都跟那些杂志编辑和广告经理一起吃午饭,他们是我朋友,对自己的书都各有计划:某篇文章可能会大受瞩目、刺激买气,某个新来很拼的广告业务可能会让当月营收远超过去年同期。这些人际关系、人的因素,我都得考虑进去。这些东西可没法喂给计算机。”
丹尼尔·布兰克理解地点头。两人午餐回来后一小时,他已将计划书的一份干净副本交到执行副总的桌上。
一个月后,发行部人员震惊地得知笑口常开的罗伯·怀特退休了。丹尼尔·布兰克被任命为发行主任(这是他自选的头衔),上头让他全权负责。
一年不到,那些“老太太”全走光了,围绕布兰克身边的是年轻苍白的技术人员,AMROK II的铁柜占了杰维斯-伯强大楼三十楼的一半。一如布兰克预料,计算机和其他辅助的信息处理机不但能处理所有发行问题——订阅量达成和印量预估——而且又快又好,还有余力处理薪资支票、人事纪录、退休金计划。拜此所赐,杰维斯-伯强资遣了五百多名冗员,此外,正如布兰克先前在计划书中谨慎指出的,AMROK II极贵的年租费还可以用来抵税。
丹尼尔·布兰克目前年薪五万五,签帐不限额度,退休金非常优渥,还有认股权。他才三十六岁。
他接掌大权之后约一个月,罗伯·怀特寄来一张很怪的明信片,上面只写:“你喂计算机吃什么?哈哈。”
布兰克看得一头雾水。他喂给计算机的当然是过去的发行量、广告收入数字、杰维斯-伯强旗下所有杂志各自的盈亏总额。的确,这些数字大部分都是当年怀特用那把旧尺算出来的,因此从某个角度来说,计算机的程序是怀特写的。但这张明信片还是不知所云,丹尼尔·布兰克纳闷前任上司何以费这个事。
听见穿制服的电梯操作员说“早安,布兰克先生”令人满足,独自一人舒舒服服搭主管专用电梯上三十楼也令人满足。他的个人办公室是一套有私人洗手间的边间,整个铺地毯,放的不是办公桌而是桌子:铸铁基座上一大片仿古处理的胡桃木。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他刻意挑了个瘦巴巴的二十八岁寡妇当他的私人秘书:克里克太太亟需这份工作,因此对他心存感激。她果然符合他先前的期望,有效率而无趣。她有些怪习惯:任何微开的门或橱柜一定要关好,桌上的烟灰缸和纸张也一定要排好,边缘与桌缘不是平行就是成直角,要是有张画挂歪了,她简直会发疯。但这些只是小毛病。
他走进办公室,她已经准备好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挂进小衣橱。塑料小托盘上,热腾腾的黑咖啡正等着他,是二十楼的贩卖部送来的。
“早,布兰克先生。”她用平淡乏味的声音说,看了一下手上的速记簿。“十点半您要跟退休金理事会开会。十二点半在广场饭店与‘颠峰’用餐,谈售后服务合约的事。我本想跟对方再确认一次,但他们公司还没人。我稍后再试。”
“谢谢。”他说,“你这件洋装很好看。新买的?”
“不是。”她说。
“要找我的话,跟退休金理事会开会之前我都会在计算机室。”
“好的,布兰克先生。”
令人尴尬的事实是(克里克太太八成也清楚):他无事可做。他确实掌管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可能是整个大公司里最重要的部斗,但他很难找到事情填满工作日。
他大可给人好像有在工作的印象,许多处境类似的主管都这么做。他可以接受很容易推掉的午餐约会;可以抱着文件在走廊走来走去,边看边皱眉摇头;可以索取各式完全不符杰维斯-伯强需要的器材和计算机系统的说明书,大幅增加没必要的信件往来;可以出没意义的差,视察杂志批发商和印刷厂;他可以参加几十场展览和同业大会,发表演说,买衣帽间女孩的身体。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工作,不能忍受长时间什么也不做。于是他转而思考“建立帝国”,盘算如何扩展发行部的规模、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
私生活方面,经过离婚后的短暂冬眠(这段时间他不知为何坚持禁欲),如今他同样感到需要有所行动。这种想“做”些什么的欲望是从认识希莉雅·蒙佛之后开始的。他在电话上按了外线,拨她的号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自从那个星期天,莫顿夫妇介绍他们认识、她在他床上小睡之后,他便未再见到她或与她交谈。他在曼哈顿电话簿里找到她的号码:“C·蒙佛”,东城的地址。但他每次打去,接电话的都是一个讲话漏风的男声:“蒙佛小姐公馆。”
布兰克推测这人是管家或男仆。那声音尽管柔和清亮,但太成熟,不会是她十二岁的弟弟。每次对方都告诉他蒙佛小姐不在城内,而且,不,那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次的回话不同。依然是“蒙佛小姐公馆”,但有额外讯息:蒙佛小姐已经返回,从机场打过电话,如果布兰克先生稍后再拨,蒙佛小姐一定会在家。
他挂上电话,感觉满怀希望。他信任自己的本能,尽管不见得总能解释自己何以做出某些行动。他深信自己与那个令人心乱的奇怪女子之间会有些什么,有些重要的什么。若他有精力,有采取行动的勇气……
丹尼尔·布兰克步入计算机室的开放式大厅,朝接待员点点头,径自走向内门右侧的白色珐琅大橱,从一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拿出无菌的防尘外套和纸帽。
他戴上白纸帽,穿上防尘外套,走进第一道推拉均可的双扇玻璃门。相隔六呎另有一道门,两道门之间的空间叫“气密室”,尽管并非封闭。此处以冰冷的蓝色日光灯照明,据说有杀菌效果。他停步片刻,注视计算机室内井然有序的活动。
AMROK II全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由三班助手负责维护,每班二十人。布兰克很满意看到早班所有人员都依规定穿戴抛弃式纸帽和防尘外衣。四名男子坐在不锈钢桌旁,其余穿着不分性别的白纸衣的年轻男女照看着计算机和辅助的数据处理机,此刻每台机器轻声叽咕着吐出没完没了的纪录,一张张撕缝线半相连的印表纸整齐堆在铁丝篮里。布兰克知道,那是州政府失业保险税的计算资料。
布兰克推开第二道双扇玻璃门时,除了各台机器此起彼落的嘀咕声和磁带卷不时起动、停止的轻声呼噜之外,别无声响。此处严禁不必要的噪音。若有任何异常磁波,警报会自动触发。起火将是难以想象的灾难,因此这里不仅禁烟,员工连携带火柴或打火机都会被立刻开除。这里的墙是没上色的不锈钢,以日光灯照明。计算机室是毫无装潢的机房重地,是手术室,浮在杰维斯-伯强大楼内部的橡胶台座上。
这其中百分之九十完全是胡扯、唬入的。这里并非原子研究中心,也不是处理致命病菌的实验室,AMROK II日常运转并不需要这些荒谬的预防措施——无菌衣帽、“气密室”、禁止一般交谈等等。
这一切都是丹尼尔·布兰克刻意下令所致。早在AMROK II装设完成、开始运作之前,他就明白它的功能对杰维斯-伯强大部分员工而言都是一项令人敬畏的奥秘,包括布兰克的上司:副总裁,总裁,董事会。布兰克打算让计算机室的活动维持谜般的形象,这不只确保他在公司的重要性,更让他在每年一度的“预算日”能轻易要求愈来愈高的金额供自己部门运作所需。
布兰克立刻走向四名年轻男子低声专心交谈的不锈钢桌。这是他的“X-1任务小组”,早班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布兰克交给他们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至今在这房内还是“最高机密”。
因为无聊,也因为想扩大发行部的重要性,并增加自己个人的权力与影响力,布兰克决定应该由他负责决定每一份杂志内容页和广告页的比例。多年前这个比例基本上受限于印刷制版,杂志的页数只能是八或十六的倍数。
但随着印刷技术进步,如今杂志可以是任何页数——十五、四十七、七十六、一百零三、两百四十一,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也能以不同比例混合不同质料的纸张。杂志编辑总是拚命争取更多内容页,力持(有时正确,有时不正确)光是页数多便足以吸引读者的想法。
但这显然有其限制:纸张要钱,印刷时间也是钱。编辑始终跟生产部为杂志的厚度争个没完。丹尼尔·布兰克看出这是介入争端、压在两方头上的大好机会,打算建议用AMROK II来决定内容和广告页该维持何等比例才最有利润可言。
他知道他会面临强烈而激动的反对,编辑会宣称这样侵犯了他们的创作责任,生产部的人会认为这样削减了他们的权力。但如果布兰克能提出一个可行的程序,他确信自己一定能说服在三十一楼镶壁板个人办公室里的那些精明男人。然后他——当然还有AMROK II——就能决定每一份杂志的内容。在他看来,这等于只差一小步便能用AMROK II来指定杂志最有利润的主题。这是可能的。
但这一切还是未来式。此时此刻X-1小组正在讨论该如何设计程序,才能让计算机明智地决定杰维斯-伯强每一份杂志每一期最有利润的内容与广告页比例。布兰克仔细听他们低声交谈,视线在不同的说话者之间移转,心想不知她说的是否是真的,她是否真的偶尔会在乳头上涂胭脂。
他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才打电话。讲话漏风的男仆请他稍等,然后回到在线告诉他:“蒙佛小姐请您半小时后再来电。”布兰克不解地挂下电话,在办公室里踱步整整三十分钟,从小冰箱拿出一枚冰透的梨吃下,然后再度致电。这次跟她说上了话。
“嗨,”他说。“你好吗?”(他应该称她“希莉雅”还是“蒙佛小姐”?)
“很好。你呢?”
“不错。你说过我可以打电话给你。”
“是的。”
“你这阵子不在城里?”
“不在国内。去了萨玛拉。”
“哦?”他说,希望她或许会觉得他机智俏皮,“你在那儿有约?”
“差不多。”
“萨玛拉究竟在哪?”
“伊拉克。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天。事实上我是去看我父母。他们目前在马拉喀什。”
“他们好吗?”他礼貌地问。
“还是一样。”她以那没腔没调的声音说。“他们三十年都没变过,自从……”她的声音渐小消散。
“自从什么?”他问。
“自从二次世界大战起。那场战争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她说话句句成谜,而他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
“马拉喀什不在萨玛拉附近,是吧?”
“远得很。马拉喀什在摩洛哥。”
“地理我不拿手,我每次一到二十三街以南就会迷路。”
他以为她或许会笑,但她没笑。
“明天晚上。”他情急说道,“明天晚上莫顿夫妇有一场鸡尾酒会,邀请我们参加。在此之前我想先请你吃晚饭。酒会大约十点开始。”
“好。”她立刻说。“你八点来,我们喝杯酒,接着去吃晚饭,然后去莫顿夫妇家参加酒会。”
他开口正想说“谢谢”或“好啊”或“期待明晚碰面”或“到时候见”,但她已经挂了电话,他徒然瞪着手里断线的话筒。
翌日是星期五,他提早下班回家为晚上准备。他跟自己争论要不要送她花,最后决定不要。他有种感觉,她喜欢花,但从不把花戴在身上。他感觉接近她最好的方式是轻轻、慢慢地绕圈子,直到搞清楚她的品味和好恶。
他仔细梳洗,尽管早上刮过胡子,还是再刮一次。他用的是一种女用香水“吾梦”,这味道令他蠢蠢欲动。他穿上法国内衣——白色尼龙比基尼三角裤——再穿上蓝白方格几何图案的丝衬衫,打一条有暗纹的紫褐色宽领带,西装则是单排扣海军蓝毛料。除了手表、袖扣、右手食指上一枚粗大金戒之外,他右腕还松松戴了条附有名牌的金炼,最后加上“威尼斯路”假发。
他早早出门,走路到她的公寓。路不远,且这一晚天气宜人。
他宽松的大衣是黑色质轻的英国嘎别丁,有套袖、暗襟、斜切的口袋。口袋依照英国流行的设计,内层另有一个隐藏式开口,让穿的人可以直接伸手穿过大衣布料,不必打开大衣钮扣就能拿到长裤或外套口袋里的票券、皮夹、钥匙、零钱等等。
此刻,在充满硫磺废气的夜色中走向希莉雅·蒙佛公寓的途中,丹尼尔·布兰克手伸进大衣口袋抚摸自己。在过路行人看来,他是位优雅绅士,一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但在大衣底下……
跟吉尔妲分居后不久,有次他穿着这件大衣在周六夜晚走过时代广场。当时他一手伸进口袋内层暗缝,拉开拉链,一边在宽松大衣下握住裸露的自己,一边穿梭在人群中,看着来往行人的脸。
希莉雅·蒙佛住在一栋五层楼高的灰岩独栋楼房,门铃的样式他在书上读过,但从没真正见过。这是拉式门铃,将黄铜把手拉出再松开,铃在把手拉起和松回原位时都会响。丹尼尔·布兰克欣赏着打磨光亮的门铃,以及柚木大门……
……柚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身材高得惊人的男子,又白又瘦,身穿直纹长裤和黑色亮面羊驼呢外套,衣领上一朵粉红色恋人蔷薇。丹尼尔注意到一个味道:不是他自己的味道,而是某种更浓更具果香的味道。
“我叫丹尼尔·布兰克。”他说,“我想蒙佛小姐正在等我。”
“是的,先生。”男子说着把门开大。“我叫伐伦特。请进。”
玄关令人印象深刻:大理石地板,成弧线向上的堂皇美观阶梯。一处纤细台座上放着水晶瓶,插着樱桃色菊花。他没猜错:她确实喜欢长茎的花朵。
“请在书房稍候。蒙佛小姐马上下来。”
瘦高男子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径去挂放,然后回来领他走进一间有橡木镶壁板和皮革精装书的房间。
“您要不要喝杯什么,先生?”
磁砖壁炉里火焰轻柔摇曳,打磨光亮的皮革映出一张有簇饰的沙发。壁炉架上出人意料地放着一只精致细腻的新英格兰捕鲸船模型,柴薪架和其他壁炉用具是黑铁加上黄铜把手。
“麻烦你,伏特加马丁尼加冰块。”
沉甸甸的缎帘。地毯是——什么?不是东方地毯,也许是希腊的?或者土耳其的?几只中国花瓶插满花。一架印度屏风,绘满另人不安的古怪形体。一只禁酒时期的银质调酒器。这房间冻结在一九二七年或一九三一年。
“先生要加橄榄,还是一小搓柠檬皮?”
空气中微有焚香气息。天花板很高,深暗变色的梁柱间绘有屁股上长酒窝的小天使。橡木门,橡木窗架,一座青铜小雕像,是赤裸的森林仙子正在拉弓,“弓弦”是一根扭曲的铁丝。
“柠檬,麻烦你。”
贴壁纸的墙上挂着一面新艺术风格的镜。一小幅油画,画中的中年棕发裸女收下巴,低眼瞥向自己乳头模糊的下垂乳房。锡容器里装着积灰的杜鹃叶。一张小几,桌面镶嵌的花色像棋子四散歪倒的西洋棋盘。一张两侧又高又宽的黑色皮椅上,坐箸丹尼尔·布兰克见过最美的男孩。
“嗨。”男孩说。
“嗨。”他微笑得很僵。“我叫丹尼尔·布兰克。你一定是安东尼。”
“东尼。”
“东尼。”
“我可不可以叫你丹?”
“当然可以。”
“你可以借我十块钱吗,丹?”
布兰克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他。男孩抱着收在身前的双膝,头偏向一侧。
他的美脱俗超凡到让人害怕的地步。清澈坦然的蓝眼,线条立体的双唇像一朵青春与渴望之花,雕刻般的耳,打动人心的微笑,光洁的金色鬈发几乎及肩,烘托出脸和雕凿也似的颈。他头上飘浮着一股粉嫩如天花板上小天使的光晕。
“这样很糟糕,对不对,”男孩说,“居然跟完全不认识的人要十块钱,但老实说——。”
布兰克立刻警醒起来,现在不只是看,也注意听。在他的经验中,如果一个人说“老实说——”或者“我会骗你吗?”,那么那人不是说谎就是诓骗,或者两者皆是。
“是这样的。”东尼带着厚颜无耻的微笑说。“我看到一个非常美的玉别针,我知道希莉雅一定会喜欢。”
“当然。”布兰克说,从皮夹取出一张十元钞票。男孩完全无意朝他走来,丹尼尔不得不走到房间那一头把钱递给他。
“多谢了。”少年懒懒说道。“我每月一号领零用钱,到时候还你。”
然后他付出了——丹尼尔知道——他唯一打算付的东西:一个粲然炫目的微笑,那么美、那么充满青春希望,使丹尼尔渴望得头脑不清。这一刻眼看就要发酸变质,所幸伐伦特进来了,没有用托盘端马丁尼,却是徒手拿着。布兰克接过酒杯时,手指碰到伐伦特的手。这一晚逐渐开始脱离控制。
片刻后她走进房,身上的直筒连身晚礼服样式跟他初识她那天的黑绸洋装一模一样,但这件是深绿色,微微发光。她颈间戴一条发黑的粗银炼,挂着一枚兽神坠饰,布兰克猜是墨西哥的东西。
“我住萨玛拉见一个诗人。”她边说边进门直直走向他。“我以前写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没有。但我现在不写了,我有天分,但不够。萨玛拉那位盲诗人是天才。一首诗是一部浓缩的小说。我想象小说家一定得把自己写的东西的意义扩展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才能传达全部的意思。你懂吗?但诗人太浓缩了,必须把自己想传达的东西加倍或三倍,希望读者能从中萃取他完整的意思。”
她突然顷身吻他的唇,伐伦特和男孩一脸严肃地旁观。
“你好吗?”她问。
伐伦特为她送上一杯红酒,她与布兰克并肩坐在皮沙发上。伐伦特拨动炉火,加进一小根柴薪,然后在扶手椅后站定,安东尼则在闪动的阴影中缩成一团。
“我想莫顿夫妇的酒会会很有趣。”他提出。“很多人。又吵又挤,但我们不用久待。”
“你有没有抽过大麻?”她问。
他紧张地看向年轻男孩。
“试过一次。”他低声说,“但对我没效果。我比较喜欢酒精。”
“你喝得多吗?”
“不多。”
男孩身穿白色法兰绒灯笼裤,白色皮革懒人鞋,白色针织背心,纤细臂膀裸露在外。他动作缓慢,双腿交叉,伸懒腰,嘟嘴。希莉雅·蒙佛转头看他。是否传达了什么暗号?
“东尼。”停步转身,隆重地朝布兰克鞠了一躬。
“很高兴结识您,先生。”他正式地说。
然后他便离开。伐伦特走出后轻轻关上门。
“好俊的孩子。”丹尼尔说。“他上哪间学校?”
她没回答。他转头看她,她正瞅着酒杯,长长手指缓慢转动杯柄。黑色直发披散在她脸旁,那张若有所思、胸有成竹的长脸。
她将酒杯放在一旁,突然起身,在房里随意走动,他随之左右转头以保持她在视线范围。她摸摸东西,拿起又放下。他确定她那袭绸裳下什么都没穿,布料碰触她又飘开,吸附她又耳语着飘离。
她一边走动,一边发表起又一段独白——她的独白数量之多,显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表演,但不是舞台剧,而是芭蕾舞般形式化而晦涩。最重要的,他感觉到意图:有动机,有计划。
“我父母真够可悲。”她说。“活在历史里。但那样根本不算活,不是吗?只算活埋。母亲的丝绸雪纺,父亲的高尔夫球裤。他们简直像服装学院的人形模特儿,只是会呼吸。我寻找尊严,找到的只有…………我要的是什么?壮丽堂皇的气魄吧,我想。是的。我想过了。但活着是否就不可能壮丽堂皇?我们视为壮丽堂皇的东西总是跟挫败和死亡有关。希腊戏剧。拿破仑自莫斯科撤退。林肯。这些都有超乎凡人的尊严,也可以说是高贵,但总是完足于死亡。活着的人不管多高贵,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不是吗?但死亡让他们变得完足。要是约翰·肯尼迪当年没死呢?从来没人把他的人生写成一部艺术作品,但它确实是,有开头,有中段,有结束。壮丽堂皇,而这得归功于死亡。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希望你喜欢法国菜。”他嘀咕。“我打电话订了位。”
“无所谓。”她说。
晚餐时她的独舞继续进行。她要求靠墙的长条软座,两人并肩而坐,吃喝间甚少交谈。她一度拈起薄薄一片柔嫩的小牛肉,喂进他嘴里,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则忽而在他臂膀上,忽而在他膝上,忽而把自己的长发往后榄,让深绿绸裳紧绷在钮扣似的乳头上,两人喝咖啡和白兰地时,她一度迭膝跷脚,绸裳往上滑起,她的大腿洁白无瑕、平滑光亮,让他联想到上好的干贝鳎鱼。
“你喜欢歌剧吗?”她以她那种突兀的方式问。
“步。”他实话实说。“不太喜欢。歌剧太——太做作了。”
“对,”她同意,“没错。太人工了,但它只是一种手段:一只摇摇欲坠的铁丝衣架,上面挂满歌声。”
他不笨,两人坐在长条软椅上时,他意识到她种种微妙的动作——碰触,倾倚,她的发突然出乎意料轻扫过他的颊——这些都是导演指示,是她芭蕾表演的一部分。她排练过了。他不确定自己担任什么角色,但想把它演好。
“那些歌声,”她继续说,“那些强大的歌声让我感到被压抑的力量。有些歌手让我感觉他们有不曾开发的艺术和力量,如果他们真的尽情忘我,简直可以震裂耳膜、粉碎彩绘玻璃窗。也许他们其中的佼佼者抛开一切束缚后,足以震裂全世界,让世界变成脆裂的小碎片,把所有碎片震得飞旋入太空。”
她的独白让他居于下风,葡萄酒和白兰地让他勇敢。
“你干嘛告诉我这些?”他质问。
她倾身靠近,一侧乳房隔着滑顺绸料贴住他的手臂。
“我对你就有这种感觉。”她低语。“感觉你的力量和意志足以粉碎世界。”
他看着她,开始瞥见她的意图和他的未来。他想问:“为什么找我?”却惊讶地发现这点并不重要。
莫顿夫妇的酒会让他们这沉重的一晚变得活泼。芙萝伦斯和山姆尔穿着一模一样的红天鹅绒连身衣裤开门迎接他们,带着成功媒人的别有意味奸笑。
“进来吧!”芙萝叫。
“酒会太精彩了。”山姆叫。
“已经打了两场架!”芙萝笑。
“还有好一场狂喝痛饮。”山姆笑。
酒会完全一片狂乱。人潮汹涌中他跟希莉雅失散,接下来几小时内见到并聆听了十几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男女,他们漂浮着、碰撞他、又漂走,他有种可怕的感觉,彷佛看见港口里载浮载沉、忽现忽隐的垃圾。
突然她出现在他身后,一手伸进他外套里,指甲抠进她穿着衬衫的背。
“你知道午夜会发生什么事吗?”她低语。
“什么事?”
“他们脱下他们的脸——就像面具。你知道脸底下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的脸。底下又是,再底下还是。”
她溜走,他困惑得无法留住她,只想赤裸站在镜前,确定自己。
最后,终于,她重新出现,把他带走。他们朝主人夫妇挥挥手,喘着气踏进安静的走廊。电梯里,她偎进他怀中咬他耳垂,他发出“哦”声,不知哪来的音乐播放着〈我的肯塔基老家〉。他欲火焚身得几乎反胃,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危险又荒谬。他摇摇欲坠,无处可钉岩钉,也无处可敲冰斧。
伐伦特为他们开门,恋人蔷薇已经枯萎。他的脸有种刷洗干净铁锅的光泽,嘴唇看似瘀血。他为他们在壁炉前端上黑咖啡,两人坐在皮沙发上,盯着蓝色余烬。
“还有其他吩咐吗,蒙佛小姐?”
她摇头,他退下。丹尼尔·布兰克不肯看他。万一那人朝他眨眼怎么办?
希莉雅走出房,拿来两只小酒杯和半瓶渣酿。
“这是什么?”他问。
“一种白兰地。”她说。“我想是勃良地的产品。用葡萄渣酿的,非常烈。”
她倒满一杯,递给他前先伸长红舌添了杯缘一圈,看着他。他接过酒杯,感激地啜饮。
“没错。”他点头。“是很烈。”
“今晚那些人。”她说,“那么无关紧要。他们大部分都聪明、警醒、有才华,但他们没机会。我是说降服的机会,降服于某样重要而震撼的事物。他们对此的欲求超乎自己所知,他们想献出自己。献给什么?献身于环保或日间托育中心或种族平等?他们感觉到需要更多东西,而上帝却已死。所以,……满屋吵闹和歇斯底里。若他们能找到……”
她的声音渐小消散。他抬头看她。
“找到什么?”他问。
“哦,”她说,眼神模糊,“你知道的。”
她自沙发起身。他起身站在她身旁,她突然靠近,伸手轻轻把他右下眼皮往下翻,专注盯着暴露出来的眼球。
“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你并非无关紧要。”她说,握着他的手带他上楼。“一点也不。”
被酒精和惊异弄迷糊的他,乖乖跟着走。他们爬上堂皇美观的大理石阶梯,来到三楼,然后经过一扇俗丽木门,沿着一道磨损起毛的木阶梯再往上爬两层楼,角落的蛛网拂吻他的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一度问道。
“我住在楼上这里。”她回答,突然转身。她的位置高于他,伸手将他的头往前拉,把他的脸按进她小腹和大腿之间的冷凉绸料。
这手势超越了猥亵,令他颤抖着当场跪在积尘的台阶上。
“休息一下。”她说。
“我常爬山。”他说。他们这番低语交谈感觉起来如此空虚无力,他忍不住短短吠笑一声,笑声在灰扑扑的四壁间弹跳回响。
“什么?”他又说,但他一直都知道。
那是一间小房,木板墙没上漆,表面粗糙,满是一道道白色疤痕,彷佛曾有某头狂乱野兽以爪抓墙逃逸。房里一张金属架单人床,锡条交织成扁扁的弹簧,上面放一张薄床垫,没床单,灰色条纹表面有污痕和烧痕。
一张足足重漆了五十次的厨房用椅,如今已碰撞得伤痕累累,瘀伤处露出十几层不同颜色。积满尘埃的电线悬着一枚黄光暗淡的光秃灯泡。
地上铺的油布已经磨损得没有花纹,连棕色底部都暴露出来。关上的房门背面是一面没镶框的镜,污浊又有裂纹。床旁地板上的铁烟灰缸塞满冷掉的烟蒂,房里有霉味,腐朽味,旧爱味。
“太美了。”丹尼尔·布兰克惊异说道,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这是个舞台布景。随时都可能移走一面墙,露出礼貌鼓掌的观众。我的台词是什么?”
“脱掉假发。”她说。
他照做,站在床旁,手捧假发一副蠢相,彷佛递给她一只死掉的小动物。
她走近他,双手爱抚他剃光的头。
“你喜欢这房间吗?”她问。
“唔……跟我概念中的爱的小窝不太一样。”
“哦,这里不只是爱的小窝。远远不只。躺下。”
他小心翼翼、有些嫌恶地坐在污渍床垫上,她轻轻按倒他。他瞪着上方的光秃灯泡,灯泡似乎由一圈光环围绕,那光由百万个闪亮的分子组成,搏动、收缩、扩张,直到充满整个房间。
然后,他几乎还来不及察觉,她便已开始对他动手。他不敢相信这个聪明、阴郁、内敛的女人正在做这些事。他感到一股畏惧震惊,嘀咕了几句抗议,但她的声音柔和抚慰,过了一会儿他便只是躺在那里,闭上眼睛,任她为所欲为。
“想大叫就叫吧。”她说。“没人听得到。”
但他紧咬牙关,以为自己会死于快感。
他睁开眼,看见她赤裸躺在自己身旁,修长白皙的身体疲软一如剖开成片的鱼。她开始以熟练的手指,为他脱衣……解开钮扣拉下拉链……轻轻拉开衣物,轻得他几乎丝毫不需移动……
然后她开始使用他,使用他,他逐渐了解自己的命运可能为何。畏惧消溶成一种他以往从不曾体验的性爱昏晕,她强有力的双手拉扯,她干干的舌头磨过他发烫的皮肤。
“快了。”她承诺。“快了。”
他一度感到一股尖锐甜美之至的痛苦,甚至以为自己已被她杀死。她一度用柔滑的黑发缠绕住他,将发扭成一个小套索,拉紧。
就这样一再继续,他的意志力消溶,无比的重量松脱,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这就像登山:任务,危险,崇高。最后,顶点。
之后,他探索她的身体,第一次注意到她没刮腋毛。在她左腋带有气味的微湿毛发间,他发现藏着一个图案奇特的小刺青。
再之后,他们关了灯,在彼此汗涔涔的臂弯昏昏睡去。他忽然半醒过来,意识到房里某种事物的存在。房门半启,他睁不开的眼睛看见有人沉默地站在床尾,低头盯着他们交缠的身体。
暗淡光线中,丹尼尔·布兰克只看到一个赤裸或穿白的模糊不清形体。布兰克抬起头,发出嘶嘶声。那幽灵退去。房门轻轻关上。敝陋的房里只剩他和她。
第五节
一夜,独自裸身躺在棉缎被单下,丹尼尔·布兰克思及,这世界或许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梦。这并不难想象:某处另一个星球住着有知有觉的高等智力居民,以一个共同的梦做为游戏。地球就是他们的梦,充满幻想、丑怪、邪恶——这些不理性的东西都被他们从日常生活中排除,但留在梦里抒解压力,当作好玩。
那么我们全是飘忽轻烟。我们是另一个世界午夜异象的生物,我们的生活如梦般不合逻辑,也如梦般写实。我们只存在于陌生人的噩梦,他醒来——微笑着回想自己的睡眠编出的疯狂纠结情节——我们便死去。
布兰克觉得,认识希莉雅·蒙佛之后,他的存在似乎便多了一种如梦之感,那种朦胧飘渺、充斥阵阵激烈闪光的梦。他的生活变得全是变数。沉入自己的杂乱梦境之前,他纳闷,不知程序设计好的AMROK II是否能在微秒间打印出个中意义,一种事关重大的东西。
“不,不。”希莉雅·蒙佛聚精会神说道,向前倾身被烛光照及。“恶不只是善的付之阙如,不只是不做什么,而是做了什么,是一种行动。你不能只因那男人把他国家的贫乏资源投入重工业而让人民饿死,就说他邪恶,那是他的政经决策,也许对,也许错。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我认为你们说他邪恶是错的,恶其实是一种宗教。我想他只最个好心的笨蛋,但并不邪恶。邪恶包含了聪明才智与蓄意意图。你说不是吗,丹尼尔?”
她突然转向他。他手一抖,几滴红酒洒出,滴落在没熨烫的亚麻桌布上,像浓稠血滴晕开。
“唔……”他慢慢说道。
这晚她请众人吃饭:布兰克、莫顿夫妇及安东尼·蒙佛在空荡沁寒的饭厅围坐,巨大餐桌点着蜡烛,足以容纳两倍人数绰绰有余。晚餐平淡无奇,上菜的是伐伦特和一个黑胡髭显而易见的粗壮中年妇人。
餐具正被收走,他们喝着一瓶枯涩的薄酒莱,话题转向目前正访问华府的某个新成立非洲国家的独裁者,那人穿白滚边背心,肩上戴枪套。
“不,山姆尔,”希莉雅摇头,“他并不邪恶。你这词用得太宽松。他只是个贼,或许贪婪,也或许存心报复仇家,但贪婪和报复是不入流的动机。真正的恶具有一种高贵,一如所有信仰。信仰意味着完全降服,放弃理智。”
“那谁算邪恶?”芙萝伦斯·莫顿问。
“希特勒?”山姆尔·莫顿问。
希莉雅·蒙佛缓缓环视全桌“你们不了解。”她轻声说。“我说的不是为野心而邪恶。我说的是为邪恶而邪恶。不,希特勒不算。我指的是恶的圣人——看见愿景并遵循的男男女女,就像基督教圣人体察到善的愿景而遵循。我不认为现代有任何圣人,不管善的还是恶的。但这可能性仍然存在,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我了解。”安东尼·蒙佛大声说,众人全惊讶地转头看他。
“行恶只因为好玩。”男孩说。
“对,东尼。”他姊姊温和说道,朝他微笑。“因为好玩。我们到书房喝咖啡吧,那里有炉火。”
楼上房间里,赤裸的灯泡在烧,宛如一轮积尘的月。房里有退潮和蠕爬生物的气昧。丹尼尔·布兰克一度听到微弱的笑声,纳闷不知是否东尼在笑,又为何而笑。
他们一丝不挂躺着,戴着她提供的墨镜盯视对方。他瞪着她看——但她是否瞪着他看?他分辨不出。但盲目的眼面对他盲目的眼,白色皮肤映衬黑圆镜片,他再度感到那种战栗的幸福,那种神秘。
她的嘴缓缓张开,长舌滑出,疲软垂在干燥双唇间。她是不是闭着眼?是不是看着墙?他仔细瞅看,在黑色镜片后看见一抹遥远的闪光。她一手在自己两腿间蠕动,嘴角出现一小颗唾液泡沫。他听见她的呼吸声。
他向她凑近,她移开,喃喃说起什么,其中一些他了解,但大部分内容成谜。“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他想叫,但没开口,因为怕事实可能不如他所预期。因此他沉默,听她喃喃自语,感觉她的指尖拨拉着他敏感的皮肤。
遮盖她眼的黑变成洞,变成窟,穿透皮肉、骨头、床、地板、房子、土地,终于穿透进入遥远黑暗的远方。他沿这两道空荡走廊飘去,被她赤裸的双手拉扯。
她的喃喃声始终未停,绕圈又绕圈,盘旋接近,但始终不明说她要什么。他纳闷是否有字词可以描述她要的东西,如此他才能相信它存在。若它没有名字,没有字词可以为它贴上标签,那么它便是一种超越他理解能力的绝对现实,无垠无涯一如他正加速穿越的黑暗,被她饥饿的双手拉扯。
“我们查清她的底细了!”芙萝伦斯·莫顿笑。
“唔……没有全盘摸清,但查到了一些!”山姆尔·莫顿笑。
他们深夜出现在丹尼尔家门前,穿着两套一样的衣服:蓝色麂皮牛仔裤和流苏夹克,很难相信他们是夫妇,他们简直像没有性别的双胞胎,都有瘦巴巴的身体、鸟般的五官、头盔似的涂油头发。
他请他们进门喝一杯。莫顿夫妇紧挨彼此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
“你们怎么查到的?”他好奇问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芙萝伦斯说。
“到处都有我们的眼线!”山姆尔说。
丹尼尔·布兰克微笑。这几乎是事实。
“非常有钱。”芙萝说。“她的外祖父。石油,钢铁。赚了一大票。但坐享.99lib.其成的是她父亲。他除了英俊外貌之外没遗传到什么,人家说他是他那一代全美国最英俊的男人,在普林斯顿外号叫‘美男子蒙佛’。但他没能毕业,就被踢出来了,因为搞上了——某个人。是谁来着,山姆尔?”
“某个院长夫人或者厨房女仆之类的。总之,那是二零年代末的事。然后他就娶了那堆石油和钢铁,捐了一大笔钱给罗斯福的竞选基金,以为可以捞个大使做做,派到伦敦、巴黎或罗马。但罗斯福没那么没大脑——他任命蒙佛为‘巡回代表’,把他弄出了华盛顿,这招很聪明。蒙佛夫妇爱死了这头衔,到处喝酒乱搞,成为全欧洲的话柄。希莉雅出生在洛桑。但后来情况变质了,她父母跟纳粹走到一块儿,老爸向国内热心报告希特勒是多么了不得的善心绅士。罗斯福自然开除了他。之后,就我们所能查到的,他们开始四处闲混,过着品味高级的生活。”
“希莉雅呢?”丹尼尔问。“东尼真的是她弟弟吗?”
他们惊诧看着他。
“你是纳闷?”芙萝问。
“还是猜到?”山姆问。
“我们没搞清楚。”她承认。“没人知道实情。”
“大家都在猜。”山姆表示。“但都只是八卦。没人真正知道。”
“但东尼有可能是她儿子。”芙萝点头。
“年龄符合。”山姆点头。“但她从没结过婚。这一点谁都知道。”
“有些传言。”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伐伦特又是谁?”
“他跟她什么关系?”
“跟东尼呢?”
“她不在本地的时候都做什么?”
“而且回来之后满身瘀青?她究竟在做什么?”
“为什么她父母不让她待在欧洲?”
“她是怎么回事?”
“她究竟是谁?”
“我不在乎。”丹尼尔·布兰克低语。“我爱她。”
万圣节那一夜,他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他要人从贩卖部送色拉和黑咖啡上来,边吃边读预定翌日提交生产理事会的企画书的最后定稿:就是他打算让AMROK II掌握大权,决定杰维斯-伯强每一份杂志广告与内容页数比例的计划。
在他读来,这份企画书中肯、合逻辑且具说服力,但他看出其中缺乏热情,跟保单一样乏味,跟公司法讼案一样无趣。他把企画书扔在桌上,坐在那儿瞪着它。
他知道错在自己:他失去了兴趣。这计划当然可行、合理,但在他看来已经无足轻重。
他也知道自己对此漠不关心的理由:因为希莉雅·蒙佛。跟她相比,跟他与她的关系相比,他在杰维斯-伯强的工作不过是成年男孩玩的游戏,只像是中国象棋或大富翁。他一步一步走,按照规矩玩,但却没有受到触动。
他坐在那儿闷想,不知她会把自己带到何处。最后他离座,拿风衣和帽子穿戴起来,把企画书草稿留在桌上,跟晚饭剩菜和塑料杯里冷掉的咖啡渣为伍。前往主管专用电梯途中,他瞥进计算机室的窗,夜班人员一身白衣,绉胶底鞋缓缓浮过软木地板,漂在一场无菌梦境中。
狂风夹雨阵阵吹洒,放眼看去没有出租车。布兰克竖起风衣领,把帽檐往下拉、朝第八大道奋力前进。要是叫99lib?不到出租车,他就在四十二街搭穿越市区的公交车到第一大道,然后搭前往上城的公交车。
霓虹招牌闪闪发亮。色情商店提供按摩和身体彩绘。一家唱片行提早抢过圣诞节,传出新奇歌声,是狗吠版的〈普天欢庆〉。一个长面疱、穿带刺马靴的妓女,在他经过时喃喃说道:“乐一下吧?”他熟知这一带藏污纳垢,不予理会,这些跟他都没关系。
他快走到四十二街地铁票亭时,一群少女吃吃笑着接近,身穿亮眼的红黄绿色蓝派对服装,没扣的大衣敞开,长发被风吹在身后飞扬。布兰克盯着她们看,纳闷何以如此美女会出现在这么一条糟糕的街上。
这时他看出来了。这些全是扮女装的男孩和年轻男子,正要前往某场万圣节变装派对。满身丝绸蕾丝,足蹬晚宴鞋,假发飘扬,洋红唇膏和眼影,刮了毛的腿穿着尼龙裤袜,胸前塞衬垫,手舞足蹈,恣意大笑。
柔软手指按在他臂上,一个嘲弄的声音说:“丹!”
是安东尼·蒙佛,回眸顾盼,撩动一头在雨中发亮如火的波鬈金发。接着,隔几步走来的是又瘦又高的伐伦特,身裹黑色雨衣。
丹尼尔·布兰克站在那儿看这群疯狂人物沿大道走远,听见吶喊和吵闹的叫唤。然后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他徒然呆瞪。
她离开了一天,两天,一星期。或者,就算她没有真的离开,他也无法跟她通话,只听到伐伦特说“蒙佛小姐公馆”,然后告诉他她不在家。
他逐渐注意到,这些没有解释的缺席总是跟着他们在楼上房间的情欲仪式之后而来。次日,满心激切情爱和快感记忆的他打电话去,会发现她不在,或者不肯跟他通话。
他认为她在操弄他,径自跳着她那别富意味的芭蕾。她接近,碰触,退后。他跟进,她笑,他碰触,她爱抚,他伸手,她退开,朝他勾手指。这舞蹈令他欲火焚身。
有一次,见到四天不在的她时,他发现她疲惫、虚脱,手臂和腿上满是黄色瘀痕,一双紫色眼圈。她不肯说先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软垂无力躺在那里,不加抵抗,坚持要他凌虐她。盛怒之下他照做,她却谢他。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是一团古怪言行。通常她都打扮整齐,洗过澡喷过香水,长发梳得发亮,指甲修剪涂蔻丹。但一夜她来到他公寓,模样活像巫婆。他发现她没洗澡,扮演邋遢荡妇,以嘲弄的眼神看他,满口脏话,令他无法抗拒。
她玩奇怪的游戏。一夜她穿起童装毛衣,坐在他膝上叫他“爸爸”。另一次——她是怎么猜到这招的?——她带来一条金炼,坚持他拴在他苗条的腰上。她咬他,他以为她爱他爱得发狂,但当他伸手向她,她却不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不在乎。只有她有意义。她以他分辨不出的语言念诗给他听,然后舔他的眼。一夜他想吻她——颊上无辜的一吻,问候的吻——却被她一拳揍在下颚。紧接着她又跪倒在地,摸索他。
她的独白始终没停。她可以沉默好几小时,然后突然跟他讲起罪与爱与恶与神以及性为何应该超越性行为。她是不是在训练他?他认为是,并努力学习。
她离开了将近一星期,回来后,他请她吃晚餐,但那一晚并不惬意。她沉默孤僻,只正眼看过他一次,然后就低下头,右手中指轻轻碰、摸、抚着白色桌布。
她立刻带他回家,他乖乖跟着走上蛛网楼梯。在楼上房间里,赤裸站在刺眼的橙黄灯光下,她把非洲面具拿给他看,然后她告诉他她要他怎么做。
第六节
丹尼尔·布兰克一吋吋爬上恶魔之针的烟囱,感觉到冰冷石块抵着肩膀、抵着戴手套的手掌和厚重靴子。裂缝内很暗,又冷又湿的空气带有泥土味。
他小心钻上平坦顶端。前一天飘了阵小雪,他预期岩顶会有冰,也确实东一处西一处结着薄冰。将帆布背包拉上来之后,他用冰斧敲去薄冰,碎片往旁推落,然后靴底加了防滑钉的他便可以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空阴暗,西边看来会再度下雪。污独的云像浮渣围绕太阳,风如刀一下一下捅来。他知道,这将是开春之前他最后一次攀爬此岩。公园将于感恩节关闭,这里没有滑雪道,冬季在此攀岩又太过危险。
他坐在岩顶,吃一个洋葱三明治,喝一杯似乎一倒出来就变凉的咖啡。他带来了一小瓶白兰地,小口啜饮,暖意像新血流遍全身,他想到希莉雅。
她也像新血流遍他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内心、肝胆、鼠蹊都为之解冻。她融化了他,而且不只是肉体。在醒时的每个念头中,在乱糟糟的梦境里,他都感觉到她的热。他对她的爱使他变得醒觉,让他意识到一个对其他人而言存在、但他以往从不曾瞥见的世界。
他是独生子,在一栋充满消毒水和母亲的琴酒气味的大房子里长大。他父亲在银行工作,继承了某个姑姑的遗产,还算有钱。他母亲喝酒,收集莱俪玻璃。这是在印地安那州。
那是栋沉默的房子,后来每当丹尼尔试着回想,藏书网
记忆中的印象都很荒谬,觉得整栋屋都贴满磁砖:墙、地板、天花板贴满一片片白磁砖,搪瓷贴于钢铁,完全像一道闪闪发亮的地铁隧道,永无止尽,通往无处。也许那只是一场梦境的回忆。
他一向独来独往。父母从不亲吻他的唇,只凑上脸颊让他亲。白磁砖。他童年最快乐的回忆,是黑人女仆送他一份生日礼物:供他放收集岩石的展示箱……,是女仆丈夫拿装柳橙的旧木箱做的,仔细用砂纸磨平粗糙的木头,加上滑亮黑布衬里。那展示箱很美,正是他想要的东西。那一年母亲送他手帕和内裤,父亲送他一份储蓄债券。
大学时代他也独来独往,但大二那九九藏书年在大学城里唯一的妓院失去了童贞。后两年,他跟一个来自波士顿的犹太女孩谈了一段令人安慰的恋爱。她长得丑,但有疯狂的眼和需索无度的身体,一心只想打炮。这对他来说没问题。
他找到一块玉髓,用摆动换向齿轮和抛光轮打磨。那不是无价宝石,但他认为很漂亮,毕业那天送给犹太女孩,她大笑。“他妈的果伊。”她说。
父母送他的毕业礼物是在欧洲度过一个夏天,周游十二国,有时间在瑞士爬山,造访法国南部的考古挖掘遣址。他正在纽约等飞机,跟从波士顿飞来打最后一炮的犹太女孩待在旅馆床上时,律师打电话来告诉他,父母从他毕业典礼开车回来的路上冲出了高速公路,困在车里活活烧死。
丹尼尔·布兰克想了不到一分钟,就叫律师卖掉房子,卖掉地产,埋葬他父母。丹尼尔将在欧洲行结束后回家。波士顿女孩完全听到了他在电话上说的这番话,等他挂下电话,她已经穿好衣服,提着LV包包大步离开房间。他再也没见到她,但那年夏天过得很美妙。
八月底他回到家乡,除了律师之外没人肯跟他说话——连律师也尽可能少跟他交谈。丹尼尔·布兰克根本不在乎。他飞到纽约,用遗产在银行开户,然后飞回布鲁明顿,终于进入印地安那大学研究所读硕士,专攻地质学和考古学。研二那年他认识吉尔妲,后来娶了她。
快拿到学位的两个月前,他决定这些全是狗屎。他不想终其一生全耗在挖土。他把岩石收藏中最好的一块(一枚漂亮的玉石)送给吉尔妲,其他捐给大学,然后飞往纽约,在曼哈顿扮演了约六个月的小康单身汉,用光了大部分现金,但他的股票或债券都还没卖。他在一家全国性杂志社的发行部找到一份蠢工作,很觉有趣地发现自己做来竟然得心应手,也发现自己的野心不受良心拘限。吉尔妲来到纽约,两人结婚。
他不笨,他知道童年及青春时代被磁砖封闭的情绪使他变得僵死。还有那栋充满消毒水和琴酒气味的房子……那些脸颊亲吻……那些莱俪玻璃。其他人恋爱、哭泣,他则收集石头,拒绝参加父母的丧礼。藏书网
他判定,希莉雅·蒙佛为他做的,是将他一直保存但从不曾显露的东西剥除干净。现在他可以深刻感受,对她做出回应,可以爱她,可以为她牺牲。这就是激情,一如阴暗十一月下午的白兰地一样令人发暖。这是流在血管里的火,是一种强化的醒觉,一种混合了狂野希望和惧怕惊畏的需要。他追寻它,跟随当初让他抛弃岩石收藏——那些死亡历史的纪念品——的同一种本能。
他开始往下爬,仍想着自己对希莉雅的爱,想着赤裸戴着面具在楼上房间的她,想着她很快就学会将手伸进他大衣口袋的暗缝,在两人走在大庭广众之下时抚弄他。
往下爬时,他一脚移得太快,靴跟撞到紧抵烟囱对面石壁的另一脚的靴头,结果两腿都悬空。令人胃肠翻搅的长长一刻,他只能靠紧抵的双臂支撑身体,肩膀和手掌推挤对面石壁。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口气,在冰冷黑暗中闭上眼睛,不去想可能一头栽落到下方石块间。
慢慢的,带着微笑,他抬起一边膝盖,小心将靴底紧抵在对面石壁上,双肘因吃力而颤抖。他将另一只脚抬起就位,紧抵石壁,现在可以解除双肩、双臂、双腕、双手承受的巨大压力了。
他抬头看自己身处这黑洞上方的一小片独暗天空,开怀大笑。他会安全下降。他什么都做得到。他有力量抗拒一般常识。
第一节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纽约市警局二五一辖区分局长,身穿便服,推开医师办公室的门,脱下毡帽(已经硬得像木头),向接待员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稳稳坐进一张扶手椅,迅速瞥视房内,然后垂眼盯着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膝上的帽子。这是“观察游戏”:原先是他交给自己的一项职责,现在则是他乐此不疲将近三十年的一项娱乐,打从他还是街头巡警的时候起。万一发生什么事,他需要描述候诊室里的病人的话……
“左边:黑人男性,深棕色皮肤,年约三十五,高约五呎十吋,重约一百六十磅。怪模怪样的短黑发,没有分线。穿格子运动外套,浅黄褐色长裤,哥多华皮懒人鞋。领带打着但未系紧。右手戴一枚粗大戒指。颈上有白色浅疤。抽软木滤嘴香烟,以左手拇指与食指拿烟。
“中间:白人女性,约六十至十五岁,矮胖妈妈型。右手无法控制地发抖。身穿脏污的黑外套,弹性长袜左膝破洞,戴老式女帽,帽上饰有一朵布花。泛红的深色头发可能是假发。高约五呎一吋,重约一百四十磅。习惯摸下巴的皮脂囊肿。
“右边:白人男性,年约五十,六呎二吋。极瘦极憔悴。衣领及西装外套宽松,显示最近才变瘦。气色不佳。东摸西摸。右眼可能是玻璃假眼。手指被尼古丁熏黄,显然烟瘾很重。咬下唇。眨眼频繁。”
他抬起眼,再度检视三人。他的观察颇近实情。黑人把戒指戴在左手。老妇的头发(或假发)比较偏棕而非泛红。瘦子没有他原估的那么高。但若有需要,狄雷尼队长可以相当准确地描述这些陌生人,以及/或者在一排嫌疑犯或法庭上指认出他们。
他承认,对于生理特征,他的判断不如某些人精准。比方有名隶属二五一分局的二级警探,只消瞥一个人几秒,估计出来的身高误差不超过一吋,体重误差不超过五磅。那是种特别的天赋。
但狄雷尼队长也自有其独到眼光,比方注意到黑人的领带打着但未系紧,注意到老妇的皮脂囊肿,注意到瘦子不停眨眼。小事情。意味深长的事情。
他看得出并记得住各种习惯和品味,某人穿衣、移动、皱脸、步行、说话、点烟或朝阴沟吐口水的模样。最重要的,身为警察,狄雷尼队长感兴趣的是一个人独处或自以为独处时会做什么。他是否会自慰、挖鼻孔、听“吉尔伯特与苏利文”的录音带、翻看色情照片、研究西洋棋谱,还是会读尼采?
以前有个案子——狄雷尼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是契尔西分局的警探——十八个月内三名女童遭到奸杀,案发地点都在廉价公寓屋顶。警方认为已经找到嫌犯,仔细纪录他的日常行动,将他带到局里审讯,却毫无进展,于是开始严密监视他。狄雷尼警探在天井对面的公寓里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嫌犯,看到这个男人,这个以往从不上教堂的男人,这个以为自己独处、没人看见的男人,每晚都跪在一幅耶稣基督像面前祈祷——在那种怪异的图片里,耶稣的眼睛似乎会睁开、闭上或眨动,视你观看的角度而定。
因此警方再度拘提嫌犯,但这次在狄雷尼的力促下,请了一位神父来跟他谈。一小时不到,嫌犯就全盘招供。唔……那就是那个人以为自己独处、没人看见的时候所做的事情。
狄雷尼队长最善于注意偶发痉攀式的、抽搐般控制不住的习癖。他要知道嫌犯哼什么歌,吃什么食物、家里装潢成什么样。他是已婚、未婚,还是结过三次婚?他是否打狗、打老婆?这些东西都能透露线索。此外,当然,还要知道他自以为独处时会做什么。
狄雷尼队长告诉手下,那些“大事情”——比方工作、宗教信仰、政治倾向、在鸡尾酒会上谈什么这些都是一个人创造出来抵御敌意外界的表象。重要的东西都藏着。警察的职责就在于,有需要时,窥探表面底下的秘密冲动与行为。
“轮到您了。”接待员朝他微笑。
狄雷尼点头,手持帽子走进医师办公室,不理会那些显然等得比他久的病人的敌意瞪视。
刘易斯·伯纳迪医师从桌后起身,伸出一只戴戒指的肥厚手。
“队长。”他说。“见到你总是很愉快。”
“医生。”狄雷尼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你气色很好。”
伯纳迪摸摸撑得鼓涨的灰色法兰绒背心,背心的暗银钮扣几乎快绷开。芭芭拉·狄雷尼曾告诉丈夫,医师跟她透露过这些扣子是罗马古钱。
“都怪我老婆太会做菜。”伯纳迪微笑着耸耸肩。“我能怎么办呢?嘻嘻!请坐,请坐,狄雷尼太太正在穿衣,待会儿就可以离开了。但我们还有时间小聊一下。”
聊一下?狄雷尼以为男人都是“谈”事情或“讨论”事情。“聊”是伯纳迪的风格。队长平常找警队医生看病,伯纳迪是他妻子的医生:三十年来一直如此。他曾助她安然生下两胎,治好她一场严重的肝炎,且短短两个月前才建议她接受子宫切除手术,并追踪她的复原情况。
他是个圆胖男人,胡子刮得漂漂亮亮,身段很软,就算不能算是油嘴滑舌,也称得上八面玲珑。黑丝西装微微发亮,皮鞋光泽含蓄。他没用香水,但散发出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
跟这一切完全相反的,是此人的眼睛:强硬、明亮、精明,像两小颗石英。他的眼神从不动摇,若冷冷盯视,足以吓哭护士。
狄雷尼不喜欢这个人。他丝毫不怀疑伯纳迪的专业能力,但他不信任这种精工裁缝的圆润,秘密的微笑,一绺绺横贴在渐秃头顶上的油腻长发。他尤其讨厌这医师的小胡子:仔细修剪的一道黑色细线,像用奇异笔画在上唇。
队长知道伯纳迪觉得他挺逗的。这他并不介意。他知道很多人都觉得他挺逗的:市警局的上司、同僚,他麾下的制服警察,记者,探员,社会学及犯罪病理学博士,这些人全都觉得他挺逗的。还有他的妻儿。他知道。但有时候伯纳迪医师根本不试图掩饰自己觉得他挺逗,这一点狄雷尼不能原谅。
“我希望你要说的是好消息,医生。”
伯纳迪摊开双手,做了个空白的手势:像骆驼贩子刚被人发现卖了一头有疝气的骆驼。
“遗憾的是,消息不太好。队长,尊夫人对抗生素治疗没有反应。我跟她说过,我最初的直觉是某种低阶感染,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这正说明她为什么发烧。”
“什么感染?”
那手势又来了:双手平摊举起,掌心朝外。
“这我就不知道了。检验一无结果,X光也没照到什么。就我能分析的范围而言,没有肿瘤。但显然还是有某种感染正在发生。你认为如何?”
“我不喜欢这样。”狄雷尼冷硬说道。
“我也不喜欢。”伯纳迪点头。“首先,尊夫人病了。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其次,我被打败了。这是什么感染?我不知道。真丢脸!”
“丢脸。”狄雷尼愤怒地想道。这是哪门子的话?这人不会说标准语。他是意大利人、黎巴嫩人、希腊人、叙利亚人,还是阿拉伯人?他到底是哪根葱?
“最后,”伯纳迪医师边说边看摊在桌上的病历,“让我们思考一下发烧的问题。尊夫人最初来看诊已经是六星期前,她表示会‘发烧,以及突然发冷’。那次就诊,她的体温有点高,但不算异常。我开药治疗伤风、流感、某种病毒——随便你怎么称呼——总之没效。回诊?99lib.。体温高了一些,没有高很多,但看得出来。于是我开抗生素。现在第三度就诊,体温又变高了。依然会突然发冷。这让我很担心。”
“唔,这让她很担心,也让我很担心。”狄雷尼口气很硬。
“当然。”伯纳迪安抚。“现在她发现梳头时会掉很多头发。这无疑是发烧造成的,不太严重,但还是……。你知道她大腿和前臂内侧有起疹子吗?”
“知道。”
“同样的,这无疑也是感染引起的发烧所造成。我开了药膏给她。不能治本,但可以止痒。”
“她看起来很健康啊。”
“你看到的是发烧,队长!别误以为那是健康的红润。眼睛明亮、脸颊粉红,嘻!都是感染造成的。”
“什么感染?”狄雷尼大怒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癌症吗?”
伯纳迪眼光一闪。
“以目前的情况,我猜不是。你有没有听说过变形杆菌感染,队长?”
“没有。从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现在我还不能谈,得先读些相关资料。你以为我们医生无所不知吗?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现在有些年轻医生根本认不出(因为他们从没治疗过)伤寒、天花或小儿麻痹。这只是顺带一提。”
“医生,”狄雷尼说,这番滑溜的对话让他很疲惫,“直话直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有什么选择?”
伯纳迪医师往后靠着旋转椅的椅背,双手食指相抵,按在丰厚嘴唇上,注视狄雷尼良久。
“你知道,队长,”他口气有点不怀好意,“我很佩服你。尊夫人显然病了,你却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什么选择’。真令人佩服。”
“医生…”
“好吧。”伯纳迪突然往前坐99lib?,伸手一拍桌上的病历:“你们有三个选择。一、我可以加重抗生素的剂量,或用其他还没试过的药来试图退烧,试图压下这神秘的感染。我不建议在医院以外这么做,因为副作用可能很大。二、尊夫入可以住院五天至一星期,接受一连串比本诊所能力范围更彻底许多的检验。我可以请其他医师专家会诊,神经科、妇科,甚至皮肤科。这样做所费不赀。”
他顿了顿,期待地看着队长。
“好的,医生。”狄雷尼耐心说道。“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伯纳迪温柔地看着他。
“也许你们会想另找别的医生。”他轻声说。“因为我失败了。”
狄雷尼叹气,知道妻子对这个油腔滑调的男人信心十足。
“我们做检验。住院由你安排?”
“当然。”
“要单人病房。”
“没有这个需要,队长。住院只是做检验而已。”
“我妻子会希望住单人病房。她是个非常含蓄的女人,非常害羞。”
“我知道,队长,”医师喃喃说道,“我知道。你告诉她还是我告诉她?”
“我来。”
“是。”伯纳迪医师说。“我想这样最好。”
队长回接待室等她,同时练习微笑。
这天的天气像个浪女,活泼调情,阳光犹如拥抱,微风犹如亲吻。他们沿第五大道往北走,听见旗帜飒飒翻飞,看见九月初的晴亮天空。狄雷尼队长熟知这城市的各种情绪和脾气,意识到它的节奏加快了。夏季结束,假期告终,曼哈顿朝圣诞节和新年匆匆奔去。
妻子手挽着他的臂,他侧瞥向她,看见她的美更甚以往。那头金发如今已经银白纤细,往后梳成一个松松的髻。过去清晰的五官如今被时光变得柔和,嘴唇静谧,下巴和喉咙的线条真了不得。哦她真了不得!脸庞的红润(该死的发烧!)更让她肌肤多了一层新鲜葡萄般的青春。
她几乎与他等高,走起路来挺直灵敏,手轻轻搭在他臂弯。男人以憧憬的眼神看她,狄雷尼为此骄傲。她多么昂首阔步,言笑晏晏!她的头东转西转,彷佛眼前一切都是第一次看见。还是最后一次?他一阵寒意。
她发现他盯着自己看,朝他煞有介事地一眨眼。他笑不出来,只把她的手臂挽得紧紧。重要的是,他心想——最重要的是——是她必须活得比他久,因为如果不然……如果不然……他改想其他事情。
她比他年长几乎五岁,但她是他们婚姻的重心,温暖和幽默都来自她。他天生老气,心怀信任,暗地欣赏喜爱美,还有些忧郁。但她为他们的家带来了扁豆汤食谱、粉红缎带的薄睡衣,以及欢笑。他已经够糟了,要是没有她,他简直不堪闻问。
两人沿着第五大道西侧漫步往北,快走到五十六街的人行道时,灯号正要变。他们原可顺利通过,但他止住了她。
“等一下。”他说,“我要看看这个。”
他灵敏的眼光看到一辆沿第五大道南行的车——挂伊利诺伊州牌照的车——试图向西转上街,与单行道的遵行方向相反。四周立刻喇叭大作,十几个行人大喊:“单行道!”那车猛然煞停,慢慢挨进逐渐接近的车流。驾驶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旁边的女人显然是他妻子,紧紧抓住他手臂,后座两个小男孩兴奋地跳个不停,一会儿凑上这窗,一会儿凑上那窗。
这路口的西北几站了一名年轻的制服巡警,原先背靠一扇厚玻璃窗,此刻微笑着不疾不徐走向那辆进退不得的车。
“中城小队。”狄雷尼对妻子嘀咕。“他们专挑称头的大车。”
警员晃到驾驶座那一侧,弯腰俯身,双方简短交谈一阵。外州那车里的夫妇发出松了口气的笑声。警员朝后座两个小孩举举大拇指和食指,啧舌作声,他们开心得格格直笑。
“他不开罚单给他们?”狄雷尼愤慨说道。“他要放他们走?”
巡警走回第五大道上,止住交通,挥手要伊利诺车倒车,驾驶搞清楚了方向,安全继续开往下城。
“我要——”狄雷尼队长开口。
“艾德华。”他妻子说。“拜托。”
他迟疑。车子开走,后座小男孩朝警员猛挥手,警员也挥手回应。
狄雷尼坚定看着妻子。“我要抄他的姓名和警徽号码。”他说:“单行道标志明明很清楚。他应该——”
“艾德华,”她耐心又说一次,“他们显然正在度假。你看到后座的行李了吗?他们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单行道系统。何必破坏他们的假期?而且还有两个小男孩?我觉得巡警处理得非常好。也许这会是他们在纽约最愉快的经验,以后他们还会想再来。艾德华?”
他看着她。(“尊夫人显然病了……发烧,,,,,,梳头时会掉发……你们有三个选择……感染……”)他挽起她手臂,小心带她过街,两人沉默走了一条街。
他计划在广场饭店吃午餐,逛逛街,看看第三大道的古董店——这些都是她喜欢在他休假时两人一起做的事。重要的是要先让她开心一段时间,再告诉她。但当她建议到中央公园散步、在动物园露台上吃午餐,他立刻就同意了。这样比较好,他可以找张没别人打扰的长凳。
他们过五十九街要进公园时,他惊异地环顾四周。那栋通用汽车大楼以前是什么来着?
“萨佛伊广场饭店。”她说。
“你会读心。”他说。
她确实如此——在跟他有关的事情上。
这城市一夜数变。你一转头,廉价公寓就变成停车场变成工地变成摩天办公大楼。整区住宅消失,新餐厅开张,砖块变成玻璃,以前记得一间爱尔兰老酒馆开了多年的地方长出一座小公园。
这是他的城市,他在此出生长大。这是他的家。谁比他更熟知它的处处溃疡?但他拒绝绝望,他的城市会坚忍地撑下去,变得更美。
他的信念部分基于对它过去罪恶的知识:那些现在全是历史了。他经历过“五点帮”在酒馆打架闹事咬掉仇家耳鼻的时代,当时农庄小伙子会被下药强拉上船当水手,儿童妓院在坦德罗因区四处林立,华人打手在“血腥三角”拿沉重手枪闭着眼乱打一通。
这一切如今都已成浪漫往事,因为旧日的犯罪、战争与邪恶进入书本时,其中的血腥与痛苦都已被滤尽。现在他的城市正经历一阵阵新的苦痛,但他深信这些也会过去,只要立意良善的人不肯拒绝未来。
他的城市充满正面的生命力,自有其美丽、严苛、悲伤、幽默、惊恐与狂喜。在推挤中,在残忍与暴力中,他看见永不止歇的旺盛生命力,说什么也不肯拿全世界任何地方与此交换。这城市可以将人磨为废渣,也可以将人高举在黄铜屋顶之上,在仁慈阳光中闪闪发亮。
他们在六十街进入公园,走在两侧相向的长凳间,朝动物园前进。他们在牦牛的围栏前停步,看那闷闷不乐的巨兽低着头,以朦昧的惊异眼光瞪着这处陌生世界。
“你。”芭芭拉·狄雷尼对丈夫说。
他大笑,扶着她手肘让她转过身去,指向对面的围栏,里面站着一头优雅的梅花鹿,神态安稳而警醒,修长颈项上挺着骄傲的头,双眼发亮。
99lib.“你。”艾德华·狄雷尼对妻子说。
吃完清淡的午餐,他把咖啡杯翻来覆去弄个不停:朝杯里瞅,把杯子翻过来,用粗钝的手指转动它。
“好啦,”她假装无奈地叹气,“去打你的电话吧。”
他感激地瞥她一眼。“一下就好。”
“我知道。只是察看一下分局是不是还在。”
粗厚的声音说:“两百五十一分局,我是柯迪警员,有何贵干?”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他以沉重的声音说。“请帮我接朵夫曼巡官。”
“哦。遵命,队长。我想他在楼上。请等一下,我去找他。”
朵夫曼几乎立刻接起电话:“哈啰,队长,休假愉快吗?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有没有甚么事?”
“没什么不寻常的,长官,都是平常那些。大使馆外又有一小群人示威抗议,但被我们请走了,没起诉,没人受伤。”
“损害呢?”
“破了一扇窗,长官。”
“好。叫唐纳森照常打封道歉信,我明天签名。”
“打好了,队长,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哦。那……好。没别的事?”
“没有,长官。一切都正常。”
“好,帮我转回接电话的那人,好吗?”
“遵命,长官。我转给他。”
接电话的制服警察回到在线。
“是柯迪警员吗?”
“是的,长官。”
“柯迪,你接我电话时说:‘两百五十一分局’。我在今年七月十四号的六三一号备忘录里,很明确地指示了值班接电话的制服警察的处理流程。我在那份备忘录里说明,接电话时应报上,‘二五么分局’,这比‘两百五十一分局’简短易懂得多。你有没有读过那份备忘录?”
“有,长官。有,队长。我真的读过,只是一时忘记,长官。我太习惯原来的方式……”
“柯迪,没有所谓‘原来的方式’。做事只有正确的方式和错误的方式,在我的分局‘二五么’就是正确的方式。清楚了吗?”
“最的,长官。”
他挂下电话。回到妻子身旁。在纽约市警局,他的外号是“铁卵蛋”狄雷尼。他知道,但不介意。比这难听的外号多得是。
“一切都好吧?”她问。
他点头。
“谁值班?”
“朵夫曼。”
“哦?他父亲还好吗?”
他盯着她,瞪大眼睛,然后低下头呻吟一声。“老天,芭芭拉,我忘记告诉你了。朵夫曼的父亲上星期死了。星期五。”
“哦,艾德华。”她责备地看着他。“你怎么没告诉我?”
“唔,我本来打算要说,但是——但是忘了。”
“这种事你怎么可能忘?唔,我们一回家我就写慰问信。”
“好,就这么办。局里发动募款送花,我捐了二十元。”
“可怜的朵夫曼。”
“是啊。”
“你不喜欢他,是不是?”
“我当然喜欢他,喜欢他这个人。但他实在不是个好警察。”
“不是吗?我怎么记得你告诉过我他很称职。”
“他确实称职。他是很好的行政人员,文书工作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也是市警局数一数二的优秀律师。但他不是个好警察,只是个还不错的摹本。他一切行动照做,但缺乏那种本能。”
“那么告诉我,伟大的智者,”她说,“这种伟大警察的本能是什么?”
他很高兴有人可谈这种事。
“唔,”他说,“你想笑就笑吧,但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是什么驱使我当99lib.警察?我父亲不是警察,我家族里没人当警察。我当年成绩够好,可以去念法律。但打从懂事开始,我向来就只想当警察。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衣服从华人洗衣店送来时——过了三十年,亲爱的,你也很清楚了——我坚持要”
“是三十一年,笨头。”
“好吧,三十—年。可是第一年我们活在罪恶里。”
“你真的是个笨头。”她大笑。
“是这样没错啊: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
她一手按住他的手。“之后一切都开始走下坡?”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好啦,让我回去讲真正警察的本能。”
“还有华人洗衣店。”
“对。唔,你也知道,我坚持把自己的干净衣服收进五斗柜和梳妆台。袜子对折迭好,折边朝前。手帕迭放,帕边朝右。衬衫交错迭放,一件衣领朝里、一件衣领朝外——这样堆起来才不会倒。收内衣、睡衣等等也各有一套类似的系统。当然,新洗好的衣服永远放在每一堆的最底下,这样每件衣服都能平均且依序被穿到。关键就在这个词:‘依序’。我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要一切井然有序。”
“所以你当警察?好让世界整齐清洁?”
“对。”
她缓缓扬头,大笑起来。他多么喜欢看她笑。要是他也能那样笑多好!那是全心展现的纯粹欢乐:眼睛瞇起,嘴张开,肩膀抖动,发出出人意料的浑厚低沉笑声,那声音既非阴柔也非阳刚,而是原始无性,一如所有真正的笑声。
“艾德华啊,艾德华,”她说,笑得有点口齿不清,从手提包取出一条蕾丝滚边手帕擦眼睛。“你哄骗自己的本领真是高超。我想我这么爱你也就是这个原因。”
“好吧。”他有点恼。“那你告诉我好了,我为什么当警察?”
她再度伸手按住他的手,看进他的双眼,态度突然正经起来。
“你不知道吗?”她温和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因为你喜爱美丽的事物。哦,我知道法律、秩序和正义对你很重要,但你真正想要的是一个一切真实、毫无虚假的美丽世界,你这个梦想家!”
这让他想了很久。然后他们起身,手牵手散步进公圔。
中央公园里有一座四周围起的旋转木马,为许多代儿童带来快乐。有些日子风向对了,你远远就可以听见它的音乐玎玲,空气似乎也随之起舞。
雕刻彩绘得漂漂亮亮的木马们开心地绕着圈互相追逐,让孩童兴奋,让父母看得入迷。芭芭拉和艾德华·狄雷尼在旋转木马附近的一条长凳坐下休息,肩挨着肩。这儿可以听见音乐,仍披着绿色夏装的树丛间可以看见木马令人头昏的旋转。
他们沉默坐了片刻,然后她说话,没看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颓丧地点头,尽可能迅速地把伯纳迪医师告诉他的话扼要报告一遍,只省略医师顺口提到的“变形杆菌感染”。
“我看不出其他选择。”他说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呢?我们得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伯纳迪找其他医生一起会诊,我会比较安心,我想你也会比较安心。只要住院五天到一星期就行了,然后他们便可以决定该怎么做。我已经叫伯纳迪着手进行,安排病房。一间单人病房。芭芭拉?你说好吗?”
他纳闷她是否听见他的话,或者是否听懂。她的眼神遥远,柔软唇边带着他不认识的微笑。
“芭芭拉?”他又问一遍。
“大战期间,”她说,“你在法国时,每当天气好,我就会带孩子来这里。那时艾迪已经会走路,伊丽莎白还躺在婴儿车里,有时回家路上艾迪累了,我就会让他跟莉莎一起坐推车,他最讨厌那样了!”
“我知道,你写信告诉过我。”
“是吗?有时我们就坐在现在我们坐的这张长凳上。要是我不管艾迪,他会玩旋转木马玩一整天。”
“他总是骑白马。”
“你真的记得。”她微笑。“对,他总是骑白马,每次绕过来都会朝我们挥手,坐得直挺挺的,模样好骄傲。”
“是啊。”
“他们是好孩子,对不对,艾德华?”
“对。”
“快乐的孩子。”
“唔,我真希望艾迪赶快结婚,但唠叨他也没用。”
“是没用。他很顽固,跟他父亲一样。”
“我顽固吗?”
“有时候。在有些事情上。一旦你下定决心的话。就像要我住院做检查。”
“你会去吧?”
她对他粲然一笑,出乎意料地倾身向前吻他的唇。那一吻柔软、青春、留恋,包含的渴望令他震惊。
那天深夜她仍燃烧着那股渴望,全身被欲望和发烧点燃。她裸身投入他怀中,彷佛一心要榨干他、竭尽他,将一切全取为己有,什么也不留。
他试着遏制她的狂烈——这太不像她了,她通常是慵懒而逗人的——但她的激切打败了他。满身大汗、翻腾挣动的一阵爆发中,她一度唤他“泰德”打从他们展开共同生活之后她便不曾这么叫过他。
他尽己所能满足她、抚慰她,却可怜兮兮地知道她听不见他的言语、感觉不到他的爱抚,他能做的顶多只是存在而已。她的风暴过去,留下被撕裂的他,他咬着指节睡去。
几小时后他醒来,她不在床上。他立刻变得清醒,套上他那件有图案、系带磨损的旧睡袍,光脚下楼,在每间空房里找她。
在这栋位于二五一分局隔壁、改建过的赤褐砂石建筑里,他在他们仍称为“起居室”的那间房找到她。她坐在窗边椅上,身穿白棉睡衣,双臂抱着缩起的双膝。走廊照进的光线中,他看见她垂着头,披散的发遮住脸、滑落在肩头和膝上。
“芭芭拉。”他唤。
她抬起头。头发落回两侧。她给了他一个揪心的微笑。
“我快死了。”她说。
第二节
芭芭拉·狄雷尼住院检查的时间超过刘易斯·伯纳迪医师预测的五天,变成了五天加一个周末,然后是五天加两个周未,最后变成一共十五天。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一再询问,医生的回答一律是“再多做检查。”
狄雷尼每天到妻子的单人病房报到——有时一天两次——得到一个可怕的印象:情况完全不对劲。烧一直不退,热度一天高、一天略低,但整体而言持续升高,一度甚至逼近华氏一零三度,烧得她浑身滚烫。
他亲眼目睹了那些突如其来席卷她全身的冷颤,见她牙齿打颤、四肢发抖,护士们匆匆拿来更多毛毯和热水袋。五分钟后她又滚烫起来,毛毯掀在一旁,脸色发红,喘不过气。
那十五天中出现了若干新症状:头痛,排尿困难到必须插管,腰部剧痛,突发的反胃恶心令她全身无力。有一次她呕吐在他为她端着的脸盆里。她抬头看他,神色怯弱,他转头瞪向窗外,视线被泪水模糊。
终于决定违背妻子意愿、换掉伯纳迪另请高明的那天早上,他在分局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请他下午到妻子病房与伯纳迪会面。朵夫曼副队长以难过的眼神送他离开。
“队长,”他说,“请别太担心。她会没事的。”
马帝·朵夫曼是犹太人,个子高得离奇(六呎四吋),淡蓝眼睛,窄小头颅上竖着一头红发。他穿十四号鞋,买不到手套戴,似乎总是满身面包屑,从来没人听过他咒骂。
他全身上下没有合身的衣物:过大的制服在细瘦肩膀上扭动,长裤松垮得像荷兰男孩的灯笼裤。袖口有烟灰污痕,袜子有时不成对,鞋子没擦,外套紧领的钩扣也不见了,上班报到时耳后还有干掉的刮胡膏泡沫。
还在当巡警的时候,他曾不得已射杀一名持刀窃贼,从此之后他的佩枪都不装子弹。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如狄雷尼队长对妻子所言,朵夫曼做起文书工作无懈可击,也是市警局数一数二的法律人才。他很散漫,但二五一分局的弟兄若有私人问题,都会找他谈。他从不曾错过任何一位因公殉职警察的葬礼,一定穿着干净制服出席,一同挥泪。
“谢谢你,巡官。”狄雷尼僵硬说道。“我会尽快打电话回来。我应该在你交班之前就会回来,但如果没有,不用等我,明白了吗?”
“最的,队长。”
狄雷尼判定,刘易斯·伯纳迪医师完全能够握着垂死之人的手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他正骄傲地展示X光片,彷佛这些是他拥有的林布兰画作。
“阴影!”他叫道。“你们看这些阴影!”
他拉一把椅子坐在芭芭拉·狄雷尼床边,队长面无表情站在床另一边,双手紧握在背后,以免颤抖的双手泄漏自己的心情。
“这些是什么?”他以钢铁声音问道。
“是什么?”他妻子喃喃说道。
“肾结石!”伯纳迪高高兴兴叫道。“是的,亲爱的女士,”他继续说,朝床上睡眼朦胧盯着他、头轻微晃动的女人发话,“原先就有这种可能:顽强的高烧和突发冷颤。最近又出现了头痛、恶心、排尿困难、腰痛。经过十多天的详尽检查——我想你一定觉得不只详尽,而且累人,嘻嘻——今天早上,我们——所有关心你病况的专业人士——开了个会,一致认为你不巧得了肾结石。”
听他一副得意洋洋的胜利语调,狄雷尼简直不敢开口讲话,怕自己口不择言。妻子在枕上转过头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才回头孱弱地问伯纳迪:
“我怎么会得肾结石?”
医师朝后靠着椅背,做出习惯手势,双手食指互抵,按在噘起的嘴唇上。
“谁说得上来?”他轻声问。“饮食,压力,也许先天体质,遗传。我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要是我们什么都知道,人生就太无聊了,不是吗?嘻!”
狄雷尼厌烦地嘟囔一声,伯纳迪不予理会。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的诊断。肾结石。一种好发于膀胱或肾脏的结石。一种坚硬、无机的结石,有些不比针头大,有些相当大。结石是卡在活组织里的异物,身体,也就是活组织,无法忍受这种入侵,因此造成发烧、发冷、疼痛。当然也造成排尿困难,哦是的,尤其会造成排尿困难。”
狄雷尼再度被这人的自满态度激怒。对伯纳迪而言,这只不过是《时报》上的一则填字游戏。
“有多严重?”芭芭拉虚弱地问。
伯纳迪水汪汪的眼睛似乎罩上一层釉,一层白蒙蒙、半透明的膜,他可以由内往外看,但没人能看进去。
“各种血液检验和照片子都是有需要的,而且因为你人在这里,新出现的症状也给了我们更多线索。现在我们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有多严重?”芭芭拉又问,这次比较坚决。
“我们认为,”伯纳迪不听她的,继续讲下去,“我们认为,亲爱的女士,你的状况需要开刀。哦是的。绝对需要。很遗憾我得这么说。开刀。”
“等等,”狄雷尼抬起一手。“等一下。先别谈什么开刀。我有个朋友得过贤结石,医生给了他一种液体什么的,他排出结石就没事了。我妻子不能这么做吗?”
“不太可能。”伯纳迪简短说道。“如果结石很小,这方法有时有效。这些X光片显示感染的区域很大,需要开刀、”
“这是谁决定的?”狄雷尼质间。
“我们。”
“‘我们’?”狄雷尼问。“‘我们’是谁?”
伯纳迪冷冷看他,往后靠坐,抬起一腿,仔细交迭双膝。“我本人和我请来的专家,”他说,“他们的专业意见都在这里,队长——他们签了名的书面意见——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副本。”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漫长的警察生涯中侦讯过够多证人和嫌犯,看得出对方是否说谎。线索可能以各种型态出现,若对方笨或缺乏经验,肢体语言便会泄漏:转开眼神,一个紧张的动作,眨眼,也许出一层薄汗或突然深吸一口气。聪明有经验者的马脚露在不同之处:过于刻意的漠不关心态度,或与你直直对视的“诚实”眼神,或正经专注地紧皱眉头,有时还会倾身向前坦诚微笑。
但这人没有说谎,这点队长确信。他也确信伯纳迪并未全盘说出实话,而是隐瞒了什么,某件令他不快的事。
“好吧,”狄雷尼烦躁说道,“我们有了他们签名的意见,那么他们是全体同意啰?”
伯纳迪的眼睛闪动恶意的光。他倾身向前拍拍芭芭拉疲软无力、放在蓝色薄毛毯上的手。“好了好了,没事了。”他说。
“这不是非常严重的手术,”他继续说,“国内每家医院都常进行。但所有手术都有风险,就连割开疖疮也不例外。我想你们一定了解这一点,任何手术都不能等闲视之。”
“我们并没有等闲视之。”狄雷尼生气地说,心想这个人——这个“外国人”——根本不懂得说话。
在这段交谈中,芭芭拉·狄雷尼的头左右摇动,来回看着丈夫和医师。
“好把,”狄雷尼说下去,控制自己,“你们建议开刀。切除那些肾结石。我太太就能恢复健康。是这样吗?有没有其他事你没告诉我们?”
“艾德华。”她说。“拜托。”
“我想知道。”他顽固说道,“也想要你知道。”
伯纳迪叹口气,似乎打算介入调停,但想想还是不要为妙。
“这是我们的意见。”他点头。“我无法给你们铁打的百分之百保证。没有任何内科或外科医生能做这种保证,这点你们必须知道。当然,这样狄雷尼太太会很辛苦,这类手术一般的恢复期需要住院七到十天,之后还要在家卧床休养几星期。我并无意表示这点不重要。这情况很严肃,我也严肃看待,相信你们也是如此。但你基本上很健康,亲爱的女士,依你的病历看来,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无法正常恢复的原因。”
“除了开刀之外别无选择?”狄雷尼再度质问。
“对。你们别无选择。”
芭芭拉·狄雷尼发出一声低喊,不比小猫的咪呜声大。她苍白的手伸向丈夫,他用自己的巨掌牢牢攥住她的手。
“但你们无法保证?”他问,明白自己又在重复先前说过的话,也明白自己声调绝望。
伯纳迪眼上的半透明薄膜似乎更混沌了,现在变成像瞎狗眼睛的珍珠白翳障。
“无法保证。”他简短说道。“完全无法。”
沉默像细雨落在色调柔淡的病房里。三人面面相觑,头来回转动,眼神闪烁。他们可以听见医院的种种声响:扩音器的嘈杂,经过推车的吱嘎,喃喃的人声,还有某处收音机传出的舞曲。但这房内的三人看进彼此的眼睛,孤独地裹在沉默中。
“谢谢你,医生。”狄雷尼语调严厉。“我们会再讨论。”
伯纳迪点点头,迅速起身。“这些文件留给你们。”他把一份档案放在床头几上,“我建议你们仔细研读。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决定。我们不能让这情况继续下去,必须早做计划。”
他蹦蹦跳跳离开房间,以他的粗重体型而言,脚步倒算轻盈。
艾德华·X·狄雷尼出生在天主教家庭,受天主教教育,圣餐和告解就跟爱和工作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在教堂结婚,子女上教会办的学校,他的信仰坚如盘石。直到一九四五年一个近傍晚的午后,满天黑色油烟遮蔽了太阳,狄雷尼队长率领宪兵队的部属解放德国北部一个集中营。铁丝网大门敞开,营区没有活动迹象。队长吩咐武装部下四散搜寻,他本人则拔出手枪,大步走向一座没上漆的营房,一把推开门。
里面的事物怵目惊心,他五内深处涌出一声呻吟。这单单一声呻吟冲出他的嘴,一并带走了教会与信仰、祈祷与信心、仪式、繁文缛节、习惯与信任。他再也不去想这种东西了。他是警察,有他自己的理由。
如今,察觉到即将面对什么,他渴望教会一如自我放逐的人可能渴望土生土长的家乡。但在有需要的时刻回归教会,是一种他的自尊不能容忍的低劣行为。他们两人会同心协力一起度过,她的力量倍增他的力量。总和——透过他们的爱的奇特转化——更甚于两者相加。
他坐在她床缘,微笑,用厚重的手抚摸她的发。先前一名看护已梳顺她的发,用一条蓝色粗毛线绑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她说。
“这不重要。”他摇摇他的大头,“重要的是你信任他。你信任他吗?”
“是的。”
“好。但我还是想跟佛格森谈一谈。”
“你不想现在决定?”
“不想,让我把文件带回去试着读懂,然后拿给佛格森看,问他的意见。今晚就去找他,如果可能的话。然后我明天回来,我们再讨论。可以吗?”
“好。”她说。“玛莉有没有清理窗帘?”她指的是他们家周一到周五、八点到四点的女仆。
“有,洗了。她也把客厅的帘幔拿去后院刷过晾过了。明天如果继续是好天气,她会清理起居室的帘幔。她好想来看你,但我说你现在不适合见客。我跟你的朋友都这么说了,你确定要这样吗?”
“是的。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样。也许再过几天我会觉得比较可以见人。你早餐吃什么?”
“我想想……”他边说边试着回想。“一小杯柳橙汁。早餐谷片,没加糖。单烤吐司,黑咖啡。”
“很好。”她赞许地点点头。“你还在继续节食。你午餐吃什么?”
“唔,我们忙不过来,就叫了外送的三明治。我吃的是全麦面包夹牛肉,配一大杯蕃茄汁。”
“哦,艾德华,”她说,“这样不够。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天晚上你会——”她突然停口,泪水涌入然后涌出眼眶,流下脸颊。“哦,天哪。”她叫道。“为什么是我?”
她歪歪倒倒起身抱住他。他紧拥她,脸贴着她泪湿的脸,粗钝手指抚摸她的背,不停说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一而再,再而三。却似乎并不够。
他拿着她的病历回分局,一到办公桌旁就打电话给山佛·佛格森医师,但找不到人。他打到法医办公室、停尸间,然后是佛格森的私人办公室,没人知道他在哪,狄雷尼到处留话给他。
然后他把病历档案放在一旁,开始工作。朵夫曼和两名辖区警探等着见他,各办不同的案子。一名本地商人的代表要求加派更多步行巡警。一群黑人好战份子抗议日前警方驱散一场游行时的“暴力行为”。一群犹太领袖来讨论警方对几乎每天都在辖区内埃及大使馆门口进行的示威抗议所采取的行动。一名有影响力的老妇带来对抗毒瘾“惊人新主意”(在古柯碱里加喷嚏粉)。还有个富有的老头被控(第二次)向幼童暴露下体。
狄雷尼队长一个个听他们的话,严肃点头,不时以刻意压低的声音说话,低得对方必须俯身向前才听得见。从经验中他学到,安静、平稳的音调最能安抚怒气,就算不能让别人恢复理智,至少也能让他们看清什么是可能或实际可行的。
到晚上八点,他办公室外的人才走光。他起身,用力挺起粗壮的肩膀,伸个大懒腰。他发现,这种工作比步行或开车巡逻要累人百倍,必须不停适恰运用判断力和意志力,说服、劝服、安抚、吩咐,有必要时还需稍事屈服,以待来日再战。
他清干净办公桌,遗憾地看一眼一天内便已堆积待办、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处理的文书。离开前,他巡了一下临时拘留所、集合厅、侦讯室、警探们的小隔间。二五一分局的建筑已有近九十年历史,又挤又吱嘎作响,气味一如城内所有古老的分局。三任不同的市政藏书网府都曾承诺要盖新分局大楼。狄雷尼队长将就应付。最后他看了一下值班巡佐的临时纪录册,然后才走回隔壁的家。
这屋比分局建筑还老,原先是商人的城内住宅,多年来逐渐失修败坏,等到狄雷尼拿父亲留下的遗产(两万元)买下它时,它已经分租出去,隔成一间间老鼠蟑螂肆虐的单人公寓。但狄雷尼对建筑的结构健全感到满意,而芭芭拉的敏锐眼光看见了原有的壁炉和胡桃木镶壁板(被涂上油漆,但可以修复),有房间可以给孩子们,有铺水泥的小小采光井,有杂草丛生的花园。于是他们买下这屋,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变成隔壁分局的局长。
玛莉留下门厅的灯没关,堂皇美观的窗间镜上用胶带贴了张纸条,说她在冰箱里留了羊肉切片冷盘和马铃薯色拉,想喝汤的话有扁豆汤可以热,还有苹果塔当甜点。这些在他看来都很好,但他得留心体重。他决定不喝汤。
首先他打电话到医院。芭芭拉听来睡意朦胧,前言不接后语,他纳闷他们是否给了她镇静剂。他只跟她讲了一会儿,道晚安时觉得她松了口气。
他走进厨房,脱下制服外套和配枪皮带,挂在椅背上。首先他调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这是他今天第一杯酒,慢慢啜饮,抽根烟(今天于第三根),纳闷佛格森医师为什么没回他电话,突然想到今天佛格森可能休假,这样他八成出门打高尔夫去了。
他端着酒走进书房藏书网,从书桌里翻出通讯簿,查到佛格森的住家电话,拨号。一个潇洒快活的声音几乎立刻回答:
“佛格森医师。”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嗨,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对方笑了。“你是怎么啦——被十五岁野妞传染了淋病不成?”
“不是。是我太太芭芭拉的事。”
语调立刻改变。
“哦。有什么问题,艾德华?”
“医生,今晚能见到你吗?”
“你们两个还是只有你?”
“只有我。她在住院。”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艾德华,我现在正要出门,他们抓我去紧急大开膛。”(这是医生对验尸的俗称。)“我大概午夜才回得了家。会不会太晚?”
“不会。我可以午夜到你家,这样行吗?”
“行。怎么回事?”
“我比较想当面告诉你。而且有些文件,有些X光片要请你看。”
“我明白了。好吧,艾德华,十二点过来。”
“谢谢你,医生。”
他回到厨房,吃冷羊肉和马铃薯色拉,全味同嚼蜡。他戴上沉重的黑框眼镜,一边慢慢进食,一边有条不紊地阅读芭芭拉病历档案里的每一份报告,甚至拿起X光片对着头上的灯光看,尽管看不出所以然。画面黑影里的就是她:代表他人生一切意义的女人。
他同时吃完也读完。那些医生似乎全都意见一致。他决定省略苹果塔和黑咖啡,但又调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上身仅着内衣,在空荡的屋里漫游。
自从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回是他和妻子第一次异地而眠。他感觉匮缺,在所有黑暗的房里都感觉到她的存在,都想要她:模样,声音,气息,笑声,穿拖鞋的脚步,触感……她。
充满回音的房里也有孩子们在。叫声和喊声,争吵和绊跤。急切的追问。嚎啕的眼泪。它们的生活已经渗进这些旧墙。假日的大餐。胜利与失败。一个家庭的质地。如今一切沉默,黑暗一如X光底片上的阴影。
他慢慢爬上楼梯,走到空无一人的几间卧房和阁楼,这屋只住他们两人无凝太大,但仍然……。在这处门柱,有莉莎身高的铅笔记号;在这道楼梯,艾迪曾跌破下巴但始终没哭;就在这个位置,他们养过的许多狗其中一只吐血而死,芭芭拉惊吓伤心得歇斯底里。
或许没什么特别的吧,他想。既非高蹈悲剧,也非低级喜剧;没有高峰,没有谷底,只是岁月一年年稳定流逝,时间抹平了当初所有可能的戏剧情节,淡化了色彩,吶喊声退去。但留下的这层金黄单色调,这层柔和光.99lib.泽,对他是有意义的。他漫步走过自己人生的幽暗走廊,深深思虑,许着傻气的愿望。
山佛·佛格森医师是单身汉,大个子,一身无折痕的粗花呢西装配炼扣背心,使他体型看来更庞大。他的肩和胸都又宽又厚,并不肥胖,但大腿足有其他男人腰那么粗,双臂多肉有力。
没人怀疑他的聪明。宴会上他总有讲不完的笑话,让在场的人笑到不支。他能流利地讲许多方言,多喝几杯还能跳精彩的软鞋木屐舞。在专业协会的会议上,他是晚餐后演讲的热门人选。他高尔夫打得不好,但很爱打,唱起歌是甜美的男中音,还会做蛋奶酥。此外,大家(包括他的老处女姊姊)都不知道的是,他有个情妇:一位中年黑人女士,他很爱她,两人育有三子。
他也是——狄雷尼知道——一位经验丰富而愤世嫉俗的法医。惨死的案例不会令他惊慌失措,看似明显的案例也不常唬过他。“自然死亡”中他嗅出砒霜,“意外死亡”中他会在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找到致命伤。
“你的裸麦威士忌来了。”他说着将酒递给狄雷尼。“现在闭嘴坐好,让我阅读消化一下。”
时间已过午夜,他们在莫瑞丘,佛格森公寓的客厅里。老处女姊姊跟狄雷尼打过招呼之后就不见人影,想来已经就寝。医师为客人调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自己在平底水杯里倒了份量十足的白兰地。
狄雷尼安静坐在一张罩着椅套的扶手椅上,佛格森医师坐着一张单薄的椅子,旁边是一张精美的安女王时代式附屉矮柜,庞大的体型几乎要压垮椅子与桌子。他的羊毛领带拉开,衬衫衣领敞着,露出粗硬胸毛。
“今晚好个大开膛。”他说,瞄着狄雷尼交给他的档案夹里的文件。“格林威治村。卡车司机下班回家,发现——他说——老婆倒在厨房地上,头塞在烤箱里。房里满是瓦斯。他开窗。老婆已经死了,这我可以确认。老婆情绪很沮丧,这是卡车司机说的。常威胁要自杀,他说。唔……也许。走着瞧,到时就知道了。”
“谁的案子?”狄雷尼问。
“山姆·罗索夫。南区伤害及重案组。你认识他吗?”
“认识。老鸟,是个好手。”
“确实是好手,艾德华。他一眼瞧见厨房桌上的烟灰缸有雪茄烟蒂。烟蒂已经冷了,但唾液还是湿的。要是你,会怎么做?”
“要你在死者的头发下找头骨挫伤,然后开始找卡车司机的女朋友。”
佛格森大笑。“艾德华,你太行了,罗索夫就是这么建议的。我找到了挫伤,现在他正在找那个女朋友。你怀念办案吗?”
“是的。”
“你是顶尖好手,”佛格森说,“直到你决定改当行政官。现在闭嘴,老弟,让我阅九九藏书读。”
沉默。
“哦——呵。”佛格森说。“我的老友伯纳迪?”
“你认识他?”狄雷尼惊讶问道。
“确实认识。”
“你认为他如何?”
“外科医术?绝佳。人格?超差。不许再讲话了。”
沉默。
“其他那些有没有你认识的?”狄雷尼终于问。“他找来的那些专家?”
“五个人我认识两个——神经科和放射科。他们是全市数一数二的。这一定花了你一大笔钱。如果其他三个也一样有才华,那么诊治你太太的都是好医生。我可以去查。现在给我安静。”
沉默。
“哦,哎,”佛格森耸耸肩,仍在阅读,“肾结石。不算太糟。”
“你有过这类病例?”
“一大堆。当然,大部分是男性。你知道谁最容易得?出租车司机。他们整天坐在那儿东颠西颠。”
“那我太太呢?”
“唔,听着,艾德华,可能是饮食问题,也可能是压力。我们有太多东西不知道。”
“我太太饮食节制,鲜少喝酒,而且是我见过最——最平静安详的女人。”
“是吗?先让我读完。”
他专注读完所有报告,不时回头翻查先前已看过的报告,X光片则瞥都没瞥一眼。最后他往后一推椅子站起,给自己又倒一大杯白兰地,并为队长添酒。
“怎么样?”狄雷尼问。
“艾德华,”佛格森皱眉说道,“别把我扯进来。别把任何人扯进来。伯纳迪是个夸大、坚持己见、自我中心的烂人,但我也说了,他是很好的外科医生。你太太这次的病,他诊疗的每一步都正确无误。除了开刀,他什么都试过了——是吗?”
“唔,他试过抗生素,没有用。”
“对,抗生素对肾结石没用。但他们直到你太太住院照片子之后才发现结石,然后她才开始排尿困难。这是最近的事吧?”
“对。四五天前才开始的。”
“唔,那么……”
“你建议开刀?”狄雷尼以死气沉沉的声调问。
佛格森陡然回身面对他。“我什么都不建议。”他说得尖锐。“这不是我的病人。但你别无选择。”
“他也是这么说。”
“他说得没错。咬牙忍受吧,老弟。”
“她的复原机会如何?”
“你要我开赌盘,是吧?开刀的话,机会非常大。”
“不开呢?”
“免谈。”
“这不公平。”狄雷尼愤怒叫道。
佛格森以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妈的有什么是公平的?”他问。
他们互瞪良久。然后佛格森回到桌旁,翻阅X光片,选出一张,举向侧朝一旁的桌灯光线。“肾脏。”他把咕。“是的,是的。”
“怎么回事,医生?”
“他告诉过你,我也告诉过你:肾结石。”
“我指的不是这个。有东西让你觉得不对劲。”
佛格森眷着他。“你这狗娘养的。”他轻声说。“你根本不该离开侦察部。我从没见过其他像你这么——对别人这么敏锐的人。”
“怎么回事?”狄雷尼重复。
“没什么。没什么我解释得了的。只是一种直觉。你也有这类直觉,不是吗?”
“向来都有。”
“只是一些小地方凑不起来。也许有合理的解释。她前阵子刚动子宫切除手术,从那时起就开始发烧、发冷,但最近才出现头痛、恶心、腰痛以及现在的排尿困难。这些症状都符合肾结石,但顺序错了。肾结石的病人通常一开始就小便疼痛,有时候痛得足以让你想撞墙。这里没有这样的纪录。然而X光片显示……你说她没有承受压力?”
“没有。”
“我见过的这类病人都是汲汲营营,试图做太多事,嫌时间不够用,匆匆忙忙到处赶来赶去,咬指甲,只因为咖啡凉掉就对女侍大叫。芭芭拉是这样吗?”
“不是。她完全相反,非常平静。”
“很难说。我们永远不知道。但还是”他叹气。“艾德华,你有没有听说过变形杆菌感染?”
“伯纳迪跟我提过。”
佛格森当场倒退一步,彷佛被人一拳击在胸口。“他跟你提过?”他质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三星期前,他刚告诉我芭芭拉该住院检查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下,说他想再读些相关资料。但他今天完全没提。我是不是该问他?”
“老天爷。”佛格森苦涩地说。“不,你不该问他。要是他想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
“你治疗过这种病例?”
“变形杆菌?哦有,我治疗过。二十年只有三例。变形杆菌先生是个恶魔。”
“那些病人怎么样了?”
“那三个病例?两人对抗生素有反应,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又开始抽烟喝酒,继续害死自己。”
“第三个呢?”
佛格森走过来,紧抓住狄雷尼的右臂,几乎拉得他站起来。队长都忘了他有多强壮。
“让他们切除你太太的肾结石。”医师说得残忍。“她要么会活,要么会死。我们全都是这样。没别的出路,老弟。”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
“好吧,医生。”他说。“谢谢你抽空,耐——耐心帮忙。抱歉来打扰你。”
“打扰?”佛格森板着脸说。“白痴。”
他送狄雷尼到门口,“我或许会顺道过去看看芭芭拉。”他说得随意。“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好。”狄雷尼钝然点头,“那就有劳你了。她不想见访客,但我知道她见到你会很高兴。”
在玄关,佛格森握住狄雷尼双肩,将他转向灯光。
“你这阵有没有睡好,艾德华?”他质问。
“不太好。”
“别吃药。喝杯烈的。白兰地最好,或者一杯波特酒。或者上床前来瓶黑啤酒。”
“是。好的。谢谢你,我会的。”
两人握手。
“哦,等等,”佛格森说,“你忘了那些文件。我帮你把档案夹拿来。”
但他回来时,狄雷尼已经走了。
他回家,在制服外套下多穿一件厚重的羊毛衣,然后走到隔壁的分局。分局正门口停了一辆非警用车,乘客前座那一边的挡风玻璃内侧放了张大卡片,写道:媒体采访车。
狄雷尼大步走进局里,有个平民正在跟值星巡佐讲话。听他重重走来,两人的交谈为之中断,转过头来。
“是你的车吗?”他问那男人。“停在门口?”
“是,是我的。我刚刚——”
“你是记者?”
“是的。我只是刚刚——”
“把车移开。你停在只限公务车停的地方,那里标示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
“警官,”狄雷尼说,“如果车两分钟内没有移走,就开传票给这人。如果五分钟后车还在那里,就叫拖吊车来拖走。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
“听着——”男人开口说。
狄雷尼走过他身旁,径自上楼进办公室。他从档案柜最上层抽屉取出漆成黑色的三电池手电筒,把一根短硬的橡胶警棍塞进外套口袋,配枪皮带上挂一把钢质“随手使”。
当他再度走进沁寒的夜色,媒体车已经改停到对街,但记者站在分局门口的人行道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气愤问道。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要不要我的警徽号码?”
“哦……狄雷尼。我听说过你。”
“是吗?”
“‘铁卵蛋’。人家不都这样叫你?”
“是。”
记者瞪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伸出手。
“队长,我叫韩德利,托马斯·韩德利。车的事情很抱歉,你完全有理,我完全没理。”
狄雷尼与他握手。
“你拿着手电筒要去哪,队长?”
“只是四处看看。”
“我可以跟吗?”
狄雷尼耸耸肩。“随便你。”
他们走上第五大道,然后转向北。街旁满是商店、超市、银行,大部分门窗前都拉上锁起铁门,里面全亮着一盏灯。
“看到没?”狄雷尼伸手一比。“我寄信给辖区内每个商家,要他们留一盏至少一百瓦的灯整夜不关。我追着他们不放,现在有百分之九十八点二的商家都照做。很简单的小事,但让本辖区内商家遭破门侵入的案例降低了百分之十四点七。”
狄雷尼停在一家没有铁门的修鞋店前,伸手试拉店门。门锁得紧紧的。
“有点不寻常,不是吗?”韩德利问,觉得很有意思。“队长亲自巡逻?这不是步行巡警的差事吗?”
“当然。我刚接二五么时,纪律非常松散。所以我开始突击检查,用走的,大部分在夜里。很有效。弟兄永远不知道我何时何地会出现,所以都保持警戒。”
“你每晚都这么做?”
“是的。当然我没法走遍整个辖区,但我每晚走不同的五六条街。我不再一定得这么做,你知道,我的部下都戒慎小心。但这已经变成习惯,我想我乐在其中。事实上,我每天不巡逻就睡不着。我太太说我像个家长,上床前一定得绕遍全屋,确定所有门窗都锁好。”
一辆载有两名警员的巡逻车缓缓开过,乘客座的警员打量他们,认出队长,朝他敬礼,他也固礼。狄雷尼又试拉了几家没铁门的店门,然后亮起手电筒,潜入一条巷子,光柱来回扫射垃圾桶和成堆废弃物。韩德利紧跟在后。
他们又走了几条街,然后转东走向约克大道。
“你刚才在我分局做什么,韩德利?”队长突然问。
“四处打探。”记者说,“我在写一篇报导。或者该说一系列报导。”
“报导什么?”
“一个人为什么想当警察,当上之后又会怎么样。”
“又来了?”狄雷尼叹气,“这题材已经被写过十几遍了。”
“我知道。这次它又要被写,被我写。第一篇讲的是资格要求、审查、考试等等。第二篇会讲警校和实习训练。现在我想知道警员分发之后会怎么样,又有哪些方向可以走。你以前是侦察部的,不是吗?”
“对。”
“重案组,是不是?”
“有一段时间是。”
“他们如今还在谈你,谈你办过的一些案子。”
“是吗?”
“你为什么转到巡查部,队长?”
“我想吸收行政经验。”狄雷尼简短说道。
这次轮到韩德利叹气。他是个细瘦、伶俐的小伙子,看来不像记者,倒像保险业务员。他的西装仔细熨烫过,内衬背心,鞋子擦亮,窄边帽在头上戴得端端正正,动作轻快热切。
他的脸泄漏若干紧绷情绪,有某种秘密热情被紧紧控制。嘴唇紧闭,前额空白,眼神刻意保持没有表情。狄雷尼注意到他指甲咬得短短,且习惯用食指第二指节在上唇往下磨蹭。
“你胡子什么时候刮掉的?”他问。
“你应该继续待在侦察部才对。”韩德利说。“我知道我老是摸嘴唇。告诉我,队长——为什么警察不肯跟我谈?哦,他们谈是会谈,但不肯真正敞开心胸,我进不去。如果我要写作,就得学会这个——进入别人的世界,是因为我,还是他们怕跟新闻界的人谈,还是什么鬼原因?”
“不是因为你——不是你个人的关系。只因为你不是警察,你是外人。所以有条鸿沟。”
“但我很想试着了解——真的。这系列报导会对警方很友善,我想写得友善,我不打算满篇恶意攻讦了。”
“我很高兴你没这个打算。我们已经受过够多恶意攻讦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一个人为什么想当警察?只要是头脑正常的人,谁会想在这城市做这差事?薪水差,工作时间差,每个人都认为你收贿,狂妄的小鬼骂你们‘猪’,朝你们丢一袋袋大便,所以重点到底在哪?”
他们正经过一栋豪华公寓大楼旁的私人车道。狄雷尼听见动静。
“留在这儿。”他低声对韩德利说。
他静悄悄走上车道,没开手电筒,右手伸在外套下,手指握着枪柄。
一分钟后他回来了,露出微笑。
“一只猫,”他说,“在翻垃圾桶。”
“也可能是个拿刀的毒虫。”韩德利说。
“是,”狄雷尼同意,“是有这个可能。”
“唔,那么,究竟为什么?”韩德利生气地问。
他们在约克大道上往南慢慢走回分局,这时间没什么车,寥寥几名行人也行色匆匆,不时紧张地朝后瞥。
“几星期前我太太跟我还谈到这件事。”狄雷尼思索道,想起公园里那个明亮的下午。“我说我当警察是因为,本质上我是个非常井然有序的人,喜欢一切整齐清洁,而犯罪违背了我的秩序感。我太太笑了,她说我当警察是因为我有一颗艺术家的心,想要一个一切真实、毫无虚假的美丽世界。那天谈过之后——部分也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一直在想我说的和她说的话;我认为我们的看法其实相去不远——事实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这样的,我认为,我之所以当警察是因为人生自有其逻辑,或者说应该有其逻辑。这套逻辑既有秩序又美丽,所有好的逻辑都是这样。所以我说得没错,我太太说得也没错。我要这套单纯的逻辑持续下去,就是自然的生、自然的活、自然的死,是小我的必有一死,也是大我的不死不朽,如此生生不息。这套逻辑是个人、家庭、国家、乃至全人类、以及所有会动与不会动之物的命脉,任何事物若打断这套逻辑的节奏——你知道,所有好的逻辑都有美丽的节奏——唔,任何打断那节奏的事物就是邪恶的,包括残酷、犯罪、战争。我对别人心中的残酷使不上力,那大多不道德但并非不合法。当然,我可以阻止自己心中有残酷的念头。而对于防止战争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做些什么来防制犯罪。能做的不多,我承认,但毕竟还能做些什么。因为犯罪,所有的犯罪,都是不理性的,对立于生命的逻辑,因此犯罪是邪恶的。这就是我当警察的原因。我想。”
“我的天!”韩德利叫道。“说的太好了!我非写下来不可。但我答应不会提你的名字。”
“请别提我。”狄雷尼哀愁地说。“否则我这辈子都别想见人了。”
韩德利跟他在分局告别51。狄雷尼慢慢上楼,到办公室收起“巡逻”装备,然后颓然坐在办公桌后老旧的旋转椅上,心想自己大概再也睡不着觉了。
他感到很惭愧,每当讲太多话的时候他总是如此。他刚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啊!“逻辑……不朽……邪恶。”当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让他有种对年轻记者发表“深刻思想”的洋洋自得。但那满口废话跟豆子的价钱又有何干?
那套话很漂亮很有诗意,但现实是有个一生中从未做过一件不仁之事的女人,现在正害怕地躺在病床给自己打气好面对可能发生的事。有看不见的动物在她内在深处不断啃噬,她的世界即将充满鲜血、呕吐,脓汁与粪便。这你可别忘了,老弟,还有泪水。
“是她总比是我好”突然在他脑中冒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竟有如此恶劣想法使他对自己厌憎愤怒之至,忍不住呻吟出声,一拳重击在桌上。哦,人生并非总是一片欢乐,而是你努力去做的差事,而且还常不成功。
他缩身坐在幽暗中,想着如今自己必须做的许多事。想着必须依何顺序去做。他闷闷想着,面露怒容,皱眉,不时收唇露出发黄的大牙,看来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巨兽。
第三节
大都会美术馆里有一间罗马头像的展示室,岩石脸孔缺角磨损,但有种特殊气质。凝视那些空凹的眼、折断的鼻、碎散的耳、破裂的唇,你仍能感受到那些早已死去之人的力量。杀死背叛你的奴隶,或者若你的梦想破灭,便一枝短剑插入自己肚腹。艾德华·狄雷尼的脸就是这样,有种崩塌的尊贵。
现在他坐在妻子的病房里,无情阳光照出他的侧面。芭芭拉·狄雷尼透过服药引致的模糊努力看去,第一次发现暴力与职责已将他的容颜变得粗砺。她记得当年追求她的是个紧张兮兮的年轻巡警,送她紫罗兰,有次还送过一首蹩脚之至的诗。
岁月和职务没有摧毁他,但把他变得更内敛、更浓缩。年复一年,他的话愈来愈少,很少笑,退回只属于他一人的某处钢铁核心,那里她无从接近。
她赞许地想,他仍然英俊,仪表堂堂,注意体重,烟酒也算适量。但如今他身上有种阴郁的扎实,而且常闷坐着沉思默想。“怎么了?”她会问,他的眼神会缓缓转出那种内在盯视,聚焦于她和生活,然后他会说:“没什么。”他是否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复仇者?
与其说他变老,不如说他历经风霜。看他此刻沉重地坐在刺眼阳光下,她简直不知道自己何以从不曾叫他“父亲”。真难相信他竟比她年轻。预感自己来日无多的她,纳闷他没了她是否能活。她判定他可以。他当然会哀伤,会麻木,会震惊,但他会存活下去。他很完整。
生性井井有条的他,列出了他觉得两人应该讨论的事项。他从衣服内袋掏出皮面小笔记本,翻动纸页,戴上沉甸甸的眼镜。
“我昨晚打电话给孩子们。”他说,没有抬头看她。
“我知道,亲爱的。真希望你没打给他们。莉莎今天早上打过电话,说她想来,但我告诉她绝对不行。她已经快八个月了,我不想让她奔波。你希望她生男还是九九藏书生女?”
“男。”
“猪头。唔,我告诉她事情一结束你就会打电话给她,她不需要过来。.99lib?”
“好的。”他点头。“艾迪本来就打算两星期内要过来,我告诉他这样就行,不需要改变计划。他正在考虑加入那里的政治界,他们要他竞选地方检察官。我想那州管这职位叫‘公诉人’。你认为如何?”
“艾迪想怎么做?”
“他不确定。所以他想过来,跟我们讨论一下。”
“你觉得呢,艾德华?”
“我想多知道一点详情:竞选经费会是谁出.99lib.,他会欠些什么。我不要他卷进乱七八糟的是非。”
“艾迪不会的。”
“不会蓄意这么做,但可能因为经验不足不小心卷入。芭芭拉,他还年轻,在政治上是新手。他得小心,那些要他竞选的人自己有自己的野心,唔……等他来了我们再谈,他答应先跟我们谈过再做决定。接下来……”他看了看笔记,“……你觉得史宾塞怎怎么样?”
他指的是伯纳迪医师介绍的外科医生。那是个态度简略、实事求是、没有温暖的人,但狄雷尼.99lib.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问题问得直接,决定下得迅速,还常不客气打断伯纳迪的滔滔不绝。手术时间排在翌日下午近傍晚。外科医生来看过病人之后,狄雷尼送他到走道。
“你认为会有麻烦吗,医生?”他问。
K·B·史宾赛医师冷冷看他。
“不会。”他说。
“哦,我想他还不错吧。”芭芭拉·狄雷尼说得含糊。“你认为他怎么样,亲爱的?”
“我信任他。”狄雷尼立刻接口。“他很专业。我叫佛格森查一下他,他说史宾塞是个高明的外科医生,而且很有钱。”
“那就好,”芭芭拉虚弱微笑。“我可不想要个没钱的外科医生。”
她似乎累了,双颊潮红。狄雷尼把笔记本放到一旁,扭干冷水盆里的湿布,温柔放在她额上。她已经开始接受静脉注射,医生吩咐她愈少动愈好。
“谢谢你,亲爱的。”她说话的声音低的他几乎听不见。他匆匆把笔记本上剩下的事项讲完。
“接下来,”他说,“我明天该带什么来?你那件蓝色拼布睡袍?”
“对。”她低语。“还有绒毛拖鞋。粉红色那双。在我衣橱的右下角。我的脚肿得好厉害,便鞋都穿不上了。”
“好。”他简洁说道,记上一笔。“还有没有其他要带的?衣服、化妆品、书、水果……还有什么吗?”
“没有。”
“要不要我租台电视?”
她没回答,他抬头看她,她似乎睡着了。他取下眼镜,笔记本收回口袋,开始蹑手蹑脚离开病房。
“拜托,”她声调虚弱,“先别走。陪我坐几分钟。”
“要我陪你多久都行。”他说,拉张椅子到床边坐下,弯身向前握着她的手。两人沉默对坐将近五分钟。
“艾德华。”她细声说,闭着眼睛。
“是。我在这里。”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他发誓。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
“芭芭拉。”
“要是我——”
“亲爱的。”
“我要你再婚。如果你认识别人……遇到好女人……我要你再婚。答应我好吗?”
他呼吸不过来,胸口梗塞。他垂下头,发出小小声响,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
“答应我?”她追问。
“好。”
她微笑,点头,睡去。
第四节
狄雷尼队长被大使馆前又一场示威抗议耽误了。等到他派人驱散群众,高诵口号的示威者逃进小街时,已是下午近傍晚,快到芭芭拉动手术的时间了。他叫分局的一辆警车送他赶到医院。他知道这样违反规定,但决心就此事写一份完整报告,解释情况,如果上面要惩戒他,就惩戒吧。
他匆匆赶去她的病房,长衬裤和制服外套里出着汗。他到的时候他们正把她推出去,他只能亲吻她苍白的脸颊,朝她微笑。她躺在推车上,裹着毛毯,手臂仍插着针管,扣连着推车的一根铁杆上高挂的点滴液。
他送她到手术室所在的二楼。此外这里有一间恢复室,内外科医生的办公室,一间小药局,以及一大间等候室,墙壁漆成胆汁绿,摆着橙色的塑料沙发塑料椅。统领这难看房间的是一名健美金发护士,年约四十,胸围丰满,一直把缕缕发丝塞回浆洗过的帽子里。
狄雷尼报上自己的姓,她查阅柜台上一张长得吓人的名单。
“芭芭拉·狄雷尼太太?”
“是的。”
“队长,手术要再过半小时才开始。之后狄雷尼太太会送进恢复室,你得等她回到病房才能见她,而且前提是有医生的允许。”
“没关系。我等。我希望手术结束后能跟医生谈一谈。”
“唔……”她怀疑地说,翻看名单。“我不确定你能这么做。在尊夫人之后,史宾塞医师还排了两台刀。队长,如果你肚子饿或者想喝杯咖啡,何不到楼下的饮食部去?我们的广播系统连到那里,如果需要找你,我一定会广播。”
“好主意。”他赞许地说。“谢谢你。我这就下楼。对了,你是否知道伯纳迪医师在不在医院?”
“我不知道,先生。但我可以查查看。”
“谢谢你,”他又说一次。
一如预料,医院餐饮部的食物非常差。他纳闷不知要蒸多久才能造成这种海绵似的质感和千篇一律的颜色:四季豆跟马铃薯泥几乎是相同的亮闪闪色调,而且吃起来全跟看起来一样糟;就算大量洒盐和胡椒,肉块还是没有任何味道,尝起来只像湿墙板。他想到妻子做的意大利炖肉,又香又加了迷迭香,忍不住呻吟一声。
他终于推开几乎没碰的餐盘,喝杯黑咖啡,吃一块巧克力布丁,然后他又喝一杯咖啡,抽根烟。暖气过热的餐饮部里他汗流浃背,但他想也不曾想过松开硬领,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雅观。他想到老警察总是很容易辨认,就算满屋男人都没穿衣服:警察脖子上有一圈蓝色染料,因为戴那该死的硬领戴了一辈子。
他回到二楼的等候室,护士告诉他找.99lib?到伯纳迪医师了,医师穿上手术袍,正在观察狄雷尼太太的肾脏手术。队长谢过她,走到走道打公用电话回分局。值班的是利梭巡官,他回报没什么异常的事,没什么需要队长操心,狄雷尼把等候室的分机号码留给利梭,以防他们要找他。
他回到等候室坐下,环顾四周。角落沙发坐着藏书网一对意大利老夫妇,手握着手,神情害怕。一名年轻男子靠墙而立,神色空白,抽的烟已快烧到手指。一把塑料椅上坐着一名身披貂皮的已婚妇女,双颊涂抹胭脂,露出美腿和松弛下垂的脖子,似乎正在清点鳄鱼皮手提包里的东西。
狄雷尼坐在一张散满杂志的茶几旁,随手拿起半年前的《医学进展》翻阅一番,发现自己绝对看不懂,便放在一旁。然后他稳稳地、沉默地坐着,等待。这是警探的艺术。有一次跟监,他在停着的车上坐了十四个小时,小解就解在牛奶空盒里。你会学会等待。你永远不需要喜欢等待,但你会学会等待。
发生了几件事。丰满高大的护士交班,来了一个身材只有她一半的女子:一名坚毅、深色皮肤、年轻得令人惊讶的波多黎各女孩,双眼发亮,动作敏捷,说话犀利。她记下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和在此等待的原因,整理桌上的杂志,清空烟灰缸,然后出人意料地拿一瓶除臭剂喷房间,打开一扇窗。房间逐渐凉爽,狄雷尼感激得简直想亲她。
神色空白的年轻男子被叫到,迟缓走出,瞪着天花板。身披貂皮的妇人突然站起,把大衣紧紧裹在身上,没跟护士说一声就推门出去,意大利老夫妇仍耐心坐在角落,静静啜泣。
新来的人包括一名身子骨僵硬、撑着手杖的白发绅士,他向护士报上姓名,坐进椅子,立刻睡着。然后是一对嬉皮类型的男女,穿褪色牛仔裤、流苏夹克,头系串珠发带,盘腿坐在地上,用超大纸牌玩起一种狄雷尼摸不着脑袋的游戏。
最后他让自己瞥向墙上的钟,震惊地发现竟已这么晚。他匆匆走向护士柜台,问起妻子,她拨电话,问过,挂上。
“尊夫人现在在恢复室。”
“谢谢你。能否请你告诉我史宾塞医师在哪里,我好跟他谈谈?”
“你刚才就应该问的。现在我又得打一次电话。”
他任她欺负:“抱歉。”他说。
她打电话,问过,挂上。
“史宾塞医师正在动手术,无法见你。”
“那伯纳迪医师呢?”他顽强说道,一点也不因她的愤怒瞪视退缩。
“伯纳迪医师离开医院了。”
“什么?什么?”
“伯纳迪医师离开医院了。”
“可是他——”
这时等候室的门砰然大开,撞到墙上发出枪击似的声响。后来回想起来,狄雷尼认为从那一刻开始那一夜就爆炸开来,飞旋而去。
是那名貂皮妇人,有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快害死他了!”她大叫。“他们快害死他了!”
小护士从柜台后走出,手伸向烦乱的妇人,妇人举起穿着皮草的手臂,一把将她推挡在地。
房里其他人抬头,神色讶然、茫然、骇然。狄雷尼敏捷起身。
护士连忙爬起,冲出门外。狄雷尼走向歇斯底里的妇人,动作放得非常慢。
“没错。”他以刻意压低平板的声音说。“他们快害死他了。没错。”他点头。
妇人转向他,“他们快害死他了。”她重复,现在不再叫嚷,但拉扯着下巴松垮的皮肤。
“没错。”狄雷尼继续点头。“没错。”
他最讨厌碰触陌生人,但知道应付不理性或疯狂的人时,肢体接触很重要。
“没错。”,他一再重复,点头但绝不微笑。“我了解。没错。”
他试探地轻轻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穿着皮草的手臂上。
她低头看放在自己臂上的手,但没有挡开他。
“没错。”他点头,“跟我说吧。我想知道来龙去脉。没错。从头开始跟我说。我想听来龙去脉。”
现在他一手揽着她肩膀,她倚靠着他。然后身穿白衣的实习医师和医务员猛然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火冒三丈的护士。狄雷尼缓缓将妇人领向一张沙发,挥动空着的手要他们走开。实习医师够聪明,知道该立刻停步,并拦住其他人。意大利老夫妇张口结舌,和嬉皮男女一同沉默旁观,白发绅士继续睡。
“他们快害死他了!”她又大叫一次。
“没错。”他点头,把她抱得更近。“全跟我说吧。我想知道来龙去脉。”
他让她坐在塑料沙发,一手仍揽着她的肩。实习医师和他的助手们紧张旁观,但没靠近。
“跟我说。”狄雷尼安抚,“一切全跟我说。从头开始。我想知道。”
“狗屎。”女人突然说,从鳄鱼皮包里翻找出一条手帕,猛擤一阵鼻涕,声音之响吓了房里每个人一跳。“你是个美好的人,你知道吗?你不像这间屠宰场里其他那些肏他妈的家伙。”
“跟我说,”他继续以低沉单调的声音说,“跟我说吧。”
“唔,”她说,擦擦鼻子,“事情差不多是六个月前开始的。尔文提早下班回家,说——”
狄雷尼听见一串脚步挪移声,抬头看,房里似乎全是警察制服。老天哪,他绝望地想,别告诉我那蠢护士只因为一个可怜、悲哀、害怕、歇斯底里的女人、就打电话报警。
但不可能是这样。在场的有一八八分局的理查德·波兹南斯基,该分局就在他辖区北边。他也认出一名刑警巡官和一个公关部门的人。一名巡佐一手揽着波兹南斯基的腰,半扶半撑着他。
狄雷尼放手离开那名妇人。
“别走。”她恳求。“请你别走。”
“一下就好。”他低语。“我会回来。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扩音器喊道:“史宾塞医师,请像二零一报到。因格兰姆医师,请向二零一报到。戈梅兹医师,请向二零一报到。史宾塞、因格兰姆、戈梅兹医师,请向二零一报到。”
狄雷尼大步走向波兹南斯基。对方看起来非常不对劲,脸色蜡白,一层油汗,双眼似乎不受控制地游移,下巴颤抖,嘴唇每秒开合一次。
“狄克,”狄雷尼催问,“怎么了?怎么了?”
波兹南斯基以呆滞眼神盯着他。“艾德华?”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艾德华?你怎么会这么快听说?”
狄雷尼感觉一只手按在自己臂上,转头看见负责管理巡查部人事的副督察伊伐·索森。他把狄雷尼拉到一边,低声开口,浅浅蓝双眼始终直视狄雷尼。
“警察遭到偷袭,艾德华。有人打电话报案说有人行迹可疑,于是两人一车前去察看。詹姆森是黑人,里齐蒙是白人。结果是假警报。再一一零街的国宅区。他们正要回车上,灌木丛里伸出猎枪,詹姆森头被打烂,里齐蒙胸口和腹部中弹。”
“有存活机会吗?”狄雷尼问,脸色如石。
“唔……我猜没有,我看到他了,我猜是没有,但医院召集了一群外科医生来抢救他。听着,艾德华,要是里齐蒙死掉,波兹南斯基今年就损失四个人了。他吓坏了。”
“我看到了。”
“你留在这里陪他好吗?走廊上满是记者,连电视摄影机都快搬进来了。市长和市警局长正在赶来的路上一,我有一堆狗屎事得做——你懂吧?”
“懂。”
“坐在他身旁就好——你知道。”
“没问题。”
索森好奇看?99lib?着他,冰蓝双眼瞇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德华?”
“我太太今晚动手术。肾结石。我正在等她术后的消息。”
“老天。”索森细声说。“真抱歉,艾德华,我不知道。她还好吗?”
“我正试着搞清楚。”
“别管波兹南斯基了。巡佐会守在旁边。”
“不。”狄雷尼说。“没关系。我留在这。”
“他们快害死他了!”妇人叫,紧抓住他手臂。“他们告诉我只是各简单手术,现在却说有并发症。他们快害死他了!”
“没错。”狄雷尼喃喃说道,领她走回沙发。“我想听。我想知道来龙去脉。”
他为她点烟,然后走出门外走道。他摸索口袋,发现只有一枚二毛五硬币,正想找人换零钱,然后醒悟这么做有多蠢。他打电话到伯纳迪医师的办公室,接电话的是留言服务,对方说会把讯息转告给医生。
他回到理查德·波兹南斯基队长身旁,后者现已坐下,仰头吃力喘气,看来不妙。巡佐守在一旁,神色担忧。
“队长,”他说,“有没有酒……?”
狄雷尼看看椅子上的人。“我试试。”他说。
“差不多六个月前,他提早下班回家,”身披貂皮的妇人在他身侧说,“说胸口痛。他烟一直抽得很凶,我心想——”
“没错。”狄雷尼说,扶着她手臂。“那他们说是怎么回事?”
“唔,他们不确定,所以要开刀探查。”
“没错。”狄雷尼点头。“先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问护士是否有或者能否弄到威士忌,她解释依规定她不能提供这种东西给病人或访客。狄雷尼点头,问她是否能查出伯纳迪医师住家的电话,她说她会试试。他问她有没有足够零钱能换开一元,她没有,但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了他,不肯收他的一元。他朝她感激一笑。
他打电话给佛格森,佛格森不在家。狄雷尼明白自己吵醒了他的老处女姊姊。他解释情况,问如果佛格森回来,是否可以请他试着找伯纳迪,问问狄雷尼太太的情况,然后请佛格森打电话到等候室找狄雷尼。
队长大步走向二楼走廊尽头,通往电梯的推拉门旁有两名巡警驻守。他们退开让他通过。
他一踏出门外,就被记者包围,每个记者都同时喊叫发问,狄雷尼举起一只手,直到记者安静下来。
“索森副督察或其他人会发表声明。我不会。”
“里齐蒙还活着吗?”
“就我所知是。一群外科医生正在抢救他。我只知道这样。现在麻烦你们…”
他挤过人群。若干记者正在电梯附近将小型电视摄影机架设在三脚架上。然后狄雷尼看见托马斯·韩德利靠着墙,就是先前陪狄雷尼午夜巡逻的那个记者。他把韩德利拉到一旁,对方的眼睛看来又大又狂热。
“我跟你说过了,我跟你说过了。”他对狄雷尼说。
“你身上有没有威士忌?”队长问。
韩德利茫然看他。
“帽子脱下来。”狄雷尼命令。
韩德利一把摘下帽子。
“你身上有没有威士忌?”狄雷尼重复。
“没有,队长。”
“我只需要一杯。帮我四处问问好吗?看你同事有没有人身上带着小酒瓶。也许电视台的人会有一品脱,我会付钱。”
“我帮你问问,队长。”
“谢谢你。叫守在门边的人来叫我。我会在等候室。”
“如果没人身上有酒,我就去买。”
“谢谢你。”
“里齐蒙死了吗?”
“我不知道。”
他回到等候室。
“史宾塞医师还在动手术。”护士告诉他。
“谢谢你。佛格森医师有没有来过电话?”
“没有,但我查过恢复室,你太太正安详地睡着。”
“谢谢你。”
“探查性的手术。”妇人说,抓着他手肘。“他们说,只是探查性的手术,现在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叫什么名字?”狄雷尼问。“也许我可以问出是怎么回事。”
“莫戴尔。”她说。“尔文·莫戴尔。我叫洛妲·莫戴尔。我们有四个孩子,六个孙子。”
“我会去问问看。”狄雷尼点头。
他走回护士那里,但她已听到他跟妇人的对话。
“没半点机会。”她轻声说。“几小时,天亮之前。他们只看一眼就缝起来了。”
他点头,瞥一眼钟。时间是不是变快了?已经时过午夜。
“我想——”他开口,但身旁出现一名巡警。
“狄雷尼队长?”
“是的。”
“门口有个记者,叫韩德利。说你——”
“是。是。”
狄雷尼跟他一同走回。门打开一条缝,足以让韩德利递给他一个绉绉的棕色纸袋。
“谢谢你。”狄雷尼说,伸手要掏皮夹,但韩德利生气摇头,转身走开。
他看看袋里,是瓶几乎全满的一品脱波本威士忌。他从走道的饮水机处拿了几个纸杯,走回等候室。波兹南斯基仍仰头瘫倒在椅子上,狄雷尼倒一杯波本。
“狄克。”他说。
波兹南斯基睁开眼。
“喝一口。”狄雷尼说。“狄克,喝一小口就好。”
他把纸杯凑上对方唇边,波兹南斯基尝一口,呛咳,俯身干呕,然后重新躺倒。狄雷尼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喂他。队长脸上逐渐恢复血色,在椅上坐直。狄雷尼倒了一杯给巡佐,对方感激不尽地一口饮尽。
“天啊。”他说。
“我可以吗,先生?”一个声音问。那位白发绅士终于醒了,伸出一只皮肤薄如面纸的颤抖的手。然后是两名嬉皮,然后是意大利老夫妇。所有人雨露均沾:圣礼之杯。
“他熬不过去了,是不是?”妇人突然问,看着狄雷尼。“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谎。”
“我不会对你说谎。”狄雷尼点头,把瓶中最后几滴倒给她。“他熬不过去了。”
“老天爷啊。”她叹气。苍白的舌头沿着蜡纸杯内缘舔一圈。“真是一场悲惨的婚姻。不过婚姻不都是如此?”
外面走廊传来声响,索森副督察走进来,一如往常神态镇定,他大步直接走向坐着的波兹南斯基队长,盯着他看,然后转向狄雷尼。
“谢谢,艾德华。”
“那里齐蒙呢?”
“里齐蒙?哦。他走了。他们努力了,但回夫乏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五个外科医生忙了四小时。”
狄雷尼抬头看钟。现在不可能是凌晨两点,不可能。时间怎么了?
“市长和局长正在外面发表声明。”索森以没腔没调的声音说,“强调需要法令管制枪械,需要新的道德气候。”
“是的。”狄雷尼走向护士柜台。“我要去哪里找史宾塞医师?”他问得严厉。
她看看他,眼神疲惫。“去休息室找找看。出门右转,然后穿过推拉门,左边一扇窄门上面写着‘不准进入’。那就是外科医生休息室。”
“谢谢你。”狄雷尼队长清晰说道。
他照她的指示走,没敲门便推开那扇窄门,看见一间小房,一张长沙发,两张扶手椅,一台电视,一张牌桌,四把折迭椅。房里有五个男人,穿戴手术衣帽,口罩拉下垂在胸口,三人穿浅绿,两人穿白。
一人站着瞪向窗外。一人拨着电视机的旋钮,试着让画面清楚一点。一人正一用小刀修剪指甲。一人坐在牌桌旁,小心地用斜堆的纸牌搭建看似不可能的屋。一人躺在地板上,双腿举起又放下,做着某种运动。
“史宾塞医师?”狄雷尼锐声说。
窗旁男子缓缓转身,瞥一眼他的制服,又转身面向窗外。
“他死了,”他没腔没调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他们。”
“我知道他死了。”队长说。“我姓狄雷尼。你今晚稍早为我太太动过手术。肾结石。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史宾塞再度转身看他。其他人继续做自己的事。
“狄雷尼。肾结石。唔。我切掉了那个肾。”
“什么?”
“我必须切除你太太的一侧肾脏。”
“为什么?”
“那个肾感染,有病,烂掉了。”
“感染了什么?”
“已经送去实验室。明天会知道结果。”
用纸牌搭房子的男人抬起头。“只有一个肾也可以活。”他温和地对狄雷尼说。
“听着,”狄雷尼说,几乎呛住,“听着,你说过不会有问题。”
“又怎样?”史宾塞问。“你要我怎样?我又不是上帝。”
“如果你不是,”狄雷尼愤怒叫道,“那到底谁是?”
有人敲门。躺在地上抬腿放腿的男人喘着气说,“进来,进来,不管你是谁。”
一名戴帽的黑人看护开门,探头进来,大胆环顾室内。
“这里有没有一位狄雷尼队长?”她唐突地说。
“我就是。”
“有人打电话找你,队长。在等候室。他们说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狄雷尼最后环顾一眼。史宾塞又继续瞪着窗外,其他人试着保持忙碌。他大步走过走道,气愤地推开推拉门,砰然回到等候室,小护士递给他电话,没抬头。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队长,我是朵夫曼。”
“是,巡官,什么事?”
“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队长。”
“什么事?”
“队长,发生了一桩命案。”
第一节
街道被拒马围住:黄色粗糙木头,侧边印有“纽约市警局”字样。路障下放着提灯,黑色球体内有冒烟的烛芯,看来像十九世纪无政府主义者的炸弹。
轮值的巡警向狄雷尼敬礼,拉开一座拒马让他通过。队长慢慢朝街中心走去,走向河岸。他对这条街很熟,三年前他曾率领一批警官和“技术巡警部队”的专家,解放一座被一群无赖霸占且有系统地劫掠的独栋楼房。那屋位在这街区中央附近,里面亮着几盏灯,一层公寓的住户站在窗边,瞪着楼下街道看。
狄雷尼暂停脚步,审视前方沉默的场景。了解情况后,他脱帽,往自己身上比画十字,垂下头。
十二辆车大致停成半圆形:巡逻车、救护车、探照灯卡车、检验室箱型车、三辆没有标示的警用房车、一辆黑色礼车。三十个人站着动也不动,低着没戴帽的头。
市区这一带新装的街灯洒下没有阴影的橙色灯光,像稀薄液体照亮建筑门口、巷道、角落。没有阴影,但也没有明亮。只是一种不温暖的粗砺灯光。
一阵晨雾轻轻渗进这片黄铜色的朦胧,在引擎盖和车顶和黑色柏油路面上凝成泪水,沾湿了这些沉默观者的发和脸,像裹尸布披落在人行道上那一团形体。跪着的神父行完终傅礼,站起身,四周等待的人戴上帽,低声喃喃交谈起来。
狄雷尼瞪着这幅夜色平版印刷,然后慢慢走上前,走进探照灯卡车的强烈白光柱。众人回身看他,朵夫曼巡官匆匆走来,脸色扭曲。
“是隆巴德,队长。”他喘着气说。“法兰克·隆巴德,布鲁克林市议员。你知道——就是那个一天到晚讲‘街头犯罪’,在报纸上抨击警察办案不力的人。”
狄雷尼点头,环顾聚集四周的众人:巡警,分局和北区重案组的警探,检验室专家,侦察部的一名督察。还有一名副局长,以及市长的一名个人助理。
现在另一个人跪在尸体旁,狄雷尼队长认出山佛·佛格森医师的庞大体型。虽然有探照灯的刺眼光亮,法医仍拿着笔形手电筒检查死者的脑壳。他站开一会儿,让摄影师在尸体旁放把尺,拍更多闪光灯照片,然后他再度跪在潮湿的人行道上。狄雷尼走去站在他身旁,佛格森抬起头。
“哈啰,艾德华。”他微笑。“正纳闷你在哪儿呢。看看这个。”
跪下前,狄雷尼盯视尸体片刻。不难看出发生了什么事。这人被人从后面打倒,后脑壳看来敲破了,浓密黑发沾满血迹、纠结成团。他向前扑跌,重重趴倒在地,跌倒时左股骨折断,左腿如今撇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他跌倒得如此沉重,骨折处前端的碎骨甚至戳穿了长裤裤腿。
他跌倒时,想来脸是直接撞上人行道,因为他鼻子摔烂流血,嘴可能也撞断,脸上可能处处磨伤。血迹尚未凝结,从他头部延伸形成一小潭,沿着一块龟裂的土地往前流,积在人行道边缘一棵瘦巴巴的悬铃木周围。
狄雷尼队长小心跪下,避开尸体旁一只皮夹,转身向探照灯的强光瞇眼看去。
“皮夹采过指纹了吗?”他朝看不见的人员叫道。
“没有,长官。”某人高声回答。“还没。”
狄雷尼低头看皮夹。
“鳄鱼皮。”他说,“这种材质他们找不出太多东西。”他从制服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枝原子笔,轻轻拨开皮夹,只碰触一侧边缘。佛格森医师把笔形手电筒的光转照皮夹,两人都看见厚厚一迭绿色钞票。
狄雷尼收手任皮夹合上,再度看向尸体。佛格森的手电筒照在脑壳上。三名便服男子走来跪在尸体四周,五人弯身紧凑在一起,几乎头挨着头。
“棍棒?”其中一名便馨探问。“或许水管?”
“我想不是。”佛格森头也不抬地说。“没有碎裂或凹痕。你看到的是血迹和纠结的头发。但有个穿透性伤口,像刺伤之类。一个直径大约一吋的洞,看来呈圆形,手指伸得进去。”
“榔头?”狄雷尼问。
佛格森向后坐在脚跟上。“榔头?是,有可能。视穿透程度多深而定。”
“时间呢,医生?”另一名警探问。
“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三小时。不,就说两小时吧。大约死在午夜。只是猜测。”
“谁发现的?”
“一个出租车运将先看到他,但以为他喝醉了,所以没停车。那运将在约克大道赶上你们分局一辆警车,队长,他们就回来察看。”
“车上是谁?”
“麦凯贝和莫瑞。”
“他们有没有移动尸体或皮夹?”
“麦凯贝说他们没碰尸体。他说皮夹当时正面朝上摊开,露出塑料格里的身份证件和信用卡,所以他们知道这人是隆巴德。”
“谁合上皮夹?”
“莫瑞。”
“为什么?”
“他说当时开始飘小雨,他们怕雨下大会毁掉皮夹里塑料透明格上可能有的隐藏指纹。他说他们看得出这皮夹的皮很粗,塑料面上有指纹的机率可能大于皮面,所以他们用铅笔合上皮夹。他说他们没碰皮夹,麦凯贝也支持他的说法。麦凯贝说皮夹离原先他们发现的地方最多不超过四分之一吋。”
“运将什么时候在约克大道拦下他们,说有人躺在这儿?”
“差不多一小时前。可能更接近五十分钟。”
“医生,”狄雷尼问,“我们现在可以把他翻过来了吗?”
“你们照片拍好了没?”一名警探朝暗处咆哮。
“我们需要照正面。”回话传来九九藏书。
“小心那条腿。”佛格森说。“你们哪个扶住那条腿,我们把他翻过来。”
五双手轻轻抓住尸体,将他翻过身来。原先跪在地上的五人退开,两名摄影师上前拍摄受害人的远照与特写,然后五人又围拢起来。
“目前看来正面没有伤口。”佛格森报告,小小手电筒光柱成之字形把尸体从头照到脚。“断腿和脸部伤势是跌倒造成的,至少磨伤的皮肤显示如此。送进城里解剖之后我会更清楚详情。死因是脑壳那处穿透伤。”
“倒地前就已经死了?”
“有可能,如果刺伤够深。他是——他生前是个大个子,体重大概有两百二十五磅。他跌得很重。”他摸摸死者的臂、肩、腿。“结实。没太多脂肪。很厚一层肌肉。他可以抵抗对方一番,可惜他没那个机会。”
他们沉默,低头盯着尸体。这人并不英俊,但粗犷的五官也不难看:强壮的下颚,厚唇,多肉的鼻(现已碎裂),黑色浓眉和海象式的胡须。未摔断的部分牙齿又大又白又方——一如小小墓碑。空白双眼瞪视啜泣的天空。
狄雷尼突然倾身向前,脸贴近死者的脸。佛格森医师一把抓住他的肩,拉他起来。
“你在干嘛呀,艾德华?”“亲吻这可怜的王八蛋不成?”
“你闻闻他。”狄雷尼说,“闻闻他的胡须。大蒜,葡萄酒,还有某个其他东西的味道。”
佛格森谨慎地倾伸向前,嗅嗅死者浓密的胡须。
“茴香。”他说。“葡萄酒,大蒜,还有茴香。”
“这表示他晚餐吃意大利菜。”一名警探说。“也许他没给侍者小费,那人就跟踪到这里做掉他。”
没人笑。
“他是意大利人。”有人说。“他原姓不是隆巴德(Lombard),而是隆巴多(Lombardo)。他从政时时就去掉字尾的”o“。他的选区在布鲁克林,选民大部分是犹太人。”
众人抬头,说话的是二五一分局的利梭巡官。
“你怎么知道,巡官?”
“他是——他生前是我太太的表亲,参加过我们的婚礼。他母亲住这附近。我刚打给我太太,现在她正在打电话问亲戚知不知道他母亲的住址。我太太说隆巴德有时会从布鲁克林过来跟母亲一起吃晚饭。据说他母亲菜做得很好。”
五名男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撢撢微湿的膝盖。佛格森医师朝救护车做个手势,两人拖着帆布尸袋走来。化验室箱型车下来一个人,拿着塑料袋和一把小夹钳要捡起皮夹。
“艾德华,”佛格森说,“我忘了问,你太太情况怎么样?”
“她今晚动手术。或者该说昨晚。”
“然后……?”
“他们必须割除她一侧肾脏。”
佛格森沉默片刻,然后“感染?”
“史宾塞是这样说的。伯纳迪旁观手术,但我找不到他。”
“那个混账。我一到有电话的地方就帮你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哪里找得到你?”
“八成是分局,我们这下得重排轮班,看有多少制服警察可以派去挨家挨户查访。他们要调走我们的警探。”
“我听说了。艾德华,我一查到什么就打给你。如果我没打电话,就表示还没找到史宾塞或伯纳迪。”
狄雷尼点头。佛格森医师从救护车后门上车,车拉着哀鸣的警笛离去。朵夫曼巡官正朝他走来,但市警局副局长从黑暗中冒出,一手握住狄雷尼手肘。队长不喜欢被人碰,轻轻移开手臂。
“狄雷尼?”
“是的,长官。”
“我叫布罗顿。四维罗,停顿的顿。我想我们没见过。”
他们见过,但狄雷尼不提。两名警官握手,身材粗厚走样的布罗顿示意狄雷尼走向黑色礼车,打开黑色车门,挥手要狄雷尼上车,然后自己上车坐在他旁边。
“去喝杯咖啡,杰克。”他命令穿制服的司机。
这下他们独处了。布罗顿递根雪茄给狄雷尼,但后者摇头。副局长狠狠点火,雪茄头大亮,车里满是呛人烟雾。
“根本是狗屎。”他生气地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买哈瓦那雪茄?抽这种狗屎就能打败共产主义吗?这是哪门子神经病逻辑?”
他靠坐椅背,瞪着车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在尸体搬走前用粉笔沿尸体外缘画出轮廓。
“这件案子有得瞧了,队长。”布罗顿大声说。“非常有的瞧。局长取消一场在堪萨斯市的演讲——还堪萨斯市呢,真是够了——正搭飞机赶回来。你大概也看到市长的助理。市长大人阁下已经紧逼我们不舍了。别以为他妈的州长不会也来插一脚。你知道这个隆巴德吧——这个被人宰掉的家伙?”
“我在报上读过他的声明,在电视上看过他。”
“是啊,他很出风头。所以你知道我们现在面对什么间题。‘街头犯罪……目无法纪……无赖和抢匪满街横行……整顿市警局……局长应该辞职……’你知道这一套。这蠢货本来打算竞选市长。现在他翘了辫子,要是我们抓不到人,就等于证明他说得没错。你明白这情况有多严重吧,队长。”
“我认为每一件命案都很严重。”
“唔……是啦……当然。但这里还牵涉到政治。你明白吧?”
“是的,长官。”
“好,这是一件。另一件事。……这件命案发生的时机太糟了。你有拿到局长那份关于分局警探的备忘录吧?”
“备忘录四六七之B,日期十月八日,主题:重组侦察部?是的,长官,我收到了。”
布罗顿短笑一声。“我听说过你,狄雷尼。是啊,就是那份备忘录。”他突然打个大嗝,声音又响又湿。他没道歉,只搔搔胯下。“好,我们正在撤回所有分局的警探,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你收到通知了没?”
“收到了。”
“从周一开始。所有警探会编成各个特别小组——重案组、窃盗组、卡车窃盗组、饭店窃盗组等等。罪案的初步调查交给制服警察,你得给你那些警察上个速成课,教他们该找什么。你会收到一本手册,里面都讲得很清楚。调查的警察交一份报告,如果案子够大,比方说失窃金额或物品超过一千五百元,就由警探组接手。如果是小案子,比方破门侵入或街头抢劫,巡警就尽量努力,不然就归为无法破案。我们在两个辖区试验过,认为这套方法行得通。你认为呢?”
“我不喜欢。”狄雷尼随即接口。“这样使警探离开分局,离开邻里。有时候最精彩的破案来自于熟悉邻里环境——谁不见了、新出现了哪些无赖、最近谁手头很阔,而且他们当然各有自己的邻里网民。就我了解,如今一个专门警探小组可能要负责多达四五个辖区。我喜欢让制服警察参与调查、吸收经验的这种做法,他们会喜欢这样,让他们能发挥类似警探的功能——他们大部分人都认为干警察就是要查案,而不是送老人去医院或调停家庭纠纷。但他们要查案、要写初步报告,就没时间按固定路线巡逻,我就少了巡逻街头的警力。我不喜欢这样。”
布罗顿粗鲁地将指尖伸入一侧鼻孔,挖出什么东西,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成一团,然后打开车窗弹出去。
“唔,你得学会适应。”他冷冷说道。“至少要等一年,等我们收集到一些数据,看看破案率有什么变化。但这狗娘养的偏偏在这个新旧轮替的节骨眼挂掉。所以现在北区重案组仍然存在,负责你辖区的新重案组也成立了,你自己分局的警探也还在。老天爷,这么多警探会一个接一个,全查同样的东西——结果负责的是谁?一定会乱得跟华人消防演习一样。该怎么搞定这情况,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狄雷尼惊讶抬头。最后这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尽管他原就纳闷布罗顿何以私下找他谈,还是没想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可否给我二十四小时好好想想?也许我可以想出方法。”
“不行。”布罗顿不耐地说。“我马上就得去机场接局长,到时候我必须能提出一些解决这团混乱的建议。他要看到我们有所作为。市长和所有市议员都会对他施压。如果他给不出交代,倒霉的可能就是他;而如果他倒霉,我也跟着倒霉。你懂吗?”
“是的。”
“你同意目前的组织是一团乱?”
“是的。”
“老天,你还真健谈,是吧?”布罗顿放了个响屁,在车子座椅上挪动屁股。“我向来听人说你多聪明,队长。好吧,你的机会来了:现在就举个例给我听。”
狄雷尼嫌恶地看着他,认知到这人有粗糙的能量,但气愤于他的颐指气使,受不了他的个人习惯,感觉这人的人格散发丛林臭味。
“可以试试组一个暂时的横向组织。”他没腔没调地说。“市警局跟军队和大部分公司一样,都是纵向组织。责任和权威集中在顶头那人身上。命令沿着指挥系统向下传递。每个部门、辖区、小组等等,都有特定工作内容。但有时有些问题不能用这种组织方式解决,这种问题通常为期有限,而且可能不会再度出现。隆巴德被杀的案子正好发生在侦察部重组到一半的时候。好吧,那就学军队和大部分公司的做法:面对某种不需要永久组织的特殊情境时,便成立一个暂时的项目小组。高兴的话,可以叫它‘隆巴德行动’。指派一个综理一切的指挥官,给他全副责任和权威,让他有需要时可以动用任何部门的人力物力,警探、巡警、专家——任何能帮他克尽职责的人。这些人以暂时借调方式派遣。整个行动是暂时的。等到——或者说如果——杀隆巴德的凶手落网,专案小组就解散,组员回到原先的单位。”
布罗顿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得很高兴,在双膝之间互搓掌心。
“他们没开玩笑,你这狗娘养的的确聪明,狄雷尼。我喜欢这主意。我想局长也会喜欢。特别项目小组:‘隆巴德行动’。这会显示我们有所作为——对吧?这样市长和报纸应该会满意。你认为隆巴德这案子要花多久时间能破?”
狄雷尼惊愕看他。
“我怎么知道?谁会知道?也许现在凶手就正在自白,也许永远都破不了案。”
“老天爷,别这么说。”
“你没读过命案的破案数据吗?如果案发后四十八小时没破,破案机率就大幅下降,时间过得愈久降得愈低。一两个月后,破案率可说是零。”
布罗顿郁闷点头,下车,把冷却的雪笳吐进阴沟。狄雷尼也下车,站在那儿看穿制服的司机跑回来。布罗顿坐进司机旁的前座。礼车开走,队长严肃敬礼,但对方没回礼。
狄雷尼站了一会儿,检视街道。他分局的第一批制服巡警正三三两两前来,围着人行道的粉笔人形聚集。队长走过去,听一名巡佐下达命令。
“每个人都拿到手电筒了?”他问。“好,我们从这里分头散开,慢慢前进。懂吗?慢慢走。检查每一个垃圾桶——”人群中传来一声呻吟。“这条街昨天下午收过垃圾,所以大部分垃圾桶应骸是空的。但就算桶子是满的,也要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每个桶都要检查,检查完之后,尽量把那些脏东西弄回桶里。我们今天会再叫垃圾车来收一次,到时候垃圾桶会再被彻底检查一次。还有,每一块地方、每一条巷子都别放过,每一条下水道和排水管口的滤污器都要用手电筒照。这是初步搜索。明天我们会找些负责下水道和街道的人来拿掉人孔盖和栅檷,往污泥里捞。现在,我们要找的是任何看来像武器的东西。可能是枪,可能是刀,但特别要注意棍棒、水管、铁条、榔头、或者也许是沾了血迹和头发的石头,任何沾有血迹的东西都要注意,包括帽子、衣物、手帕、也许破布。如果不确定就叫我。别放过任何东西。我们先搜这条街,然后过约克大道去搜下条街。然后回来往南搜一条街,再往北搜一条街。懂了吗?好,动手吧。”
狄雷尼看着搜索的手电筒灯光从晨雾中仍然湿亮的深色血迹处四散开来。他知道这是必做的差事,但他可不羡慕这些负责去做的人。他们或许可能找到什么。可能。但他知道,他们也会找到令人作呕的垃圾、呕吐物、死猫,也许还有堕胎胎儿的血淋淋尸体。
早上会有更多人手来做这件事,然后更多,再多,搜索范围会愈来愈大,逐渐涵盖他整个辖区,最后遍及大半个曼哈顿。
现在他仔细注视部属展开搜寻,突然发现自己的倦意已经消失,或者也许他已精疲力尽到麻木的地步。他双手交握背后,信步走到河岸围栏旁,然后转身面朝约克大道方向,开始思索这件命案可能如何发生。
隆巴德陈尸在人行道的位置,离河畔和约克大道几乎等距。如果他先前确实与母亲共进晚餐,那么应该可以合理推断她的住处位于河畔与被害人陈尸地点之间某处。隆巴德倒地时面向约克大道。午夜时分,他是走向巴士站、地铁站、还是他停在某处的车,准备回布鲁克林的家?
狄雷尼慢慢踱步,检视河畔与陈尸地点之间的建筑物。这些全是改建过的赤褐砂石建筑和独栋楼房。独栋楼房的门面光鲜,没有地方供凶手埋伏。不过他也可能躲在某栋楼的大厅,假装研究门铃,背对行人。但狄雷尼不认为如此。这样太可能被住户发现。
但改建的赤褐砂石建筑门口低于人行道,要往下走三四阶,旁边还种有高高灌木和一箱箱长春藤,仍然翠绿,或许可让凶手蹲伏躲藏。但狄雷尼不相信是这样。就算凶手受过训练且穿绉胶底鞋,自藏身处跃出、奔上三四阶、从背后冲向受害者的一连串动作也不可能丝毫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隆巴德便会转头面对来袭者,也许抬起一臂保护自己,或者试图逃跑。然而他显然是突然毫无预警地被打倒。
狄雷尼几乎没移动,盯着对街的建筑门面。他承认,凶手也可能等在某栋楼的外侧大厅,等着走向约克大道的隆巴德经过,然后出门走上人行道,跟在他后面。但还是一样,隆巴德一定会听见他的声响或感觉到他的存在。在午夜的这条街上,像隆巴德这样关注街头犯罪的人,岂会任人跟踪靠近?市议员大可跑向约克大道的人车,甚至冲到对街向独栋楼房大厅的门房求助。
当然,这一切理论的前提都是隆巴德是特定下手对象,凶手跟踪他或至少知道他这时间会出现在这条街,但凶手袭击动作的事出突然和完全成功,是目前最令狄雷尼感兴趣的两点。他沿原路走回河岸围栏,转身,这回开始慢慢走向约克大道。
“‘铁卵蛋’在干嘛,警官?”一名制服巡警问。他被派守在人行道的粉笔人形旁,负责赶走好奇的旁观者。
巡佐盯着对街缓缓踱步的队长。
“咦,当然是在找线索啊。”他淡然解释。“他一定会找到什么作废的法国邮票啦、少了小指的左手手套啦,或者单单一根火鸡羽毛,然后他就会侦破谋杀案,升任副探长。他妈的你以为他在做什么?”
巡警不知道,巡佐也不知道。
狄雷尼想,另一个可能性是凶手与隆巴德并肩同行,两入是朋友。但凶手若取出武器、闪到被害人身后、直接由后方将他击倒,隆巴德怎可能不警戒转身、闪躲、或试着挡开对方的攻击?
最胶着的一点,依然是这袭击来得如此突然,而隆巴德这样高壮的男人却看似毫无抵抗,任由凶手从后接近下手。
狄雷尼停步片刻思索:他往前跑太快了。也许凶手不是从后方接近。也许他从约克大道直接朝隆巴德走来,如果他衣着讲究,步履匆匆,看似住在这条街、午夜时分只想尽快回家的人,隆巴德可能会在对方接近时加以打量。如果那人看来没问题,隆巴德可能会稍稍往旁移开,让他经过。
当然,武器必须藏着。但若凶器是水管或榔头,有不少方式可以藏——藏进折起的报纸,藏在大衣下挂在手臂上,甚至藏在伪装的包裹里。然后,跟隆巴德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当被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前方时,凶手便可以露出武器,陡然转身,狠击隆巴德的头骨。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如此隆巴德毫无预警,向前仆倒时已经死亡。然后凶手重新藏起武器,沿原路走回约克大道,甚至继续往前走回他住的公寓——如果他是这条街的住户的话——或者走向朋友的公寓,或者走向停在方便逃逸之处的车。
狄雷尼把这假设从头再想一遍,愈细想愈觉得可能。这假设感觉很对。如此假设的前提是,走向隆巴德的凶手99lib?是陌生人,但如果他衣着讲究,模样“合法”,看似正匆匆赶回家,不管隆巴德还是谁都不太可能会避到对街去免得遭袭。至于凶手行凶后继续走回自己家或朋友家这一点,队长决定排除;凶手一定猜得到这条街每一名住户都会被警方询问,凶杀发生时间的行踪也会受到查证。不,凶手要不就回约克大道,要不就开停在附近的车逃逸。
狄雷尼走回挡住东河路的围栏,过街,低头盯着人行道上的陈尸处,面朝被害人当时的前进方向。
现在我是法兰克·隆巴德,很快就要死了。我刚跟母亲共进晚餐,午夜离开她的公寓,急着回到布鲁克林的家。我走得很快,随时环顾四周,甚至往赤褐砂石建筑被灌木包围的门口下方看,我非常清楚街头袭击事件的发生率,我确定没人埋伏在哪里等着敲我的头或抢我的钱。
我抬头看前方。有个男人从约克大道朝我走来。在新街灯无阴影的刺眼灯光下,我看得出那人穿着讲究,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他也行色匆匆,急着回家。我了解这感觉。他愈走愈近,我们视线交会,两人都点头,露出让对方安心的微笑。“没问题。”这微笑说。“我们都衣着讲究,我们看来没问题,我们不是抢匪。”我往侧让开一点点,让那男人走过。下一秒我就死了。
狄雷尼停在人行道上的粉笔人形旁。这假设在他看来愈来愈真实,解释了隆巴德何以似乎毫无自卫动作,何以没时间做任何动作。队长慢慢走向约克大道,转身,开始走回河畔。
现在我是凶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藏在大衣下的手紧握一把榔头。我走得很快,步伐坚定。前方橙色刺眼灯光下,我看见我要杀的那个人。我迅速走向他,接近时点头微笑,准备与他错身而过。现在他直视前方。我经过,露出榔头,陡然转身,高举榔头敲下。他颓然趴倒在地。我重新遮好榔头,快步走回约克大道,逃逸。99lib?
狄雷尼队长再度停在粉笔形状旁。是的,事情有可能这样发生,如果凶手够大胆、够坚定的话——当然,还要够幸运。运气永远很重要。恰好没人看向窗外,没人那时候过街,没有出租车突然从约克大道开来,大灯正照见行凶当下的他。但假设凶手够幸运,这一切——啊,老天爷!皮夹!他完全忘了那该死的皮夹!
皮夹是对折式,男人通常放在裤子后口袋。事实上狄雷尼先前注意它已出现贴合臀部的微微弯度。他自己的皮夹也是这一类,用了几个月之后便会开始弯曲。
隆巴德身穿便装短大衣,前襟用木质绊钮扣住。大衣背后和底下的西装外套都被拉起,足以露出他的后裤袋。为什么凶手要停下来搜出被害人的皮夹,然后打开放在尸体旁,尽管皮夹里塞满了钱?凶手每多待一分、一秒,都有致命危险,然而他却特地搜出皮夹,然后敞开放在尸体旁。
他为什么不拿走钱——或拿走整个皮夹?并非因为他被窗边或街上出现的人吓跑。一个大胆得足以从前方接近被害者的人,也会大胆得足以搜刮战利品,就算要冒险。拿了皮夹也不会跑得比较慢。不,他根本不想要钱。他要的是什么?检查被害人的身份——或者他从皮夹里拿走了什么,某样他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狄雷尼走回约克大道,转身,重新走回去,再度整个思考一遍。
现在我是凶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藏在大衣下的手……
狄雷尼跟市警局里任何人一样清楚这件命案的破案机率。他知道,一九七一年纽约市死于谋杀的人比同时期美国部队死于越南战场的人还多。纽约平均每天有将近五人遭到枪击、刀捅、勒毙、打死、烧死、或从屋顶被丢下。在这么可怕的一片血海中,多一件案子又如何?
但如果这种态度变得普及,变得为人接受,变成整个社会的态度——“多一件案子又如何?”——那么法兰克·隆巴德被杀就成了毫无意义的事。当瘟疫来袭,有谁会哀悼单单一人的灵魂?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对记者解释自己何以当警察时,说的都是心里想的话:他相信宇宙所有会动与不会动的事物之中有一份永恒和谐,而犯罪是星辰天体悦耳旋律中的不和谐音。狄雷尼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轮流扮演被害人与凶手,首度粗略尝试了解这桩罪行的案发经过、并研究可能破案方式之际,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有个更深的动机,与其说思考不如说是感觉。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跟芭芭拉说过,尽管他想她可能猜得到。
也许是因为受天主教教育,使他一心想导正这个世界。他想当上帝在尘世间的代理人。他知道这是可耻的缺失。他认得出这桩罪愆。这是骄傲之罪。
第二节
那是什么?他辨识不出它的形状或意义。白床单与蓝毛毯下一个孱弱的躯壳,细瘦双臂被放在毯外。沉重的眼皮与其说闭着不如说卡住,颧骨突出,苍白嘴唇往后拉出一个骷髅的微笑,躯体孱弱得彷佛光是毛毯就足以压扁它。还有插管、绷带、钢铁与塑料的瓶罐和排液袋——这些是新器官。他狂乱寻找生命迹象,瞪了又瞪,终于看见平坦一如男孩的胸脯疲惫地缓缓起伏。他联想到法兰克·隆巴德的尸体,纳闷两者关连何在?然后他醒悟,他看见这两者时都是透过雾气,双眼潮湿沉重。
“她现在镇静剂的药效很重,”护士低语,“但她恢复得不错。伯纳迪医师在外科医师休息室等你。”
他寻找可以亲吻的部位,寻找一块没有插管、针头、99lib?
胶带、纱布的肌肤。他只想发出一个讯号,一个讯号就好。他弯身吻她的发,但发触唇际犹如铁丝。
“我先前提过。”伯纳迪边说边研究自己的指甲,然后抬头指控地看着狄雷尼,彷佛看他敢不敢否认,“你应该记得我提过变形杆菌感染。”
队长稳稳坐着,毒虫般渴睡。两人在外科医生休息室隔着牌桌而坐,扑克牌散满桌面,大部分正面朝下,但红心皇后和黑桃九正面朝上。
“变形杆菌感染。”狄雷尼沉重覆述。“你怎么知道?”
“化验室的结果。”
“你认为这个化验室比你和你那些诊断我太太肾结石的同僚有知识吗?”
医师闪烁的眼睛再度笼上那层不透明的薄翳。他身体变得僵硬,做出一个狄雷尼以前从不曾见他做过的动作:右手食指抵住右耳,拇指翘起,就像要举枪打烂自己的脑袋。
“队长,”他以油腔滑调的声音说,“我向你保证——”
“好了,好了。”狄雷尼挥手止住他的道歉。“不要浪费时间。变形杆菌感染是什么意思?”
每当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博学,伯纳迪都会脸色一亮。现在他做出平常的习惯手势,双手食指互抵,按着嘟起的嘴唇。
“变形杆菌原名叫Proteus,”他高兴吟道:“是希腊神话中可以自由变形的海神。你应该会对这很有兴趣,队长。自由改换一百万种不同的形体和伪装。这会让警察的工作变得很复杂吧?嘻!”
狄雷尼厌恶地闷哼一声。伯纳迪充耳不闻。
“因此这种感染被冠上这名称。并非所有感染都是疾病——但我们不需要谈那么多。只消说,变形杆菌感染常以十几种其他感染和疾病的形式、样貌、型态、症状出现,非常难以诊断。”
“罕见吗?”狄雷尼问。
“变形杆菌罕见吗?”医生说,扬起眉毛。“我认为不算罕见,但也不太常见。相关文献不很多。今天早上我就在研究这个,因此没回你电话。我正在读我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变形杆菌的资料。”
“病因是什么?”狄雷尼间,试着不让声调流露出痛恨,试着跟这个意大利佬一样临床化而九九藏书而不涉情绪。
“我跟你说过Proteus杆菌,简称B Proteus。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通常存在于肠道,你知道,我们身体里有各式各样好的坏的小小微动物到处钻来钻去。有时候,通常是在腹部动过手术之后,B Proteus就开始作乱,肆虐。有时在尿道或某个器官,很少出现在血液。一般症状是高烧,发冷,头痛,有时会恶心,但这些症状——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也会出现在另外十几种感染。变形杆菌也会造成血液的某些变化,很难确切指出。这种感染的推荐疗法是施用抗生素。”
“这你试过。”
“对。但我向你保证,队长,我还没用遍所有抗生素。这些所谓的‘神奇药’并没有那么神奇。一种药可能会抑制某一种病菌,同时却鼓励另一种更凶恶病菌的滋生。抗生素不能随便施用。在尊夫人的情况,我相信变形杆菌感染是子宫切除手术引发的。但当时所有症状都指向肾结石。检验和X光片也没有任何不符此一诊断的迹象。史宾塞医师开刀时,我们发现一侧肾脏必须切除。必须。你了解吗?”
狄雷尼没回答。
“我们看到体内还有一些零星的小感染,无法以手术清除。现在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希望主要感染源已经消灭,可以用抗生素清除剩余的小感染。”
“你说希望,医生?”
“是的。希望,队长。”
两个男人互瞪。
“她快死了,是不是,医生?”
“我不会这么说。”
“不。你不会。”
他艰难起身,跌跌撞撞离开休息室。
现在我是凶手,变形杆菌。我在我妻子的肾脏里。我要……
他在午后烈日下回到分局。他想他要陪她。他不是想他必须或应该陪她,而是他要。他知道自己若要长时间照顾她、又要称职扮演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一定分身乏术。他用老旧的手提打字机打出一封给巡查部伊伐·索森副督察的信,请求立刻退休。他填好“退休申请表”,另附一张私函告诉索森,他申请退休是因为妻子生病,并请这位老友加速处理他的退休文件。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邮筒投递寄出,然后回家,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他可能睡了三分钟,可能睡了八小时。床边电话的清脆铃声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艾德华,我是佛格森。你跟伯纳迪谈过没?”
“谈过了。”
“我很遗憾,艾德华。”
“谢谢。”
“抗生素或许会有用。主要的感染源已经没了。”
“我知道。”
“艾德华,我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
“我想你或许会想知道。”
“知道什么?”
“隆巴德凶杀案。凶器不是榔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头骨的穿刺伤深约三四吋,形状是圆锥形。外侧的洞,外侧的洞,也就是入口,直径约一吋。然后越来越窄,变成一个尖锐的点。像锥子。我的报告要不要给你一份副本?”
“不要。我退休了。”
“什么?”
“这不关我的事了。我填好了申请退休的文件。”
“哦,老天爷。艾德华,你不能退休,这工作是你的生命啊。”
“我知道。”
狄雷尼挂电话。然后躺着未再入眠。
第三节
三天后,狄雷尼队长接到了他一直在等的电话:索森副督察的助理问他当天下午四点是否能与索森见面。狄雷尼搭地铁进市区,身穿制服。
“请直接进去,队长。”他报上姓名,索森的漂亮秘书说。“他们在等你。”
狄雷尼纳闷“他们”是谁,在索森办公室的沉重橡木门上敲了一下,然后推开。坐着低背安皮椅的两个男人站起,副督察微笑走上前来。
伊伐·索森是狄雷尼在市警局的“拉比”。这词是当下流行的警界俗语,代表市府里一名上司警官或高等官员喜欢某位警官,关心他的职业生涯,大致上引导他较为轻松的晋升。若“拉比”升职,受他庇护的人迟早也会往上升。
伊伐·索森副督察年近六十,不难看出部属何以叫他“海军上将”:他个子较矮,身材苗条结实,全身是肌肉和肌腱,走起路来步伐轻快灵活。他肤色白净,五官是典型的北欧长相,但没有软弱之处,淡蓝色的眼睛可以凌厉得吓人。一头白发似乎从没梳过,而是猛力刷到紧贴头形,左侧分线处露出粉红头皮。
他与狄雷尼握手,然后转向房里另一个人。
“艾德华,我想你认识强森督察。”
“当然认识。很高兴见到你,督察。”
“彼此彼此,艾德华。”咧嘴而笑的黑佛陀说着伸出一只大手。“近来如何?”
“没什么好抱怨的。唔……其实我有得抱怨,但没人要听。”
“我知道,我知道。”大个子吃吃笑,沉重肚皮上下移动。“真希望我们有时间多聚聚,但他们把我锁在那些该死的计算机前面,我想多到上城走走都没机会。”
“我拜读了你对逮捕与定罪百分比的分析。”
“真的?”强森叫,语气是真的开心,“你一定是唯一读过那东西的警察。”
“等一下,班。”索森抗议。“我也读过啊。”
“才怪。”黑人讥笑他。“你大概看了开头,然后读最后一段。”
“我发誓我每个字都读了。”
“我跟你赌五比一你没读完——而且我可以问问题证明。”
“跟你赌了。”
“轻罪。”狄雷尼随即接口。“违反赌博法,我可以逮捕你们两人。”
“不然。”强森摇摇他的大头。“法院判定,两位绅士之间私下的打赌不能以反赌博法规起诉。参见‘哈宾纳对纽约市政府’判例。”
“参见‘普雷西对诺维克’。”狄雷尼反驳。“法庭判定两人之间私下打赌的未付赌金不能交由司法裁判,只因为打赌本身就是违法的。”
“拜托,”索森呻吟。“我可不是找你们来这里辩论法律的。坐吧。”他挥手要两入坐安乐椅,自己坐在玻璃垫办公桌后的旋转椅,一按对讲机。“艾丽斯,除非有繁急事件,否则电话一律不接。”
强森督察转向狄雷尼,好奇注视他。
“你觉得我那份报告怎么样,艾德华?”
“那些数字令人震惊,督察。而且——”
“你知道,艾德华,如果你叫我班,我真的不会以违纪犯上的罪名逮捕你。”
“好吧,班。唔……那些数字令人震惊,你的分析非常精彩,但我无法同意你的结论。”
“你无法同意哪一点?”
“假设被捕的重罪嫌犯只有百分之五最后定罪。从这一点,你认为我们——在街头巡逻的警察——应该逮捕得少一点比较好——也就是能在法庭上成立的逮捕。但你这样岂不是忽视了大规模逮捕的吓阻作用,尽管我们知道证据根本不足?嫌犯也许根本无法定罪,但等搭办好一切手续,在监狱里待到筹够钱——如果筹得到的话——交保并支付律师一天的出庭费用之后,也许他下次做坏事之前就会先考虑一下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强森话声低沉轰隆。“我写那份报告时的确意识到吓阻的角度,事实上,我也同意这一点。但要是我建议逮捕更多人——不管在法庭上是否成立——要是我建议全面逮捕妓女、流浪汉、同性恋、赌徒——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市警局里会有某个激进份子把报告内容泄漏给媒体,每个民权团体都会围攻我们,我们又会变成‘法西斯猪’了。”
“你是说你把自己的信念加以剪裁,只为了公关因素?”
“没错。”强森淡然同意。
“公关这么重要吗?”
“一定的。对市警局而言。你的世界是你自己的辖区。我的世界是局长办公室,以及,延伸出去,市长办公室。”
狄雷尼盯着这大个子黑人。班杰明·强森督察是局长的幕僚,负责数据与生产分析。他身材庞大,以前是罗格斯大学的全美明星队哨锋。他的肌肉已经变成肥肉,但模样并不惹人厌,姿态风采依然,庞大体积更添尊严。他的微笑很吸引人,几乎像个孩子——完美地掩饰了狄雷尼所知他拥有的冷硬、复杂、敏锐智力。一个黑人要爬到强森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爽朗笑声和一嘴好牙而已。
“拜托。”索森竖起一掌。“你们两个另找一晚吃牛排或南方料理,再一决胜负吧。”
“我要牛排。”强森说。
“那我吃南方料理。”狄雷尼微笑。
“谈正事吧。”索森以一贯的务实态度说。“首先,艾德华,芭芭拉还好吗?”
狄雷尼回到了现实。他很喜欢“警察之谈”,可以整夜不睡辩论罪与罚,但对象必须是其他警察。平民根本不懂。或许该说像无神论者跟神父辩论,谈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或讲的是不一样的语言:无神论者谈的是理性,神父谈的是信仰。在这个例子中,警察是无神论者,平民是神父。两者都对,也都错。
“芭芭拉不太好。”他语调稳定,“手术后她恢复得不如原先应该的那么快——或者至少不如我原先希望的那么快。医生开始给她抗生素。第一种完全无效,他们现在试另一种。他们会继续试下去。”
“很遗憾听到嫂夫人病了,艾德华。”强森安静说道。“到底是什么病?”
“叫做变形杆菌感染。在她身上是尿道感染。但那些医生什么鬼话也不肯告诉我,我不知道她究竟病得多重,复原的机会又有多大。”
“我知道。”强森同情点头。“我最讨厌医生的一点就是,假设我肚子痛去看医生,清楚解释有哪些症状,然后医生说:‘我不担心。’我就会说:‘我知道,该死的,痛的是我啊,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狄雷尼无力一笑,知道强森想逗他开心。
“我最讨厌听到以前从没听过的99lib?病。”索森说。“人体可能出的毛病太多了,我们能活着过完这辈子真是奇迹。”然后他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看见另两人的苦笑,又说:“没错——我们过完这辈子就死了不是吗?唔,艾德华,你的退休申请书我收到了,首先我要坦白,我根本还没开始着手。你的申请完全没问题,如果你想退休,完全有权这么做。但我们想先跟你谈谈。班,你要不要接下去说。”
“不要。”强森摇摇那颗大头。“球给你带。”
“艾德华,这跟你辖区的隆巴德案有关。我知道你知道那人的名声和曝光率,也知道市警局需要迅速破案逮人。此外,当然,这案子发生得太不巧,正在侦察部改组到一半的时候。你有没有接到布罗顿副局长的备忘录,说要成立‘隆巴德行动’特别项目小组?”
狄雷尼回答前顿了顿,不知该说多少,但布罗顿是个邋遢鬼——而且既然他要退休了,那人又能奈他何?
“有,我知道。”他点头。“事实上,隆巴德行动是我在案发当天早上向布罗顿提的建议。我们在他车里私藏书网下谈了一会儿。”
索森迅速转头看强森,两人互瞪片刻,然后督察一掌重重拍在皮椅扶手上。
“我就说嘛。”他气愤地说。“我就说那个狗娘养的种族歧视蠢蛋没大脑自己想出这主意。所以是你提的,艾德华?”
“是的。”
“唔,别指望布罗顿兄弟会写信感谢你。那壬八蛋纯粹是‘为我欢呼,肏你妈的’。他现在飞得可高了。”
“所以我们今天请你来,艾德华。”索森轻声说。“布罗顿飞得高,我们想让他掉下来。”
狄雷尼轮番看向两人,明白自己逐渐卷入他早已发誓要避开的东西:市警局高层的众多小圈圈小团髋——政府各阶层亦然,公司亦然,任何成员超过两人的人类组织皆然。
“‘我们’是谁?”他谨慎问道。
“当然是强森督察和我自己。还有十或十二个其他人,阶级全比我们高,他们目前不想透露姓名,原因很明显。”
“什么阶级?”
“最高到局长。”
“你们想做什么?”
“首先,我们不喜欢布罗顿。我们认为他是市警局之耻——要命,根本是市警局之祸!他正在聚集权力,建造机器。这个隆巴德行动只是他往上爬的另一步。如果他能破案的话。”
“布罗顿的动机是什么?”狄雷尼问。“野心?他要什么?局长?市长?”
狄雷尼看着强森,准备如果强森微笑他也就笑。但强森没笑。
“班不是开玩笑,艾德华。这不是不可能。布罗顿还算年轻,他的自我和权力欲大得难以相信。希奥多·罗斯福就是从市警局长的办公室直达白宫。布罗顿又有何不可?但就算他永远当不上总统,或州长,或市长,或甚至局长,我们还是想除掉他。”
“法西斯王八蛋。”强森咕哝。
“所以……?”狄雷尼说。
“我们有个计划。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听。”
“我甚至不打算提什么小心谨慎,这一切严格保密之类的话。我太了解你了,不需要讲这些。艾德华,就算你今天退休,你也不可能醒着的每一刻都陪你太太。在可预见的未来,她都会待在医院,是不是?”
“是的。”
“如果你今天退休,还是会有很多时间空下来。我了解你,你在市警局待了三十年,退休后要是闲着你会发疯。好……隆巴德凶杀案发生已经?三——不,将近四天。隆巴德行动成立已将近三天。这段时间,布罗顿一直从全市各处征调人力和设备,建立起一个大组织,而且还愈来愈大。我说过,这人权力欲很大。此外我可以告诉你,布罗顿和隆巴德行动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线索,没有蛛丝马迹。不知道案子是怎么做下,为什么做下,又是谁做的。相信我,艾德华,他们目前的进展你不比你在人行道上看到隆巴德时多多少。”
“这并不表示他们明天,或今晚,或我们正在讲话的此时破案。”
“没错。如果布罗顿成功了,他会把我们钉上十字架。我指的是班和我和我们的朋友。布罗顿虽蠢,但也精明。他知道他的敌人是谁。我告诉你,这人可以只因为你建议了他从中获利的隆巴德行动,就把你发配边疆。他那种人受不了心存感激。他会想办法贬低你。”
“他动不到我。我要退休了。”
“艾德华,”强森督察以隆隆有力的低沉声音说,“假设你不退休,假设你改请不限期的长假,我们使得上力。”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样可以解除你在二五么的职责重担。我们可以安排一个代理队长。代理队长。你不会被取代。嫂夫人康复的速度可能快过预期,到时候你会想回来工作,这点你同意吧?这有可能,不是吗?”
“是的。有可能。”
“好的。”强森说,似乎在寻找字词,摸索前进。“哪,假设你请长假。你不需担负职责重担。至于我们想要你做的——”然后一口气迅速说出,“我们想要你做的就是找到杀死隆巴德的凶手。”
“什么?”
“你听到了。我们要你抢在布罗顿和他的隆巴德行动之前破案。”
狄雷尼轮番看着两人,惊愕不已。
“你们疯了吗?”他终于质问。“你们要我,单单一个甚至并非现役服勤的警察,在市警局之外查案,像某种——某种私家侦探,你们指望我抢在五百或一千名警探和制服警察和专家和市警局所有资源之前抓到杀死隆巴德的凶手?不可能。”
“艾德华。”索森耐心说道。“我们认为有机会。机会的确很小,但值得一试。是的,你必须便服办案。是的,你只有独自一人,没办法向市警局要求人员或设备。但我们会安排联络人,透过联络人我确保你需要的东西都拿得到:指纹比对、证据分析、检验报告、前科纪录,不管你需要什么,都拿得到。我们会设法掩饰,不让布罗顿听到风声,否则我们全都完蛋。”
“听着,”狄雷尼情急道,“是只有你们两个想除掉布罗顿,还是真的有其他十几个人,一路直到局长?”
“有其他人。”索森严肃说道,强森也同样肃穆点头。
“行不通的。”狄雷尼说得斩钉截铁。他起身开始来回踱步,双手交握背后。“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一件命案需要多少人调查?要有人搜下水道,翻垃圾桶,按门铃问问题,调查隆巴德的私生恬、职场生活、政治生活,一路上溯到他出生的那一天,试着找出仇家。我——或者任何其他人——怎么可能单打独斗一手包办这些?”
“艾德华,”强森轻声说,“你不需要一手包办这一切。这些,隆巴德行动现在都在做,我向你发誓,他们呈上的每一份报告你都会拿到影印本。不管什么时候有巡警或警探或专家写下任何关于隆巴德之死的东西,你都会二十四小时之内看到副本。”
“这是我们的承诺。”索森点头,“只是别问我们要怎么做到。”
“不会,我不会问。”狄雷尼连忙说。“但是你们究竟认为我能比隆巴德行动现在已经在做的多做什么?”
“艾德华,”索森叹气,“别妄自菲薄。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你家吃晚饭,我们谈到你做了某件事,却让组长居功——当时你还是巡官——结果芭芭拉生气了,说你应该更懂得为自己出头。她说得没错。艾德华,你有办案的才能、动力,天分随你怎么称呼都行。这点你知道,但不肯承认。这点我知道,而且一有机会就大肆宣扬。是我出的主意,要让你用这种方式加入这件事。如果你答应,那很好,我们就开始工作。如果你不答应,只想办妥退休,也没关系,不伤感情。”
狄雷尼走向一扇窗,瞪着楼下拥挤的街道。路上塞车,喇叭声四起,行人匆匆穿梭车辆间,热闹喧腾,有如潮来潮涌。他听见喇叭,警笛,远处轮船出海的汽笛,头上一架飞机逐渐朝肯尼迪机场降落的嗡嗡声。
“完全没线索?”他问,没转身。
“半点也没有。”索森说。“什么也没。连个说得通的理论都没有。一片空白,完全一片空白。布罗顿开始显出压力了。”
狄雷尼苦笑转身,看着强森督察发话。
“班,我告诉过他命案破案机率的统计数字。你知道四十八小时之后机率降得多低吧?”
“知道。”强森点头。“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天,每一分钟布罗顿破案的机率都在降低。”
“对我而言也是。”狄雷尼哀愁地说。“这是说如果我接手的话。”他匆匆补上一句。
他转回身面对窗外,双手插进口袋。他多么希望能跟芭芭拉讨论这件事,以往他职业生涯中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是如此。他需要她犀利、实际、积极的女性智慧来探究各种动机、选择、可能、退路。他吃力地试着站在她的角度,用她可能的方式去想、去决定。
“我得便衣办案。”他背对着他们说。“警徽可以用吗?”
“可以。”强森立刻说。“但愈少用愈好。”
狄雷尼逐渐醒悟到,他们找他之前已把这件事想得一清二楚,计划得详详细细,务求滴水不漏。
“我多久报告一次?”
“愈频繁愈好。每天一次,或者如果不能,就是你发现什么或需要什么的时候。”
“我要向谁报告?”
“我。”索森迅即接口。“我会给你一支没问题的号码。”
“别告诉我你认为你住家的电话被窃听?”
“我会给你一支没问题的号码。”索森重复一次。
狄雷尼下了决定,说出他认为芭芭拉会要他说的话。
“如果我请长假而非退休,那么我仍然能被市警局处分。如果这事被布罗顿发现,他会整死我。我见过那人,我知道他什么德性。我愿意照你们说的做,但我要你们其中一人,或你们两人,给我一份亲笔签名信,授权我进行调查。”
他转身面对两人,他们看看他,然后彼此对看。
“艾德华……”索森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样?”
“这样我们会遭殃。”
“我知道。如果没有签名信,遭殃的就会是我,而且只有我。如果被布罗顿发现的话。”
“你难道不信任——”索森开口。
“先等一下。”强森举起一只肥厚的手。“咱们都先别激动,开始讲起信任和友谊,说出之后可能会后悔的话。先让我想一下一。伊伐,艾德华说得很有道理。这点我们没考虑到。现在先让我想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法。”
他盯着不远的远方,另两人期待地看着他。最后强森闷哼一声,一推椅子站起来,用指节搔搔那头灰鬈发,然后朝索森走去。两人走向一角,开始低声交谈,说话的大部分是强森,手势也很多。狄雷尼坐回低背安乐椅,真希望此刻陪着妻子。
最后低语停止,两人走过来,站在他椅前。
“艾德华,”强森隆隆说道,“如果我们弄到一封致你本人的信,授权你对法兰克·隆巴德之死进行非官方或半官方的调查,而如果这封信是由局长签署,你会满意吗?”
狄雷尼讶异抬头。
“局长?他为什么会签署这样一封信?他才刚任命布罗顿为隆巴德行动的指挥官。”
强森督察沉重叹气?“艾德华,局长是个有点能力的人。我想差不多算中量级吧。而且他人很好,满怀善意,一片好心,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纽约办事。以前他从来不需要在一群梭鱼之间浮游,至少不是我们这儿这种。现在他正在学——问题是,他们会给他时间学吗?他才刚开始明白,一个好的行政官员除了要处理面前的问题,也得花同样多的时间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十有八九,都是那些有力又有效率的行政助理拿长刀干掉顶头上司。我想局长可能这才刚开始明白布罗顿除了打嗝放屁之外还做了什么。你知道,布罗顿在市长的幕僚里有些哥儿们。此外还有一个因素。企管手册从没谈过这东西,但它在局里,在联邦政府、州政府、地方政府,在公司行号,在军队里都存在。我想局长生理上害怕布罗顿。我拿不出任何证据给你,但我感觉就是这样。乔·麦卡锡的权力有很多都来自这一点。唔,我们有个人,有个朋友——真正的马基维利型——有个局长信任的副手,或许可以在他耳边说上点话。‘听我说,局长,布罗顿这人不错——在我看来是有点粗俗,但办事能力还不赖——也许他这隆巴德行动能成功抓到凶手,但是局长,听我说,多预备一张王牌岂不更好?我是说,万一布罗顿一败涂地,你真的需要事先备好一个应变计划。恰好呢,我认识这么个聪明巴拉的队长,他现在请长假,而这个聪明巴拉的队长是纽约有史以来最行的警探。局长,如果你好好拜托他,客客气气写封信给他,这个聪明巴拉的队长说不定愿意四处打探一下,帮你抓到杀法兰克·隆巴德的凶手。当然,这事不让布罗顿知道。’”
狄雷尼大笑。“你们认为他会这么做?你们真的认为他会给我一封授权信?”
“如果我们弄得到,你愿意做吗?”
“愿意。”
第四节
第二天傍晚,他正准备去医院时,快递公司将一个信封送到他家。信封里有一封局长签署的信,授权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对法兰克·隆巴德命案进行“审慎调查”,另外还有一封巡查部长签署的信,准许狄雷尼队长以“私人原因”请无限期长假。狄雷尼开始体认到索森、强森和他们那些朋友的势力有多大。
他本想打电话到伊伐·索森家,但拨了两码就挂断,坐在那里瞪着电话。他记得副督察强调那天给他的号码是“干净”的。他穿上大衣,走到两条街外一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那支“干净”的号码原来是留言服务。他只留下姓氏和手边这台电话的号码,然后挂断,耐心等候。不到三分钟,索森便回电。
“我拿到文件了。”狄雷尼说。“动作真快。”
“是啊。你从哪里打电话?”
“离我家两条街的公共电话亭。”
“很好。继续这么做。用不同的电话亭。”
“好。你决定代理队长的人选了没?”
“还没。有什么建议吗?”
“我有个巡官,叫朵夫曼。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一个巡官?我不确定我们能搞定。那是个重要辖区,艾德华,管事的应该是队长或副督察。我想没有巡官掌管辖区的先例。”
“考虑一下,好吗?去看看朵夫曼的档案。四次嘉奖。行政人才。很有法律头脑脑。”
“他办得到吗?”
“不给他机会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对吧?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信任我,更重要的是,他喜欢我。他会是完美的联络人,可以帮我传送我需要的纪录、指纹比对、研究、检验分析等等。那些东西可以跟辖区平常的文件混在一起,没人会发现。”
“你会告诉他多少?”
“愈少愈好。”
一阵沉默。
“还有一个因素。”狄雷尼迅速说道。“隆巴德行动是我出的主意,命案又发生在我辖区,布罗顿一定会认为我很不爽、很嫉妒,怀疑我可能从中干预。我这是从你跟强森说过的关于他的事来猜测他的想法。”
“你猜得没错。”
“唔,等他听说我请长假,就会放松。等他听说被任命代理队长的是朵夫曼,还会更放松。区区一个巡官?而且没有办案经验?这样布罗顿就不会把我的旧辖区看做可能出麻烦的地方,我也可以利用朵夫曼当联络人,被发现的机会就很低。”
“倒也是。”索森说。“这想法不错。让我跟——跟其他人讨论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搞定。我会再跟你联络。还有什么事吗?”
“有,我知道布罗顿是巡查部出身,谁帮他率领隆巴德行动的警探?”
“包利组长。”
“老天哪。他很行。”
“你更行。”
“继续这么对我说。我需要鼓励,愈多愈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很好。明天你就会拿到影印本,明白吗?”
“明白。”
“保持联络。”
两人没道别便挂下电话。
狄雷尼搭出租车去医院,靠在后座一角,啃大拇指的指甲。他又开始感到以往那熟习的兴奋感。别提什么关于警察工作的理由和情感,他的直觉反应是最明显的:追逐展开,而他是猎人。
他带着果决的微笑走进她病房,从口袋拿出买给她的一样不值钱小玩意:一枚亮晶晶的莱因石廉价胸针,做成企鹅形状,可以别在她的医院睡袍上。她朝他伸出双臂,他弯身拥抱她。
“我正希望你来。”
“我跟你说过我会来。有没有好一点?”
她粲然微笑,点头。
“给你。”他把企鹅递给她。“第凡内精品。价钱十万出头。”
“太美了。”她大笑。“我一直都想要这个。”
他帮她把别针别在肩上,然后脱下大衣,拉把椅子坐在,握住她的手。
“真的有好一点?”
“真的。我想我应该开始见人,见一些亲近的朋友。”
“好啊。”他说,小心避免虚伪的开朗。“艾迪下星期会来。要不要找莉莎?”
“不要,艾德华,她现在这样不行,还不行。”
“好吧。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你朋友?”
“我打就好。我想见的那些朋友大部分都每天打给我,我会告诉她们我想见她们,你知道——一天两三人,不是一口气大家全来。”
他赞许地点头,微笑低头看她。但她的模样令他震惊。她实在好瘦!插管和玻璃瓶除掉了,她的脸又因熟悉的发烧而发红,但最令他揪心的是她的孱弱。她向来都那么活跃、强壮、生气蓬勃……现在却疲弱无力地躺着,彷佛呼吸都很吃力。没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虚弱地揪扯着毛毯的毛球。
“艾德华,你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有”
“有没有继续节食?”
“我发誓有。”
“睡觉呢?”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然后翻转手掌,接着又来回翻动几下。
“不好不坏。听我说,芭芭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没事吧?”
“孩子们都好,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但我想跟你谈一个小时左右,也许更久。不会累到你吧?”
“当然不会,傻瓜,我已经睡了一整天啦。我看得出你很兴奋。怎么回事?”
“唔……四天前——事实上就是你开刀之后的那个凌晨——我辖区出了一件命案。”
他尽可能简洁而完整地向她描述法兰克·隆巴德陈尸的状态,接着告诉她,由于隆巴德常公开批评市警局,尽快破案是当务之急,但侦察部的重组又妨碍了办案效率。然后他描述了跟副局长布罗顿的私下交谈。
“这人听起来真差劲!”她插口。
“是啊……总之,第二天我就申请退休了。”
她震惊地从床上坐起,而后颓然躺回,双眼涌满泪水。
“艾德华!不会吧?”
“是的。我想多点时间陪你。当时我认为这么决定是正确的。但事情没成。实际情况是这样……”
他叙述跟副督察索森及督察强森见面的情形,细说他们计划让狄雷尼独立调查隆巴德命案,打算羞辱布罗顿。他边说边看得出芭芭拉活了过来。她一肘撑起身,倾身向前,眼神明亮。她是家里的政治家,最爱听市警局内部倾轧、野心人物与派系勾心斗角的故事和八卦。
狄雷尼告诉她,他要求先拿到一份由高级警官签署的授权信,才愿意开始调查隆巴德命案。
“芭芭拉,你觉得我这么做明智吗?”
“你做得太对了。”她迅即接口。“我真为你骄傲。在那座丛林,第一条法则就是自保。”
然后他告诉她收到了局长的信,也收到无限期请长假的许可,以及他刚才与索森的对话。
“我很高兴你推荐朵夫曼。”她开心地点头。“我喜欢他。而且我认为他值得有个表现的机会。”
“对。问题是要任命一个巡官当辖区的代理分局长都很难,而且如果突然拔擢他,布罗顿当然不可能不提高警觉。唔……我们等着看吧。总之,明天我就会拿到隆巴德行动所有报告的副本。”
“艾德华,听来你没有太多可以调查的线索。”
“对,是不太多,索森说,目前为止隆巴德行动一无所获,完全描述不出可能的嫌犯,也不知道他怎么杀人或为什么杀人。”
“嫌犯可不可能是女的?”
“有可能,但机率很低。女人杀人会用枪、用刀、用手枪,很少用重击的方式;就算真的重击,通常也是趁被害者睡觉的时候。”
“那你真的是从零开始了?”
“唔……我想到两件事。算不上什么线索,而且我想包利组长也想得到。隆巴德个子很高,我猜差不多六呎。我比画给你看……”狄雷尼起身,环视病房,找到一本杂志,紧紧卷起握住一端。“现在我是凶手,拿着榔头,或水管,或也许是很长的大钉。我往下击中被害者的头骨。”他把杂志高过头,狠狠挥下。“看到没?我再做一次。注意我右手臂的位置。”他再度举起杂志,猛力挥击作势。“你看到什么?”
“你的手臂没伸直。你的右臂是弯的,杂志上端离你头顶只有大约六吋。”
“正确。一般敲击都是这个姿势。钉钉子时,你手臂不会整个伸直在头上,而是弯曲手肘,以便控制敲击的准确度。手臂举起的高度不高,只要足以提供你预估所需的力道就行。钉地毯钉,榔头可能只举起一两吋;钉长钉,榔头就.99lib.会举到与头同高,或者更高。”
“杀隆巴德的凶器是榔头?九九藏书
”
“佛格森说不是。但凶器显然是挥击的东西,力道足以深入他脑部三四吋。我还没看到佛格森的报告。”
“凶手可不可能是左撤子?”
“可能,但机率不高,除非伤口的型态和位置显示如此,但尽管这样也可能只是被害人遇袭时的姿势造成的。”
“可能性实在好多。”
“的确很多,芭芭拉。你累了吗?”
“才不。你可不能说到一半就停。艾德华,我不明白你刚才做那动作——示范敲击时手臂会弯曲——的意思。”
“我只是想到隆巴德身高约六呎,如果凶手把凶器举到自己头上大约六吋——拿工具或武器往下挥之前,最高大约也只能举这么高——而隆巴德头骨上的穿刺伤位置很低(没有低到脊骨与头骨连接的凹处,比那部位高一点,但还不到头顶),那么我猜凶手应该与隆巴德差不多高,或者比他高几吋。是的,这只是猜测,但是是基于目前仅有的少数物证所做的猜测。而且我总得有个开始猜测的起点。”
“你刚说你想到两件事,艾德华,另一件是什么?”
“晤……这是案发当天凌晨,我在现场想出来的。我想我当时那么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这件命案最令我想不通的就是,以隆巴德的身材和力气,以他对街头犯罪的警觉心,又是午夜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怎么会任人从后方接近击倒,却看似没有任何自卫的反抗动作。我想案发情况是这样……”
他表演给她看。首先他是隆巴德,身穿大衣,在病房里绕圈走,脚步迅速,头左右转动,检视各户的门口与外门厅。“然后我看到一个男人从约克大.99lib.道向我走来。向我走来。”狄雷尼兼隆巴德边解释边表演,往前看,注视逐渐接近的对方,慢下脚步,万一有危险便准备保卫自己或跑到安全所在。但他接着露出微笑,陌生人的模样令他安心。他让向一旁,让微笑的陌生人通过,然后……
“现在我是凶手。”狄雷尼对瞪大眼睛的芭芭拉说。他脱下大衣搭在左臂,卷起的杂志被左手紧握,藏在大衣下,右臂随着他绕行病房的迅捷脚步自然挥动。“我看见我想杀的人。我微笑,继续快步前进,像个住在这条街上,急着回家的住户。”
狄雷尼兼凶手经过隆巴德身旁,转头,然后右手飞快伸进大衣下,卷起的杂志换手,同时整个人陡然转身踮起脚尖。现在他位在被害人身后,杂志咻然挥下,整个动作只花了区区几秒。
“然后我弯身——”
“抓住他!”芭芭叫道。“艾德华,抓住他!抓住他!”
他惊愕地直起身,她声调中的恨意和仇视令他震骇。他冲到床旁,试着拥她入怀,但她不肯接受安抚。
“抓往他!”她重复,就像一道诅咒。“你办得到,艾德华。你是唯一办得到的人。抓住他!答应我?这样是不对的,生命太珍贵了。抓住他!抓住他!”
一直到他让芭芭拉平静下来,找来护士施打镇静剂让她睡着,然后离开医院,耳边仍听见那充满仇恨的“抓住他!抓住他!”他发誓他会做到。
第五节
隆巴德行动的报告影印本厚厚一大迭,将近五百页打字文件、官方表格、复印件、录音内容的缮写、签名笔录等等。此外还有一个封套,内装三十几张照片:生前与死后的隆巴德,他的妻子,母亲,两个兄弟,政治与生意上的伙伴,亲近的友人。死者与妻子没有儿女。
数量如此庞大的数据散满书房书桌,令狄雷尼队长印象深刻,也体会到隆巴德行动进行得何等如火如荼。他动手把这些文件分装进不同的牛皮纸袋,分别标示为“物证”、“个人历史”、“家庭”、“事业”(隆巴德生前是布鲁克林一家法律事务所的活跃合伙人)、“政治”以及“其他”。
他花了将近两小时,才把数据粗略分类就绪,然后调一杯裸麦威士忌加水,双脚跷上书桌,开始阅读。到凌晨两点,他已读完每一份报告,盯过每一份档案里的每一张照片。布罗顿调查行动的彻底再度令他印象深刻,但以初步印象而言,伊伐·索森说得没错:他们一无所获——没有线索,没有蛛丝马迹,没有任何神秘——只不过不知谁杀了法兰克·隆巴德。
他开始读第二遍,这次放慢速度,边读边在一本长型黄色拍纸簿上做笔记,同时把若干文件分在一旁,准备读第三遍加以研究。合上最后一份档案时,书房的窗已透入曙光,他站起身,伸懒腰打呵欠,双手按臀身体后仰,直到脊骨喀喀作响。
然后他到厨房喝一大杯挤了一角柠檬的蕃茄汁,泡一壶三杯量的速溶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跟一枚又干又老的贝果一起端回书房。
他看看自己的笔记,啜着咖啡,第三遍读起山佛·佛格森医师的验尸报告。八页报告内容一如佛格森往常的详尽,包括两张素描,显示外伤的实际大小,以及一张入类头骨侧面图,显示穿刺伤的位置和形状。那形状看似拉长的等腰三角形,外伤则约略呈圆形,比二毛五硬币稍大。
报告中最重要的一段如下:
“挥击造成穿刺伤,击裂右枕骨,割裂硬脑膜,穿透右枕叶。小脑割裂伤造成出血,导致鹰嘴窝及第四脑室破裂,脑干受到剧烈挤压,因而致死。”
狄雷尼对验尸报告又做了几项笔记。他有些问题,知道只有当面间佛格森才能得到答案。至于要如何解释自己何以对隆巴德命案感兴趣,这问题他到时候再想办法。
其他的笔记内容包括死者遗孀克拉拉·隆巴德太太的侦讯。三名警探分别侦讯了她五次。狄雷尼点点头,赞许包利组长的专业表现。这是标准的办案程序:头三次侦讯派三名不同的警探,然后三人跟上司碰面汇报,讨论侦讯对象的个性,然后选出与她互动最佳、让她感觉最“麻吉”的警探,由他再去侦讯两次。
从打字报告中,狄雷尼逐渐对遗孀有了概念。(前三份是录音内容的缮写。)克拉拉·隆巴德太太似乎是个没什么大脑的轻浮女子,努力表现出因丈夫惨死而悲痛欲绝的模样,但仍能发出幼稚的笑声,开些可疑的玩笑,突然询及保险金,问到检验遗嘱,不合逻辑地威胁要控告纽约市,还有些话只能说是直接了当的调情。
狄雷尼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仔细的调查显示尽管克拉拉非常喜欢社交——不管丈夫是否同行,她都乐于参加宴会——但并没有男友,而且所有人,甚至包括她的女性朋友,都不曾半点暗示她可能出轨过。
她证词中最令狄雷尼感兴趣的,是关于法兰克·隆巴德皮夹那段。那个该死的皮夹让队长很烦躁……它放在尸体附近……被人特地从后裤袋取出……敞开丢在那里……而且仍然装满钱……
让狄雷尼意外的是,只有一次侦讯时警探交给隆巴德太太一份皮夹内容的详细清单。这份清单收进了“物证”档案。当时警探问克拉拉,就她所知,皮夹里是否有东西不见了。她回答没有,她想亡夫的身份证件和信用卡都在,而金额——超过两百元——也是他习惯携带的数目。连皮夹内一个“秘袋”里的两把钥匙——一吧住家,一把办公室——都还在。
狄雷尼不接受她的说法。有多少做妻子的确切说得出丈夫皮夹里装什么?又有多少做丈夫的确切列得出妻子皮包里带什么?事实上,有多少男人知道自己皮夹里究竟有多少钱?为了验证,狄雷尼想了一下,猜自己后裤袋的皮夹里有五十六元,然后取出皮夹数钱。结果是四十二元——他纳闷钱跑到哪儿去了。
此外,隆巴德行动令他感兴趣的报告,就只剩死者哀伤母亲的侦讯纪录。狄雷尼把这份缮写内容又读一遍。如他先前猜想,苏菲亚·隆巴德太太住在改建过的赤褐砂石建筑,位置介于东河与她儿子陈尸处之间。
侦讯中,隆巴德太太被问到——而且问得很巧妙,狄雷尼承认:这是包利组长的功劳——儿子平常来看她的情况。他是不是每星期都来?每星期同一天晚上?每次同一时间?换言之,这是不是固定规律的例行公事?他来之前会打电话吗?他怎么从布鲁克林过来?
答案令人失望又迷惑。法兰克·隆巴德跟母亲共餐并没有固定时间表,只要抽得出空就来看她,有时两星期、有时一个月才能来一趟。但他是个好孩子,苏菲亚·隆巴德向侦讯她的警探保证:他每天都打电话来。如果他晚上可以来吃饭,中午前就会打电话,好让隆巴德太太有时间去第一大道的市场采买他爱吃的东西。
隆巴德从布鲁克林过来不开车,因为母亲公寓附近很难找停车位。他会搭地铁,然后从地铁站坐公交车或出租车过来。他不喜欢夜里走在街上,总是午夜之前便离开,回布鲁克林的家。
克拉拉·隆巴德太太是否曾跟丈夫一起到婆婆家共进晚餐?
“没有。”苏菲亚·隆巴德太太简短说道。读到这答案,狄雷尼露出微笑,了解那个家庭里必然存在的不和。
狄雷尼将报告收回各自的档案夹,所有隆巴德行动档案放进书房角落一座小保险箱。他很清楚,一个经验丰富的“妙手”一分钟就能打开它,而且两个没经验的小偷也能合力抬走它,稍后再撬开。
他双眼酸涩,骨头作痛。已经快早上七点了。他倒掉冷咖啡,上楼,脱衣上床。有东西在他脑海纠缠不去,某样他在隆巴德行动报告中读到的东西。但这种事常发生:某个感觉到但没辨认出的线索。他不担心,试着不去想,过往经验让他知道它终究会自然出现,像记起的名字或回想起的曲调滑入脑海。他把闹钟调到八点半,闭上眼,立刻就睡着了。
上午九点多一点,他来到分局。值星巡佐是位女警,她是纽约第二个属此位阶被指派这职务的女警。他走上前看看她的日志纪录,问些问题。她身高体健,是他内心归类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雷霆万钧的那种体型。事实上,她让他有点威胁感,但他无法否认她很有效率。纪录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可能的疏忽——一份悲哀之至的名单,充斥着醉鬼、失踪人口、遭到殴打的妻子、被偷的福利金支票、受虐儿童、窃盗案、偷窥狂、妓女、垂死老人、同性恋、破门侵入、暴露狂……各式人等。但时值满月,狄雷尼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爬上吱嘎作响的木阶前往办公室,在楼梯间平台遇到杰瑞·费南德兹刑警巡官,他负责管理,或说曾经负责管理,分发到二五一分局的警探。
“队长,早。”费南德兹郁闷地说。
“早安,巡官。”狄雷尼说,同情地看着对方。“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狗屎!”费南德兹爆发出来。“我手下的人已经走了一半,另一半一星期之内也会走。好,这是一件。可是还有文书工作!我们所有没结案的案子都得转移到负责这辖区的相关小组。老天爷,真是一团乱。”
“你分到哪里?”
“我抽到中城的‘保险箱、统楼与卡车组’。”费南德兹厌恶地说。“负责四个辖区,包括服装中心。还真不错是吧?我是第二指挥官,组里的警探会来自全曼哈顿各地,我们至少要花一年才能布置起网民。是哪个伟大天才想出这主意的?”
狄雷尼能体会费南德兹的心情。这人是个有良心但缺乏想象力的警探,在二五一分局负责训练人手,十分称职,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柔和的时候柔和。现在他的团队被拆散,分发到不同的专责分组,费南德兹自己则得居于刑警队长之下变成副手。他确实有权生气。
“我还以为布罗顿会网罗你参加隆巴德行动。”狄雷尼说。
“我可不行。”费南德兹说,咧嘴笑得很酸。“我不够白。”
两人点头,各走各的。狄雷尼走进办公室,惊异于一个人的偏见和纪录在市警局里传得多快。他心想,不用费南德兹是布罗顿自己笨。费南德兹会是得力助手,虽然缺乏想象力,但若要做枯燥乏味、踏破铁鞋的例行公事,他是最佳人选。重点在于知道如何用人,发挥他们各自的特殊才能和优点。
他一坐到桌边就打电话去医院。楼层护士长说他妻子去检验室照更多X光片了,但她的状况“不比预期中差”。狄雷尼试着隐藏自己对这词的厌恶,谢过她,说他会晚点再打。
然后他打给山佛·佛格森医师,出乎意料地立刻就在他办公室找到人。
“是你吗,艾德华?”
“是。可以见个面吗?”
“芭芭拉怎么样?”
“情况不比预期中差。”
“这句话好像很耳熟。你想见我是位芭芭拉的事?”
“不是。隆巴德命案。”
“哦?我很高兴听说你没退休,现在只是无限期请长假。”
“消息传得真快?”
“差不多十分钟前打来了电传电报。艾德华,隆巴德案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是布罗顿在负责。”
“是他负贵。但我想见你,跟你谈谈,你有空吗?”
“唔……”佛格森态度谨慎,狄雷尼不怪他。“听着,我今天得去三十四街。我姊姊生日,我想到梅西百货买个礼物送她。有什么建议吗?”
“若不确定,就挑礼券。”
“行不通,我了解她,她想要亲切一点的东西。”
“丝巾。我都是送芭芭拉丝巾,她的丝巾多得可以缝降落伞了。”
“好主意。唔,那么,一起吃午饭如何?”
“成。”
“我知道梅西百货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你喜欢羊排吗?”
“很讨厌。”
“呆瓜。那种浓重的野味……真是无与伦比。”
“有水煮腰子可以点吗?”
“当然。”
“那就约在你那家餐馆吧。”
“好,你十二点半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买完东西,比你先到。叫侍者领班带你到我坐的那桌,他认识我。我会坐在吧台区,不是用餐区,可以吗?”
“当然。谢谢你。”
“谢什么?我什么都还没帮你做。”
“你会的。”
“是吗?那午餐就给你请。”
“没问题。”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
佛格森告诉他餐厅地址,两人挂下电话。
“生蚝!”佛格森开心地脱口说道。“我绝对推荐这里的生蚝。辣根酱是现磨的。然后我要羊排。”
“好的,先生。”侍者说。
“我也要生蚝。”狄雷尼点头。“然后水煮腰子。配菜是什么?”
“特制薯条和色拉,先生。”
“麻烦不要薯条,只要色拉就好。油醋酱。”
“我什么都要。”佛格森叫,一口喝掉半杯马丁尼。
“你买了什么给你姊?”狄雷尼问。
“丝巾啊,不然还有什么?好啦,艾德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正在请长假吗。”
“你真的想知道?”
山佛·佛格森医师突然变得清醒又安静,盯着狄雷尼良久。他终于说。“我真的不想知道。除了……我的名字会不会扯进去?”
“我向你发誓——不会。”
“那就够了。”
生蚝端上,两人低头看着,露出微笑,动手沾辣根酱吃起来。咽下后,两人对看,发出满足的呻吟。
“好啦。”佛格森说。“你要什么?”
“关于你对隆巴德的验尸报告——”
“你怎么会拿到我的报告?”
狄雷尼稳稳看他。“你说过你不想知道。”
“没错,我是不想。好吧,报告怎么样?”
“我有几个问题。”狄雷尼从侧口袋取出一张短清单,放在面前桌布上,戴上厚重眼镜,看了看,然后朝佛格森倾身。
“医生,”他诚恳说道,“你的正式报告再完整不过,这点我不否认。但报告里全是医学术语。当然,本来就该如此。”他匆忙补充。
“所以?”
“我想问一下你那些医学术语的意思。”
“艾德华,你在跟我瞎扯淡。”
“唔……其实是想问背后的意义。”
“这还差不多。”佛格森微笑。“你读解剖报告的程度不会比医学院三年级学生差。”
“是的。此外我恰好知道,医生,你在正式报告里只写下你客观观察到的、任何称职医生进行相同解剖都能验证的东西,我也知道,在验尸过程中——在任何调查中——总有一些印象、感受、直觉,随你怎么叫,这些永远不能写进正式报告,因为没有实证。我要问你的就是这些印象、感受和直觉。”
佛格森把一枚沾了酱的生蚝放进嘴里,咽下,翻个白眼。
“你是个王八蛋,艾德华,”他和蔼可亲地说“你真是个王八蛋。你什么人都肯利用,对不对?。”
“对。”狄雷尼点头。“我什么人都肯利用,随时随地。”
“咱们从头开始。”佛格森说,忙着搅动生蚝沾酱。“从头部伤口说起。经验多吗?”
“不,不多。”
“艾德华,人类的头骨和大脑远比你理解的坚硬许多。有没有读过侦探小说或看过电影,里面的人脑袋挨了一枪就当场毙命?实际上几乎不可能,我碰过一些病例,病人脑袋里有五颗子弹还活了下来。没错,他们变成植物人,但还是活了下来。三年前我有个想自杀的病人,用小口径左轮朝脑袋射了一枪,我想是点二二,结果子弹撞上他的脑袋弹开,打进天花板。真的就是这样。想朝太阳穴开一枪自杀?门儿都没有。子弹有可能直接贯穿,从另一边射出来,你还是不会死。你可能会继续活几小时、几星期、或几年。也许你没办法说话,或从此瘫痪,或大小便失禁,但你还是活着。你的生蚝怎么样,艾德华?”
“非常好。你的呢?”
“棒极了。要朝头部开枪自杀,想当场毙命的话只有一个方法最保险,就是用口径够大的手枪或左轮,比方至少点三八——当然来复枪或猎枪也行——把枪口深深塞进嘴里对准后脑,嘴唇牙齿紧紧含咬住枪管,扣扳机,打得脑浆四散在后面墙上。来点小生蚝吧,艾德华?”
“好,谢谢。”
“现在讲到隆巴德命案。伤口是从后脑进入、位置偏低,大约介于头顶和脊骨与头骨连接部位的中间。这是唯一另一个可能立刻致命的位置。”
“你认为凶手有外科医生的知识?”
“老天哪,不是。”佛格森说着朝侍者示意,要他撤走他们的生蚝空盘。“是的,刻意击中那位置的确需要外科医生的经验,但受害者得躺在手术台上才行。猛力挥击武器的凶手是不可能瞄准击中的,纯粹是运气。凶手的运气,不是隆巴德的运气。”
“隆巴德是否当场死亡?”狄雷尼问。
“差不多。就算不是当场,也是几秒之内。如果朝右或左偏半吋,他就可能多活几小时或几星期。”
“那么刚好?”
“我说了,人类的头骨和大脑远比大部分人以为的更坚硬。你知道如今有多少退伍军人脑袋里带着破弹片走来走去?他们生活正常,除了偶尔头痛欲裂,但我们没法帮他们开刀。他们会安享天年,最后死于抽烟过量或吃了太多奶酪。”
羊排、水煮腰子和色拉送上桌来,佛格森的还附有一大盘特制薯条,加了许多洋葱。跟那位足有三百四十三岁的侍者领班讨论过之后,他们点了一瓶浓郁的勃艮地。
“回到隆巴德案,”狄雷尼边说边进攻他的水煮腰子,“伤口真的是圆形吗?”
“哦,你还真聪明。”佛格森不带恶意地说。“你还真他妈的聪明。我报告上是说穿刺伤呈圆形,但我有个印象,原先可能是三角形,甚至正方形。听着,艾德华,你从没检视过脑部的穿刺伤吧。你以为那像一根长钉钉进塑形黏土,然后拔出长钉,就得到一个整齐清洁的完美形状?才不是那样。伤口会被填满,大脑膨胀,加上血、碎骨、头发、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指望我——腰子怎么样?”
“很美味。”狄雷尼说。“我以前来过这里,但我忘了他们会加一大堆培根。”
“羊排很好。”佛格森边说边沾那一小碟苹果酱。“我真的吃得很享受,但说到隆巴德的伤口……我的印象除了伤口形状不见得是圆形之外,另外也感觉穿刺伤似乎有向下的弧度。”
“弧度?”
“对。像个软垂的圆锥。凶器的尖端低于主干。弧度。就像刚开始变软的勃起。你懂吗?”
“懂。但你为什么对伤口和穿刺伤的形状这么不确定?我知道你报告里写了什么,但若要你猜呢?”
“我想,我猜,隆巴德向前跌倒得太猛,凶器也跟着被扯脱手。然后凶手弯腰,扭转他的工具或武器,好从隆巴德头骨里拔出。如果那尖锥是三角形或正方形,扭转之下伤口就会变成接近圆形。”
“这表示这凶器对凶手而言很有价值。”狄雷尼说,“所以他花时间取回。价值可能在那东西本身,或者因为可能透过它找到凶手。用榔头或水管或石头的凶手通常会戴手套,把凶器弃置在现场。”
“美极了。”佛格森医师说着喝干杯中酒。“我最爱听你思考。”
“我很高兴凶器不是榔头。”狄雷尼说。“我一直都不太相信会是榔头。”
“为什么?”
“我办过三个榔头的案子,其中两次握柄断了,另一次是榔头前端折断。”
“所以你已经知道人类的头有多硬?可你还是让我讲。”
“让你讲本来就是重点啊。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没什么了。全是一片烟雾。证据方面,穿刺伤是圆形,但原先可能是三角形,也可能是正方形。伤口恰好在唯一能使人当场毙命的位置。我认不认为凶手有医学知识?不。只是凑巧击中。”
“要甜点吗?”狄雷尼问。
“我只要咖啡就好,谢谢。”
“麻烦两杯咖啡。”狄雷尼吩咐。“关于凶器可能是什么,你有没有任何概念、任何猜测、任何离谱的建议?”
“半点也没有。”
“伤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出你意料的东西?任何你没写进报告的东西?”
佛格森坚定瞪了他片刻,然后放松,大笑。“你永远不放弃,是吧?我找到微量的油。”
“油?哪种油?”
“量不够,无法分析。但无疑是发油。他的头发抹满了油,所以我推断伤口里的油来自被戳进去的头发。”
“还有什么吗?”
“有。既然你请客,我要来杯白兰地。”
佛格森搭出租车回办公室后,狄雷尼缓缓朝第六大道走去,想到自己离花市只有几条街,便逛到那里。他不急不忙,从经验中得知每场调查行动都自有步调。有些风风火火迅速解决,几小时就宣告破案;有些感觉起来像是慢慢成长,需要时间,隆巴德命案就属于后者。他安慰自己,确实很急很忙的布罗顿并没有查出半点眉目。但他的进展有比较好吗?一如佛格森所言,全是一片烟雾。
在第三家花店,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这季节并不当令的紫罗兰。他追求芭芭拉时便是送这种花,那年头卖紫罗兰的是街头小贩,提花篮的老太太旁边有卖栗子的老头。他会买一束送给芭芭拉,问:“小姐,要不要来点现烤的紫罗兰?”她总是好心地发笑。现在他买下店里最后两束,搭出租车去医院。
但当他蹑手蹑脚走进她病房时,她正睡得安详,他不忍吵醒她。他拆开花束包装,环顾病房找可以插花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最后他坐在直背椅上,身穿制服的庞大体型超出椅外,用自己的巨拳握着温柔的紫罗兰,安静等待,看妻子熟睡。一度他朝窗外一瞥,十一月的锐利阳光已变得稀薄柔和。
缩身坐着的男人想,也许婚姻就像他曾在法国一座朴实乡村教堂看到的彩绘玻璃窗。从外面看去,几个世纪的灰尘和油污几乎让窗玻璃变得不透明,但当你走进教堂,看见跃动的阳光照入,被尘埃折射,种种色彩便击中你的眼、你的心,是那么鲜艳纯净,充满青春活力。
他想,在外人看来,他跟芭芭拉的婚姻一定显得无趣又陈旧。但身为一家的父亲从内看去。一切都明亮、炫惑、动人,终至神圣而神秘。他看着妻子熟睡,想用意志力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她,让她再度变得完整,再度欢笑。然后,承受不住自己的思绪,他起身把紫罗兰放在她床头几上,附上一张手写纸条:“小姐,要不要来点现烤的紫罗兰?”
回到办公室,朵夫曼正拿着一张从电传电报机撕下的纸在等他。
“队长,”他声音哽咽,狄雷尼真怕他会哭出来,“这是不是——”
“是的,巡官,没错。目前我正在请长假。进来吧,我们谈一谈。”
朵夫曼跟着他进办公室,坐在狄雷尼办公桌旁那张伤痕累累的椅子。
“队长,我都不知道夫人病得这么重。”
“唔,就我能猜测的范围,她还要住院很久,我想尽可能多一点时间陪她。”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谢谢你,不用了。唔,也许有个忙你能帮。你或许可以打电话给她。我觉得她想见你。只要你抽得出时间。”
“我马上就去打。”朵夫曼叫。
“等几个小时再说。我刚从医院过来,她在睡觉。”
“那我值班结束之前打,这样如果她要见我,我就可以立刻过去。我可以送些什么——鲜花糖果之类的?”
“哦不用了,谢谢。她什么都不缺。”
“也许送个蛋糕?”朵夫曼说,“送个好吃的蛋糕,她可以分给护士们。护士最喜欢蛋糕了。”
“好。”狄雷尼微笑…。“我想她会喜欢你送的蛋糕。”
“队长,”朵夫曼哀声说,长长的马脸拉得更长,“我想这表示我们会有个代理队长?”
“是的。”
“你知道会是谁吗,长官?”
狄雷尼跟自己辩论了片刻,一时间对自己操控这么一个老实诚恳的人感到羞耻,但这样做是合理的,能更巩固朵夫曼对他的信任和感情。
“我推荐你担任这职位,巡官。”他安静地说道。
朵夫曼的浅蓝眼睛震惊睁大。
“我?”他惊喘。然后:“我?”他重复一次,语调是真的愉快。
“等一下。”狄雷尼抬起一手。“我推荐了你,但我想你不会得到这位子。不是因为你的资历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你做不来这工作,而是因为你的阶级不够高。这个辖区需要队长或副督察。你明白吗?”
“哦当然,队长。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推荐我。”
“唔,我说了,我想你不会得到这位子。所以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半个人提,尤其是你太太。这样一来,如果他们拒绝,也不会有人认为他们考虑过你却又跳过你,不管什么原因。”
“我不会提的,长官。”
狄雷尼考虑是否要暗示朵夫曼,他可能会被要求担任联络人,协助队长调查隆巴德命案,但决定不要。现在时间不对,他已经给这人够多要想的东西了。
“总之,”狄雷尼说,“不管你有没有得到这位子,别忘了我还住在隔壁,如果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别不好意思打电话或按门铃找我。我说真的。别以为你这样会烦到我或打扰到我。不会。事实上,我会很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我的辖区,如果运气好,我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我也这么希望,队长。”朵夫曼热切说道。“我真的这么希望。”他起身伸出一手,“祝您好运,长官,也希望狄雷尼太太早日康复。”
“谢谢你,巡官。”
朵夫曼离开后,狄雷尼坐在旋转椅上缓缓前后摇晃。巡官这样一个温和敏感的人是否能治理纽约市警局的繁忙分局?这工作有时需要无情,需要一点布罗顿式的不敏感。但话说回来,狄雷尼想,无情这种特质可以后天习得,甚至扮演。他当然希望自己不是生来就有这特质。朵夫曼可以学习在需要的时候无情,就像他,狄雷尼,也学会这样。他做到了,但并不乐在其中。也许这就是布罗顿跟他最重要的差别:他并不乐在其中。
然后他砰然把旋转椅坐正,伸手从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拿出长长一盒卡片档案,陈旧的灰色金属盒满是凹痕。狄雷尼打开盒,开始找他要的东西。卡片依主题分类。
艾德华·X·狄雷尼巡警晋升为三级警探之后——他已经记不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不久便意识到,尽管纽约市警局资源丰富,他还是常碰上一些只能靠平民专家来解决或协助解决的问题。
比方说,有位退休的警探很乐意与前同僚合作,他收藏整理的洗衣标志八成是全世界内容最丰富的。有位八十四岁的老小姐仍在麦迪逊大道上开店,只要给她看一眼某颗不寻常的钮扣,她就能告诉你它的材料、年份、来源。哥伦比亚大学有位教授专精蟋蟀和蚱蜢。有一名业余考古学家,“挖掘”的成果全来自市内,把石块和泥土检视一番,就能说出它们来自哪里,误差不超过几条街。一个隐居在布朗克斯的人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古文书专家,读起象形文字就跟狄雷尼读英文一样快。
这些专家全都愿意——不,是热切协助警察办案。这能为日常例行公事带来调剂,给他们机会为好事发挥自己的专长。唯一的问题在于很难让他们闭嘴,他们似乎一开口就没完没了,所有把嗜好当成正业的人都是如此。但最后他们都会提供所需的信息。
狄雷尼把他们全列入卡片建文件,这份档案仔细增补维持了将近二十年。现在他翻寻卡片,终于找到他要的那张,上面写着:“武器,古董及不寻常”。那人名叫克里斯托弗·兰利,是大都会美术馆武器盔甲部门的助理馆长(后面那张卡片是“武器,现代”,那人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休上校。)
狄雷尼打电话到大都会美术馆(卡片上的号码),转接武器盔甲部门,然后找克里斯托弗·兰利。
“抱歉,先生。”一个年轻女声回答。“兰利先生已经不在这里服务,他大约三年前退休了。”
“哦,真遗憾。你知不知道他是否住在纽约?”
“是的,先生,我想他住在纽约。”
“那么电话簿上可以查到他啰?”
一阵沉默。
“呃……不,先生。我想兰利先生的号码没有登记。”
“可否请你把号码告诉我?我是他朋友。”
“抱歉,先生,我们不能透露这种信息。”
他很想说:“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有公务在身。”或者,以警方的正式调查身份,他轻易就能从电话公司拿到号码。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为妙,愈少人知道他的活动愈好。
“我叫艾德华·狄雷尼。”他说。“不知是否能麻烦你,打那支你们有的号码给兰利先生,告诉他我打过电话来,如果他愿意跟我联络,可以打这支号码找我。”然后他给她二五一分局的电话号码。
“好的,先生。”她说。“我可以这么做。”
“谢谢你。”
他挂断,纳闷自己醒着的时间有多少是花在电话上,试着打通,或者等人回电。他耐心坐等,希望兰利在家。他在:狄雷尼桌上的电话不到五分钟就响了。
“狄雷尼!”克里斯托弗·兰利以他那非常孩子气的声音叫(他快七十了)。“天呀,我说要找狄雷尼巡官,接电话的警员说现在是狄雷尼队长了。恭喜!你什么时候升的?”
“哦,几年前吧。您好吗?”
“身体很好,但是乖乖,我无聊死了。”
“我听说您退休了。”
“没法不退,你知道。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嗯?第一年我东摸西摸了一堆傻事。我已经变成手艺非凡的美食大厨。但是我的天呀,一个人能做多少盘橙汁乳鸭呢?现在我无聊,无聊,无聊得要命。所以接到你的消息我真高兴。”
“唔,我需要您帮忙,不知您能否抽出几小时见我?”
“要见多久都行,小伙子,要见多久都行。是大案子吗?”
狄雷尼笑了,知道兰利爱读侦探小说。
“是的。非常大的案子。最大的。再恶劣不过的谋杀。”
“哦天呀。”兰利惊喘。“太棒了!队长,你今晚可否跟我一起用餐?饭后我们边喝白兰地边聊,你可以把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告诉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哦,我不能这么麻烦您——”
“一点也不麻烦!”兰利叫。“乖乖,再见到你一定很开心,我还可以表演一下我的厨艺。”
“唔……”狄雷尼说,想到晚上要去看芭芭拉,“时间得晚一点。九点会不会太晚?”
“一点也不会,一点也不会!我就喜欢晚一点吃晚餐。待会挂下电话,我就冲出去采买一番。”他把住家地址告诉狄雷尼。
“好”队长说。“九点见。”
“天呀,太好了!”兰利说。“我们今晚就吃奶油香蒜炒蛙腿,加一点点培根和洋葱的青豌豆,还有鳀鱼马铃薯焗烤。至于甜点,也许来个奶油杏仁糖渍水果冰淇淋。你觉得如何?”
“好啊。”狄雷尼微弱地重复。“很好。”
他挂上电话。老天哪,他心想,我的节食这下完蛋了,不知炒蛙腿遇上煮腰子会发生什么事。
一名年轻女子推着婴儿车,在麦迪逊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间往中央公园走。突然间,一根长约九吋的木棍穿透她胸口,她跪倒趴跌在地,若不是一个经过行人眼捷手快,婴儿车就冲进第五大道的车流了。
狄雷尼当时是东区重案组(当时叫这名字)的刑警巡官,在女子死后不久赶到现场,跟其他围成一圈的巡警和救护车人员一同不敢置信地低头盯着女子,看她胸口穿刺一根木钉,活像某种现代吸血鬼。
不到一小时,那根木钉便被辨识出来,是十字弓的箭。狄雷尼前往大都会美术馆的武器盔甲部门,想多了解一点十字弓如何操作、射程多远、箭的力道如何,就这样认识了克里斯托弗·兰利。
藉助这位助理馆长提供的信息,狄雷尼解决了这个案子,至少令他自己满意,但始终没有起诉。元凶是个少年,在对街独栋楼房的窗口朝陌生人射箭。他家里非常有钱,父母把他弄出国,送到瑞士念书,他再也没回美国。地方检察官不认为狄雷尼的间接证据足以申请引渡,这案子至今仍列为未破。
但狄雷尼永远没忘记克里斯托弗·兰利的热诚合作,并把他的名字加入自己的“专家档案”。兰利是个瘦小男子,狄雷尼一直记得他一件事。当时兰利正带他参观馆内一处展示室,室内空无一人,只有警卫咧嘴而笑,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突然间,助理馆长从墙上摘下一把与自己身高等长的十六世纪德国双手剑,摆出决斗姿势。刀锋在他头顶挥旋,锋芒闪闪,他又砍、又劈、又挡、又戳。
“他们就是这样使剑。”他平静说道,把长剑交给狄雷尼。
警探接过剑,差点失手落地。狄雷尼估计它重约三十磅,瘦小的克里斯托弗·兰利挥舞起来却轻如鸿毛。
兰利住在东八十九街一栋改建的赤褐砂石建筑五楼,打开门的他跟狄雷尼记忆中一模一样。换个年纪,人家会叫他花花公子或纨裤子弟。现在他是个保养得宜、反应灵敏、穿着入时的七十岁单身汉,肤色有如少女,灰法兰绒诺福克外套衣领上插一朵小黄雏菊。
“队长!”他高兴说道,伸出双手。“天呀,见到你真好!”
退休的前馆长住的小公寓很舒适,整个顶楼都是他的:客厅、卧室、浴室,还有好大的厨房。客厅有一扇玻璃天窗,狄雷尼很高兴看到天窗加装了防盗铁条。
兰利接过他的帽子和大衣,拿去挂妥。
“今晚没穿制服,队长?”
“没有。事实上,我并非现役服勤,正在请长假。”
“哦?”兰利好奇地问。“请多久?”
“我不知道。”
“唔……坐吧。那里——那张椅子很舒服。要喝点什么?鸡尾酒?威士忌加水?”
“哦,我不——”
“我新买了一种以前没试过的意大利开胃酒。相当涩,配冰块加点柠檬皮很棒。”
“听来很好。您也喝吧?”
“当然。一分钟就好。”
兰利精力充沛地进入厨房,队长环顾四周。客厅四壁几乎全是塞得满满的书架,又高又深的架上放着古代武器的相关书籍,大部分都是附有彩色图片的超大“艺术书”。
房里只有两样真的武器:一把银雕花纹极为精致的十七世纪意大利火绳枪,以及一根非洲战槌,槌头的石块刻工精细。狄雷尼起身走去细看,正拿在手上研究,兰利端着酒回来了。
“蒙哥族。”他说。“在刚果。只用于仪式,从不用于战斗。重心平衡不佳,但我喜欢它的刻工。”
“很美。”
“不是吗?晚餐再过十分钟就好了,现在我们先放松一下。要不要抽根烟?”
“不用了,谢谢您。”
“很好。抽烟会让味觉迟钝。你知道好的法国料理的秘诀是什么?”
“什么?”
“干净的味觉,加上奶油。不是油,而是奶油,你能找到最丰厚、最香浓的奶油。”
狄雷尼的心一沉。老人看见他惊慌的神色,大笑起来。
“别担心,队长。我从来不认为一道菜要吃很多才能享受。份量少,盘数多——这样最好。”
他没说假话,份量确实很少,但狄雷尼认定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数一数二的美味晚餐,也这么告诉主人。兰利乐得粲然微笑。
“再来点甜点吧?还有哦,你知道。”
“不用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来杯咖啡。”
“当然。”
他们吃饭的桌子是素面橡木,铺着细麻黑布,狄雷尼相信兰利一定也用它当书桌。现在两人都把椅子往后推,跷起脚,抽烟喝咖啡,啜饮兰利斟上的浓烈葡萄牙白兰地。
“关于这——”狄雷尼刚开口,公寓的门铃响了,音调是熟悉的〈刮胡剪发,两下完成〉,队长惊讶地看见兰利脸色发白。
“天哪。”老人低声说。“又是她。希莫曼寡妇!她就住我楼下。”
他一跃而起,小跑到房间那头,凑在门上窥孔看了看,然后开锁开门。
“啊。”他说。“晚安,希莫曼太太。”
狄雷尼从坐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见她。她年约六十,大概比兰利高六吋,绝对比他重五十磅,圆润的脸上顶着一大头梳得蓬松的黄铜色蜂窝头,裸露的双臂看来好像可能出现在肉店砧板上。她穿的紧身褡严密厚实得使身体彷佛用一整块木头凿成,走起路来双腿似乎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在动。
“哦,希望我没打扰你们。”她假笑着说,越过兰利肩头大胆地看向队长。“我知道你有客人。我听见你出门采买然后回来,也听见你门铃响、客人到的声音。一定又是你那精彩的外国料理啰。我今天恰好刚烤了个新鲜的李子馅饼卷,我想你和你的客人或许会想来一块当甜点,就送你们吧。”
她把盖着餐巾的盘子递给兰利,他用指尖接过。
“真是太谢谢你了,希莫曼太太。你要不要一起——”
“哦,我不打扰你们了,这怎么好意思。”
她期待地等着,但兰利没有再度邀请她。
“我这就走了。”希莫曼寡妇说,朝着狄雷尼嘟嘴。
“谢谢你的馅饼卷。”
“不客气。好好享用吧。”
她朝他露出小女孩式的微笑。她走后他坚定地关门,上闩上炼,然后耳朵贴着门板听她脚步声下楼远去,走回桌旁对狄雷尼小声说……
“这女人真可怕!一天到晚送吃的给我。我要她别送了,但她照送不误。我完全能自己做饭给自己吃,我已经做了五十年啦。而且她拿来的食物真要命!馅饼卷和碎肝酱和牛肠香肠和腌鲱鱼,天哪!我又不能丢,因为她可能会在垃圾桶里看见而生气,所以我得把东西包得像礼物,拿到三四条街之外丢进垃圾箱。她真是个问题。”
“我想她在追你。”狄雷尼正经说道。
“天啊!”克里斯托弗·兰利说,脸红了,“她丈夫——她先夫——是个安安静静的大好人。退休的皮货商。唔,我先把这东西拿进厨房,然后请你继续讲你刚刚要说的事。”
“你有没有在报上读到法兰克·隆巴德的命案?”兰利回来后,队长问。
“天哪,当然有。能找到的报导我全读遍了。这案子真有意思。你知道,我每次读到现实生活中的杀人或伤害案,总是会注意关于武器的描述,毕竟那是我多年来的人生重心,现在还是很感兴趣。但隆巴德命案的所有报导对凶器的描述都非常模糊,是不是还没辨识出来?”
“对,还没。所以我来这里。请你帮忙。”
“你也知道,我非常乐意尽力帮忙,小伙子。”
狄雷尼像交通警察般抬起一手。
“请等一下。我想跟您坦白说。我先前提过,我并非现役服勤,而是请长假。我不属于法兰克·隆巴德之死的官方调查行动。”
兰利瞇眼注视他片刻,然后靠回椅背,纤细手指敲打桌面。
“那你为什么对隆巴德案有兴趣?”
“我正在对这案子进行——进行私人调查。”
“这样啊。你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
“我想最好不要。”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这番——呃——私人调查的目的是什么?”
“主要目的是尽快抓到杀法兰克·隆巴德的凶手。”
兰利又盯着他良久,然后手指停止敲打,掌心一拍桌面。
“好吧。”他简扼说道。“凶器是直击还是挥动的?也就是说:你想象它是刀、是匕首、是短剑这一类,还是长剑、长棍、战斧、棍棒、狼牙棒那一类?”
“我想挥动类的机率百分比比较大。”
“百分比!”兰利大笑。“我都忘了你那些百分比。这对你来说是正经事,是吧?”
“是的,它是正经事。有时候你除了百分比别无可恃,但你提到直击类的武器——刀或匕首——可是刀锋总不能刺穿人的头骨吧?”
“有可能。也发生过。只要刀锋和刀柄够重。二次大战期间,海军陆战队的战斗刀就能切开人头,但大部分刀锋都会滑开,只造成表皮伤。此外,隆巴德是后脑遇袭,对吧?”
“对。”
“那么直击类的武器大概可以排除了,一个从背后拿刀动手的人几乎绝对会刺两侧肩胛骨之间,穿透肋骨,切断脊椎,或者攻击肾脏。”
狄雷尼点头,讶异于这个小老头如此津津有味地扳指数算这些部位,而他的年龄、瘦小身材、优雅外貌更使这份热切显得不可思议。
“好吧,”兰利继续说,“就假设是挥动类的武器。单手或双手?”
“我猜单手。我想凶手是从前方接近隆巴德,经过之后再转身打倒他。接近时,凶器可能藏在凶手挂在臂上的大衣下,或者藏在折起夹在腋下的报纸里。”
“是的,这样就不可能是戟啦!你讲的大概是手斧的大小吧?”
“差不多。”
“队长,你认为会是古董武器吗?”
“我非常怀疑。再一次,机率百分比很低。我这辈子只调查过两件古董武器命案,一件就是您也参与的十字弓案,另一件是古董决斗手枪射出的弹丸致死。”
“那么我们就假设是现代武器?”
“是的。”
“或者是现代工具。你一定知道许多现代工具都是从古代武器演变而来,当然反之亦然。韩战和越战的肉搏战中,有好几个案例是美国士兵用挖掘壕沟的工具——铲子或鹤嘴锄——做为攻击和防卫的武器。现在回头来讲伤口本身,是碎裂、切割或穿刺?”
“穿刺。刺入大约三四吋长。”
“天啊,这可有趣了!穿刺伤的形状呢?”
“这一点我就得说得模糊些。”狄雷尼警告。“负责法医的正式验尸报告表示外伤形状大致是圆形,直径约一吋。穿刺伤逐渐缩小成一个尖点,整个穿刺伤口是圆形,深度我刚才也说了,大约三四吋。”
“圆形?”兰利叫,队长惊讶于小老头脸上的表情。
“是的,圆形。”他重复。“为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法医确定吗?我是说,他确定是圆形?”
“不,不确定。但以伤口的状态,不可能加以精准测量和分析。法医有种感觉——只是他的猜测——认为造成穿刺伤的尖锥是三角形或正方形,且凶器卡在伤口里,或者被害者向前倒下时把凶器扯脱凶手的手,所以凶手必须来回扭转凶器,才抽得出来,而在这扭转的动作中,四方形或三角形的尖端就会造成——”
“啊哈!”兰利喊,一拍大腿。“就是这样!而这位法医相信尖端有可能是三角形或四方形?”
“他相信有此可能——是的。”
“根本就是。”兰利说得斩钉截铁。“就是。相信我,队长。你知道有多少武器有圆形尖锥,又能造成你描述的那种伤口?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在西北部海岸某些印地安部落,用作武器的粗棍棒有圆形矛头。特林基特人有种粗棍棒,顶端是玉石矛头,但不是正圆形。汤普森族印地安人用的粗棍棒顶端是木头,圆形渐窄成尖:完美的圆锥形。钦祆族印地安人用的是动物的角和骨,也是圆形渐窄成尖。爱斯基摩部落的矛头质料是骨头,或者独角鲸或海象的牙。你了解我说这些的意思吗,队长?”
“不太了解。”
“用在尖端呈圆锥形的武器上的材料,几乎全都是自然渐窄成尖的自然材料——比方獠牙——不然就是质地软、容易削成圆锥状的材料,比方木头。但现在接着来谈铁和钢。早期的金属武器,是由盔甲工匠和铁匠用榔头敲打夹在铁砧上的热金属块制成,要做平扁的矛头、三角形的矛头或四方形的矛头,都比一头是尖的完美圆锥形容易太多。我想不起大都会美术馆里有哪枝戟或鎗的矛头是圆形,战斧或手斧也一样。我似乎记得鹿特丹博物馆有枝狼牙棒的矛头是圆的,但我得去查查。总之,早期武器边缘几乎清一色是平的,通常是三角或正方形,甚至六角形。比例完美的圆形矛头实在太难做,就算铸模和铁与钢的冲压技术发明之后还是一样。制作边缘扁平的刀锋和矛头,比制作尖锐的圆锥形来得便宜、快速、容易。我想你们那位法医的‘猜测’是正确的。套用你那些鼎鼎大名的‘百分比’来说。”
“有趣,”狄雷尼点头,“我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个。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该告诉您。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甚至有没有意思,但也许您会知道。法医觉得穿刺伤的尖端比开口处要低。您懂吗?穿刺伤不是直的,而最略往下弯。也许我应该画给您看。”
“哦天呀,”兰利轻笑,“不需要。我完全知道你的意思。”他一跃而起,冲向书架,手指滑过各册书脊,抓出一本大书,搬到桌上。他翻到插图目录,手指一路滑下去,找到他要的东西,翻动书页。“在这儿。”他说。“你看一下,队长。”
狄雷尼瞪着它看,那是一支单手棍棒,顶端一边是斧刃,另一边是尖钉。尖钉一头宽约一吋,另一头渐窄成尖,并形成向下的弧度。
“这是什么?”他问。
“伊若奎族的战斧。握柄是梣木,底下这里绑的是羽毛,顶端是铁,可能是用大剪刀从一片烧热的金属剪下,或者用凿子敲出然后磨利。当时白人都带这些东西跟他们交易,换取兽皮。”
“您的意思是……?”
“天啊,不是。但注意到没,这扁平的尖锥朝下弯?地球上几乎每个国家、部落、种族的粗棍棒和战斧和戟上都有同样的弧度,非常有用也非常有效,往下劈砍别人时,成一条横线的尖锥可能会滑开,不好用。该用的是往下弯的尖锥,能刺穿、穿透并致命。”
“是的。”狄雷尼说。“我想是这样。”
两人沉默坐了一会儿,瞪着伊若奎族战斧的彩色照片。狄雷尼纳闷这东西杀了多少人,缓缓翻著书,突然悲伤起来,看人类在杀人工具上投注了多少心力、艺术和天才,研制火药与子弹,长剑与短剑,刺刀与短棒,十字弓与百夫长坦克,吹箭与大炮,矛鎗与氢弹。他想,这是没完没了的。
但投注于设计制作杀人工具的这一切兴趣、才能和活力,背后的需要或欲望是什么?拿弹弓的男孩和拿枪的男人:两者都显示出一种黑暗的返祖现象。杀戮莫非是一种激情,来自原始的黏液,跟爱和牺牲一样都是人类灵魂的有效表达方式?
狄雷尼突然变得沮丧,站起身试着朝主人微笑。
“兰利先生,”他爽朗说道,“谢谢您让我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有美味的晚餐和您的热心。您给了我很多可以想的东西。”
克里斯托弗·兰利看来跟客人一样沮丧,无精打采抬头看他。
“我没帮上忙,队长,你也知道。对于杀死法兰克·隆巴德的凶器,你现在知道的并不比三小时前多。”
“您确实有帮上忙。”狄雷尼坚持。“您让法医的印象变得具体,也给了我清楚的概念该找什么。碰上这样的案子,任何一点小事都有帮助。”
“队长……”
“什么事,兰利先生?”
“在你这‘私人调查’中,凶器并不是唯一的目标,你还得找人问话,研究过去的纪录等等。不是吗?”
“是的。”
“唔,天哪,那你能花在辨识凶器上的时间有限。不是吗?”
“是的。”
“队长,让我来做。拜托。让我试试。”
“兰利先生,我不能——”
“我知道你并非现役服勤,我知道这是私人调查,你告诉过我了。但是……你正在尝试。让我帮忙。拜托。看看我。我七十岁,我退休了。老实说,队长,我烦透了美食料理。我的整个人生都……老天哪,我该怎么办——难道坐在这里等死?队长,拜托,让我做些什么,做些重要的事。这个叫隆巴德的人被杀,这样是不对的。生命太珍贵了。”
“我太太也是这么说。”狄雷尼讶然说道。
“她说得没错。”兰利点头,如今两眼发亮。“让我做些工作,重要的工作。我了解武器。这你也知道。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真的。让我试试。”
“我没有任何预算,”狄雷尼开口,“我不能——”
“别提了。”老人挥手拂去他的话。“这花不了什么钱,出租车资和买书之类的我还付得起。但请让我工作,做一份重要的工作。你了解吗,队长?我不想就这么了此残生。”
队长盯着他,纳闷这位前馆长是否也受到自己郁闷思绪的袭击。兰利一点也不笨。一个聪明的人要怎么为自己一辈子研究杀人工具提供正当理由?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他只是退休无聊,想再度工作。但他坚持要做“重要”的事,“重要”的工作,让狄雷尼纳闷,这位生命接近尾声的老人是否想追求某种赎罪,或至少渴望在终生献身于阴影与雾霾之后做一个阳光积极的手势。
“是的。”狄雷尼队长说,清清喉咙。“我了解。好吧。好。我很感激您。如果我得到更多关于凶器的数据,一定会让您知道。与此同时,请您试试看能否查出什么。”
“哦!”兰利叫,又兴高采烈起来。“我立刻就着手。今晚我想在家里的书上查些东西,明天我会去博物馆,也许在那里会有些概念。还有五金行,去看看工具,队长,我现在算不算侦探了?”
“算。”狄雷尼微笑。“您现在是侦探了。”
他走向门口,兰利忙不迭从衣橱取出他的大衣和帽子。他把没登记的电话号码告诉队长,狄雷尼仔细抄进口袋的笔记本。兰利打开门锁,凑近狄雷尼。
“队长,”他小声说,“最后再请你帮个忙……下楼的时候,麻烦你尽量轻手轻脚走过希莫曼寡妇家门口。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家。”
第六节
死者法兰克·隆巴德的家在布鲁克林的弗莱布什一带,一条安详得令人意外的街道,街上有树木、有草坪、有汪汪叫的狗、有笑闹的小孩。房子本身是两层楼红砖建筑,一路直爬到屋檐、仍然翠绿的浓密常春藤遮住了它的丑。
一条柏油车道通往可停两辆车的车库,车道上一连停了18辆车,房子前面还有更多,两辆并排停车。狄雷尼队长在对街观察这一切,也观察到并排停车的其中一辆是三年车龄的四门普利茅司,那种稍微生锈、稍微积尘、毫不起眼的外表正属于没标示的警车。前座坐了两个便衣男子。
狄雷尼肯定这种安排警员保护遗孀克拉拉·隆巴德太太的做法。他想,屋内很可能也有随身守卫,包利组长会这样安排。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狄雷尼照计划向遗孀问话,这些警员会不会有人认出他,向布罗顿报告狄雷尼队长来过。
队长在下个街角思索这问题几分钟,仍注视着隆巴德家。他站在那里,双手深深插在便服大衣口袋,看见两对男女说笑着离开那屋,另一辆车并排停下,走出也在说笑的两女一男。
狄雷尼编了个掩饰的故事。要是守卫的警员认出他,致使他到头来被布罗顿责问,他会解释说,因为命案发生在自己辖区,他感觉必须向遗孀表达哀悼之意。布罗顿不会完全相信,他会怀疑,会叫人去问遗孀,但那没关系;狄雷尼确实感觉必须表达哀悼之意,也打算这么做。
他沿着砖头步道走向屋门,听见很响的摇滚乐,笑声叫声,打破玻璃声。这是场派对,而且闹得很凶。
一个男人来应门,脸色发红,太过英俊,两只手的小指居然都戴着戒指。
“进来进来进来。”他叽哩咕噜说着,挥着手里的酒杯,杯中酒一半都洒在他那套手工缝制的天蓝色丝质西装前襟。“再多一个人也没差。”
“谢谢你。”狄雷尼说。“我不是受邀的客人,只是想跟隆巴德太太谈一下。”
“嘿,克拉拉!”男人转头大叫,“抬起你的漂亮屁股滚出来,你的情夫在等你。”
男人瞇眼斜视狄雷尼一眼,然后一头钻回跳舞、喝酒、大笑、吼叫的人群。队长耐心站着,最后她终于挥着手朝他走来。
一个丰乳肥臀的金发女,让他想起奥斯卡·王尔德形容某个寡妇“因为悲伤过度,头发都金了”。她丰满的身体套着一件露肩小洋装,洋装缀满重重装饰,简直看似可以自行站立,满是亮片、莱因石、流苏、宝石孔雀胸针,还有难以解释的一枚廉价星形锡警徽,写着“吊袜带督察”。她用浑浊的眼睛俯视他。
“干嘛?”
“克拉拉·隆巴德太太?”
“是啊。”
“我叫狄雷尼,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我原先是——”
“老天爷。”她吐出一口气。“又一个警察。我还没见够警察吗?”
“我想表达我的哀悼之意——”
“第五次·”她说,“或者第六次?我算不清了。现在又是什么事?你看不出我家满屋客人吗?别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我只是想说我很遗憾——”
“真是太多谢了。”她厌恶地说。“唔,你们都去死吧。这是告别宴会,我要摆脱纽约了,你们全都可以去死。”
“你要离开纽约?”他问,惊异于布罗顿竟会放她走。
“没错,大哥。我已经卖了房子、车子、家具——什么都卖了。等到星期六,我就会在阳光普照又多采多姿的迈阿密展开新生活。崭新的生活。然后你们全都可以去死了。”
她转身冲回宴会,狄雷尼戴好帽子,慢慢走向街角。他看着车流,等灯号变换,车辆呼啸而过,自从读隆巴德行动的报告以来一直缠扰不去的东西忽然出现在脑海,一如他所料。终于出现。
死者母亲的侦讯纪录中,苏菲亚·隆巴德太太表示他从布鲁克林过去时从不开车,因为她公寓附近找不到停车位,所以他搭地铁。
狄雷尼掉头回去,这次守在屋外的警察盯着他看。他又按一次隆巴德家的门铃,遗孀本人一把拉开门藏书网,脸上挂着欢迎的微笑——认出狄雷尼后笑容便消失无踪。
“我的老天爷,又是你?”
“是的。你说要卖掉你的车?”
“不只我的——我们有两辆。你不用想捡便宜,两辆都已经卖掉了。”
“你丈夫——你先夫平常开车吗?”
“他当然开车。不然你以为呢?”
“他的驾照通常放在哪里,隆巴德太太?”
“老天哪。”她大喊,小指戴戒指的男人立刻出现在她身后。
“怎么啦,亲爱的?”他问。“有麻烦吗?”
“没有麻烦,曼尼。只是又一堆警察的狗屎。皮夹里。”她对狄雷尼说。“他驾照都放在皮夹里,可以了吗?”
“谢谢你。”狄雷尼谦恭说道。“很抱歉打扰你。只是我们发现他时,驾照不在皮夹里。”他忍住不提她说过丈夫皮夹里什么都没少。“可能还放在家里某处吧。”
“是啦,是啦。”她不耐烦地说。
“如果你打包时看到,可以通知我们吗?我们得跟州政府吊销。”
“好啦,好啦,我会找,我会找。”
他知道她不会。但无所谓,就算找也找不到。
“还有事吗?”她质问。
“没,没事了,非常谢谢你的合作,隆巴德太太。”
“去死吧,”她说着摔上门。
他回家后,有条不紊地检查法兰克·隆巴德身上物品的清单,以及苏菲亚·隆巴德太太口供中关于儿子来访习惯的内容。然后他在渐浓的黑暗中坐了很久,一度起身调了杯很淡的裸麦威士忌加水,端酒坐在那里慢慢啜饮,继续思考。?99lib?
最后他再度穿上大衣戴起帽子,出门另找一个电话亭。他等了将近十五分钟,伊伐·索森副督察才回电,这段期间另外三个想用电话的人很不爽地离去,其中一人离开前还气得踢了电话亭一脚。
“艾德华?”索森问。
“对。我查到了点东西,我想布罗顿还没查到。”
他听见索森猛然吸口气。
“什么东西?”
“隆巴德有驾驶执照。他有两辆车。顺带一提,他太太把车卖了,准备离开纽约。”
“所以?”
“她说他都把驾驶执照放在皮夹里。这有道理,符合机率百分比。我们发现皮夹时,驾照不在里面。我查过清单了;”
片刻沉默。
“没人会为了驾驶执照杀人。”索森终于说。“五十块就能买到一张很好的伪造驾照。”
“.99lib.我知道。”
“为了验明正身?”索森建议。“凶手受雇于人,所以拿驾照向雇主证明他的确干掉了隆巴德。”
“何必?第二天消息就登了满报纸,雇主会知道工作已经完成。”
“老天爷,没错。你认为呢?为什么拿驾照?”
“也许是为了验明正身。”
“但你刚刚才说——”
“不是雇来的杀手,我有两个想法。其一,凶手拿走驾照当纪念品,当奖品。”
“这太神经了,艾德华。”
“也许。另一个想法是,他拿走驾照是为了向另一个人证明他杀了人。不是杀了隆巴德,而是杀了某个人,任何人。如果消息上了报,而凶手拿得出被害人的驾照,那就可以证明他是凶手。”
这次沉默时间较长。
“老天爷,艾德华。”索森终于说。“太离谱了。”
“是的。离谱。”(他突然想起以前调查过的奸杀案,凶手用被害人自己的发针缝住她的眼睛。)
索森再度开口:“艾德华,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们面对的是个疯子?”
“是的。我认为是,类似惠特曼,史别克,昂拉,波士顿勒杀狂,潘兹兰,曼森。类似那样的人。”
“老天哪。”
“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怎么知道?”
“他会再度下手。”
第一节
他以为她穿着一件白袖口的黑绉绸宽松洋装,然后才发现袖口其实是双腕缠着绷带。但他满心急着要告诉她自己想说的事,没有问及绷带,心知肚明,只把法兰克·隆巴德的驾照亮在她眼前。她不肯看,握着他手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楼上的房间。而他不举。
“没关系。”她抚慰。“我了解。相信我,我了解,并因此爱你。我告诉过你,性应该是一种仪式,一种典礼。但仪式没有完足可言,而是对完足的庆赞。你了解吗?仪式庆赞高潮,但并不涵括它。没关系,我亲爱的。别以为你失败了,这样最好。你和我崇拜的是完成的过程——持续庆赞一种不可知的定局。祈祷不就是这么回事?”
但他没听她的,一心只想、急需说话。他一下子打开上方光秃酷陋的灯,给她看驾照和报纸头条,证明自己。
“为了你。”他说。“我是为你做的。”然后两人都笑了,知道这是谎话。
“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说。“每一个细节。我要知道发生的一切。”
他柔软的阴囊蜷缩在她手里,像只死鸟。
他骄傲地告诉她自己如何仔细筹划,花了大量时间慢慢思考。他说,他关切的第一样事物是武器。
“我要用可抛弃的武器吗?”他修辞性地反问。“我决定不要,不要留下可能追回我身上的武器。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我离开时会一并带走的武器。”
“以备再度使用。”她喃喃说道。
“是的,也许。唔……我告诉过你我常爬山,不是专家,只是业余爱好者。但我有一把冰斧。它当然是一种工具,但也是一种非常厉害的武器,整个以精钢打造,顶端一头是榔头,用来钉岩钉,另一头是渐窄成尖的钢锄。市面上有几百把跟它一模一样的东西。此外,它的握柄包有皮革,尾端附有粗皮绳。它够重,足以杀人,但又够小够轻,可以藏在身边。你知道我那件口袋有暗缝、手可以伸进里面的大衣?”
“怎么不知道?”她微笑。
“是啊。”他微笑以对。“我想我可以穿那件大衣,前襟不扣,就这么敞着。我左手插在暗缝里,拎着冰斧的皮绳,它就挂在我手指上,但从外面完全看不见。等到时机来临,我可以右手伸进没扣的大衣,握住冰斧的握柄。”
“聪明。”她说。
“有个问题。”他耸肩。“我试过,练习过。实行起来完美之至。如果我镇定冷静,不急不忙,那么只要几秒就可以把冰斧交到右手。几秒!最多不超过一两秒。之后,冰斧会再度消失在我的大衣下,用伸进暗缝的左手拿着。”
“你有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她问。
“他的眼睛?”他含糊说道。“没有。我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讲给你听。”
她俯身,唇按在他99lib?左乳头上,他愉悦地闭上眼。
“我不 想去太远的地方。”他说。“我带着藏在身上的冰斧走愈远,危险就愈大。地点必须在我住的那一带附近。有何不可?谋杀陌生人,没有动机的犯罪。在隔壁或百哩之外有什么差别?谁会想到我身上?”
“对。”她细声说。“太对了。”
他告诉她,他在街头走了三个晚上,寻找冷清的街区,注意灯光,记住巴士站和地铁站,有门房的大厅,无人看管店面和车库的空无一人地段。
“我无法事先计划。我决定必须靠机会。纯粹靠机会。‘纯粹’,这词很滑稽,希莉雅。但那真的很纯粹,我发誓。我是说,其中没有涉及性。我是说,我走来走去时并没有勃起,下手的时候也没有高潮。不是那回事。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真的很纯粹。我发誓。有如宗教一般。我就是上帝的意志。我知道这话听来很疯狂,但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也许这确实很疯狂,一种甜美的疯狂。当时我就是尘世间的上帝。当我看着阴影幢幢街上的人们……是他.99lib.吗?还是他?我的天,那种权力!”
“没错。亲爱的,一点也没错。”
在那间糟糕的房里,他对她如此温柔……如此温柔。然后,他想起两次对妻子不忠的经验……两次他都很享受,两个女人床上功夫都比他妻子好。但当时他并不因此少爱她一点。说也奇怪,出轨反而让他对妻子等感柔情和仁慈,抚摸她,亲吻她,聆听她。
现在,对这女人诉说杀人,他感觉到同样的解冻感:不是性欲勃发,而是甜蜜倍增,因为他有了个新情妇。他抚摸希莉雅的脸颊,亲吻她指尖,喃喃低语,让她舒舒服服,使出浑身解数扮演温和的完美情人,因为最爱另一者而更加爱她。
“动手的不是另一个人。”他向她保证。“你也读过那类故事,凶手把罪过推到别人头上:动手的是另99lib.t>一个他,是别人占据了他,控制他的心智,引导他的手。完全不是那样,希莉雅,那一刻我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是自己。你知道吗?那是一种合一感,一种我感。你了解吗?”
“完全了解。然后呢?”
“我攻击他。我们微笑。我们点头。我们错身而过,然后我把冰斧交到右手,一如先前排练那样。然后我攻击他。发出一种声响,我无法形容。一种声响。他重重往前倒下,扯得冰斧脱出我的手。我先前不知道可能发生这种事。但我没有惊慌。老天爷,我冷静得很,简直是冰冷!我弯腰扭转冰斧,想把它拔出来。可不容易。我一脚踩住他颈背,两手用力拉冰斧,才拔出来。我做到了。我做到了!然后我翻出他的皮夹,拿走他的驾照。以便向你证明。”
“你不需要这么做。”
“不需要吗?”
“有需要。”
这时两人都笑了,拥抱着滚倒在肮脏的床上。
他再度试着进入她,没成功,但也不在乎,因为他已经超越她。但他不会这么告诉她,因为她知道。她将他阴茎含在嘴里,没有舔或咬,只是含在嘴里:一份温热的圣餐。他几乎没感觉到。那并不令他兴奋。他是神祇,她正在崇拜他。
“另一件事。”他如在梦中地说。“终于,那天晚上,我沿街看去,看见他穿过那橙黄灯光向我走来,我心想,是了,就是现在,就是他——那时候我好爱他,好爱他。”
“爱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爱他。而且尊敬他。是的。而且对他好感激。感激他的给予。给予那么多,给我。然后我杀了他。”
第二节
“早啊,查尔斯。”丹尼尔唤道,门房陡然转身,对他友善的声调和愉悦的微笑大吃一惊。“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
“哦。是的先生。”立普斯基困惑说道。“大晴天。报纸是这么说的。叫车吗,布兰克先生?”
“麻烦你。”
门房走到街上吹口哨招来一辆出租车,随车回到公寓门口,下车,为丹尼尔打开车门。
“祝您有愉快的一天,布兰克先生。”
“你也是,查尔斯。”递给他一如往常的二毛五小费。把杰维斯-伯强大楼的地址告诉司机。
“请你穿过公园。我知道这样路比较远,但我有时间。”
“没问题。”
“看来今天是个大好晴天。”
“广播刚刚也是这么说。”司机点头。“你看来今天心情很好。”
“是的。”布兰克微笑。“没错。”
“早啊,哈利。”他对电梯操作员说。“好个晴朗的早晨。”
“可不是吗,布兰克先生。希望天气继续这么好。”
“早安,克里克太太。”布兰克边挂衣帽边对秘书说。“看来今天天气会很棒。”
“是的。希望这天气九九藏书会持续。”
“会的。”他细看她片刻。“克里克太太。你看来有点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面对他的关心,她愉快地红了脸。“哦没有,布兰克先生,我很好。”
“你儿子好吗?”
“我昨天收到他的信。他很好。他正在念军校,您知道。”
布兰克不知道,但还是点头。“唔,你看来确实有点累。何不计划选几个星期五休假?漫长的冬天快到了,我们都需要放松。”
“哎……真谢谢您,布兰克先生,您太好了。”
“只要事先知会我一声,安排临时雇员来顶替就好了。你这件衣服很漂亮。”
“真谢谢您,布兰克先生……”她又说一次,有点晕头转向。“您的咖啡在桌上,还有楼上送下来的一份报告,我放在咖啡旁边。”
“报告内容是什么?”
“哦,我没看,那是封住的机密报告。”
“谢谢你,克里克太太。我要写信时会按对讲机。”
“再次谢谢您,布兰克先生,我是说,让我休假。”
他微笑,比个手势。他在空荡荡的桌边坐下,啜饮咖啡,瞪着总裁办公室送来的、印有“机密”字样的沉重牛皮纸袋。他没打开,只拿着塑料咖啡杯走到朝西的平面玻璃窗前。
天色清朗得出奇,烟雾难得散去,他可以看见哈德逊河上的拖船,一艘正要入海的远洋轮船,纽泽西那一岸的交通,还有远处的青山。一切都明亮闪烁,一个新世界。他几乎可以瞥见遥远的未来。
他喝干咖啡,瞅着塑料杯内。杯子是白色保丽龙,现在已染上污渍,质地类似农家鲜乳酪,握在手里鼓鼓的、触感像肥皂。他按下对讲机。
“先生?”克里克太太问。
“请你帮我个忙好吗?”
“当然。”
“午餐时间——唔,当然照你平常的时间就行,但之后可以再多花一点时间——搭计程去第凡内或乔治·贾森那类地方,帮我买一个咖啡杯加小托碟。要高级骨瓷,又薄又白。架上现货可以零买。如果上面有花纹,就挑个好看的,挑你喜欢的样子。别怕花钱。”
“一个咖啡杯加小托碟,是吗?”
“对,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茶匙,那种法国小银匙。有时候上面会镶珐琅,蓝色花纹或花朵图样,那也没关系。”
“一个咖啡杯,一个小托碟,一支茶匙。您还要别的东西吗?”
“就这样……不对。给你自己也买一份。买两份。”
“哦,布兰克先生,我不能——”
“两份。”他坚定地说。“还有,克里克太太,从今以后,贩卖部送咖啡来之后,请你把它倒进新咖啡杯,再放在我桌上好吗?”
“好的,布兰克先生。”
“把你花的钱记下来,包括来回出租车资。我会自掏腰包还你钱。这不是笔小数目。”
“好的,布兰克先生。”
他关上对讲机,拿起总裁的纸袋,却没什么好奇心打开,只看着外层。最后他叹口气,撕开封口,迅速瞄过里面的两页备忘录。考虑到他先前提案的缺乏热情,备忘录的内容差不多如他所料。让AMROK II计算杰维斯-伯强所有杂志内容与广告页比例的建议获准,但程度如下:此做法将以实验性质试行于附录那页列出的那些杂志,且时间仅限六个月,之后公司会找生产管理顾问来独立评估结果。
布兰克把备忘录丢到一旁,伸懒腰,打呵欠。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这全是满篇狗屎。然后他重新捡起备忘录,晃出办公室。
“我去计算机室。”他经过克里克太太桌旁时说。她对他露出满怀希望的灿烂微笑。
他按照无聊章程穿上无菌衣帽,然后把X-1任务小组召集在不锈钢桌旁,将总裁备忘录的第二页交给他们传阅。他判定,此时还是先不告诉他们计划的实验性质和有限期限比较明智。
“上面批准了。”他说,希望他们会觉得他的语气热烈。“我们先从这些杂志开始。我想设定一份编写程序的优先级时间表。有什么构想吗?”
讨论从他左边开始,然后遍及全桌。他聆听他们每个人,注视他们分不出性别的苍白脸孔,完全听而不闻。
藏书网“好极了。”他不时说。或者:“非常好。”或者:“我得再考虑一下。”或者:“唔……我不想说不,但是……”他们说什么或他说什么,都没有差别,没有意义。
我想,意义始于我和妻子分居的时候。或者始于她不肯戴太阳眼镜上床的时候。哦,八成开始得更早,但我没有意识到。我意识到太阳眼镜、面具,然后是假发、运动、衣着、公寓……镜子。赤身裸体披挂金炼站着。这些我都意识到了。我是说,我察觉到这些。
当时发生——现在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我正靠感觉——感觉:这是个好词——情绪的感觉而非触摸的感觉——靠感觉摸索着,朝一种对现实的新知觉前进。在那之前,在太阳眼镜之前,我的知觉和理性方式都是阳性、线性、垂直的,就像AMROK II。而现在……现在我正逐渐发现并探索一种阴性的、水平的对现实的知觉。
这需要否认冰冷的秩序——也就是逻辑的、心智的秩序——而去知觉一种更深的秩序,如今我依稀模糊瞥见它,那种秩序深刻也宽广得多,因为……我至今所知的那种秩序太狭隘受限,受到严谨规律。但它不能解释……一切。
这种阴性的水平知觉是宽广的,解释了宇宙看似不合逻辑的疯狂之处——唔,这种知觉并不否认科学与逻辑,而是提供更多东西——一种对人、对生命的情绪意识。
但它只是情绪吗?或者也涉及性灵?至少它要求你接受混乱——在男人与AMROK II的严谨规律逻辑之外的混乱,并在那混乱中寻找一种更深的、更基本的秩序与逻辑与意义。这意味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谎言的真实,神话的现实。它要求你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知觉——
不,不对。知觉意味着退居一边旁观。但我如今身处的这个世界要求参与和分享,我必须剥光自己。一头栽进——如果我希望得知那最终的逻辑。如果我有那勇气……
勇气……当我告诉希莉雅我挑选被害者时的那种权力感,以及选中他时我对他的爱——那些都是真的,但我没提到畏惧——强烈的畏惧,使我几乎小使失禁,但那不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指的是情绪——感觉。从情绪到一种性灵的崇高,就像希莉雅总是?99lib?在谈典礼和仪式和邪恶之美。那是她的最终逻辑。但是是我的吗?我们等着瞧。等着瞧。
我必须对一切敞开自己。我在一栋有莱俪玻璃和岩石收藏的磁砖房子长大。现在我必须变得温暖、温柔,接受宇宙的一切,无论是善是恶九九藏书,是广是狭。但不只接受,因为那样我就成了受害者。我必须一头栽进生命的中心,让它的热烧灼我。我必须被感动。
去体验现实,而非只是去知觉它:这才是正途。最终的答案可能差劲得不忍猜想。但我能克服畏惧,杀戮,感受,学习。我会从这新世界的混乱中找出意义,给它一套鲜有人曾瞥见的逻辑,然后我便会知道。
上帝是否存在?
第三节
他拉动门铃的黄铜手把,站在她家的柚木门前,紧握那束血红长茎玫瑰,自觉像个愚蠢无用的追求者带着花束、模糊的希望和乏味的微笑前来拜访心上人。
“午安,伐伦特”
“午安,先生。请进。”
他进屋,门在他身后关上,瘦高苍白的男仆开口,丹尼尔确定那声调是种嘲弄,是种对忧伤的夸大模仿。长脸拉得更长,浑浊的眼睛彷佛快要漏水,声音适合出现在殡仪馆。
“布兰克先生,很抱歉向您报告,蒙佛小姐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里了?”
“突然有事离开。她要我向您表达歉意。”
“狗屎。”
“是的,先生。”
“她什么时候回来?今天?”
“我不知道,先生,但我想要再过几天。”
“狗屎。”布兰克又说一次,把花塞给伐伦特。“插进水里,好吗?也许它们可以撑到让她回来看见。”
“当然,先生。东尼少爷在书房,想请您过去,先生。”
“什么?哦。好吧。”
现在是星期六中午。先前他想象吃一顿悠闲午餐,也许逛逛街,去莫顿夫妇的“情欲”走一趟,周六下午那里总是门庭若市,很有娱乐价值。然后也许看场电影,吃晚餐,然后……唔,什么都行。他判定,没有严格计划的时候事情进行得最顺遂。
男孩懒懒坐在有簇饰的沙发上——好个美人!
“丹!”他叫,伸出一只手。
但布兰克不肯走到房间那头去碰那只懒怠的手掌,只坐在高背安乐椅上,以一种他认为是饶富兴味的反讽神情端详少年。那束玫瑰花了他二十元。
“说到希莉雅。”东尼说,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她要我代她致歉。”
“伐伦特已经转达了。”
“伐伦特?讨厌!喝一杯吧。”
伐伦特突然就出现了,向前微微弯腰。
“不用了,谢谢你。”布兰克说。“对我来说有点早。”
“哎唷,没关系啦。”东尼说。“伏特加马丁尼加冰块,再加一点柠檬皮,对不对?”
丹尼尔思考片刻。“对。”他微笑。
“令公子要点什么?”侍者问,两人大笑起来。
“我儿子?”布兰克说着看看东尼。“我儿子要点什么?”
他们在一家法国餐厅,不好也不坏。他们不在乎。
东尼点了生蚝和蛙腿,浇满奶酪酱汁的色拉。布兰克点了一小份牛排,菊苣淋油醋酱。两人相视微笑,东尼伸手摸他的手。“谢谢你。”他谦卑地说。
丹尼尔喝了两杯浓郁的勃艮地,东尼喝的饮料叫“秀兰·邓波儿”。男孩一侧膝盖靠着他的膝盖,他不反对,想让这情节走到底。
“你喝咖啡吗?”他问。两人调情。
“学校如何?”他问,东尼做了个不胜疲惫的手势。
然后他们沿着麦迪逊大道散步,手不时相触,停步朝一家精品店展示的男装微笑。
“哦。”东尼说。
丹尼尔·布兰克瞥向他。少年沐浴阳光,犹如黄铜闪亮,多么美丽的存在。
“进去看看。”布兰克说。两人走进店里。
“哦哦,谢谢你。”稍后东尼说,对他露出炫目的微笑。“你在我身上花了好多钱。”
“可不是吗?”
“你很富有吗,丹?”
“不,我不富有。但也不至于失血。”
“你认为那件粉红套头毛衣适合我吗?”
“太适合了,就是你的颜色。”
“我很想要那种网状内裤,但我知道就连小号对我来说都嫌太大。希莉雅都在女性内衣店卖我的内衣裤。”
“是吗?”
他们坐在一张不知为何安在一小片草坪中央的公园长凳上。东尼抚摸丹的左耳垂,两人看一个老黑人稳稳地放风筝。
“你喜欢我吗?”东尼问。
丹尼尔·布兰克不给自己时间畏惧,一转头吻上男孩柔软的唇。
“我当然喜欢你。”
东尼握着他一只手,静静用食指在他掌心画圈。
“你变了,丹。”
“是吗?”
“99lib?当然。刚开始跟希莉雅约会时,你好紧绷,完全锁在自己内在。现在我感觉你破茧而出了。你比较常微笑,有时还会大笑。三个月前,你一定不会吻我,对不对?”
“对,三个月前我不会,东尼,也许我们该回去了。伐伦特八成——”
东尼以极为厌恶的语调说。“讨厌!只因为——”他说到这里就停口。
但伐伦特不在家,东尼用自己的钥匙开门。丹尼尔的玫瑰插在玄关桌上一只中国花瓶里。除了玫瑰的馥郁甜香,他还嗅到另一种味道:希莉雅的香水,一种淡薄烟熏的东方味道,他觉得很奇怪,中午怎么没在门厅这儿闻到这味道。
东尼哼着歌,坚定地拉着他的.99lib.
手带他上楼,楼上房间也有这种味道。
他已经立誓,不只要知觉而要去体验,要剥光自己,一头栽进生命的热烈中心。杀死法兰克·隆巴德是一场巨变,震骇了他,就像地震崩裂了紧实的土地,使它向蓝天敞开。
现在,赤裸与这粉嫩美少年独处,他寻找的情绪来得更快更容易,对自己感受的畏惧已变成好奇和饥渴。他寻找自己内心角落,无比的甜蜜与无比的温柔,需要牺牲,想要去爱,不管他人生至今缺乏什么,他都决心要找到,要提供,要以又热又香的事物填满自己,所有可能照亮人生、显示其神秘与目的的情绪和感受。
男孩的身体全是温暖织品:天鹅绒眼皮,丝缎臀部,大腿内侧是发着微亮的绸。慢慢的,以一种刻意的体贴,丹尼尔·布兰克将嘴与舌凑上这些全带有青春芬芳、甜美移动的布料。利用青春,取悦它并从中被取悦,如今在他看来跟杀人一样重要,也是一种以自觉意志大大敞开自己、感受生命的方式。
少年在他的爱抚下扭动呻吟,那白炽的肉体使他发热勃起。他进入东尼,插入他的直肠,男孩既痛又乐地叫出声。布兰克彷佛听见远方有一声模糊的女人笑声,再度闻到附着在肮脏床垫上的她的味道。
之后,当他把少年抱在怀里,吻去他的泪——那些泪犹如新酒——他想到有可能,甚至很可能,他们是在操纵他,理由他无法想象。但这不重要。因为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一定是自私的。
突然间他知道了。她的流利言词,她关于仪式的长篇大论,她对典礼的喜爱和对恶的美化尊崇——这一切都散发自我中心的气味。除此之外别无解释。她以某种方式寻求让自己独树一格,且高人一等。她想征服世界,或许已征召他加入她繁复华美.99lib?的计谋。
但不管征召与否,她解开了他的锁,将会发现他的行动已超越她。无论她的自私动机为何,他都会完成自己的任务:不是征服生命,而是与之合而为一,紧紧拥抱它、感受它、爱它,最后得知它美丽的谜。不是AMROK II那种知道,而是以他的心、他的直觉、他的性腺知道,分享秘密,与宇宙合一。
第四节
从法兰克·隆巴德脑壳拔出冰斧后,他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回家,没有左顾右盼,坚定保持脑海空无思绪。他朝值班的门房友善点点头,然后搭电梯回自己公寓。直到进了屋,拴上门炼锁好门锁,仍身穿大衣的他才靠着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但还有工作要做。他暂时把冰斧放在一旁,脱得一丝不挂,检查大衣和西装上有无任何污渍。看不出有哪里弄脏。但他还是把大衣和西装堆成一堆准备送洗,衬衫、袜子和内衣裤丢进洗衣篮。
接着他走入浴99lib?室,倒拿冰斧,把顶端泡进马桶,冲了三次水,所有固体——干涸的血,卡在尖锄底端锯齿纹路中的一些灰色物质——可说都冲洗殆尽。
然后仍赤身裸体的他走进厨房,煮起一大锅水。他通常用这锅子煮意大利面、炖东西。他耐心等待水开,仍不去想自己做了什么。他想先完成工作,然后再坐下放松,回味自己的反应。
水开始沸腾,他把冰斧顶端放入,直浸到握柄包皮革的地方。精钢被煮得干干净净。他将它拿起又放下三次,在锅内搅动,然后媳火,打开水龙头冷却冰斧顶端。
等到冰斧温度降低,他将它拿在手里仔细检视,基至拿一把小削皮刀轻轻掀起握柄的蓝色皮革上端。
看不到任何可能渗进底下的污渍。冰斧散发钢铁与皮革的气味,闪闪发亮。
他从厨房橱柜取出一小罐缝纫机润滑油,徒手把油抹在冰斧裸露的钢铁表面。他用了很多油,用力揉搓,然后用纸巾擦去多余的油。他抬起手本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但想想还是冲进马桶。冰斧上留下薄薄一层油,他把它挂进门厅的橱柜,跟帆布背包和冰爪收在一起。
然后他用非常热的水彻底洗了个澡,拿一把小刷子刷洗双手和指甲。擦干身体,他抹上古龙水和爽身粉,然后套上一件棉布短和服,深蓝底色上有淡蓝鹤鸟漫步。然后他给自己倒一小杯白兰地,走进客厅,坐在镜墙前的沙发上,大笑。
现在他容许自己回想,那就像一场深爱的梦。他看见自己沿着那条笼罩橙黄灯光的街走向他的被害人。他微笑,大衣潇洒敞开,左手插在暗缝口袋,右臂自然摆动。他右手是否弹着手指?有可能。
微笑。点头。陡然转身出手时怒涛般涌上的热血。那声响。他记得那声响。然后被害人沉重得不可思议地往前趴倒,使冰斧脱他手而出,扯得他一个踉跄。然后,迅速拔出冰斧,搜身,皮夹,稳稳走回家。
唔,那么……他有什么感觉?他决定,他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骄傲。那是最基本的。毕竟这是一项极端困难又危险的工作,而他成功了。这跟困难又危险的攀爬倒也异曲同工,都是技术任务,需要技巧、肌力,以及,当然,绝对的决心。
但让他惊异的,最让他惊异的,是那份亲密感!他跟希莉雅谈到对被害人的爱时,只稍加暗示,因为她怎能了解?怎能有任何人了解,一挥冰斧,他便掠夺了另一个人,在猛然砸下的一击中认识了他,他的爱、恨、畏惧、希望——他的灵魂。.99lib.
喔!真是不得了。如此接近一个人。不,不是接近,而是就在另一个人之。融合。二合为一。有一次,他曾以非常模糊、玩笑、迂回的方式,向妻子建议找另一个女人来,三人裸裎相对或许会很有趣。
脑海里,他想象那女人瘦削而深色的发虏,够聪明知道该闭上嘴。但他妻子不了解,没听懂他的建议。就算听懂,她也会把这归因于他的可鄙胃口——一男二女赤裸上床。
但这跟性毫无关系。重点就在这里!他要另一个他和妻子都能爱的女人,因为那会在他们之间形成一种新的、甜美无比的亲密感。如果他和妻子跟另一个女人上床,同时吸吮她变硬的乳头,爱抚她,两人的嘴唇——他和妻子——也许在陌生的肉体上相遇,那么……那么那份亲密感将如此锐利,如此撼人,他光是梦想它都很难不涌起泪水。
但现在。现在!回想自己做出的事,他觉得,那种强烈的亲密感,那种进入另一个人与之融合的感觉,已远远超越了爱,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提并论。杀死法兰克·隆巴德之际,他变成了法兰克·隆巴德,而被害人变成了丹尼尔·布兰克。连接着,昏晕着,他们像一对飘浮半空的航天员,游过宇宙的无尽走廊。缓缓翻滚,转动,飘浮,穿越一切永恒。永不腐朽。永不停止。而是陷于激情。永远。
第五节
每次见到芙萝伦斯和山姆尔相偕出现,丹尼尔·布兰克都想到以前看过的海獭纪录片。那些小海獭!牠们凑在一起,蹭来碰去,打滚嬉闹。莫顿夫妇如头盔般贴合的抹油黑发就像毛皮一样。看到他们,他总是带着一种饶富兴味的宠溺态度。
现在,他们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坚持共喝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他已经往杯中添了四次酒。他们穿着光滑如兽皮的黑皮连身衣裤,明亮的眼睛和雪貂般的五官活泼又好奇。
因为他们非常愿意——何止愿意?根本是急于!——透露自己私生活的私密细节,便认定所有朋友也都如此。他们想知道他跟希莉雅·蒙佛的恋爱谈得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发生亲密关系?性关系令人满意吗?他有没有发现其他关于她的事是他们应该知道的?安东尼在她家扮演什么角色?伐伦特呢?
他以模棱两可的话回答,试着露出神秘的微笑。过了一会儿,被他的沉默所阻,他们转向彼此开始讨论他,彷佛在自家公寓里独处。他以前忍受过这种对待(他们所有沉默不语的朋友皆然),有时候还觉得蛮有娱乐价值,但现在他不太自在,而且,他想,或许还有点畏惧。他们误打误撞什么查不出来?
“通常,”山姆直接对芙萝发话,“像丹这样的男人被直接问到他跟某个女人的性关系是否令人满意,他会说的话类似:‘我怎么知道?我还没跟她上过床。’这表示,A,他说的是实话,的确没跟她上过床。或者B,他跟她上过床,说谎是为了保护女士的名声。”
“没错。”芙萝正经点头,“或者C,那段经验糟到他不想提,因为他失败或女士失败了。或者D,那经验美妙之至,不可思议到他不想谈,只想把美好回忆留给自己。”
“嘿,拜托。”丹大笑。“我又没——”
“啊是的。”山姆打断。“但当像丹这样的男人被问到‘你跟这个女人的性关系如何?’而回答:‘不错’的时候,我们能从中推知什么?是说他跟该女士上过床,但那经验只是差强人意?”
“我想丹就是要我们这么想。”芙萝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他有事瞒着我们,山姆尔。”
“我同意。”他点头。“是什么事呢?是他还没做此尝试?”
“最的。”芙萝说。“就心理学而言这有道理。丹跟一个体能和心智都不如他的女人结婚了几年。正确吗?”
“正确。在那段期间,性变成例行公事,变成习惯。突然分居离婚后,他环顾四周寻找新女人,但感觉不太确定。他忘记如何运作了。”
“一点也没错。”芙萝赞许。“他对自己不确定。他怕自己可能被拒绝。毕竟这男孩不是个疯狂强暴犯。如果被拒绝,他会认为婚姻失败是他的错。但他的自我不能接受这一点。因此丹接近这个新女人时很小心,很戒慎。你有见过戒慎的人求爱成功吗?”
“从没。”山姆说得斩钉截铁。“成功的性永远要求侵略,不是男方进攻,就是女方降服。”
“而女方99lib?的降服跟男方的进攻一样都是有效的侵略方式。”
“当然。你记不记得读过——”
但这时丹尼尔·布兰克厌倦了他们的游戏,走进厨房给自己再倒一杯伏特加。回到客厅时,他们还在讲,声量更大,突然响起的刺耳门铃吓得他们沉默不语。如今对丹尼尔·布兰克而言,意料之外的敲门或门铃声都会让他心脏乱跳或肠胃痉挛,这时表现得——稍后他要自己安心——冷静而不经意。
“不知会是谁?”他谁也不问。
他起身走向大门,透过窥孔瞥见女人的金色长发和垫肩外套。哦我的天,他心想,是吉尔妲。她来这里干什么?
但当他解开门炼打开门,那不是吉尔妲。既是又不是。他瞪着眼,试图了解。她回瞪他,视线同样稳定。直到他惊愕得张开嘴,她大笑出声,他才发现这是希莉雅·蒙佛。
但好个希莉雅!头戴及肩金色假发,发尾向上翘;浓妆,包括赤红唇膏;俗丽的粗呢套装配荷叶领衬衫;一串珍九九藏书珠太大的项链;猩红指甲油;还加上显然是垫过的胸罩。
她从没见过他前妻,连照片也没看过,但这身打扮像得惊人。庞大的体积,粗俗的健康,高亮度的颜色,肌肉发达的夸耀姿态,手肘和肩膀挥动。
“我的天,”丹尼尔赞赏地说,“你太神了。”
“我像她吗?”
“像得难以置信。但为什么?”
“哦……只是为了好玩,套一句东尼的话。我想你或许会喜欢。”
“喜欢。我真的喜欢。我的天,你太像她了。你真该当演员才对。”
“我是。”她说。“随时都是。你不请我进去吗?”
“哦,当然。听着,莫顿夫妇在这里。我会说吉尔妲来了。我要看看他们的反应。”
他在她前面走到客厅门口。
“吉尔妲来了。”他爽朗唤道,然后让到一边。
希莉雅走到客厅门口,摆姿势站好,一个粲然微笑扫过莫顿夫妇。
“吉尔妲!”山姆叫,一跃而起。“这真是——”他停口。
“吉尔妲!”芙萝伦斯叫,招手。“真高兴——”她停口。
然后希莉雅和丹尼尔大笑起来,片刻后莫顿夫妇也大笑起来。
芙萝走过来拥抱希莉雅,然后拍拍她套装的垫肩和粗呢屁股。
“屁股也垫了。”她向两个男人报告。“奶子是海绵橡胶。我的天,亲爱的,你什么都想到了。”
“你们觉得我像吗?”
“像?”山姆说。“简直一模一样。连化妆都不差。”
“太完美了。”芙萝点头。“连指甲都丝毫不差。你怎么办到的?”
“猜的。”希莉雅说。
“你猜对了。”丹尼尔说。“现在要不要脱下外套舒服一点?”
“才不要。我正享受得很。”
“好吧。伏特加?”
“麻烦你。”
他进厨房为众人准备新饮料。回来时,希莉雅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一盏立灯,幽暗中看来更像他前妻。她像得吓人,连她直挺挺坐在依姆斯椅上的姿势都一样,背脊挺直,双脚稳稳放在地上,双膝略微分开,彷佛因为大腿太粗而使坐姿无法更含蓄。他感到……某种东西。
“为什么伪装?”芙萝问。
“重点是什么?”山姆问。
希莉雅·蒙佛拨弄金色假发,露出神秘微笑。
“你们难道没想过?”她问他们三个。“每个人都想。离开自己。辞掉工作,抛妻或抛夫弃子,离开你的家和所有财产,可能的话脱得一丝不挂,搬到另一条街,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另一个世界,变成另一个人。新名字,新人格,新的需要和口味和梦想。变成全新的,完全不一样的别人。可能比较好,可能比较坏,但总之不一样。换上一身新皮,你或许,只是或许,会有新的机会。就像重生。你同意吗,丹尼尔?”
“哦是的。”他热切点头。“我的确同意。”
“我不同意。”山姆说。“我喜欢现在的我。”
“我也喜欢现在的我。”芙萝说。“何况,人永远不能真的改变。”
“是吗?”希莉雅懒懒问道。“真无趣。”
他们争论个人改变、本质改变的可能。布兰克听着莫顿夫妇激烈否认,感觉到一种猥亵的危险:他真想冷静反驳他们,嘴角带着讽刺的淡然微笑说:“我就改变了。我杀了法兰克·隆巴德。”他抗拒这股诱惑,但一时间玩弄着这份风险,乐在其中。然后他满足于在心里说一句:“我知道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而不知为什么,这个幼稚的念头让他们在他心目中变得万分亲爱。”
当然,最后众人话都说尽了。丹尼尔端上咖啡,他们喝,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随着一个看不见的信号,芙萝和山姆·莫顿起身,谢谢丹尼尔这一晚的招待,称赞希莉雅·蒙佛的模仿,然后离开。布兰克锁妥门,上好门炼。
他回到客厅时,希莉雅站着,两人拥吻,他的嘴黏着她唇上厚厚的口红。他摸她加了垫的屁股。
“要不要我脱掉?”她问。
“哦不要。我喜欢。”
他们清空烟灰缸,把酒杯放进厨房水槽。
“你可以留下来吗?”他问。
“当然。”
“好。”
她走进卧室。他巡视公寓一圈,检查门窗,关灯。拴上大门的铁条。穿过客厅时,他看见自己鬼魂般的零碎映影在镜与镜之间跳跃。
他回到卧室,见她安静坐在床上,瞪着眼。
“你要我怎么样?”她问,抬头看他。
“哦,假发戴着。”他迅速说道。“胸罩和紧身褡——或者不管是什么——也穿着。套装和衬衫脱掉吧。”
“衬裙?丝袜?”
“也脱。”
“珍珠项链?”
“不,项链戴着。你要不要睡袍?我有件丝睡袍。”
“好”
“这里会不会太暖?”
“有一点。”
“我把暖气关小一点。你困吗?”
“与其说困不如说累,莫顿夫妇让我觉得很累,他们老是动个不停。”
“我知道。我今天早上冲过澡。要不要我现在再冲一次?”
“不用。让我抱着你。”
“赤裸的?”
“对。”
稍后,在一条薄毯下,她抱着他,他透过丝袍抚摸她加了衬垫的胸罩和紧身褡。
“妈咪。”他说。
“我知道。”她喃喃说道。“我知道。”
他在她怀里蜷缩成一团,静静哭起来。
“我很努力。”他抽噎着说。“我真很努力了。”
“我知道。”她重复。“我知道。”
肏她或者尝试肏她的这念头令他反感,但他睡不着。
“妈咪。”,他又说。
“翻过身去。”她命令,于是他照做。
“啊。”她说。“就这样。”
“哦。哦。”
“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哦是的!是的。”
“我现在是吉尔妲吗。”
“是的。但她永远不会。”
“还要?”
“慢一点。请你……”
“我叫什么名字?”
“希莉雅。”
“什么?”
“吉尔妲。”
“什么?”
“妈咪。”
“这才象话。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他终于睡去,彷佛片刻后又醒来。
“什么?”他说。“怎么了?”
“你做恶梦了,你大喊起来。怎么回事?”
“一个梦。”他说着朝她挨去。“我做了个恶梦。”
“你梦见什么?”
“一片混乱。”
他靠近她,双手按着棉垫和海绵橡胶。
“要不要我再做一次?”她问。
“要。”他感激地说。“请你。”
早晨他醒来,她躺在他身旁赤裸睡着,夜里不知何时脱下了假发、睡袍、服装,但珍珠项链还戴着。他摸摸项链,然后悄悄钻进毯子,直到缩身整个被盖住,闻着她甜甜的温暖。他轻轻把她摊平,然后啜饮她,贪婪大口饮用她的泉水,直到感觉她醒来。他继续坚持,她移动身体,手伸进毯子里按着他后脑。他呻吟,几乎昏晕,在毛毯下浑身发烧,欲罢不能。之后她舔他的嘴。
再之后,他.99lib.们穿好衣服坐在厨房桌旁时,她说:“你会再做?”——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陈述。他无言点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开始明白她代表何等危险。
“从前面?”她问,“好吗?看着他眼睛,然后告诉我?”
“很困难。”他说。
“你做得到。”她说。“我知道你做得到。”
“唔……”他容光焕发起来。“需要计划。当然还需要运气。”
“运气操在你自己手中。”
“是吗?唔。我要想一想。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
“事后立刻来找我。”
他想了一会儿。
“立刻大概不行。但很快。同一天晚上。这样可以吗?”
“我说不定会不在家。”
他立刻起疑,“你想知道是哪一天晚上?我自己都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不,我不想知道是哪一天晚上,也不想知道在哪里。只要告诉我哪个星期,我会每晚待在家等你,你可以告诉我哪个星期吗?”
“可以。我会告诉你。等我准备好。”
“我的爱。”她说。“眼睛。”她说。
第六节
伯纳·吉尔伯特严肃看待人生——而他有权心怀忧戚。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被叔伯阿姨表亲踢来踢去……每处各待六个月,人家永远让他清楚知道他吃的食物、睡的床、穿的衣——一切全来自他们的好心供给,是他们花的钱。
八岁,他在街头擦鞋,然后帮熟食店跑腿外送,然后当侍者,然后卖布头,然后在一家三流新奇物品店管帐。同时还要上学、念书、阅读。一切毫无欢乐。有时候他存够了钱,就去找女人。而那也毫无欢乐。他能怎么办?
高中毕业,在军队待了灰暗的两年,技术学院,永远都在工作,一晚睡四五个小时,念书,阅读,借钱,还钱,不真的去想为什么?只是遵循一种无法否定的本能。突然间,他成了CPA 伯纳·吉尔伯特,一身崭新黑西装,工作勤奋,对数字拿手。这叫人生?
他有骨气。艰苦工作不会令他退却,九九藏书有需要时也会卑躬屈膝耸肩忍受。好一个男人,不是神气活现、胸毛浓密的征服者,而是生存者。一种特别的勇气。希望从不曾死去。
第三十二个年头,希望来了。一个远亲出乎意料邀他吃晚饭,席上有蒙妮卡。“蒙妮卡,介绍你认识伯纳·吉尔伯特,他是CPA。”
然后他们成婚,他的人生开始了。快乐?快乐得难以置信!上帝说:“伯尼,我压迫了你三十二年。你承受得了,现在轮到你喘口气了。好好享受吧,孩子,好好享受!”
首先是蒙妮卡。不是美女,但健美又强壮,跟他一样工作勤奋,两人在床上欢笑连连。然后来了两个孩子,玛莉和希薇雅。漂亮女娃!而且健康,谢天谢地。公寓不怎么样,但总归是家。家!他的家,有妻有女,充满欢笑。
恶劣的记忆淡去,全都消逝:残酷的对待,别人穿剩的旧衣,侮辱,屈从。他开始,这才刚刚开始,了解什么是欢乐。这是一份礼物,他非常珍惜。伯纳·吉尔伯特生性忧郁,两颊凹陷,总是需要刮胡子,肩膀下垂,眼神迷惘,头发渐稀,骨架瘦削。如果人生能从头来过,他想当小提琴家。唔……
他在一家很具规模的会计事务有份好工作,受到赏识。最近这几年他开始兼差,帮医师、牙医、建筑师、艺术家、作家等自己当老板的人办退税。他清楚让公司知道他在兼差,公司并不反对,既然他是用自己的时间傲,且跟公司本身的生意也不冲突。
他的私人事业逐渐发展起来。这很不容易,一天上班八小时之后,回家还要再工作二到四小时。但他跟蒙妮卡详谈过——他什么事都跟蒙妮卡详谈——两人同意,若他继续努力下去,也许五到十年内他就可以自行开业。有可能。因此蒙妮卡去上会计课,在家念书,过了一阵子便能协助他.99lib.夜间的工作,当然还要煮饭、打扫、照顾玛莉和希薇雅。两人工作都很勤奋,但他们从不去想,如果有人说他们工作很勤奋,他们还会惊讶。不然呢?
因此他们住进东八十西街一栋没有电梯的楼房三楼。这不是什么花俏公寓,但蒙妮卡把家里漆得漂漂亮亮,有两间卧房和一大间厨房,蒙妮卡在那厨房做出美味得难以置信的油煎无酵饼,有一台唱机和艾萨克·史坦的所有唱片,还有一张可以给他当办公桌的牌桌。他承认这里不豪华,但他并不觉得羞耻,有时他们还会招待朋友或邻居,一同欢笑,有时他们甚至会带孩子上昂贵的馆子,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吃吃笑不停。九九藏书
但最好的时光是他和蒙妮卡完成当晚的工作,午夜后孩子睡了,他们坐在沙发上,就这么坐在那里,听音量关小的维瓦第,就这么在一起。为了这样的时光,他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而当蒙妮卡的唇拂过他凹陷的脸颊……哦!
从第一大道公交车下来时,他正在想这样的时光。现在甚至还不到午夜。唔,也许晚一点再说。他今晚到下城去研究一家诊所的账簿。这是个可能的新主顾,很好也很大。跟医生们会面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他耐心解释税法允许他们做什么、不允许他们做什么。他感觉自己令他们印象深刻。他们说他们会讨论一番,一星期内给他回音。他感觉很好,但决心跟蒙妮卡讨论时不要显得太乐观。以免……
他转个弯走上自己住的那条街。这里还没装新街灯,远处幽暗中他看见一个男人走来。这种时间,在这个城市,他自然保持警觉。但两人逐渐走近,他看见对方年纪与他相当,衣着讲究,大衣敞着前襟。那人轻快大步前进,左手插口袋,右臂自然晃动。
两人走近,伯纳·吉尔伯特看见对方盯着他,但带着微笑。吉尔伯特也微笑以对。这人显然住在附近,想表示友善。吉尔伯特决定开口说:“晚安。”
两人距离两步,他说:“晚——”这时那人右手伸进敞开的大衣,取出某样有握把、有尖锥、甚至在晦暗街灯下也会发亮的东西。
伯纳·吉尔伯特始终没说:“——安。”他知道自己停步后退,但那东西已从半空挥下。他试着举起手臂自卫,但手臂重得举不起来。他看见那人的脸,英俊而温柔,表情没有恨意,没有疯狂,而是一种热切。某样东西高高击中伯纳·吉尔伯特的前额,将他击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倒下,感觉背部撞上人行道,纳闷自己新近寻得的欢乐怎么了,听见上帝说:“好啦,伯尼,已经够了。”
第一节
每周三次,快递把隆巴德行动最新报告的复印件送到狄雷尼队长家。队长注意到,报告变得愈来愈少、愈来愈短,且包利组长现在把警探派去重查已经查过的东西:隆巴德的私生活和政治生涯;可能有关的犯罪组织;任何类似的伤害或杀人案,范围先是二五一辖区,然后邻近辖区,然后全曼哈顿,再然后全纽约;然后向FBI和其他大城市的市警局调阅类似命案的报告。
狄雷尼很钦佩包利组长的专业能力。组长手下的团队包括来自全城各处的近五百名警探,其中许多狄雷尼都认识或知道,有伤害罪专家、武器技师、熟悉政治丛林的圈内人、侦讯技巧高明的警探。
结果是零:没有角度,没有着眼点,没有看似可能的动机。包利组长.99lib. 在一份写给布罗顿副局长的机密备忘录中,甚至提出狄雷尼自己也考虑过的一个可能:隆巴德对市警局绩效不彰的公开抨击惹火了某个警察,因而惹祸上身。包利并不相信是这样。
狄雷尼队长也不相信。警察杀人八成会用枪。但大部分见过市长、局长、各阶级政客来来去去的职业警察,都会把隆巴德的批评视为不足为奇的公关鬼话,耸耸肩不予理会,自己做自己的工作。
狄雷尼愈思考这命案,读愈多隆巴德行动的报告,就愈深信这是桩没有动机的犯罪。凶手当然自有其动机,但对任何理性的人而言都没有动机。隆巴德是偶然的被害者。
狄雷尼试着填满时间。他一天两次去医院看妻子,中午一次,傍晚一次。他自己进行了一些简短访谈,拜访法兰克·隆巴德的合伙人、母亲、几个政治同僚。进行这些访谈时他穿制服戴警徽,冒着万一布罗顿发现狄雷尼在做什么而大发雷霆的险。但全是浪费时间,他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天傍晚,绝望于缺乏任何有意义的进展,他拿起一本有横线的长型黄色拍纸簿,标明“嫌犯”,然后在正中央画一条直线把页面分成两半,左边那栏标明“生理”,右边标明“心理”。他决定写下他对凶手所知或所怀疑的一切。
“生理”栏内,他列出:
很可能是男性,白人。
高,很可能超过六呎。
强壮,年轻。不到三十五岁?
长相一般或英俊。可能穿着讲究。
动作非常敏捷,肌肉协调度佳。运动员?
“心理”栏内,他列出:
冷静,有决心。受未知动机驱使。
心理变态?昂拉类型?
他在页底另加一个广泛的标题,“附注”,之下列出:
第三人涉入?因为驾照被偷,做为“毅人证明”。住在二五一辖区?
然后他重读一遍。他承认,内容稀疏得令人沮丧。但写下自己所知——或者该说是猜,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动作让他感觉好一点。一切都是烟与影,但他开始感觉到有人在那里,某个模糊一瞥的人……
他再读一次列表,然后再一次,又一次。他一直回到“受未知动机驱使”这一点上。
在他个人经验和对变态凶手的研究中,他从没见过或读到过一个完全没动机的凶手。当然动机可能不理性、没意义,但在每件案子里,尤其是大量杀人案,凶手都有“动机”。动机可能明显如谋财,也可能是某种难以置信的哲学架构,怪异又廉价一如用牙签和黏胶搭成的艾菲尔铁塔。
但不管凶手多疯狂,都自有其理由:社会看不起他,上帝对他说悄话,人类太邪恶,基于政治信念要求,自我意识过旺,受到女人轻视,受不了寂寞的痛苦……什么都可能。但他自有他的理由,无论是在狄雷尼的经验中或读过的数据中,都不存在真正没动机的凶手,本质绝对邪恶的人,杀起人自然轻松一如点烟或挖鼻孔。
这世上没有绝对良善的人,而狄雷尼相信——希望!——也没有绝对邪恶的人,这并非道德问题,只是人在各方面都不可能是绝对的。因此杀法兰克·隆巴德的凶手砸烂他的头是有理由的,这理由超越逻辑和理智,但是是一个对他而言有意义的目标,尽管可能扭曲又变态。
坐在幽暗的书房,一读再读他那份可悲的小小“凶手画像”,艾德华·狄雷尼心想这人存在,还可能离他现在坐的地方不远。他纳闷这人现在在想什么、梦什么、希望什么、计划什么。
早上他自己准备早餐,因为他已经安排白天来帮佣的玛莉直接从她家到医院,把芭芭拉要的新睡衣和通讯簿送去。狄雷尼喝一杯蕃茄汁,顽强地吃下两片没抹奶油的全麦吐司,再喝两杯黑咖啡,边吃边浏览晨报。隆巴德案的报导已经落到第十四版,基本上说的就是“没什么可说”。
十一月的白昼沁寒,空气中有雪的味道,于是狄雷尼穿上拿大衣,上午十点不到便出门走向第二大道,去用一家糖果店里的电话亭。他拨了索森副督察的留言服务,留下公共电话号码,挂断,耐心等待。
索森五分钟不到便回他电话。
“我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狄雷尼平板说道。“什么也没有。”
索森一定听出了他语调中的某种意味,于是试着抚慰他。
“放轻松点,艾德华。布罗顿也还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们成功让你的巡官朵夫曼被指派暂时担任二五么分局的代理局长。”
“很好。谢谢。”
“但只有六个月。之后你得回到岗位,不然我们就得另安排一个队长或副督察。”
“我了解。够好了。这能帮我处理隆巴德驾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虽然请长假,但还是市警局的一份子,我必须回报驾照不见了。”
“艾德华,你太多虑了。”
“对,我是很多虑,但我必须回报。”
“这表示布罗顿会听说。”
“也许。但如果又发生一件命案——我想是会——而包利组长手下的弟兄发现被害者的驾照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不见,他们会去跟人在佛罗里达的隆巴德遗孀确认。她会告诉他们我问过驾照的事,但她找不到。然后我就遭殃了。布罗顿会以隐瞒证据的罪名把我抓起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得查一下规定,但据我记得,分局关于遣失或失窃驾照的报告是送到交通局,那里的人再把报告送到纽约州政府监理处。我会告诉朵夫曼这件事,让他交上一般的报告。但布罗顿可能会从交通局那里听说。如果他们收到报告说法兰克·隆巴德的驾照不见,有人就会开始大吼大叫了。”
“不用担心。我们在交通局有个朋友。”
“我想也是。”
“叫朵夫曼弄份一般的报告,但交出之前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该把报告交给谁。如此一来,报告会送到州政府,但没人会把消息泄漏给布罗顿。这样你满意吗?”
“满意。”
“这件事你做得非常谨慎,艾德华。”
“你不是吗?”
“是,我想我们都是。艾德华,告诉我……”
“什么事?”
“你有没有任何进展?就算是你还不想讨论的东西?”
“有。”狄雷尼说谎,“我有进展。”
他走回家,低着头,双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沉重走过这潮湿阴郁的一天。对索森说谎令他沮丧。需要操控别人总令他沮丧。他会做,但不会乐在其中。
为什么需要保持索森士气高昂?因为……因为,狄雷尼决定,隆巴德命案不只是布罗顿派和索森-强森派之间的势力斗争。事实上,他承认,他接受他们的提议不是因为他直觉不喜欢布罗顿、希望他失势,或者对市警局政治有任何兴趣,而是因为……因为……因为……
他呻吟出声,知道自己又回去啃那根骨头了。追逐猎物的返祖兴奋?相信自己是上帝在世间的代理人?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了那个他对托马斯·韩德利自鸣得意地描述的宇宙和谐节奏?狗屎!他哀愁地只知道,花在探索自己迷宫般动机的时间、心力和创造力,大可用在寻找那个把尖锥插进法兰克·隆巴德脑壳的人。
他走回自己家,朵夫曼巡官正在按门铃。狄雷尼走近时,巡官转身,看见他,咧嘴一笑,蹦蹦跳跳走下门阶。他握住狄雷尼的手,热烈地上下摇动。
“我拿到了,队长!”他叫。“六个月的代理局长。谢谢你!”
“很好,很好。”狄雷尼微笑,握住朵夫曼的肩膀。“进来喝杯咖啡,慢慢告诉我。”
两人坐在厨房,狄雷尼饶富兴味地注意到,朵夫曼已经开始摆出新阶级的姿态:打开制服衬衫钮扣,大摇大摆坐着,瘦长的双腿伸出。狄雷尼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坐在局长办公室,但他能了解,甚至赞许。
他读了朵夫曼拿来的电传电报,再度微笑。
“我能说的还是我先前说过的话:我就在这里,愿意尽力帮你的忙。别不好意思问。要学的东西很多。”
“这我知道,队长,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任何帮助。你推荐我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狄雷尼细看他。又来了:利用别人。他勉力前进。
“我很高兴那么做。”他说。“反之,我有件事要请你做。”
“尽管说,队长。”
“现在,我想请你帮两个忙。以后可能会更多。我发誓我不会要你做任何危及你档案纪录或职业生涯的事。如果你认为我空口无凭——相信我,如果你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那我就不会坚持。好吗?”
朵夫曼坐直身,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正经。他盯着狄雷尼良久,两人直视对方。
“队长,我们共事很久了。”
“对。很久了。”
“我不相信你会要我做任何我不该做的事。”
“谢谢你。”
“你要我做什么?”
“首先,我要你向交通局提出一份遗失驾照的报告。我要你在报告上清楚写明,是我向你提起这件事。报告送出前,请你打电话给索森副督察,他会告诉你该把报告交给交通局里的谁。索森向我保证,报告会按正常程序送到纽约州监理处。”
朵夫曼大惑不解。
“这不算帮什么忙啊,队长,只是例行公事。你的驾照不见了吗?”
“不,是法兰克·隆巴德的。”
朵夫曼再度盯着他,然后慢慢扣起制服外套钮扣。
“隆巴德的?”
“是的。巡官,如果你想问间题,我会试着回答。但若我说这件事你知道得愈少愈好,请别声气。”
红发高个子站起,开始在厨房踱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环顾四壁,不看狄雷尼。
“这阵子我听到一些事。”他说。“传闻。”
“我想也是。”狄雷尼点头,知道市警局里几乎所有人,包括阶级最低的实习巡警,对高阶警官之间的倾轧互斗都有一点模糊概念。“你不想卷入吧?”
朵夫曼停步,紧握一把厨房椅最上缘的木条,双手发红,指节突出,现在他直视狄雷尼。
“是的,队长,我一点也不想卷入。”
“我目前要求的只是基本的例行公事,不是吗?我要你报告一张驾照不见了,如此而已。”
“好吧。我会打电话给索森,问到交通局那人的名字,送报告上去。你知道驾照号码吗?”
“不知道。”
“你要我帮的第二个忙是什么,队长?”
他声调里有种东西,有种悲哀的味道。队长知道朵夫曼会照他要求的做,但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关系已发生微妙的变化。只要不做亏心事,朵夫曼会付这笔人情债;但一旦付清之后,他会觉得已经足够,他们将不再是师与徒、队长与巡官的关系,也不再是朋友。他们会是同僚,谨慎、客气,但保留、戒备。他们会是对手。
狄雷尼承认,自己已摧毁了一份真诚的友谊,某种程度上毁坏了信任与信念,现在对朵夫曼而言,他只是另一个要求帮忙的人。但此事无可奈何,已经无法回头。
“想请你帮的第二个忙是,”狄雷尼说,有点反讽地强调“帮”字,“巡官——”他再度刻意强调“巡官”——“如果二五么辖区发生任何伤害或杀人案,情况以及尤其伤口类似隆巴德命案的话,麻烦你知会我一声。”
“就这样?”朵夫曼问,现在轮到他语气反讽。
“是的。”
“好的,队长。”朵夫曼点头,扣起领子。拉直外套。制服上现在没有污渍和面包屑了,他是二五一分局的堂堂分局长。
他一言不发大步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时稍停,回身面对狄雷尼,态度似乎软化了。
“队长,”他说,“也许你有兴趣知道,我已经接到命令,要向包利组长报告任何类似的伤害或杀人案。”
“当然。”狄雷尼点头。“此外他也别无他法。先向他报告。”
“然后向你?”
“然后向我,谢谢。”
朵夫曼点头,离去。
狄雷尼坐着不动。然后伸出右手,手有点抖。情况不像他先前希望的那么好,也不像先前害怕的那么糟。但是,他再度向自己保证,他非这么做不可,——也许就算顺其自然,这种情况也会发生。朵夫曼天性崇拜比自己强的人,几乎到了亦步亦趋的地步,如果要让他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到头来就必须切断他的脐带,任他自力更生。然后狄雷尼对自己这番寻找合理化解释的思考苦笑,厌恶地承认自己身上有太多该死的哈姆雷特倾向。
快到去医院的时间了。他翻看随身小记事本,勾去玛莉已经送去的东西。他穿上大衣,戴上硬毡帽,手正要伸向大门门把,电话响了。他接起门厅的分机:“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队长,我是克里斯托弗·兰利。”
“兰利先生,真高兴有您的消息。您好吗?”
“很好,你呢?”
“也好。我一直想打电话给您,但不希望让您觉得有压力,所以认为最好还是什么也不说?您了解吗?”
兰利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想我确实了解。乖乖,这样太棒了!但我们上次次碰面至今已经超过一星期,今天一起吃午饭好吗,队长?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建议。”
“哦?”狄雷尼说。“午餐恐怕不行。我太太住院,我正要去看她。”
“真遗憾,队长。希望不是什么大病?”
“唔……我们不知道。但还要花点时间。听着,兰利先生,您想跟我谈的事——重要吗?”
“有可能,队长。”清脆尖细的声音回答,如今语气变得兴奋。“还没有什么定论,但是个开始。所以——”
“是的,是的。”狄雷尼打断他的话。“兰利先生,可否请您在医院跟我碰面?我很想见您。不幸的是我无法与您共进午餐,但我们可以有机会谈谈,讨论一下您的问题。”
克里斯托弗·兰利偷笑,狄雷尼知道这段故做神秘的对话让他乐在其中,“我很乐意在那里跟你碰面。希望你能帮我,至少这样我有机会见见尊夫人。”
狄雷尼告诉他医院地址和病房号码,然后挂断。队长站立原地片刻,手还按在话筒上,再度希望自己把辨识武器这项重要工作交给道位老来俏是正确的决定。他开始分析自己征召兰利的动机:对方是专家;他需要有人手帮忙,不管多么业余;兰利恳求想做“重要”的工作;狄雷尼需要——
他对自己的胡思乱想嗤之以鼻,他想对隆巴德命案采取行动,却好像已经浪掷了一堆时间质问自己,探究自己的动机,彷佛他犯下了什——什么?失职之罪吗?他决定不再做这种无用的探索,至少今天不要。真正需要的是去做些什么。
芭芭拉坐在窗边轮椅上,他进房时,她转头露出炫目的微笑。但他已经开始害怕这种红光满面的健康表象——双眼明亮,双颊发红——知道底下隐藏着什么。他带着微笑快步走过房间,亲吻她脸颊,送上一颗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最红的五爪苹果。
“送老师一颗苹果。”他说。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什么?”她笑了,碰触他的唇。
“我想告诉你,但又不想让你过于兴奋。”
她又笑了,纤细手指转动苹果,抚摸着。“真漂亮。”
“但是肉质八成松散得要命。大颗的通常都这样。”
“也许我不吃它。”她虚弱地说。“也许只放在床头看就好。”
他有些担忧。“唔……好。”最后他说。“有何不可?听着,你究竟好不好?我知道我一天到晚这样问你一定很烦,但你知道我非问不可。”
“当然。”她伸出一手按住他的手,“他们今天早上开始给我注射新药,过两天就知道了。”现在是她在安慰他。
他颓丧点头。“一切都还好吗?”他焦虑地问。“我是说医院的食物?护士?”
“一切都好。”
“我在第一大道那个摊子问有没有天波儿,他们说下星期会进,到时候我就买来。”
“没关系,不重要。”
“很重要。”他语气强烈,“你喜欢天波儿,你就会拿到天波儿。”
“好啦,艾德华。”她微笑,拍拍他的手。“很重要,我会拿到天波儿。”
然后她就失神了。这情况最近发生过几次,令他害怕。她的身体似乎变得僵硬,眼睛失焦呆瞪,不说话,但嘴唇动着,亲吻似地一再噘起又张开,像婴儿吃奶,也发出吃奶般的咂咂轻声。
“听我说,”他连忙说,“上星期艾迪来的时候,我觉得他瘦了。你觉不觉得他瘦了?”
“‘小宝贝’。”她说。
“什么?”他问,听不懂她的意思,简直想哭。
“我的‘小宝贝’书。”她耐心重复,仍看着不知何处。“那些书到哪去了?”
“哦。”他说。“你的‘小宝贝’书。你不记得了吗?莉莎告诉我们她怀孕时,我们就把所有童书打包寄给她了。”
“也许她会寄回来,”她喃喃说道,转过头视而不见地看着他。“我的小宝贝书。”
“我去帮你买。”
“我不要新的。我要旧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绝望说道。“旧的,红色封面有图画的那种。我会帮你拿来,芭芭拉。芭芭拉?芭芭拉?”
她双眼焦距慢慢缩短,回过神来。他眼看着她变化。然后她注视他。
“艾德华?”
“是。”他说,“我在这里。”
她微笑,攥住他的手。“艾德华。”她又说一次。
“听着,芭芭拉,待会儿有人要来这里跟我碰面,他叫克里斯托弗·兰利,是大都会美术馆的前馆长。我跟你提过他。”
“嗯,对。”她点头。“你跟我提过。他正在试着辨识隆巴德案的凶器。”
“没错!”他高兴叫道,倾身吻她脸颊。
“这是为了什么?”她笑。
“为了你是你。”
“艾德华,上星期艾迪来的时候,你觉不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瘦?”
“对。”他点头。“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瘦。”
他把椅子拉近,紧握她双手,两人聊些小事:书房的帘幔,要不要把他保险的累积红利领出来付住院费用,他早餐吃了什么,X光室有个无礼的医务员,某个护士帮芭芭拉量体温时突然莫名其妙哭起来。他告诉她朵夫曼获得升迁。她告诉他有只鸽子每天早上同一时间都飞来她窗台。他们说话的声音低沉嗡鸣,没有真的听到彼此的话,而是四手紧握,对唱着双人情歌。
病房门上传来轻轻但坚持的敲门声,打断他们的情歌,两人回过神来。狄雷尼扭腰回头。“请进,”他叫道。
衣着时髦的克里斯托弗·兰利微笑着走进房来,接着像战舰跟在拉风敞篷跑车后破浪前进的,是体型庞大、也带着微笑的希莫曼寡妇。两人都带了东西来:形状奇特的棕色纸袋。
狄雷尼一跃而起,握兰利的小手,向寡妇鞠躬为礼,把妻子介貂给两人。芭芭拉立刻变得精神抖擞:她喜欢人,尤其喜欢懂得自己、懂得接受自己的人。
众人说说笑笑,一片混乱。芭芭拉坚持回床,知道艾德华想跟兰利私下谈谈。希莫曼寡妇把庞大屁股塞进床边一把椅子,打开她手上的棕色纸袋。鱼饼冻!而且还是自家做的。两个男人站在一旁点头微笑,听寡妇大谈鱼饼冻多么具有营养价值和疗效。
没多久,好心寡妇已经倾身向床,两只多肉的手摊住芭芭拉一只手,两个女人低声专注讨论起非常私密的生理问题,两个男人连忙退到病房一角,拉过椅子坐下,凑头交谈。
“首先,队长,”小老头说,“我要告诉你我还没辨识出杀死法兰克·隆巴德的武器。我翻遍家里的书、逛博物馆,找到几样可能造成那种头骨穿刺伤的武器——古董武器。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凶器是现代武器或工具。老天,我都快想破头了!然后上星期,我走在我家那条街,看见电力公司的工人在挖人行道,我想是要埋新电缆吧。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埋。总之,那些工人挖出一条沟,沟里有个大个子黑人,在这种天气还打赤膊,身体精壮得令人赞叹。但是队长,一把普通的鹤嘴锄。木头握柄跟伐木的斧头一样长,顶端是钢,两头尖尖。当然太大了、不会是杀死隆巴德的凶器,而且我记得你认为凶手把它藏在身上。鹤嘴锄要藏在身上非常困难。”
“最的,”狄雷尼点头,“是很困难。但鹤嘴锄这概念有意思。”
“它的形状!”兰利说着往前弯身。“就是形状吸引了我的注意。方形锥状,渐窄成尖。不只这样,鹤嘴锄的两边尖锥都往下弯,就像你们那位法医描述的伤口。所以我开始想,那种一般用来挖路盖房子的鹤嘴锄会不会有比较小型的,可以一手使用,握把不比手斧长。”
狄雷尼默想片刻。“我不记得看过这样的工具。”
“我想是没有这种工具。”兰利同意。“至少我问过六家五金行,他们都没有我形容的这种东西,但我在第七家找到这个,它放在橱窗里展示。”
他打开手上的棕色纸袋,魔术师变兔子般抽出一样工具,交给狄雷尼。队长用粗钝手指接过东西,盯着看,翻来覆去研究,掂掂重量,握住握柄挥动,细看顶端,闻嗅木头握柄。
“这到底是什么?”他终于问。
“这是泥水匠榔头。”兰利迅速说道。“握柄是经干燥处理的山胡桃木,顶端是精钢。注意到顶端一头是方形的榔头吗?那是砖块放上灰泥之后用来轻敲定位的。现在看尖锥这一头,上面这一侧往下弯,但底下这一侧是平的,尖锥本身并不往下弯。此外,尖锥末端是尖锐的凿子状,用来把砖块一分为二。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凶器,但至少是个开始,你不觉得吗?”
“当然。”狄雷尼迅即接口。他挥动乡头,动作例落猛烈。“我的天,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工具。用这个轻易就能敲裂人头。”
“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吧?”
“对,”狄雷尼承认,“不是。尖锥没有往下弯,而且末端凿子的宽度——嗯,我猜差不多一吋,兰利先生,有件事我应该早跟你提。这东西的握柄是木头。我承认,杀隆巴德的凶器有可能是木头握柄,但根据过去经验,木柄工具,尤其是旧的,握柄很容易断,通常断在木柄塞进钢质顶端的位置。要是能找到整体以钢打造的武器或工具,我会安心得多,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我不希望因此限制了您的调查。”
“哦,不会,不会!”小老头叫,兴奋得几乎坐不住。“我同意,我同意!钢比较好。但我还没说完。在那家找到这把泥水匠榔头的五金行,我问老板为什么进这种货,卖出多少。毕竟,队长,这世上有多少泥水匠?他们又需要多少榔头?看看这工具。你说,一个泥水匠学徒买了这么坚固耐用的工具,难道不会用上一辈子?”
狄雷尼再度掂掂榔头,试验性地挥动。
“是的,”他点头,“我想您说得对。握柄虽然有可能断,但这东西也可能用上五十、一百年。”
“正是。唔,五金行老板说——人们讲起自己的工作和专精居然这么热心乐意,真令人惊异——”
“我知道。”狄雷尼微笑。
“唔,他说他进这些货,因为一年可以卖二三十把。而且买的人不只是泥水匠!他说‘岩石猎人’——他解释这词指的是寻找宝石和半宝石的人——和宝石学家之类的人会买这个,此外业余考古学家有时也会买。然后我问他有没有类似的榔头,尖锥那一头不是宽边凿子状,而是锐利渐窄的尖头。他说他听说过这种榔头,但从没见过——那是专为岩石猎人、淘金客、考古学家特制的榔头,一头是尖锥、鹤嘴锄,渐窄成尖。我问他哪里买得到,他说不上来,只能建议我去户外活动用品店找找看。你认为怎么样,队长?”
狄雷尼看着他。“首先,”他说,“我认为您做得好极了。就算我去查也不会这么好。”兰利报以开心的笑容。“我希望您愿意继续追踪下去,试着找到那种尖锥往下弯、渐缩成尖的岩石猎人榔头。”
“愿意?”克里斯托弗·兰利高兴得大叫。“愿意?”床上床边两个仍在轻声说话的女人中断交谈,向他们投来疑问的眼神。
“愿意?”兰利以比较平静的声音问。“队长,我现在根本停不下来,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侦探工作这么迷人。”
“没错,”狄雷尼正经点头,“迷人得很。”
“唔,我这辈子从没玩得这么开心,离开这里之后,麦拉和我——”
“麦拉?”狄雷尼打岔。
“就是希莫曼寡妇。”老来俏说着垂下视线,脸红了。“她有好些优点。”
“一定的。”
“唔,我从工商电话簿抄了一份户外活动用品店的名单,待会儿我们会去时代广场一带吃午餐,然后就一家一家去,试着找岩石猎人的斧头。这样做正确吗,队长?”
“正确。”狄雷尼向他保证。“换了我也会这么做。如果头四家、五家、十二家、五十家找不到,别气馁,继续坚持下去。”
“哦,我正有此打算。”兰利坚定说道,直起身子。“这很重要,不是吗,队长。”
狄雷尼以奇怪的眼神看他。“是的,”他点头。“这很重要。兰利先生,我对您和您现在所做的事有种感觉,我认为非常重要。”
“唔。”克里斯托弗·兰利说,“那我最好赶快着手。”
“这把榔头可不可以留给我?”
“当然,当然。我用不到它。我会让你知道我们的进展。”
“我们?”
“唔……你知道的。我必须请希莫曼寡妇吃午餐,她一直对我很好。”
“当然。”
“但我什么都没告诉她,队长。什么也没说,我发誓。她以为我要帮侄子找一把岩石榔头。”
“很好。保持这样。另外我要为今天皁上的电话道歉。那样大概是谨慎过头,我想我家电话不太可能被窃听,但没有必要冒险。从今以后,如果您想找我,就打我家电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隔十或十五分钟我会用公共电话打给您。这样可以吗。”
这时前馆长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比出一个狄雷尼只在狄更斯小说里读过、但从没见过的古老手势:兰利一手食指按在鼻旁,明智地点点头。狄雷尼队长乐了。
“一点也没错。”他点头。
然后两人离开,朝芭芭拉挥手道别,说好改天再来看她。房门关上后,芭芭拉和艾德华对看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我喜欢她。”芭芭拉告诉他。“她刚认识我就问了非常私人的问题,但我想这是因为她真的关心,而非只是随便好奇打探。她是个非常温暖、外向、好心的女人。”
“我想她在追兰利。”
“又怎样?”她反问。“那有什么不对?她告诉我,丈夫死后她非常寂寞,而兰利也是孤家寡人。老来没伴是不好的。”
“你看这个。”他说,匆忙改变话题。“这是泥水匠榔头,是兰利目前为止的收获。”
“杀隆巴德的凶器就是这个?”
“哦,不是。但很接近。这东西很丑陋,不是吗?”
“对,看起来很邪恶。请把它收起来,亲爱的。”
他把榔头收回棕色纸袋,放在自己折起的大衣上,这样离开时便不会忘记。然后他拉把椅子坐在她床旁。
“你打算拿这鱼饼冻怎么办?”他微笑。
“我可能会吃一点试试。除非你想吃,艾德华?”
“不了,多谢!”
“唔,人家好心特地带来。她是那种认为食物能解决所有问题、肚子吃饱就不可能沮丧的女人。有时候她们想得没错。”
“是的。”
“你很气馁是不是,艾德华?”
他起身,开始在她床尾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后裤袋。
“什么都没发生!”他厌恶地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相信凶手是个疯子?”
“只是个想法。”他叹气,“但这是唯一有点道理的理论。但如果我的想法没错,我们就得等发生另一件命案,才能得知更多。就是这点最令人生气。”
“兰利拿来的那把斧头不就是个线索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就算杀隆巴德的凶器正是这种榔头,我也没离凶手更近半点。这种榔头一定有几百几千把,每一天都卖出更多。这样我还能有什么进展?”
“来这里坐下。”她朝床旁的椅子示意。他颓然坐下,握住她伸来的手,她把他指节凑上自己脸颊轻轻揉搓,亲吻。“艾德华。”她说。“可怜的艾德华。”
“我是个差劲的警察。”他咕哝。
“不。”她安抚。“你是个好警察。我想不出有什么你能做却还没做的事。”
“因为隆巴德行动都已经做完了。”他垂头丧气地说。
“是你发现隆巴德的驾照不见了。”
“是啊。天知道那是什么鬼意思。”
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她对警方程序几乎跟他一样熟悉。“他们有没有查过停在路边的车牌号码?”她问。
“当然有。包利组长没漏掉这一点。他们连着三晚,抄下方圆五条街内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牌号码,然后找到车主,问他们命案当晚有没有看到什么。这工作规模多庞大!但布罗顿有人力去做,而且这必须做。他们什么都没查到。询问那一带住户也一样,一无所获。”
“奥卡姆的剃刀。”她说,他微笑,知道她的意思。
几年前,读一份关于波士顿地区命案的百分比及机率的犯罪学报告时,他碰上这个不熟悉的词。狄雷尼信任报告里的资料,因为百分比跟当时纽约的很接近:绝大多数凶手都是受害者的亲戚或“朋友”——母亲、父亲、子女、丈夫、妻子、叔伯、姑姨、邻居……换言之,大部分命案都发生在彼此认识的人之间。
基于这些资料,那名波士顿犯罪学家表示,调查命案的警察最好总是遵循“奥卡姆的剃刀”原则。
狄雷尼对这词感到好奇,在四十二街图书馆的阅览室花了一个下午,寻找奥卡姆和他的“剃刀”。后来他把查到的结果告诉芭芭拉。
“奥卡姆是十四世纪的哲学家。”他报告,“他的哲学是‘唯名主义’,我搞不懂,不过我想他的意思是世上没有放诸四海皆准的真实。总之,他讲求实际的解决问题方式很有名。他相信应该刮除所有外在细节,所以他的原理被称。‘奥卡姆的剃刀’他说,如果可能的解答有好几个,正确解答八成是最明显的那个。换句话说,应该除去所有不需要的事实。”
“但你这一辈子都在这么做啊,艾德华。”
“我想是吧,”他大笑,“但我称之为‘扫除狗屎’。总之,很高兴知道有个十四世纪的哲学家同意我的看法。真希望我对哲学多点认识,可以了解它。”
“不能了解它,真的让你心烦吗?”
“不会……不会让我心烦,但是让我明白自己智力的局限。我就是没办法用抽象的方式想事情。你也知道我试了三次想学西洋棋,最后终于放弃。”
“艾德华,你对人比对东西或概念有兴趣。对于人,你有很高的智力。”
如今在病房里听芭芭拉提起奥卡姆的剃刀,他了解她的意思,露出苦笑。
“唔,”他说着揉揉额头,“不知老奥卡姆是否曾试着用理性方式解决不理性的问题。要是面对这种事,恐怕他也会开始怀疑逻辑和演绎推理的价值——”
但这时病房门开了,刘易斯·伯纳迪医师翩然驾临,橄榄色皮肤光亮,小眼闪闪发光,脖子上挂一个听诊器。
他跟狄雷尼软软握个手,然后伸出左手食指,深情抚摸那细细一撇可笑的胡子。
“队长,”他喃喃说道,“还有你,亲爱的女士,”他较大声地问,“我们今天感觉怎么样?”
芭芭拉开始解释她的脚还是肿得很不舒服,大腿内侧又开始起疹子,打过第一针抗生素之后,恶心反胃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
伯纳迪每听一项都微笑说:“是的,是的。”或者,“这不让我烦恼。”
你有什么好烦恼的,狄雷尼气愤想道。事情又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这混账东西。
医师量量她脉搏,听听她心跳,轻轻拨开眼皮看她瞪大的眼睛。
“手术后你恢复得很好。”他向她保证。“而且听说你的食欲也有改善。我真高兴,亲爱的女土。”
“你认为什么时候——”狄雷尼开口,但医生抬起一只软软的手。
“耐心。”他说。“你必须有耐心。而我必须有病人。嘻!”
狄雷尼厌恶地转过头去,不了解芭芭拉为何信任这个假笑的虚浮小人。
伯纳迪又喃喃说了几句,拍拍芭芭拉的手,露出油滑微笑,然后转身要走。狄雷尼看见他时,他已经快走到门边了。
“医生,”他说,“我想跟你谈一下。”他对芭芭拉说:“马上回来,亲爱的。”
关上病房,来到走道,他面对伯纳迪,冷硬地注视他。“怎么样?”他质问。
医生摊开双手做出那什么意思也没有的空洞熟悉手势。“我能告诉你什么?你自己也看得出来。感染还在持续。该死的变形杆菌。我们要一一用遍所有的抗生素,这得花时间。”
“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我太本有时会出现——唔,不理性的迹象。她眼神变得奇怪呆瞪,突然退缩,说的话颠三倒四。”
“什么样的话?”
“唔,刚刚她说要几本童书。我是指她小时候拥有、读过的书。她现在没有服镇静剂吧?”
“没,现在没有。”
“止痛筑?安眠药?”
“没有。我们试着避免任何可能掩盖或影响抗生素效力的东西。队长,这我不担心心。尊夫人动了一场大手术,现在接受药物治疗。的确,发烧使她变得衰弱,她偶尔有些短暂片刻——哦,就说是恍神吧!——也是可以理解的。嘻!我建议你尽可能顺着她。她的脉搏稳定,心脏也很强。”
“跟以前一样强?”
伯纳迪面无表情看着他。“队长,”他轻声说——狄雷尼完全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尊夫人的情况不比预期中差。”
他点头,转身,翩然离去,优雅一如芭蕾舞者,只剩狄雷尼独自站在原地,无用的愤怒在喉头燃烧,深信对方知道什么、或者怀疑什么,但不肯说出来。他好像四面八方都被拦起挡住,在工作上,在私生活上。他对托马斯·韩德利说什么宇宙的神圣秩序来着?如今秩序似乎正偷偷溜走,他被一个疯狂杀手和许多侵蚀他妻子肉体的无形野兽打败。
下自巡警、上至市警局长,每个警察都知道月圆时会碰上哪些事:梦游患者,听见脑袋里有人说话的女人,宣称自己被邻居公寓射出的电波轰炸的男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的神经病、在午夜街头赤身裸体跌跌撞撞的人,边跑还边撒尿。
现在狄雷尼闷想着战争、犯罪、无意义的暴力、残忍的病态、残暴行为、惊恐,以及一个自满医生的圆滑甜言蜜语,心想这是不是“满月时代”,世界没了秩序,不理性大当其道。
他挺直身,五官调整成微笑,重新走进妻子的病房。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破隆巴德命案对我而言这么重要。”他告诉她。“因为它发生在二五么辖区。那是我的世界。”
“奥卡姆的剃刀。”她点头。
之后他回家,玛莉为他做了一份烤火腿三明治,连同一瓶冰啤酒端进他书房。他电话簿摊开在书桌上。边吃边打电话给二手书店,寻找有插圆的原版小宝贝书。
每家店似乎都立刻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一九二零年代初葛罗瑟&敦莱出版社的版本,作者是海伦·露意丝·桑戴克。但没一家店有书。一家书店老板记下他的姓名和地址,答应试着找找看,另一家老板建议他试试上城第二和第三大道的时髦“古董精品店”,那些店专卖怀旧的美国什物。
奇特的是,这项荒谬的差事似乎使他平静,等到打完电话吃完午餐,他已决心继续工作,稳定而不质疑地工作,纯粹做事。
他走到书架旁,取下家中所有谈及——就算只稍微提到——大量杀人犯的历史、分析与侦测的书,放在低背安乐椅旁的桌上。这迭书不高,因为关于此主题的作品并不多。他重重坐下,戴上沉甸甸的牛角框阅读用眼镜,开始埋头苦读,尽可能跳过、略过不适用于隆巴德案的资料。
他读到吉尔·雷、维尔杜、开膛手杰克,以及更近期的惠特曼、史别克、昂拉、波士顿勒杀狂、潘兹兰、曼森,还有芝加哥那个用被害人的唇膏在她浴室镜上写“在我杀更多人之前阻止我”的男孩。这是份悲哀之至的纪录,纪录人类的变态行为,而最悲哀的是他从中感到凶手也是被害人,受自己痛苦欲望或混乱梦境的摆布。
但其中没有模式——至少他看不出什么模式。每个大量杀人犯,杀死数十、数百、乃至据称数千人的,都是独立个体,其行动显然自有独一无二的动机。就算有模式可言,也只存在每个杀人犯本身:作案手法始终如一,凶器亦相同。而几乎在每一例中,命案与命案的间隔时间都愈来愈短,凶手陷入渐强乐段无法自拔:更多!更多!更快!更快!
另一个古怪的事实:大量杀人犯总是男性。有少数个案是杀过好几人的女性,“俄亥俄猪女”是一例,贝克·费南德兹案是另一例。但这些极少数的女性大量杀人犯动机似乎都是谋财,驱使男性大量杀人犯的则是紊乱的渴望、失去理智的愤怒、疯狂的激情。
天光渐暗,他打开阅读灯。玛莉进书房说晚安,他送她到门厅,在她走后把前门上了双重锁和门炼。他回来继续阅读,仍然试着找出一个模式、一个重复出现的因果关系,寻找其中的百分比。
下午快五点时,前门门铃响了。他放下正在读的文章——分析希特勒是罪犯而非政治领袖,引人入胜——再度走到门厅,打开门灯,透过门旁的蚀刻玻璃板往外探看,站在那里的是克里斯托弗·兰利,一手拿着整洁的白色购物袋。狄雷尼开锁开门。
“队长!”兰利不安地叫。“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但我不想打电话,而既然我正要回家,我想就碰碰运气来——”
“您没打扰到我。请进,请进。”
“乖乖,好漂亮的房子!”
“老房子,但很舒服。”
两人走进亮着灯的书房。
“队长,我有——”
“等等,先等一下。请让我帮您倒杯饮料。想喝什么吗?”
“雪利酒?”
“很遗憾,目前没有。但我有些涩的苦艾酒,可以吗?”
“哦,那敢情好。不加冰。只要一小杯就好,谢谢。”
狄雷尼走到他简单的小酒柜旁,倒杯苦艾酒给兰利,自己斟上一杯裸麦威士忌。他把酒递给兰利,让客人坐在皮革安乐椅上,自己退后几步,退出阅读灯那轮光线范围,站在幽暗中。
“为您的健康干杯。”
“也为你的健康。还有尊夫人的健康。”
“谢谢。”
两人啜酒。
“唔,”狄雷尼说,“进展如何?”。
“哦,队长,我真笨,真是笨透了!我没做最明显的事,早该一开始就做的事。”
“我知道。”狄雷尼微笑,又想起奥卡姆的剃刀。“这种事我也做过很多次。怎么了?”
“唔,我在医院告诉过你,我从工商电话簿抄了一份中城区的户外活动用品店,那些地方可能会卖有尖锥的岩石猎人榔头。希莫曼寡妇跟我吃过午餐——我吃的是填料蹋鱼,美味极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到处走,去了六家店,都没卖岩石榔头,有些店里的人甚至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看得出麦拉累了,便送她上出租车回家。她今晚要做饭给我吃。顺道一提,她的手艺很差。我想今天收工前再去几家店试试。名单上接下来的一家是‘阿布克隆比&费区’,他们当然有卖岩石榔头。这实在太明显了!他们是全城这类店最大的一家,我应该一开始就去那里找。所以我说我真笨。总之,东西在这里。”
他倾身,从白色购物袋取出那工具,递给狄雷尼队长。
榔头还装在真空包装的塑料封套里,内衬的硬纸板宣称这是“淘金客之斧,最适合收集岩石及考古研究”。跟泥水匠榔头一样,这也是木头握柄加钢质顶端,顶端一头是方形榔头,另一头是长约四吋的鹤嘴锄,靠近握柄这一侧是方形,然后未端渐细成尖。这工具附有皮套,可以挂在皮带上,整体约与手斧等长,单手使用。
“注意鹤嘴锄是渐细的。”兰利指出。“末端是尖头,但鹤嘴锄本身还是没有向下弯,上层表面有弧度,但底部几乎水平,跟握柄成直角。而且,当然,它的握柄是木头。不过它还是更加接近我们要找的东西——你认为呢?”
“毫无疑问。”狄雷尼说得斩钉截铁。“如果这鹤嘴锄向下弯,我会说就是它了,我可以拆开塑料套吗。”
“当然可以。”
“您花了很多钱。”
“胡说。”
狄雷尼剥开透明塑料套,把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几乎就是它了。”他点头。“渐细的锥状,未端形成锐利尖头。鹤嘴锄靠近握柄这一侧宽约一吋。而且重得足以经而易举敲裂人头,也许真的就是这个。我想把它拿给解剖隆巴德的法医看。”
“不,不。”克里斯托弗·兰利抗议。“我还没讲完。所以我今晚才跑来。我在露营部门买了这个,正要搭电梯离开时,经过卖滑雪和爬山装备的部门,你知道,就是背包、冰爪、岩钉那些东西。那里墙上挂着一样非常有趣的东西,我从没见过那种工具,长约三呎,要双手使用。我立刻排除了它的可能:太难藏了,而且握柄是木头。那东西下端是长约三吋的尖锐钢锥,固定在木头握柄上,但让我感兴趣的是顶端。材质显然是镀铬的钢,一头类似迷你镐形,末端是锋利边缘,像凿子。另一边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那是锥形,是鹤嘴锄,差不多四五吋长,靠近握柄的部分是正方形,约一吋见方、然后形成一个底线约一吋的锐角三角形,整个愈变愈细,而且逐渐往下弯。队长,那整个鹤嘴锄都往下弯,上侧下侧都是!末端形成尖头,事实上那尖头太锋利了,还包着一小片橡胶,以免没使用时不小心磨损。我拿开橡胶护套,尖头底端有四个小小锯齿,成波浪状,用来切割。我终于找到一名店员,问他这样神奇的工具叫什么,他说这叫冰斧。我问他这是用来干嘛的,他说——”
“什么?”狄雷尼叫道。“你说什么?”
“我问那店员这是用来——”
“不是,不是。”队长不耐地说。“店员说那东西叫什么?”
“冰斧。”
“我的老天爷。”狄雷尼细声说。“里昂·托洛斯基。墨西哥市。一九四零年。”
“什么?队长,我听不懂。”
“里昂·托洛斯基。他是史大林时代的苏俄难民——或者是逃出来或被遣送出境,我不记得了,得去查查。托洛斯基和列宁、史大林一度平起平坐,然后列宁死了,史大林想当老大。于是托洛斯基设法离开苏俄,辗转去到墨西哥市,一九四零年他终于还是没逃过,至少据说刺杀他的人是苏俄秘密警察的探员。我不记得细节了,但他是用冰斧杀死托洛斯基的。”
“你总不会认为那案子跟法兰克·隆巴德的死有关吧?”
“哦不。我想极不可能。当然我会去查,但我想不会有什么眉目。”
“但你认为杀隆巴德的凶器可能是冰斧?”
“我再为您再倒一杯。”狄雷尼说着走向酒柜,为两人各倒一杯端回来。“兰利先生,我不知道当侦探是一份工作、一份事业、一项职业、一种才能或一种艺术。但有些事我确实知道。一、优秀的侦探是教不出来的,就像奥林匹克选手或伟大艺术家一样。二、不管一个人多有才华和动力,没有经验绝对成不了优秀的侦探。愈多年愈好。做了一阵子之后,你会开始看出模式。人会重复,动机、凶器、进门和逃脱方式、不在场证明都会重复。你会发现同样的东西一再出现:撬开的窗,厨房刀,割破的纱门,轮胎撬棒,被破坏的锁,老鼠药——都是这些。一切都变得熟悉。唔,隆巴德命案最令我烦恼的就是,这案子没有任何熟悉之处。完全没有!当然,按照机率百分比,最有可能的凶手是亲戚或熟人,某个隆巴德认识的人。结果不然。接下来的可能性是隆巴德遭抢,抢劫杀人。结果不然。他的钱根本原封不动。而且最糟糕的是,我们连凶器都辨识不出来。但现在您走进这里说了句‘冰斧’,简直是魔咒!变!杀托洛斯是的凶器就是冰斧。突然间我找到了某个熟悉的东西,一样以前有过的凶器。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兰利先生,但打从案发以来,我从来没有现在感觉这么好。我想现在我们有进展了,都是拜您所赐。”
兰利的脸亮了起来。
“但是抱歉。”狄雷尼说。“我打断了您的话。您刚才正说到问阿布克隆比&费区的店员冰斧是用来干嘛的。他怎么说?”
“什么?”兰利又问一次,有点恍惚。“哦。唔,他说这是用来爬山的,你可以把它当手杖,扶着顶端。握柄底端的尖锥可以插进变硬的雪或冰,比方在你走过冰河的时候。他说这种冰斧的握柄底端有各种样式——比方我看到的尖锥,或者换成像滑雪杖的小轮子,方便用在软雪上,以此类推。于是我问他有没有比较短的冰斧,单手使用,但顶端形状相同。他的回答很含糊,他不确定,但他想可能有这种工具,而且可能整体都是钢质。想想看,队长!单手工具,整体钢质,尖锥朝下弯且逐渐缩成锐利尖头。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狄雷尼队长叫。“真是好极了!现在它是一种熟悉的凶器,以前曾被用来杀人,我对此有种很好的感觉,兰利先生,您真是太神了。”
“哦,”老人微笑,“其实主要是运气好啦。”
“运气操在您自己手上。”狄雷尼向他保证。“不只是您的运气,也是我的,我们的。您问得很彻底。那职员有没有告诉您哪里买得到单手冰斧?”
“唔……没有。不过他有说纽约有几家店专卖露营和爬山装备——斧头、手斧、冰爪、特制背包、尼龙绳等等。那些店一定在哪里有数据,八成工商电话簿就有。队长,我可不可以继续查下去?”
狄雷尼两步快速上前,抓住小老头双臂。
“可不可以?”他叫。“可不可以?我说当然可以!您做得太好了。请您去找那种整体钢质的单手冰斧,哪里有卖,有谁买。我想研究一下托洛斯基的命案,也许弄一张凶器的照片。此外我也想多查些登山客的资料。兰利先生,我们有进展了。我们现在真的在做些什么了!我会打电话给您,或您打给我。去他的安全保密。我就是感觉到——我知道——我们走对了方向。本能?也许。这跟逻辑完全无关,就是感觉对了。”
最后他终于送走兰利,后者热血沸腾,满脑袋追踪冰斧的计划。狄雷尼点头,微笑,同意兰利说的每一句话,直到终于能不失礼地请走他,锁上前门,然后回到书房,在书桌前来回踱步,双手塞进后裤袋,下巴抵着胸口。
然后他抓起电话簿,查号码拨到托马斯·韩德利的报社。总机把他转到“本市新闻部”,接电话的人说韩德利已经下班,他问韩德利的住家电话,但对方不肯给。
“那支号码是不是没登记?”他问。
“是的。”
“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队长以最官腔官调的语气说。“我有公务找他。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向电话公司要到韩德利的电话号码,但若你告诉我,会比较省时间。如果你想查我以打去问你们在中央街的人,是谁——史罗森?”
“史罗森去年去世了。”
“真遗憾。他是个好记者。”
“是的,请等一下,队长。”
对方回来后,念出韩德利的住家电话号码。狄雷尼谢过他,挂电话,等了几秒,再拿起话筒拨号。没人接。他等了十分钟,再打一次。还是没人接。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午餐吃的烤火腿的另一半,一些色拉食材。他切下两厚片火腿,然后将一枚蕃茄和一根小黄瓜切片,在火腿上涂芥末,其他部分涂色拉酱,夹进一个硬面包。他吃的很快,边吃边瞥了好几次表,急着回医院。
他把盘子和餐具放进水槽,冲冲手,回书房再打电话给韩德利。这次有人接。
“喂?”
“托马斯·韩德利?”
“我是。”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哦。嗨,队长,你好吗?”
“好,谢谢你。你呢?”
“很好。我听说你请了长假。”
“是的,没错。”
“我知道尊夫人病了,很遗憾听到这消息。希望她早日康复。”
“是的。谢谢你。韩德利,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队长?”
“首先,我要一九四零年发生在墨西哥市的里昂·托洛斯基命案的数据,我想你或许可以从你们的数据室弄到。”
“一九四零年发生在墨西哥市的托洛斯基命案?老天爷,队长,那时我还没出生。”
“我知道。”
“你要找什么?”
“不用太多,只要当时的新闻报导内容。他怎么被杀,被谁杀,凶器是什么。如果报上有登凶器的照片,而你能影印一张,那会很有帮助。”
“这是怎么回事?”
“其次,”狄雷尼继续说,不理他的问题。“我想知道全纽约最厉害的登山高手的姓名住址——顶尖高手,或者经验最丰富,或者技术最好的。我想你或许可以从体育部那里弄到。”
“可能,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明天有没有空跟我喝一杯?五点左右?”
“唔……当然。我想可以。”
“那时候资料能准备好吗?”
“我尽量。”
“好,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狄雷尼把先前跟佛格森医师共进午餐的餐馆地址告诉韩德利。“可以吗,韩德利?”
“当然。我会尽力。托洛斯基和登山高手,对吧?”
“对。明天见。”
狄雷尼匆匆出门,在第二大道搭上出租车,十五分钟之内就到了医院。他轻轻打开妻子病房的门,立刻看她正在睡。他蹑手蹑脚走到塑料扶手椅旁,关掉立灯,脱下大衣,尽可能静悄悄坐下。
他坐了两个小时,几乎动也不动,其间或许打了几分钟的盹,但大部分时间都盯着妻子看。她睡得又熟又安详。没人进房。他听见走廊上各种微弱声响。他仍坐着,脑海不是空白,而是转着、跃着、毫无章法地跳着:他们的孩子,韩德利,兰利,布罗顿,希莫曼寡妇,冰斧,索森和强森,一张驾照——模糊的思绪,短片般的迅速画面,几乎溶成一团,朦胧,淡出……
两小时时间到了,他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了几笔,撕下那页,放在她床头几上。“我来过了,你在哪里?致上爱和紫罗兰。泰德。”他蹑手蹑脚走出病房。
他步行回家,心想一定会被抢,但没有。他回到书房继续阅读大量杀人案的历史、动机与方式,但其中没有模式。
午夜过后不久,他把书放在一旁,关掉书房灯,绕行地下室和一楼,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然后他沉重上楼,脱衣,洗个温水澡,刮胡子,穿上新洗的睡衣,浴室镜藏书网中他赤裸身体的影像有点令人气馁,一切——脸、脖子、胸脯、腹部、屁股、大腿——似乎都在往下沉。
他上床,关掉床头灯,清醒躺了将近一小时,辗转反侧,脑海转个不停。最后他开灯,双脚塞进羊毛拖鞋,踢哩拖啰下楼回到书房,翻出那张标明“嫌犯”的列表。“生理”栏中先前涂写着“运动选手?”他划掉这项,插入“登山客?”底下的“附注”部分则写上“持有冰斧?”
这不太多,他承认。事实上,这很荒谬。但当他熄灭书房灯,再度上楼回到空卧房,爬上床时,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第二节
“你没给我多少时间。”托马斯·韩德利说着打开公文包。“我猜你对刺杀行动本身比对政治背景有兴趣,所以我带来的多半是关于命案的数据。”
“你猜对了。”狄雷尼队长点头。“对了,我读了你写市警局的那些文章。很不错,以一个局外人而言。”
“还真多谢你哦!”
“你想写诗,对不对?”
韩德利整个身体都显出惊愕,在包厢座位上往后一弹,张大嘴巴,摘下那副富兰克林式的阅读用眼镜。
“你怎么知道?。”
“你用的那些字词。那种节奏。而且你试着进入警察内心。不错的尝试。”
“唔……写诗不能维生。”
“对。这倒是。”
韩德利很窘,因此环顾镶着护壁板的墙、皮椅、发黄又积了薄薄一层灰的陈年蚀刻画和海报。
“我喜欢这地方。”他说。“我以前从没来过。我想这地方是去年盖的,他们在所有东西上都洒了一层土,但做得不错,看起来真的很古老。”
“确实很古老。”狄雷尼向他保证。“一百多年了。这里不是时兴餐厅。你的麦酒如何?”99lib?
“真的很棒,好啦,开始吧。”他从公文包取出手写笔记,迅速念起来。
“里昂·托洛斯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俄国大革命当时及之后的领导人之一。理论家。史大林把他赶出苏俄,但还是不信任他,托洛斯基就算在海外也可能筹划阴谋。托洛斯基到了墨西哥市,当然疑神疑鬼,非常小心,但他总不能关在衣橱里过日子。一个名叫杰克生的人跟他结识。新闻报导里这人的名字有两种写法:一种是杰克‘生’,一种是杰克‘森’。白人男性。有将近六个月的时间常去看托洛斯基,两人是朋友,但托洛斯基不管见谁都一定要几个秘书和保镳在场。一九四零年,八月二十日,杰克生来看托洛斯基,带了篇自己写的文章要托洛斯基看。我查不出文章内容是什么,八成跟政治有关。托洛斯基请杰克生进书房,第一次没有通知那些秘书。后来杰克生说托洛斯基坐在书桌后开始读那篇东西,杰克生站在他左边。杰克生带了件雨衣,口袋里装着一把冰斧、一把左轮、一把匕首。他说——”
“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抗议。“杰克生雨衣口袋里装了一把冰斧?不可能,绝对塞不进去。”
“唔,一篇报导说冰斧放在雨衣口袋,另一篇说是被杰克生的雨衣遮住。”
“‘遮住’。这还差不多。”。
“好,总之托洛斯基读起杰克生的文章,杰克生从雨衣底下,或雨衣口袋里,拿出冰斧,往托洛斯基的脑袋砸下去。托洛斯基尖叫,扑向杰克生,咬他的左手。美得很。然后他跌跌撞撞后退,秘书们跑进来抓住杰克生。”
“为什么带左轮和匕首?”
“杰克生说是杀死托洛斯基之后用来自杀的。”
“听来很可疑。托洛斯基是在书房当场死亡吗?”
“不是。他又活了差不多二十六小时,然后才死。”
“报导有没有提到冰斧劈下的方向?”
“就我推断是在托洛斯基头顶上。托洛斯基坐着,杰克生站着。”
“他后来怎么了?”
“杰克生?坐牢了,一次越狱失败,显然是GPU策画的行动,GPU是当时‘苏俄秘密警察’的简称。我不知道如今杰克生人在哪里,甚至是否还活着。去年有本关于托洛斯基的书出版,要不要我去查?”
“不用了,不重要。再来杯麦酒?”
“好啊,谢谢。讲这么多话,我口都渴了。”
两人沉默坐着,直到又一巡酒送上。狄雷尼喝的是裸麦威士忌加水。
“再回去讲凶器。”他说。韩德利翻看笔记。
“我找不到照片,但管理我们数据室的那位老太太人好得不得了,而且什么都记得,她告诉我一九五零年代有份杂志有篇关于这件命案的报导,还刊出那把冰斧的照片,所以显然确实有张照片存在,在某个地方。”
“还有什么吗?”
“那是爬山用的冰斧。一开始杰克生说是在瑞士买的。这部分的证词很乱,杰克生的情妇说,在他们去墨西哥之前,她在巴黎或纽约都从没看过它。然后杰克生说他喜欢登山,在墨西哥买了冰斧,用来爬——等一下,我不知抄在哪里——用来爬墨西哥的奥里沙巴和烟烽火山。但后来发现,原来杰克生在墨西哥一个营地住了段时间,营地主人的儿子热爱登山,跟杰克生聊过好几次爬山的事,这个儿子有一把冰斧,是四年前买的。托洛斯基遇袭、杰克生被捕的次日,营地主人去找儿子的冰斧,但冰斧不见了。很令人困惑吧?”
“总是这样的。”狄雷尼点头。“但杰克生的冰斧可能是在瑞士、巴黎、纽约买的,也可能是在墨西哥偷的,对吧?”
“对——”
“好极了。”狄雷尼叹气。“我还不知道这东西原来跟巧克力棒一样好买。杰克生真的是GPU的人吗?”
“显然没人确知,但墨西哥警署情报局的前任局长说是,总之他写的那本关于这案子的书里是这么说。”
“你确定杰克生用冰斧只打了托洛斯基一下?”
“各方说法似乎都同意这一点。只有一下,在这件事上还需要更多数据吗?”
“不了,暂时不要。韩德利,短短时间内你做得太好了。”
“当然。我很行,我承认。现在来讲纽约最佳的登山高手。两年前——确切说来是差不多十八个月前——这问题很容易回答。凯文·凯斯,三十一岁,已婚,国际公认是全世界数一数二专精、勇敢、大胆的登山家,然后去年初,一个四人登山队去爬艾格峰北壁,据说是全世界最难攀爬的一段,他在登山绳的最后面。我跟我们体育部一个同事谈过,他说埃佛勒斯峰纯粹靠技术,但艾格峰北壁纯粹靠胆量,如果你正在纳闷,艾格峰在瑞士,而且显然简直成垂直状。总之,这个凯文·凯斯是登山绳上殿后的那人。不知他是滑了一下,还是一块岩石露头碎了,还是某根岩钉松了,跟我谈的同事不记得细节,但他确实记得凯斯挂在半空中,最后不得不切断绳子以免拖累别人,然后掉下去。”
“老天爷。”
“是啊。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死,但脊椎断了,现在他腰部以下瘫痪,只能卧床,大小便失禁。我同事说他酗酒,不肯接受任何访问。而且还有不少出版社出高价邀他出书。”
“他靠什么维生?”
“他太太工作。没小孩。我猜他们日子还过得去吧。但总之,我找到另一个活跃的登山家,目前是纽约第一把交椅,但现在他人在尼泊尔,为下次登山做准备。你要哪一个?”
“我有得选吗?就那个凯文·凯斯吧。你有他的住址吗?”
“当然。我就猜你会要他。我把地址写下来了。这里。”他交给狄雷尼一张小纸片,队长短短瞥了一眼。
“格林威治村。”他点头。“那条街我很熟。很多年前,有个人在那条街的一户屋顶上朝我开枪,那是第一次有人朝我开枪。”
“他打中没?”韩德利问。
“没有。”狄雷尼微笑。“他没打中。”
“你昵?”
“有。”
“杀了他?”
“对。再来一杯麦酒?”
“唔……好吧。再一杯。你也再来一杯?”
“当然。”
“但我得先去上个厕所,我灌了满满一肚子。”
“那边,角落那扇门。”
韩德利回来后,坐进包厢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写诗?”
狄雷尼耸耸肩。“我告诉你了,只是猜的。别这么该死的尴尬,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我知道。”韩德利说,低头看桌子,把酒杯移来移去,“但还是……好吧,队长,轮到你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你要我找托洛斯基被冰斧杀死的概略数据,冰斧是登山工具。然后你要我找纽约登山高手是谁。这显然跟爬山有关,重点是冰斧。怎么回事?”
狄雷尼知道自己会被问,也仔细考虑过如何回答,准备了三种坦诚度依序渐增的可能答案,仍不确定能信任这记者多少,但现在韩德利已经把托洛斯基和冰斧跟爬山连结起来,他便直接说出第二种答案。
“我现在并非现役值勤。”他承认。“但法兰克·隆巴德在我的辖区被杀。你也许会觉得这样很蠢,但我认为这是我的责任,二五么分局是我的家。所以我正在进行或许可称为非官方调查的行动。官方调查是由隆巴德行动负责,这你一定知道。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请你做什么,都是在市警局之外,至于我长假请到什么时候,没有正式期限。不管你替我做什么,都是私下帮忙——你帮我的忙,”
托马斯·韩德利盯视他良久,然后又倒了满满一杯麦酒,一口气喝掉一半,放下酒杯,上唇一层泡沫白胡须。
“你根本是鬼扯。”他告诉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对。”狄雷尼颓丧点头。“是的。我认为杀隆巴德的凶器是冰斧,所以请你查托洛斯基和登山者的资料。我手上只有这些而已。我请你去查,因为我信任99lib.你。我能给你的承诺只有到时候第一个通知你——如果有东西可通知的话。”
“你有人手吗?”
“人手?没,我没有人手。有些人在帮我,但他们不是市警局的人,只是平民。”
“到时候会给我独家报导?”
“会给你。如果有东西可报导的话。”
“我现在就可以写一篇报导:请长假的警察分局长亲自调查旧辖区的命案。口琴加小提琴。‘我要复仇。’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表示。你要这样吗?”
“不。你要什么?”
“我要参一脚。好吗,队长?只是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尽量利用我,我愿意。但我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好吧,没有就没有,我愿意赌一把。一言为定?”
“没有我同意,你不会写任何报导?”
“不会。”
“我信任你,韩德利。”
“才怪。但你别无选择。”
第三节
那是个模糊的梦。他尾随一人走过雾蒙蒙的街道。其实不 是人,只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有个形体在昏黄的朦胧中。就像法兰克·隆巴德被杀的那一夜:橙黄灯光和细雨。
那形影一直在他前方,无法解读,不管他跑多快想看见自己追的是什么,始终拉不近距离。他不觉得畏惧或恐慌,只感到一种需要,要抓住那穿越重重阴影的影子。
然后有铃声,不是巡逻车的警笛,也不是消防车的水牛般鸣声,而是救护车的警铃,愈来愈近、愈来愈响。他从睡梦中浮出,伸手摸索电话。
他还没报上姓名,就认出朵夫曼的声音。
“队长?”
“我是。”
“我是朵夫曼。东八十四街发生一起伤害案,差不多在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间,听起来很像隆巴德案。受害者身份暂时指认为伯纳·吉尔伯特。他没死。他们正在等救护车。我正要赶过去。”
“你打电话给包利组长了吗?”
“打了。”
“很好。”
“你要不要过去?”
“不了,你应付得来。一切照章行事。送哪家医院?”
“慈悲圣母。”
“谢谢你打电话来,巡官。”
“不客气。”
然后他开灯,穿拖鞋,套上睡袍,下楼到书房,一路走一路开墙上的开关,最后打开书桌灯。屋里又冷又潮,他在睡袍外披上大衣……然后翻看桌历:法兰克·隆巴德命案发生迄今二十二天。他仔细把这一点写在另一页上,然后打给索森副督察的留言服务,留下姓名电话。
几分钟内索森便回电,声音有睡意但没怒气。
“什么事,艾德华?”
“我现在在家里打电话,但事情很重要。二五么又发生了一件隆巴德型态的伤害案。八十四街。受害者身份暂时指认为伯纳·吉尔伯特。他还活着。他们要送他到慈悲圣母医院。我只知道这些。”
“老天爷。”索森细声说。“看来你说对了。”
“这点也没什么安慰。我不能到场。”
“对,那样做不明智。确定是隆巴德类型的案子?”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好吧,就假设它是,布罗顿现在会怎么做?”
“如果伤口类似隆巴德的致命伤,包利组长会试着找出隆巴德和这个伯纳·吉尔伯特之间有什么关连。如果找不出——除非纯粹凑巧,否则我也不认为找得出关连——他会明白这两人都是偶然遇害,凶手是个疯子。然后他会去查附近五州范围内的每一所精神病院,也会派人去查私人开业的医生和心理治疗师和最近出狱的犯人,把全城所有神经病都找来问话。他会做该做的事。”
“你认为会有用吗?”
“不会。布罗顿手下有将近五百名警探,我想每个警探最少有三四个网民,这两千个眼线遍布全城,目前却一无所获。如果有个神经病在外作乱——一个有纪录的神经病——一定有人会知道,或注意到哪里不对动,或听到什么风声。我们这个凶手是新人。八成没有纪录。八成看似正常。我在自己的列表上已经把他列为长相好看,可能穿着讲究。”
“什么列表?”
狄雷尼沉默片刻。咒骂自己说漏嘴。那列表最他的。
“只是一张蠢列表,写出我对凶手的怀疑事项。全是烟雾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
轮到索森沉默片刻。然后……
“我想也许你和强森和我最好见个面。”
“好吧。”狄雷尼郁闷地说。
“到时候把你的列表带来。”
“可不可以先等我看过关于这个伯纳·吉尔伯特的报告?”
“当然。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们在案发现场有没有人——或者参与调查的人?”
“唔……”谨慎说道。“也许。”
“如果有,查两件事……被害人的皮夹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尤其是任何身份证件?其次,他是否使用任何种类的发油?”
“发油?这又是怎么回事?”
狄雷尼朝电话皱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不重要。但你可不可以查一查?”
“我会试。还有吗?”
“还有一点。如果这个伯纳·吉尔伯特死了,情况又证明跟隆巴德案类似,报纸会听说,所以你最好准备面对‘疯狂杀手大开杀戒’之类的报导。一定会变得很棘手。”
“老天哪。我想是。”
“大部分的压力会落在布罗顿头上。”
“还有局长。”
“当然也包括他。但受影响最大的会是包利组长,他一定会收到成千上百的假线索和假自白,这些当然都得查证。而且也可能会有人模仿这手法,在城内其他地区犯下伤害和杀人案。这种事常发生。但别被唬住了。到头来他们都会被肃清……”
他跟索森副督察又谈了一会儿,两人同意:既然朵夫曼新近被指派为二五一分局的代理局长,且既然索森管的是巡察部的人事部门,索森前往吉尔伯特遇袭现场——表面理由是看看朵夫曼处理得如何——完全合乎逻辑。索森答应尽快打电话给狄雷尼,并试着亲自查证伯纳·吉尔伯特皮夹里是否有身份证件不见,以及受害者是否使用发油。
狄雷尼一挂电话,就接着拨山佛·佛格森医师家的号码。这时已快凌晨两点,但医生还醒着,语气很愉快。
“艾德华!”他说。“你怎么样?我才刚现场检查过一个秀色可餐的小妞。年纪最大不超过二十六七,漂亮透了。”
“死了?”
“死透了。看起来是心脏病发,但你不觉得很怪吗,艾德华?秀色可餐的小妞有颗破碎的心?”
“已婚?”
“法律上不是。”
“男朋友是医生或学医的吗?”
一阵沉默。
“你这王八蛋,”佛格森终于说,“你真吓人,你知道吗?如果你有兴趣,那男友是药剂师。”
“太美了。”狄雷尼说。“唔,他八成找到了另一个更年轻、更秀色可餐的小妞。但医生,我打电话来是因为……二五么辖区发生了一起攻击案。今晚。根据初步报告,伤口和凶器很类似隆巴德命案。这次的受害者还活着,名叫伯纳·吉尔伯特,会被送到或已经送到慈悲圣母医院。”
“亲爱老母。”
“我在想,不知这案子有没有派给你?”
“没有,没派给我。”
“我在99lib?想,不知你能不能打电话给慈悲圣母的负责医生和外科医生,问出那是否真的是隆巴德类型的穿刺伤,他会不会活下来,还有——你知道——任何他们愿意告诉你的事。”
又一阵沉默。然后……
“你知道,艾德华,你用一顿烂午餐想换的东西还真多。”
“那我再请你吃一顿烂午餐好了。”
佛格森大笑。“你对每个人都有差别待遇,对不对?”
“我们不都是这样?”
“我想是吧。你要我回电给你,告诉你我查到的任何消息?”
“麻烦你了。拜托。还有,医生,要是这人死了,会验尸吗?”
“当然。每个命案受害者都会。疑似受害者也会。”
“不管家属是否同意?”
“没错。”
“如果这人死了——这个伯纳·吉尔伯特——你可能负责验尸吗?”
“我又不是主任法医,艾德华。只是其中一名奴隶而已。”
“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或许能想想办法。”
“希望你能,如果他死掉的话。”
“好吧,艾德华。我试试看。”
“还有一件事……”
佛格森的笑声几乎震破他耳膜,狄雷尼把话筒拿在半空中,直到医生笑完。
“艾德华。”佛格森说。“我爱死你了,真的。你老是说‘我要两样东西’或者‘我想请你帮三个忙’,可是然后你总是说:‘哦,还有一件事。’你太妙了,好吧,你的‘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如果你跟慈悲圣母的医师讲上话,或者你负责解剖,查一下被害人有没有用发油,好吗?”
“发油?”佛格森问。“发油。”佛格森说。“发油!”佛格森叫。“我的老天爷,艾德华,你从来不忘记任何事,是吧?”
“有时候会。”狄雷尼队长承认。
“我敢说那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好吧,如果我负责大开膛,会记得检查一下头发。我现在当然不会用这种问题去吵慈悲圣母的急诊室医生。”
“这样就够了。你会再跟我联络?”
“如果我查到任何东西的话。如果你没我消息,就表示我交了白卷。”
狄雷尼不打算睡,到厨房烧水准备泡速溶咖啡。等水滚的时候,他回书房,从角落一个柜子拉出一面三乘四呎的布告板,上面有一张他用圆钉钉的黑白的二五一辖区街道地图,地图上覆一层可以擦干净的透明塑料片。这张地图是分局长办公室墙上那张大地图的缩小版,过去值勤时,狄雷尼用这张地图标示破门侵入、抢劫攻击等街头犯罪的发生地点。
现在他拿面纸擦干净塑料片,回厨房泡杯黑咖啡,端回书房坐在书桌旁,面对地图。他削尖一枝红色油性铅笔,小心标上两个粗点:七十三街隆巴德被杀的地点,以及东八十四街吉尔伯特遇袭的地点,两点旁各写上被害者的姓氏和案发日期。
他承认,两个红点算不上什么模式,甚或犯罪潮。但根据经验,根据读到的大量杀人案的历史,他深信接下来的伤害案会发生在有限的地区范围,可能就在二五一辖区内,而凶手可能也住在这一带。(可能!可能!一切都只是可能。)成功杀害隆巴德,一定会让凶手在自家地盘上感到安全。
狄雷尼向后靠坐,瞪着红点。他给包利组长三天时间去确认两名被害人之间毫无关连,然后包利会推论凶手是心理变态,接着便会做狄雷尼向索森副督察提过的那一切事情。
此外,狄雷尼猜想,包利组长会在不宣布、不公开的情况下,在二五一辖区街上布下十或二十个诱饵,时间从晚上十点左右到天亮,这些警探会身穿便服,一侧腋下夹着报纸,匆匆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似黑夜中急着回家的住户,但事实上是在邀诱凶手攻击。狄雷尼就会这么做。他知道包利是个做事确实的人,一定也会这么做。这可能成功,也可能只会把凶手赶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他认出那些诱饵的话。但你必须冒险碰运气,同时心存希望,你总得做些什么。
他继续瞪着地图上塑料片的红点,啜着黑咖啡,试着计算百分比和机率,这时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才一声就被他一把接起。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索森。我现在在第二大道一间酒馆打电话。我到的时候吉尔伯特已经送去医院了,布罗顿和包利跟他在一起,希望他会清醒过来,说些什么。”
“当然。”
“吉尔伯特皮夹放在他身旁人行道上,就像隆巴德案一样。现在有警员在他家,试着查出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
“皮夹里有钱吗?”
“朵夫曼告诉我有。他想大约五十元。”
“原封不动?”
“显然是。”
“朵夫曼应付得怎么样?”
“非常好。”
“那就好。”
“他有点紧张。”
“那是当然的。医师有没有判断吉尔伯特存活的机率如何?”
“不知道。他个子很矮,大概五呎六、五呎七。凶手从前方攻击,穿刺伤在头骨高处,差不多在原有发在线一吋左右。”
“原有?”
“吉尔伯特几乎完全秃了。朵夫曼说只有两耳上方一圈稀疏灰发,但前额没头发。他戴着帽,所以我想帽子的质料有些被刺进伤口。老天爷,艾德华,我不喜欢这种工作。我看到他倒下的地方那些血啊什么的。我想回去管我的人事纪录就好。”
“我知道。所以你不晓得他用不用发油?”
“不晓得。我是个差勤的侦探,我承认。”
“你尽力了。回家去试着睡一下吧。”
“嗯,我会试试。你还需要什么吗?”
“尽快给我隆巴德行动的报告副本。”
“我会施压的。艾德华……”
“什么事?”
“当我看到人行道上那摊血,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这番跟布罗顿的过节倒是小事。你了解吗?”
“是的。”狄雷尼温和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一定要逮到这家伙,艾德华。”
“我会逮到他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好。我想我现在要回家试着睡一下了。”
“嗯,快去吧。”
挂上电话,狄雷尼从上层抽屉拿出“嫌犯”那张列表,一项一项看过。索森告诉他的内容没有抵触他记的任何一点,事实上,他的假设可说更巩固了。挥动打在矮个子男人头上高处的伤口,当然指向高个子凶手。但从后方攻击隆巴德那么成功,为什么这次从前方攻击?吉尔伯特难道没看见对方出手,不能闪躲或举起手臂挡一下吗?猜不透。
他几乎打算放弃,试着在天亮前睡几个小时,这时电话响了。他伸手接起,再度纳闷自己的人生有多少时间花在这把他耳朵压得又扁又腻的该死的黑东西上。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佛格森。我累了,我困了,我烦了。所以我很快说一遍,别打岔。”
“我不打岔。”
“你这就打岔了。伯纳·吉尔伯特,白人男性,年约四十,身高五呎六或五呎七,体重一百五左右。医学术语我就不讲了。绝对是隆巴德式的伤口。从前方打下。穿刺伤口在一般发线上方两吋左右,但这人几乎全秃了,这就回答了你的发油问题。”
“才怪。只是让案情更胶着而已。”
“我会假装没听到。伤口里的异物来自他戴的毡帽。穿刺深度约四五吋,往下弯。他重度昏迷。瘫痪。预后:不佳。有问题吗?”
“他们判断还有多久?”
“从此时此刻到一星期左右,他的心脏没那么强壮。”
“他会恢复意识吗?”
“很怀疑。”
狄雷尼听得出佛格森已经没耐心了。
“谢谢你,医生。你帮了大忙。”
“随时效劳。”佛格森向他保证。“欢迎哪天凌晨两点再打电话来。”
“哦,等一下。”狄雷尼说。
“我知道。”佛格森叹气。“‘还有一件事情。’”
“你不会忘记验尸的事吧。”
佛格森咒骂起来——骂得又凶又狠——狄雷尼微笑着轻轻挂上电话。然后他上床,但睡不着。
这是他又爱又恨的一件事:恨,因为它让他思绪流动不停,无法入睡;爱,因为这是一项挑战:他能同时在半空中抛接几个柳橙?
所有困难的案件最后都会来到这复杂的一点:凶器、方式、动机、嫌犯、不在场证明、时机。他得把道些全在空中轮番抛接,接了又抛,每一秒都看着它们全部,放松大笑。
根据过往经验,在困难胶着的案件调查过程中,当这一点到来,当他纳闷自己是否能抓住所有的线头,将一切紊乱保持在脑海,在那一点,在那几乎彻底混乱的时候,只要他能熬过,并吸收更多更多,之后阻塞便会不知怎么地松开,他便能看见事情开始顺利流动。
现在处于阻塞状态,一切都卡住都歪斜,但他开始看见关键点,看见该松脱的部分。然后一切便会流动。现在的复杂并不令他担心,他可以接受,还可以接受更多。尽管来吧!是人做的事,更有能力的人便能反转。这是个愚蠢、傲慢的信念,他承认。但如果不相信这点,他真的就该改行了。
第四节
四天后,伯纳·吉尔伯特特在昏迷中死亡,这时包利组长已经颇有信心地判定隆巴德和吉尔伯特之间毫无关连,只除了被同一人攻击,于是他展开所有狄雷尼队长预期的行动:查询近期逃出精神病院的病人,调查新出狱的犯人,侦讯有精神不稳定纪录的已知罪犯,在二五一辖区安排诱饵。
这一切,狄雷尼都是从索森副督察提供的隆巴德行动报告复印件得知。再一次,报告既多且长,他全部仔细研究,读了好几遍。他得知伯纳·吉尔伯特生活的细节,也得知被害人的妻子蒙妮卡·吉尔伯特表示,她相信丈夫皮夹里唯一不见的东西是一张识别证。
伯纳·吉尔伯特工作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为长岛一家替美国政府秘密做的工厂做帐。要进人工厂,伯纳九九藏书·吉尔伯特必须出示一张贴有他照片的特别证件,不见的就是这张特别证件。包利组长通知了FBI,但就狄雷尼能判断的范围,联邦调查局目前并未积极参与调查。
包利组长写了份长长的备忘录给布罗顿副局长,猜测用来攻击隆巴德和吉尔伯特的凶器类型,其中用到“某种斧或鹤嘴锄”一词,狄雷尼知道包利并没落后他太多。
这时新闻媒体还没把隆巴德案跟吉尔伯特案连结起来。事实上,吉尔伯特遇袭一事只在内页占了几小段篇幅。不过是又一件街头犯罪。狄雷尼考虑了一阵,是否要给托马斯·韩德利一点消息,但决定不要。他不久便会知道,至于现在,还是先让包利组长免于承受耸动标题、骚扰电话、假自白、模仿犯罪的压力吧。
狄雷尼队长最担忧的是自己行动的时机。他想跟上隆巴德行动大量报告的进度。他极想亲自侦讯蒙妮卡·吉尔伯特,他需要造访那名残废的登山家凯文·凯斯,尽可能了解冰斧。他想检查一下克里斯托弗·兰利的进度,但不能让那可爱的老人家感觉狄雷尼在给他压力。还有,当然,每天两次去医院看芭芭拉——这是绝对优先。
吉尔伯特遇袭后两天,当被害人漂浮在生与死之间的某处、但仍有呼吸时,狄雷尼想了很久该如何接近蒙妮卡·吉尔伯特。她一定会花很多时间待在丈夫病床边,也一定会受到隆巴德行动的警探保护,很可能屋外一个两人小组,不过屋里也可能会有一个人。
队长考虑又排除了好几个在隆巴德行动注意不到的情况下与她偷偷会99lib.面的繁复计划。那些计划似乎都太迂回了。他决定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最明显的方法:他会打电话去请求见面,报上姓名,然后直接走到她家门口。如果他被布罗顿的警探拦下或认出,就用先前去询问法兰克·隆巴德遗孀时准备的那套说词:身为二五一辖区的前分局长,他前来致慰问之意。
这方法有效——到某个程度。他打电话,报上身份,约好下午四点她从慈悲圣母回来时在她家见面。他想她可能会照先前被吩咐的,向保护她的警探转述他们的对话,或者她家的电话有人监听。任何事都有可能。所以,当他在差几分四点时走路过去,停在她家那栋赤褐砂石建筑外没有标示的警车里一名警采摇下车窗,朝他挥手唤道:“嗨,队长。”,他并不惊讶,也向对方挥手,尽管不认识那个人。
蒙妮卡·吉尔伯特是个强壮、健美的女人,毛发浓密,穿着一件没形没状的黑洋装,却仍看得出乳房沉重、臀部宽大、大腿如柱。她烧了一壶茶,他感激地接过一杯。房里有两个小女孩,躲在母亲的裙后偷看。她介绍她们是玛莉和希薇雅,他起身严肃转躬行礼,女孩吃吃笑着跑出房。他看不出屋里有人守卫。
“加奶?”她问:“加糖?”
“谢谢你,不用了。我直接喝茶就好。你丈夫还好吗?”
“没变化。仍然昏迷不醒。医生不抱太大希望。”
这几句话她全以平板单调的语气说出,不眨眼,直视着他。他钦佩她的自制力,知道那有多艰苦。
她一头几乎及肩的浓密黑发有点油,往后梳,露出平滑的宽额头。一双大眼呈蓝灰色,是她最好看的部位。鼻子长,但比例适中。她整个人都很大。不该说大,该说浓厚。她没化妆,没拔过浓密的眉毛。他判定,她是个完整的女人,但他本能知道她会对温柔语气及和缓态度有反应。
“吉尔伯特太太,”他压低声音说,倾身向她,“我知道自从你丈夫遇袭之后,警方一定占用了你很多时间。我今天来是非官方的造访,我并非现役值勤,正在请长假。但我原先在这辖区当了很多年的分局长,因此想亲自向你表达我的遗憾和同情。”
“谢谢你。”她说。“你这样真好心。我相信警方一定正在竭尽全力……”
“我向你保证绝对是这样。”他诚恳说道。“这案子有很多人在查。”
“他们会抓到下手的人吗?”
“会。”他点头。“他们会。我向你担保。”
她以奇怪的眼神注视他片刻。
“你没有参与调查?”
“没有直接参与。但事情发生在我的辖区。我以前的辖区。”
“你为什么请长假?”
“我太太病了。”
“很遗憾。你也住在这一带?”
“是的。就在分局隔壁。”
“唔,那你知道这里的情形——抢劫夺财,晚上根本不能出门。”
“我知道。”他同情地点头。“相信我,我知道,而且比你更痛恨这情形。”
“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她冲口而出,他怕她会哭,但她没有。
“吉尔伯特太太,谈你丈夫会不会让你难过?”
“当然不会。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指他的工作或背景——那些我都知道。只谈谈他本人就好。”
“伯尼?有史以来最亲爱、最甜蜜的人,连苍蝇都不忍伤害。他工作得好努力,为了我和女儿。我知道他一心只想着我们。”
“是的,是的。”
“看看四周。我们像是有钱人吗?”
他乖乖环顾四周。事实上这是间朴素的公寓:地板铺油布,便宜家具?99lib.,纸窗帘。但屋里很干净,也有用心之处:一套好音响,一面墙上一幅色彩亮丽的原创抽象画,一小座有意义的原始木雕。
“很舒适。”他喃喃说道。
“犹如天堂。”她说得斩钉截铁。“跟伯尼和我以前的境遇比起来。这样不对,队长。发生这种事是不对的。”
他沮丧点头,纳闷自己能说什么安慰她。什么也不能。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保持音调安静温和,希望能安抚她。
“吉尔伯特太太,”他问,想起佛格森提到被害人的心脏,“你丈夫是否活跃?”他醒悟到自己用了过去式,立刻改成现在式,希望她没注意到。但她眼睛的焦点为之一变,他明白她注意到了,不禁诅咒自己。“我是说,他常做肢体活动吗?是否运动?打球?”
她瞪着他,没回答,然后倾身再倒杯茶给他。黑洋装没遮住她的手臂,他欣赏着她肌肉的鼓动,肌肤的质地。
“队长,”她终于说,“身为一个没参与调查的人,你问了很多不寻常的问题。”
这时他明白她有多精明,他可以试图对她说谎,但深信她会识破。
“吉尔伯特太太,”他说,“你真的在乎这案子有几个人在调查,或者有谁在调查,或者他们调查的动机是什么吗?重要的是抓住做出这种事的人,不是吗?唔,我向你发誓,我比你更想找到攻击你丈夫的人。”
“不!”她叫。“不会比我更想。”此刻她眼睛睛闪闪发亮,全身紧绷。“我要做出这种事的人被捕并受罚。”
她的怒火令他惊愕。先前他以为她深具自制力,甚至可能冷漠,但现在她紧绷不,整个人像一团烈火。
“你要什么?”他问她:“报仇?”
“对。正是。我要报仇。回答你的问题能帮助我报仇吗?”
“我想能。”
“不够好,队长。”
“是的,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便能帮助找到对你丈夫做出这种事的人。”
一如他所期,“你丈夫”是关键词。她打开了话匣子。
她丈夫身体不佳,心脏有杂音,左手腕有关节炎,肾脏不时会痛,尽管检查和X光都找不出毛病。他眼睛不好,结膜炎不时发作。他不运动、不打球,是个好静的人。
但他工作勤奋,她以强烈的语气补充:他工作得好勤奋。
狄雷尼点头。现在他算是有了答案,回答先前令他烦恼的问题:为什么伯纳·吉尔伯特没有对来自前方的攻击做出反应,闪躲或挡住对方?现在似乎很明显:肌肉状态欠佳,肢体反应迟缓,工作努力到逼近乃至超越身体能力限度所造成的入骨疲惫。他怎是一个“强壮,年轻,冷静,有决心,肌肉协调度佳”的“心理变态”的对手?
“谢谢你,吉尔伯特太太。”狄雷尼队长轻声说,喝完茶,站起身。“我很感激你抽空见我,希望你丈夫早日康复。”
“你清不清楚他的状况?”
这一次他说了谎。“我相信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我只知道他身受重伤。”
她点头,没看他,于是他明白她已经知道了。
她送他到门口,两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出来,盯着他看,吃吃笑,拉着母亲的裙子。狄雷尼对她们微笑,记起这个年纪的莉莎。真是小可爱!
“我想做些事。”她说。
“什么事?”他问,分了心。“我不懂。”
“我想做些什么。帮点忙。”
“你已经帮了忙。”
“没有其他我能做的事了吗?你就正在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信任你。我真的感觉到你正试着找出做这件事的人。”
“谢谢你。”他说,非常感动。“是的,我正试着找出做这件事的人。”
“那就让我帮忙。任何事都行!我会打字,速记,对数字很拿手……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煮咖啡。跑腿。任何事!”
他不敢开口,只试着开朗地点头微笑。他离开,稳稳关上门。
街上那辆没标示的警车仍停在原位,他预期对方会向他挥手。但一名警探睡着了,仰头张着大嘴,另一名警探正在填赛马票,两人根本没注意到他。如果他们是他手下,他一定会给他们好看。
第五节
第二天开始得很顺利,一家书店打电话告诉狄雷尼队长,他们找到了原版小宝贝系列的其中两册。队长很高兴,要对方把书连同收据一起寄来。
他把这出乎意料的收获当作好兆头,因为他跟大部分警察一样,都颇迷信。他虽然告诉别人“运气操在你自己手上”,但也知道这并不完全正确;有种好运来得出乎意料,有时不请自来,重要的是在它来的时候认出它,因为运气会伪装成一千种模样,包括灾难。
他坐在书桌旁,重新检查一份先前准备好的“待办事项”单。上面写着:
询问蒙妮卡·吉尔伯特。
凯文·凯斯,关于冰斧。
佛格森,关于验尸。
打电话给兰利。小宝贝。
他划掉最后一项,正要再划掉第一项,却出于某种他不了解的理由没下笔。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托马斯·韩德利给他的那张纸片,上面写有凯文·凯斯的姓名、住址、电话。他明白自己的调查行动牵涉的人愈来愈多,于是决心做一份卡片档案或简单的通讯簿,列出有关人士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
他思考该用什么方式跟凯文·凯斯会面最好,决定不打电话:出乎意料的亲自登门比较好。有时候让人吃惊很有用,让他们猝不及防,没机会计划自己的反应。
他走向列辛顿大道,拱起肩膀抵御凛冽寒意,搭IRT到下城。他很少搭地铁,但在他看来,似乎每次搭乘时车厢和月台里里外外的涂鸦都愈来愈多。谢天谢地,猥亵和种族歧视的字眼不算多,但成千上百的喷漆罐和奇异笔都用来写:“东尼,一六八。维克,一三四。安姬,一二七。贝拉,七十八。铁狼群,一二七。”他知道这些是人名和街头帮派的名称,后面接着街道号码——以证明“我来过”。
他在十四街下车,往西南走,时时环顾四周,注意到这一带变了多少。以前他在这辖区当二级警探时,以为自己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现在只要自己不让世界变得更糟,他就于愿已足了。
凯斯家在西十一街,离第五大道很近。狄雷尼知道这里的房租高得惊人,除非凯斯幸运住在有房租管制的公寓。那屋本身是栋堂皇美观的北方联邦风格老建筑,正面所有窗台上都有漆成白色的花台,种着天竺葵或长春藤。屋外的门把和门牌是打磨光亮的黄铜,垃圾桶都盖着盖,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一个小牌子写着“请管好您的狗”,底下被人加了一句:“真的假的?”
凯文·凯斯住在3B。狄雷尼按门铃,凑近对讲机等待,但没人回答。他再按一次门铃,长长三声,这次一个粗砺的男声说:“见鬼了。什么事。”
“凯文·凯斯先生?”
“我就是。干嘛?”
“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我想跟你谈一下。”
“谈什么?”声音响而含糊,透过对讲机显得吵杂。
“关于我正在调查的案件。”
一阵沉默,持续了很久,狄雷尼正想再按铃,门锁滋一声开了,他连忙握住门把开门,爬上铺地毯的台阶到3B。门口有另一个门铃,他按了,又等了一段他认为长得不寻常的时间。然后又是滋一声,他吓了一跳,什么也没做。按公寓门铃时,你会预期有人在门里问你是谁,或者来开门,但现在门锁滋地响了一声。
然后狄雷尼想起这人卧床不起,于是诅咒自己的愚笨,再按一次门铃。响应的滋声显得又长又生气。开门,走进一间又小又挤的公寓的黑暗门厅。狄雷尼牢牢关上门,听见电子锁喀哒一声扣上。
“凯斯先生?”他叫。
“里面。”声音粗嘎,几乎嘶哑。
队长穿过满地杂物的客厅。有人在这里睡觉,一张沙发床仍没铺好。有女性生活的痕迹:一件丢在一旁的睡衣,小茶几上的粉盒和化妆包,沾了唇膏的烟蒂,随手乱丢的《Vogue》和《新娘》杂志。但窗前有几盆植物,一个高高锡瓶里插着新鲜的杜鹃叶。有人很努力在过活。
狄雷尼穿过这片紊乱,走向一扇通往公寓后半的开着的门,有意思的是,介于杂乱客厅与后面卧室之间的这道门框装的是用绳索拉动的窗帘。狄雷尼猜这窗帘可以拉到几乎及地,挡住光线,提供一点隐私,但不像门那么隔音,而且当然无法上锁。
他弯身钻过帘子,环顾卧房。窗扇积灰,窗帘磨损,天花板上的灰泥一道道斑驳垂下,一张有污渍的毡毯,两座上好的橡木五斗植抽屉半开,地上满是报纸杂志。然后是床,对面墙上有块惊人的大污渍,彷佛有人把一整瓶酒往墙上掼,看着酒瓶粉碎,内容物流下。
气味……很不得了。酸腐的威士忌,酸腐的床单,酸腐的肉体。粪尿。一个铸铁盆里有一小炷香在冒烟,只让味道变得更糟。整个房间正在腐烂。狄雷尼闻过比这更强烈的臭味——哪个警察不曾?——但这种事永远习惯不了。他张口呼吸,转向床上的人。
这是张大床,过去一度曾经——狄雷尼想象——睡着凯文·凯斯和他妻子。现在她睡在客厅的折迭沙发床。床边围满桌子、椅子、杂志架、电话架、装着酒瓶和冰桶的推车,地上有个打开的夜壶和塑料“鸭”。面纸,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条湿透的毛巾,烟蒂和雪茄蒂,一本书页被狂乱撕下的平装书,甚至还有一本精装书也弯折被扯开一半,一个破玻璃杯,还有……还有一切。
“你他妈的要干嘛?”
然后他直视床上的男人。
肮脏床单是令人惊讶的蓝色,拉到下巴,狄雷尼只看见一张方脸、方头。没梳的头发几乎披到那人肩膀,发红的胡须也略呈方形,没有修剪。深色双眼燃烧,丰唇沾着污渍、结有硬皮。
“凯文·凯斯?”
“是啦。”
“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正在调查一桩命案。我们相信被害人——”
“警徽拿来看看。”
狄雷尼走近床边,臭味令人作呕。他把证件拿到凯斯脸前,对方几乎瞥也没瞥。狄雷尼退后。
“我们相信杀死被害人的凶器是冰斧。爬山用的冰斧。所以我来——”
“你认为是我干的?”龟裂嘴唇张开,露出发黄的牙:骷髅的微笑。
狄雷尼震惊不已。“当然不是。但我需要进一步了解冰斧。既然你是顶尖的爬山高手——有人向我推荐你——我想你或许——”
“去死吧。”凯文·凯斯疲惫说道,沉重的头转向一边。
“你是说你不愿协助逮捕一个——”
“你走。”凯斯小声说。“你走就是了。”
狄雷尼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想到芭芭拉,克里斯托弗·兰利,蒙妮卡·吉尔伯特,以及所有边缘的人:韩德利、索森、佛格森、朵夫曼,还有这里这个……他深吸一口气,恨起自己,因为就连他的怒气也是经过计算。他转回身面对肮脏床上的瘫痪病人。他没有什么可损失的。
“你这该死的吸老二的肏他妈的狗娘养的。”他毫无抑扬顿挫地稳稳说道。“你这满肚子大便舔屁股的王八蛋。我是个警探,我探到了你,你这没种的下流混混。你就这么继续躺在满床屎里吧。谁买吃的?你太太——对吧?谁试着为你维持一个家?你太太——对吧?谁清理你的大便,把你的尿倒进马桶?你太太——对吧?而你躺在这里猛灌威士忌。我一走进来就闻到你一身臭味,你这烂东西。躺在床上自怨自艾真好,对吧?你这没用的垃圾。就这么继续在床上大小便,喝你的威士忌,把你太太累到死,对她大吼大叫吧,你这人渣。你还算男人吗?哦!好个男人,你这亲屁股的差劲狗屎。我在你身上吐口水,从此忘记听过你的名字,你这吃土的无名小卒。你不存在。你懂吗?你谁也不是。”
他转身要走,几乎失去控制,他发现一个女人站在卧房门口,是个纤瘦孱弱的金发女子,头发蹭及窗帘,脸色发白,咬着指节。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抬头挺胸,试着感觉高大。但他感觉非常渺小。
“凯斯太太?”
她点头。
“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来请你丈夫协助办案。如果你听到刚才那段话,我为我口出秽言道歉。非常抱歉。请原谅我。我不知道你在家。”
她再度麻木点头,仍咬着指节,瞪大蓝眼看着他。
“再见。”他说,准备走过她身旁穿过卧房门口。
“队长。”床上的男人嘎哑说道。
狄雷尼转身。“什么事?”
“你好个王八蛋,是不是?”
“有必要的时候是。”狄雷尼点头。
“你谁都肯利用,是不是?瘸子,酒鬼,无肋又没望的人。你都会利用。”
“没错。我正在追捕一个凶手,任何帮得上忙的人我都会利用。”
凯文·凯斯用肮脏蓝床单的边缘抹干净满是眼屎的双眼。
“而且你是个大嘴巴。”他又说。“非——常大的大嘴巴。”他手伸向推车,拿起一瓶半满的威士忌和一个脏玻璃杯。“亲爱的,”他对太太唤道,“我们有没有干净的杯子可以给这位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先生?”
她点头,依然沉默,跑出去,然后拿着两个玻璃杯回来。凯文·凯斯为三人斟上酒,把酒瓶放回推车,三人沉默举杯,尽管说不上来这一杯要敬什么。
“阿凯,你饿不饿?”他妻子焦虑问道。“我不久就得回去上班了。”
“不,我不饿。队长,要不要吃个三明治?”
“谢谢你,不用了。”
“那你就走吧,亲爱的。”
“也许我该清扫一下——”
“你就走开吧,好吗,亲爱的?”
她转身要走。
“凯斯太太。”
狄雷尼说。
她转回来。
“请留下。不管你丈夫跟我讨论什么,你都没有理由不能听。”
她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不知所措。
凯文·凯斯叹气。“有你的。”他对狄雷尼队长说。“真有你的。”
“没错。”狄雷尼点头。“真有我的。”
“你就这么闯进来,发号施令。”
“你现在要不要谈?”狄雷尼不耐地问。“你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有个人被奇怪的凶器杀害。我们认为是冰斧,所以——”
“‘我们’是谁?”
“我认为是冰斧。我想多了解它一点,有人给了我你的名字,说你是纽约最经验丰富的登山家。”
“曾经是。”凯斯轻声说。“曾经是。”
两人啜酒,面无表情注视对方。难得没有警笛,没有消防车的牛鸣,没有爆破的震颤或街头声响,没有城市的噪音。狄雷尼记得,就在这条街上,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革命份子意外炸平了一栋优雅古老的独栋楼房,因为他们在地下室制作炸弹以证明他们对人类的爱。现在,在凯斯家的公寓,他们身在一个沉默的泡泡里,不知不觉压低声音。
“队长亲自出马查案?”凯斯安静地问,“就算是命案?不,不。制服警员或者警探,会。队长,不会。这是怎么回事,狄雷尼?”
队长深呼吸一口气。“我请了长假,如今并非现役值勤,你没有职责回答我的问题。我原先是上城二五么分局的分局长。约一个月前,有人在那辖区的街上被杀,也许你在报上读到过,被害人是市议员法兰克·隆巴德。警方对此案投入了大量人力,但一无所获,连凶器都还没辨识出来。我开始私下进行调查,这不是官方调查,我刚才说了,我现在请长假。然后,三天前,又有一个人遭到攻击,离隆巴德死的地点不远。这人还活着,但很可能会死。他的伤口跟隆巴德一样:头骨穿刺伤。我想凶器是冰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基于伤口的型态、大小和形状。而且以前有人用冰斧杀过人,一九四零年在墨西哥市刺杀里昂·托洛斯基。”
“你要问我什么?”
“你对冰斧所知的一切,谁制造,哪里买得到,用来做什么。”
凯文·凯斯看向妻子。“亲爱的,把我那些斧头拿来好吗?在门厅橱柜里。”
她离开,两个男人没说话。凯斯朝一把椅子比了比,但狄雷尼摇头。凯斯太太终于回来,很不顺手地抱着五把斧头,两把夹在腋下,另三把握柄合握在手里。
“丢在床上就行了。”凯文命令,她依言把斧头放在肮脏床单上。
狄雷尼低头迅速检视,然后抓起其中一把。那工具整体钢质,长度与手斧相当,握柄覆以皮革,底端有一圈皮绳。顶端一头是榔头,另一头是鹤嘴锄,后者跟克里斯托弗·兰利描述的一模一样:长约五吋,基部正方形,然后缩成渐窄渐细的三角形,向下弯曲,末端是尖头,下端有四个小锯齿。整个顶端是鲜红色,皮革握把是鲜蓝,两者之间是一截赤裸的打磨光亮的钢条。顶端侧边刻有小小字样,狄雷尼戴上眼镜细看:“西德制造”。
“这——”他开口。
“那不是冰斧。”凯文·凯斯打断他的话。“技术上来说,那是冰锤。但大部分人都叫它冰斧,把这些家西全混为一谈。”
“你在西德买的?”
“不是。就在纽约这里。最好的登山装备是西德、奥地利和瑞士货,但出口到世界各地。”
“你在纽约哪里买的?”
“在我以前工作的地方,用员工价买的。那地方在春街,叫做‘户外生活’,卖打猎、钓鱼、露营、猎游、登山、自助旅行等等的装备。”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请便。”
他大受鼓舞,兴奋得记不起克里斯托弗·兰利的电话号码,只好翻找随身笔记本。但他不肯放下那把短冰斧,边拨号还边把它跟话筒拿在同一手。电话终于接通。
“兰利先生?我是狄雷尼。”
“哦,队长!我早该打电话给你,但我真的没东西可报告。我把可能来源列了一张清单,每天去六七家店,但目前为止我——”
“兰利先生,您那张清单在手边吗?”
“在呀,队长。就在这。你打电话来时我正要出门。”
“您的清单上有没有一家店叫‘户外生活’?”
“户外生活?等一下,有,在这儿。店在春街上。”
“就是那家。”
“有,有这家。我把清单按照地区分类,那家店在下城,那里我还没去。”
“兰利先生,我得到线索,那家店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您今天可以过去吗?”
“当然。我马上就去。”
“谢谢您。不管有没有找到,都请您立刻打电话给我。我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
他挂上电话,转回身面对凯文·凯斯,仍握着冰斧,不想放手。他挥动工具作势欲砍,然后高高举起往下劈。
“重心很平衡。”他点头。
“当然。”凯斯同意。“而且相当重。用来杀人轻而易举。”
“跟我说说冰斧的事。”
凯文·凯斯把知道的都告诉他。内容不多。他认为现代冰斧是从古代的登山杖演变而来,那是一根长棍,跟牧羊人的弯头手杖一样长。事实上,凯斯在瑞士看过好几根仍在使用的登山杖。长棍一头是手工锤制的铁锥,用来探测雪有多深、冰是否坚硬、突出和悬垂的岩石够不够牢固、裂缝里有没有东西。
“然后,”凯斯说,“发展出了双手冰斧。”他腰部以上俯身向前,拿起床尾的样品。床单下的他显然一丝不挂。他的上身曾经肌肉厚实,现在变得松弛,苍白皮肉上是发红的纠结毛发,发出臭味。
他把长冰斧拿给狄雷尼看,解释这工具可以当手杖用,可以插进冰里支撑绳索,顶端鹤嘴锄那一边用来在冰上凿出踏脚和手攀的空间,负重力与花岗岩不相上下。握柄底端有各种形式,可以是用来在冰河上健行的简单尖锥,或者加个小尖轮帮助走在脆硬的雪地,或者只加上一个突出的小盖。
“这些你是在哪买的?”狄雷尼问。
“这两把在奥地利。这一把在西德。这一把在日内瓦。”
“哪里都买得到?”
“欧洲哪里都买得到,当然。那里很盛行爬山。”
“这里呢?”
“纽约一定有十几家店,也许更多。当然还有其他地方,比如西岸。”
“这一把呢?”狄雷尼已经把短冰斧的皮绳圈套在手腕上。“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刚说过,技术上而言这是冰锤。你可以用鹤嘴锄那一头在岩石上挖洞,然后用另一头试着把岩钉敲进去。岩钉是钢制的,顶端有个圆圈,可以把绳子绑在上面或穿过去。”
狄雷尼用两根手指摸摸这把冰斧顶端,然后拇指与那两根手指交互摩擦,咧嘴而笑。
“你看来很高兴。”凯斯说着又给自己倒杯威士忌。
“我是很高兴。上了油。”
“什么?”
“这把冰斧上了油。”
“哦……当然。艾芙琳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清洁上油。他认为我有朝一日还会再爬山,不是吗,亲爱的?”
狄雷尼转身看她,她默然点头,试着微笑。他微笑以报。
“你用哪种油,凯斯太太?”
“哦……我不知道。普通的油。我在第六大道一家五金行买的。”
“质地稀薄的油。”凯文·凯斯说。“例如缝纫机油。没什么特殊的。”
“爬山的人都会把工具清洁上油吗?”
“好的登山者会。也保持工具锋利。”
狄雷尼点头,依依不舍放开短冰斧,跟凯斯床尾另外那些工具放在一起。
“你说你以前在户外生活上班,这个也是在那儿买的?”
“对。我在那里做了将近十年,负责登山部门。我要爬山的时候他们一律准假。对他们而言是很好的宣传。”
“假设我想买一把这样的冰斧,是不是走进去掏钱就行了?”
“当然。那一把差不多十五元,但这是五年前的价钱。”
“买了之后,我是拿到收款机收据,还是列出一样样商品的手写销售单据?”
凯斯瞇眼看他,然后大胡子咧成一个微笑,又露出黄板牙。
“侦探先生。”他笑道。“每一分钟都在思考,是不是?唔,就户外生活而言,你运气不错。他们用的是手写单据——至少我在那儿上班的时候是这样。他们会写下客户的姓名住址,因为那家店的老板索尔·阿佩尔做很多邮购生意,每年夏天和冬天都出目录,总是想扩展邮寄名单。单据上也写出购买的物品。”
“顾客的姓名住址加进邮寄名单之后,销售单据会保留多久?你知道吗?”
“哦老天爷,好多年。地下室塞得满满的。不过你先别太兴奋,队长。纽约买得到冰斧的地方不只户外生活一家,其他店几乎都只是打出总金额,没有纪录顾客的姓名、住址或买了什么。而且,我也说过,这些东西大多是进口货,冰斧在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罗马、日内瓦和其他的各个地方都买得到,还有洛杉矶、旧金山、波士顿、波特兰、西雅图、蒙特娄等等上百个地方。所以这下子你该怎么办?”
“非常谢谢你。”狄雷尼队长说,语气不带反讽。“你真的帮了大忙,我很感激你的合作。很抱歉我先前说了那些话。”
凯文·凯斯挥了一下手,狄雷尼看不出这手势的意思。
“你现在要怎么做,队长?”
“怎么做?哦,你是指我的下一步。唔,你也听到我讲电话了。一个帮忙我的人正要去户外生活。如果他在那里买到你这种冰斧,我就会去那里,问他们能否让我看销售单据,把买过冰斧的人列出来。”
“但我告诉过你,那里有成千上万的销售单据。成千上万!”
“我知道。”
“而且纽约还有其他店卖冰斧,并不留下客人的资料。而且全世界到处有店卖冰斧。”
“我知道。”
“你是个笨蛋。”凯文·凯斯木然说,转开脸。“刚刚我以为你不笨,但现在我认为你笨得很。”
“阿凯。”他妻子轻声说,但他没看她。
“我不知道你认为侦探工作是什么样子。”狄雷尼说,盯着床上的男人。“大部分人都受了小说、电影和电视的制约,以为侦探工作要不是离奇的线索和聪明得要命的演绎推理,就是在屋顶上追逐、破门而人、在地铁轨道上枪战。在侦探工作里,那一切大概只占百分之五。现在我告诉你侦探的时间花在哪里。差不多十五年前,长岛有个小女孩在街头被掳走。她放学正要走路回家,一辆车停在她旁边,司机说了什么,她走向车。一个小女孩。司机开门,一把把她抓进车里,然后开走。有个目击证人,是个老太婆,她说那‘好像’是一辆深色的车,黑色或深蓝或深绿或紫褐色,‘好像’是挂纽约牌照。她什么都不确定。总之,小女孩的父母接到勒索信,乖乖照做:没报警,付了钱。三天后小女孩的尸体被发现。然后FBI才被找来,只有两条线索:车子可能是纽约牌照,还有手写的勒索信。于是FBI四处召来差不多六十名探员,给他们上笔迹鉴识的速成课。勒索信影印放大,分成一块一块贴在墙上。六十人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轮流比对发自长岛的汽车牌照申请书。有多少签名?成千上万?恐怕超过百万。探员抽出有可能的申请书,然后笔迹专家接手缩小范围。”
“人有没有抓到?”艾芙琳·凯斯脱口而出。
“哦,当然。”狄雷尼点头。“抓到了。到头来。如果当初没在长岛的申请书里找到,接下来就会比对纽约州每一份牌照。成千上百万,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侦探工作通常只是:一般常识;知道自己总得从哪里开始;辛苦费力又枯燥的劳动;还有机率百分比。差不多就这样。再一次,谢谢你的帮忙。”
他快走到通往客应的门帘时,凯文·凯斯开了口,声音微弱,几乎飘渺。
“队长。”
狄雷尼转身。“什么事?”
“要是你在户外生活找到冰斧,谁要检查那些销售单据?”
狄雷尼耸耸肩。“我来做。总会有人做。单据会被检查。”
“有时候销售单据上列出的东西只有货号,你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我会跟老板要数据,弄清楚货号代表什么。”
“队长,我多得是时间,又没有哪里可去。我可以比对那些销售单据,我知道要找什么,可以比你更快抽出每一张列出冰斧的单据。”
狄雷尼注视他良久,面无表情。“我会再跟你联络。”他点头。
艾芙琳·凯斯送他出门。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离开凯斯家,他直接走向第六大道,转向南,寻找五金行。找不到。他转上十一街,往北走。还是找不到,然后,在第六大道对面,西边那一侧,他看到了一家。
“我要一小罐油。”他对店员说,:“像缝纫机油那种。”
对方给了他一只方形小罐,长长喷嘴封着红色小盖。
“可以用这个给工具上油吗?”他问。
“当然。”店员向他保证。“工具,缝纫机,电扇,锁……什么都行,这是全国卖得最好的万用油。”
多谢了,狄雷尼哀怨想道,买下那罐油。
他不该搭出租车的。他们的户头里仍有不少钱,也有债券(大多是免税的市政公债),当然还有那栋赤褐砂石建筑,但狄雷尼现在没有薪水,芭芭拉的医药和住院费又高得吓人,所以他实在应该搭地铁,然后在五十九街转搭公交车。但他感觉大受鼓舞,乐观之至,于是决定搭出租车去医院。前往上城的路上,他取下油罐的红色小盖,挤了几滴油到指尖,用大拇指摩擦。稀薄的油。感觉很好,他微笑。
但芭芭拉不在病房。楼层护士解释,她又被送去照X光、做检查了。狄雷尼在她床头几上留了张短短纸条:“哈啰。我来过了。今晚见。我爱你。艾德华。”
他匆匆回家,脱下大衣和外套,松开领带,卷起袖口,穿上地毯拖鞋。玛莉在家,金属炖锅里正炖着一锅牛肉,但他请她炖好后放凉。他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时间想吃的。
先前他清出书房金属档案柜的上两层抽屉,最上面一层将“隆巴德行动”报告的复印件归档,井然有序分成两份:法兰克·隆巴德和伯纳·吉尔伯特,其下又各自分类:“凶器”,“动机”,“伤口”,“个人历史”等等。
第二个抽屉放的是他自己的档案,薄薄档案夹里目前大多只是随手写下的笔记。
现在他开始把这些笔记扩充为报告,向谁或为什么报告他说不上来。但他多年来办案都是这么做的,而且把自己的本能反应和问题写成白纸黑字也常有所帮助。在以往的快乐时光,芭芭拉用她的手提电动打字机打出他的笔记,帮了他很大的忙,但他从来没弄清楚电动打字机的神秘,现在只能靠手写报告。
他首先从拖延已久的所有相关人士的通讯簿开始着手,列出他们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如果他有号码或者电话簿里查得到的话)。然后他写出一份又一份报告,叙述他跟索森和强森的会面,他对隆巴德遗孀、母亲、友人的访谈,他与朵夫曼、与佛格森的对话。他尽可能快写,抄录他先前凌乱涂写在随身笔记簿里、信封上、从报章杂志撕下的纸片上的笔记。
他写下与托马斯·韩德利、克里斯托弗·兰利、凯文·凯斯的会面。他描述泥水匠榔头、岩石猎人榔头以及凯斯的冰斧——何时在何处购买,价钱多少,用途为何。报告中还写到他对蒙妮卡·吉尔伯特的讯问,他买的那罐淡机油,他提出的驾驶执照挂失报告。
这些全都该在几星期前做好,他急着赶上进度,然后保持档案每天加入新数据。这或许毫无意义,很可能毫无意义,但他觉得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写成纪录很重要,愈堆愈多的纸张也不知为何给了他安心的感觉。在档案柜第二个抽屉后半,他放进泥水匠榔头、岩石猎人榔头以及油罐:物证。
他稳定工作,只停笔两次去厨房拿冰啤酒。玛莉在楼上打扫,但炖牛肉的火已经关了,他掀起锅盖试闻,味道香极了。
他尽可能写得清晰快速,但他承认自己的笔迹一塌糊涂。芭芭拉读得懂,但此外还有谁读得懂?但他整齐的牛皮纸档案夹愈来愈多:“嫌犯”、“凶器”、“动机”、“侦讯”、“时机”、“验尸”等等,看来全都非当正式,令人印象深刻。
下午近傍晚,他仍尽快写着报告,玛莉离开前坚定命令他要吃炖牛肉,以免营养不良昏倒。她走后锁上门,回去写报告,没几分钟前门门铃响了。他生气地丢下笔,先是心想然后说出声来:“拜托,上帝,希望是兰利带冰斧来。”
他透过门旁的窄窄玻璃板往外看,果真是兰利,手拿一个纸包,满脸笑容。狄雷尼一把拉开门。
“找到了!”兰利叫。
队长不能告诉他,自己几小时前已经把同样的东西握在手里;他不愿剥夺这位可爱小老头的胜利时刻。
来到书房,他们一同检视冰斧。这把跟凯文·凯斯那把一模一样。两人一项一项像彼此指出必要的特征:渐窄的鹤嘴锄,往下弯的弧度,锐利的尖头,整体钢材。
“没错。”狄雷尼点头。“兰利先生,我想就是它了。恭喜。”
“哦……”兰利说着,手往空中一挥。“是你给了我线索。谁告诉你户外生活的?”
“我凑巧碰到一个人。”狄雷尼含糊说道。“他对爬山有兴趣,凑巧提到那家店,完全是运气。但就算没这线索,您迟早也会找到那里。”
“重心平衡绝佳。”兰利说着掂了掂工具。“制作得非常精良。唔……”
“什么事?”狄雷尼说。
“唔,我想我的工作结束了。”老人说。“我是说,我们找到凶器了,对不对?”
“我们认为的凶器。”
“是。当然。但就是找到了,对不对?我是说,我想你大概没事情要我做了。所以我就……”
他的声音中断,双手来回翻转冰斧,盯着它看。
“没事情要您做?”狄雷尼难以置信地说。“兰利先生,我还有很多事情希望您能做,但您已经做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兰利热切插口。“什么事?告诉我。我现在不想停手,真的不想。还有什么要做的?请告诉我。”
“唔……”狄雷尼说。“我们并不确定纽约只有户外生活卖这种冰斧。你的清单上还有其他店没去过,不是吗?”
“天啊,是的。”
“唔,我们必须调查,清楚列出纽约每一家卖这种冰斧的店。这种或类似的冰斧。这就需要查出有多少美国公司制造这种冰斧,批发给谁,批发商又零卖给纽约的哪些店,然后——你看到没?顶端侧边这里?这里写着‘西德制’。进口货。奥地利和瑞士也有。所以我们必须查出进口商有哪些,他们又把货卖给这里的哪些店。兰利先生,这工作量实在很重,我不好意思——”
“我来做!”克里斯托弗·兰利叫道。“我的天哪,我都不知道侦探工作这么——这么繁复。但我能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么做。你要查出纽约地区卖出的每一把这种冰斧的来源,正确吗?”
“完全正确。”狄雷尼点头。“我们从纽约地区开始,然后逐渐向外扩展。但工作量很重,我不能——”
克里斯托弗·兰利抬起一只小手。
“拜托。”他说。“队长,我想要做。我这辈子从没感觉这么有活力。现在我打算这么做:首先去查我清单上所有其他的店,看他们有没有卖冰斧,把有卖的店纪录下来。然后到图书馆查国内工具制造厂商名录。一家一家问,或者写信向他们要目录,看他们有没有制造这种工具。同时我还会向欧洲国家的大使馆、领事馆和商会询问,查出将这些工具进口到美国的公司有哪些。这样如何?”
狄雷尼敬佩地看着他。“兰利先生,我真希望以前的一些案子有您帮忙,您太神了,真的。”
“哦……”兰利说,高兴得红了脸,“你知道……”
“我认为您的计划好极了,如果您愿意九九藏书做——这工作量会很大、很辛苦,很吃力——我只能说‘谢谢您’,因为您做的事情很重要。”
关键词。
“重要。”兰利覆述。“是的。谢谢你。”
两人同意由狄雷尼保管户外生活的冰斧。他把它小心放进档案柜第二个抽屉。他的“证物”愈来愈多了。然后他送兰利到门口。
“希莫曼寡妇好吗?”他问。
“什么?哦,很好,谢谢你。她对我一直很好。你知道……”
“当然。我太太对她很有好感。”
“是吗!”
“没错。她非常喜欢她,认为她是个非常心地温暖、诚恳、外向的女人。”
“没错,没错,她就是这样。你有没有吃一点那个鱼饼冻,队长?”
“没,我没吃。”
“你会渐渐喜欢上它。我猜是后天的口味吧。唔……”
小老头往外走,但队长叫道:“哦,兰利先生,还有一件事。”他于是转身。
“您在户外生活买冰斧时,有没有拿到销售单据?”
“销售单据?哦,有。在这里。”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单据,交给狄雷尼。队长急切检视,上面写着兰利的姓名住址,时间(“登山斧——4B54C”)和价钱:十八块九毛五,外加纽约市营业税,然后是总金额。
“店员跟我要姓名住址,因为他们每年会寄两次免费目录,想增加邮寄名单的人数。我告诉他真名,这样没关系吧,队长?”
“当然。”
“而且我想他们的目录可能很有趣。那家店有些东西确实很吸引人。”
“我可以留下这张销售单据吗?”
“当然。”
“您在这案子上花了很多钱,兰利先生”
他微笑,一手朝空中一挥,抬头挺胸走出去,好个无忧无虑的花花大少。
锁上门,队长回到书房,决心继续写完调查行动的完整报告,但提不起劲,终于放弃:有件事让他烦心。他走进厨房,那锅炖牛肉正在放凉。他拿一把长柄叉,站在那儿吃了三块微温的牛肉、一个马铃薯、一个小洋葱和两片红萝卜,全都味同嚼蜡,但他了解玛莉的厨艺,猜想这锅炖肉其实很美味,是他自己不好。
之后,来到医院,他告诉芭芭拉问题何在。她很安静,几乎漠不关心,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在听,如果有,又是否了解。她盯着他看,他想那是一双发烧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只略过书店打来说找到小宝贝的那通电话。他想给她一份惊喜。但他告诉她兰利买了那把冰斧,而他,狄雷尼,深信用来攻击隆巴德和吉尔伯特的就是类似的工具。
“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他说。“我已经要兰利去查其他可以买到冰斧的地方,他会去找零售商、批发商、制造厂商和进口商。一个人做这个,工作量很大。然后我必须试着弄到一份户外生活的邮寄名早。我不知道名单有多长,但一定人数众多。得有人整份看过,一个个挑出二五么辖区住户的姓名地址。我几乎确定凶手就住在这一区。然后我想拿到户外生活的所有销售单据,不管他们保存了几年份,也是要找住在辖区买过冰斧的人。兰利找到的每一家卖冰斧的店,都必须这样来回比对一番。我相信有些店一定没有邮寄名单或列出货品的销售单据,所以整件事可能只是浪费大把时间。但我想还是得做,你说呢?”
“是的。”她坚定说道,“毫无疑问。何况这是你唯一的线索,不是吗?”
“唯一的线索。”他沉着脸点头。“但得花很多时间。”
她注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微笑。
“我知道你在心烦什么,艾德华。你在想,就算有兰利先生和凯文·凯斯帮你,查对所有清单和销售单据还是太花时间。你是怕,在你们漫无头绪翻找邮寄名单时,又会有人受伤或被杀。你在纳闷,是不是或许该把手上现有的资料交给隆巴德行动,让布罗顿和他的五百名警探去查,他们进行的速度可以快得多。”
“是的。”他说,感激于她现在思路清晰,思绪与他一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觉得呢?”
“布罗顿会接受你给他的线索吗?”
“包利组长绝对会。我要找也是找他。他现在愈来愈走投无路了,也难怪。他什么都没查到。他会紧紧抓住这线索,好好的查。”
之后他们没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她床旁,握着她的手,两人沉默几分钟。
“这其实是道德问题,不是吗?”她终于说。
他颓丧点头。“事关我自己的骄傲和企图心和自我……当然还有我对索森和强森的承诺。但若我不这么做,而又有人被杀,我得负很大的责任。”
她没问向谁负责。
“我可以帮你看名单。”她虚弱说道。“大部分时候我只是躺在这里看书或睡觉,但有些天我精神比较好,可以帮忙。”
他捏捏她的手,露出忧伤的微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你什么时候照我说的做过?”她责备。“你总是一意孤行,这你也知道。”
他咧嘴一笑,“但你帮了我的忙。”他向她保证。“你帮我厘清事情。”
“艾德华,我想你应该暂时按兵不动。这件事伊伐·索森涉入很深,强森督察也是。如果你去找布罗顿,或甚至包利组长,他们一定会问是谁授权你进行调查。”
“我可以不把索森和强森牵扯进来。别忘了,我有那封局长签署的信。”
“但还是会搞得很难看,不是吗?而且布罗顿八成会知道索森涉入其中:你和他多年以来一直很亲近。艾德华,你何不找伊伐和强森督察谈谈?告诉他们你想做什么,讨论一下,他们是讲理的人,也许可以提些建议。我知道这案子对你意义重大。”
“是的,”他低下头,“确实如此。每天更加重大。索森去吉尔伯特遇袭现场时,真的吓到了。他几乎等于是说,跟抓到凶手比起来,挫布罗顿锐气这件事实在微不足道。是的,这样做最好。我会跟索森和强森谈,告诉他们我想把资料交给布罗顿。想到就很讨厌——那个狗屎家伙!但也许必须这么做。唔,我会再想想。我试试看明天能不能见到他们。但晚上会来,告诉你情况如何。”
“记住,别发脾气,艾德华。”
“我什么时候发过脾气?”他质问。
“我向来自制得很。”
两人大笑。
第六节
他用老式的直剃刀刮胡子,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一对两把,瑞典精钢,骨质握柄。每天早上,他从内衬天鹅绒的陈旧盒子里轮流取出一把,用挂在浴室内侧门把的一条磨刀皮带轻轻磨几下。
芭芭拉始终掩藏不住她对那赤裸钢刃的不喜欢。一年圣诞节,她送他一把电动刮胡刀,为了让她高兴,他在家用过几次,然后便拿到分局办公室。他向她保证,下午或傍晚有会议时,他常用它来“整理仪容”。她点头,接受了他的谎言。也许她感觉到他用直剃刀的理由在于那是父亲的遗物,而他很崇拜父亲。
现在,今天早上,他边拿精钢刀锋小心慢慢沿着涂满泡沫的下颚刮,边听卧室的晶体管小收音机,听到一段短短的消息:半夜街头遇袭的伯纳·吉尔伯特在昏迷中死亡。狄雷尼手没停,稳稳刮完胡子,抹净多余的泡沫,拍上胡后水,轻轻扑点粉,穿上惯常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条纹领带,下楼去厨房吃早餐。是习惯在支撑、推动他。他在书房稍停,只记了一笔提醒自己,要写封慰问信给蒙妮卡·吉尔伯特。
他向玛莉打招呼,接受柳橙汁、没涂奶油的吐司加一颗水煮蛋、黑咖啡。两人闲聊天气,聊狄雷尼太太的病情,玛莉打算拆下芭芭拉缝纫室家具上的印花棉布套,全送去干洗,他表示同意。
稍后在书房,他用铅笔打草稿写慰问信给吉尔伯特太太,等到终于合意——他承认文句很做作,但这无可避免——便用钢笔剩录,在信封上写好地址贴好邮票,把信放进去,打算出门时投邮。
这时将近九点半,他打电话到法医办公室,佛格森还没来,但预计不久就会到。狄雷尼耐心等了十五分钟,在计算纸簿上随手乱画圆,一条细线转呀转形成愈来愈窄的螺旋。然后他再打一次电话,找到了佛格森。
“我知道,”医师说,“他死了,我一进办公室就听说了。”
“解剖是不是你负责?”
“是。尸体正要送来。艾德华,我人生的大问题就是:该在午餐前还是午餐后坐大开膛。最后我终于决定午餐前比较好。所以我大概会十一点或十一点半左右处理他。”
“你动手之前我想见你。”
“我走不开,艾德华。门儿都没有。我这里还有其他事要忙。”
“我过去找你。你十一点可不可以给我差不多十五分钟时间?”
“很重要?”
“我想是。”
“电话上不能讲?”
“不能。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要交给你。”
“好吧,艾德华,十一点,十五分钟。”
“谢谢你,医生。”
他先进厨房,从纸卷上撕下一方纸巾,从盒子里撕下一方虮纸,接着是一方铝箔纸。回到书房,他从档案柜抽屉取出那罐淡机油和克里斯托弗·兰利在户外生活买的冰斧。
他取下油罐的盖子,将纸巾浸满油,仔细折起用蜡纸包好,然后用铝箔纸整个包起,折迭处用力按压,以免油外漏。他把这包东西放进一只厚牛皮纸信封。
然后他用小刀削铅笔,把石墨笔心削得又尖又长。他将冰斧顶端放在一张结实的厚纸上,仔细用削尖的铅笔慢慢描出轮廓,尤其不漏掉尖头下方的四个小锯齿。
他从书桌拿出尺,量尖锥起始处的正方形,就他能量出的精细程度而言,每边长十六分之十五吋,然后他在画有鹤嘴锄侧面轮廓的同一张纸上画出同样边长的正方形。他折起纸,塞进胸前口袋,拿起装有吸饱油的纸巾的信封,动身出门。他穿上大衣戴上帽,朝楼上大喊让玛莉知道他要出门,听见她大喊回答。最后一刻,半个身体出了门,他想起要寄给蒙妮卡·吉尔伯特的慰问信,于是回书房去取,投进路上第一个经过的邮筒。
“最好动作快,艾德华。”佛格森医师说。“布罗顿要派一个人来看我验尸。拿到正式报告之前,他要一份初步的口头报告。”
“我会快一点。慈悲圣母的医生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不太多。我告诉过你,吉尔伯特正面被打,伤口在正常发线上方约两吋。被打后他显然往后仰,凶器在他倒地之前便已抽出,因此穿刺伤口相当整齐干净,所以伤口的侧面形状应该比隆巴德那次清楚。”
“好。”狄雷尼打开折起的纸。“医生,我想穿刺伤口的侧面形状会是这样。图上看不太出来,但尖锥一开始是正方形。旁边这个小圆是它的尺寸,边长大约一吋。要是我猜得没错,头皮和头骨上的外伤应该就是这个大小,然后正方形变成三角形的鹤嘴锄,逐渐变细下弯,形成一个锐利的尖点。”
“这是你想象出来的,还是照着实物描出来的?”
“描出来的。”
“好吧。我不想知道更多了,这些是什么?”
“尖头下边的四个小锯齿。你可能会在伤口下缘找到粗糙的刮磨痕迹。”
“可能,是吧?大脑可不是硬奶酪,你知道。你要我一边工作一边把这张纸摊开放在尸体旁?”
“如果布罗顿的人在场就不要。”
“我想也是。”
“你就看一下吧,医生?以防万一?”
“当然。”佛格森说着折起纸,放进后裤袋。“你还拿了什么来?”
“这个信封里有一张折起的铝箔纸,里面是一张折起的蜡纸,再里面是一张吸满油的纸巾。淡机油。”
“所以呢?”
“你提过隆巴德的伤口里有微量的油。你认为那可能是隆巴德的发油,但量太少无法分析。”
“但吉尔伯特是秃头——至少他挨打的部位是秃的。”
“重点就在这里。所以不可能是发油。但我期望吉尔伯特的伤口里会有油。淡机油。”
佛格森向后重重靠坐在旋转椅上,瞪着他,然后扯开羊毛领带,打开法兰绒衬衫领口。
“你是个可爱的人,艾德华,”他说,“也是全市最好的警探,但吉尔伯特的伤口在慈悲圣母已经照过X光,又探测又清洗过了。”
“如果当初伤口有油,现在不可能剩下半点?”
“我没这么说。但机会绝对会大大减少。”
“那‘嗅觉分析仪’怎么样?”
“你说OAI?什么怎么样?”
“你对它了解多少,医生?”
“大概跟你差不多。你在上一期学报里读到的,是不是?”
“对。结果不太确切,是吗?”
“可不是。他们的构想是,发展出一个比真空吸尘器大不了多少的闻嗅机,可以手提,带到犯罪现场,吸取空气样本,然后立刻辨识那些气味,或者把样本存起来,带回实验室用主机分析。唔,现在离那还差得远呢,目前那东西大得像怪兽,非常粗糙,但我前些日子看到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示范。它从十五种不同牌子的香烟中正确辨识出九种,这成绩不错。”
“换言之,它必须有东西可以比对?就像计算机的记忆库?”
“没错。哦呵,我看出你要讲什么了。好吧,艾德华。把你的机油样本放在我这里,我会试着弄到一份吉尔伯特伤口组织的数据。但别指望太多,OAI是好多年以后的事,现在只是实验阶段。”
“我明白。但我不想忽视任何可能。”
“你从来没忽视过。”佛格森医师说。
“我该留下来等吗?”
“没必要。OAI分析至少要花三天,八成要一星期。至于你画的图,我今天下午或晚上打电话给你。你会在家吗?”
“应该会。但我也可能在医院。你可以打到那里找我。”
“芭芭拉好吗?”
“还过得去。”
佛格森点头,站起,脱下粗呢外套挂在衣帽架,开始套上一件有污渍的白袍。
“有进展吗,艾德华?”他问。
“谁知道?”狄雷尼队长咕哝,“我只能继续往前。”
“我们不都是这样?”大个子微笑。
狄雷尼在大厅打电话给伊伐·索森,留言服务几分钟后回电,告诉他索森先生不在,请他下午三点再拨。
这是索森第一次没回他电话,令狄雷尼心烦。当然,副督察可能正在开会,或者正在前往某个分局的路上,但队长还是摆脱不了一种模糊的不自在感。
他翻看抄在笔记本里的户外生活店址,搭出租车到春街,下车后花几分钟在街上来回走动,环顾四周。这区都是油污的统楼建筑,显然大多是小工厂、印刷厂和皮革工具批发商。户外生活开在这一区似乎很奇怪。
该店占据了一栋十楼建筑的二楼和三楼。狄雷尼走楼梯上二楼,但实心门上的牌子写着“办公室与邮购部。店面在三楼”。于是他又爬一层,想先四处看看,再找那个人谈——叫什么来着——他再度翻看笔记本:店主索尔·阿佩尔。
“店面”事实上是一整层天花板挑高的庞大统楼,有铁管货架、几个玻璃展示柜,丝毫不走时髦营销路线。大部分货品都堆在地上,放在没油漆的木架上,或挂在钉于石灰水涂白的墙壁钩子上。
兰利说过,这是各种引人入胜东西的大集合:帆布背包,橡胶小艇,健行靴,冰爪,脱水食品,煤油灯,电池加热的袜子,斧头,网状吊床,睡袋,户外烹饪用具,猎刀,钓竿,钓线,鱼篓,岩钉,尼龙绳,划船装备——多不胜数的大量货品,从五分钱的钓钩到内有三房、观景窗装有蚊帐的华丽红帐篷(一千四百九十五元整)一应俱全。
尽管地处偏远,户外生活似乎自有其忠实顾客:狄雷尼算了算,至少有四十个顾客在店里逛,店员都忙着写销售单。队长走向登山部门,检视岩钉、冰爪、军用皮带与吊带、尼龙绳、装有铝架的背包,以及各式冰斧。这里有两种短柄斧:一种是兰利买的,另一种有些类似,但握柄是木头,尖锥下没有锯齿。狄雷尼仔细察看,终于在握柄底部找到“美国制”字样。
他拦住一个匆匆忙忙的店员,问阿佩尔先生在哪里。“索尔在办公室。”店员边走边回头叫。“在楼下。”
狄雷尼推开二楼的厚重门,来到一间小小接待室,四面是没加工的夹板墙,一扇透明玻璃门通往后面的宽敞空间,显然混合了仓库和邮寄室。接待室一角有个总机小姐,戴着电线耳机坐在一台插孔式的交换台前,狄雷尼知道这种机台早在好多年前就淘汰不生产了。户外生活看来是家繁忙兴旺的公司,但利润也显然没用在花俏办公室和漂亮装饰上。
他耐心等着总机小姐拔了又插上六通电话,最后终于情急说道:“麻烦请找阿佩尔先生。我叫——”
她把头探进身后的大房间,大叫:“索尔!有人找你!”
狄雷尼坐在接待室唯一一张摇摇欲坠、塑料面满是割痕的沙发,饶富兴味地注意到地上的烟灰缸满了出来。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夹板墙上一面奖牌,证明索罗门·阿佩尔先生为“犹太联合捐募协会”所做的努力。
玻璃门喀啦一声打开,一个体型沉重、满身大汗的男人冲进来。狄雷尼匆匆一瞥,得到的混乱印象包括一张圆胖的脸(月亮上的男人),一根快咬烂但没点燃的雪茄,一件颜色超难看、绽了线的无袖毛衣,一条出人意料的深蓝色“入时”牛仔裤(一边裤腿有白色缝线和暗色污渍)以及一双有珠饰的印地安鹿皮鞋。
“你是‘班森&贺斯特’的人?”那人质问,咬着雪茄连珠炮似地说。“我是索尔·阿佩尔。那些帐篷到底在哪里?你们明明答应——”
“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连忙说。“我不是‘班森&贺斯特’的人。我是——”
“‘盖特斯’。”那人说得肯定,“玻璃纤维钓竿。你们真的是捅了我一竿——你也知道捅在哪里。你们明明说——”
“先等一下好吗。”狄雷尼又说,叹口气。“我也不是‘盖特斯’的人。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这是我的证件。”
索尔·阿佩尔瞥都没瞥一眼,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朝上,做出投降姿势。
“我投降。”他说。“不管什么事,都是我干的。把我带走吧。现在就带走,请把我弄出这个疯人院,帮我个忙。跟这里比,坐牢会很愉快。”
“不是,不是。”狄雷尼大笑。“不是那么回事。阿佩尔先生,我想——”
“你们要办舞会?餐会?想要钱?当然,有何不可?随时。随时效劳。告诉我吧——多少?”
他正要拿皮夹,狄雷尼伸手制止他,再度叹气。
“拜托,阿佩尔先生,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是来募捐的,只想借用你几分钟时间?”
“几分钟?这下你要的东西可值钱了。几分钟!”他转向打开的玻璃门。“山姆!”他大叫。“你,山姆!要现金。不收支票。现金!懂吗?”
“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们谈一下?”队长问。
“我们现在不就在谈?”
“好吧。”狄雷尼怀疑地说,瞥一眼接线生,但她正忙着电线和插头。“阿佩尔先生,凯文·凯斯向我提到你的名字,我——”
“阿凯!”阿佩尔叫道,走过来抓住狄雷尼大衣领口,“那个亲爱的好男孩。他好不好?告诉我?”
“唔……他——”
“别告诉我。他酗酒。我知道。我听说了。我希望他回来。‘就算你不能走路,’我对他说,‘又怎样?你可以思考。不是吗?你可以工作,不是吗?’这才是重点——对吗,队长——呃,贵姓——”
“狄雷尼。”
“狄雷尼队长。这是爱尔兰姓,不是吗?”
“是的。”
“当然。我就知道。重点在于工作,我说的对不对?”
“对。”
“当然对。”索尔·阿佩尔生气地说。“所以不管他什么时候想要工作,尽管回来,回来这里。我们用得着他。告诉他。你告诉他好吗?”阿佩尔突然用手掌底部一拍额头,“我应该去看他的。”他呻吟。“我是哪门子的烂人啊?我真羞愧。我要去看他。告诉他,狄雷尼组长。”
“队长。”
“队长。请你告诉他好吗?”
“好,当然,如果我再跟他讲到话的话。但这不是——”
“你要为他募捐?你要办慈善晚会吗,队长?我很乐意包下一桌八人席,我会——”
狄雷尼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一点,坐在塑料沙发上。狄雷尼解释自己正在办案,猛咬雪茄的索尔·阿佩尔没问问题。不到五分钟,狄雷尼就得知户外生活的邮寄名单有大约三万名顾客,每年夏冬两季寄发目录,邮件的名条是凸版印刷标签。另外有一份打好字的总名单,索尔·阿佩尔随时乐意提供一份复印件给狄雷尼队长。
“我保证名单绝对保密。”队长诚恳说道。
“谁在乎?”阿佩尔喊道,“我的竞争对手比得过我的价钱吗?哈!”
狄雷尼也得知,户外生活的销售单据保存七年,收在统楼地下室的纸箱里,按照年份和月份排列。
“为什么七年?”他问。
“谁知道?”阿佩尔耸耸肩。“我父亲——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他去年才过世——要是我也能活那么长就好了——麦克·阿佩尔——是条汉子。你知道‘汉子’是什么吗,队长?”
“是的,我知道。先父就是个爱尔兰汉子。”
“好。他告诉我:‘索尔,’他说了一百遍,‘销售单据一定要保存七年。’谁知道为什么?他是这么做的,我也是这么做的。跟查税什么的有关吧,我不知道。总之,我把单据保存七年。加了今年的,就把最旧的那一年丢掉。”
“可以让我全部看一遍吗?”
“全部看一遍?队长,那里少说也有十万张单据耶。”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看吗?”
“请便。莎拉!”索尔·阿佩尔突然大叫。“你,莎拉!”
一位犹太老太太把头探出接线生的窗户。
“告诉他‘不干’!”阿佩尔大叫,老太太点头缩回。
现在狄雷尼想离开,倒是阿佩尔不放他走了,不停跟他握手,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
“上楼到店里,要什么尽管挑,付钱之前叫他们打电话给我,我给你特别优待,相信我。你知道,你们爱尔兰人跟我们犹太人很像。我们都是诗人——我说的对不对?现在还有谁会讲话的?只有爱尔兰人和犹太人。需要警察,就找爱尔兰人。需要律师,就找犹太人。我卖的这些东西,你以为我懂吗?哈!我呢,要露营也是在迈阿密海滩或拿骚,在游泳池里漂在塑料沙发上。一大杯好酒在手,四周全是穿着小小比基尼的俏纽。对我来说,那就是户外生活。队长,我喜欢你。狄雷尼——对吧?电话簿里有你号码吧?当然有。下个月,我侄子成人式,我打电话给你。你什么礼都不要送,懂吗?什么都不要送!我会去看凯文·凯斯。我发誓我会去。人一定要工作。莎拉!莎拉!”
狄雷尼终于离开,边大笑边摇头,楼梯上与他擦身而过的人都以奇怪眼神看他。他不认为阿佩尔会记得邀他参加成人式,但如果阿佩尔真的记得,狄雷尼决定要去。你多常遇到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人?
唔,他问出了想知道的事——一如往常,情况不如他害怕的糟,也不如他希望的好,他在春街上往西走,突然被煎腊肠和辣椒的味道袭击,于是跟一群波多黎各人和黑人一起挤在一处露天的快餐柜台,吃片腊肠披萨,喝杯甜可乐,坚决忘记节食这件事。有时候……
他转了两班地铁和一班公交车,回到家,玛莉正在厨房喝咖啡,他也一起喝了一杯,告诉她自己已吃过午餐,但没说吃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里面都有大蒜。”她嗅闻着说,他大笑。
他在书房工作直到下午三点,将最新信息加入报告。他自己的调查行动档案逐渐变成厚得令人愉快。当然,跟隆巴德行动巨细靡遗的报告比起来差得远,但现在它也有宽度,有宽度了。
下午三点,他打电话给索森副督察。这次留言服务的接线生请他在在线稍候,等她查一下。几分钟后她回来,告诉他索森请他晚上七点再打。狄雷尼挂断,如今深信发生了什么事,有事不对劲。
他把忧虑摆到一边,继续整理笔记和报告。如果“嫌犯”确实是登山客——狄雷尼相信是——那么除了户外生活的邮寄名单,难道没有其他关于他身份的可能线索?比方说,有没有某个本地或全国性的登山俱乐部或协会,可以从会员名单中挑出二五一辖区的居民?有没有某份专谈登山的通讯或杂志,订阅名单也可以拿来这么用?关于爬山的书呢?狄雷尼是不是该去二五一辖区那所图书馆问一问,试着找出谁借过这方面的书?
他尽可能快速写下这些出现在脑中的问题。爬山毕竟是小众运动。但可以称之为运动吗?它实在不像是一种消遣或娱乐,而更接近一种——一种——唔,他脑海唯一出现的词是“挑战”。另外不知为何,他也想到“圣战”,但那词没什么意义,他决定跟凯文·凯斯谈谈这事,并仔细记了一笔提醒自己。
最后,几乎像是随意顺带一想,他回到这两天困扰他的那个问题,决定把手上的所有数据交给布罗顿和包利组长,他们的追查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们的调查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可以防止又一件命案发生。他很想自己继续查下去,但那是自我中心,完全是自我中心。
他正在写报告,详细纪录与索尔·阿佩尔的会面,书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话筒,心不在焉地说:“喂。”
“‘喂’?”山佛·佛格森医师大笑,“这算哪门子的电话用语——‘喂’?原先的‘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怎么啦?”
“好吧。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你是不是喝得烂醉?”
“差不多了,小老弟。恭喜。”
“你是说那张图正确?”
“丝毫不差。外伤——我现在说的是头骨上的伤口大致是四方形,边长约一吋。探针我用的是玻璃纤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细细一束玻璃线,有弹性,靠电池发亮。”
“你什么都知道,是吧,艾德华?对,我用的就是那个。伤口渐窄,往下弯,缩成尖点,我甚至在下缘找到比较粗砺的摩擦、扯磨痕迹,或许是那些小锯齿造成的。不够确切,不能写进我的正式报告,但有可能,队长,有可能。”
“谢谢你,医生。油呢?”
“没有明显痕迹。但我把你的纸巾和一份伤口组织样本送去实验室了。我告诉过你,这要花时间。”
“他们不肯说?”
“实验室的人?只肯对我说。只是个工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高兴了吧,艾德华?”
“是的。非常。你干嘛喝醉?”
“他个子好小。好小,好瘦弱,好僬悴,心脏不堪一击,老二只有顶针粗细。所以我要喝醉。有意见吗?”
“没。没有。”
“抓往那王八蛋,艾德华。”
“我会的。”
“你答应?”
“我答应。”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
五点半过后不久他抵达医院,但这天的探视是场灾难。芭芭拉立刻讲起她一个死了二十年的表亲,然后开始说起“这场可怕的战争”。他以为她说的是越战,但她接着提到汤姆·亨缀克斯,那是一名海军陆战队中尉,于是他知道她讲的是韩战,汤姆·亨缀克斯死于那场战争。然后她唱了一段“我真爱的头发是黑色”,他不知所措。
他坐在她身旁,试着安抚她,但她不肯静下来,胡乱说到玛莉、三楼卧室的帘幔、索森、紫罗兰、一只死去的狗——还有,谁把她的小孩带走了?他很怕,几乎快哭出来。他按铃叫护士,但没人来,他冲上走廊,把第一个看见的护士几乎是拖进病房。
芭芭拉仍然满口胡言乱语,闭着限,嘴角似笑非笑。护士暂时离开,去看她的医嘱,留下他焦虑地独自等待,听着一连串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话语:隆巴德,小宝贝,突然一句“我需要一百元”,艾迪和莉莎,然后她讲起公园的旋转木马,边形容边笑,彩色油漆的木马转呀转。然后护士端来有盖托盘,拿出一枝皮下注射针头,在芭芭拉手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打了一针。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然后睡着。
“老天爷,”狄雷尼细声说,“她怎么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只是不舒服。”护士露出机械化的微笑。“她现在没事了,正在安享睡觉。”
“安详。”队长说。
“安详。”护士乖乖覆述。“如果有问题,请你早上跟医生联络。”
她大步离开,狄雷尼瞪着她的背影,不知世上的疯狂事物是否有尽头。他转回身看病床,芭芭拉看似睡得安详。他感觉该死的害怕、无助、愤怒。
还不到晚上七点,他没法打电话给索森。他走回家,希望,一心希望,自己会遭到攻击。他身上没武器,但他不在乎,他要踢他们的卵蛋,咬他们的喉咙——他有这种情绪。他环顾阴影幢幢的街道。“试试我呀。”他想大叫。“来呀!我在这里。”
他进屋,脱下帽子和大衣,喝了两杯纯威士忌,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刚才真是要命。他现在到家了,没受伤,头脑清醒。但芭芭拉……
他木然坐着啜饮威士忌,直到晚上七点,然后拨索森的号码,并不真的在乎找不找得到人。索森几乎立刻回电。
“艾德华?”
“是。”
“有重要的事?”
“我想是。你能不能联络强森?”
“他现在就在这儿。”
然后狄雷尼才意识到对方的声调有多紧绷、急迫。
“我必须见你们。”队长说。“愈快越好。”
“是的。”索森同意。“你现在可以过来吗?”
“你在办公室还是在家?”
“在家。”
“我搭出租车过去。”狄雷尼队长告诉他。“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挂电话,然后大声说“他们全去死吧”。他走进厨房,在水槽下的橱柜里找出一个购物纸袋,拿回书房,装进三把榔头和那罐机油——他所有的“物证”。然后出门。
索森太太开门迎接他,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挂好。她个子很高,一头银金发,几乎显得消瘦,但骨架很好,一双狄雷尼见过最美的紫罗兰色眼睛。两人聊了一会儿,他问芭芭拉好不好,他嘟哝了句什么。
“你吃过晚饭了吗,艾德华?”她突然间。
他试着回想,记不起来,然后摇头。
“我要做点三明治。火腿加奶酪可以吗?还是烤牛肉?”
“随便哪个,或两个都可以,凯伦。”
房里坐着三个男人,索森和强森督察起身,走来与他握手,第三个人继续坐着,没人介绍他是谁。这个男人矮矮胖胖,肤色黝黑,唇上一把大胡子。他双手平放膝上,姿态稳若泰山,只有深色眼睛来回逡巡,充满好奇和活泼的智力。
狄雷尼直到坐下后才认出他:贺曼·阿林斯基副市长。他是个作风隐密、不喜曝光的政客,据说专为市长解决疑难杂症,也是市长得力亲信之一。《时报》登过短短一篇他的生平,作者揣测阿林斯是的职责。结论是:“显然他最常做的就是聆听,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同意,他确实很会聆听。”
“喝点什么,艾德华?”索森问。“裸麦威士忌加水?”
狄雷尼环顾三人,索森和强森手拿酒杯,阿林斯基没拿。
“现在不要,谢谢你。也许待会儿吧。”
“好吧。凯伦正在帮我们做些三明治。艾德华,你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可以尽管说。”
狄雷尼再度意识到索森声调中的紧张。他看向强森督察,大个子黑人显得僵硬又阴郁。
“好吧。”狄雷尼说。“我就从头说起。”
他开始讲时仍坐着,过一会儿便站起来满房踱步,偶尔停下来手肘撑着壁炉架。他知道自己站着比较能思考、会说话,也能随意比手势。三人都没打岔,但头或眼神紧跟着他满房踱步。
他从隆巴德之死说起。尸体的位置。他认为凶手从前方接近,然后陡然转身从后方击倒隆巴德的理由,伤口的形状和状态。伤口里的油。失踪的驾照,他相信被凶手拿去做为杀人的证据。然后 讲到兰利,兰利的专精,以及泥水匠榔头,到岩石猎人榔头,再到冰斧。
这时他打开购物袋,将工具传阅。三人仔细检视,面无表情,拇指摸摸工具边缘,掂掂重量和重心。
狄雷尼继续说:伯纳·吉尔伯特遇袭案。失踪的识别证。他相信凶手心理变态,住在二五一辖区,而且会再度杀人。韩德利提供的信息:托洛斯基暗杀案,凯文·凯斯的名字,然后是与凯斯的晤谈。冰斧顶端的油。他传阅那罐油。
现在三人全神贯注,倾身向前聚精会神听他说。索森和强森忘了喝酒,副市长锐利的眼睛来回逡巡闪动,三人一声不吭。
狄雷尼告诉他们他在户外生活与索尔·阿佩尔的晤谈。邮寄名单和列出货品项目的销售单据。然后他叙述自己在纸上描出冰斧顶端的侧面轮廓,连同机油样本一起交给为吉尔伯特验尸的法医。轮廓与伤口吻合。机油会用OAI分析。
“是谁解的?”强森督察问。
阿林斯基猛然转头,第一次开口说话。“解?”他问。“解什么?”
“解剖。”狄雷尼解释。“我答应过法医不把他扯进来。”
“我们查得出来。”阿林斯基温和说道。
“当然。”队长同样温和说道。“但不会是从我这里。”
阿林斯基似乎满意。索森问狄雷尼对法医透露了多少,对兰利、韩德利、凯斯、吉尔伯特太太、索尔·阿佩尔又透露了多少。
只说了他们需要知道的,狄雷尼向他保证。他们只知道他私下调查隆巴德与吉尔伯特的命案,而他们愿意帮忙。
“为什么?”阿林斯基问。
狄雷尼耸肩。“他们自有理由,”一阵沉默,几分钟后阿林斯基轻声说:
“你没有证据,是不是,队长?”
狄雷尼惊愕看他。
“当然没有。这全是烟雾,全是理论,目前为止我告诉你们的、拿给你们看的,全都不能拿上法庭。”
“但你相信是这样?”
“我相信是这样。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没别的东西可以相信。隆巴德行动有什么更好的进展吗?”三人转头无言互相瞪视,狄雷尼从他们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这是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他说,对着索森发话。“我想把——”
但这时门上传来踢声:不是敲门,而是短短踢了三下。索森一跃而起,大步走过去开门,从妻子手中接过一大盘食物。
“谢谢你,亲爱的。”他微笑。
“东西都还有很多。”她对其他3人唤。“所以肚子饿的话就别客气,尽管跟我要。”
索森把满满的托盘放在一张鸡尾酒矮桌,众人围过来。盘上有火腿奶酪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大块大块的西红柿,小萝卜,腌黄瓜,西班牙洋葱切片,一罐辣芥末,橄榄,洋芋片,韭葱。
他们全站着吃起来,索森为大家再度斟酒。这回狄雷尼要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柯林斯基副市长要了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狄雷尼不想牺牲先前话语累积起的冲劲,以及他显然给三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于是边吃三明治和韭葱边再度说起来,这次看着柯林斯基发话。
“我想把手边一切资料交给包利组长。我承认这是烟雾,但总是线索。我有三四个没经验的人能追查冰斧的来源,比对户外生活的邮寄名单和销售单据。但包利手下有五百名警探,有需要的话天知道还能再加多少坐办公桌的人,这是时间问题。我想包利应该接手,他做能比我做快得多。这样或许能防止命案再度发生,而我相信一定会再发生,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我们逮到这个神经病。”
另三人继续以稳定速度进食,啜着酒,看着他。索森一度开欲言,但柯林斯基抬起一手阻止他。最后副市长吃完三明治,用餐巾纸擦擦手指,端着酒杯走回座位,坐下,叹气,盯着狄雷尼。
“这对你来说是个道德问题,不是吗,队长?”他轻声问。
“随便你怎么称呼。”狄雷尼耸肩。“我只是觉得我有的线索足供继续追查,而包利组长——”
“不可能。”索森说。
“为什么不可能?”狄雷尼生气叫道。“如果你——”
“冷静点,艾德华。”强森督察安静说道。他正吃着第三个三明治。“所以今晚我们想找你谈。这几个小时你显然没听收音机也没看电视。你不能把手上的线索交给包利组长。布罗顿几小时前炒了他鱿鱼。”
“炒鱿鱼?”
“随便你怎么叫。解除他的职务。把他踢出隆巴德行动。”
“我的老天爷!”狄雷尼愤怒说道。“他不能这么做。”
“他就做了。”索森点头。“而且做得特别——特别残忍。连通知都没通知组长一声,只是召开记者会,宣布他解除包利所有跟隆巴德行动有关的职务权责。他说包利办事不力、毫无斩获。”
“但到底谁要——”
“布罗顿将亲自监督隆巴德行动的所有警探。”
“我的天。”狄雷尼呻吟。“这下完了。”
“你还没听到最糟的。”索森继续说,面无表情盯着他。“大约一小时前,包利申请退休。布罗顿说出那些话,包利知道自己的事业完了,只想走人。”
狄雷尼沉重坐进扶手椅,低头看着酒杯,摇晃冰块。
“那个狗娘养的。”他怨恨地说。“包利是个好警察。你们不知道有多好。他的进度紧追在我后面,只因为我有了点突破,而他没有,但只要再给他一星期左右,他就会查到冰斧的事,我知道他会,从报告里看得出来。该死!市警局不能损失包利这种人。老天爷!优秀的头脑和三十年经验就这么泡汤。我真想吐!”
没人说话,给他时间冷静下来。柯林斯基从座位站起,再度走向食物托盘,拿了几颗小萝卜和橄榄,然后走来站在狄雷尼椅前,把食物丢进嘴里。
“你知道,队长,”他温和说道,“这番发展其实并不影响你的道德问题,不是吗?我是说,你还是可以把手边的数据交给布罗顿。”
“我想是吧。”狄雷尼语调阴沉。“竟然炒包利鱿鱼,我的天。布罗顿疯了,他只想找个代罪羔羊保护自己的名声。”
“我们也是这么想。”强森督察说。
狄雷尼抬头看仍站在前面的柯林斯基副市长。
“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想知道吗,队长?”
“对,我想知道。”狄雷尼嘟囔。“但我不要你告诉我。我会自己查出来。”
“我想你会。”柯林斯基点头,“我想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聪明?狗屎!我连自己辖区里的一个变态杀人狂都找不到。”
“找到凶手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不是,队长?这是最重要的。”
“这当然是最重要的。这个神经病会继续杀人,一杀再杀。命案发生的间隔时间会愈来愈短。也许他会白天出手。谁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他不会就此罢休。那是他血液里的热病,他停不下来。等着报纸挖出这一点吧。他们会的。然后大家就难看了。”
“你打算把资料交给布罗顿吗?”索森问,几乎像是随口问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得想一想。”
“很明智。”柯林斯基出人意料地开口。“想一想。没有什么比得过思考——长长的、深深的思考。”
“我只想要你们知道一点。”狄雷尼气愤地说,不明白自己为何气愤。“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只有我自己,不管我决定怎么做,我都会去做。”
他们本想对他提些建议,但他们没那么笨。
强森走过来,一手重重按在狄雷尼肩上。大个子黑人咧嘴笑着。“这我们知道,艾德华,我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顽固的家伙。我们不会给你施压。”
狄雷尼喝干酒,起身,空杯放在鸡尾酒桌上,斧头和油罐装回购物纸袋。
“谢谢你。”他对索森说,“代我谢谢凯伦的三明治,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你决定后打电话告诉我好吗,艾德华?”
“当然。如果我决定去找布罗顿,会先打电话给你。”
“谢谢你。”
“各位。”狄雷尼向众人点头,然后大步走出。他们全站着,看他离开。
他走了五条街,被吃掉两毛钱,才找到一台没坏的公共电话,终于拨通托马斯·韩德利的号码。
“什么事?”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对。”
“在工作?”
“正在尝试。”
“进行得如何?”
“永远不如想要的好。”
“这倒是真的。”狄雷尼说,语气不带反讽也不带恶意。“适用于诗人,也适用于警察。我本来希望请你帮个忙。”
“杀死托洛斯基那把冰斧的照片?我还没找到。”
“不,是别的事。”
“你也真是够了,队长——你知道吗?一切全给你,我什么也没有。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开口?”
“再过一天左右。”
“你答应?”
“我答应。”
“好吧。你要什么?”
“你对布罗顿了解多少?”
“谁?”
“提摩西·A·布罗顿,市警局副局长。”
“那个混账?你今晚有没有看他上电视?”
“没,没有。”
“他开除了包利组长,理由是办事不力,还有——他暗示——玩忽职守,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要什么?”
“布罗顿?他要当局长,然后市长,然后州长,然后咱们堂堂的合众国总统。他的野心和动力大得难以置信。”
“我看你不太喜欢他。”
“你看对了。我面对面访问过他一次。你知道大部分男人皮夹里都放着老婆小孩的照片吧?布罗顿放的是自己的照片。”
“还真好。他有没有势力?政治势力?。”
“非常有力。首先是皇后区和史戴顿岛。据说他打算明年参加党内初选,打着‘维护法治’的口号。你知道,‘我们必须扫荡街头犯罪,不计代价。’”
“你认为他会选上?”
“有可能。如果他这隆巴德行动能成功,一定会有帮助。要是杀隆巴德的凶手是个有海洛因毒瘾、靠救济金过活、跟十五岁金色长发白人嬉皮同居的黑人,布罗顿就更势如破竹了。”
“你认为市长担心吗?”
“难道你不担心?”
“我猜是会。谢谢你,韩德利,你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楚。”
“我可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一天时间——或两天好吗?”
“不能再多。吉尔伯特死了,是不是?”
“是的。他死了。”
“两案有关连,是不是?”
“是的。”
“两天。”韩德利说。“不能再多。要是到时候还没你消息,我就得开始猜测。写在报上猜。”
“行。”
他走回家,购物袋碰撞着膝盖。现在他多少能了解情况了——索森的紧绷、强森的阴郁、柯林斯基的在场。他真的不想淌进那滩政治浑水。他是警察,是专业人员,此时此刻只想抓到凶手,却好像被纠缠困在其他人野心、争斗、职责的迷宫里。
他醒悟,如今对他而言,搜寻杀死隆巴德与吉尔伯特的凶手已经变成非常私人切身的事,他怨恨其他人、其他条件、其他动机的介入。他当然需要帮助——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但本质上这是一场对决,两个人的战斗,而外在的建议、压力、影响都要避免。你知道自己的本领,也尊重对手的能力,不小看他。不管是西洋剑表演赛还是至死方休的决斗,你都得拿自己的老二冒险。
但全是自中心,他承认,呻吟出声。男人愚蠢的雄性气概,相信只有拿卵蛋来冒险的事才重要。这不应该、不可以影响他的决定,而这决定,一如芭芭拉和柯林斯基副市长所认知的,本质上是一项道德选择。
这样想着,闷头思考,大脑咻咻运转,他转弯走上自己住的那条街,低着头,拿着沉重的购物袋拖着脚前进,这时一个粗砺的声音叫:“狄雷尼!”
他慢慢停步。一如纽约——以及全世九九藏书界!——大部分警探,他逮捕过很多人,有的被处决,有的服长期或短期徒刑,有的进了精神病院。那些人大部分都发誓要报仇——在法庭上,在他们朋友打来的威胁电话里,在信中。所幸只有极少数人真的把威胁付诸行动。但还是有一些……
现在,在一条照明不佳的街上,听见停在路旁的深色房车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没有武装,他慢慢转身面对车子,任购物袋落在人行道上,稍稍举起双臂,掌心向前。
但这时他看见前座穿制服的司机,而靠向后座摇下车窗的,是布罗顿副局长的庞大身体和气愤脸孔,紧咬在齿间的雪茄烧得正凶。
“狄雷尼!”布罗顿又说,不是招呼而是命令。队长走近车子。布罗顿无意开门,因此狄雷尼不得不弯腰向前跟他说话。他确定布罗顿是蓄意如此,让他摆出恳求姿态。
“长官?”他问。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在干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长官。”
“我们派了个人到佛罗里达。原来隆巴德的驾照不见了。寡妇说你跟她谈过这件事。有人看见你进她家。你当时就知道驾照不见了。我可以用隐瞒证据的罪名整死你。”
“我报告过这件事,长官。”
“你报告过?向包利报告?”
“不,当时我不认为这有那么重要。我向二五么辖区的代理分局长朵夫曼报告,我相信他一定送了份报告给交通局。长官,你可以查一查纽约州监理处,我相信一定会找到驾照挂失的报告。”
一阵沉默。一团难闻的雪茄烟雾涌出车窗,直扑狄雷尼的脸,但他仍弯身站着。
“你为什么去见吉尔伯特的老婆?”布罗顿质问。
“跟我见隆巴德太太是一样的原因。”狄雷尼迅即接口:“身为案发辖区的分局长和前任分局长,我去表达慰问之意。这对市警局的公关有好处。”
又一阵沉默。
“什么问题你都有答案,你这自作聪明的王八蛋。”布罗顿气愤地说。他人在半明半暗中,弯着腰的狄雷尼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你去见过索森?还有强森督察?”
“我当然去见过索森副督察,长官。他是我多年的好友。”
“他是你的‘拉比’——对吧?”
“是的。他介绍我认识强森。只因为我请长假,并不表示我必须疏远局里的老朋友。”
“狄雷尼,我不信任你。我闻得出你这种狂妄小人,感觉得出你在暗地搞鬼。你听好:你还是局里的人,我随时都可以踩扁你。知道吗?”
“是的,长官。”
“他妈的少耍我,狄雷尼。我能对你做的比你能对我做的多。你瞭吗?”
“是的。我明白。”
目前为止他都控制住脾气,此刻,电光石火之间,他做了决定。他的愤怒不重要,布罗顿惹人厌的自大人格也不重要。他把购物袋凑近车窗。
“长官,”他说,“我这里有样东西想给你看。我想或许有帮助——”
“你去死吧。”布罗顿粗鲁打断他,狄雷尼听见一声大嗝。“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唯一能帮助我的方式,就是爬进洞里乖乖躲着,听清楚了吗?”
“长官,我——”
“我的老天爷,要怎么说你才懂?滚开,狄雷尼。我只要你这么做。滚开就是了,你这蠢货。”
“遵命,长官。”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几乎乐得神智不清。“我听见了。我明白。”
他站在那儿看黑色房车开走。看到了吗?你又是担心又是闷想,挣扎于“道德问题”之类的狗屎,结果一个满口脏话的白痴突然就替你解决了整件事。他高高兴兴回家,打电话给索森副督察,报告完跟布罗顿碰面的情况后,告诉索森他想继续自己进行调查。
“等一下,艾德华。”索森说。狄雷尼猜想强森督察和柯林斯基副市长还在那儿,伊伐正对他们转述对话内容。大约过了两分钟,索森回到在线。
“好。”他说。“进行吧。祝你好运。”
第七节
他似乎花很多时间乱涂乱画,呆瞪半空,写下几乎看不懂的笔记,列出计划但一完成就撕碎丢掉。但他知道,在索森家开会后的两星期内,他已逐渐发展出合情合理的行动。
他跟克里斯托弗·兰利坐在希莫曼寡妇的公寓里,在她忙东忙西、劝他们多喝点茶多吃点蛋糕的同时,两人讨论兰利制定的调查时程表。小老头已经在曼哈顿又找到两家卖冰斧的店,但两家都没有邮寄名单,也不纪录顾客购买的物品。
“没关系。”狄雷尼阴郁说道。“我们不可能总是走运。我们尽可能用手边有的东西就是了。”
兰利将继续在曼哈顿寻找卖冰斧的店,然后扩大搜寻其他区。然后查找工具与户外装备的大盘商和批发商。然后试着整理出一份制造冰斧的美国厂商名单。然后整理出制造登山装备的外国厂商的名称和地址,从西德开始,然后奥地利,然后瑞士。
“这工作量非同小可。”狄雷尼告诉他。
兰利微笑,似乎丝毫没被这项巨大任务吓到。
“再来点蛋糕?”希莫曼寡妇开朗问道,“自家做的哦。”
兰利说得没错,她的厨艺很糟。
狄雷尼跟凯文·凯斯又见了一面,后者骄傲地宣布,现在他等到床边收音机开始报午间新闻时才喝一天的第一杯酒。
“我会把酒倒好,”凯斯说,“但直到听见报时声才碰它。然后……”
狄雷尼向他道贺。凯斯又表示愿意帮忙,两人开始讨论如何处理户外生活的销售单据。
“有个问题。”凯斯告诉他。“要抽出这七年来每一张购买冰斧的单据并不难,但万一凶手是十年前买的呢?”
“那他的名字就应该出现在邮寄名单上。我会找人处理那个。”
“好吧,但万一他冰斧是在其他地方买的,或许在户外生活买了其他登山装备呢?”
“唔,不能抽出每一张购买任何爬山装备的单据吗?”
“问题就在这里。”凯斯说。“很多登山装备也用在露营、自助旅行、和其他跟爬山完全无关的活动上。我是指帆布背包、油灯、冷冻干燥食物、手套、军用腰带和吊带之类的东西。见鬼,冰钓客会买冰爪,开游艇的人会买登山绳索。所以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狄雷尼想了几分钟。凯斯又喝一杯。
“听着,”狄雷尼说,“我不打算叫你把十万张销售单据全部翻看好几遍。这么办吧:何不抽出所有跟登山有任何关系的单据?我指的是任何关系,绳索、帆布背包、食物——什么都算。这样会有一大迭单据,对吧?里面会包括很多非登山客。没关系。同时你另外做个档案,把绝对列有购买冰斧的销售单据放进去。等你处理完所有单据之后,我们先看冰斧档案,挑出其中的二五么辖区每一个居民,查一查。如果这样没用,我们就把一般登山装备那份档案里的辖区居民挑出来。如果这还没用,我们就扩展到那份档案里的所有人。”
“我的老天爷。如果那还没用,我想你就会一个一个调查整份大档案里的十万客户?”
“不会有那么多。过去七年一定有人在户外生活买过好几次东西。别忘了,索尔·阿佩尔估计仓库里有十万张单据,但邮寄名单只有三万人。我会去问他,或者你可以去问,但我猜他有员工负责过滤先前买过东西的人,只有新顾客才加上邮寄名单。”
“有道理。好吧,就假设有三万名顾客。如果我抽出的那些单据你查不出所以然,就要把那三万人全查一遍?”。
“如果有需要的话。”狄雷尼点头。“但到时候再说。现在,你觉得这计划怎么样——我是说请你做两份档案:一份是买冰斧的单据,另一份是购买一般登山装备的单据?”
“听来可以。”
“那我就去跟索尔·阿佩尔安排,叫他派人把销售单据送来?”
“当然。你是神经病——你知道吧,队长?”
“我知道。”
与蒙妮卡·吉尔伯特的会面需要更小心、更审慎。他从对街经过她家两次,看不出任何监看的迹象,没有制服巡警,没有未标示的警车。但就算保护她的人撤走,她的电话还是可能被监听。想起布罗顿威胁要“踩扁”他,他一点也不想冒险进行副局长会得知藏书网的接触。
然后他想起她的两个女儿,大的那个一定已届学龄——也许两个都上学了。如果蒙妮卡·吉尔伯特的小孩上公立学校,而以狄雷尼对她们家境的了解看来很可能如此,那么她一定会走路送女儿到三条街外最近的小学,然后下午再接她们回家。
因此,翌日早晨,他在对街街尾就位等待,跺脚对抗寒冷,怨自己没戴耳套。但不到半小时,他就看见了吉尔伯特太太和两个小女儿,裹着厚厚的雪衣走出赤褐砂石建筑。他在对街隔一段距离跟着她们,直到她把女儿送到校门口,转身显然准备回家,他才过街走向她,举起帽子。
“吉尔伯特太太。”
“咦,是……狄雷尼队长?”
“是的。你好吗?”
“好,谢谢你。也谢谢你好心寄来慰问信。”
“是的,唔……吉尔伯特太太,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谈几分钟。要不要喝杯咖啡?我们可以到快餐店坐一下。”
她注视他片刻,内心辩论。“晤……我正要回家,你何不跟我一起来?我总是在女儿上学之后喝第二杯咖啡。”
“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谨慎地带来了户外生活邮寄名单的影印本,三包三乘五吋的档案卡,还有一张手画的—二五一辖区小地图,范围只到辖区边界。
“咖啡很好喝。”他说。
“谢谢你。”
“吉尔伯特太太,你告诉过我你想帮忙。现在是否还这么想?”
“是的。更甚以往。现在……”
“只是例行公事。很无聊的工作、”
“我不在乎在。”
“好吧。”
他告诉她他要什么。她要看遍邮寄名单上的三万笔姓名和地址,只要找到一个二五一辖区内的,就打字把那人列在档案卡上。等到完成档案后,她要自己打一式三份名单,列出档案卡上那些辖区居民。
“有没有问题?”他问她。
“一定要是住在辖区范围之内的人吗?”
“唔……你自己判断。如果只在两条街外,就加进去。”
“这样能帮助找到杀我丈夫的凶手吗?”
“我想能,吉尔伯特太太。”
她点头。“好吧。我立刻开始动手。何况,我想现在我最好有些事情忙。”
他钦佩地看着她。
之后他纳闷,与凯文·凯斯和吉尔伯特太太的会面何以让他这么满意,醒悟到这是因为讨论到姓名及地址。姓名!在此之前一直都是钢铁工具和油罐而已。但现在他有了姓名,一整个蓄水库、一整个尼加拉瓜瀑布的姓名!还有地址!也许会一无所获,他对此有心理准备。但现在他是在调查人,而非东西,因此感到满意。
跟托马斯·韩德利的会晤比较棘手。狄雷尼只说了他认为韩德利应该知道的,相信这记者够聪明,能自己填满其中的空白。比方说,他告诉韩德利,杀死隆巴德和吉尔伯特的是同一个凶器——显然是同一个凶器。他没特别说是冰斧,猛写笔记的韩德利只点点头,并没多问是哪一种凶器。身为新闻记者,他知道“显然”,“据称”和“据报”这类修饰词的价值。
狄雷尼把私下调查行动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提索森、强森、柯林斯基或布罗顿。他说他很关切,因为案子发生在他的辖区,他感觉自己有责任。韩德利从笔记本抬起头来,盯视狄雷尼良久,但没说话。狄雷尼说他确信凶手心理变态,隆巴德和吉尔伯特是偶然的受害者,且凶手会再度杀人。韩德利写下这一切,并且,谢天谢地,没问狄雷尼为何不把手上这些资料交给隆巴德行动。
讲到韩德利什么时候能刊出报导,两人大吵起来。记者想立刻注销刚刚听到的这一切;队长要对方先等一等,直到他说可以再登。两个人嗓门愈来愈大,吵着谁为谁做得比较多,谁又欠谁什么。最后他们同时醒悟自己的话多滑稽,大笑起来。队长为彼此再调杯酒,两人达成妥协:韩德利先等两星期。如果届时队长还没表示许可,就由他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想怎么猜便怎么猜,但不要直接提到狄雷尼。
这段期间他最大的失望,出现在他高兴又骄傲地把邮寄来的那两本小宝贝拿给芭芭拉。当时她完全理性,看似容光焕发。她检视两本书,笑叫起来,看着他,摇摇头。
“艾德华,”她说,“怎么回事?”
他正要提醒她是她自己说要这些书的,但突然醒悟她显然不记得那回事。他隐藏自己的狼狈不安。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微笑。“跟你寄给莉莎的那些一样。”
“哦,你这个老可爱。”她说着抬起脸让他亲。
他急切地俯向病床,希望她的好心情是复原前兆。他离开时,两本书放在她床旁地上,第二天再去时,其中一本面朝下摊开在床头几上。他知道她读了这书,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没提书的事,他也没提。
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计划、方案、会面、晤谈上,每周两次打电话给索森时,没有任何进展可以报告。把任务交代给那些业余“部属”之后,他大约每隔一天就打电话给他们每个人,不是施压,而是交谈,向他们保证他们所做的事很重要,回答他们的问题,让他们知道他还在这里、他知道要花时间,要他们别灰心。这事他做得很好,因为他喜欢这些人,也知道或感觉得到他们帮助他的动机何在。
但当所有的计划和方案都在进行,当所有业余人士都在忙着自己的任务,他却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他回头看自己的笔记和报告,发现先前提到登山杂志、登山协会或俱乐部,到本地图书馆去查借阅登山书籍的人。
然后他看到那张“嫌犯”列表。差不多六星期没增加新内容了。他看看表。他晚上去过医院回来了,现在将近八点。他吃过饭没?吃过了。玛莉留了一锅炖饭,里面有虾、有鸡肉、有小块火腿,还有核桃。他不喜欢那些核桃,因此挑掉,但其余部分都很好吃。
他打电话给凯文·凯斯。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你好吗?”
“不错。”
“你太太呢?”
“也好。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现在。不是销售单据的事,我知道你正在拚命整理。是别的事。要是叫得到出租车,我大概半个小时可以到你家。”
“行啊。来吧。我有样很棒的东西要给你看。”
“哦?我马上过去。”
艾芙琳·凯斯应门,脸色通红,神情快乐,看来好像只有十五岁,穿着褪色牛仔裤、破球鞋,丈夫的衬衫在腰间打个结。她踮起脚尖,出人意表地在他颊上一吻。
“哇!”他说。“谢谢你。”
“我们在整理那些销售单据,队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两个。每天晚上。阿凯教我那些货号代表什么。有时候我午餐时间也会回来帮他。”
“很好。”他微笑,拍拍她的肩膀。“这样很好。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
“等你看到阿凯就知道!”
如今公寓里比较明亮,闻起来还算干净。凯斯卧室的窗户清洗过,换了新的纸帘,推车上有盆长春藤,地板铺着新毡毯。
但到处都是一箱箱户外生活的销售单据,高高堆在走道、客厅、卧室的墙旁。狄雷尼东绕西绕,有时还得侧身通过,穿过敞开的卧房门,他注意到这里的窗帘已经拆掉。
“嗨。”凯文·凯斯叫,伸手一比四周。“你觉得怎么样?”
他手挥之处是一套不可思议的东西,直径两吋的铁管结构包围笼罩着他的床,像天棚的赤裸骨架,还有钢缆、重物、握柄、滑车、各式小装备。
狄雷尼惊愕瞪着它。“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看到他这么吃惊,凯斯愉快大笑。
“索尔·阿佩尔给我的。他来看过我。隔天就来了个人量尺寸,几天后三个人带来这一大堆东西,就这么组装起来。这是健身器材,让我腰部以上可以运动。你看……”
他双手举起,抓住钢丝悬垂的吊架,把自己从床上拉起。干净床单落到他腰部,他赤裸的躯干仍然松弛,软垮肌肉随着用力而颤抖。他放手,任自己倒回床上。
“就这样了。”他喘着说。“目前为止。但力气逐渐回来,肌肉恢复了,我感觉得到。现在你看这个……”
他头上方垂着两个握柄,连接钢缆,绕过上方横杠的滑车。钢缆沿床延伸,绕过下方横杆的滑车,然后向下,底下挂有不锈钢重物。
“看到没?”凯斯说着示范:轮流把握柄往下拉到胸前,一右一左,一右一左。
“我现在只拉得动一磅的重量。”他承认。“但每根钢缆最多可以加到五磅。”
“而且他刚开始连一磅都拉不起来。”艾芙琳·凯斯热切告诉狄雷尼队长。“下星期我们就要换到两磅了。”
“再看这个。”凯斯说着展示铁管架上垂下的一个东西,看来像根巨大的钢发夹。“用来训练握力。锻炼二头肌和胸肌。”
他双手抓住那发夹,试着合拢双臂,脸色涨得通红。那东西几乎一动不动.99lib.。
“很好,”狄雷尼说,“真的很好。”
“最棒的是这个。”凯斯说,给他看健身器材上一根可以往旁推移的钢条。“我跟组装这东西的人谈过,他们的公司专卖这类肢体复健的设备。唔,他们有卖一种附便桶的轮椅。我是说,就像坐在小孩的便盆椅上,你可以自己推着自己到处跑,要大便的时候就大便,但老天爷,至少你可以移动。我太重了,艾芙琳没法把我抬进轮椅,但等我力气恢复了,就可以推动这根棒子,自己荡到那张便盆椅上,想回床上的时候再荡回。我知道我做得到。以前我的手臂和肩膀一直都很有力,我曾经多次靠双手攀住全身重量,然后把自己拉起来。”
“听来好极了。”狄雷尼钦佩地说。“但别过火。我是说,一开始慢慢来。逐渐加强肌力。”
“哦当然。我知道怎么做。我们订了一把那种轮椅,但要两星期才会送来,我希望那时候我已经能自己轻松自如地上下床。轮椅有煞车可以拉上。所以坐进去的时候它不会跑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狄雷尼?我可以坐在书桌旁检查销售单据。这样会有帮助。”
“当然会有,”队长微笑。“酒的情况如何?”
“还好。我还没戒,但量比较少了——是不是,亲爱的?”
“是呀。”他妻子高兴点头。“这点我知道,因为我现在买的酒差不多是以前的一半。”
两个男人大笑,然后她也笑了。
“顺带一提,”凯斯说“销售单据整理起来比我预期的快很多。”
“哦?为什么?”
“原先我不知道户外生活卖的东西很多都是钓鱼和打猎装备、网球、高尔夫、甚至槌球和羽毛球之类的东西。我猜差不多百分之七十五都是这些。所以我只要迅速瞥一眼销售单据,看到跟登山没关系,就能丢到一边了。”
“很好,我很高兴听到。可以跟你谈几分钟吗?不是销售单据,是别的事。你体力还够吗?”
“哦当然。我感觉好极了,亲爱的,帮队长拿把椅子来。”
“我自己来。”狄雷尼对她说,把书桌前的直背椅拉到床前,坐在能注视凯斯脸孔的位置。
“喝一杯吗,队长?”
“好。谢谢。加水。”
“亲爱的?”
她走去厨房。两个男人沉默对坐片刻。
“要谈什么?”凯斯终于问。
“爬山的人。”
稍后,在自家书房,狄雷尼队长拿出“嫌犯”那张列表,趁记忆犹新时把凯文·凯斯告诉他的登山客特质加上去。根据凯斯说的话,再加上他自己的本能、经验和对人们行动原因的知识,他做了一番延伸推论。
在“生理”栏,他加上四肢修长、能攀构的范围大、手臂肩膀有力、胸宽、不易惊慌等项。确实,凯斯说过登山客“各种款式大小”都有,但后来又稍加修正,而狄雷尼愿意选择百分比较高的机率。
“心理”栏有很多要写的:热爱户外、爱冒险成瘾。心智有纪律、没有明显的自杀动机、完全自我中心,直逼——凯斯是怎么说来着?——“生命边缘”,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头脑挡住死亡。最后是一种深刻的宗教情感,与宇宙合一——“与一切合一”。相较之下,其他一切都“只是滥情”。
在“附注”栏,他列入“可能适量饮酒”,“不嗑药”,以及“杀人后可能发生性关系,但不会在之前。”
他将列表一读再读,寻找有没有遗忘什么。找不到。“嫌犯”逐渐从幽暗中浮出,笼罩前方。狄雷尼开始对那人有一点了解,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为什么非做这事不可。他仍然只是影子,烟雾,但现在已经有了轮廓。在纸上,在狄雷尼脑海中,他开始存在了。队长脑中对那人的外貌有大略概念,正开始猜想那愚人的脑海中有何思绪。“可怜又可悲的狗屎。”狄雷尼说出声,然后生气地摇头,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对这恶徒感觉半点同情。
将近凌晨一点,他还在研究,书桌上的电话响起。他让它响了三声,知道——就是知道——那会是什么消息,并感到惧怕。他终于拿起话筒。
“喂?”他谨慎问道。
“狄雷尼队长?”
“是。”
“我是朵夫曼。又一个。”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大嘴,仰头瞪着天花板,又深吸一口气。
“队长?你还在吗?”
“嗯。在哪里?”
“七十五街。第二和第三大道之间。”
“死了?”
“是的。”
“身份查出来了?”
“是的。他的警徽不见了,但警枪还在。”
“什么?”
“他是布罗顿派出的诱饵之一。”
第一节
“我不想让他受苦。”他诚恳地说。把伯纳·吉尔伯特的识别证拿给她看。“我真的不想。”
“他没有受苦,亲爱的。”她喃喃说道,抚摸他脸颊。“他一直没有意识,昏迷不醒。”
“但我想要他快乐!”丹尼尔·布兰克叫道。
“当然。”她安抚道。“我了解。”
他等到吉尔伯特死后才奔去找希莉雅,就像隆巴德死后奔去找希莉雅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他有种疏离、退却的感觉,似乎不再需要她,她的建议,她的长篇大论,只想独自品味自己做出的事。她说她了解,但她当然不了解。她怎可能了解?
他们赤裸躺在那间鄙陋的房间,到处是灰尘,全屋沉默包围四周。他想或许能勃起与她性交,但不确定,也不在乎。那不重要。
“错误在于从前方下手。”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那里的头骨比较硬,或大脑比较没那么脆弱,但他往后倒下,活了四天,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不想让任何人受苦。”
“但你看到了他的眼睛?”她轻声问。
“哦是的。”
“你看到了什么?”
“惊讶。震惊。认出。醒悟。然后,最后一刻,另外有什么……”
“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想是接受吧。还有一种心知肚明的平静。很难解释。”
“哦!”她说。“哦是的!有限。这是我们都在追求的,不是吗?最后一个字,完成,天主教或禅宗或共产主义或无意义。随便什么。但是丹,我们不都需要它吗?我们全都需要它,为了找到它,可以贬低自己或奴役他人。但我们得到的它,是所有人都一样,还是每个人各不一样?我想所有人得到的它都是一样绝对,但路径各有不同,每个人都必查到自己的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体好美,亲爱的?”
她边说边轻轻碰触他,慢慢激起他的欲望。
“你这里是不是刮掉了一些毛?还有这里?”
“什么?”他朦胧.99lib.问道,迷醉于她的爱抚。“我不记得了。可能有。”
“你这里像丝绸,上了油的丝绸。我好喜欢你的肋骨和骨盆紧贴皮肤,从胸到腰一道深深弧度,然后在臀部又膨起。你好壮好硬,又好软好柔。还有花蕾般的乳头和又甜又滑的屁股。我好爱你的肉体。哦!”
她喃喃说道,依然碰触着他,而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响应磨蹭她。然后他平躺,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岔开腿,膝盖抬起。
“要是你能进入我,那该有多美好。”他低语,而她心知肚明地做出他想要的动作。“要是你也有阴茎……或者更好的是,我们两个都有阴茎和阴道。大大改善了上帝的设计!这样我们两个都可以同时进入对方,穿透对方。那不是很棒吗?”
“哦是的。”她细声说。“太棒了。”
他把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叫她“亲爱的”和“蜜糖”,说着“哦爱人,你的感觉好好”,而他人生的织线,像一条洗太多次的亚麻手帕,就这么四散开来.99lib.。不是朽烂,而是散成一条条线,让光透过来。
.99lib.她努力动作,汗水从她没刮的腋下滴到他肩上,他转头舔起,尝到咸咸的生命。
“你愿意为我杀个人吗?”她喘道。
他把她往下拉得更紧,抬高臀部,双脚脚踝扣住她纤细的背。
“不。”他告诉她。“那会破坏一切。”
第二节
他在那栋沉默、无爱的白磁砖屋长大,身为独子,没有可供仰慕的对象,因此转向内在,变得惯于沉思,甚至诡秘。他思考和感觉的一切几乎都关于自己,他的匮缺、畏惧、痛恨、希望、绝望。奇怪的是,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便已意识到这种强烈的自我中心,纳闷其他人是否也如此自我中心。看来似乎不可能,有些与他同年的男孩活泼外向,很快很容易交朋友,可以逗弄女生,开怀大笑。但仍然……
“有时我好像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展现在父母和全世界面前的,另一个是绕行自己轨道的真正的我。外在的我是个守秩序、井井有条的好学生,收集岩石,收在分成一格一格的盘里,每个标本都贴有整齐写就的标签:‘丹尼尔·布兰克:好孩子。’
“但从最早的童年开始——甚至还是幼儿的时候——我睡觉时就会做梦,几乎每晚皆然:狂乱、不连贯、没有特别意义的梦,一些傻事,事件,全混在一起的人,服装,疯狂的脸,我的父母和学校同学和历史人物和文学人物——全搅成一团。
“然后——哦,差不多八岁的时候,但也可能更晚——我开始迷失于白日的幻想,那些幻想跟我夜间的梦一样翻腾而不可思议。这种白日梦不会影响我外在的生活、我呈现在全世界面前的形象。我照样有效率地做作业,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把收集的岩石贴上标签,尽责地亲吻父母冰冷的脸颊同时心却远在百万哩外。不,不是远在外面,而是在自我深处,做梦。
“逐渐地,几乎不知不觉中,白天的幻想跟夜间梦境融合在一起。这是怎么发生的,或确切发生什么时候,我说不上来,但白天的幻想变成了夜晚梦境的延伸,我想象的‘情节’可能夜以继日持续一个星期。然后,弃旧改换另一个新‘情节’之后,我也可能回到旧情节一两天,只是回想,或者也许加上花俏的细节装饰99lib.。
“比方说,我可能会想象自己其实不是我父母的小孩,而是出于某些浪漫理由被交给他们做养子。我真正的父亲也许是有名的政治家,母亲是为爱而罪的大美人。无论如何,出于各式原因,他们无法认我为子,便把我交给这一对麻木、灰脸、没小孩的印地安那夫妇。但总有一天……
“另有一点也是我在童年早期便已意识到的,这或许能显示我的自觉。一如大部分同龄少年——当时我大约十二岁——我能做出某些恶劣行为,甚至轻罪:随意损毁公物、毫无意义的暴力、‘青春期的高昂兴致’等等。我相信,我跟同年其他男孩不同的是,就算被抓、受罚,我也不觉得愧疚。没有人能让我觉得愧疚。我唯一的遗憾只在于被抓。
“一个人过着双重生活,是这么奇怪的事吗?不,我真心相信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当然,大部分人都扮演符合期望的公共角色:结婚、工作、生子、成家、投票,尽量保持干净,大致也算守法。但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有一个秘密生活,他们鲜少提及,几乎从不展现。而这秘密生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充满激烈的幻想和难以置信的匮缺和令人窒息的欲望。那些东西本身并不可耻,只是我们被教导说它们是可耻的。
“我记得读过某人——某个名作家——写的东西,他说如果确切宣布再过一小时就是世界末曰,每一座电话亭前面都会大排长龙,人人都等着打电话告诉其他人自己有多爱他们。我不相信,我相信那最后一小时大部分人都会哀叹:‘我为什么不早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是一座秘密孤岛,(‘无人是孤岛’?狗屎!),就连最深、最强的爱也不能跨越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我们不能对其他人说的感觉和梦想,大部分都是可耻的,受到一个说我们可以自由感觉、自由梦想的社会批判。但既然是人类能力所及的事,怎么可能是可耻的?何不顺其自然。它可能会带你上天堂,可能带你下地狱——‘天堂’或‘地狱’又是什么意思?——但最可怕的罪恶是杏认。那才是违反人性。
“我在大学肏那女孩,之后肏我太太,以及期间所有其他女人,这自然让我感觉兴奋愉快,满足得可以忽略那些闷哼、咳嗽,放屁、打嗝、口臭、血液和……和其他东西。但片刻之后我的思绪就会又回到我收集的半宝石,或者AMROK II的程序。我同样享受手淫,开始纳闷所谓的‘正常性爱’有多其实只是双人手淫。所有呻吟和爱语和狂喜都是公众的那张脸,秘密反应隐藏在伴侣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次我肏一个女人、全程想的都是——唔,我在健身俱乐部看到的某个人。天知道她当时又在想什么。孤岛人生。
“希莉雅·蒙佛是我认识最聪明的女人。事实上,比我聪明很多,不过我想她缺乏我的敏感和了解。但她很复杂,我以前从没遇过复杂的女人。或者也许我遇过,但忍受不了那种复杂。但希莉雅的复杂吸引我,让我入迷,令我不解——有一段时间是如此。
“当时我不确定她在我身上要的是什么,或者究竟要不要任何东西。我喜欢她的长篇大论,她的心智游戏,但始终无法完全弄清楚她。有一次我打电话约她吃晚餐,她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我说。
“一阵停顿。
“‘今晚我再问你。’她终于说。‘晚餐的时候。’
“于是晚餐时,我说:‘你要问我什么?’”
“她看着我说:‘我想我最好用写的。我会写封信问你。’
“‘好吧。’我点头,不想强人所难。
“但当然,她从来没写信问过我任何事。她就是这样。某种程度来说这让人抓狂,直到我开始了解……
“了解她跟我一样深沉而暄扰,也跟我一样会突发奇想,有疯狂的激情、不连贯的渴望、愚蠢的梦境……一切。我想或许可以说是不理性。如果我不对自己撒谎——而人很难不对自己撒谎——就得承认我对她的敌意——而我也认知我开始感觉到若干敌意,因为她知道——唔,有部分是因为我是男人而她是女人。我不是妇解运动的大力支持者,但我同意男人苦于一种难以辨认及分析的制约。
“但一旦我停止对自已撒谎,我就能承认她令我不高兴是因为她有自己的秘密生活,比我聪明,而且,想要的时候,她的性欲比我强。
“这点我能领悟,也能对自己承认:在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当中,她是第一个以独立个体存在的,而非只是具身体。波士顿那个犹太女孩只是具身体。我太太只是具身体。如今我认识了一个人——若你高兴的话,也可称之为一个‘灵魂’——跟我一样深不可测。期望自己了解她,就像期望她了解我一样不合逻辑。
“比如:我们同在一张床上,大汗淋漓,极尽男女肌肤之亲之能事。我尝了她的味道。然后,穿好衣服,端整仪容,去吃晚餐的路上,我一把抓住她手臂,免得她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出租车撞上。她厌憎地看我。‘你碰了我!’她喘道。
“又如:整个晚上她都温柔、善解人意,但有点孤僻。我们回到她家,只因我需要上厕所,她才让我进门。我知道那天晚上不会有性爱。没关系。这是她的权力,我又不是疯狂强奸犯。但我从浴室回到书房,却看到她坐在皮革安乐椅上。伐伦特站在她身后,以充满爱意的动作轻轻按摩她脖子和裸露的肩。东尼蜷缩在一角,好奇注视他们。我该对这一切作何感想?
“又如:她常毫无预警地消失,一次几小时、几天、几星期。她回来时没有解释也没有借口,通常疲惫又满身瘀青,有时受伤扎了绷带。我不问,她自己也不说。我们有个无言的协议:我不剌探她,她不问我。杀人的事是例外,那她可怎么都问不够!
“又如:她买了一根进口的英国马鞭,但我拒绝。不管用在她或我身上。
“事实上,她没完没了。
“又如:一个出租车司机载我们多走了一条街,她对待他的态度很可耻,还大声叫我别给他小费。三小时后她坚持要我拿钱给一个肮脏、酒醉、满身尿味的叫花子。唔……
“我想事情是这样:我们在一个层次上开始,试着找到一段令人满意的关系。然后,餍足或厌烦了,狂烈的性爱平静下来,我们开始探索性爱的心灵部分,她和我都非常相信这一点。之后——因为那也不完全令人满足——我们继续愈挖愈深,把自己放进彼此,但本质上仍是陌生人,我试着告诉她:要达成最终的关系,必须穿透。不是这样吗?
“我不可以再见她。我知晓,在最后一刻,当我确定我们的恋情结束,而无法面对她的人性,她会打电话来对我说些什么。哦!于是我们会再度共进午餐或晚餐,而在桌布下,在我们盖在一起的餐巾下,她会摸我,看进我的双眼。然后一切会再度开始。
“我确实欠她一样东西:那两次杀人。你看,我可以坦然承认这一点。那两件命案。丹尼尔,我爱你!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将做什么,而且不感愧疚。下手的不是别人,是我,丹尼尔·布兰克,我不否认、不道歉、也不后悔。就像我只是赤裸站在灯光暗淡的镜前,再度抚摸自己,否认自己的秘密孤岛人生,不充实地死去——这才是最糟的。
“我最需要的,是更加更加深入我自己,剥除一层又一层——人形洋葱。我神智非常清明。我知道大部分人会认为我恶性重大或精神失常。但那重要吗?我不认为。我认为重要的是充实自己。如果做得到,就能达到某种完整,让你的两个你合而为一,而那个一又与‘宇宙之一’融合,成为其中一部分,倍增其一。至于‘宇宙之一’可能是什么,我不知道——还不知道。但我逐渐开始瞥见它的轮廓,它的光耀,且我认为,只要我继续走下去,最后便会得知。
“这么多内省,这么多对永恒真实的强烈追寻,也许你会觉得好笑——你有勇气尝试这么做吗?——但不可思议的是,惊人的是,我仍能保持呈现在世界面前的形象完整。也就是说,我能正常运作:我每天早上起床,沐浴更衣(风格随意而优雅),搭出租车上班,在那里,我相信,我把工作做得有效率又有用。那当然只是作戏,但我表演得很好。坦白说,也许做得没有以前好……我有没有照表操课,行礼如仪?可能是我多心,但有几次,我觉得我那X-1计算机小组的成员看我的眼光有点怪异。
“有一天,我的秘书克里克太太穿了裤装——杰维斯-伯强容许这样——我称赞她穿起来很好看。事实上,穿在她身上太紧了。但当天稍后,她站在我身旁等我签一些信,我突然伸手摸她的外阴部,显然就在她裤裆底下。我没有抓,没有捏,只是摸。她躲开,发出一小声叫声。我继续签信,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
“另有一件事,但既然并没有什么后续,似乎不值一提。我做过一个梦,那个夜间梦境融入白日的幻想,梦见我对AMROK II那台计算机做了某件事,也就是说,我想——唔,我想在某种程度上我想摧毁它。怎么做,我不知道。只是个天马行空的念头,我连思考都没去思考。但我确实有过这念头。我想我要寻找的是更多人性,而非更少。要更多人性,带有它一切可怕的奥秘。
“现在我们必须思考我为何杀那些人,又为何(叹息!啜泣!呻吟!)我想我会再度杀人。唔……再一次,这是人性,不是吗?为了接近,为了尽可能接近。因为爱——我指的是肉体之爱(性)或浪漫之爱——并非答案,不是吗?爱是种贫乏廉价的替用品,永远不能完全满足你。因为,不管肉体之爱或浪漫之爱看似多好,伴侣个自都仍有自己秘密的孤岛人生……
“但杀人之际,鸿沟消失了,分隔不见了,你跟被害人合而为一。我想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但事情就是如此。我向你保证。杀人是一项爱的举动,终极的爱,尽管其中没有高潮,完全没有性的情绪——至少我是如此——你确实,你真的确实进入了另一个人,而透过那暴力的连结——也许痛苦,但只有几分之几秒——你进入了所有人、所有动物、所有植物、所有矿物。事实上,你跟一切合为为一:恒星、行星、银河系、渺远的广袤黑暗,以及……
“唔。哎。这,这其中最终的神秘,就是我正在寻找的东西,不是吗?我深信它不在书里,不在床上,不在教堂,也不在突然的顿悟或启示中,它必须被努力追索,而我会,在我内在。
“我的意思是,我想进入我自己,穿透我自己,尽我可能地深入。我知道这会是一段漫长痛苦的过程,到头来或许根本不可能——但我不相信会那样。我认为我可以深入自己内在——我说的是真正深入!——在那里找到它。
“有时候我纳闷这是不是一种自慰,就像我赤裸站在全身镜前,腰上腕上系着金炼,看着自己的身体,抚摸自己。那种惊迷感!但然后我会回到,永远会回到我寻求的东西。那跟希莉雅或东尼或莫顿夫妇或我的工作或任何东西都没关系,只与我有关。我!答案就在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找出它?所以我继续尝试,而这并不算太困难、太痛苦或太令人精疲力尽。不过,坦白说,我必须告诉你:若我的人生能从头来过,我会想赤裸躺在阳光下,看着女人往身上涂油。我向来只想这样而已。”
他应该就此停止,这是他这番沉思合乎逻辑的结尾。但他不肯,他不能。他想到东尼·蒙佛,想到他们做过的事,可能做的事。但那梦境飘忽,彷佛挥赶开一只蚊子或其他某样可能叮咬他的东西。他想到伐伦特,想到大学时代一名身上有泥土味的教授,想到去女性内睡衣店为自己买白色比基尼内裤。因为比较合身?有一次,第五大道上一个男人对他微笑。
他夜间仍然做梦,白天仍然幻想,但他意识到那些影像愈来愈短了。也就是说,不再从夜间重迭到白昼,“情节”缩短,画面迅速闪过。他的心智如此充满能量,如此跳跃,让他有些警觉,去看医生;医生开了温和的镇静剂给他,在他身上的效果一如效力很弱的安眠药。但他的心智仍然跳跃。
他无法将自己内在穿透得够深。他对自己撒谎,他承认这一点,也逮到自己这么做。很难不对自己撒谎。他必须警戒,不是每天或每小时,而是每一分钟。他必须质疑每个行动,每个动机。探查。穿透。如果他想找到……什么?
他用抹了凡士林的一手抚摸膨胀的阴茎,另一手食指朝天竖起探入自己的直肠,向白色天花板张开空洞的嘴,等待极乐。最后搏动的暖意包围住他,但那不是他所寻找的。
还有更多。他知道还有更多。他体验过,因此动身再度去找,沐浴、扑粉、擦香水、穿衣,为一项工作做准备。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充实我们的孤岛人生。哦是的,他心想,我们必须。拿起冰斧……
“血浓于水,”他说出声来,“精液又浓于血。”
他大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或者是否有任何意思。
第三节
伯纳·吉尔伯特死后一星期左右,丹尼尔·布兰克出门探路。这跟爬山有点像。你必须掌握那些技巧,测试你的力气,当然也得考验你的神经,把它推到但不超过限度边缘。杀人不能看书学,就像游泳和骑脚踏车不能看图表学一样。
他已经习得好几样有价值的技巧。把冰斧藏在大衣下,左手穿过口袋暗缝握着它,然后迅速换到伸进大衣敞开前襟的右手——这一套动作已经完美纯熟,毫无闪失。他想隆巴德是当场死亡,吉尔伯特则拖了四天,于是推论,从后方攻击显然会穿透头骨比较敏感的部位,因此决心再也不从前方攻击。
他确信自己的基本接近方式很健全:轻快敏捷的步伐,四目相视的微笑,一副自在友善的邻人模样。然后迅速转身,下手。
当然,他也犯了好几个错。比方说,攻击法兰克·隆巴德时,他穿的是平常穿的皮底小牛皮鞋。攻击当下他的右脚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皮底在水泥地上打滑。所幸那错误不严重,但他失去平衡,于是隆巴德向后倒时冰斧便被扯脱布兰克的手。
因此,杀伯纳·吉尔伯特之前,布兰克买了一双轻便的绉胶底鞋。这时已接近十二月,又是冷雨、又是霰、又是雪花,胶底鞋的抓地力和稳定度都好得多。
同样的,也是在攻击隆巴德时,冰斧的皮握柄在他出汗的手里滑动。基于这一点,攻击吉尔伯特之前,他用细砂纸轻轻摩擦皮握柄,让皮革粗糙一点,成果还算不错,但他仍不满意。他买了一双黑色麂皮手套,初冬时节戴起来当然很正常。麂皮手套和冰斧的粗糙皮握柄之间的摩擦力再好不过。
当然,这些都是细节,从没爬过山的人会耸耸肩认为毫不重要。但攀爬顺利与否正取决于这类细节。就算你胆大包天,但如果装备有问题,或技巧不对,你就死定了。
还有其他 要考虑的事项,不能随随便便出门见人就杀。他排除下雨和下霰的夜晚:他需要相当干的人行道地面,才能在经过被害人身旁之后迅速转身。多云或无月的夜晚最佳,也不要有强风吹动他没扣的大衣。此外他身上带的东西尽可能少、尽可能没有辨识性,减低东西不小心遗落在现场的机会。
他每周两次上健身俱乐部运动,每晚在家也做伸展运动,因此力气不是问题。他知道自己处于绝佳的体能状态。他可以举重、转身、弯腰,很可能比年纪只有他一半的男孩更灵活。他注意饮食。他的反应仍然很快,也打算继续保持下去。他期待开春再爬恶魔之针,或者也许到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去多做些技术性攀爬,那一定很快乐。
因此这其中有激情,一如爬山,也有仔细的计划,平凡无趣的细节——凶器、鞋、手套、微笑——就像任何伟大艺术,其实本质上都是一大堆小事组成。毕加索也得调颜料,不是吗?
吉尔伯特死后出门探路时,他也同样细心仔细准备。愚笨的杀人犯可能会下班回家吃饭,或者在外上馆子然后回家,总是同一时间回到公寓,这样一来,值班门房迟早会注意到他的作息习惯。
因此丹尼尔·布兰克回家和出门的时间多所变化,小心避免形成规律的时间表,知道门房在晚上八点交班。布兰克轻松自在地来来去去,通常门房都忙着叫出租车、收包裹或其他杂务,没有注意到他。他并非每夜都巡猎。连着两晚出门。一晚待在家。三晚出门,没有模式。没有正式计划。一切随兴,不规则最好。他什么都考虑到了。
他承认,这项对他有无比重大的私人情感意义的任务,却用上了他所有吹毛求疵分析、仔细分类的本事,所有公共生活中冰冷没血性的技能,这点有些奇怪。他想,这证明了他仍然是两个人,但在这情况下很有帮助。他做什么事都是三思而后行。
比方说,他跟自己辩论了很久,动手杀人时要不要戴帽。在这个时节,这种天气,大部分男人都戴帽。
但他用力的时候帽子可能会掉,而且,假设他试图杀人但没成功——必须面对这种可能——被害人活下来足以作证,记得对方有戴帽一定比回想起对方没戴帽更容易。
“先生,他有没有戴帽?”
“有,他戴一顶黑帽。软帽。帽缘前方往下弯。”那会比布兰克完全不戴帽更有可能。
“先生,他有没有戴帽?”
“什么?唔……我不记得了。帽子?我不知道,也许。我真的没注意到。”
因此丹尼尔·布兰克进行突袭时不戴帽。他就是这么小心。
但伯纳·吉尔伯特死后,他开始夜间情搜勘查时,他的冷静谨慎几乎崩塌。漫无目的乱逛的第三天晚上,他意识到似乎有多得不寻常的独行男人,大部分身高体健,在他住处这一带的影影绰绰街道上漫步。人行道上满是可能的被害人!
当然,有可能是他弄错了,毕竟圣诞节将至,人们都出门购物。但仍然……因此他在对街远远跟踪其中几个独行男子。他们转弯。他转弯。他们又转弯。他又转弯,但这三个人,这三个他离得远远谨慎跟踪的人,都没走进任何房舍,只是继续稳稳走着,不快不慢,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突然停步,半是想笑但畏惧得想吐。诱饵!警察。除此之外还可能是什么人?他立刻回家思考。
他精确分析问题:(1)他可以立刻停止活动。(2)他可以在另一带、甚至另一区继续活动。(3)他可以继续在自家这一带活动,欣然迎接挑战。
第一个可能性立刻被他排除。他已经走了这么远,最后的奖赏已经可以预见,他现在岂能停止?第二个可能性需要更理性的解析。他是否可以在身上藏着武器——冰斧——搭出租车、公交车、地铁或自己开车,前进任何距离而到头来不会被发现?或第三,他能不能冒这个险?
他思考这些选择整整两天,而解答出现时,他不禁一拍大腿,微笑,对自己的愚蠢摇头。因 为,他醒悟到,他一直在分析,沿着直线用男性方式思考——彷佛这种问题可以这样解决似的!
他已经离那很远,离AMROK II很远,使他对自己再度跌入那窠臼感到羞愧。当下重要的是信任自己的本能,遵循自己的激情,做他所不能不为,远离冰冷逻辑和没血性的理性。如果他想终能得知真实,那必须来自内心,来自肝胆。
此外,这其中有风险——风险的甜蜜吸引力。
这其中的二分法令他不解。计划犯罪时,他愿意使用冷静正式的理智:鞋子、手套、武器、技巧——全以逻辑精准设计。然而一旦涉及这行动的理由,他便刻意避开那套想法,在“内心”和“肝胆”中寻找答案。
他终于醒悟,逻辑或许有助于手法,但无助于动机。再一次,用创作艺术的比喻,艺术家想出自己艺术的技巧,或从别人身上学习,耐心练习后变成纯熟的工匠。但工艺和艺术的分野在于艺术家必须取用自己的情绪、梦境、狂热和畏惧,深深穿透自己,揭露他需要用技术来表达的东西。
爬山也是这样。就算一个人是极具天赋、知识丰富的登山家,但那只是一项专精技术而已,除非他内在有一种动力,把他推向生命边缘,得知山谷里的人所无从想象的世界。
他花了好几天晚上试着观察那些诱饵的行动。就他能看出的程度,那些警探身后并没有“后援人员”或没标示的警车跟随。看来每个诱饵被分发了四条街,一条一条来回走,从东到西,然后从西到东,然后绕圈走过南北向的街道。出乎意料地,当他匆匆经过一个踏入一间商店阴暗门口的诱饵,他看见他们带有小型无线电对讲机,显然跟某个中央控制站有所联系。
他决定,此事无关紧要。
攻击伯纳·吉尔伯特之后十六天,丹尼尔·布兰克下班直接回家。那晚又干又冷,四分之一轮月亮在多云天空中若隐若现。有一些风,空气显示再过一天左右会下雨或雪。但大致说来这是宁静的一夜,冷得足以剌激鼻子、耳朵和没戴手套的手。还有另一个因素:这一带的戏院正在播映的电影,一个月前在时代广场上片时丹尼尔·布兰克就已经看过。
他为自己调了杯酒,看晚间新闻。美国人杀越南人。越南人杀美国人。犹太人杀阿拉伯人。阿拉伯人杀犹太人。天主教徒杀新教徒。新教徒杀天主教徒。巴基斯坦人杀印度人。印度人杀巴基斯坦人。没有新鲜事。他弄了份量少少的晚餐,水煮小牛肝和菊苣色拉,把咖啡端到客厅喝,边听布兰登堡三号协奏曲又喝了杯甘邑白兰地。然后他脱衣上床,小睡一下。
九点刚过,他醒来,用冷水洗把脸,穿上黑西装、白衬衫、花纹扑素的领带。他穿上绉橡胶底鞋,套上大衣,戴上黑麂皮手套,左手穿过口袋暗缝在大衣下握着冰斧,冰斧握柄底端的皮绳套挂在左腕。
门厅值班的门房是查尔斯·立普斯基,他原先坐在柜台旁,但起身为布兰克开锁开门。大楼外门在每天晚上八点门房交班时上锁,直到翌晨八点。
“查尔斯,”布兰克随口问道,“你知不知道第二大道的电影院在演什么片子?”
“我恐怕不知道,布兰克先生。”
“唔,也许我会晃过去看看。今晚电视没什么好看的。”
他信步走出。就是这么自然,这么容易。
他确实走到了戏院,去看售票口贴的时刻表。钱备妥在右裤袋,他用刚好的金额买了张票,不需找零。他走进半空的戏院,坐在最后一排,没脱大衣或手套。电影结束,至少五十人离场,他也跟着离场。没人瞥他一眼,带位员、收票员、售票员更没有。他们绝对不会记得他的来去,但,当然,票根在他口袋里,他看过了这部电影。
他往东朝河的方向走,现在两只手都插进大衣口袋的暗缝。在一段空无一人的街道,他小心取下左腕的皮绳套,左手握住冰斧握柄,解开大衣钮扣,但插在口袋的双手贴近身体,不让大衣前襟大开。
现在开始他最喜欢的时光。步履轻松,姿势良好,头抬得高高,不匆匆忙忙,但也不拖拖拉拉。每当看见有人走近,某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警方诱饵的人,他便信步过街到另一侧,转弯,完全不回头。现在太早了。他要这感觉持续。
他知道就是今晚,就像你几乎一开始爬山就知道这次会成功,不会半途而返。他自信、警觉,急于再度感觉那崇高快乐的一刻,当永恒在他内在,而他与宇宙合一。
现在他有经验了,知道在那最后一刻之前自己会有什么感觉。首先是权力:是你,还是你?神性的力量和荣耀在他血管中翻腾流动。其次是愉悦,来自那份亲密、那份爱,即将完足。不是肉体之爱,比那细致得多,事实上细致得无法言传,他只能感觉它,知道它,随着那股崇高感飘浮。
而现在,第一次出现了其他感觉。先前他也曾害怕、警惕,但今晚,在警方布下诱饵的街头,有一种几乎实质可触的危险感,环绕他四周,在空气中,在灯光里,在微风中。他几乎能闻到风险,那使他兴奋,与新雪的味道或自己抹了香水的味道一样使他兴奋。
他边走边让这些事物——权力、愉悦、危险——在内心膨胀,敝开自己迎向它们,抛开一切局限,让它们泛滥淹没他。以前他曾在西部一条河搭橡胶小艇激流泛舟,当时和现在都有一种并非不愉悦的无助、降服感,任运气或某个未知神祇摆布,被冲到这,冲到那,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但开始就无法停,无法停止,直到激情止其所应止,河流终于在宽广两岸间趋缓,风险变成愉快的回忆。
他在七十六街转向西。隔半条街,有个男子也往西走,速度跟他相仿,不匆忙但也不闲晃。丹尼尔·布兰克立刻停步,转身,走回第二大道。刚才前方那个人看起来的外表模样,看起来的感觉,就是警方诱饵。如果布兰克的调查和猜测正确,那人会绕过街角,在七十五街往东走,因此布兰克在第二大道往南走,在街角稍停,朝第三大道看。果不其然,他的猎物在一条街外转弯,朝他走来。
“我爱你。”丹尼尔·布兰克轻声说。
他环顾四周。街上没有别人。没有其他行人。所有停在路边的车都没亮灯。黯淡月亮在云后。人行道干燥。哦是的。走向那逐渐接近的人。调整速度,让两人差不多在离第二和第三大道等距的地方相遇。
没扣钮扣的大衣下,左手手指轻握冰斧,右手手臂和戴手套的手自由摆动。然后开朗大步沿街走去。友善的邻居微笑。好个微笑!然后友善的点头。
“晚安!”
他中等身高,胸和肩都宽。不英悛,但有种历经沧桑的好看。年轻得出人意料。步伐中有种肢体的醒觉,有种紧绷感。双臂离身侧有一点距离,手指弯曲。他盯着布兰克看,看见微笑,整个身体似乎放松。他点头,没微笑。
两人交错,右手飞快伸入敞开的大衣。冰斧平顺熟练地换交到空着的右手。重心在左脚。突然转身,顺畅一如芭蕾舞步。一种原创的艺术形式。谋杀之为一种艺术:全是感官的动力学。现在重心在右脚。右臂举起。爱人感觉到,听到,停顿,这场亲爱的双人舞轮到他了。
然后。哦。踮起脚尖。身体成弧形融入那一击,全身一切:皮肉、骨骼、肌腱、肌肉、血液、阴茎、膝盖和手肘,他所有的一切……尽情给予,完全给予,给出自己所有,崩裂和甜美闷响撼动他的手、腕、臂、躯干,直至他的肠和阴囊。那种穿透!那份狂喜!进入人脑的灰色惊异和奥秘。哦!
拔出冰斧,那具身体倒下,灵魂飞进多云的天空。哦不。那灵魂进入了丹尼尔·布兰克,与他的灵魂合而为一,两者交会,就像他以前想象迷失的航天员相拥着漂过一切无法计晕的时间。
他迅速弯身,不看敲裂的头骨。他可不病态。他找到放在皮套里的警徽和证件。他已经不需要向希莉雅证明自己的作为,但这是为他自己拿的。这不是战利品,而是被害人送的礼物。我也爱你。
如此简单!他的好运难以置信。没有证人、没有喊声、叫声、警报声。月亮从云后探头窥看,复又缩回。微风吹来。夜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星辰绕着如泣如诉的路径转。明天或许会有太阳。什么也阻止不了潮汐。
“电影好99lib?看吗,布兰克先生?”查尔斯,立普斯基问。
“我喜欢。”丹尼尔·布兰克开朗点头。“很有意思。你真的也该看看。”
他进行一套如今已经熟悉的程序:将冰斧清洗消毒,然后给暴露的钢质部分上油,收进前厅放其他爬山装备的橱柜。警徽是个问题。隆巴德的驾照和吉尔伯特的识别证塞在他五斗柜上层抽屉的一迭手帕下,不管是清洁妇还是任何人都极不可能发现。但还是……
他在公寓里走动,寻找更好的隐藏处。他的第一个构想是把这些证件贴在客厅墙上三面较大的镜子后。但胶带可能会干,礼物掉下来,然后……
他终于回到卧室的五斗柜,拉出上层抽屉放在床上。抽屉下,底面和轨道间有一小小的凹处。那些证件很容易装进一只白色大信封,他把信封贴在抽屉底面。如果胶带干了,信封掉落,也只会掉在第二层抽屉。在还贴着的状况下,这位置他也能每天轻易检查是否安全,如果想检查的话。或者打开信封看看他的礼物。
然后他便自由脱身了——武器清洁过,证据隐藏起来,理智告诉他该做的都已做完。他甚至留下了今晚这场电影的票根。现在到了回想和做梦的时间,到了思索含意和意义的时间。
他慢慢林浴,刷洗身体,然后往潮湿的肌肤上抹芳香精油。他站在浴室踏垫上,盯着全身镜内的自己,不知为何跳起脱衣舞娘的摇臀舞步:双手交握脑后,膝盖微弯,骨盆来回推送,腰臀转动。自己的镜像令他兴奋,他勃起了,不是完全勃起,但足以增加愉悦。于是他站在那里,对镜抽弄自己膨胀的肉棒。
他疯了吗?他纳闷。然后大笑着想,很可能。
第四节
翌晨,他正在吃早餐——小杯苹果汁,一碗有机谷片加脱脂牛奶,一杯黑咖啡——厨房收音机响起九点新闻,一个没腔没调的声音宣布前一天,三级警探九九藏书罗杰·寇普在东七十五街遭到杀害。寇普两星期前才刚从制服巡警升为警探,身后留有遗孀和三名年幼子女。负责调查的布罗顿副局长宣称,警方目前正在追查几条重要线索,希望很快就能宣布此案的重大突破。
丹尼尔·布兰克把空盘放进水槽,接满热水,然后上班。
傍晚下班后,他买了下午版的《邮报》,但几乎没瞥一眼头条:“凶手肆虐东城”。他把报纸拿回家,从大厅柜台拿邮件,在电梯里打开信封:两份账单,一份杂志订阅优惠广告,还有户外生活的冬季目录。他为自己调杯伏特加加冰块,挤一点莱姆汁,打开电视坐在客厅,边啜酒边翻看目录,等待晚间新闻。
寇普命案的报导短得令人失望,一个犯罪现场的镜头,一个救护车开走的镜头,然后电视记者说,寇普警探死亡的细节很类似法兰克,隆巴德与伯纳·吉尔伯特的命案,警方相信三案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调查正在继续。”
那晚稍后,布兰克走到第二大道,买《新闻》和《时报》的凌晨版。“疯狂杀手再度出击”,《新闻》的标题耸动。《时报》头版下方有一则一拦的报导:“警探于东城遇害”。他把报纸拿回家,跟下午的《邮报》放在一起,坐下来,带着一种无聊又忧虑的心情开始读所有关于寇普命案的报导。
布兰克承认,最详细、最精确的报导,是署名“托马斯·韩德利”的那篇。韩德利引用“某位希望保持匿名的高阶警官”的话,明确宣称这三起谋杀案都是同一人所犯,使用的凶器是“一种有长型尖锥、类似斧头的工具”。其他报导说凶器是“一把小鹤嘴锄或类似之物”。
韩德利也引用该匿名消息来源的话,解释为何警方诱饵这种有经验的警员会被人从背后打倒,却看似未曾察觉攻击接近,也没有动手自卫。“据表示,”韩德利写到,“凶手可能是从前方接近,对被害人露出无辜的微笑,然后在错身而过的同时转身打倒他。这位通常很可靠的消息人士相信,凶手把凶器藏在折起的报纸或大衣下。虽然吉尔伯特死于来自前方的攻击,但寇普谋杀案的手法与隆巴德命案非常接近。”
韩德利的报导最后说,他的消息来源担心,若凶手没有落网,将会发生更多攻击事件。另一份报纸提及投入本案的警探人.99lib.数史无前例,第三份报纸表示警方考虑对二五一辖区实施宵禁。
布兰克抛开报纸。他承认,韩德利的报导中写到“类似斧头的工具”令他不安。他必须假设警方完全知道凶器是什么,只是不透露消息。他不相信他们可以从冰斧购买记录追查到他:他的冰斧已经用了五年,世界各地每年卖出成千上百把。但这确实显示他最好别低估自己面对的挑战。他纳闷这个如此努力想抓到他的布罗顿副局长是什么样的人,或者,如果不是布罗顿,韩德利的那个匿名“高阶警官”又是谁。说到从前方接近,然后陡然转身攻击——是谁猜到这一点的?他们可能还知道或猜到其他的事,但没对报纸透露——但是是什么?
布兰克仔细思索自己的行事步骤,只找得出两个明显的弱点。一是他继续保留被害人的证件。但经过思考,他醒悟,如果到了警方来搜索他公寓的地步,他们一定已有足够的证据指出他涉案,证件只是最后的确认。
另一个问题比较严重:希莉雅·蒙佛知道他做了什么。
第五节
芙萝伦斯和山姆尔·莫顿的性爱精品店“情欲”开在上麦迪逊大道,左右各是一间美食店和一间卖马鞍和马球棍的百年老店。“情欲”的店面是一名热中普普艺术的人士设计,由几百面打磨光亮的汽车车轮盖组成,像扭曲的镜子映照街景和往来行人。
“这使人心智混乱。”芙萝点头。
“这使人大脑停摆。”山姆点头。
为了应圣诞节购物潮的景,两人共同想出了一个绝对美呆了的主意来装饰店里唯一的橱窗。他们花大钱请一家制作展示品的店做一个赤裸的圣诞老人,有不可或缺的红帽和白胡,但此外圆胖红润的身体一丝不挂,只有一件黑色人造皮比基尼内裤,附带塑料阳具套——“情欲”试图在纽约重振阳具套这种男性装束的雄风,成果差强人意。
赤裸的圣诞老人在麦迪逊大道的橱窗里展示了一天。然后二五一辖区的代理分局长马帝·朵夫曼巡官亲自造访“情欲”,有礼地请店主移除这样装饰,表示本地有许多教堂、商家、气愤的公民向他投诉。因此穿比基尼的圣诞老人移到店内后方,橱窗里满是零零碎碎的情色圣诞礼物,而芙萝和山姆决定以大请客的方式展开延长营业的购物季:新旧顾客都有免费瑞典格洛格,以及令人眼花撩乱的自助餐,充满异国风情的菜色包括油炸蚱蜢和巧克力包蚂蚁。
莫顿夫妇特别指名邀丹尼尔·布兰克和希莉雅·蒙佛参加这场盛宴,并请他们之后回莫顿家共进比较有份量的饮食。他们接受了。
店里的空气过热——而且加了香味。角落挂着两具拜占庭古董香炉,钻洞的盖子飘出烟雾,这种名为“高潮”的麝香味燃香是“情欲”的畅销商品。顾客把衣帽交给一名黑发、雅致、神色愠怒的曰本女孩,她身穿半透明的一千零一夜睡衣,底下没有胸罩——只有印着小小米老鼠图案的轻薄短小内裤。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阴毛是金色。
希莉雅和丹尼尔站在一边旁观这乱糟糟场面,啜着小杯加香料、冒热气的格洛格。店里挤满大嗓门、脸发红的顾客,大部分是年轻人,全穿着当下最时髦的古怪流行服饰。他们不是穿衣,而是穿戏服。他们的笑声尖利,动作突兀,推挤着穿过店内,检视阳具型蜡烛、一本本奥伯立·毕兹利的图画、皮革胸罩、做成紧捏手型的弹力护身。
“他们好兴奋。”丹尼尔·布兰克说。“全世界都在兴奋。”
希莉雅抬头看他,虚弱微笑,中分的黑色长发框住她一张女巫脸。一如往常,她没化妆,但双眼看似被入骨倦意涂上黑色眼影。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他再度明白概念,抽象的概念,令她性兴奋。
“我在想世界。”他说,环顾混乱的店内。“发情的世界。我在想如今的人们。他们全都好受剌激。”
“性刺激?”
“这方面当然有。但其他方面也是。政治的。我猜还有性灵的。暴力。新事物。对新事物、不同事物、‘入时’事物的强烈饥渴。而现在正入时的东西,几星期、几天之后就过时了。在性、在艺术、在政治,在所有方面皆然,似乎全都愈来愈快。以前不是这样,对不对?”
“对,”她说,“不是这样。”
“入时的事物。”他重复一次,“为什么要叫‘入’时?跟穿透有关吗?”
现在她好奇地看他。“你醉了吗?”她问。
他惊讶。“就凭两纸杯瑞典格洛格?没有。”他笑。“我没醉。”
他以温热手指碰触她脸颊,她抓住他的手,转头吻他手指,然后把他拇指塞进湿润的嘴里,伸舌舔舐,轻轻拉出。他迅速环顾室内,没人在看他们。
“我真希望你是我姊妹。”他低声说。
她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没想。只是说出来。”
“你对性厌倦了吗?”她问得精明。
“什么?哦不是。不。不完全是。只是……”他朝拥挤室内一挥手。“只是他们这样是找不到的。”
“找到什么?”
“哦……你知道。答案。”
这一晚有种间断、混乱的节奏,如今他所有时间都是这样:人生在互不相连的场景之间加速,像一部剪接犀利的电影,扭曲影像愈来愈快、愈来愈狂乱:脸孔、地点、身体、言语和概念漂入镜头,放大,然后缩小远去,消逝。很难专注于任何单一经验,最好单纯敞开自己面对感受,让一切吞没他。
“有种变化正发生在我身上。”他告诉她。“我看见这里这些人,还有路上的人,还有办公室的人,我不能相信我跟他们有同样的归属。我是指同一个物种。在我看来他们像狗,或者动物园里的动物。或者也许我才是。但我无法有所连结。但如果他们是人,那我就不是;而如果我是,他们就不是。我只是认不出他们是什么。我跟他们是分开的。”
“你跟他们本来就是分开的。”她轻声说。“你做了那么有意义的事,让你鹤立鸡群。”
“哦是的。”他说,快乐地笑了。“我是做了,不是吗?要是他们知道就好了……”
“那是什么感觉?”她问他。“我是指……知情的感觉?满意?愉悦?”
“这些当然也有。”他点头,感觉一种发痒般的喜悦,能够在拥挤吵杂的房里谈这些事(他赤身裸体但没人看得见)。“但最主要是一种……满足感,满足于我能成就这么多。”
“哦是的,丹。”她细声说,一手按在他臂上。
“我疯了吗。”他问。“这阵子我在想。”
“重要吗?”
“不。不怎么重要。”
“看看这些人。”她比个手势。“他们神智清醒吗?”
“不,”他说。“唔也许。但不管他们是神智清醒或疯了,我都跟他们不一样。”
“那是当然。”
“也跟你不一样。”他微笑着又说。
她微微打个冷颤,靠近他。
“我们一定要去莫顿家吗?”她喃喃说道。
“不是一定要去。但我认为我们该去。”
“我们可以去你家。或我家。我们家。”
“我们去莫顿家吧。”他说,再度微99lib?
笑并感觉到脸上的笑容。
他们一直等到芙萝和山姆准备好离开,然后共搭一辆出租车回莫顿夫妇的公寓。芙萝和山姆大声喳呼,丹尼尔·布兰克坐在99lib?单人座垫,微笑又微笑。
布兰琪准备了一只烤雏鸭,以对半切的桃子点缀,另有烤小马铃薯,罗曼生菜加意大利水田芥拌成的色拉,她用切肉盘端出鸭来供众人欣赏,然后端回厨房切成四份。
他们同意烤鸭看来美味,又黑又脆的皮淋上闪闪发亮的桃汁。然而当丹尼尔·布兰克的那份整盘放在他面前时,他坐在那儿瞪了片刻,这食物令他反感。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种事最近常发生。他独自或同希莉雅走进一家熟悉的餐厅,点一道以前吃过、知道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当盘子放在他面前,他却毫无食欲,几乎连碰都不想碰。
这实在太——太物质了。一团冒热气的混合物,要被切成一块块适合叉子的大小,送进他嘴巴那个小洞,经过一番改变和化合,一天后从另一个小洞出来。也许令他反感的是这过程的粗鄙性。或者动物性。无论如何,不管多么精心烹调的食物,如今他一见就反胃恶心,为了不失礼,他勉强吃下一点鸭肉,两颗小马铃薯,稍碰一点色拉。一直到他们终于坐在沙发和软椅上,喝黑咖啡和伏特加鸡尾酒,他才比较自在。
“嘿,丹,”山姆尔·莫顿突然说,“你有没有钱可以投资?”
“当然。”布兰克和悦说道。“不多,但有一些。投资什么?”
“首先,你那家健康俱乐部——会费多少?”
“一年五百。如何要按摩或吃东西得另外付钱。那里有简单的三明治和色拉。”
“酒呢?”
“你可以放一瓶在自己的置物柜里。他们卖调酒用的杯子和原料。”
“游泳池?”
“小小一个。还有一小片日光浴场。当然还有健身房,三温暖。怎么回事?”
“那里可以裸泳吗?”
“裸泳?我不知道。我想如果要的话大概可以吧。那里的会员只限男性。我从没见过往何人这么做。为什么问?”
“山姆和我有一个美呆了的主意。”芙萝伦斯·莫顿说。
“天生好点子。”山姆说。“万无一失。”
“东五十七街有家健康俱乐部。”芙萝说。“一开始是减肥沙龙,但生意不佳,现在要出让了。”
“开的价很低。”山姆点头。“而且还可以再降。”
“那里有个大泳池。”芙萝点头。“各式器材的健身房,两间三温暖,置物间,淋浴间,一应俱全。”
“还有设备完整的厨房。”山姆补充。“一片很不错的室内室外休息区,有桌有椅。”
“装潢烂毙了,”芙萝补充。“烂毙了,但所有基本的东西都有了。”
“你们打算开健康俱乐部?”希莉雅·蒙佛问。
“但是不一样。”芙萝笑。
“完全不一样。”山姆笑。
“会员有男也有女。”芙萝咧嘴笑。
“共享置物间和淋浴间。”山姆咧嘴笑。
“屋顶上可以做天体日光浴。”山姆说明。
布兰克看看这人、看看那人。“你们在开玩笑吧?”
他们摇头。
“会员只接受夫妇和家人?”
“哦不。”芙萝说。“只接受时髦活跃的单身男女。”
“这才是重点。”山姆说。“这才有钱赚。寂寞的单身男女。而且可不便宜。我们构想五百名会员,一人年费一千。我们会试着把会员比例保持在六比四左右。”
“六成男,四成女。”芙萝解释。
布兰克瞪着他们,摇头。“你们会坐牢。”他告诉他们。“你们的会员也会。”
“不一定。”芙萝说。“我们让律师研究过了。”
“有些令人鼓舞的先例。”山姆说。“加州有一些专供裸泳的海滩。四性都包括。法院裁定合法。纽约的法令非常模糊,没人挑战过在私人俱乐部让男女混合裸泳的权利,我们认为可以钻得过这个漏洞。”
“问题全都取决于是否‘妨害公共利益’。”芙萝解释。
“如果是经营妥当的私人场所,不在大庭广众下裸体,我们认为做得成。”山姆解释。
“不在大庭广众下裸体?”丹尼尔·布兰克问。“你们的意思是,在三温暖或清洁用具间里交媾,或者在泳池水底乱摸,都没问题?”
“全是私下进行。”芙萝耸肩。
“有谁受到伤害?”山姆耸肩。“大家都是两相情愿的成年人。”
丹尼尔看向希莉雅·蒙佛,她坐着不动,面无表情,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我们要开一家公司。”芙萝说。
“我们构想,需要的资本最多不超过十万,”山姆说,“用来付租金、贷款、改装、保险等等等。”
“我们打算卖股份。”芙萝说。
“有没有兴趣?”山姆问。
丹尼尔·布兰克轻拍头上那顶“威尼斯路”假发。
“哦。”他说。“没有。”他说。“我想没有。不是我的风格。但我想,如果你们闪避得了法律问题,这是个好主意。”
“你认为会流行吗?”山姆问。
“赚得了钱吗?”芙萝问。
“毫无疑问。”布兰克向他们保证。“如果执法单位不逼你们关门,你们会大赚一笔。只要走去第八大道看看就知道。我几乎每天都打那儿过,那里到处可以找个女人给你全身按摩,或者你可以在她身上画画,或看片子,或被羽毛搔痒。当然还有一般妓女。私人泳池男女混合裸泳?有何不可?是的,我认为这主意赚得了钱。”
“那你为什么不想投资?”希莉雅问他。
“什么?哦……我不知道。我说了——不是我的风格。我厌倦了这一切。也许只是觉得无聊。总之我兴趣缺缺,不喜欢。”
三人全盯着他,等待。但他没再多说,于是希莉雅继续激他。
“你不喜欢什么?”她静静问道。“让男女同池裸泳这个主意?你认为这不道德?”
“老天,才不是!”他大声笑道。“我可不是牧师。只是……”
“只是什么?”
“唔,”他说,露齿而笑,“性实在太——太微不足道了,不是吗?我是说,跟死亡以及——唔,童贞比较起来。我是说,这两者都那么绝对,不是吗?而性从来都不绝对。永远都有更多。但死亡和童贞是绝对的东西。希莉雅,你说过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有限?还是终局?总之是这类意思。那感觉很好——很温暖——我知道生命就是麻烦,但还是……你们的计划是错的。不是从道德角度而言,才不是。但你们没碰到重点。知道吗?你们只是不停乱绕圈子,却没看到目标,连瞥都没瞥见。哦是的。赚得了钱吗?当然赚得了钱,一两年之内。不一样的,新的,火红的东西,但然后便会销声匿迹,就此消灭,因为你们给他们的不是答案,懂吗?在水底或三温暖里打炮。然后。不,不!这一切都太——太肤浅了。我告诉过你。今晚那些人。唔,就是那么回事。他们学到或赢到了什么?也许手淫才是答案。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点?我知道这很荒唐。抱歉我提到它。但还是……因为,是这样,在你们那个百无禁忌的世界里,他们说色情,变态,SM。就只有这么一点意义,可以缩写。就是这么回事。这让我反感。这种粗鄙性。因为它本来可能是一条路,一种道,但再也不是了。性?哦不。我们该再来杯马丁尼,还是打一炮?就这么重要而已。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唔。所以必须超越。我告诉你们,光这样实在不够。所以,把性放到一旁,要决定接下来该是什么,该搭哪路公交车前往绝对。所以——”
希莉雅·蒙佛迅速打岔。
“丹尼尔想说的是,”她告诉惊诧莫名的莫顿夫妇,“在一个百九九藏书无禁忌的社会里,童贞反而变成最终极的变态。你要说的是不是这意思,亲爱的?”
他木然点头。他们终于离开时,她在发抖,但他没有。
第六节
他用左肘撑起自己,让右掌轻轻滑下那触感如丝的背。
“醒着吗?”
“嗯。”
“告诉我这个女人的事,这个希莉雅·蒙佛。”
轻笑声。
“你想知道‘这个希莉雅·蒙佛’的什么事?”
“她是谁?她是什么?”
“我以为她的事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美丽而热情,但非常神秘又孤僻,深深锁在自己内心。”
“是的,没错,亲爱的。咱们的希莉雅深得很。”
“她突然不告而别的时候,都去哪里?”
“哦……一些地方。”
“去找其他男人?”
“有时候。有时候找其他女人。”
“哦。”
“你震惊吗,亲爱的?”
“其实不。我想我先前便这么怀疑。但她回来的时候好疲惫,有时还受了伤。她希望受伤吗?我是说,她刻意寻求伤害吗?”
“我以为你知道。你看过她手腕上的绷带。我看见你盯着它看。她试图割腕。”
“我的天。”
“她以前试过,八成还会再试。吞药或飞车或剃刀。”
“哦甜心,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只知道生命对她没有价值。没有真正的价值。她以前这么说过。”
他亲吻那柔软双唇,用指尖轻触闭着的双眼。慵软的身体移向他,甜美紧贴,他再度闻到那珍贵肉体的味道,肌肤薄滑如浸水丝绸。
“我以为我让她快乐。”
“哦你确实如此,丹。竭尽男人能让她快乐的限度。但这对她不够。她已经看过一切,做过一切,而一切对她仍毫无意义。她试过一打宗教信仰,试过酒精和各种药物,跟男人女人和小孩做过你无法相信的事。现在她已经油尽灯枯了。这不是很明显吗?希莉雅·蒙佛。可怜的傻子。”
“我爱她。”
“是吗?我想这对她而言太晚了,丹。她已经——她已经超越爱了。现在她只想解脱。”
“从什么当中解脱?”
“从活着这件事吧,我想。既然她这么努力尝试自杀。也许她的问题在于她太聪明。她画过画,写过诗,画得写得都很好,但不能忍受想到自己只是‘很好’。如果没有天才的才华,只是第二好,她不要。她总是想要最好、最多、最终的。我想她的问题在于她想确定,确定某件事,任藏书网何事。她想要最终的答案。我想她受你吸引就是这个原因,亲爱的。她感觉到你也在找同样的东西。”
“你比实际年龄苍老好多。”
“是吗?我很古老。我一生下来就很古老。”
两人轻声一同笑起来,互拥着一同动作,然后吻了又吻,带着爱意但不带激情,湿润的嘴唇紧贴。布兰克抚摸纠缠的发,指尖滑过一只细致耳朵的轮廓,纤细的喉,丝绸肌肤下突起的肋骨。
最后他们分开,并肩仰躺,相邻的手松松互握。
“伐伦特呢?”
“伐伦特什么?”
“他在这个家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角色?他是仆人,听差的。”
“他看起来真——真不怀好意。”
嘲弄的口吻:“你认为他跟弟弟还是姊姊睡觉?还是两人都睡?”
“我不知道。这是个奇怪的家。”
“这个家或许奇怪,但我向你保证,伐伦特只是仆人。是你的想象力在作祟,丹。”
“我想是吧。楼上那个房间。有没有别人可以偷看的窥孔?或者装了窃听器?”
“你愈讲愈荒唐了。”
“我想是吧。也许我原先相信的只是我想相信的。但为什么挑那个房间?”
“我为什么带你去那里?因99lib?为那是全屋最高的一间,从来没人去。那里很隐私,我知道我们不会被打扰。我知道那房间很邋遢,但那次很好玩,不是吗?当时你不觉得好玩吗?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在里面读到了太多不存在的东西。也许。”
“比方什么?”
“唔,这个女人——”
“我知道,‘这个希莉雅·蒙佛’。”
“是的。唔,我原先以为希莉雅·蒙佛可能在操纵我,利用我。”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她从我身上想要某样东西。她在等待某样东西。从我身上。是吗?”
“我不知道,丹。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个非常复杂的女人。我对女人不太了解,我大部分的经验都是男人,这你也很清楚。但我不认为希莉雅·蒙佛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我想她感觉到它,正笨手笨脚地朝它摸索前进,多走很多冤枉路,转错很多弯。她老是出意外。失手掉东西,打翻东西,撞倒东西,摔倒打破这个或那个。但她正朝某样东西前进。你有这种感觉吗?”
“有。哦有的。休息够了吗?”
“是的,亲爱的,我休息够了。”
“我们可不可以再做一次爱?”
“请。慢慢的。”
“东尼,东尼,我爱你。”
“哦讨厌。”东尼·蒙佛说。
第七节
最奇怪的事,最奇怪的事,丹尼尔·布兰克判定,是他自己在收缩,但这个世界,他的世界,同时却在扩张。也就是说,东尼和克里克太太和伐伦特和莫顿夫妇——他认识的每个人,在街上看到的每个人——唔,他全都爱。好悲哀。他们全都好悲哀。但是,就像在“情色”那一夜他告诉过希莉雅,他感觉与他们是分开的。但他仍然能爱他们。这一点很奇妙,无法解答。
与此同时,他的爱和了解扩大到容纳所有生物——人,动物,石头,旋转的天空——他将这些拉进自己,吃吃笑着,小口咬着自己的心,拥抱自己的秘密生活。他正在浓缩,收卷回自己内在,穿透得愈来愈深。这是充满阴影、气味和喘息的封闭人生。然而,然而却有星星绕着轨道如泣如诉,是这诡诈世界里的一种音乐。
唔,归结起来是这样:他该不该隐居?他可以在镜墙前赤裸扭动,拥抱披戴金炼的自己,那是一种答案。或者他也可以走入街头壅塞的生活,混迹其中。加入。穿透,了解他们全部。去爱。
他选择街头,邪恶的街头,以及开放。他判定,答案在那里。答案不在AMROK II里,而是在查尔斯·立普斯基和其他所有力争上游、饱受挫败的蠢才身上。他恨他们的弱点和恶习,也爱他们的弱点和恶习。他是基督吗?这念头太天马行空。然而,他承认,他有可能是。他有基督的爱。但当然,他不是有宗教情操的人。
于是,丹尼尔·布兰克出外巡猎。朝阴灰的冬季天空咧嘴而笑,决心破解生命的奥秘。
这一夜他将自己苗条的身体沐浴、涂油、抹香水,仔细慢慢穿上黑西装,黑高领毛衣,绉胶底鞋,口袋有暗缝的大衣,冰斧在大衣下套于左腕。他从容走出去寻找他的魔鬼情人,蒙古骑兵般的男人,好快乐,好快乐。这是罗杰·寇普三级警探被杀之后第十一天。
情况愈来愈困难了,他承认。警探死后,这一带街上夜间不但有便衣诱饵巡逻,还有两两成组的制服警员出现在几乎每条街、每个转角,寇普出事后他们全神戒备,一点也不放松。此外,这一带明显增派了巡逻车,丹尼尔·布兰克猜想没标示的警车也不少。
在这情况下,他大有正当理由可以另觅猎场,也许换一区。但他认为这是挑战大过风险。你会因为危险就放弃爬一座困难的山吗?如果会,又何必爬山?重点,整件事的重点,在于竭尽你自己的能力,探究自己才能与勇气的新限度。决心就像肌肉:有运动,便会愈来愈大、愈来愈坚实,不去用,便会变得苍白松软。
他推想,关键或许在于时间因素。他前三次杀人都是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警方当然会意识到这一点,所有警员都收到警告,在午夜前后的这个小时要特别警戒。在这时间之前或之后,他们可能会比较放松戒心。他需要尽可能找出对自己有利的因素。
他决定提前时间。如今是圣诞购物季节,晚上七点就已天黑,但商店开到九点,甚至十点还有人抱着大包小包匆匆赶回家。十二点半之后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剩诱饵和制服巡警。这一带的往户读了报上对寇普命案的报导,少有人敢在午夜后外出。是的,早一点会比较好:从十点半之间皆可。爬山的人会仔细判断机率和百分比,他们可不想蓄意自杀。
他决定自己需要伪装,长久考虑之后决定了该怎么做。前一天晚上下班回家路上,他逛进四十二街一家卖圣诞卡、假树、小饰物,包装纸和装饰品的店。这店是圣诞节前六星期开的,圣诞夜便会关门。他在全城看多了这种事。
他买了两个盒子,一个约鞋盒大小,另一个扁而长,设计用来装男用领带或手套。他买了一卷圣诞包装纸,是他能找到最传统的花样:红底上印着拉圣诞老人雪橇的驯鹿。包装纸本身外包胶膜。他买了一小盒贴纸和一捆线,长度等于绕在方形纸板上的毛线球。
买这些东西时,他戴着那双黑色麂皮薄手套。店里人山人海,店员几乎瞥都没瞥他一眼。回到家,他仍戴着手套,把两个空盒变成圣诞包裹,拿驯鹿包装纸利落包好,两头贴上圣诞老人头的贴纸,然后用红线绑起,上方打了非常漂亮的蝴蝶结。完成后,他有了两包看似圣诞礼物、包装精美的东西。他打算把它们留在现场,判定从它们追查到他的机率绝对微乎其微。然后他把多余的包装纸、贴纸、线和纸塞进垃圾桶,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焚化.99lib?室,全丢下去,之后才回公寓脱下手套。
一如所料,翌日晚上他出门时,值班的门房——不是查尔斯·立普斯基——几乎看也没看抱着两包礼物的丹尼尔·布兰克经过,只忙着签收包裹、帮提着大包小包的住户下出租车。就算他注意到,又怎么样?丹尼尔·布兰克正要去看朋友,带了两包包装喜气的礼物。太美了。
他对自己的聪明非常飘飘然,又对仍在街头的购物人潮数量非常吃惊,于是决定走到第三大道的“鹦鹉”,放松心情喝一杯,杀点时间。“杀时间。”他吃吃笑,冰斧握在大衣下,圣诞包裹抱在右臂。
“鹦99lib?鹉”几乎空无一人,吧台旁有一个客人,是个自言自语、大比手势的中年男子。唯一的侍者坐在后方一张桌旁,读着一份宗教小册子。酒保正在填赛马单。这两个人就是他去年跟同性恋打架时的那两个,他进门时两人都抬头,但看来不像认出他是谁。
他点了杯白兰地,酒送来时他问酒保要不要也来杯什么。
“谢谢。”对方带着冷冷微笑说?“工作时我不喝酒。”
“今晚生意很清淡。每个人都去圣诞采购了吧,我想。”
“才不是。”酒保说着倾身向他。“以前圣诞节,商家打烊之后我们店里都一大堆人。今年半个人也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到处杀人的疯子。”酒保生气地说,发红的下巴松弛皮肉抖动。“天黑了还有谁想上街?我希望警方赶快抓到他,割掉他的卵蛋。那个狗娘养的毁了我们的生意。”
布兰克同情地点头,付了酒钱。冰斧还在他大衣下。他坐在吧台边,尽管室内温暖,仍穿着大衣戴着手套,愉快地啜饮白兰地,圣诞包裹放在一旁吧台上。这感觉安静安详,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也很有意思,原来他的举动影响到这么多人。池里丢进一颗石头,涟漪一圈圈泛开,向外扩散……
他喝完这杯酒,留下不多不少的小费,拿着包裹走出去,来到门口,他转身看是否应该向酒保或侍者稍挥个手,但没人看他。他内心大笑:实在太容易了。没人在乎。
购物人群逐渐减少,仍在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急着回家,包裹夹在腋下或购物袋摆动。布兰克模仿他们的样子:两包圣诞礼物夹在一边腋下,稍微低头弓肩抵御无情寒风。但他眼神四处逡巡。他下定决心,如果十一点以前不能完事,就放弃,改天晚上再说。
丹尼尔·布兰克错失了一个很好的可能人选,他还在练习微笑时那人突然冲上一栋赤褐砂石建筑的台阶。他错失另一个人选,那人停步跟一栋公寓大楼的门房交谈。第三个看来不错,但太像诱饵警探,一般平民不会走得那么慢。又一个人选错失,因为一名制服巡警出乎意料地跟着那人转过转角,往布兰克从容走来。
他不让自己感觉挫败,试着控制住愤怒。但仍然……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他左腕从口袋抽出足以露出手表的程度,在街灯下看时间。将近十点半。剩下时间不多了。然后他就得罢手,等改天晚上再说,但他不能。不能。热度在他血液中熊熊燃烧。管他去死……该死的……上刺刀,兄弟们,上……不是现在就是……必须如此。他的运气太好了。乘胜追击。永远要乘胜追击。
确实如此。因为眼前——不可思议地,令人喜悦地,没有警车和制服巡警——这条街空荡幽暗,一名独行男子朝他大步走来,步伐迅速,一侧手臂夹着一个圣诞包裹,粗呢大衣的扣眼还插着一朵恋人蔷薇。警方诱饵会拿圣诞包裹吗?身上会戴蔷薇吗?不太可能,丹尼尔·布兰克决定。他开始微笑。
情人走过一盏路灯下,布兰克看见他年轻、苗条、蓄须、挺拔、自信,而且事实上相当漂亮。另一个丹尼尔·布兰克。
“晚安!”丹尼尔隔着一步之距叫唤,微笑。
“晚安!”藏书网那人回答,微笑。
错身而过之际,布兰克将冰斧换手,开始转身。就在同时,他感到被害人已突然停步,也开始转身。他模糊地对这人感到欣赏,欣赏他如此正确迅速的本能和肢体反应,但之后一切都不确定了。
冰斧举起。圣诞包裹掉在人行道。然后两只手用力抓住他举起的手腕。那人的包裹也掉了,但手并没放松,紧紧拉住布兰克。三条手臂高举空中。两人站了一秒,彷佛雕刻成甜蜜的拥抱,朝彼此张开的嘴呼出冬季烟雾,彼此贴近。这番肢体接触实在太美妙,丹尼尔不禁为之迷醉,向那人靠得更近。暖意。美好的暖意和力量。
他迅速回过神来,脚跟勾住那人左膝后方,边勾边推。不够。那人身体摇晃,但不肯倒下。但紧抓布兰克手腕的手放松了。他再度又勾又推搡,整个身体贴在对方身上。哦。他好像听见远处有哨声,但不确定。这时两人倒下,翻滚间丹尼尔·布兰克听见也感觉自己弯起的左肘撞上人行道,纳闷不知是否骨折,心想或许确实骨折了。
然后两人平倒在地,布兰克趴在那人身上,对方两眼无神显出某种疲惫,双手松开布兰克的手腕。于是他冰斧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猛砍不停,狂喜不已,紧贴对方,因为这是历来最棒的一次,几乎浑然不觉那人无力的手指和指甲抓着他的脸。那里有点热热的。
直到年轻男子动也不动,黑色眼睛呆滞直瞪。布兰克暂时放下冰斧,迅速抽起领口的蔷薇,再捡起冰斧,摇摇晃晃缩身蹲起,狂乱环顾四周。现在绝对有哨声。一名制服警察从远处转角大步跑来,一手在腰际摸索佩枪,他的搭档在大道对面,愚蠢的哨子吹了又吹。布兰克看了几秒,把冰斧挂在大衣下使不上力的左腕。
他突然意识到疼痛,左肘痛,流血的脸也痛。然后他跑起来,受伤的左肘贴近身体,计算各种可能与机率,但从不曾考虑丢下那朵恋人蔷薇。
人行道上的尸体应该会让他们停步片刻,至少其中一人会停。他转上第一大道,停止奔跑,把蔷薇塞进大衣右口袋,从外套胸口口袋抽出手帕按在流血的脸上,咳了又咳。他走进与转角隔两户的一家快餐店,仍咳着嗽,流血的脸藏在手帕下,以稳定步伐走向店内后方的电话亭。他用肩膀抵住手帕,从右口袋掏出硬币投入电话,拨了气象台的号码。他正听着一个虚无飘渺的声音说:“从查尔斯顿到布拉克岛发布小船警报。”这时看见一名制服警察持枪跑过快餐店外。布兰克立刻离开电话亭,仍然咳嗽,手帕掩脸。八十一街角有一辆空出租车正在等红灯。运气。这一切不都是运气吗?
他有礼地叫司机载他到西城巴士总站,说话的声音——至少在他自己听来——很稳定。灯号变换,出租车开动,他挤到最左边的角落,让司机无法轻易从照后镜看见他,若要看他,脖子一定会明显转动。然后布兰克伸出右手张开手指。似乎没有发抖。
到巴士总站路程将近二十分钟,他每一分钟都用到,时时抬起头确定司机没在看他。首先他打开大衣,解开外套钮扣,解开皮带。然后他轻轻把冰斧的皮绳套从没知觉的左腕上滑下,将皮带穿过绳套,再重新扣上。这样一来,他走路时冰斧会碰撞他的大腿,但不虞暴露或丢失。他扣上外套钮扣。
然后他吐口水在手帕上,轻轻擦拭脸。脸上有血,但比他先前害怕的少得多。他把手帕放在身旁座位上,右手抓着左手、慢慢弯曲左臂。左臂作痛、发疼,但这疼痛可以忍受,手肘似乎还可以用,他希望只是严重淤伤,而非骨折或挫伤。他弯曲左肘,将前臂放在外套里,靠在钮扣扣起的地方,就像吊绷带。这样感觉比较舒服。
他又往手帕吐口水,再次擦脸,几乎已没有新流出的血。伤口都很浅,血已经开始凝结。布兰克把染红的手帕塞回胸前口袋,一手掏出皮夹,朝里程表瞥一眼,抽出三张一块钱钞票,放回皮夹,向后靠着椅背,深吸一口气,微笑。
巴士站人山人海,没人盯着他看,他根本不必费事用手帕掩脸。他直接走进男厕,里面也很挤,但他还是可以照镜子。他的假发歪了,左颊几道深深刮伤——一定会结痂——右颊擦到但没破皮。只有左颊一道刮伤还在流血,但流得很慢。
旁边洗手台有个人在洗手,视线与巿兰克在镜中交会。
“希望对方也像你这么狼狈。”他说。
“我连碰都没碰到他。”布兰克哀怨说道,那人大笑。
丹尼尔拿两张纸巾开水龙头弄湿,然后走进一间付费厕间,锁上门,用一张纸巾再度擦脸,然后拿卫生纸贴在刮伤潮湿的脸颊上,另一张湿巾则用来吸拭大衣和西装。他发现长裤左膝磨破了,皮肤暴露出来。这下他得丢掉整套西装,用棕纸包起,上班途中扔进垃圾箱。清洁队员还来不及收,恐怕就会被哪个流浪汉挖走。无论如何,布兰克可以扯下标签烧掉。不重要。
他再次式着动左臂,肘关节可以动,但很痛——这点毫无疑问。他脱下外套,卷起衣袖,那里肿起好大一块,已经变了色,但手肘还可以动。他整理好衣服,让大衣以欧陆风格从肩膀披垂,双臂都收在里面,挂在皮带上的冰斧摇晃。他小心揭起脸上的卫生纸,看一看。浅粉红色。他把卫生纸和纸巾冲进马桶,拉直抚平衣服,打开厕间门,带着淡淡微笑。
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他调整假发,用右手慢慢梳整。
另一个人,没戴帽的秃头男子,正在旁边擦手。他盯着布兰克,丹尼尔转身耵回去。
“看什么?”他问。
那人做了个道歉的手势。“你的头发,”他说,“是假发,对吧?”
“没错。”
“我一直在考虑。”那人说。“你推荐吗?”
“绝对推荐。毫无疑问。但要买就买你能负担的范围内最好的。我是说,别在这上面小气。”
“不会被吹掉?”
“绝不会。我从不戴帽。戴着游泳也没问题。如果你想,带着洗澡都行。”
“你真的认为如此?”
“绝对。”布兰克点头。“你整个人生都会为之改变。”
“不开玩笑?”那人细声说,热切起来。
他搭出租车回公寓,大衣自肩头松松披垂。
“嘿,布兰克先生。”门房说。“今晚又有人被杀了。离这里还不到两条街。”
“是吗?”丹尼尔说,绝望地摇头。“从今以后我去哪里都要搭出租车了。”
“这样最保险,布兰克先生。”
他放一缸热水,倒进多得足以起泡、让浴室充满香味的芳香浴油,脱衣,小心坐进浴缸,把清理冰斧留到稍后再做。但他将那朵恋人蔷薇泡在起泡的水面上,看着它,下巴以下全泡在冒热气的缸里,浸泡作痛的手肘。过一会儿,他勃起了,阴茎发红的顶端突出水面,小小蔷薇在其上漂动。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快乐过。他做梦。
第一节
“先前他们停在一处漆成白色的码头,现在小宝贝跟着爸爸妈妈走下去,发现自己来到一栋设计聪明得不得了的平房台阶前。房子漆成白色,窗前的花台是绿色,窗扇也是绿色,上面绘有小小白橡实。小宝贝从没看过白色橡实,但觉得它们画在绿色窗扇上非常漂亮。他的平房门廊上挂了个小牌子,写着:‘橡实之家’。”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停下来。先前妻子要他念《小宝贝第一次露营去》,但当他抬眼一瞥病床,芭芭拉似乎已经睡着,呼吸沉重,细瘦手臂和苍白双手软软放在单条毛毯上。她再也不起床了,连坐在轮椅上都不行。
先前他来得正是时候,可以喂她吃晚饭。她小口小口啃一个松糕,吃了一点马铃薯泥,几根四季豆。但不肯尝那小块牛排。
“你得吃东西……亲爱的。”他说,语气尽可能坚定。她虚弱微笑,让他接过汤匙,盛些奶黄酱送到她唇边。她把奶黄酱几乎吃完,然后推开他的手,转过脸,他也不忍心再坚持。
“你这阵子在做什么,艾德华?”她虚弱地问。
“哦……你知道,试着保持忙碌。”
“案子有没有新进展?”
“什么案子?”他问,然后羞愧地低头垂眼。他不想虚假隐瞒,但在她的病况下,谈论横死似乎很残忍。
“怎么了,艾德华?”她问,猜到他的心思。
“又多了一个。”他压低声音说。“一名警探。布罗顿派出去的诱馆之一。”
“已婚?”
“是的。三名年幼子女。”
她缓缓闭上眼,脸色发灰,然后要他念他买来的小宝贝书给她听。他乐意从命,巴不得改变话题,随手翻开书,开始以坚定、表情丰富的声调念起。
但现在,才念了两页,她似乎便已睡着。他放下书,穿上大衣。拿起帽子,迈步悄悄出房。但她唤到:“艾德华。”他转身,见她睁着眼睛,一手伸向他,他立刻回到床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握着她发热发干的手指。
“这样就一共三人了。”她说。
“是的。”他颓丧点头。“三人”
“全是男人。”她模糊说道。“为什么全是男人?杀女人容易得多。或者小孩。不是吗,艾德华?对凶手来说没那么危险。”
他呆瞪着她,她话中的含意在他脑海中扩展。当然,这可能只是空想,但也可能是某种线索。他倾身向前轻轻吻他的脸颊。
“你真神,太神了。”他低语。“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回到家中书房,一只大手握着一杯裸麦威士忌加水,他忘了玛莉留在厨房桌上的鸡肉派,只专心患考妻子提出的可能性的含意。
心里变态的凶手杀人之前对性不感兴趣或觉得畏惧(甚至性无能),然后在杀人之际或之后却摇身一变成了控制不住的淫虫,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这类案件很多,但就他所知,受害者全是女性或孩童。
但现在这三名受害者都是男人,而且隆巴德和寇普都肌肉结实、身材高大,只要有机会一定有能力自卫。然而,目前为止凶手只挑男人下手,用冰斧杀害。一如芭芭拉所言,这种杀人方式很危险——对凶手很危险。打倒女人或用枪对付男人容易得多。但他没这么做。只挑男人。用冰斧。这是否有什么意义?
有可能,狄雷尼点头,有此可能。当然,如果下个被害人是女性,这理论就得打入地狱,但目前暂时先考虑一下。凶手是男人,冒着风险杀死另三个男人。狄雷尼扮演业余心理学家,思索凶器的性象征意味:一把尖头冰斧,有硬梆梆的尖杂。这有那么离谱吗?有下垂尖锥的冰斧!甚至更离谱?
他从书桌底层抽屉拿出“专家档案”,找出他要的那张卡片:“心里学家——犯罪学家。奥图·摩根索医师”。卡片上有狄雷尼手写的简短附注,纪录摩根索医师曾协助市警局办过的两个案子,其中一个是强暴犯,另一个是炸弹客。狄雷尼拨打卡片上列出的号码:医师的办公室,位于六十街那一带的第五大道,不在二五一辖区内。
一个女声:“摩根索医师办公室。”
“麻烦你,能否请摩根索医师听电话?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很抱歉,队长,医师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这表示摩根索有病人。
“可以请他回电吗?”狄雷尼问。
“我会尽力,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号码好吗?”
他告诉了她,挂上电话,走进厨房,他试吃了一点鸡肉派,味道很好,但他真的不饿,于是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剩下部分,放进冰箱。他又调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缩身坐在书桌后的旋转椅上,啜着酒,呆呆瞪着电话。半小时后电话响起,他让它响了三声才接。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奥图·摩根索医师。你好吗,队长?”
“不错,谢谢您,医生。您呢。”
“疲惫。什么事,队长?”
“我想见您。”
“你,队长?是私事,还是局里的公事?”
“公事。”
“唔,什么事?”
“电话上很难解释,医生。我在想,不知可否——”
“不可能。”摩根索锐声打断。“我今晚病人一直排到十点。然后我必须——”
“东城那三个被斧头砍死的男人。”轮到狄雷尼打断对方。“您一定在报上读到过。”
一阵沉默。
“是的,”摩根索医师慢慢说道,“我读到了。很有趣。同一个人干的?”
“是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如此。”
“你手上有什么?”
“零零星星的碎片。我还希望您能填补其中一些空隙。”
摩根索医师叹气,“我想你一定得立刻见我?”
“如果可能的话。”
“十点准时到这里。我会给你十五分钟,无法更多。”
“好的,我会到。谢谢您,医生。”
狄雷尼早到了五分镇。一脸愁容的妈妈型护士正穿起一件难看的布大衣,扣上前襟的木质绊扣。
“狄雷尼队长?”
“是的。”
“我离开后,请你把门锁上双重锁。”她说。“医生准备好了便会叫你。”
狄雷尼点头,等她走出去之后,他乖乖转动锁拴,然后坐在一九九藏书
把直背椅上,帽子挂在一侧膝盖,耐心等待,眼神空瞪前方。
医生终于从诊疗室现身,狄雷尼站起来,震惊于对方的模样。上次见到摩根索时,他有些肥胖,但健壮、警醒,姿势挺直,肤色健康,两眼清澈有神。但现在狄雷尼面前的男人脸色灰败,缩在长宽高都似乎大了三号的衣服里,无神的双眼半闭,渐稀的头发没梳。他双手发颤,而且,狄雷尼注意到,指甲很脏也没修剪。
他们在诊疗室就座,摩根索垮倒在办公桌后,狄雷尼坐在一旁的扶手椅。
“我尽可能长话短说,医生。”他开口,“我知道您很忙。”
“等一下。”摩根索嘀咕,紧抓办公桌边缘站起身来,“抱歉打断你的话,队长,但我刚想起得立刻打通电话。有个病患心神不宁。只要几分钟就行,你在这里等。”
他匆匆走出,不是走向接待室,而是走进内层另一间办公室。狄雷尼匆匆瞥见若干白色医药柜,一个不锈钢洗手台。摩根索去了将近十分钟,回来时步伐迅速稳定,双眼又大又亮,摩擦双掌,面带微笑。
“好啦,”他和善地说,“什么情况,队长?”
不是口服药,狄雷尼心想;反应太快了,不会是口服药。八成是注射安非他命。不管是什么,都在奥图·摩根索医师身上发挥了神奇的效果:他放松而安然,仔细聆听,点雪茄时双手的动作也不慌不忙、十分稳定。
狄雷尼全盘道来:三名被害人之死,冰斧,他对登山客的了解,他推论的犯案方式,失踪的身份证件——所有他认为摩根索该知道的都讲了,不过当然省略了他并非现役值勤、也不负责官方调查的这一点。
“目前我们手上有的差不多就这样,医生。”
“三人之间没有可能的关连?”
“没有。我们至今什么关连也没查到。”
“你要我做什么?”
“跟以前一样——给我们一份罪犯的侧写。您先前提供的侧写对我们大有帮助,医生。”
“哦是的。”摩根索点头,“强暴和放炸弹。但那两项算是蛮受欢迎的消遣,所以可以查找的历史很丰富,有许多类似案件可以加以分析,察觉其中的模式。你明白吗?对他们的动机、犯案手法、也许甚至外貌特征和习惯,都可以做出相当合理的猜测,但这次——不可能。我们面对的是多重杀人案,这是相对而言比较稀少的活动——对我们大家而言都是幸运的事。我现在说的是除去政治刺毅,我想那不适用于这次的情况。”
“是的,我认为并不适用,”
“所以……关于这主题的文献不多。我试着写过一篇短短的专论,不过我想你大概没读过。”
“是的,医生,我没读过。”
“也难怪。”摩根索吃吃笑。“那篇东西登在一份没没无名的德国心理治疗期刊。所以,很遗憾,我无法提供你一份大量杀人犯的心理侧写。”
“唔,听着,”狄雷尼情急说道,“您可不可以给我任何东西?我是说关于动机。就连一般基本的东西都可能有帮助。比方说,您是否认为这名凶手神智失常?”
摩根索医师生气摇头。“神智清醒。神智失常。这些是法律用语,在精神健康界毫无意义。唔,我试试看……根据我有限的研究,我相信大量杀人犯大致可以分为三种非常广泛、不确切的类型。但我警告你,动机常常会重迭。多重杀人犯是独立个体,一如我先前所说,其中没有可以辨识的模式。唔,总之……三种主要类型……一、生理性的。有些大量杀人案是由生理缺陷造成,虽然凶手心理上也可能本来就有这种倾向。比方德州那个爬上塔楼的枪手,他杀了,——多少人来着?据我了解,他长了脑瘤,先前在军中又受训成为精准的枪手兼杀手。二、心理性的。在这类案件里,问题不是出在整体环境,但个人所承受的特殊压力——通常来自家庭或性爱——非常极端,只有靠一再杀人来抒解。蓝胡子可能就是这种案例,或者开膛手杰克,或者纽泽西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昂啦。”
“是的,昂拉。然后是第三种原因:社会性的。这类型的凶手,若置身另一个不同的环境,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暴力行为。但他的周遭环境太具压迫性,他只能靠杀人来反击这个不是他自己创造的世界,这个把他折磨成非人的世界。这种社会性的动机,不只出现在贫民区居民或受到不当对待的少数族群身上。几年前有个案子——我想又是在纽泽西——一名‘中坚份子’、中产阶级、在银行或保险公司之类上班的中年绅士——每个星期天——”
摩根索医师分配给狄雷尼的十五分钟早就过了,但一如狄雷尼所料,医师继续谈下去。很难阻止一个人畅谈自己的嗜好。
“——每个星期天都上教堂,掏钱乐捐。”摩根索正说着。“结果有一天,这位个性温和、正直可靠的好好先生杀死了老婆、小孩、还有他母亲。注意到没——他母亲!然后他就闪人了。”
“我记得那个案子?”狄雷尼点头。
“他们抓到他没?”
“没,我想没有。”
“唔,总之,队长,根据报上的报导,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这位社会栋梁住的房子远超过他能负担的范围,贷款很重,而且他欠了一大笔钱:保险,车子,衣服,家具,小孩的教育费——一大堆社会压力要考虑。这显然是社会性的动机,但我也告诉过你,大量杀人犯并不能整齐清晰地加以分类。还有那个人的个性、背景、童年,以及他犯的罪放在全国或全世界的社会历史里又该怎么看?比方查尔斯·曼森。我想向你证明的是,尽管有这三种相当松散的分类,每一件大量杀人案都是特例,彼此各不相同。杀小孩的人、芝加哥那个杀了一堆护士的人、还有潘兹兰,看来都有相似的童年:肢体虐待,幼年就有身体接触,幼儿程度的性快感。然而在我提到的这三者中,一个杀小孩,一个杀年轻女子,另一个杀——或鸡奸——年轻男孩。所以模式何在?唔,也许有表面粗浅的模式,大部分连续杀人犯都倾向安静、保守、整洁,在大开杀戒之前毫不惹人注目,常一连好几天穿同一套西装,或剪裁和颜色都相同的西装。”
狄雷尼一直猛抄笔记,这时抬起头,双眼发亮。
“这点很有趣,医生。但曼森就不是这样。”
“正是!”摩根索胜利喊道。“我一直在说的就是这个:在这个领域,一概而论是很危险的。还有一点很有趣……韦特罕说,连续杀人犯并非毫无激情,只是看似如此,但——重要的是——他说,一但杀戮狂欢结束,他们便再度变得看似毫无激情,能把自己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动冷冷说得巨细靡遗,毫无遗憾,毫无悔意。你知道,队长。我的领域自有一套术语,你们的领域也是。而这些——这些——叫什么来着?——这些行话常常改变,就像俗语一样。五年、十年前,我们讲的是‘CPI’,代表‘体质性心理变态低下’。CPI看似正常,在社会上能有效运作,但不会感觉内疚,彷佛生下来便没有良心,毫无悔意,不了解别人干嘛大惊小怪,执法单位干嘛要反对他把小孩的手凑向瓦斯炉火,把幼犬丢出十楼窗户,或者拿插满刮胡刀片和碎玻璃的苹果送给万圣节讨糖吃的小孩。我猜想,大部分大量杀人犯都是。这套长篇大论对你有任何帮助吗,队长?”
“非常有帮助。”狄雷尼严肃说道。“您让一些事情变得很清楚。但医生……唔,我想错在我,不该九九藏书问您‘动机’。您刚才谈的主要是原因。但动机呢?我是说,凶手如何向自己解释他已经做或正在做的事是正当的?”
摩根索医师盯视他片刻,然后短笑一声。他振作的精神已逐渐消磨,身体似乎缩小,整个人在旋转椅上往下滑。“现在我知道人家为什么要叫你‘铁卵蛋’了。”他说。“没错,我知道你的绰号。在我们第一次——呃——合作的时候——我想是那个契尔西强暴犯——我打听了一些你的事。你让我很感兴趣。”
“是吗?”
“如今依然。以你的官位而言,你出人意料地聪明又具觉察力,读的书很多,问问题也都抓到重点。但你知道你是什么吗,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我是说在你的聪明、觉察力、耐心、理解之下。你知道你实际上是什么吗?”
“什么?”
“你是个警察。”
“是的。”狄雷尼立刻同意,“我就是这样没错:我是警察。”医师逐渐漂离他了,他最好赶快结束。
“铁卵蛋。”摩根索医师嘀咕。“铁灵魂。”
“是的。”狄雷尼点头。“我们再回去讲动机的问题。凶手怎么对自己解释自己所做的事是正当的?”
“非常不理性。”摩根索口齿不清地说。“非常。太有意思了。他们全都有繁复的合理化解释,这套解释容许他们做他们所做的事,赦免他们。这在所谓‘正常’人看来毫无意义,但却能让凶手摆脱罪恶感,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必要的。”
“比方说?”
“什么?唔,这下我们要谈起形上学了,不是吗?有些想法。哪天写篇专论。队长,恕我失……”
他从椅上起身,但狄雷尼伸出一臂,掌心向下。
“再几分钟就好,”他坚定说道,“然后我就不烦您了。”
摩根索倒回椅上,木然疲惫的眼睛看着队长。
“‘铁卵蛋’。”他说。“大量杀人犯想把秩序加诸混乱。不是你我想要且乐见的那种秩序,而是他的秩序。世界纷扰骚乱。他加以组织。他应付不了。他想要监狱的那种安全。亲爱的、熟悉的监狱。‘在我再度杀人之前抓住我。’你懂吗?他想要坐牢。如果不是那样,就是全宇宙的秩序。人类乱糟糟,不可预测,于是他必须为秩序而努力,就算为此杀人也在所不惜。然后他会找到和平,因为在一个建立起秩序的社会,责任不存在。”
狄雷尼现在没做笔记,只倾身向前,全神贯注聆听。摩根索医师看着他,突然打起呵欠,一个足以撑裂下巴的大呵欠。狄雷尼忍不住也打了个呵欠。
“或者,”摩根索医师继续说,又打个呵欠(狄雷尼也呵欠回敬),“还有街头涂鸦艺术家。皮可一三七。马福一四五。小机灵一七九。该死的,世界,我存在,我是皮可,马福,小机灵。我已经画下了我的标志,你必须承认我存在。肏你妈的,我存在!所以他杀死十五个人或暗杀总统,好让世界说:‘是的,皮可,马福,小机灵,你确实存在!’”
狄雷尼纳闷这人还能撑多久。浮肿眼皮快盖住呆滞的眼睛,肌肉松垮,肿胀手指揪着下巴的松皮。连他的声音都失去了质地,不再坚定。
“或者,”摩根索嗡嗡说道,“或者……”
他双眼上翻,最后狄雷尼只看到浑浊的眼白。但医师突然把自己拉得半直起身,左右猛摇头,小滴口水洒在他办公桌的玻璃面上。
“或者疏离感。”他口齿滞重地说。“你无法有所连结。比那更糟。你无法感觉。你想接近。你想了解。你真的想。接近。接近另一个人,并透过他接近所有人类以及存在的奥秘。队长?铁卵蛋?你想进入生命。因为情绪、感觉、爱、狂喜——那一切你都不可得,我指的是形上的意义。但是。你要寻找的就是那个。而你找不到,除非杀人。找到你的路。现在,铁卵蛋队长,我必须……”
“我这就走。”狄雷尼匆匆说道,站起身。“非常谢谢您,医生。您帮了大忙。”
“是吗?”摩根索模糊说道,摇摇晃晃往上挣动,试到第二次成功站起,往内层办公室走去。
狄雷尼稍顿,一手放在通往接待室那扇门的门把上。然后转身。
“医生。”他锐声说道。
摩根索缓缓转身,摇摇晃晃,视而不见地看着他。
“谁?”他问。
“狄雷尼队长。还有一件事……我们讨论的这个凶手杀了三个男人,不是女人或小孩。他用的凶器是冰斧,有尖锥。阳具象征。我知道我现在说的是外行话,但他可不可能是同性恋?也许是潜在的?正在抗拒。可不可能?”
摩根索盯着他,就在狄雷尼眼前往过大的衣服里融化得更小,脸孔腐朽掉落,光线自眼中消失。
“可不可能?”他低语。“任何事都有可能。”
第二节
狄雷尼气愤又惊慌地看着隆巴德行动分崩离析。这本来是个可行概念——临时的横向组织,跨越辖区界线和指挥系统——且在有组织才能和行政天分的包利姐长领导下,本来很有机会成功。但包利被开除了,在副局长布罗顿的指挥下,隆巴德行动每况愈下。
原因不在于缺乏活力,这布罗顿有得是——太多了。但他实在没有统御如此复杂的大规模搜捕行动的经验,而且不熟悉麾下的部属。他派武器专家跑到大半个国家以外,去侦讯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而后被捉回的病患,派侦讯专家到发霉积灰的图书馆去查出生证明和结婚纪录。他派一辆四人警车拉着震天价响的警笛去审讯一名嫌犯,但若单独一名警察步行前往效果会好得多。此外,他的文书工作一塌糊涂:读着隆巴德行动的报告,狄雷尼看得出情况愈来愈不可收拾——布罗顿把好几星期前包利组长早已处理过的任务重新交付出去,但报告明明都在档案里,只要布罗顿知道该去哪儿找。
如今托马斯·韩德利每星期至少打两通电话给狄雷尼,是他描述了布罗顿的另一项失败:无能应付新闻媒体。布罗顿犯了致命的错误,不断做出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承诺,记者对他的“我们预期不久便能进行逮捕”,或者“明天我会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或者“我们拘留了一名看来十分可疑的嫌犯”感到幻灭。韩德利说,现在鲜少有记者费事去参加布罗顿每天的媒体简报,他已赢得“不牢靠副局长”的诨名。
山佛·佛格森法医也打电话来,告诉狄雷尼,嗅觉分析显示仪对伯纳·吉尔伯特伤口组织的报告结果是不确定。可能有微量的淡机油,也可能是另外五六种类似的物质。佛格森打算再试一遍,这次从罗杰·寇普警探的致命伤口刮取样本。
“你有没有告诉布罗顿这件事?”
“那个狗娘养的?别傻了。他给我们找的麻烦已经够多——我简直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不介意工作,问题在那王八蛋的态度。”
然后佛格森细说了一些局里的八卦:
布罗顿真的麻烦大了。二五一辖区的富有东城居民,要求迅速将这三件街头命案破案的呼声愈来愈大,还组成了市民团体。市长对局长施压,甚至谣传州长要指派调查委员会。法兰克·隆巴德被杀已经够糟——他生前很有政治势力——但警官遇害更加强了报章社论对调查需要交出成绩单的要求。佛格森说,布罗顿等于在屁眼里塞了一根点燃的炸药。
“比较会做人的家伙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他高高兴兴地补充。
狄雷尼没有浪费时间对布罗顿副局长的活该报应幸灾乐祸,也没有一直钻牛角尖对三级警探罗杰·寇普之死感到内疚。他已经尽力想告诉布罗顿凶器是哪一种,攻击方式又是如何;此外,坦白说,他也怪寇普:一个扮演诱饵的警官怎能让自己这样被杀死。寇普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风险有多大。对遭遇突袭中枪身亡的人,你可以感到惊恐和同情,但寇普失败了——也付出了代价。
就算不为寇普警探内疚,狄雷尼要忙的事也够多。他的业余部属需要随时照看:打电话,亲自造访,以及稳定而低调地向他们保证,他们做的事是有价值的。因此当克里斯托弗·兰利打电话来邀他一起与希莫曼寡妇共进晚餐,饭后讨论兰利的进度和未来活动,狄雷尼一口就答应了。他知道兰利的事可以在电话上决定,但他也知道他的出现对兰利很重要,因此乐于抽出这个时间。
谢天谢地,晚餐是美食家活泼小老头在自家下厨,不过希莫曼寡妇也提供了一个硬得不可思议的奶酪蛋糕。狄雷尼带来两瓶酒,一瓶白一瓶红,他们两瓶都开了,搭配兰利的南法式炖雏鸡,因为他向他们保证,那种红酒配肉白酒配鱼的说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晚饭后,希莫曼寡妇负责清理,在克里斯托弗·兰利的公寓里走动起来彷佛已经是这儿的女主人——事实上可能也是,狄雷尼判定,看见他们亲昵的眼神交流、悄悄的碰触,以及突然对某话发笑,而他听不出其中的幽默何在。
兰利与狄雷尼坐在清干净的桌旁啜饮白兰地,前馆长搬出他的众多列单、纪录、笔记,全都整齐美观,以学者的漂亮字体写成。
“好,”他说着把一张纸递给狄雷尼,“这张是纽约地区卖冰斧的店的清单。有些店叫它‘冰斧’,有些店叫它‘冰锤’,我想这不重要,你认为呢?”
“对。一点也不重要。”
“五家当中,我用红笔打勾的这三家有单独列出品项的销售清单,因此会留下购买冰斧的纪录。这三家当九九藏书中有一家没有邮购服务,所以没有邮寄名单。另两家有邮寄名单,会寄目录给客人。”
“很好。”狄雷尼点头。“我会试着拿到他们邮寄名单的复印件和销售单据。”
“我得警告你,”兰利说,“这些店卖的冰斧不见得是户外生活那一种。这些冰斧设计类似,但不是一模一样。我找到一种奥地利进口货,一种瑞士进口货,还有一种美国货。另两家卖的跟户外生活那种西德货一模一样。我在清单上都标出来了。”
“好。谢谢您。唔……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想,”克里斯托弗·兰利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先集中调查户外生活卖的那把西德货。在这一带的登山装备店中,他们规模最大——顺带一提,价钱也最便宜。我会试着找出制造厂商、进口商、以及国内所有卖那把冰斧的零售商。听来如何?”
“好极了。非常好。这项工作您做得太好了,兰利先生。”
“哦,唔,你知道……”
他离开时,希莫曼寡妇正在洗碗,克里斯托弗·兰利负责擦干。接下来两天,狄雷尼去查兰利那张清单上所列出的,纽约地区贩卖冰斧且销售清单列出品项的店家。没有邮购服务和邮寄名单的那家愿意合作出借销售单据,狄雷尼请他们把单据送到凯文·凯斯家。队长对结果如何并不太乐观,这家店只保存六个月份的单据。
至于另两家,狄雷尼只拿到一家的销售单据和邮寄名单。另一家店主断然拒绝合作,宣称自家的邮寄名单是严格保密的商业机密,受到竞争对手的觊觎,而狄雷尼没有法院命令也无可奈何。队长没有强人所难,他总是可以稍后再回头来查。
因此现在他又多两批列出品项的销售单据给凯文·凯斯,多一份邮寄名单给蒙妮卡·吉尔伯特。他决定先找凯斯。他打电话联络,然后中午左右搭地铁去凯斯家。
凯文·凯斯的改变令人高兴。他变得干净,头发剪短梳齐,胡须也经过修剪。他身穿睡衣,坐在书桌旁,铝材与塑料组合的轮椅上,翻检户外生活的销售单据。狄雷尼带了瓶酒给他,是狄雷尼第一次见到凯斯时他喝的那个牌子的威士忌,不良于行的登山家看看酒瓶,笑了。
“多谢了,”他说,“但现在我在太阳下山之前绝不碰那玩意儿。你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谢谢。这是贿赂,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哦?”
“我们又找到两家卖冰斧的店。我想你会说是冰锤。总之,这两家店有列出品项的销售单据。”
出人意料的,凯文·凯斯露出微笑。“所以呢?”他问。
“你愿意过滤吗?”
“这样会有帮助吗?”
“当然有。99lib?”狄雷尼热烈说道。
“那就全弄来吧。”凯斯啊嘴而笑。“我又没有要去哪里。多多益善。”
“收据很少。”狄雷尼向他保证。“我是说,”他连忙补充,“跟户外生活比起来。一家店保留六个月份,另一家店保留一年份。你进行得怎么样?”
“不错。我想大概再三天。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一份档案,列出过去七年来所有在户外生活买过冰斧的人,对吧?然后我会给你一张二五么辖区的地图,你就比对档案,抽出辖区内每一把冰斧的销售单据。”
凯斯瞪视他良久,然后摇头。
“狄雷尼,”他说,“你不是警探,根本是他妈的簿记员。”
“没错。”队长爽快同意。“毫无疑问。”
下楼时,他遇见正走上楼的艾芙琳·凯斯。他脱帽,点头,微笑,她放下购物袋,一把抱住他,亲吻他脸颊。
“他现在好极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都是拜你所赐。”
“是吗?”狄雷尼纳闷地问。
接下来他得去见蒙妮卡·吉尔伯特,因为现在又多了一份邮寄名单要她过滤。但是她先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她已经弄完户外生活的邮寄名单,把每一个二五一辖区的居民都登录卡片档案,并将这些居民列成一份打字清单,一式三份,正如他先前的指示。
他很惊异也很高兴她这么快完工……又有点担心她做得没有他希望的那么仔细。但他只能利用手边现有的资源,便跟她约好次日晚上在她家见面。她问他要不要来吃晚餐,他道谢婉拒了,说他会早点吃晚饭(他撒谎),接着去医院探视妻子,然后再去她家。但为什么接受克里斯托弗·兰利共进晚餐的邀约却没接受蒙妮卡·吉尔伯特的邀约,他也说不上来。
他买了两个填充玩具送她的小女儿:一黑一白两只贵宾狗,按肚子就会发出滑稽的尖吠。他到的时候玛莉和希薇雅已经换上睡衣,但吉尔伯特太太允许她们出卧房,向客人打招呼。礼物让她们很开心,终于回房(被推回去的),争论哪只贵宾狗的表情比较凶狠。之后半小时,两个大人一直听到玩具被捏压发出的尖吠声,但声响逐渐变得没那么频繁,然后停止,蒙妮卡·吉尔伯特和艾德华·狄雷尼独处在沉默中。
终于:“谢谢你想到两个女娃。”她温暖说道。
“我很乐意。她们是可爱的孩子。”
“你这么做真好心。你喜欢小孩?”
“没错。非常喜欢。我有一儿一女。”
“结婚了吗?”
“女儿结了。她快生了。预产期就是这阵子。”
“第一胎?”
“是的。”
“真好。你就要当外公了。”
“是啊。”他愉快笑道。“可不是吗。”
她端上咖啡和饼干,饼干是否仁口味,奶油浓郁得他一尝就知这是自家做的。他母亲以前做的饼干也是这样。他戴上沉甸甸眼镜检视她的成果,同时啜饮黑咖啡、啃饼干。
他立刻看出无须怀疑她迅速确实的效.99lib?
率。户外生活邮寄名单上有一一六人住在五二一辖区,她把每个人都建立了一张卡片档案:姓氏大写排前,接着是名和中间名的缩写,姓名下方住址打成两行,她将卡片档案按字母顺序整齐排列在一只木盒里,然后把卡片上的数据列成一式三份清单。
“非常好。”他赞许点头。“好极了。现在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我拿来了另一家店的另一份邮寄名单。”他朝她微笑。“行吗?”
她也报以微笑。“行。多少名字?”
“我估计大约是户外生活名单的三分之一,也许更少。而且八成会有重复的名字。如果你看到重复的,不用单独建一张卡片文件,只要在户外生活那张卡片上标明那人也出现在这份名单。好吗?”。
“好。然后怎样?”
“你是说你打好的清单?一份复写本你留着,收起来以防万一。另一份复写本我留着,正本则交给市警局里的朋友,他们会对照全市、全州以及联邦政府的档案,看名单上有没有哪个人有前科纪录。”
“前科?”
“当然。曾被控告任何罪名,被定罪。被判刑。罚款,假释,或坐过牢。”
她感觉不安,他看得出来。
“这样能帮助找到杀我丈夫的人吗?”。
“能。”他果断说道,停顿片刻,盯着她,然后问:“你在烦恼什么?”
“这样似乎好——好不公平。”她虚弱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为女人的身份:黑洋装下温暖实在的身体,强壮的双臂双腿,沉稳专注的眼神。她不是美女,不像芭芭拉那么细致优雅,但有一种农民式的肉感,她的气味深浓又扰人。
“什么不公平?”他静静问道。
“对犯过一次错的人紧追不舍。我想你们总是这么做。”
“是的,”他点头。“我们总是这么做。你知道再犯率是多少吗,吉尔伯特太太?监狱里所有囚犯当中,百分之八十都至少已经坐过一次牢。”
“但还是似乎——”
“机率百分比,吉尔伯特太太:我们必须运用。我们知道,如果一个人曾经强暴、抢劫或杀人,就很可能会再次强暴、抢劫或杀人。这点不容否认。这情况不是我们造成的,但若忽略不理就太愚昧了。”
“但警方这样监视,这样穷追不舍有前科的人,难道不会——”
“不会。”他生气地摇着大头。“如果一个出狱的人想改过自新,真的想,他就做得到。我不打算告诉你说从来没有出狱的人被陷害的例子。当然有过。但一般来说,如果一个人重施故技,就是想回去坐牢。你知道吗?就我所知,这方面从不曾有人做过研究,但我猜想,大部分第二次、第三次重蹈覆辙的人都是故意的。他们需要坐牢。他们应付不了外面的世界,藉由你的名单,我就是希望找出一个或几个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也许至少能找出某样东西。类似的案子,暴力的模式,某样可能给我线索的东西。”
“这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你收到报告,这份名单上某个可怜人曾经伪造支票或遗弃妻子,你就会找上门去逼问他,我丈夫和其他人遇害的那些晚上他人在哪里?”
“当然不会,完全不是这样。首先,罪犯可以分类。他们各有专攻,鲜少改变。有些专门做白领犯罪:侵吞公款、贿赂、侵犯专利权——诸如此类,多半是侵害财物的罪行。然后是一片灰色地带:伪造文书、骗局、诈欺等等,仍然是侵害财物的罪行,但受害者通常是单独个人,而非政府或大众。然后是很大一片传统犯罪的范围:杀人、绑架、抢劫等等,这些通常是暴力犯罪,犯人实际上看到受害者,与受害者有肢体接触,且通常造成伤亡,或至少有造成伤亡的可能。我要找的是有这最后一类前科的人,暴力犯罪、肢体犯罪的前科纪录。”
“但是——你怎么能知道?万一名单上有个人曾因打老婆被捕呢?那当然是暴力犯罪,不是吗?这就表示他是凶手吗?”
“不一定,但我会调查他。但我要找的是符合侧写的人。”
她盯着他,听不懂。“侧写?”
他与自己争辩是否该告诉她,但感觉需要让她印象深刻,抗拒不了这种念头,并纳闷何以如此。
“吉尔伯特太太,对于这几件命案的凶手,我有相当清楚的概念——相当清楚的影像。他年轻——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高高瘦瘦,身强体健,肢体反应非常快。他八成单身,可能有潜在的同性恋倾向,穿着讲究但保守,深色西装那一型。如果你夜里在街上经过他,你会感觉非常安全。他八成有份好工作,表现也很称职,完全没有任何令人起疑之处。但他酷爱危险,冒险成瘾。他爬山,个性冷静、坚决,我相信他一定住在这一带,绝对住在这个辖区。个子高。我有没有说过他个子高?有,说过了。唔,他身高八成有六呎或六呎以上。”
见她惊愕得无以复加,他诅咒自己的自我中心作祟,竟以这种方式炫耀。
“但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终于问。
他起身,动手收拾纸张,对自己厌恶不已。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尖酸说道。“全是猜的,吉尔伯特太太。别往心里去,我只是顺嘴胡说罢了。”
她送他到门口。
“很抱歉我那么说。”她告诉他,一只强壮的手按在他臂上。“我是说调查前科犯很残忍那番话。我知道你必须这么做。”
“是的。”他点头。“我必须这么做。机率百分比。”
“队长,你认为该怎么做,就请尽量去做。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完全是外行人。”
他朝她微笑,没说话。
“我今晚就动手整理新名单。谢谢你,队长。”
“谢什么?”
“谢你正在做的事。”
“除了给你差事做之外,我什么都还没做。”
“你会抓到他,对不对?”
“听着,”狄雷尼说,“我们能不能——”
他突然停口,沉默。她迷惑不解。“我们能不能什么?”她终于问。
“没什么。”他说。“晚安,吉尔伯特太太。谢谢你的咖啡和饼干。”
他走回家,坚决不再去想自己如何大出洋相——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她可能亦然。他在公用电话亭停步,打给索森副督察,等了五分钟,索森回电。
“艾德华?”
“是的。”
“有什么新发展吗?”
“我有一份清单,列出一百一十六个人名和地址,需要跟全市、全州以及联邦政府的纪录比对。”
“我的天。”
“这很重要。”
“我知道,艾德华。唔……至少我们有了些名字。比布罗顿有的东西多。”
“我听说他有麻烦了。”
“你听说得没错。”
“大麻烦?”
“还不算。但愈来愈大了。每个人都在对他施压。”
“关于我这份清单——我明天找快递送去你办公室,可以吗?”
“送到我家比较好。”
“好,还有,请把州政府监理处和纽约市警局特勤分队也包括进去。做得到吗?”
“我们非做到不可。”
“是的。”
“逐渐接近了吗,艾德华?”
“唔……比较近了。”
“你认为他在名单上?”
“最好在。”狄雷尼说。每个人也都在对他施压。
现在他很疲惫,只想冲个热水澡,喝杯裸麦威士忌加水,也许吞颗安眠药,然后上床睡觉。但他有文书工作得做,便驱使自己去做。凯斯是怎么说他来着——他妈的簿记员。
他写完报告,头昏脑胀,收起整齐的档案夹。他一口饮尽已变稀变淡的裸麦威士忌加水,思考怎么处理那一一六人的前科纪录的搜寻结果,当全市、全州以及联邦政府的计算机开始打印出结果的时候。
他决定这么做:请蒙妮卡·吉尔伯特在个人档案卡上标出任何前科纪录。他会买五六包彩色塑料小标签,可以夹在档案卡片上缘的那种。他会安排每个颜色各代表不同意义:档案卡片上夹红卷标表示交通违规,蓝标签表示在纽约市有犯罪纪录……以此类推。等所有计算机传回结果,他不必浪费时间逐一翻看一一六张卡片,只消瞄一眼蒙妮卡·吉尔伯特的档案盒,便能看出哪些卡片上缘夹着一个、两个、三个或更多塑料标签。他细想一遍,这计划应该很有效率。
他的大脑运作得太迟缓,过了一阵子才开始纳闷,自己何以没把蒙妮卡·吉尔伯特的卡片档案带回来收在自己书房。索森弄到的计算机打印纪录会送到他这里,他大可以自己在卡片上一一写下附注,夹上各个颜色的塑料标签。他不必每次需要检视档案时便跑去吉尔伯特太太家。那为什么……但还是……她确实很有效率,而他也不能自己包办所有事……但还是……他有没有惹恼她?如果她……芭芭拉……
他把自己拖上床,没洗澡,没吞安眠药,无眠地躺了至少半小时,试图了解自己。徒劳无功。他终于浅浅睡去。
第三节
慢慢的,他推动的调查工作逐渐有了眉目。查对一一六个人名的第一份报告来自纽约州监理处:折迭整齐的计算机打印纪录,一份正本,六份复印件。狄雷尼迅速看了一下,注意到列出十一个人,撕下一份复印件自己存盘,然后把报告拿去给蒙妮卡·吉尔伯特。他解释他要的是什么:
“一旦抓到要领,读起来就很容易。这是计算机打印的东西——全部大写,没有标点——但别因此就气馁不前。好,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艾佛利约翰H,住在东七十九街。你找到艾佛利的卡片了吗?”
她乖乖翻找档案,递给他那张卡片。
“好。艾佛利被控直接开过无人收费站,没有投入五毛钱。他认罪,付了罚金。这里印的文字有点类似官方行话,但我想你一定看得懂。现在我要请你在他的卡片上加一笔短短的附注,只要写:‘收费站——有罪——罚款’,就够了。也要请你写下他的驾照号码和车型,他的车是蓝色水星。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她点头。“下面这个让我试试。‘布兰克丹尼尔G,东八十三街;超速二度被捕,有罪,罚款。黑色柯维特,然后是驾照号码。’这张卡片上是不是要这样写?”
“对。如果你有疑问,我并不打算找这些人麻烦。这份报告只是可能的背景资料。重要资料会来自市政府和联邦政府的档案。还有一件事……”
他给她看他在文具店买的各色塑料标签,解释他为她写出的色彩代码对照表。她看了看对照表,把红色标签夹在艾佛利和布兰克的卡片上缘,看来非常有效率,他很满意。
凯文·凯斯来电,报告已经过滤完户外生活的销售单据,档案里有过去七年来购买冰斧的二百三十四笔纪录。狄雷尼给他一张手绘的二五一辖区地图,第二天凯斯已经挑出辖区居民的购买纪录。一共六人。狄雷尼把那六张销售单据拿回家,列出两张清单,一张自己存盘,另一张交给蒙妮卡·吉尔伯特,让她在那些人的卡片上写附注,夹上绿色塑料标签。他刚回到家,就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很烦恼,因为那六个买冰斧的人当中,有一个不在她的户外生活顾客总名单上。她把那人的姓名地址告诉他。
狄雷尼笑了,“听着,”他说,“别为此烦心。我们不能期望一切完美。这八成是人为疏失,通常都是这样。不知什么原因,这个顾客没被列入邮寄名单。谁知道——也许他说他不想收到目录,他不喜欢垃圾邮件。给他建一张卡片档案就行。”
“是的,艾德华。”
他沉默。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她一定也醒悟到说了什么,因为她突然匆匆说道:“是的,队长。”
“艾德华比较好。”他告诉她,然后两人道别。
现在他可以叫她蒙妮卡了。
回到那些纪录,他记起要新列一份清单给索森,把原先清单没包括的那个买冰斧的人列在第一个。两天后,蒙妮卡·吉尔伯特过滤完他新给她的那份邮寄名单,总档案和要给索森的新清单上多了三十四个名字。又过了两天,凯文·凯斯过滤完纽约另两家卖冰斧的店的销售清单,住在二五一辖区的另三人加进蒙妮卡的档案,夹上绿色塑料标签,名字也加进索森的新清单,然后狄雷尼派人把清单送给副督察。
同时,关于原先那一一六人的计算机打印纪录逐渐传来,蒙妮卡·吉尔伯特在档案卡片上写附注,夹上彩色卷标以标示信息来源。同时,凯文·凯斯开始整理户外生活那份包括任何种类登山装备的大档案,抽出二五一辖区的居民。同时,克里斯托弗·兰利走访纽约的德国正式代理商,调查冰斧在美国的制造厂商、进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同时,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亲自调查那六个在另两家店买过冰斧的人。并且念小宝贝给妻子听。
打从他自制服巡警升至三级警探开始,狄雷尼便听从第一位搭档——一名经验丰富的酗酒老警探,那人都叫他“小老弟”——的建议,开始收集名片。不管银行职员、鞋店店员、殡葬业者、保险经纪人、私家侦探——无论哪个行业——给他名片,他都留着,用橡皮筋绑成一束。一如教他的老搭档所言,这些名片大有用处,可以提供暂时的“掩护”。人们会深受名片影响,有时他只需这样就可以冒充银行职员、鞋店店员、殡葬业者、保险经纪人、私家侦探——无论哪个行业。这张小小纸片是一份护照,很少有人进一步调查他的身份。每当走过贴着“一百张名片五元”广告的印刷店,他就能了解骗子和诈欺犯有多容易得逞。
现在他从搜集的名片中挑出几张,开始亲自调查住在二五一辖区、过去七年间买过冰斧的九个人。他按地点排列这九个姓名和地址,这样就不需要走回头路,或者一天收工之际远在辖区另一头。这差事只能靠走路,他翻出一双以前曾穿来做类似差事的旧鞋,是柔软舒服的袋鼠皮,系带的鞋帮直盖到脚踝。
他等到早上九点,他开始四处绕行,只找门房、管理员、房东、邻居……等等谈话。
“早安。我叫巴瑞特,在‘顶级保险’工作。这是我的名片。但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只是要找一个叫做戴维·夏普的人。我们有一位客户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他,有些钱要交给他。他住在这里吗?”
“谁?”
“戴维·夏普。”
“不认识。”
“我们手边他的住址是这里。”
“没,我从没——等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戴维·夏普。”
“哦,是了。老天爷,他搬走快两年了。”
“哦。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他的新地址吧?”
“不知道。去邮局问问。”
“好主意。我会去试试。”
狄雷尼拿回名片,继续跋涉。
“早安。我叫巴瑞特,在‘顶级保险’工作。这是我的名片。但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只是要找一个叫做阿诺·K·埃布尔的人。我们有一位客户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他,有些钱要交给他。他——”
“运气不好。他死了。”
“死?”
“是啊。记不记得去年那起坠机意外?飞机没降落在地面,掉进了牙买加湾。”
“是,我记得。”
“唔,埃布尔就在那架飞机上。”
“真遗憾。”
“是啊,他人不错。他是个酒鬼,但人不错,圣诞节总是给我十块小费。”
然后发生了一件他早该预料到的事。
“早安。”他开始那套说词。“我是——”
“哎呀,我认识你,狄雷尼队长。我参加过你成立的那个店主守望相助委员会。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姓戈登堡。”
“当然,戈登堡先生。你好吗?”
“很健康,谢天谢地。你呢,队长?”
“没什么可抱怨的。”
“听说你退休了,真遗憾。”
“晤……不完全是退休,只是暂时请长假,但局里事情太多,我每天花几个小时帮新分局长的忙。你知道?”
“哦当然。帮着他适应——对吧?”
“对。现在我们要找一个姓西门斯的人。华特·J·西门斯。他不是通缉犯什么的,只是差不多一年前目击一件抢劫案,现在我们逮到了我们认为的嫌犯,希望这位西门斯可以指认对方。”
“罗斯福医院,队长。他在那儿已经待了快六个月。他喜欢爬山,从高处掉下来,摔得一塌糊涂。我听说他永远都不能复原了。”
“真遗憾。但他还是可以作证。我最好去一趟。谢谢你。”
“不客气,队长。老实说,你认为这个新人,这个朵夫曼,怎么样?”
“他很行。”狄雷尼迅即接口。
“这几个月出了三件命案,神经病杀手还自由自在到处乱跑?这个朵夫曼到底怎么处理的?”
“唔,这事不归99lib.他管,戈登堡先生。调查行动是由布罗顿副局长亲自领导的。”
“我了解,我了解。但这里是朵夫曼的辖区啊——对吧?”
“对。”狄雷尼悲哀地说。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九个买冰斧的人当中,三人已搬出辖区,一人死亡,一人住院,一人过去六个月都在欧洲爬山。
如今剩下三个可能人选。狄雷尼匆匆赶去探视芭芭拉,然后晚上调查那三人,这次直接询问本人,报上自己的本名,拿出警徽和证件。他没告诉他们为什么来问话,他们也没问。纽约市警局的狄雷尼并不比顶级保险的巴瑞特更有收获。
一人已经八十几岁,买冰斧是送十二岁曾孙的生日礼物。
一人是活蹦乱跳得几乎接近疯癫的年轻男子,他向狄雷尼保证,他已经放弃爬山改玩跳伞。“正港男子汉得多了,老兄!”在狄雷尼的要求下,他从屋内一个橱柜挖出冰斧,已经积灰变脏、满是锈斑,队长不禁纳闷这冰斧到.99lib.底有没有用过,不管用在哪里。
第三人是个年轻男子,来应门时第一眼就似乎符合侧写:高、瘦、敏捷、强壮。但在他身后紧张又好奇地瞄着意外访客的,是他显然怀有身孕的妻子。他们公寓里堆满了圆筒和纸箱,狄雷尼来时他们正在打包,再过两天就要搬家,因为等宝宝出生,他们便需要更多空间。队长提起冰斧,两人都笑了。显然,她嫁他之前坚持的条件之一,便是要他放弃爬山。于是他照做,也相当主动地把冰斧拿给狄雷尼看。他们把冰斧拿来当普通榔头用,顶端伤痕累累。此外,他们也曾用尖锥那端试着撬开一扇油漆封住的窗,结果冰斧的鹤嘴锄忽然就这么断了。照理说这是钢铁呀,这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吗?他们问。狄雷尼消沉地同意,这是他听说过最莫名其妙的事。
他慢慢走回家,心想自己真笨,竟相信事情会这么容易。但是,从凶器追踪到来源再追踪到买主,仍然是最明显的做法。这事必须做,他便做了。一无所获。他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改走许多其他路径,但这令人失望,他承认。他原希望——只是希望——这些夹着绿色塑料卷标的卡片其中一张能指向凶手。
他最大的担忧是时间。这一切过滤销售单据以及列列表以及建立卡片档案以及讯问无辜的人——时间!这一切都要花好几天、好几星期,而同时那个神经病正在街头乱逛,而且,如同过去类似案件的历史所显示,凶手杀人的间隔时间愈来愈短了。
回家后,他见到一个玛莉代为签收的包裹。他认出这是索森派快递送来的,拆开,看见里面是什么,便不再细看。这是一份来自纽约市警局档案部的报告,包括特勤分队。原先那一一六个人名的前科纪录就此查对完毕。
他一直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不管是联邦政府、州政府还是市政府送来的报告,他都撕下一份复印件存盘,然后把其他复印件交给蒙妮卡·吉尔伯特,让她在总档案里加上附注和标签。他告诉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在收到所有报告、让蒙妮卡在档案卡片上做好纪录之前,他不能去追查有犯罪前科的个人。要先做好纪录,他才能一眼就看出多少人犯过几次法。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也告诉自己,他这是在撒谎——对自己撒谎。
他遵循这套程序的真正理由非常复杂,他不太确定自己了解。首先,身为迷信的警察,他感觉蒙妮卡·吉尔伯特为他带来了幸运,也会继续带给他幸运。不知怎么,透过她的努力,她独力或协力的努力,他会找到需要的线索。其次,他希望这些计算机打印的前科纪录会带他找到凶手,由此向蒙妮卡证明,他要求这些数据只是逻辑而专业的做法。他告诉她他打算怎么做时,在她眼神中看出,她认为他是个残忍、无情的——唔,是个警察,对人性弱点没有感觉或同情。他向自己保证,他绝对不是这样。
解开高统鞋的鞋带,脱下汗湿的袜子,他顿了顿,手里还拿着一只袜,纳闷自己何以这么在乎她对他是否有正面观感。他想到她,想着她厚重结实的大腿在薄薄黑洋装下移动,羞愧地醒悟自己竟开始勃起。自从芭芭拉病倒,他便没有性生活,而他的“牺牲”跟她的痛苦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做这种梦:命案被害人的新寡遗孀……当芭芭拉……而他……他厌憎地对自己嗤之以鼻,洗个温水澡,换上新洗的睡衣,一小时后从床上爬起,毫无睡意心绪紊乱,吞下两颗安眠药。
翌晨他把新送来的报告拿去给她,婉拒了她的邀请,没留下来喝咖啡吃丹麦奶酥。她是否露出受伤的神情?他想是。然后他叹着气,一整天——时间!时间!——都花在他必须做但也知道毫无价值的事情上:查证那些搬家、死亡、出国或住院的冰斧买主。一如所料,结果是零。那些人真的搬家、死亡、出国、住院了。
玛莉留下一张纸条,说吉尔伯特太太来电,请队长回电。于是他立刻回电,听不出她声调里有任何冷淡之意。她告诉他,她已经把所有报告里的前科纪录在总档案标示完毕,也夹上对应的彩色塑料夹。他问她是否愿意隔天下午一点与他共进午餐,她一口答应。
他们在本地一家海鲜餐厅吃饭,点的菜色一模一样:蟹肉色拉,一杯白酒。两人共度了愉快的一个半小时,谈论在这城市生活的痛苦与快乐。她告诉他,她想在窗前花台种天竺葵总是不成;堡诸她,多年来他和芭芭拉试着在有遮荫的后院种花和会开花的灌木,最后终于向煤灰和酸土投降,任长春藤恣意生长。现在后院是一片长春藤丛林,令人惊讶的是,还蛮漂亮的。
啜饮咖啡时,他告诉她芭芭拉的事。她专注聆听,最后问:
“你认为该不该换医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坦承。“她向来找那医生看病,对他很有信心,没有她允许,我不能另找别人。我相信他已经尽了全力,而且还征询其他医生的意见。但她的情况没有好转,事实上,我觉得她就这么日渐憔悴、日渐消逝。几星期前我儿子来这里看她,见到她的模样大吃一惊,那么瘦,脸色那么红,又那么憔悴。而且现在有时候她会变得不理智。不过时间很短。”
“可能是因为发烧,或甚至是因为那些抗生素。”
“我想是吧。”他颓丧点头。“但这让我害怕。她以前总是那么——那么犀利,那么敏锐。现在也是,当她没有漂到天外天的时候。唔……我邀你吃午饭不是为了向你吐苦水。谈谈你的女儿吧。她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她脸色一亮,讲起她们的好、她们的坏,她们说过的话,以及两人性格有多么不同。他感兴趣地听着,微笑着,想起艾迪和莉莎成长的那段时光,不知自己现在是否正为那时的快乐付出代价。
“唔,”等她喝完咖啡后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回你家?我想看看那份卡片档案。报告全弄完了?”
“是的,”她点头,“每项纪录都加上去了。恐怕你会失望。”
“我通常如此。”他自嘲说道。
“唔,嗯,”她微笑,“这些只是失败的罪犯。”
“什么意思?”他问,一开始没醒悟到她在开他玩笑。
“唔,既然留下前科纪录,就表示那人是个没效率的罪犯,不是吗?所以才被逮。如果他工作表现好,就不会有前科了。”
“是啊。”他大笑。“你说得对。”
他们起身走向柜台,狄雷尼拿出皮夹,但经理显然一直在等这一刻,微笑着走来,对收银员说,“狄雷尼队长不用买单。”
他惊讶地抬头。“哦……嗨,法罗先生。你好吗?”
“祝福上帝,还不错,队长,你呢。”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恐怕不能接受,我现在并非现役值勤,你知道。请长假。此外——”他朝密切旁观这一幕的蒙妮卡·吉尔伯特比个手势。“——这位小姐是证人,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收贿。”
三人都笑了——轻松的笑。
“这样吧,”狄雷尼边付账边说,“下次我自己一个人来,点你们店里最大的龙虾,再让你请客。怎么样?”
“当然好。”法罗微笑。“你知道我。随时欢迎,队长。”
两人走向蒙妮卡的公寓,她抬头好奇看他。“你会去吗?”她问。“我是说,去那里吃一顿免费的饭?”
“当然。”他高高兴兴说道。“如果我不去,会伤他感情。法罗人不错。最好的弟兄几乎每天都去那里喝咖啡。巡逻车的警察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让他请客,但我猜大部分都会。这无伤大雅。辖区内上百家餐厅和酒吧和热狗摊和披萨店都是这样。难道要说:‘轻贪污罪’?这样说没错,但大部分警察要靠薪水送小孩上大学都很吃力,偶尔吃顿免费午餐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我说无伤大雅,意思是,如果这些慷慨的店主和经理不守规矩,照样会被管。一杯免钱的咖啡不代表他们有什么特权,只是换来一声友善的问候。何况法罗欠我一份情。差不多两年前,他发现储存室的东西不翼而飞。不是员工平常的顺手偷拿——偶尔少个一罐或一包什么——而是成箱成箱的不见,所以他来找我,我叫来杰瑞·费南德兹,他当时是我们辖区警探小队的巡官。杰瑞安排两个人守在后巷暗中监视。他们监视的第一天晚上——第一天晚上!——就看到一个人开着旅行车停在后门口,从容不迫打开后门,动手从地下室搬出一箱箱、一袋袋东西装上车。他们一直等到他把车装满,正在锁后门,才走上前去。”
“然后呢?”她屏息问道。
狄雷尼99lib?
笑了。“他们叫他把车上的东西全搬回地下室,整整齐齐摆好。他们说等到全部搬完,那人已经喘得像只鲸鱼。他是店里的助理厨师之一,所以有后门和储藏室的钥匙。事情实在没有严重到要提出告诉,否则就得没收证据,大家都多出一堆文书工作,在法庭上浪费时间,那人如果是初犯,八成会被罚钱然后假释。因此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之后,杰瑞的手下扁了他一顿。不严重。我是说他不需要上医院什么的,但我想他们是给了他一点颜色——几处又疼又痛。他当然被开除了。消息传开,法罗店里从此连一罐色拉油都没丢过。所以他想请我们吃午餐。”
他微笑看着她,看见她突然打个哆嗦。
“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低声说。
“什么世界?”
但她没回答。
她说得没错,前科纪录令人失望。他原先希望,等计算机打印的纪录核对加入档案卡之后,会出现几张或好几张上缘夹着五颜六色塑料卷标的卡片,指出重大前科纪录,可能显示心理变态且无法控制的暴力模式。
然而,卡片档案空白得令人泄气。三枚卷标的卡片有一张,两枚的两张,一枚的有四十三张。狄雷尼调查过的那九个买冰斧的人都没有前科纪录。
他在蒙妮卡的厨房桌上慢慢翻看夹了卷标的卡片,她则拿来要缝补的东西,戴上一副无框眼镜,开始在女儿的一件洋装上缝边,动作迅速,针脚细小,一旁准备着顶针和剪刀。他看完卡片,推开档案盒,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他向她惨淡一笑。
“你说得没错。”他说。“令人失望。一件强暴,一件抢劫,一件持致命武器伤害案。我的天,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多逃漏个人所得税的案例!”
她淡淡一笑,低头继续缝。他坐着闷想,铅笔有橡皮擦的那头轻敲在桌上。
“当然,这是个好辖区。”他说,既是跟她说话,也是边说边想。“我所谓‘好’,是指比东哈林和贝德佛-司徒桑好。这辖区的个人所得是全市第二高,暴力犯罪率排在最低的三分之一。我现在说的是曼哈顿、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不是皇后区和史戴顿岛。因此我早该预料会比较倾向白领犯罪。你有没有注意到逃漏税、虚报理赔、股票骗局——那一类的东西?但还是……先前我没有考虑到的是,这些卡片,这些人——对了,你有没有看到整个档案里只有四名女性?——这些人想来全都喜欢爬山或其他类型的户外活动:打猎、钓鱼、驾船、健行、露营等等。这表示这些人有钱足以负担休闲嗜好。而暴力犯罪的起因通常是缺钱。所以我们手上是一个富裕的辖区,档案里的人花得起钱,花得起很多钱,在休闲活动上。我想是我太笨,才会指望登山客和深海钓客跟贫民区居民有一样的前科百分比。但……这还是令人失望。”
“气馁了?”她静静问,没抬头。
“蒙妮卡。”他说。听到他的语调,她抬起头来,看见他正朝她微笑。“我从来不气馁。”他说。“唔……几乎从来不。我会去查那件强暴、那件抢劫、那件伤害。要是没结果,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才刚开始而已。”
她点头,继续缝补。他记下档案卡上那三件暴力犯罪的前科纪录。为了保险,虽然他认为没有机会,但还是也抄下有破坏公物、勒索、撬开保险箱定罪纪录之人的姓名住址。他瞥一眼手表〈厚厚的双盖表,是他祖父的遗物),还有时间调查三四个前科犯。
他起身,她放下针线活也站起来,两人同时脱下眼镜,一起笑了,感觉实在很奇怪。
“希望你太太早日康复。”她说着送他到门口。
“谢谢你。”
“我——我想见见她。”她微弱说道。“这是说,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我是说,现在档案完成了,我多得是时间,可以去那里陪——”
他热切转向她。“你愿意吗?我的天,那太好了?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定处得来。她会喜欢你,你也会喜欢她。我尽量一天去两次,但有时候没办法。我们有朋友会来看她,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但——你知道——现在他们也不常来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去,介绍你们认识,之后你若愿意偶尔去看看……”
“当然。我很乐意。”
“谢谢你,你真好心。也谢谢你跟我共进午餐,这顿饭我吃得很愉快。”
她伸出一只手,他惊讶了一秒,然后握住,两人握手。她掌心干燥,皮肉结实,手劲出乎意料的强。
他走进灰暗的冬季下午:天空是发黑的白镴。他瞥了一眼清单,看看该先找谁,但奇妙的是,他没有在想清单,没有想蒙妮卡·吉尔伯特,也没想芭芭拉。有什么东西小口啃噬着他的脑海边缘,跟命案有关的某样东西。是他最近听到的某句话,某人说过的某句话,但到底是什么,他想不出来。它就这么盘旋在那里,可望不可即,令人心痒难熬,最后他摇摇头,把它甩到一旁,开始在街头奔波。
那天晚上他十点出头到家,双脚疼痛(他没穿那双“警察鞋”),挫败得吹起口哨、想起黄水仙——总之就是尽量不去闷想无用的线索和浪费的时间。他冲个热水澡,洗头,感觉好了一点;穿上睡衣、睡袍、拖鞋,下楼去到书房。
下午和晚上他调查了六人名单的其中五个。强暴犯和抢劫犯还在坐牢,致命武器伤害罪的人一年前出狱,但不住在那个地址,明天早上必须问问他的假释官。至于另外3人,撬保险箱的还在坐牢,破坏公物的两个月前搬去佛罗里达,而且还周到地留下转信地址,勒索的那人,狄雷尼实在累得没去找,留到明天再说。
他木然把自己所有活动写成报告,加进档案,然后照例巡视全屋,锁好门窗。关灯,上床。还不到午夜,但他很疲惫。他真的已经太老,不适合搞这些有的没的。今晚不吃药,幸福的睡眠会来得很容易。
等待睡眠降临时,他纳闷把蒙妮卡·吉尔伯特介绍给太太认识是否明智。他说过她们会处得很好,而确实很有这个可能。芭芭拉一定会对命案被害人的遗孀感到同情,但她会不会认为……会不会想象……但她曾要他……哦,他不知道,无法判断。他会让她们两人见面,至少一次,看看情况如何。
然后他把思绪转向下午离开蒙妮卡的公寓之后便一直在骚扰他大脑的事情。他坚定相信,如果想着一个问题入睡——一个你想记起的字词,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职业或个人的难题——醒来时会神清气爽,解答会神奇地出现,睡梦中问题在潜意识里获得解决。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问题仍然存在,啃噬着他的记忆。但现在答案比较接近了,是蒙妮卡午餐时说过的某句话。他试着回忆两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她谈她的天竺葵,他谈他的长春藤;她谈她的孩子,他谈芭芭拉。然后法罗想请客,然后狄雷尼告诉她餐厅遭小偷的事。但这一切跟中国的蛋价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厌恶地摇头。进浴室刮胡子。
整个早上,他寻找那个勒索犯,也就是蒙妮卡·吉尔伯特档案里有犯罪前科(尽管只是轻微暴力)的六人中的最后一个。狄雷尼终于在第二大道一家小裁缝店找到正在熨裤子的他。那勒索犯身高只有五呎,至少五十五岁、一七五磅,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双眼泪汪汪。他到底勒索过什么啊?狄雷尼嘀咕几句“弄错人了”便尽快离开,留下又是发抖又是流泪的肥胖小个子。
他直接去医院,帮忙喂芭芭拉吃午餐,然后念了将近一小时的《小宝贝的第一个小花园》给她听。怪的是,念书不仅安抚她也安抚了他,他回家时情绪郁然但不沮丧——这种情绪适合稳定工作,不去质疑为什么或为何。
他花一小时处理私事:账单、投资、银行账户、试算税额、慈善捐款。他清理了累积一个月的杂物。
付了该付的钱,写封信给会计师,存一笔钱到储蓄账户,从活期存款账户提一笔钱应付目前的开销。
信封一一封好,贴上邮票,放在门厅桌上,这样他下次出门时一定会看到,记得拿去投邮。然后他回到书房,把长型拍纸簿拉到面前,开始列出自己的选择。
1、他可以开始亲自调查蒙妮卡卡片档案里的每一个名字。估计约有一百五十五人。
2、他可以等克里斯托弗·兰利的报告,然后写信或打电话联络美国每一家贩卖那把西德冰斧的零售店。
3、他可以等凯文·凯斯的档案,列出二五一辖区每一个曾在户外生活及另一家提供邮寄名单的店买过任何一种登山装备的人,然后请蒙妮卡再度比对自己的档案,确定每个顾客都有一张卡片。
4、他可以回去找那家拒绝提供销售单据和邮寄名单的店,对他们施压。如果没效,他可以问索森有没有机会弄到搜索令。
5、他可以再次检查自己对九名冰斧买主和档案里有暴力犯罪前科那六人的调查。
6、他可以终于回到早先的主意,去查是否有登山杂志,向他们借订户名单;是否有登山俱乐部或会社,向他们借会员名单;是否可以向本地圈书馆调查二五一辖区曾借过登山书籍的居民。
7、如果走到那地步,他会亲自调查户外生活天杀的邮寄名单上每一个天杀的纽约人天杀的名字。名单上大概有一万名左右天杀的纽约人,他会把天杀的每一个都找出来。
但这只是废话连篇,他也知道。如果手下有隆巴德行动的五百名警探,他可以这么做,但自己一个人恐怕得花上五年。到那时候被害人会有多少?哦?……大概不超过一千人吧。
但这些全是胡乱思索。有件事在烦他,他知这是什么。当蒙妮卡打电话向他报告,凯文·凯斯档案里有个买冰斧的人不在她的户外生活邮寄名单上,他一笑置之,说那是“人为疏失”。没有人是完美的。人都会犯错,不管是主动犯下或被动忽略的错。当然都是相当无辜的。
万一凯文·凯斯深夜疲劳,漏掉一张购买冰斧的销售单据呢?
万一克里斯托弗·兰利漏掉纽约地区一家卖冰斧的店呢?
万一蒙妮卡·吉尔伯特不知怎么跳过了计算机报告上的一笔暴力犯罪纪录,没有记在卡片档案上呢?
万一他,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面前一直都有这整团他妈的混乱的破案解答,却视而不见,只因为他笨,笨得很,笨得要命?
人为疏失。专业人士跟狄雷尼的业余部属一样都会犯错,所以包利组长派不同的人再度查证相同事实,所以他重复侦讯两次,有时三次。我的天,就算计算机也不是完美的。但他有办法解决吗?没有。
因此队长再读一次自己列出的选择,然后丢到一旁。全是狗屎。他打电话给蒙妮卡·吉尔伯特。
“蒙妮卡?我是艾德华。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没有。”
“你有时间吗?”
“你要过来吗?”
“哦,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关于我们昨天的午餐。你说了句话,我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是有种感觉那很重要。这事一直在我脑袋里纠缠不去,我死也想不起来。”
“是什么?”
他猛然大笑,笑声响亮暄闹,最后终于口齿不清地说:“要是我知道,就不会打电话来啦,不是吗?我们谈了什么?”
他的大笑没惹恼她。“谈了什么?”她说。“我想想……我讲我的窗前花台,你讲你的后院。然后你谈到你太太的病,然后我们谈到我的女儿。要离开时,经理想请客,你不肯。回家路上,你告诉我那个助理厨师偷东西的事。”
“不是,不是。”他不耐地说。“一定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我们吃饭的时候有没有讨论案子?”
“没有吧……”她怀疑地说。“我们喝完咖啡,你说我们回我家,你要看那些卡片。哦是了,你问我有没有把所有报告的纪录加在卡片上,我说做完了。”
“就这样?”
“对。艾德华,这究竟是——不,等一下。我开你玩笑,我说计算机的纪录只显示失败的罪犯,因为如果他们工作表现好,就不会留下前科,然后你笑了,说正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
“蒙妮卡。”他终于说。
“什么事,艾德华?”
“我爱你。”他笑着说,保持语气轻松。
“你是说这就是你想记起的事?”
“这正是我想记起的事。”
他的记忆不规则地往回跳,记起在分局走上二楼途中与杰瑞·费南德兹刑警巡官交谈。当时他们正要拆散分局的警探小队。
“你分到哪里?”当时狄雷尼问。
“我抽到中城的‘保险箱、统楼与卡车组’。”费南德兹厌恶地说。
现在狄雷尼打电话给警方查号台,报上姓名职位,向接线生要曼哈顿中城一名保险箱、统楼与卡车组的新警探的电话号码。他被转接了两次——花了将近五分钟——终于拿到号码,然后他小心交叉手指,拨号,找费南德兹巡官。他运气很好,铃响八声之后,警探接起电话。
“费南德兹巡官。”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一秒沉默,然后是一声兴高采烈的:“队长!我的老天爷!太好了!你好吗,队长?。”
“不错,巡官。你呢?”
“完全陷在狗屎里。队长,这套新系统实在不行。我可以告诉你,全是一大堆狗屎。你以为我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我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没人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我们这里有来自全市每个辖区的人,他们把我们全安在这里,我们就该知道所有的一切。偷窃、劫车、诈欺、纵火、破坏保险箱、犯罪集团——啥都要瞭。队长,这实在太邪门了。我告诉你,太邪门了!”
“放轻松点。”狄雷尼安抚。“给它一点时间,也许会行得通。”
“行得通个屁。”费南德兹大喊。“昨天我手下两名弟兄逮到一个黑鬼,从美国邮政包裹车上往下搬包裹。你能想象吗?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车停在三十四街和麦迪逊大道口,这神经病就冷静地拖出两个沉重的包裹,大摇大摆带走。美国邮政耶!”
“巡官,”狄雷尼耐心说道,“我打电话来,是想请你帮忙。”
“帮忙?”费南德兹叫道。“我的老天爷,队长,尽管吩咐。你知道的。什么事?”
“我记得,分局小队被拆散前,你告诉过我,你在整理还没结案的档案,按照罪行种类送到新的警探分区。”
“没错,队长。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清干净。”
“唔,那垃圾呢?你知道——申诉窗体、抱怨报告、线报、日志那些?”
“那些狗屎?大部分都扔了。留着又能干嘛?我们被分派到全市各地,最多只有一两个人会留在二五么。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历史了——对吧?所以我叫弟兄们把那些东西丢掉——”
“唔,多谢了。”狄雷尼沉重说道。“我想那——”
“——除了去年的档案。”费南德兹继续说,不理会队长的打岔。“我想新的东西可能会对某人有用,所以我们就留下去年的文件,但其他全扔了。”
“哦?”狄雷尼说,仍有生机。“你怎么处理那些文件?”
“放在分局地下室。你知道,下楼之后更衣室在右边,拘留室在左边,对吧?唔,经过牢房,经过醉鬼监禁室,然后右转,有条走道通往一道台阶和后门。”
“是的,我记得。上面来视察的时候我们总是封住那条走道。”
“对。唔,那条走道有个扫把间,用来放拖把水桶那些玩意儿,继续往后门方向走,有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以前那里是酷刑室。”
“是啊。”狄雷尼笑了。“八成是。”
“当然啦,队长。那间房的墙很厚,又没有窗,谁听得见惨叫声?谁知道多少案子是在那里破的——对吧?总之,我们就是把垃圾档案丢在那儿。但只有去年的。有帮助吗?”
“很有帮助。非常谢谢你,巡官。”
“乐意之至,队长。听着,可以轮我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
“两个字:救命!队长,你有影响力,也有好名声。把我弄出这里好吗?我快死了。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同事。我整天弄文件,活像个满洲白痴官员,你以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连自己的屁股和手肘都分不出来。我想重回街头,街头是我熟悉的地方。你可不可想想办法,队长?”
“你想调去哪里?”
“伤害——重案组,或窃盗组。”费南德兹迅即接口。“就算缉毒组也行,我知道我没法指望风化组,我长得不够帅。”
“唔……”狄雷尼慢慢说道,“我不能承诺你什么,但我会试试看。也许能有办法。”
“这就够好了。”费南德兹高兴地说。“多谢了。队长。”
“要谢谢你才是,巡官。”
他挂断,瞪着电话,想着费南德兹告诉他的事。这当然机会渺茫,但应该只会花一天时间,而且总比他那张清单上七个选择的任何一个都好,那些选择大半只是艰苦劳累的工作,毫不保证能够成功。
当蒙妮卡·吉尔伯特覆述那句玩笑,说成功的罪犯不会留下前科,他必须承认这的确是真的。但蒙妮卡不知道的是,在完全逍遥法外和正式罪名之间,存在着一个不上不下的文件世界:不受理的控告、因证据不足而没进行的逮捕、庭外和解的官司、由于利诱或威胁而撤销的告诉、只因法院待审案件堆积如山又人手不足而延迟或驳回的审判。
但这些流产的案件多半都有历史,有一份存在于某处的文字纪录。部分是在警探的文书作业里:抱怨和申诉窗体和日志和种种纪录:“罪名撤销”、“拒绝提出告诉”、“同意赔偿”、“警告后释放”——这些都是迂回的说法,显示工作过量的警探,多半以耐心说服的方式,不管有没有上司警官的同意,把案子留在法庭日程以外。
大部分权宜执法都是情节轻微,由负责调查的警察以经验和常识结案。酒吧里两个男人喝多了,开始互相以拳击脸。警察赶到。两人都希望对方以伤害罪被捕。警察该怎么办?如果他聪明,就会狠狠骂两人一顿,威胁以扰乱安宁的罪名逮捕两人,然后把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赶开。没有痛苦,没有压力,没有正式控告的文书作业、令状、损失在法庭上的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很烦。何况法官可能会难以置信地听上五分钟,然后把原告和被告都赶出法庭。
但如果情节比酒吧冲突稍微严重一点,如果财物有损失,或某人明显受伤,那么负责调查的警察或许会更谨慎行事。事情仍然可以不必闹上法庭,由警察扮演法官和陪审团,让理亏的一方当场付钱赔偿,或者负责警察威胁要提出更严重的罪名,让两人同意和解,或者当事人贿赂警察。
这是“街头正义”,镶着核桃木壁板的法庭每审理一件案子,全国每个城市每天每小时就有一百件街头审理的案子,主审法官是警察——便衣警探或制服巡警。无论他正直或腐败,都是“街头正义”这整套七拼八凑、摇摇欲坠、荒谬可笑的可行系统的中心;若没有他,全国已经阻塞过度的正式法庭会被案件淹没,消失在讼棍狡辩的汪洋中无法运作。
有良心的负责警察也许会、也许不会写该案的报告,视他判断其重要性而定。但如果负责警察是便衣警探,如果案件当事人的社会阶层显然高过人行道上吵打的混混,如果任何一方提出正式告诉,且当事人来过分局一次以上,那么警探几乎一定会写报告,叙述发生了什么事,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造成什么伤害或损失。就算冲突消失——告诉撤销,没有签发令状,没有上法庭审理——警探还是会叹着气填表格,写报告,把所有文件塞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杂七杂八堆”,等档案装不下了就拿去丢。
狄雷尼知道这一切,知道在分局警探小队解散之际留下的残渣中找到任何有意义线索的机会渺茫,但还是遵循自己的警察本能,打电话给隔壁二五一分局的马帝·朵夫曼巡官。
一开始,两人的对话友善但疏远。狄雷尼问候朵夫曼家人,巡官问候狄雷尼太太的病情。直到队长询及分局的情况时,朵夫曼的声音才出现苦痛又气愤的语调。
原来隆巴德行动把二五一分局当作指挥总部,布罗顿副局长接收了朵夫曼巡官的办公室,他的手下占据了二楼的办公室和原先分局警探小队的临时拘留所。朵夫曼自己困在巡佐办公室角落的一张办公桌旁。
他告诉狄雷尼,他或许可以忍受这种侮辱,甚至忍受布罗顿的无礼——包括在走道上遇见时对朵夫曼视而不见,征用分局车辆时没有事先征求朵夫曼同意。但最令他受不了的是,辖区的居民显然都在怪他,朵夫曼本人,没有抓到凶手。尽管在报上读到、电视上看到布罗顿副局长率领隆巴德行动的报导,他们知道朵夫曼是这辖区的分局长,因此怪他没能维持街道安全。
“我知道。”狄雷尼同情地说。“他们感觉这是你的管区,你的责任。”
“可不是吗。”朵夫曼叹气。“唔,我正在学,学你以前需要忍受的东西。我想这是番好的经验吧。”
“是的。”狄雷尼说得肯定。“这是最好的经验——置身在火在线。你打不打算参加队长升级考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太太说不要。她要我离开,改做别的。”
“别这样。”狄雷尼迅速说道。“先撑住。至少再撑一段时间。情况可能会不知不觉改变。”
“哦?”朵夫曼问,现在感到兴趣和好奇,但不想过度追问狄雷尼。“你认为可能会有改变?”
“是的。也许比你认为的要快。现在先别做决定。等一等。先等一等。”
“好吧,队长。就听你的。”
“巡官,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明天早上八点或九点左右,我想去分局,到地下室那间储藏室。在通往后门的走道旁边。你知道,经过牢房和醉鬼监禁室,然后右转。我想翻看一些存放在那里的旧档案,是警探小队留下的杂七杂八数据。我可能会花一整天时间,也可能会拿走一些档案。我需要你的准许。”
一段沉默,狄雷尼以为电话断了。
“喂?喂?”他说。
“我还在。”朵夫曼终于轻声说,“是的,我准许。谢谢你先打电话来,队长。你不需要这么做。”
“这是你的辖区。”
“我正在学习这一点。队长……”
“什么事?”
“我想我知道你这阵子在做什么。有任何进展吗?”
“没什么确切结果。还没有。正在进行。”
“那些档案会有帮助吗?”
“也许。”
“需要什么就尽管拿吧。”
“谢谢你。如果我们碰到,你点个头走过去就好,别停下来讲话。布罗顿的手下不需要一—”
“我了解。”
“朵夫曼……”
“什么事,队长?”
“继续念升级考试的书。”
“好吧。我会的。”
“我知道笔试你没问题,但口试会出现一些陷阱问题。有个问题每年必问,只是形式不同,大概是这样:你是队长,手下有一名巡官,三名巡佐,以及大约二三十名弟兄。发生一场暴动,嬉皮或哈德逊河游艇上喝醉的人或某些神经病暴民,大约一百人大吼大叫,打破窗户,闹得不可开交。你会怎么处理?”
沉默。然后朵夫曼不甚有把握地说:“我会叫手下组成楔型队形,然后,如果有扩音器,我会叫暴民疏散。如果没用,我会叫手下——”
“不。”狄雷尼说。“他们要的不是这种答案。正确答案是,你转身向巡官说:‘赶走他们。’然后掉头离开现场。这或许不是正确的方式,你懂吗?但这是这问题的正确答案,他们要确定你知道怎么发号施令。小心这类问题。”
“谢谢你,队长。”朵夫曼说。狄雷尼希望他们或许能慢慢回到原先亲近的关系。
他以井然有序的方式仔细思考过,他会穿上最旧的西装,因为地下室那间储藏室一定满是灰尘。那里八成天花板上有盏灯,提供足够光源,但为了有备无患,他还是会带手电筒。
好,储藏室可能上锁,那他就不得不到处找人要钥匙。但他一直没缴还自己那串万能钥匙,而前任分局长向他保证过:这串钥匙能开分局里每一扇门、每一间牢房、每一个置物柜。因此他会带那串钥匙。
他不知道翻看警探的旧档案要花多少时间,但判断大概要一整天,他不想出来吃东西:愈少在楼梯或走廊上走动,愈少机会被布罗顿的手下或布罗顿看见,对大家就愈好。因此他需要三明治,两份三明治,早上他会请玛莉替他做好,加上一保温瓶黑咖啡。他会把这些饮食,加上手电筒和钥匙串,放进公文包,还有蒙妮卡·吉尔伯特卡片档案的打字列表。
还有吗?唔,他需要某套说词,以防运气不佳被布罗顿看见、拦住、问他究竟他妈的在干什么。他决定说自己是来这里拿些放在地下储藏室的私人档案。他会尽量含糊其词,或许混得过去。
翌晨他醒来,坚决试着不心怀希望,试着把这番搜索当成只是另一项必须进行的逻辑行动,不管有没有结果。他吃了顿对他而言异常丰盛的早餐:蕃茄汁,全麦吐司加两个水煮蛋,猪肉腊肠,两杯黑咖啡。
玛莉为他准备午餐三明治和咖啡时,他到书房打电话给芭芭拉,解释今天为什么不能去看她。谢天谢地,她今天警醒而快活,当他告诉她自己打算怎么做,她立刻表示赞许,还要他答应一搜索完就打电话给她报告结果。
他轻松进入二五一分局,没有意外。他走进时,值班的是那个令人生畏的金发女巡官,她正倾身越过桌面,跟一名哭泣的黑人女性说话。巡官抬起头,认出队长,挥手朝他半敬了个礼。他也挥挥手,踩着稳定的步伐前进,拎着公文包像个推销员。他走下磨损的木头台阶,转弯走向拘留区。
值班的警察——转做内勤,因为右臂被一个嗑药的十一岁小孩持刀划伤——坐在一把古老的扶手椅,倾斜向后靠着墙,正在读晚版的《每日新闻》。狄雷尼可以看见头条标题:疯狂杀手仍逍遥法外。警察抬眼一瞥,认出队长,连忙要起身,狄雷尼挥手要他坐下,惭愧于自己记不起这人的名字。
“伤口怎么样了?”他问。
“不错,队长。复原得很好,医生说我再过一星期左右就可以恢复正常值班了。”
“好消息。但别操之过急,慢慢来。我要去后走道那间储藏室,有些私人档案要拿。”
警官点头,一点也不在乎。
“我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所以如果你交班时我还没出来,麻烦告诉接班的警官我在这里。”
“好的,队长。”
他走过拘留室:一共六间,其中四间有人。他没有左顾右盼。有人小声跟他说话,有人大叫。醉鬼监禁室有三个男人,躺在彼此的秽物中呻吟。让他受不了的不是吵闹声,而是气味,他几乎已经忘记有多难闻:陈年尿、陈年屎、陈年血迹、陈年呕吐物、陈年脓液——九十年的人类痛苦渗透地板与墙壁。穿过这片瘴气如刀直戳而来的,是尖锐穿剌的石碳酸气味,刺痛他的鼻孔,让泪水涌入眼睛。
储藏室上了锁,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才从大串钥匙中找到正确的那支。门锁弹开,他稍顿几秒,纳闷自己何以没把这串钥匙还给朵夫曼。正式说来,钥匙应该归巡官所有,这是他的辖区。
他推开门,找到墙上的开关,打开头顶上的灯,进房关门,环顾四周。跟他预料的一样糟糕。
分局成立于一八八二年,狄雷尼检视储藏室,猜想这九十年以来,每一份值班临时记录册都仔细攸藏在这里,再也没人看过。记录册高高堆得直上天花板,历史学家或许能从中挖出宝藏。队长想着觉得有趣:“我们这年代的犯罪史”——借着分析这些发黄的警局记录册,重建我们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的生活方式。这种事有可能做到,他想,而且可能发人深省。不是一般的历史,不是哲学家的理论、科学家的发现、政治家的计划,不是战争、探险、革命、新宗教。
只是软弱犯罪的人类的小奸小恶、行为不检以及重罪,都在这里,一片混乱:诈欺、打小孩、窃盗、滥用药物、酗酒、绑架、强奸、谋杀。这会是一份引人入胜的纪录,他希望会有历史学家做此尝试。也许我们能从中吸取教训。
他脱下大衣、帽子和外套,放在举目所见灰尘最少的一个木箱上。房间没窗,一台暖气散热器不停发出匡当嘶嘶声,喷出蒸汽和水。狄雷尼把门打开几吋,流进的空气充满石碳酸味。但稍微凉爽一点。
他戴上眼镜,看看房里还有什么。
大部分是硬纸箱,装着满出来的档案和文件。
纸箱侧边印有各式威士忌、兰姆酒、琴酒等等的名字,他知道这些大部分来自第一大道转角那家酒铺。房里也有粗糙木箱,装着看似久已遭人遗忘的案件的物证:一只被蛾蛀的编织羊毛手套,一把握柄断裂的生锈剁刀,一副有污渍的上排假牙,一个小孩玩的“破烂娃娃”,一个张着空洞大嘴的人造皮女用皮包,一根断掉的拐杖,一个有黑色污渍的窗扇平衡锤,一顶头顶有弹孔的男用毡帽,若干塞得满满封了口、边上随手涂写信息的信封,一顶沾血假发,一件被刀划破的紧身束腹。
狄雷尼转身,面对一箱戏服,胡乱翻看,心想或许是久远之前某个圣诞节,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在分局表演时所穿的,戏服由警方提供。但在那些原先俗丽、现在逐渐腐朽的廉价棉布底下,他发现一把古老的柯尔特左轮,至少有十二吋长,锈得已经不能用,扳机护弓挂着一枚绉绉的标签,褪色字迹写着:“马隆的枪。一九零二年七月十六日。”马隆是谁——警察或凶手?现在已经不重要。
他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两迭相形之下比较新的硬纸箱,装着警探小队去年档案的垃圾。每个纸箱都装着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档案夹,但纸箱本身堆得乱七八糟,狄雷尼花了将近一小时重新整理。这时已过中午,他坐在一口钉了钉子的木箱(箱盖上漆着:“凯利队长保留座”)吃了一个三明治:裸麦面包夹意大利香料腊肠和切成厚片的西班牙洋葱,涂上薄薄一层他最爱的美乃滋,然后喝掉半保温瓶的咖啡。
然后他取出从蒙妮卡那些卡片列出的人名,开始工作。他必须拿名单与档案比对,工作时必须站着或跪着或蹲着。偶尔他会大张手臂,往后弯腰,他两次走上走道,来回走了几分钟,试着摆脱双腿的抽痛。
找到第一份符合名单上姓名的档案时,他毫无兴奋之感。地址一致。他只是把档案放在一旁,继续工作。这是艰苦的差事,就像盯梢或二十四小时跟踪。你不会停下来质疑自已在做什么,这只是一件该做的事,通常为了证明“否”而非发现“是”。
看完最后一个纸箱的最后一个档案,已经将近晚上七点。他皁已吃完第二个三明治,喝完剩下的咖啡。但他不饿,只是渴。他鼻孔里似乎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暖气散热器始终没停止匡当嘶嘶地吐出蒸汽和水,他的衬衫黏在腋下、胸口和背上,他闻得到自己的汗味。
他仔细收起东西。三份档案。蒙妮卡的卡片档案里有三人曾涉及“街头正义”的案子。他仔细把档案收进公文包,然后收起空保温瓶和包三明治的蜡纸。他穿上外套和大衣,戴帽,最后一次环顾室内。如果他有朝一日重回二五一,第一件事就是要派人清理这房间。他关上灯,走出房,确定弹簧锁锁上。
他走过醉鬼监禁室和拘留室。两个醉鬼已经离开,拘留室也只剩一间有人,附近不见制服警察,可能上楼倒咖啡了。狄雷尼走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累得双膝发抖。朵夫曼巡官站在分局门口附近,跟一个狄雷尼不认识的平民交谈。队长经过,点头,微微一笑,朵夫曼也点头致意,没有中断谈话。
回到卧室,狄雷尼快速剥光衣服,把脏衣服留在地上堆成潮湿的一堆。他洗个热水澡,双手抹了三次肥皂,但还是洗不干净毛孔里和指甲下的污垢;之后他在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找到一罐厨房清洁剂,这才大功告成。他擦干身体,洒上古龙水和爽身粉,但还是闻得到石碳酸的味道。
他穿上睡衣、睡袍、拖鞋,瞥一眼床头的钟。有点晚了……他决定打电话给芭芭拉,不想等到看过拿来的档案再说。但当她接起电话,他发现她又已飘走,也许是因为睡意或服药,也许是因为生病,他实在不知道。她一直重复叫他的名字。带笑:“艾德华!”疑问:“艾德华?”要求:“艾德华!”爱意:“艾—德—华……”
最后他说:“晚安,亲爱的。”挂电话,深吸一口气,试着不哭出来。他木然来到书房,调了杯浓烈的裸麦威士忌加水,然后打开公文包,手电筒放回厨房橱柜的抽屉,揉成一团的蜡纸丢进垃圾桶,保温瓶稍加冲洗,然后装满热水放在水槽的边架上泡着,钥匙串放回书桌上层抽屉,准备交给朵夫曼巡官。狄雷尼现在有某种了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重掌二五一了。
三份档案整齐堆在他书桌吸墨垫的中央,他拿一张纸巾擦去表面的灰尘,再重新堆整齐。他洗洗手,坐回书桌后,戴上眼镜,就这么坐在那里,慢慢啜去半杯浓烈的调酒,瞪着档案。然后他倾身向前,开始阅读。
第一个案子很逗,负责处理申诉的二级警探山姆尔·伯寇维兹从一开始就看出这案子的好笑之处,报告的语调尖酸反讽,含蓄却又加强了其中的幽默。一个名叫提摩西·J·列斯特的男人,朝麦迪逊大道一家孕妇装专卖店丢空垃圾桶,打破了玻璃橱窗。店名含羞带怯地叫做“期待”。伯寇维兹报告中说,嫌犯“显然灌饱了詹姆森威士忌”——这推论很合理,因为“期待”隔壁就是一家叫“那古老的翡翠之岛”的酒馆。伯寇维兹警探也查明,列斯特先生虽然年仅三十四,却已有七名子女,而且当天晚上他妻子才刚告知第八个即将报到。提摩西立刻前往“那古老的翡翠之岛”庆祝,庆祝完回家途中,顺道把垃圾桶扔进“期待”的橱窗。既然列斯特——伯寇维兹写道——“显然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有份排字工人的稳定工作,且表示愿意全额赔偿打破的窗玻璃。伯寇维兹认为最能伸张正义的方式,便是让列斯特先生付钱弥补这番捣乱行为的损失,撤销所有告诉。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边读边笑,同意伯寇维兹警探的判断。
第二份档案简短而悲哀。当事人是蒙妮卡·吉尔伯特那份名单上少数的女性之一。她三十八岁,住在第二大道靠近八十五街的一间时髦公寓,找了个室友,是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子。显然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切顺利。然后年轻女子交了男友,订了婚,向年长室友宣布这消息,室友也表示恭喜,第二天晚上年轻女子回家,发现室友拿剃刀把她所有衣服割成碎片,毁了她所有东西。她打电话报警,但跟未婚夫讨论过之后,她拒绝提出告诉,搬出公寓,案子到此为止。
第三份档案比较厚,当事人名叫丹尼尔·布兰克,离了婚,独居在东八十三街。他涉及两件独立的事件,间隔大约六个月。第一个事件中,他原被控告一般伤害罪,对方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显然先前在打自己的狗。布兰克插手制止,发生口角,狗主一条手臂骨折。有个目击证人,门房查尔斯·立普斯基,他签了一份口供,表示布兰克被对方用报纸卷打了之后,只推了对方一下,那人绊到人行道边缘摔倒,造成手臂骨折。最后控告撤销。
第二个事件比较严重。布兰克在第三大道一家叫“鹦鹉”的酒吧,据称被一名中年同性恋求爱。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布兰克揍了那人两下,第二拳打断他下巴。那人无助倒在地上,布兰克又一再踢对方胯下,直到别人把他拉开并报警。同性恋男子拒绝签署告诉,布兰克的律师现身,受伤男人显然签了一份弃权书。
狄雷尼慢慢细读这份档案,然后又读一遍。他起身再调一杯裸麦威士忌加水,然后站在书桌旁读了第三遍。他拿下眼镜,开始在沁寒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一手拿酒不时啜饮。一两次他走回书桌后,瞪着丹尼尔·布兰克那份牛皮纸档案夹,但没有再打开档案。
几年前,他还是刑警巡官的时候,曾在市警局的月刊上发表两篇文章。第一篇专论名为“常识与新警探”,非常基本而实际地分析大部分案子如何破案:基于物证与经验做出良好判断——知道二加二等于四,而非等于三或五。这论点并没什么石破天惊之处。
第二篇文章名为“直觉、本能与新警探”,得到的响应多了一点。狄雷尼论道,尽管有日新月异的化验分析技术、鉴识科学、计算机化档案与机率百分比,新警探仍不应忽略自己的直觉和本能,因为直觉和本能常常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对物证的观察以及经验累积的结果,警探本身甚至可能对此不知不觉。但这些东西在潜意识里慢慢发酵,达成一个理性且合理的结论,闯入他有意识的思绪。警探绝不该不加深究任其凋零,因为很多时候这跟常识一样合乎逻辑与经验。
〈狄雷尼还写了同一系列的第三篇,处理他的“敌手概念”此一理论,探讨警探与罪犯之间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关系。这篇文章玄而又玄地检视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感官性”〔这是狄雷尼用的词〕类同,指出在某些案件中,警探必须穿透并假想进入罪犯的身体、精神与灵魂,才能将他绳之以法。在芭芭拉的温和劝说下,狄雷尼没有把这篇论文拿去投稿发表。〉
现在,思考着丹尼尔·布兰克档案里列出的事实,狄雷尼承认自己介于尝试与直觉之间。智力与经验让他深信,涉及档案中那两个事件的这人值得进一步调查。
第二个事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布兰克展现出:不加控制的凶蛮。一个正常男人——唔,一个普通男人——碰上同性恋搭讪示好,一开始或许只会微笑摇头,或坐远一点,或甚至离开“鹦鹉”。布兰克的暴力行动太过火了。抗议过头?
第一个事件——狗主受伤的案子——或许不像布兰根席警探报告写的那么无邪。的确,证人门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狄雷尼查了一下:查尔斯·立普斯基——立普斯基的确作证表示,布兰克是先被那人用报纸卷打,然后才推对方。但证人可以收买,这种事屡见不鲜。就算立普斯基说的是实话,狄雷尼仍惊异于这是件符合他多年经验中习见的一种模式:倾向使用暴力的男人,太容易动拳、动脚、甚至动牙的男人,不知怎么卷入显然错不在他们的情境,结果却是对方受伤或死亡。
狄雷尼打电话给蒙妮卡·吉尔伯特。
“蒙妮卡?我是狄雷尼。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希望我没吵醒孩子们。”
“哦,没有,单单电话铃声是吵不醒她们的。什么事?”
“可不可以麻烦你看看卡片档案,找找有没有一个叫丹尼尔·G·布兰克的人的资料。他住在东八十三街。”
“稍等一下。”
他耐心等待,听见她四处走动,然后她回到在线。
“丹尼尔·G·布兰克。”她念道。“两度超速被捕。有罪,罚款。你要车型和驾照号码吗?”
“麻烦你。”
他抄下她念出的资料。
“谢谢你。”他说。
“艾德华,这是——什么线索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很有意思,目前我只能这么说。明天我会知道更多。”
“你会打电话来吗?”
“会,如果你要我打的话。”
“请你打来。”
“好的。好好睡吧。”
“谢谢你。你也是。”
两次超速被捕。本身没什么特殊重要性,但符合模式。车型也是同样的意义。狄雷尼很高兴丹尼尔·布兰克开的不是福斯汽车。
他打电话到报社找托马斯·韩德利,韩德利已经下班。打到他家,没人接。他打电话到警局找杰瑞·费南德兹刑警巡官,费南德兹下班了。狄雷尼突然心头火起,气这些人在他需要的时候都找不到。然后他醒悟这样多幼稚,于是冷静下来。
他的随身笔记本后面仔细列出二五一分局所有阶级在巡佐以上的警官的住家电话,此时他翻找到费南德兹的号码。费南德兹住在布鲁克林,接电话的是一个小孩。
“喂?”
“请问费南德兹警探在家吗?”
“等一下。爸爸,找你的!”小孩大叫。
狄雷尼听得见那里有音乐、叫喊、响亮笑声、起劲舞步的咚咚声。费南德兹终于接起电话。
“喂?”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哦。可好啊,队长?”
“巡官,真抱歉这时候打扰你。听来你家在开派对。”
“是啊,老婆过生日,我们请了些客人。”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巡官,你在二五么的时候,手下有个一级警探姓布兰根席,对吧?”
“当然。朗尼。好手一个。”
“他长什么样子?我好像不记得他。”
“你一定记得啦,队长。个子非常高,差不多六呎三,六呎四,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们都叫他‘稻草人’。想起来了吗?”
“哦,是了。喉结很大?”
“就是他。”
“他后来呢?”
“他抽到西城的伤害-重案组,我想是在六十几、七十几、八十几街差不多那一带。我知道那小队含括二十分局。听着,我有他的住家电话号码,这有帮助吗?”
“当然有。”
“等一下。”
他等了将近五分钟,但费南德兹终于找到布兰根席的电话号码。狄雷尼谢过他,费南德兹似乎还想再聊,但队长截断话头。
他拨打布兰根席的住家号码,接电话的是女性,背景可以听见幼儿嚎啕大哭的声音。
“喂?”
“布兰根席太太?”
“是的。请问哪位?”
“我姓狄雷尼,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纽约市警——”
“发生了什么事?朗尼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好吗?是不是受伤了?什么——”
“不是,不是,布兰根席太太。”他连忙说,安抚她的恐惧。“就我所知,你丈夫平安无事。”
他能体会她的惊吓,每个警察的妻子都活得担惊受怕。但她应该知道,如果丈夫出了事,她不会是从电话上得知。局里会派两个人去按她家的门铃,她打开门,那两人会站在那里,脸色扭曲内疚,她就会知道了。
“我想联络你丈夫问些事情,布兰根席太太。”他继续说,话语缓慢而清晰。这女人显然反应不很灵光。“看来他不在家。是不是上班去了?”
“对,他接下来两星期都值夜班。”
“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好。等一下。”
他也可以告诉他,不该把丈夫的任何资料告诉一个半夜来电、自称是纽约市警局队长的陌生人。但又有何用?她丈夫八成已经告诉过她十几次。迟钝的女人。
他抄下号码,谢过她,这时已快十一点,他心想不知是该试试,还是该等明天早上再说。他拨了号码。布兰根席确实已经签到,但人不在。狄雷尼留下号码,没有报上姓名和身份,问总机能否请他回电。
“请告诉他我有要事。”他说。
“‘要事’?”那男人说。“怎么写啊,要事先生?”
狄雷尼挂电话。自作聪明的家伙。队长会记得他。市警局的动向复杂,有时神秘;有朝一日,该刑事组的该名总机可能会变成狄雷尼的下属,他会记得那个高亢、轻快、带笑的声音。那种态度太愚蠢了。
他开了个新档案,写着“布兰克,丹尼尔·G”,放进布兰根席的报告,以及他对布兰克超速被捕的纪录、开的车型、驾照号码所做的笔记。然后他翻查曼哈顿电话簿,找丹尼尔·G·布兰克。只有一笔数据叫这名字,地址是东八十三街。他抄下那电话号码,加进档案。
他正在新调一杯裸麦威士忌加水——这是第二还是第三杯?——电话响了。他小心放下杯子和酒瓶,跑向电话,在第三声响到一半时接起。
“喂?”
“我是布兰根席。哪位?”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我想——”
“队长!真高兴有你的消息,你好吗,长官?”
“很好,朗尼。你呢?”狄雷尼以前从没直呼过这人的名,打电话给费南德兹之前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事实上,他甚至不记得曾亲自跟布兰根席交谈过,但他想把语气设定得亲切些。
“还不错,队长。过得去。”
“你喜欢新分配的职务吗?告诉我,你认为这次重新组织行不行得通?”
“队长,棒极了!”布兰根席热切说道。“早在多年前就该这么做。现在我可以花些时间办重要的事,不用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我们的逮捕率上升,士气也非常高昂,累积待办的案子少多了,我们有时间可以思考。”
这人听来聪明,声音低沉悦耳,浑厚而中气十足。狄雷尼想起他那个又大又凸的喉结。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说。“听着,我现在请长假,但发生了一些事,我同意出力帮点忙。”
他就这么含糊其词,等着看布兰根席会不会追问。但警探迟疑片刻,然后说:“当然,队长。”
“事情有关一个叫做丹尼尔·布兰克的男人。他住在二五么,去年有两件关于他的申诉,两次都是你办的。我手上有你的报告,写得很好,非常完整。”
“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布兰克,丹尼尔·G,住在八十三街。第一次是推一个据称打狗的男人。第二次——”
“哦当然。”布兰根席打岔。“我记得。八成是因为他姓布兰克,而我姓布兰根席,当时我觉得很滑稽,怎么刚好是我处理他的案子。六个月内两件申诉。第二次,他狠狠踢了一个玻璃圈的,对吧?”
“对。”
“但受害人不肯签署告诉。你想知道什么,队长?”
“关于布兰克的事。你见过他?”
“当然。两次。”
“记得他什么?”
布兰根席念诵道:“丹尼尔·G·布兰克。白种男性,身高约六呎或稍高,体重约——”
“等等,等一下。”狄雷尼连忙说。“我正在抄笔记。说慢一点。”
“好的。队长。身高抄下了?”
“六呎或稍微超过六呎。”
“对。体重约一七五磅。体型纤瘦,但肩膀很宽。就我能看到的部分,体能状况很好。没有明显的伤疤或生理缺陷。肤色深,我想是太阳啰太多了。长脸。长相有点中国味道。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他穿着如何?”狄雷尼问,很欣赏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深色西装。”布兰根席迅接口。“不花俏,但剪裁很好、很贵。我记得一些滑稽的事。他手表是金表炼,像个手环。第一次看见他,我以为他头发是真的,但第二次我敢发誓是假发。第二次他穿一件有够离谱的衬衫,一路敞开快到他的小鸡鸡,还戴一条项链。你知道——嬉皮那种东西。”
“口音呢?”狄雷尼点头。
“口音?”布兰根席覆述,想了片刻,然后说。“不是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我猜是中西部。抱歉没法讲得更确切一点。”
“你已经很厉害了。”狄雷尼向他保证,大感振奋。“你认为他强壮吗?”
“强壮?我猜是。能一拳打断别人下巴的人不可能不强壮,对吧?”
“对。你个人对他的印象如何?娘娘腔?”
“有可能,队长。那样痛揍一个明显是玻璃圈的人,其中一定别有意味,对吧?”
“对。”
“我想控告他,但受害者拒绝签任何东西,所以我还能怎么办?”
“我了解。”狄雷尼说。“相信我,这跟那份申诉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相信你,队长。”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是做什么的?”
“我报告里没写?”
“没有。”
“真抱歉。但你有他律师的姓名和地址,是不是?”
“哦是的,有,我会去问他。”狄雷尼撤谎。这是布兰根席犯的第一个错,不过是小错。找律师是没用的,对方只会拒绝透露资料,然后一定会告诉布兰克警方来问过问题。
“差不多就这样了。”狄雷尼说。“非常谢谢你的帮忙。你现在在办什么案子?”
“漂亮极了,队长。”布兰根席热切说道。“老太太在自家公寓被杀。勒死。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就我们看来也没有东西被偷。邻居闻到臭味,我们才被找去。公寓又破又小,但结果老太太其实很有钱。”
“谁继承遗产?”
“侄子。但我们彻头彻尾查过他,他的不在场证明站得住脚。当时他在佛罗里达待了两星期,我们查过。他真的在那里,每一分钟都在。”
“去查他的银行账户,往回查六个月一年左右,看看有没有提出一大笔钱的纪录——也许五或十次大额提款。”
“你是说他花钱雇人——?那个狗娘养的!”布兰根席怨恨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再多待二十五年就行了。”狄雷尼大笑。“你会学到的。再次谢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尽管找我。”
“我会记住的,队长。”布兰根席用他那深厚的喉音说。
“没问题。”狄雷尼认真的说。
挂下电话,他调好酒,大喝一口,然后咧嘴而笑,笑了又笑。他环顾四壁、天地板、家具,对每一样东西咧嘴而笑。感觉很好。这超越了他关于常识的第一篇文章:亲自观察的证据和经验的价值。甚至超越了高捧直觉和本能的第二篇。现在他身处在没发表过的第三篇的领域,芭芭拉已经说服他那篇永远不该发表,而且她说的有道理。因为在那篇探索警探与罪犯关系——他的敌手概念理论——的专论里,他鲁莽地大肆写到成功警探的“欢乐”。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欢乐!他埋首于“丹尼尔·G·布兰克”的新档案,加进布兰根席警探报告的每一点,而没有一点,没有任何一点明显不符他原先那份“嫌犯”的轮廓。他边扩充笔记,边感觉愈来愈笃定。这真美,真美,一切都太美了。而且,一如他那篇没发表的文章所写的,这种追逐有着感官快感——是否有性意味?他全神贯注,迅速写着他的报告、他美丽的新档案,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起,事实上接起的同时还在继续写。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朵夫曼。又一个。”
“我是——什么?”
“我是朵夫曼巡官,队长。对不起吵醒你。又一件命案。相同类型,有些额外细节。”
“哪里?”
“八十五街。第一大道和约克大道之间。”
“男人?”
“是的。”
“个子高?”
“高?我猜五呎十或十一吋。”
“体重?”
一阵沉默,然后是朵夫曼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体重多少,队长。这重要吗?”
“额外细节?你刚才说‘额外细节’。什么细节?”
“他至少被砍了三下,也许更多。有挣扎迹象。地上掉了三包圣诞包裹。人行道上有刮痕,他的大衣撕裂了。看来他努力抵抗过。”
“身份查出来没?”。
“费恩博。艾伯特·费恩博。”
“有没有少了什么?任何身份证件?”
“我们不知道。”朵夫曼疲惫地说。“正在跟他太太查证。他的皮夹不像隆巴德那次放在外面。我们实在不知道。”
“好吧。”狄雷尼轻声说。“谢谢你打电话来。听来你需要睡一下,巡官。”
“是的,我是需要。如果睡得着的话。”
“你说在哪里来着?”
“八十五街,第一大道和约克大道之间。”
“谢谢你。晚安。”
他看着桌历,仔细数算。距离寇普警探遇害十一天。他的研究得到证实:杀人的间隔愈来愈短。
他拿出那张盖着塑料膜的辖区地图,用红色油性船笔小心标上艾伯特·费恩博的命案,写下被害人姓名、遇害日期、地点。四起命案的地点在地图上约略呈正方形,他一时冲动,拿油性铅笔和尺把正方形的对角线连起来,画出一个X,两条线恰在八十四街与第二大道口正中央交叉。他查查丹尼尔·布兰克的地址,在八十三街,约距离一条半街。地图没说是,也没说否。
他瞪着地图,点着头,十五分钟后惊醒,震惊于自己竟然睡着了。他站起身,喝干最后一杯酒剩下的淡薄液体,巡视家中,检查门窗是否锁好。
然后上床,发出疲惫呻吟。他真正想做的……真正想做的……好愚蠢……是去找丹尼尔·布兰克……现在就去找他……自我介绍,然后说:“全说给我听吧。”
是的,这样很愚蠢……很白痴……但他确定……唔,也许不确定,但这是个机会,最好的机会……即将入睡之际他带着悲哀的微笑承认,这一切关于模式和百分比和心理侧写的狗屎想法实在——就是一大堆狗屎。他追查丹尼尔·布兰克,是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线索。就这么简单,这么明显。奥卡姆的剃刀。于是他睡着了。
第四节
床头闹钟早上八点响起,他一掌拍停,从毛毯下抽出双腿下床,戴上眼镜,看看自己先前放在电话下的一张纸片。他打到托马斯·韩德利家,铃响八声,他正要放弃,韩德利接起电话。
“喂?”他睡意朦胧地问。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是不是吵醒你了?”
“才没。”韩德利打呵欠。“我早在几小时前就起床,绕着蓄水池慢跑,写出两首不朽的十四行诗,还勾引了房东太太。好啦,你要什么,队长?”
“手边有铅笔吗?”
“等一下……好了,什么事?”
“我要你去你们档案室查一个人。”
“谁?”
“丹尼尔·G·布兰克。姓布兰克,兰花的兰,克服的克。”
“我们档案室为什么会有他的数据?”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碰运气。”
“唔,他做了什么?我是说,他有什么理由上报吗?”
“就我所知没有。”
“那我们档案室怎么会有他?”
“我跟你说了,”狄雷尼耐心说道,“只是碰运气。但我得试遍所有的可能性。”
“老天爷啊。好吧,我试试。不管有没有结果,大概十点左右打给你。”
“不,别打来。”队长迅速说道。“我可能会出门。十点左右我打去报社找你。”
韩德利都囔一声,挂电话。
早餐后他进书房,想查这四件命案的日期和间隔时间。隆巴德到吉尔伯特:二十二天。吉尔伯特到寇普:十七天。寇普到费恩博:十一天。这样推算,下一件命案应该会发生在圣诞节后到元旦之间的那个星期,八成是在圣诞节过后几天。他突然坐直身。圣诞节!老天哪。
他立刻打电话给芭芭拉。她报告自己感觉不错,前一晚睡得很好,早餐都吃光了。她总是这么说。
“听着,”他急促说道,“是圣诞节的事……对不起,亲爱的,我把礼物和卡片那些全忘光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笑了。“我早知道你太忙。我已经寄了东西给孩子们,是在报上看到广告,打电话订的。莉莎和约翰的礼物是第凡内的漂亮水晶冰桶,艾迪的礼物是萨克斯一件贵得要命的毛衣,听来如何?”
“你太神奇了。”他告诉她。
“你总是这么说,”她打趣道,“但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照惯例给玛莉一点钱,另外或许可以买个礼物送她,小东西就行了,比方丝巾或手帕之类,然后把支票放进礼物包裹里。”
“好。那卡片呢?”
“唔,我们还有些去年剩的——我想大概二十张——放在客厅写字台的最下面一层抽屉。你只要再买三盒,我想一定够了。你今天要过来吗?”
“要。绝对要。中午。”
“唔,把卡片和名单带来。你知道名单在哪里吧?”
“客厅写字台的最下面一层抽屉。”
“大侦探!”她格格笑。“对,就在那里。中午把名单和卡片带来,我今天感觉很好,可以开始写卡片。我不会试着今天全写完,但应该两三天之内就能完成,可以及时寄到。”
“邮票呢?”
“是的,我需要邮票。买一卷一百张的吧。一卷比较好处理,一整张的我总是弄得乱七八糟。哦艾德华,对不起……我忘了问,你在旧档案里有没有找到什么?”
“中午去看你的时候再跟你说。”
“看起来有希望吗?”
“唔……也许。”
她沉默,然后叹气。“希望如此。”她说。“哦,我多么希望如此。”
“我也是。听着,亲爱的……你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我有得选吗。”她笑了。“我知道我会拿到什么礼物——你从任何一家圣诞前夕仍然营业的药房买的香水。”
他也笑了。她说得没错。
他挂上电话,瞥一眼手表,现在刚过九点,比他希望的时间晚了一点。他匆匆翻找那迭名片,找出他要的那张:阿瑟·X·艾姆斯。汽车保险。
布兰克那栋公寓大楼占了东八十三街一整个街区。狄雷尼熟悉那栋建筑,站在对街抬头看,再次想到这建筑看来很像某种机构,全是钢铁和玻璃,像医院或研究中心,不是住人的地方。但这里确实住人,他想象得到房租有多贵。
如他所希望的,这时间男男女女住户仍在陆续出门上班。两名门房不停跑下车道拦出租车,另外,就在他眼前,一名车库服务员把一辆林肯tial开到正门口,跳下车,跑回地下车库去开其他住户的车。
狄雷尼坚定走上车道,右转,走下短短一段楼梯,来到地下车库。一辆浅蓝积架呼啸而过,驾驶座上坐的是车库服务员。狄雷尼在入口耐心等那黑人服务员小跑回来。
“早安。”他说着递出名片。“我姓艾姆斯,在‘越野保险公司’工作。”
服务员瞥一眼名片。“你挑错时间卖保险了,老兄。”
“不是,不是。”狄雷尼迅速说道,露出微笑。“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敝公司承保的一辆车跟某辆一九七一年的雪佛兰柯维特发生车祸,柯维特跑了,我们那辆车被撞得稀烂,驾驶进了医院。在第三大道上出的事。我们认为柯维特可能是附近住户的车,所以我来这一带检查所有车库,只是例行作业。”
“一九七一年的柯维特?”
“是的。”
“什么颜色?”
“可能是深蓝或黑色。”
“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
“我们有一辆柯维特,布兰克先生的。但不可能是他,他的车好几星期没开了。”
“警方在现场找到玻璃,还有前保险杆左侧的玻璃纤维碎片。”
“我就跟你说,不可能是布兰克先生的柯维特,那车半点刮痕也没有。”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随你便。”那人耸肩。“在后面那个远远的角落,白色凯迪拉克后面。”
“谢谢你。”
那人接了通电话,跳上一辆福特旅行车,开始倒车到车库中央以便掉头。他很忙,狄雷尼挑这时间来就是这原因,他慢慢走向那辆黑色柯维特,车牌号码是布兰克的。
车门没锁。他打开车门往里看,嗅一嗅,一股车窗关太久的霉味。车上有刮挡风玻璃结霜的工具,一罐除雾剂,一条积了灰尘的毡毯,一双磨损的驾驶手套。两个座位间塞着一张加油站地图,曾经打开又折起数次。狄雷尼打开一部分,足以看见是纽约州地图,上面有条路线用黑色铅笔粗粗标出:从东八十三街,到市区另一端,上西城高速公路到华盛顿大桥,过桥进入纽泽西,往上穿过马瓦又回到纽约,然后向北往喀斯奇山,最后到一个叫做齐尔顿的小镇。他收起地图,放回原处。
他轻轻关上车门,迈步离开,碰上走回来的服务员。
“的确不是他的车。”他微笑。
“早跟你说过了,老兄。”
狄雷尼心想,不知服务员是否会对布兰克提起这事。他认为颇有可能,并试着猜想布兰克的反应。这不会吓到他,但如果他有罪,可能会因此开始想东想西。这不失为一个主意,狄雷尼承认,但现在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回到家中书房,他在世界地图册里找齐尔顿,只找到一行字:“齐尔顿,纽约州。人三一四六”。他记下齐尔顿的资料,加进丹尼尔·布兰克的档案,然后看表。还不到十点,但也够接近了。他打电话到报社找韩德利。
“队长?抱歉。啥也没。”
“唔……反正本来希望也不大。多谢你的——”
“嘿,等一下,你放弃得太容易了。我们有其他的人物档案,比方体育部有一份还在世的名人的档案,戏剧艺文部也有。你要的这人可能跟任何一项有关吗?”
“也许体育部的档案吧,但我怀疑。”
“唔,你可以告诉我任何关于他的数据吗?”
“不太多。他住一栋昂贵的公寓大楼,开一辆昂贵的车,所以一定很有钱。”
“多谢了。”韩德利叹气,“好吧,我尽量试试看。要是找到什么,我会打给你;如果你没我消息,就知道我什么也没找到。好吗?”
“好。当然。是。”狄雷尼沉重地说,感觉韩德利只是有礼地打发他。
他去到医院时,正值芭芭拉午餐时间,他笑容可掬地看着她自己动手,几乎把食物全部吃完。她真的好转了,他快乐地告诉自己。然后他把买来的圣诞卡拿给她看,有三种价钱:最贵的寄给“重要”的朋友和熟人,最便宜的寄给——唔,就是寄给一些人。还有去年剩下的二十张卡片,名单,邮票。
然后他告诉她丹尼尔·布兰克的事,边说边绕室而行,做着大大的手势。他告诉她那人的历史,他挖出的东西,他的猜疑。
“你认为呢?”最后他问,急于听她的意见。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但你真的什么证据也没有,艾德华。这你也知道。”
“当然。”
“没有任何确切的东西。但绝对值得进一步追查。如果你能查到他买过冰斧,我会觉得好得多。”
“我也是。但现在我手上只有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查证每一件事。查尔斯·立普斯基。他打人的那家‘鹦鹉’。试着查出他是谁、是什么。听着,亲爱的,今晚我不过来了,有太多事要做。好吗?”
“当然。”她说。“你有没有严格节食?”
“当然有。”他说着拍拍肚子。“我这星期才重了三磅而已。”
他们笑起来。他离开前亲吻她的唇,然后两人一吻再吻,温柔、缠绵、渴望的吻。
他走到大厅,翻出随身笔记本找号码,然后用大厅的公共电话打给凯文·凯斯。
“你好吗?”
“不错。”凯斯说。“我还在过滤一般登山装备的销售单据,抽出二五么辖区的住户。”
听到凯斯说“二五么辖区”,狄雷尼觉得挺逗。他的业余部属讲起行话了。
“我有没有什么贡献?”凯斯想知道。
“有。”狄雷尼向他保证。“我有一条线索,一个叫丹尼尔·布兰克的人。认识吗?”
“叫什么?”
“丹尼尔·G·布兰克。兰花的兰,克服的克。有没有听过?”
“他爬山吗?”
“我不知道。有可能。”
“嘿,队长,全国有二十万人爬山,而且每年愈来愈多。不,我不认识任何叫丹尼尔·G·布兰克的人。G是什么的缩写?”
“吉帝昂。好吧,我再试试这个问题:有没有听过齐尔顿?那是纽约州的一个镇。”
“我知道。在喀斯奇山那里,偏远的小地方。”
“爬山的人会去那里吗?”
“当然。不是去齐尔顿,但离镇大约两哩的地方有个州立公园。公园不大,但很不错,有长凳啦、桌子啦、烤肉炉啦那些狗屎玩意儿。”
“有什么可爬的吗?”
“大部分是健行。有些不错的岩石露头。只有一个很值得爬的点,是块大石头,叫‘恶魔之针’,是烟囱式的攀爬。事实上,我在那上面留了两根岩钉,帮助后来的人爬上顶端。我以前常去那里运动。”
“容易爬吗?”
“容易?唔……不适合初学者。我想难度算是中等。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很容易。有帮助吗?”
“在这时候,什么都有帮助。”
回到家,他把凯文·凯斯所说关于齐尔顿和恶魔之针的信息加进丹尼尔·布兰克的档案,然后从布兰根席的报告里查出“鹦鹉”的地址。他翻找那迭名片,找出一张写着“渥德·M·米勒。私家侦探。保密——可靠——保证满意”,开始编一套说词。
一小时后他还在想,深深沉浸在自己计划的骗人情节里,电话一定响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然后玛莉接起门厅的分机,进来告诉他韩德利先生找他。
“找到了。”韩德利说。
“什么?”
“我找到他了。你那个丹尼尔·G·布兰克。”
“我的老天爷!”狄雷尼兴奋地说。“哪里?”
韩德利笑了。“我们的商业金融部有一份名人档案,大部分是公司主管。他们每年都收到好几顿的新闻稿和公关报告,你知道,张三从副总裁升任执行副总裁,或者李四受聘成为某某公司的销售经理,诸如此类的狗屎。新闻稿通常只有一页,附上一小张大头照。你知道商业部管这东西叫什么?”
“什么?”
“‘工贼档案’。如果你看到那些照片,就会明白为什么。简直难以置信!他们收到的新闻稿大概会注销十分之一,视那家公司的重要性而定。总之,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你要找的人,他两年前升了官,新闻稿里有一张他的照片和几段废话。”
“他在哪里工作?”
“哦哦哦,不成。”韩德利说。“门儿都没有。我会把新闻稿影印一份、照片加洗一张,今晚拿去你家,如果你肯告诉我为什么对布兰克先生这么感兴趣的话。跟隆巴德案有关,是不是?”
狄雷尼迟疑。“是的。”他终于说。
“布兰克是嫌犯?”
“也许。”
“如果我今晚拿新闻稿去,你肯告诉我吗?”
“没有太多可说的。”
“这点由我来判断。一言为定?”
“好吧。差不多八九点过来。”
“我会到。”
狄雷尼上电话,兴奋之至。不单有资料,还有照片!根据过去的经验,他知道困难案件的发展顺序:一开始漫长、缓慢、胶着;中段逐渐累积动能,出现眉目,零星数据互相符合;结尾通常又短又快,通常还很暴力。他判断自己现在位在中段的中段,步伐渐快,碎片各安其位,全是运气。全是他妈的运气。
跟第三大道上其他供应食物(牛排三明治,小牛肉排,炖牛肉;意大利面,家常炸薯条,青豆加马铃薯;苹果派,树薯布丁,巧克力蛋糕)的古老酒吧相比,“鹦鹉”不好也不坏。随着高楼公寓快速成长,这种地方每年愈来愈少。如他希望的,酒吧几乎空无一人。两个头戴黄色工地安全帽的男人坐在吧台旁喝啤酒、斗铜板,后面一张桌旁有对年轻情侣,手握着手无所事事,面前一瓶廉价葡萄酒。这时间只有一名侍者,一名酒保。
狄雷尼坐在吧台旁,靠近门口,背朝玻璃橱窗,点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酒保斟酒,队长把一张十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有时间吗?”他问。
那人看他。“要干嘛?”
“我需要一点信息。”
“你是谁?”
狄雷尼把那张“渥德·M·米勒——私家侦探”的名片推过吧台,那人拿起来看,嘴唇无声念着,然后还回名片。
“我啥也不知道。”他说。
“你当然知道。”队长露出和善的微笑,把名片放在十元钞票上。“事情有公共纪录。去年这里有人打架,一个男的把一个玻璃圈的踢得半死。那晚是不是你值班?”
“我每天晚上都值班。这地方是我的。总之有一部分是。”
“记得那次打架吗?”
“记得。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局里有个朋友,他告诉我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有兴趣的是那个打断对方下巴的人。”
“那个狗娘养的!”酒保冲口而出。“那家伙应该被关,永远别放出来。根本是个疯子。”
“那个玻璃圈的倒在地上,他还踢人家?”
“没错。踢卵蛋。我们三个人合力才把他拉开,否则那人一定没命。我差点想拿棍子敲昏他——我平常都在吧台后面放一根锯短的撞球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你干嘛对他有兴趣?”
“只是查一下。他叫丹尼尔·布兰克,三十六七岁左右,离过婚。现在他跟一个小妞打得火热,小妞才十九岁,还在上大学。这个布兰克想娶她,她也乐意得很。她老爸很有钱,觉得这个布兰克有问题,所以要我来查他底细,看看能挖出什么东西。”
“那个老爸最好踢他女儿屁股一脚,或者把她送出国。可不能让她嫁给布兰克,那家伙是坏消息。”
“我也开始这么想了。”狄雷尼同意。
“绝对错不了。”酒保点头。他现在感兴趣了,倾身靠在吧台上,双臂交抱。“那人有毛病。听着,我自己也有个年轻女儿,要是这个布兰克敢接近她,我非打断他手脚不可,他以前就跟警察有过麻烦,你知道。”
狄雷尼收回片,把十元钞票推近对方手肘。
“怎么回事。”他问。
“他跟住同一栋公寓的邻居起了冲突,好像跟那人的狗有关。总之,那人手断了,这个布兰克被抓去,对方要告他伤害。但他们不知怎么搞定了,庭外和解。”
“真的假的?”队长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在他在这里打人之前六个月。那家伙专会惹麻烦。”
“听起来的确如此。你怎么知道的——我是说伤害罪名?”
“我大舅子告诉我的。他姓立普斯基,在那个布兰克住的公寓当门房。”
“有意思。你认为你大舅子肯不肯跟我谈谈?”
酒保低头看看十元钞票,将他收进手肘下。吧台另一端那两个建筑工人扬声再点啤酒,他过去把酒拿给他们,然后走回来。
“当然。”他说。“有什么不肯的?他认为这个布兰克问题大了。”
“我怎么跟他联络?”
“你可以打电话到公寓大厅。你知道那个布兰克住哪里吧?”
“哦当然。这主意不错,我就打去那儿找立普斯基。也许这个布兰克已经跟谁同居什么的,跟我客户的女儿只是玩玩,或者也许他图的是钱。”
“可能。再来一杯?”
“现在先不要。听着,布兰克在这儿打人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他?”
“当然有。那王八蛋前几天晚上才来过。他以为我没认出他,狗屎家伙,但我对人脸可是过目不忘。”
“他那天表现规矩吗?”
“哦,当然。他很安静。我没跟他说半个字,帮他倒完酒就不理他了。他带了几包圣诞包裹,所以我猜他先前是去逛街买东西。”
圣诞包裹。有可能是艾伯特·费恩博被杀的那天晚上。但狄雷尼不敢勉强追问。
“多谢。”他说着移下凳子,朝门走去,然后停步,掉头回来。十元钞票已经不见了。
“哦,对了,”他说着一弹手指,“还有两件事……你可不可以打电话给你大舅子,说我会打给他?我是说,这样比我没头没脑打给他要好。你可以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他也可以赚几块钱。”
“当然,”酒保点头,“可以。反正我几乎每天都跟他讲到话。他值日班的时候,下班后通常会来这里喝一杯。但他这星期值夜班,你今晚要八点以后打电话才找得到他。但我可以打去他家跟他说。”
“多谢了,我很感激。另一件事是:如果布兰克又来这里喝酒,你就告诉他我在打听他。不用告诉他我叫什么名字,只要说有个私家侦探来问过问题。你可以形容我的样子。”他朝酒保咧嘴一笑。“或许会让他紧张起来。懂我意思吗?”
“是啊,”那人也咧嘴而笑,“我懂你意思。”
他回家,看到一包玛莉代为签收的隆巴德行动报告放在门厅桌上。他没动包裹,直接走进厨房,仍穿戴着硬梆梆的毡帽和没形没状的厚重大衣。他饿得几乎想吐,这才想起从早餐之后就什么也没吃。玛莉在炉上留了一锅炖羊肉,还有点余温,不够热,但他不在乎,就这么穿戴着毡帽和大衣站在那里,拿叉子插起羊肉块、马铃薯、洋葱、红萝卜来吃。他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直接大口灌下,连杯子都没拿。他狼吞虎咽,打了一两个大嗝,一会儿开始感觉好一些,双膝不再发抖。
他脱下帽子和大衣,打开另一罐啤酒,连同隆巴德行动的报告一起拿进书房。他戴上眼镜,坐在书桌旁,开始写下与“鹦鹉”酒保晤谈的内容纪录。
他将纪录收起存盘,然后打开隆巴德行动那包关于第四件命案被害人的报告。里面有最先赶到现场的制服巡警的粗略初步证词,若干警探篇幅较长的报告,法医(又是山佛·佛格森医师)的暂时意见,被害人个人物品的清单,与被害人遗孀的初步晤谈纪录,尸体与命案现场的照片,等等、等等。
正如朵夫曼巡官所言,这次有些“额外细节”不曾出现在先前三件命案。狄雷尼队长仔细将其列出:
1、挣扎迹象。被害人的外套衣领扯裂,领带歪掉,衬衫从裤腰皮带拉了出来。人行道上有鞋跟(橡胶)和鞋底(皮革)的磨擦痕迹。
2、附近有三包圣诞包裹。一包装的是一件黑色蕾丝女用睡衣,上面有被害人的指纹。另两包是空的假包裹,不管是外层包装纸或里面的盒子都完全没有指纹。
3、人行道上,离被害人被敲裂的脑袋几呎处,有几滴血。仔细刮起分析后,证实这几滴与被害人血型不符,分析是凶手的血。(狄雷尼记了一笔,提醒自己要打电话给佛格森,问清楚两者各是什么血型。)
4、被害人的皮夹和信用卡夹都在口袋,看似原封未动。他妻子表示,就她所知,没有身份证件遗失。然而,检验人员在被害人大衣上发现短短一节绿色的茎,别在左衣领下并穿过扣眼。鉴识人员查出它是蔷薇目,蔷薇科,蔷薇属,目前仍在继续调查,希望能确认——如果可能的话——被害人原先戴在大衣领上的究竟是哪一种玫瑰。
他正在重读这些报告,门铃响了。起身应门前,他把隆巴德行动的数据和自己的笔记放进书桌最上层抽屉,紧紧关好,然后他前去开门,把托马斯·韩德利带进书房,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他为韩德利倒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喝光那罐残余变温的啤酒,然后给自己调了杯裸麦威士忌加水,重重坐在书桌后。韩德利一屁股坐在低背安乐皮椅上,翘起脚。
“唔……”狄雷尼简明说道。“你手上有什么?”
“你手上又有什么,队长?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狄雷尼盯着穿着整齐的年轻人片刻。韩德利看来疲累,前额有横纹,鼻翼两侧到嘴角也出现了先前不曾有过的法令纹,还不停咬着大拇指指甲周围的硬皮。
“这阵子工作很操?”狄雷尼静静问道。
韩德利耸肩。“老样子。我在考虑辞职。”
“哦?”
“我已经不年轻了,做的又不是自己想做的事。”
“东西写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每晚回家,只会脱下鞋,调杯酒,看电视。”
狄雷尼点头。“你没结婚吧?”
“没。”
“有女人吗?”
“有。”
“她对你想辞职有什么意见?”
“她完全赞成。她有份好工作,赚得比我多。她说她可以养活我们两个,直到我如愿出书或找到自己能接受的工作。”
“你不喜欢在报社工作?”
“再也不了。”
“为什么。”
“以前我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我没法再继续忍受太久。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我的问题。”
“问题?”队长惊讶地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堆问题。有些你必须处理,有些你完全无能为力,有些只要你等得够久,就会自行消失。五年前你在担心什么?”
“谁知道。”
“唔……这就对啦。好吧,我手上有的是这些……”
韩德利知道队长手下那些业余人士,知道他们在过滤邮寄名单和销售单据,知道蒙妮卡·吉尔伯特那里建立了一份人名总档案,并据之调查犯罪前科。
现在队长告诉他关于丹尼尔·布兰克的最新消息,说自己在分局地下室找到一年前的那些申诉窗体,搜索布兰克的车,并跟“鹦鹉”的酒保谈过。
“……我手上有的就是这些。”他做出结论。“目前为止。”
韩德利摇头。“相当薄弱。”
“我知道。”
“你甚至不确定这人爬不爬山。”
“确实如此。但户外生活的邮寄名单上有他,他车里那份地图标出的也可能是他在这一带爬山的地点。”
“要不要这么告诉地方检察官啊?”
“别傻了。”
“你连他有没有冰斧都不知道。”
“确实如此,我是不知道。”
“唔,我手上有的东西也帮不了你太多忙。”
他从胸前口袋抽出一只信封,倾身向前,打水漂似地丢在狄雷尼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队长抽出一张四乘五吋的光面照片和一张影印的文字。他把那张纸打开摊平在书桌吸墨垫上,调整桌灯角度让光更亮一点,拿起照片,盯视良久。就。是。你。
这是张特写,丹尼尔·布兰克直视镜头,肩膀又挺又宽,唇边带着淡淡微笑,但眼神没有笑意。
他看起来格外年轻,脸孔平滑无纹,小小耳朵紧贴头颅,下颚强而力,颅骨突出。双眼很大,眼距宽,漠然的眼神带着深深思虑。左分的直发整个往后梳,浓眉,嘴唇线条立体且出人意料地温柔,带着柔和弧度。
“看起来有点像印地安人。”狄雷尼说。
“不。”韩德利说。“比较偏向斯拉夫民族。几乎像蒙古人。你看他像凶手吗?”
“我看每个人都像凶手。”狄雷尼说,没有笑。接着读起那份新闻稿复印件。
时间是近两年前,内容简短,只有两段,仅说丹尼尔·G·布兰克被任命为杰维斯-伯强所有出版品的发行主任,即日起便走马上任。他打算将杰维斯-伯强的发行部计算机化,并负责装设AMROK II,这台新计算机将以租赁方式取得,占据西四十六街上的杰维斯-伯强大厦将近一整层楼。
狄雷尼将新闻稿从头重读一遍,推开,拿下沉甸甸的眼镜放在新闻稿上,然后向后靠着旋转椅,双手交握垫在头后,瞪着天花板。
“我告诉过你,这帮不上多少忙。”韩德利说。
“哦……我不知道。”狄雷尼如在梦中地喃喃说道。“里面有些东西……你自己再倒一杯吧,”
“谢谢。你要不要再来点裸麦威士忌?”
“好吧。一点点。”
队长等韩德利坐回低背安乐椅,然后坐直身,戴上眼镜,再读一遍新闻稿。他把眼镜推下鼻梁,越过镜框上缘盯着韩德利。
“你认为杰维斯-伯强的发行主任年薪有多少?”
“哦,我猜至少三万美金吧。就算高达五万,我也一点都不会意外。”
“那么多。”
“杰维斯-伯强是家大公司,我查过,他们名列全国前五百大公司。”
“五万元?对一个年轻人来说相当优渥。”
“他几岁?”韩德利问。
“我不确定,我猜三十五左右。”
“老天爷。他那么多钱用来干嘛?”
“付昂贵的房租。养昂贵的车。付赡养费。我想还有旅行。投资。也许他有度假别墅,我不知道。他的事有很多我不知道。”
他起身,往酒杯里加冰块,然后拿着酒开始绕室而行。
“那台计算机。”他说。“叫什么来着——AMROK II?”
韩德利不解,没说话。
“要不要听件滑稽的事?”狄雷尼问。
“当然。我很需要好好大笑一场。”
“不是好笑的那种滑稽,是奇怪的那种滑稽。我调到巡查部之前,当了将近二十年的警探,那二十年里也看过不少性变态的案子,不管是主要或次要动机。你也知道,那类案子涉案的人,有很多——远超过统计平均值——都是电子专家、电工、机师、计算机程序设计师、簿记员和会计师,也就是说,这些人,工作上接触的对象是东西、是机器、是数字。这些男人是强暴犯、或偷窥狂、或性侵害小孩的犯人、或虐待狂、或暴露狂。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你知道。我从没见过任何把性罪犯依照职业分类的研究。我想我会向强森督察建议作一番这种分析,可能会有价值。”
“你如何推断?”
“我没法推断。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碰到的性罪犯是这样,范围太有限,没有特殊意义。但我确实觉得,跟上班时有各式频繁人际接触的人相较之下,那些工作——工作机械化或自动化的人,每天人际关系有限的人,似乎比较倾向性变态。究竟是工作性质与性犯罪有关,还是那些人本身已经是潜在的性罪犯,畏惧与人接触,所以不自觉地寻找那类工作,我说不上来。你想不想去丹尼尔·布兰克办公室找他谈谈?”
韩德利吓了一跳,酒溅出杯缘。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狄雷尼开口正要覆述问题,但书桌上的电话铃声尖锐响起。
“我是狄雷尼。”
“艾德华?我是索森。方便讲话吗?”
“不太行。”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可以。”
“好消息。我们认为布罗顿快滚蛋了。因为这第四件命案的关系。今晚市长、局长和他们的心腹幕僚要就此开个会。”
“我明白了。”
“如果今晚听到其他消息,我会告诉你。”
“谢谢你。”
“你进展如何?”
“普普通通。”
“有可能人选了吗?”
“有。”
“好。撑住。事情就快有突破了。”
“好吧。谢谢你来电。”
他挂电话,转向韩德利。“我刚才是问你,想不想去丹尼尔·布兰克办公室找他谈谈。”
“哦,当然啦。”韩德利点头。“只要大摇大摆进去说:‘布兰克先生,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认为你在东城砍死了四个人。你要不要发表一下意见?’”
“不,不是那样。”狄雷尼正经说道。“杰维斯-伯强应该有宣传或公关部门吧?”
“一定有。”
“我很想自己这么做,但你有记者证、有可供查证的对象。报上身份。约对方见面。要找顶头老大。见他的时候,秀出你的证件,说你们报社打算作一系列性格侧写,报导前途远大的年轻主管,这种——”
“嘿,等一下!”
“这种熟悉计算机、市场抽样、人口统计百分比之类狗屎玩意儿的新一代年轻主管。叫负责公关的人推荐四五个年轻、进步、可能符合你们报社要求的杰维斯-伯强主管。”
“听我说——”
“不要——我重复,千万不要——直接提到布兰克的名字。只要强调你要找的是年轻主管,熟悉计算机对商业运作的目前用途及未来价值。他向你推荐的四五个人当中一定会有布兰克。关于他建议的每个人,你都问几个问题,然后挑选布兰克。看到有多容易了吗?”
“容易?”韩德利摇头。“根本是疯了!而且万一杰维斯-伯强的公关人员跟我们报社的金融版主编查证,发现并没有这么一系列报导的计划,怎么办?”
“他这么做的机率不大。他应该会很高兴替杰维斯-伯强打广告,不是吗?”
“但万一他真的去查呢?那我就扫地出门了。”
“又怎么样?反正你本来就在考虑辞职,不是吗?这样当场替你解决了一个问题。”
韩德利瞪着他,摇头。“你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王八蛋。”他惊奇地说。
“或者,”狄雷尼不为所动,继续说,“如果你想,也可以对报社的金融版主编编个故事,告诉他这是警方在查的案子——也确实是——如果他追问,就告诉他案情涉及大笔侵吞公款或诈欺之类。别提隆巴德命案。如果杰维斯-伯强的公关人员打电话来,他八成会替你掩护说,是的,本报正计划对进步的年轻主管做一系列报导。他会为你这么做吧?”
“也许。”
“所以你愿意做?”
“只有一个问题: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问题有两个答案。一、万一布兰克真的是凶手,你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曾亲自采访过他的记者。这总有点价值吧?二、你想成为诗人,或者记者、改稿员之外的某种作家,不是吗?要是你不了解人,不知道他们的喜怒爱恨,怎么能当好的作家?你必须进入别人的内在,穿透他们的脑海、内心、灵魂。这正是一个大好机会——跟一个可能杀了四个人的人见面交谈!”
韩德利一口喝干杯中酒,起身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背对狄雷尼站在那里。
“你真的很懂得找要害下手,对吧?”
“对。”
“你这样操控别人,难道从来不感到羞愧?”
“我不操控别人。有时候我给他们机会,去做他们想做但从没机会做的事。你愿意做吗,韩德利?”
沉默。记者深吸一口气,呼出,然后转身面对狄雷尼。
“好吧。”他说。
“好。”队长点头。“用我刚才讲的方式安排跟布兰克见面。用用你的大脑,我知道你头脑很好。预定采访的前一天,打通电话给我,我们见个面,我会告诉你该间他什么问题,然后我们排练一次。”
“排练?”
“没错。我扮演布兰克,让你对他听到你的问题可能作何反应有点概念,也让你知道如何根据他说或没说的话往下问。”
“我又不是没采访过人。”韩德利抗议。“不下好几百次了。”
“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重要。韩德利,你是业余说谎家,我也不能让你变成专业的。”
记者阴郁点点头。“如果有人能,那就是你。你什么招数都不放过,是吧?”
“我尽量。”
“我真心希望,要是哪天我犯了罪,不会轮到你来抓我,‘铁卵蛋’。”
他语气听来苦涩。
韩德利离开后,狄雷尼坐在书桌旁,再度盯着丹尼尔·布兰克的照片。这人无疑很英俊:发肤颜色深,精瘦结实,脸孔彷佛经过琢磨,薄薄一层皮肉下,眉骨、颧骨和下颚清晰可辨。但队长无法从那张脸读出任何东西:没有贪婪、激情、邪恶或软弱。那是一张封闭的面具,隐藏秘密。
出于一时冲动,不去分析自己的动机,他取出那份丹尼尔·G·布兰克档案翻看,直到找到布兰克的电话号码。他拨号,铃响四声,然后:
“喂?”
“路?”狄雷尼问,“路·杰克森?”
“不是,我想你打错电话了。”那声音和悦说道。
“哦。对不起。”
狄雷尼挂电话。那声音悦耳,有些音乐性,字词发音清晰,音调低沉浑厚。他再度盯着那照片,把双眼所见与双耳所闻拼凑在一起。他终于开始——这才刚开始——穿透丹尼尔·布兰克。
他处理纪录和档案直到快十一点,然后判断这时间适合打给查尔斯·立普斯基。他查到公寓的号码,用书房电话打去。
“大厅。”一个带哭腔的声音回答。
“请找查尔斯·立普斯基。”
“我就是。哪位?”狄雷尼在那带鼻音的细薄声音中听出谨慎和怀疑,不禁纳闷门房预期这时间的一通电话会带来何等灾殃。
“立普斯基先生,我姓米勒,渥德·M·米勒。你姊夫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哦,有。他打过电话。”现在狄雷尼听出对方语调比较松了口气,彷佛灾殃得以避免或至少延后。
“我们可否见个面,立普斯基先生。短短谈一下就好。”
“是啊。唔,听着……”现在声音压低,一副共犯密谋口吻。“你知道我不应该跟任何人谈住户的事。我们规定得很严。”
狄雷尼听得出,这番道貌岸然的话,言下之意是要拉抬价码。
“我了解,立普斯基先生,相信我,你不需要告诉我任何你觉得不该说的事。但短短谈一下,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你明白吗?”
“唔……是啊。”
“我的开支可以报账。”
“哦,唔,那好吧。”
“而且你的名字不会被牵扯进来。”
“你确定?”
“绝对确定。什么时间在哪里?”
“唔,你想多快碰面?”
“愈快愈好。地点随你选。”
“唔,我明天凌晨四点下班。回家前,我通常会在第二大道和八十五街交叉口一家快餐店喝咖啡。那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但那时间通常没人,只有几个出租车运将和妓女。”
狄雷尼知道立普斯基说的那家店,但没提自己知道那里。
“第二大道八十五街交叉口。”他覆述。“明天凌晨四点十五、四点半左右?”
“是啊。差不多。”
“好。我会戴一顶黑色毡帽,穿双排扣黑色大衣。”
“好。行。”
“到时候见。”
狄雷尼挂上电话,感到满意。立普斯基听来是个骗子,而且是不成气候的小角色。他顺手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叫索森查局里的纪录,看查尔斯·立普斯基有没有前科。狄雷尼几乎敢打赌一定有。
他立刻上床,闹钟调到三点半。谢天谢地,他半小时就睡着了,尽管脑海里排练着该如何应付立普斯基,该问什么问题。
那家快餐店跟地铁站一样毫无魅力和气氛可言。墙壁和柜台是油腻暗沉的油布砖,塑料柜台面和桌面满是烟头烧痕,椅子和柜台前的凳子是套模塑料,没有椅垫,减少遭到破坏的可能。油腻的臭味彷佛湿布悬在空中,贴在墙上的单子会让语言学家大感兴趣:“火基加各种呸料:两块两毛五”、“炸瞎一块八毛五,加暑条和高利菜砂拉”、“我们的蛋决对新鲜”。(前述错字是故意的~~)
柜台那头有两个妓女,一白一黑,都戴着橘色假发,正在吃牛排加蛋,边吃边低声交谈,速度奇快。比较靠近门的地方有三名运将,边啜咖啡边跟柜台服务生和黑人快餐厨子互说悄皮话,后者正在刮下宽大平底锅里的厚厚油腻。
狄雷尼到得早,才四点过几分。他进门那一刻,话声停,众人转头打量他。显然他看来不像抢匪,当他点黑咖啡和两个加糖甜甜圈时,其他客人又继续吃东西聊天了。
队长把咖啡和甜甜圈端到后面一张双人桌,坐在可以看见门和玻璃橱窗的位置。他没脱帽,但打开大衣钮扣,耐心坐着,啜饮表面一层亮亮浮油的苦涩咖啡,勉强吃下半个甜甜圈。
他要的人约十分钟后进门。个子矮,几乎过矮,但腰臀粗厚,像个身材变形的骑师。那人眼神游移,似乎满室飘浮。其他顾客瞥他一眼,但没停止吃食或交谈。新来的人点了一杯淡咖啡、一块苹果派,端到狄雷尼桌边。
“米勒?”
狄雷尼点头。“立普斯基先生?”
门房在队长对面坐下。他仍穿着门房的大衣和制服,但戴着不搭调的鸭舌帽,骑马戴的那种,花色是可怕的格子布。他短短看了狄雷尼一眼,然后发黄的眼睛就移开,飘向食物、地板、四壁,天花板。
骗子一个。狄雷尼现在确定了。而且不入流。总是买空卖空。可以被收买。他的前科可能包括赌博被捕,也许还有商店行窃、收受赃物、赖账不还、甚至可能试图敲诈。廉价肮脏的事情。
“我时间不多。”立普斯基压低那带哭腔的声音说。“中午又要开始值日班。”他把苹果派送进那张模样规矩得出人意表的小嘴。“所以我得回家瞇几个小时,然后中午又得回去看门。”
“真辛苦。”狄雷尼同情地说。“你姊夫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回事?”
“有啊。”立普斯基点头,大口咽下热咖啡。“这个布兰克在追某个小骚货,对方父亲要拆散他们。对吧?”
“差不多。关于布兰克,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立普斯基用手指把盘上的派饼屑聚成一团捏起,扔进嘴里,就像一口喝干一小杯烈酒。
“你不是说开支可以报账。”
狄雷尼瞥一眼其他顾客,没人观察他们。他从后裤袋取出皮夹,放在桌子那一端只有立普斯基看得到的地方,大大掀开,看着立普斯基饥渴的眼神扫过并估计总数。队长拿出一张十元,从桌缘下递过去。钞票没了。
“不能更多吗?”立普斯基哭腔哭调说。“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
“要看情形。”狄雷尼说。“布兰克住在那里多久了?”
“我不确定。我在那里做了四年,一开始他就住在那里。”
“那时候他还有老婆?”
“是啊。丰乳肥臀的金发大个子。好个婆娘。然后他离婚了。”
“知道他前妻住哪吗?”
“不知道。”
“他现在有没有女人?有没有固定来找他的女人?”
“有啊。你这个小骚货长什么样?老爸不希望她跟布兰克在一起的这个?”
“差不多十八岁。”狄雷尼说得顺口。“金色长发,身高差不多五呎四、五,体重大概一百二。蓝眼,皮肤白里透红,大胸脯。”
“好吃,好吃。”门房舔着嘴唇说。“我没见过这样的人进出。”
“有其他人吗?其他女人?”
“有啊。一个有钱的贱人。毛皮大衣直垂到脚,差不多三十、三十五岁。没奶子,黑头发,白脸,没化妆。怪胎一个。”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她来去都搭出租车。”
“在那里过夜?”
“当然。有时候。你认为怎么样?”
“有意思。”
“是吗?多有意思?”
“还没那么有意思。”狄雷尼冷冷说道。“别太贪心。还有没有别人?”
“没别的女人。有个男孩。”
“男孩?”
“是啊。差不多十一、二岁,漂亮得简直像女孩。我听过布兰克叫他东尼。”
“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咧?”
“这个东尼会过夜吗?”
“我没见过,另一个门房告诉我他见过一两次。”
“这个布兰克有没有熟朋友?我是说在大楼里?”
“莫顿夫妇。”
“一家人?”
“一对夫妻,没小孩。你那张十块想换的东西还真多,是吧?”
狄雷尼叹口气,手再度伸向皮夹,但抬起头看见一辆巡逻车正停在快餐店门口,于是动作暂停。一名制服警察下车走进店里。那些运将已经离开,但两个妓女还在剔牙喝咖啡,警察瞥她们一眼,然后眼神滑过狄雷尼这一桌。
他认出队长,狄雷尼也认得他。韩瑞特。好手一个。也许有点太容易动粗,但是个勇敢的好警察,而且够聪明,若在公共场合看见便衣刑警、或者穿或没穿制服的上级警官,不会主动打招呼,除非对方先跟他说话。他眼神离开狄雷尼,点了两个所有配料都要加的汉堡、两杯咖啡、两个丹麦奶酥外带。狄雷尼给了查尔斯·立普斯基又一张十元。
“莫顿夫妇是什么人?”他问。“布兰克那对朋友。”
“很有钱。顶层阁楼。他们在麦迪逊大道开了家店,卖性爱玩意儿。”
“性爱玩意儿?”
“是啊。”立普斯基带着湿答答的不正经眼神说。“你知道,老二形状的蜡烛那一类玩意儿。”
雷尼点头。八成是“情欲”。他还担任二五一分局长时,曾询问能否永久勒令关闭那家店,局里的法律部门告诉他甭想,在法庭上绝对站不住脚。
“布兰克有没有什么嗜好?”他随口问立普斯基。“迷不迷棒球或美式足球之类的?”
“爬山。”立普斯基说。“他喜欢爬山。”
“爬山?”狄雷尼说,表情不变。“他一定是疯了。”
“是啊。他春天和秋天的周末总是出门,车里还带着各式各样鬼东西。”
“鬼东西?什么鬼东西!”
“你知道——帆布背包,睡袋,绳子,绑在鞋上防止打滑的东西。”
“哦,是了。”狄雷尼说。“现在我知道你意思了。还有用来敲开冰块和岩石的斧头。他出门爬山时有没有带斧头?”
“没见过。这跟把他和那小骚货拆散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狄雷尼耸肩。“只是想摸清楚他。听着,再回头讲他的女人吧,瘦巴巴黑头发那个。你知不知道她名字?”
“不知道。”
“她很常来吗?”
“她有时会连续来三晚,然后一星期左右不见踪影。没有固定的时间,如果你指望这个的话。”他精明地朝狄雷尼咧嘴一笑,嘴里少了两颗牙,还有两颗残缺不全。队长纳闷他赖了什么赌债。
“来去都搭出租车?”
“没错。不然就是两人一起走出来。”
“下次你值班的时候,如果她搭出租车来或去,你就抄下车牌号码,写下日期和时间。我只需要这样——日期,时间,出租车的车牌号码。这样你就可以再赚十块。”
“然后你只要查出车纪录就行了,对吧?”
“对。”狄雷尼说着苦笑。“你比我反应快得多了。”
“我本来可以当私家侦探的。”立普斯基吹嘘。“我一定会是个大侦探。听着,我现在得走了。”
“等等。先等一下。”狄雷尼说,此刻做了个决定。看着警察付了汉堡、咖啡、丹麦奶酥的钱,拎着袋子回到搭档停着的警车上,他不经意地想,不知那警察坚持付钱是否因为他这个队长在这里。
“你们那栋大楼,”狄雷尼缓缓说道,“是保留一副万能钥匙?还是复制所有住户家门自己装上的锁的钥匙?”
“我们当然有复制钥匙。”立普斯基皱眉。“不然你以为咧?我是说,万一失火或者发生紧急事件,我们总得进去——对吧?”
“这些鎗匙都收在哪里?”
“就在助理经理的办公室外面,有个——”立普斯基突然停口,咧嘴露出残缺的牙。“如果你在想我想你在想的事,”他说,“别提了。门都没有。绝不可能。”
“听着,立普斯基先生。”狄雷尼说,语调诚恳实在。“我又不是要去偷东西。我连一根烟蒂都不会拿,只是想看一看。”
“是吗?看什么?”
“这个跟他睡觉的女人,也许会有两人合照,也许会有封女的写给他的信,也许她有些衣服放在他衣橱里。任何能帮我客户说服他女儿、让她相信布兰克一直在欺骗她感情的东西。”
“但如果你什么都不拿,要怎么……”
“你说呢。”狄雷尼说。“你不是可以当私家侦探吗,你会怎么做?”
立普斯基盯着他,一脸困惑,然后瞪大眼睛。“相机!”他惊呼。“迷你相机。拍照片!”
狄雷尼一掌拍桌。“立普斯基先生,你挺行嘛。”他轻笑。“你有大侦探的本事。我带迷你相机去,拍信件、照片、衣服、任何东西,只要能证明布兰克跟那个黑发怪胎或甚至那个小鬼东尼混在一起就行。我会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相信我,我知道怎么做,他永远不会发现有人去过。他早上九点左右出门上班,六点左右回来,差不多这样——对吧?”
“是啊。”
“所以公寓整天没人?”
“是啊。”
“清洁妇呢?”
“一星期两天,但她来得很早,中午之前就离开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我只要一个小时,不会更多,我发誓。会不会有人发现钥匙不在?”
“不会啦,那板子上挂了几百万把钥匙。”
“这不就成了,我进大厅,你已经从板子上拿下钥匙,悄悄递给我。我上楼下楼,只要一小时,八成还不到一小时。我把钥匙塞还给你,你挂回原位。你今天就开始值日班——对吧?所以我们就约下午两点或三点,行吧?”
“多少?”立普斯基粗声说。
上钩了,狄雷尼想。
“二十块。”队长说。
“二十?”立普斯基叫道,大惊失色。“少于一百我绝对不干。万一被逮,遭殃的可是我。”
五分钟后他们谈定五十元,二十元现在先付,狄雷尼还钥匙时再付三十;如果立普斯基抄到布兰克瘦巴巴女友的出租车车牌号码,再加二十。
“要是我抄到,”立普斯基说,“是不是要打去你办公室?”
“我常常不在。”狄雷尼随口说道。“干这行得到处跑个不停。我会每天打电话到大厅找你。如果你又值夜班,就留个口信给你姊夫,我会去问他该什么时候打给你。好吗?”
“大概吧。”立普斯基怀疑地说。“老天爷,要不是我太需要钱,一定会叫你滚一边去。”
“高利贷?”队长问。
“是啊。”立普斯基惊异地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狄雷尼耸肩,二十元在桌下交给门房。“今天下午两点半见。公寓门牌几号?”
“21H。钥匙上有标签。”
“好。别担心,会很顺利的。”
“老天爷,希望如此。”
队长瞇眼看他。“你不太喜欢这家伙,是吧?”
立普斯基咒骂起来,嘴里连珠炮般吐出恶毒的脏话。狄雷尼听了一会儿,神色正经没有微笑,然后伸起一手止住对方的骂人话。
“还有一件事。”他对立普斯基说。“过几天,或者过一星期,你或许可以随口对布兰克提起我来打听过他。你可以描述我的长相,但别告诉他我的名字,就说你忘了。只要说我问了一些关于他的私人问题,但你半点也不肯告诉我。懂吗?”
“唔……当然。”立普斯基说,一脸困惑。“但为什么?”
“我不知道。”狄雷尼队长说。“我不确定。只是想给他一点东想西想的材料吧,我猜。你可以这么做吗?”
“是啊。当然,有何不可?”
两人一起离开快餐店。现在街上已有早起上班的人,空气冷冽,东方泛白,看来会是晴朗的一天,狄雷尼队长慢慢走回家,弯身抵御十二月的寒风,等到打开家门的锁时,终于差不多闻不到那股油腻臭味。
私闻民宅的打算是他一时冲动,事前并未计划,连想都没想过。但立普斯基说出丹尼尔·布兰克爬山:这点第一次得以确立,而这又与冰斧有关。那把该死的冰斧!目前为止没有证据指出布兰克买过或拥有冰斧。狄雷尼希望一切井然有序。拥有冰斧就够井然有序,购买可以稍后再追查。
他告诉立普斯基一个小时之内就能离开布兰克公寓,并非说谎。老天,一个小时都够他在中央车站找到冰斧了。而且布兰克有什么理由藏起冰斧?就他所知,没人怀疑他。他有帆布背包、岩钉、冰爪、冰斧,这不是很自然吗?他习惯登山啊。狄雷尼闯进他家,要找的就是那把冰斧,其他任何东西都是附带红利。
他写报告,满足地注意到这份丹尼尔·G·布兰克档案变得多厚。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已开始穿透对方。东尼,一个漂亮得简直像女孩的十二岁男孩。一个没有奶子的黑发瘦女人。开性爱精品店的朋友。其中有很多很多耐人寻味之处,但若布兰克的公寓里没有冰斧,这一切都只是烟雾。到时候他要怎么办?从头开始——另一个人,另一个角度,另一种不同做法。他有此准备。
他继续写报告,直到玛莉来了,为他准备咖啡、单烤吐司、煮得半熟的蛋。毫无油?。早餐后,他进客厅,拉上窗帘,脱下鞋子和外套,打开背心钮扣,躺在沙发上,打算小睡一小时就好。但他醒来时已将近十一点半,气自己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他走进楼下浴室,用冷水洗脸,梳头发。他在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但看见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了:眼下肿起发青的眼袋,肤色发灰不健康,皱纹变深,额头起皱,没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整个人都显得又老又烦恼。等这一切结束,等苗芭拉恢复健康,他们就一起出去玩,在阳光下呻吟,大吃大喝直到皮肤紧绷、眼神清澈、记忆散去、血液变得干净通畅。然后做爱。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打电话给蒙妮卡·吉尔伯特。
“蒙妮卡,我现在要去看我太太。不知道你——如果你不忙的话——愿不愿意见见她。”
“当然好,我愿意。什么时候?”
“大概再十五分钟左右。会不会太快?你要不要先吃午餐?”
“谢谢你,但我已经吃过色拉了。现在我只吃色拉。”
“节食?”他大笑。“你不需要。”
“需要。自从——自从伯尼死后,我就一直吃得好多。因为神经紧张吧,我猜。艾德华……”
“什么事?”
“你说你会打电话告诉我丹尼尔·布兰克的事,但却没打来,有什么线索吗?”
“我想有。但我想让我太太也听听。我信任她的判断,她对人很在行。等下我同时告诉你们两个,好吗?”
“当然。”
“我十五分钟后过去。”
然后他打电话给芭芭拉,告诉她他要带蒙妮卡·吉尔伯特去看她,就是第二个被害人的遗孀。芭芭拉说当然好。接到他电话她很开心,叫他赶快过去。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两个女人拉到一起。他看得出个中的危险和好处。他不希望芭芭拉认为,甚至只是怀疑,当她生病困在病房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女人有关系——就算只是清白的关系——尽管她说过,万一自己有三长两短,要他再婚。他坚决判定,那只是说说而已:一个苦于病痛、畏惧未来的女人一时情绪爆发。但芭芭拉会喜欢有人陪——这点他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人,比他喜欢得多。有时他告诉她某男子因骚扰女性被捕——以前有过一件离谱的案子:皇后区一个神经病,从人家没锁的窗子溜进卧室,亲吻睡梦中的女子,然后逃跑。他从没碰过她们,没有对她们造成身体伤害,只是亲吻她们。当他告诉芭芭拉这件事,她烦恼地叹息一声,说:“可怜人。他一定很寂寞。”——她常会同情嫌犯,除非案情涉及暴力。
蒙妮卡·吉尔伯特也需要一个交心密友。她的工作结束了,档案完成了,他想继续让她有参与感。所以,最后,他决定把两人拉在一块儿。
情况不像他先前害怕的那么糟糕,但也不如他事先希望的那么美好。两个女人态度都很友善,但紧张、戒备、保留。蒙妮卡带了一小盆非洲紫罗兰送给芭芭拉,不是花店买的,而是自己种的。这有帮助。芭芭拉低声向蒙妮卡痛失丈夫表示哀悼之意。狄雷尼不介入,站得远离芭芭拉病床,不安地听着、看着。
然后她们开始谈起子女,交换照片,微笑,交谈声变得超过病房低语,笑声也比较频繁,芭芭拉还碰了碰蒙妮卡的手臂。这下他知道没问题了,放松心情,远远坐在椅子上,听她们闲聊,比较两人:芭芭拉那么消瘦纤细,憔悴而优雅,像把银剑;蒙妮卡一副农民的丰厚身躯,稳固结实,充满生命汁液。那一刻,她们两人他都爱。
有一段时间她们凑得很近,耳语交谈,他纳闷她们是否在谈女性的病症,女性的身体构造——对他而言是完全的奥秘——或者,从她们偶尔瞥向他的眼神,他纳闷她们是否在讨论他,尽管不能想象自己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几乎过了一小时,芭芭拉才向他伸出手,他走到她床边,对两人微笑。
“丹尼尔·布兰克?”芭芭拉问。
他告诉她们他跟酒保、跟韩德利、跟立普斯基谈的情况,什么都说了,只是不提自己再过两小时就要闯进布兰克的公寓。
“艾德华,事情逐渐成形了。”芭芭拉赞许点头,一如往常一语中的。“至少现在你知道他爬山。我想下一步就是要查证他有没有冰斧?”
狄雷尼点头。她连想都不会想到要问他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
“你不能现在逮捕他吗?”蒙妮卡·吉尔伯特质问。“依照某个嫌疑罪名之类的?”
队长摇头。“不可能。”他耐心说道。“完全没有证据,一丁点也没有。牢房门还来不及关,他就已经出来了,市政府还得负起乱抓人的责任。那一切就完了。”
“唔,那你能怎么做?等他再杀一个人吗?”
“哦”他说得含糊,“有些事情可做。必须毫无疑问地确立他的罪证,他现在只是嫌犯,你知道。我手上唯一的一个,但依然只是嫌犯。然后,等到确定之后,我会——唔,现在我还不确定我会怎么做。总之会做些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芭芭拉微笑,拉着蒙妮卡的手。“我丈夫很顽固,而且很讲究整洁,不喜欢没了结的零星细节。”
三人都笑了。狄雷尼瞥一眼手表,到了该走的时间。他表示愿意送蒙妮卡·吉尔伯特回家,但她想多留一会儿,说等到要接女儿放学时再走。狄雷尼瞥向芭芭拉,明白她也想要蒙妮卡再多陪她一会儿。他亲吻芭芭拉脸颊,开朗地向两人点点头,踏着沉重脚步走出病房。到了走廊,他正把毡帽在头上戴好,忽然听见房里传出一阵大笑,又迅速忍住。他纳闷她们是否在笑他,笑他做了或说了什么。但他已经习惯别人觉得他很逗,这并不让他烦心。
当然,他从来就不打算带相机进布兰克的公寓。凭一张冰斧照片能证明什么?但他倒是带了一组瑞典精钢的锁匠撬锁工具,装在分成很多格的薄软羊皮包里,其中有一副又长又细的镊子,布包放进外套内口袋,左口袋放一把两枚电池的笔形手电筒,大衣外套放进一双折起的黑丝薄手套,芭芭拉常说这是他的“殡仪馆手套”。
两点半,狄雷尼队长不慌不忙走上车道,推开大厅的门。立普斯基几乎立刻看见他,脸色苍白,满脸是汗,一手伸进外套左口袋。没大脑的白痴,狄雷尼哀叹想道。本来是打算藉由普通握手传递钥匙的,唔,现在也没办法了。
他微笑上前,伸出右手。立普斯基用潮湿的手握住,然后才醒悟钥匙紧握在左拳里,连忙放开狄雷尼,钥匙换手,差点掉地。狄雷尼轻轻从立普斯基僵硬的指间取过钥匙,塞进自己大衣口袋,仍带着微笑,说:“要是有麻烦,就迅速按对讲机三下。”
立普斯基脸色变得更苍白。在快餐店狄雷尼刻意不提这个警告讯号,否则整件事都可能告吹。
他慢慢走向电梯间,左转面对标示着十五-三十四楼的电梯。另有两人在等:一个翻看杂志的男人,一个拎着塞得满满的布鲁明黛百货公司购物袋的女人。一台自助式电梯的门开了,一对带着小小孩的年轻夫妇走出来。狄雷尼稍待片刻,然后跟着另两人走进电梯。男人按十六,女人按二十一——跟布兰克同一层。狄雷尼按二十四。
两个男人都脱下帽子。电梯里一片沉默。读杂志的男人在十六楼出电梯,提购物袋的女人在二十一楼出电梯,狄雷尼坐到二十四楼,走出来,先摸清H栋的方向打发几分钟时间,姑且认定每一层楼的配置都一样。
他走回电梯旁,按“下楼”钮。谢天谢地,片刻后停下的电梯里没有人。他按二十一,突然意识到轻声的背景音乐,但不知道这是什么歌。门在二十一楼打开,他按了“大厅”键,然后在电梯门关之前迅速走出。
二十一楼走廊没人。他脱下内衬羊毛的皮革手套塞进大衣口袋,戴上那双“殡仪馆手套”。他边走在走廊地毯上边用力磨擦鞋底与鞋跟,希望抹去鞋底累积的任何泥巴或狗屎或灰尘或泥土,以免在布兰克公寓留下痕迹。同时他也注意每一户门上的窥孔。
他按了两次21H的门铃,听见清脆铃声在门内静静响起。等了一阵,没人应门,于是他开始动手。
其中两把钥匙没问题,但第三个锁有警察闩,比较花时间。他的手太大了,没法将手指伸进开了一条缝的门里推开那条斜杠。他终于从撬锁工具包取出镊子,毫不慌乱地慢慢把闩推出钩槽,门开了。他走进屋,轻轻关上门,但没锁。他在公寓里迅速走一遍,打开橱柜的门,往里瞥一眼又关上,探看浴室的浴帘后,趴在地上看床底。等到确认公寓里没人,他才回到前门上锁,拴回警察闩。
下一步很呆,但很基本。不过也许没那么呆。他记得有件案子,一名二级警探花了四小时搜索公寓,却搜错人家。狄雷尼寻找订阅的杂志、信件……任何东西,找到一个架子上放着计算机科技书籍,每一本书前扉页都整整齐齐贴着一张版刻藏书票,画面是裸身青年手持弓箭越过林中空地。“丹尼尔·G·布兰克藏书”。这就够了。
他再度回到前门,背抵着门,开始信步逛遍整间公寓,只是要吸收气氛,试着了解住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人。
但这里有人住吗?真的有人在这些无菌手术室里呼吸、睡觉、吃喝、放屁、打嗝、拉撒吗?没有烟蒂,没有随手丢下的报纸,没有气味,没有照片、私人纪念物、华而不实的俗气小摆饰、纪念品,没有未洗的玻璃杯或掉漆的地方或旧烧痕或天花板裂纹。整间公寓整洁过头,整洁得难以置信,冰冷的秩序和干净让人喘不过气来。黑色皮革与铬钢家具。摆放位置一丝不苟的水晶烟灰缸。一座分枝铁烛台,每根蜡烛精心烧成不同长短。
他想到自己的家。那是他的、芭芭拉的、他们全家人的家。
他们家歌唱着他们的历史,他们是谁,他们的品味和缺乏品味,旧东西,用过的东西,根源,生活的气味,到处都是记忆。光凭他的家,就可以写出艾德华·X·狄雷尼的传记。但丹尼尔·G·布兰克是谁?这间装潢展示室、这间公寓样品屋什么都没说。除非……
玄关那面厚重的斜镜,镶着美观大方的框。客厅那面长墙挂了至少五十面形状各异、各自镶框的小镜子。浴室门上一面全身镜。药品柜有两扇推门,两扇门都装了镜子。这众多镜子,是否透露了住此之人的任何讯息?
要了解任何人的生活方式,另外还有个万无一失的线索:冰箱、厨房橱柜、浴室橱柜里的东西。冰箱里有一瓶伏特加,三瓶果汁——柳橙、葡萄柚、蕃茄。色拉食材。苹果,橘子,李子,桃子,杏干和梅干。橱榇里有咖啡、花草茶、香料、健康食品、有机谷麦。没有肉,没有奶酪,没有切肉冷盘,没有面包,没有马铃薯。只有切段的荷兰芹和红红萝卜。
浴室里,推开药品柜的推门,他找到香皂、精油、香水、古龙水、乳液、油膏、爽身粉、除臭剂、各式喷雾。一瓶阿司匹林。一瓶几乎全满的药片,他认出是利眠宁。一包他认不出是什么的药片。一瓶维他命B12。刮胡用品。他用戴手套的指尖关上推门。卫生纸是否有香味?有,他瞥一眼手表。过了十分钟左右。
他再一次回到屋门口,尽量放轻脚步,以免楼下住户听见脚步声,纳闷这时间布兰克公寓里怎会有人在。
他打开头上的灯,打开玄关橱柜的门。
架子上层:六只盖上的帽盒,一顶黑色皮草的冬季州警式帽。
挂衣物的横杆:两件大衣;三件轻便大衣;两件防水风衣;一件长及大腿的军用帆布外套,橄榄绿,内衬羊毛,附有帽兜;一件毛皮滚边的及腰夹克;两件尼龙薄夹克。
地上:一个卷起捆好的睡袋,一双粗纹鞋底的厚重登山靴,一组钢冰爪,一只帆布背包,一条军用皮带,一卷尼龙绳,还有……
一把冰斧。
它就在那里。就这么容易。一把冰斧。狄雷尼瞪着它,没有兴高采烈的感觉。也许感到满意,但仅仅如此。
他瞪着它将近一分钟,不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而是要记住它的确切位置。握柄朝下而立,顶端靠在角落两墙之间,握柄底端的皮绳套朝右弯曲,然后盘回,。
队长伸手进橱,隔着手套拿起它,仔细检视。“西德制”。跟户外生活卖的很像。他嗅嗅顶端,上了油的钢味。握柄处被汗渍染成深色,他拿出一把撬锁工具,轻轻把包裹钢柄的皮革稍微掀起一点点。皮革底下没有污渍,不过他本来也不预期会有。
他站在那里握着冰斧,不想放下。但它别无他话可以告诉他,他怀疑它也不能多告诉鉴识人员什么。他尽可能小心将它放回,照原本的角度靠在墙角,皮绳套摆成绕圈形状。他关上橱门,看表。十五分钟。
客厅地板是西洋棋盘图案。十八吋见方的黑白磁砖交替排列。地上散放着六条色彩鲜艳、设计现代的小毡毯,他猜是来自北欧。他掀起每一张毡毯看看底下,不预期发现任何东西,也确实没发现。
他浪费了几分钟瞪着那面长长的镜墙,看映影随自己走动而跳跃闪动。他想搜遍每一面镜后,但知道这样花太长时间,而且他绝不可能丝毫不差地恢复它们原来的排列。于是他改而转身面对窗旁一张书桌,那桌像只铬钢与玻璃组成的纤细优雅蜘蛛,只有中央一个抽屉,左边一个又长又高的档案抽屉。
上层抽屉整齐得惊人,用白色塑料分格:回形针(两种尺寸)、削尖的铅笔、邮票、胶带座、剪刀、尺、拆信刀、放大镜——全都成套。狄雷尼印象深刻。不羡慕,但印象深刻。
抽屉里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户外生活的冬季目录;队长露出没有笑意的微笑。后面角落显然是薪资支票的一半,列出税额、劳保费、医药费等等扣除额。狄雷尼戴上眼镜看了看,据他计算,布兰克年薪约五万五千元。可真不错。
第三份是一个拆开的牛皮纸封套,从一处名为“医学检验机构”的地方寄给丹尼尔·G·布兰克先生。布兰克六个月前显然做过详尽的全身健康检查。他小时候得过一般小病,但唯一的手术纪录是九岁那年切除扁桃腺。他的血压比正常值略低,左耳听力有百分之二十受损,但除此之外,以这个年纪的男人而言,他的健康状况似乎极佳。
狄雷尼放回这份文件,然后想起一件事,又拿出来,在随身笔记本里抄下布兰克的血型。
又长又高的档案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金属档案盒。狄雷尼取出它放在桌上,加以检视。灰色钢质,上方锁住,前方有白色塑料把手,约长十二吋,宽八吋,高四吋。他实在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买这种盒子装贵重物品。这种盒子确实可以防火,但职业小偷根本不会浪费时间破坏锁或撬锁,只消提着塑料把手轻松拎走整个盒子,或跟其他战利品一起塞进枕头套即可。
狄雷尼细看那锁。最多五分钟,但值得吗?里面八成是支票簿、存折、也许一些现金、公寓租约、护照、一些没有贵重到需要放进银行保险箱的文件。他相信布兰克一定有个银行保险箱。他是那种人。他将档案盒收回书桌,关妥抽屉,稍后如果有时间再回来处理它。他瞥一眼手表:将近二十五分钟了。
他走向卧室,但在一座乌木加铝材的小酒橱前停步,忍不住打开酒橱的双扇门。一边是成套杯组:巴卡拉水晶制品,非常漂亮。韩德利是怎么问的来着?布兰克的钱用来干嘛?现在可以告诉韩德利了:他买巴卡拉水晶制品。
橱里酒种的组合很奇妙:一瓶琴酒,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裸麦威士忌,一瓶波本威士忌,一瓶兰姆酒。以及至少一打各式白兰地与露酒。愈来愈奇妙了一个成年男子要一瓶名叫“爱情之花”的墨色利口酒干什么?
好的搜索是有一套技术的,有些警探就是比较擅长,这是一项特殊技巧。狄雷尼知道自己擅长搜索,但也知道有更厉害的人。有位老资格警探——队长想他现在八成已经退休——一小时内可以搜遍一栋六房的屋子,找到他要找的那枚注销邮票、或一只耳环、或装着禁药的玻璃纸封套。不管你藏任何东西,就是不可能绝对确定别人永远找不到。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人力,任何东西都可以从任何地方找出来。吞下一颗金属囊?把微软片塞进屁股?把微型文件放进磨掉的牙齿,然后镶上假牙?在皮肤上剌青,然后让毛发长起遮住?休想。任何东西都能找得到。
但那些方式稀少又罕见,大部分有东西——文件,钱,证据,毒品——要藏的人,都藏在自己家里:容易检查是否稳妥,紧急时容易迅速摧毁,需要时容易取得。
但善于搜索的警察都知道,在自己家里藏东西的方式大多可分为两种倾向:一种理性,一种情绪。理性的倾向是,如果你过的生活还算正常,就会有访客,有朋友邻居来访,有时不见得事先通知。所以你不会把秘密藏在玄关、客厅或饭厅,这些地方很多时候都有其他人在,藏起的东西可能会意外被喝醉、或好奇的客人翻出或发现。所以你选择浴室或卧室,这两个房间是全家毫无疑问属于你的地方。
选择浴室或卧室的情绪因素是:这些是私密的房间。你在这里赤裸,在这里睡觉、洗澡、执行生理功能,它们是你的“秘密空间”。除了这些地方,还能把秘密的、只对你而言有极大价值的、不能与人分享的东西藏在哪里?
狄雷尼立刻进入浴室,移开马桶水箱盖。这招数很老套,但不时仍有人用。水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饶富兴味地注意到——一朵塑料雏菊和一块除臭剂,让丹尼尔·布兰克的马桶保持芬芳洁净。美得很。
他迅速敲过壁砖,掀起地上有簇饰的踩脚垫看看底下,仔细检查药品柜,用笔形手电筒将浴帘杆整根敲一遍。全都空空如也。他要找什么?他知道,但不肯对自己承认。现在还不肯。他只是四处察看。
进卧室。再度掀起地毡。钻进床下扭动半天,检查弹簧。一手小心深入弹簧和床垫之间,探进枕头下,然后床恢复紧绷平整。百叶窗里什么也没有。灯座?没有。墙上两幅镶框的法国海报,后面也什么都没有,海报纸看来完好无缺。这下只剩占一面墙的衣橱和淡色丹麦木材的两座五斗柜。他看看表,快四十分钟了。现在他在出汗。他没脱帽子大衣,拿出口袋的东西也都立刻收回去。
他先试衣橱。两扇装了铰炼、百叶窗式的宽大橱门可以整个折起,于是他折起门,惊愕瞪着橱内。他自己是个爱整洁的人,但跟丹尼尔·布兰克比起来简直邋遢。狄雷尼喜欢自己的衣物轻轻折迭,整齐堆起,折迭侧朝外,最新洗的放在最底下。但布兰克衣橱里的景象,简直——简直机械化!
最上面的架子占据衣橱整层,放着各种布巾:床单、枕头套、沙滩毛巾、浴巾、浴室踩脚垫、手巾、擦碗巾、洗碗巾、餐巾、桌布、床包、床垫保洁垫,还有一迭厚重的东西,狄雷尼只能猜想其功能,也许是长期不在家时用来遮盖家具的防尘罩。
但这片景象之所以惊人,是因为每迭东西都排列得一丝不苟。是清洁妇有军队习性,还是布兰克自己一迭一迭调整位置,把每一迭全排得整整齐齐,彷佛挂在一条在线?还有颜色!这里没有白床单白枕头套,没有暗淡的毛巾和洗碗巾,全是鲜艳耀眼的颜色,花朵图案,抽象图形,令人看得眼花撩乱。要怎么把这片放恣暄丽跟客厅的黑白无菌色调,跟建筑风格的家具凑在一起?
衣橱两侧地上摆满一排排鞋。左边是夏季鞋——白色,球鞋,多色——每双都插着鞋撑,装进透明塑料袋。另一边是冬季鞋,也插着鞋撑,但没有装袋,几乎清一色全黑,大部分是不用系带的休间鞋款,两双有扣环的古驰,三双靴,其中一双及膝。
横杆上的衣服也一样,左边是夏装,右边是冬装。夏季西装套着透明塑料套,挂着木头衣架,长裤以衣夹夹住裤脚挂起。没套塑料套的冬季西装几乎全是黑色或深蓝。一件麂皮运动夹克,一件格子夹克,一件含蓄的犬齿花纹夹克。四条休间裤:两条灰色法兰绒,一条格子,一条暗绿麂皮。两件丝绸睡袍,一件是禽鸟图案,一件是紫色兰花。
揪雷尼尽可能善用短短的时间,摸索一迭迭布巾之间和底下,鞋跟朝下摇晃鞋子,用双掌夹压保护夏季西装的塑料袋底部。他走进客厅,从墙上挂钩取下一面金属小镜,伸长手臂,运用镜子和笔形手电筒探看顶层迭迭布巾后方。他承认这番搜索很简略,但总比没有好。他的成果也是如此——什么都没有。他把镜子挂回墙上,仔细调整位置。
现在只剩两座五斗柜。这两座是成套的一对,各有三个大抽屉和顶层左右两个小抽屉。他看看表,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四十六分钟。他答应立普斯基只花一小时,不会更多。
他从靠近卧室窗的那座五斗柜动手,打开的第一个顶层小抽屉全是首饰,散放或收在小皮匣里:领带扣、袖扣、饰钉、领带别针,几样他一眼看去无法了解的东西:比方一条金环腰带,一条金环表带,三条显然很昂贵的姓名手环,两条阳刚的粗项链,七枚戒指,一颗手工打造的金心配上细炼。他谨慎地摸过每样东西底下。
另一个顶层小抽屉放的是手帕,他多久没见过洗得滑如丝绸的爱尔兰亚麻布了?底下什么也没有。
第一个大抽屉:袜子,至少五十双,从黑丝料正式袜到及膝的多色菱纹针织袜。什么也没有。
第二及第三个大抽屉:衬衫。第二个抽屉放的显然是上班穿的衬衫:白色,浅蓝色,剪裁保守。第三个抽屉是运动衬衫,颜色较大胆,有花纹,有针织,有人造纤维。他再次仔细伸手探进整齐堆栈的衬衫之间和底下,裹着丝手套的手指滑过某样平滑的东西。他将之抽出。
这是,或说原先是,丹尼尔·布兰克的八乘十吋光面裸照。不是近照。照片中的他看来比较年轻,头发比较茂密,双手按臀站在那里,对着相机笑。狄雷尼看见他有一副美丽的身体。不是英俊,不是粗犷,不是特别肌肉纠结,而是美丽:宽肩,窄腰,好看的手臂。他的腿如何则无法判断,因为照片在接近阴毛的地方被截断,不知是用剪刀剪还是用剃刀或刀子割。布兰克站在那里朝狄雷尼微笑,双手按臀,老二和卵蛋切除不见。队长小心把残缺的照片放回针织运动衬衫下。
现在他走向第二座五斗柜,相信一定找不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想多了解这人一点。目前观察到的已经够他深思好几个星期,但也许还有其他东西。
第二座五斗柜的上层小抽屉之一放的是丝巾:大部分是印花薄软绸的领巾式领带,方形领巾,一条正式的白丝巾,几条有花纹的手帕。另一个小抽屉放的是杂物:两顶可折迭的亚麻海滩帽,两副太阳眼镜。一瓶装在塑料袋里的防晒乳液,一管“覆盖一切”防晒霜,以及若干班机时刻表,目的地包括佛罗里达、西印度群岛、英国、巴西、瑞士、法国、意大利、瑞典——全用橡皮筋扎起。
第一个大抽屉是内衣。狄雷尼看着内容物,奇怪地有些感动,以前他搜索陌生人的公寓时也有过这种感觉:秘密的亲昵。他记得有次坐在警局里的集合厅,跟另两名警探一起放松、闲聊、讲述自己碰过的案子和经验,一名警探说到最近去搜一个被顾客活活打死的妓女的住处。
“我的天,”那警探说,“我摸遍她所有的内衣裤和一堆花边玩意儿,她的吊袜带,那种别在餐巾上的东西,还有她的蓝色小娃娃睡衣,那整个味道啊,我他妈的差点就射在裤子里了。”
另两人大笑,但了解他的意思。不只因为她生前是妓女,有着闻起来性感的蕾丝内衣,而是那种秘密的分享,像神一样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不被看见,不被怀疑,全知地穿透一个人。
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此刻的感觉便有些类似这样,瞪着布兰克堆排得一丝不苟的一迭迭三角裤、比基尼内裤、短裤、紧身内裤、颜色娇艳得他不敢相信除了女性内衣店外还有哪里卖的轻薄短小衣物。但他仍不动声色一一翻过,然后往每迭底下摸,然后仔仔细细将一切物归原位,如此继续下去。
第二个大抽屉是睡衣:尼龙、棉、法兰绒的上衣和长裤,腰间束带的及膝男用睡衣,甚至还有一件鲜红色的衬衫式长睡衣。
最底下的抽屉是泳衣——一个男人一辈子也穿不了这么多:从小之又小的比基尼到冲浪长泳裤。三条丁字裤,其中一条不比眼罩大。另外还出人意料地放着六双冬季手套:黑色薄皮革,羊毛衬里的粗牛皮,鲜黄麂皮,指节处有黑色绣纹的灰色正式手套,等等。东西之间和之下都什么也没有。
狄雷尼关上最后这个抽屉,深吸一口气,再度看表。还剩五分钟。他或许可以多拖一两分钟,但不能更多,否则一定会听到惊吓的查尔斯·立普斯基慌乱地按三下对讲机。
他可以打开客厅书桌里的那个文件箱。他可以看看厨房底层橱柜。他可以试好几样事情。单凭一时冲动,他趴下,双掌双膝着地,摸摸一座五斗柜底层抽屉的底下。什么也没有。他爬过去摸另一座五斗柜底下。也没有,但在他摸的时候,木板稍稍往上翘起。
这可很令人惊讶。以这两座看来昂贵又优雅的五斗柜而言,底层抽屉下应该是实心木头,每一层上下抽屉之间再隔以扁扁一片木板。他记得这叫做“防尘盖板”,好的家具都有,便宜五斗柜的上下层抽屉之间则没有横向隔板。
他站起身,拍掉大衣、膝盖、裤脚上的地毯线头。有线头没错:他小心拈起,放进背心口袋。然后他随手打开几个五斗柜抽屉。没错:抽屉之间没有木板分隔,而只是一个迭一个。唔,只需一分钟……
他拉出一座五斗柜的第一个大抽屉,伸手进去摸上面两个小抽屉的底部。没东西。他关上第一个大抽屉,打开第二个大抽屉,手指摸过第一个大抽屉底面。没东西。他继续这样摸下去。只需要几秒钟。什么也没有的几秒钟。
轮到第二座五斗柜。关上装着布兰克令人难以置信的内衣裤的抽屉,打开装睡衣的抽屉,伸手摸上层抽屉的底面。他停下动作。缩回手,裹着丝质手套的指尖在大衣上抹一抹,再度伸进去,谨慎地摸。这里有东西。
“上帝啊,拜托你。”他说道。
他无比谨慎地慢慢关上睡衣抽屉,将上面的内衣抽屉一半拉出五斗柜。为了防止留下抽屉轨道上的木屑、锯屑、污痕、任何东西,他脱下大衣放在丹尼尔·布兰克床上,内衬面朝上,然后小心将内衣抽屉完全取出五斗柜,轻轻放在大衣上,现在他不看表了。管查尔斯·立普斯基去死。
他拿出一迭迭内裤,完全按照原先堆放顺序放在床的另一侧。横四迭,直两迭,稍后会完全依此顺序放回抽屉。抽屉清空后,他慢慢把它翻过来,放在敞开的大衣上。瞪着那只贴在底部的信封,他能理解布兰克的思路:如果胶带干了,信封掉落,也只会掉进下层抽屉。
他轻轻用指尖按按信封,内容物比纸硬,还有某样硬梆梆的东西,也许是皮革、木头或金属。信封四边以胶带贴在木抽屉底部。他再度戴上眼镜,弯身,拿出一把撬锁工具,轻轻拨探信封四角、胶带没有完全交迭封死的地方。
如果可能,他想避免完全剥下四条胶带。他终于满意地决定从信封上端着手,用撬锁工具掀起上面那条胶带的一小角,然后改用镊子,慢慢地、慢慢地,无比谨慎地,从木抽屉底部揭起胶带,小心不把胶带撕离信封的纸面。黏黏的胶带与粗糙木头表面分离,他尽量把它卷起,不撕破或折到。他朦胧听见对讲机三声尖响,但动作丝毫未停。去他的立普斯基,让他为那五十块流点汗吧。
上端胶带终于剥离,他换回细薄如手术刀的撬锁工具。他就知道信封没有封口,他就知道!唔,这不只是运气或本能。布兰克有什么理由封起信封?他一定会想得意地把玩战利品,并且继续添加。
狄雷尼轻轻钩出信封封口,掀起,倾身向前嗅嗅打开的信封。一抹玫瑰香味。他再换回镊子,小心抽出内容物,依照先前放进信封的顺序排在大衣衬里上:法兰克·隆巴德的驾照。伯纳·吉尔伯特的识别证。寇普警探的警徽和证件。还有四片枯萎的玫瑰花瓣,来自别艾伯特·费恩博钮孔的花。狄雷尼用镊子夹着它们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下,走向窗口,双手插进口袋,瞪着窗外。
今天真是美丽的一天,晴朗清澈。大家都说今年冬天不会太冷,他希望如此,他已经受够了雪、雪泥、暴风雪、吹得垃圾乱飞的阵风——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退休后,他和芭芭拉会搬到某个温暖安静的地方。不要佛罗里达,他并没那么喜欢热天,但也许到卡罗莱纳之类的地方。他可以去钓鱼。他这辈子从没钓过鱼,但可以学。芭芭拉可以有个象样的花园,她一定会很喜欢。
该死,不是因为这几件命案!他见过多不胜数的命案结果。用枪,用刀,勒毙,殴击,溺毙,踩踏致死——任何方式,你说得出的他都见过。他也处理过尸体遭到洗劫的杀人案:钱被拿走,手指被砍断以取下戒指,项链从死者颈间扯下,连鞋子都被拿走,有一件案子死者的金牙还被拔掉。
他回到放在大衣上的那些东西。这是最糟的一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种做法如此猥亵恶劣,令他不确定自己想活下去,想身为人类的一员。这样侮辱死者,不是为了报复、匮缺或贪婪,而是为了——为了什么?留下纪念品?战利品?头皮(译注;若干原始部落交战时惯剥敌人头皮为战利品,故此处有此一言)?这其中有种无神欺天的意味,某种他无法忍受的东西。他不知道,实在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但他会想一想。
他迅速清理。镊子将所有东西放回信封,完全按照先前装进去的顺序。上端胶带再度贴回木抽屉底,黏住。抽屉翻回正面,内衣按原来顺序整齐堆栈。抽屉塞回五斗柜。他检视大衣衬里,有一些抽屉轨道留下的木粉。他进入浴室,拿两张卫生纸在洗手台弄湿,回到卧室,将大衣衬里吸拭干净,再回浴室把用过的卫生纸丢进马桶。但冲水前,他又拿两张卫生纸擦干洗手台,然后这两张也丢进马桶,一并冲掉。他讽剌地想——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他若当凶手一定很在行。
他迅速巡视检查公寓一圈。一切干净。他来到前门,一手已经按上门把,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回厨房,打开下层橱柜。塑料桶,清洁剂,杀蟑剂,地板蜡,家具光亮剂。还有,他先前希望找到的,一小罐淡机油。
他从挂在厨房墙上的一卷纸巾撕下一张。这人会不会连卫生纸剩下几张、纸巾剩下几格都算得清清楚楚?就算是,狄当尼也一点都不会意外。但他还是拿纸巾吸饱机油,折起,放进大衣口袋内的其中一只羊毛衬里手套。机油罐放回原位。
然后回到屋门前,开锁,迅速瞥一眼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他走出来,锁门,试转三下门把,确定门确实锁上。他走向电梯,脱下黑丝手套塞进衣服内袋,按“下楼”钮,等待时顺便从皮夹抽出三张十元钞票,折得小小包住钥匙,握在右手。
电梯里另有六人,礼貌退后让他进门。他慢慢朝后方移动。电梯内放着轻声音乐。到了大厅,他让其他人先出去,然后走出,环顾四周找立普斯基,终于看到他在门外扶一名老妇上出租车。队长耐心等着立普斯基走回大厅,立普斯基看到他,神色活像快要昏倒。狄雷尼微笑上前伸出右手,钥匙和钱转手,感觉到立普斯基掌心汗湿。
狄雷尼点点头,仍带着微笑,走出大厅,走下车道,走回家,脑中想着一个奇特的念头:他调到巡查部是个错误。他并不想要行政经验。他不想当市警局长。这才是他最擅长的,也是他最喜欢的。
他从家里打电话给索森。现在不是顾虑电话被窃听的时候,就算真有这回事。但索森十五分钟都没回电,于是狄雷尼打到他办公室。副督察正在“开会”,不能被打扰。
“就去打扰他。”狄雷尼说得尖锐。“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有紧急事件。”
他等了一阵,然后:
“我的老天爷,艾德华,有什么事这么——”
“我得见你。马上。”
“不可能。你不知道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闹得天翻地覆,摊牌时刻到了。”
狄雷尼没问“摊”什么“牌”。他不感兴趣,“我得见你。”他重复。
索森沉默一分钟,然后说:“可不可以等到六点?七点要跟局长再开一次会,但我六点可以见你。可不可以等到那时候?”
狄雷尼想了想。“好吧。六点。哪里?”
“上城。七点的会在市长官邸。最好六点到我家。”
“我会到。”
他按话筒挂架切断电话,紧接着又拨给山佛·佛格森医师。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太疏忽、太疏忽、太疏忽了。”佛格森语调悲伤。“你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打电话找我说‘还有两件事’了。你该不是生我的气吧,艾德华?”
“不是,”狄雷尼大笑,“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进展如何?”
“还可以。我读了你对费恩博命案的初步报告,但没看到最后的验尸报告。”
“今天刚写完。跟往常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初步报告说,人行道上的血迹不符合被害者的血型。”
“正确。”
“那是什么血型?”
“你居然问我?艾德华,你不行了哦。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才对。”
“等一下。”狄雷尼从外套内口袋取出随身笔记本。“好吧,我就告诉你。AB型,Rh阴性。”
对方迅速倒抽一口气。“艾德华,你真的有进展了,是不是?没错,就是AB型,Rh阴性。很罕见的血型。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狄雷尼没腔没调地说。“一个亲近的朋友。”
“唔,逮他的时候弄得干净一点,好吧?”法医说。“我已经对敲碎的头骨感到厌烦了。一枪穿心倒是不错。”
“太便宜他了。”狄雷尼说得凶狠。
一阵沉默。最后:“艾德华,你没有失去冷静吧?”佛格森问,语调关切。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冷过。”
“很好。”
“还有一件事……”
“这下我就知道你还正常了。”
“我会寄给你一份淡机油的样本,跟我以前给你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你能不能试着跟费恩博的伤口组织做比对?”
“我会试。听起来你已经接近了,艾德华。”
“是的。谢谢你,医生。”
他看看表。见索森之前还有将近两小时要打发。他坐在书桌前,戴上眼镜,拿起铅笔,把拍纸簿拉到面前,正开始写“报告——”却又停笔,仔细思考。用自己的笔迹写下这番非法私闯民宅的纪录,可是明智之举?他推开拍纸簿和铅笔,起身开始绕房踱步,双手插在后裤袋。
如果,为了某个目前尚无法预见的理由,必须开庭审理或宣誓作证,将会是立普斯基和他各执一词。立普斯基只能发誓自己交出了钥匙。他并没有看见狄雷尼进入布兰克的公寓,不能诚实地这样发誓,只能说他把钥匙交给狄雷尼,推想他会去搜索公寓。但推想没有价值。不过,队长决定,他还是不要写下搜索过程的报告,至少此刻不要。他继续踱步。
他判定,问题——最本质的问题——不在于如何拿下布兰克。这得等六点见过索森之后再决定。本质的问题在于布兰克本身,他是谁,他是什么,他可能做出什么。
那间公寓是道谜题,展现出一个难以解读的人格的二分法(队长很熟悉这词)。其中有难以置信的秩序,几乎疯狂的整洁,还有超现代的装潢,黑与白,钢铁与皮革,没有温暖,没有柔软,四周没有个人的“味道”。
然后却又有五彩缤纷的布巾,豪华的个人物品,大量的丝绸和柔软织品,女性内衣,香水、精油、芬芳乳霜、首饰。那张残缺的裸照。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些镜子。到处都是镜子。
他走向档案柜,翻看丹尼尔·G·布兰克的档案,抽出与奥图·摩根索晤谈后写的那份厚厚报告。狄雷尼站在书桌旁翻页,直到找到要找的那一段,那时摩根索讨论完起因,谈起动机,以及大量杀人犯如何正当化自己的行动。队长当时写下简短跳跃的笔记:
“繁复的合理化解释。没有罪恶感。杀人是必要……
“1、为混乱加诸秩序。无法忍受失序或不可预测的事物。需要机构的规则:监狱、军队等。得到平静,因为在完全有秩序的世界里不需负责。
“2、涂鸦艺术家。以杀人留名。我存在!对世界宣言。
“3、疏离感。无法与任何人产生连结。无法感受。想接近另一个人。去爱?透过爱,接触全人类及存在之秘,上帝?因为(年幼时?〉得不到情绪、感受及爱。除了杀人,无法找到(感受)狂喜。”
狄雷尼再读一次这段笔记,回想起摩根索医师警告过,多重杀人犯没有一清二楚的分类。种种起因相互重迭,动机亦然。这些人杀人并非只因贪楚、色欲或报复,他们是一团错综复杂的情结,无法自行分辨真实和幻想之间的界线。仅是一团盘旋的热,不比火焰更有轮廓,如血般流动没有固定形状。
他收起笔记,并未更接近丹的心灵。丹这个人一——他突然停下。丹?现在他把那人想做“丹”了?不是布兰克,或丹尼尔·G·布兰克,而是丹。好吧,他就把他叫做“丹”。“一个朋友。”他先前这样告诉佛格森医师。“一个亲近的朋友。”他闻过他的肥皂,动过他的内裤,摸过他的丝袍,听过他的声音,看过他的裸照。发现了他的秘密。
丹这个人的困难之处,了解丹这个人的困难之处,在于他先前问过芭芭拉的那个问题:是否可能用理性方式解决不理性的问题?他没有答案。还没有。他瞥一眼手表,匆匆掏出口袋里的笔型手电筒、黑丝手套、撬锁工具包,拿一张铝箔纸包起那团吸饱油的纸巾,放进写好山佛·佛格森医师姓名地址的信封,在前往索森副督察家的路上寄出。
很怪:在索森家那栋赤褐砂石建筑外的人行道上,他就闻到雪茄味。他走上门阶,味道更浓,不禁希望凯伦不在家或者在楼上卧室:她最讨厌雪茄了。
他按门铃。又按,再按,索森终于拉开门。“抱歉,艾德华。屋里太吵。”
他注意到索森压力很大。“海军上将”仍撑持得住,但那头细致银发没梳,蓝眼暗淡满是血丝,脸上有狄雷尼从不看见过的皱纹,而且动作突兀不稳。
客厅门关着,但队长听见气愤的大嗓门话声。他看见走道椅子上丢着一堆外套,至少有一打。便服和制服,普通帽子和警帽。一根手杖。一把伞。空气又热又烟雾弥漫——刺鼻的雪茄味。索森没请他脱帽脱外套。
“进来。”他命令。
他带狄雷尼走过短短走道到饭厅,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厚重的橡木餐桌上一盏第凡内台灯。索森关上门,但队长仍能听见那些人声,闻到刺鼻的雪茄。
“什么事?”索森质问。
狄雷尼看着他。他可以原谅这种语气:这人显然累坏了。有事正在发生,大事。
“伊伐,”他温和说道——这辈子他只直呼过副督察的名两三次——“我找到他了。”
索森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找到他了?”
狄雷尼没回答。索森瞪着他,突然醒悟。
“老天爷啊。”他呻吟。“竟然是现在。此时此刻。天啊。完全没疑问?”
“没。没有疑问。绝对是他。”
索森深吸一口气。
“别——”他开口又停,朝队长微弱一笑。“恭喜,艾德华。”
狄雷尼什么也没说。
“别走开。拜托。我要强森和柯林斯基一起听。我马上回来。”
队长耐心等待,仍然站着,手指摸过打蜡的餐桌表面。伤痕累累的陈年橡木。木头有一种特别质感,在钢、铬钢、铝、塑料身上都找不到。他判定,这是因为木材曾经活过。这就是答案。木材曾经是小苗,小枝,树干,充满淌动的汁液,回应四季,成长。树最后被砍下。成板,加工,砂纸打磨,抛光。但那股生命感仍在,你感觉得出来。
强森督察看来跟索森一样心烦意乱,黑色脸孔流着汗,而且狄雷尼注意到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这么做是为了掩饰颤抖。但贺曼·柯林斯基副市长仍然面无表情,粗矮的身躯稳定,聪明的深色眼睛轮番看向三人。
四个人围着餐桌而立,没人建议坐下。狄雷尼仍能听见外面的大声交谈,仍能闻到粗砺的雪茄烟味。
“艾德华?”索森低声说。
狄雷尼看看另两人,然后直接朝柯林斯基发话。
“我找到了杀死法兰克·隆巴德、伯纳·吉尔伯特、寇普警探以及艾伯特·费恩博的凶手。”他说,一字字缓慢清晰。“毫无错误的可能。我知道那人犯下了这四件命案。”
沉默。狄雷尼眼神从柯林斯基移向强森,再移向索森。
“老天爷啊。”强森说。“这下惨了。”
“毫无错误的可能?”柯林斯基覆述。
“没有,长官。完全没有。”
“能抓吗,艾德华?”索森问。“现在?”
“没用。他一小时就能出来。”
“带着他团团转呢?”强森哑声问。
狄雷尼:“何必?只是浪费时间。他最后还是能溜掉。”
索森:“搜索令?”
狄雷尼:“就算偏心的法官也不会签发。”
强森:“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检察官的东西。”
狄雷尼:“什么也没。”
索森:“丢进牢里他会不会冒汗?”
狄雷尼:“不会。”
强森:“私闽?”
狄雷尼:“你说呢?”
索森:“你没拿?”
狄雷尼:“不然还能怎么办?”
索森:“但是东西在那里?”
狄雷尼:“三小时前,现在可能已经没了。”
强森:“有证人目击私闯吗?”
狄雷尼:“只有推想。”
索森:“那我们什么都没有?”
狄雷尼:“现在没有。”
强森:“但你能揪住他?”
狄雷尼(惊愕):“当然。到头来。”
这段快速交谈中,贺曼·柯林斯基副市长只静听而没打岔,现在他抬起一手,三人沉默。他小心点起一根随手拿进饭应的冷雪茄。
“各位,”他静静说道,“我明白我只是个穷波兰人,离华沙贫民区只隔一代,但我确实以为我已经掌握了英语和美国惯用词汇。不过各位,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刚才到底他妈的在讲什么,我会非常感激。”
这时他们笑起来,打破了僵硬的气氛——狄雷尼明白,这正是柯林斯基的用意。队长转向索森。
“让我用我的方式讲?”
索森点头。
“长官,”队长直接向副市长发话,:“我会把我能说的告诉你。有些事我不会讲,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不在乎。但我不认为你和这两位得知可能入罪的事是明智之举。你明白吗?”
柯林斯基抽着雪茄,点头,深色眼睛变得更深了,盯着狄雷尼的眼神显出好奇的兴趣。
“我知道犯下这几件命案的人是谁。”队长说,“我看到了证据,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据。这点你只能先相信我的话。这人的公寓里有证据,或者说三小时前有证据。但证据的性质使我们没有正当理由抓人——也就是逮捕。为什么?因为证据在他公寓,在他家里。我怎能宣誓作证自己看到什么?法律上,我什么都没看到。就算有同情我们立场的法官签发搜索令,然后呢?在那人在家时去?他可以拖延得够久,足以摧毁证据。然后怎么办?以某项罪名逮捕他——什么罪名?然后冒着被告非法拘留的险?何必?带着他团团转?这可能是你听不懂的我们警察的黑话,意思是抓起嫌犯,关进分局拘留室,试着让他冒汗——也就是逼他开口。他打电话找律师——我们必须让他这么做——律师弄到释放文件,但等到律师拿着文件出现,我们已经把他移到另一个分局的拘留室,没人知道在哪。等到律师查出来,我们已经又把他移走了。这就是‘带着他团团转’。这是一套老招数,现在很少用,当年警察需要把重要证人留在牢里、或者需要再一天或两天或三天才能揪住嫌犯时会这么做。对这人没用,让他冒汗也没用。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开口?他何必开口?他一年赚五万五,是城里一家大公司的重要主管,不是吸了满鼻子禁药的街头皮条客。我们不能对他施压。他没有前科。他有好律师,有朋友,有头有脸。现在懂了吗?”
“是的……”柯林斯基慢慢说。“现在我懂了。谢谢你,队长。”
“一年五万五?”强森难以置信地说。“我的老天爷啊!”
“有个问题?”副市长说。“强森督察问你能不能揪住他,你说能。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狄雷尼承认。“我还没彻底想过。今晚我来这里不是这个原因。”
“那你为什么来?”
“这个疯子又快再度杀人了,我推算应该会在圣诞节和元旦之间的那个星期,但可能更早。我不能冒这个险。”
怪的是,没人问他怎么估计凶手的时间表。他们就是相信他。
“因此,”狄雷尼继续说,“我今晚来这里要求三名便衣警探,加上一辆没标示的警车配另两人,今晚开始监视这家伙。要是不能给我监视的人力,我就得把手上的东西丢给布罗顿,让他邀功,自己认栽。之前我能给他的只有一条线索,现在我已经找到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他的要求来得如此忽然、如此突兀,三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外面的声响和气味,客厅里的交谈、争执、雪茄烟,似乎侵入了这个安静的地方,将他们团团包围。
“现在。”索森苦涩地说。“非今晚不可。”
“你做得到。”狄雷尼冷硬说道,盯着副督察。“我他妈的才不在乎你从哪里弄到人,就算从史戴顿岛弄来也行。这家伙必须监视,今晚,每晚,直到我想出该如何逮住他。”
餐厅一片沉默,四人站着,只有狄雷尼看着索森,另三人低头垂眼,什么也不看。
过了一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队长不知道。柯林斯基副市长终于深深叹口气,抬头看着索森和强森。
“两位可以回避一下吗?”他温和问道。“我想私下跟狄雷尼队长谈谈。只要几分钟就好。可不可以麻烦两位在外面等?”
两人无言,一前一后走出,强森关上门。
柯林斯基看着狄雷尼,微笑。“我们坐下吧?”他问。“我觉得我们好像站太久了。”
狄雷尼点头,两人各据一张有厚垫的安乐椅,隔着橡木餐桌对坐。
“你不抽雪茄吧?”柯林斯基问。
“现在不抽了,哦,偶尔还是会。但不常抽。”
“肮脏的习惯。”柯林斯基点头。“但所有令人享受的习惯都是肮脏的。我查过你的纪录。‘铁卵蛋’,是吗?”
“是的。”
“我年轻时,人家都叫我‘空脑袋’。”
狄雷尼微笑。
“纪录优秀。”柯林斯基说。“受过几次表扬?”
“我不知道。”
“是多得算不过来。二次大战期间你在军队。当宪兵。”
“是的。”
“是的。告诉我,队长:你是否认为军队——陆军、海军、空军——最上层应该由平民权威控制——例如总统,国防部长,诸如此类?”
“当然。”
“你是否相信纽约市警局也应该,本质上,由平民控制?也就是说,市警局长,最高阶的警官,应该由市长——平民政客——指派?”
“是的——我想我是这样相信。”狄雷尼慢慢说道。“我跟其他警察一样,不喜欢平民插手干预局里的事。但我同意市警局应该受到相当程度的平民权威控制,不能完全自治。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该有某种型态的平民控制。”
柯林斯基露出解嘲的微笑。“这世上好多决定都是这么回事。”他点头。“两害相权取其轻。索森和强森告诉我你是个不管政治的人,也就是说,你对局里的政治、内斗、小团体、个性冲突兴趣缺缺。是这样吗?”
“是的。”
“你只想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工作?”
“对。”
副市长再度点头。“我们欠你一个解释。”他说。“这不会是完整的解释,因为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何况时间不多,我们七点前必须到市长官邸。那么……
“三年前,市长的‘心腹圈子’出现严重的安全疏失。这‘心腹圈子’是个非正式的团体,大约十二人——包括市长九九藏书的个人密友、顾问、各媒体专家、竞选活动赞助人、工会领袖等等,提供他建议和主意。他们每月聚会一次,若有需要也会加开聚会。唔,这团体里有人泄密。报纸得知了他们不该知道的传言,有些人从还在讨论阶段、尚未公开宣布的计划中牟利。这问题被丢给我:内部安全是我的职责之一。找出泄密的人并不难——他的名字对你不重要。”
“你怎么做到的?”狄雷尼间。“我只对你用的技术有兴趣。”
“最明显的方式。”柯林斯基耸肩。“各种不同的虚构文件交给‘心腹圈子’的每个人,结果只有一份外泄,就这么简单。但在我们把这人踢下楼负责视察纪念碑或地洞之前——这种人不能开除,公关丑闻对谁都没好处——我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每星期跟五个人聚餐一次,永远是同样五个人,在其中一人家里或饭店房间或包下餐厅包厢。那群人的组合很奇特:一家下城银行的董事会主席,房地产投机客,新闻杂志编辑,某公司前副总裁,我们的抓耙子,还有布罗顿副局长。我觉得其中有鬼。这些人有什么共通点?他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政党。于是我继续留意他们。几个月后,六人变成十二个人,然后二十人。然后他们不时招待来自阿巴尼的客人,有次还有个来自华盛顿司法部长办公室的人。这时成员已经将近三十人,每周聚餐。”
“包括你安插进去的人。”狄雷尼说。
柯林斯基露出遥远的微笑,但没回答。“我花了点时间才跟上。”他继续说。“就我能查到的范围而言,他们没有名称、没有地址、没有信笺抬头、没有正式组织、没有干部,只是个非正式的聚餐团体。我向市长口头报告时便是这么称呼他们——该‘团体’。我继续观察。看他们如何成长实在很有意思。他们分成三组,每周三次聚餐:一组是跟钱有关的人,一组是编辑、作家、出版人、电视制作人,另一组是警察——有本地的,有本州岛的,还有几个联邦的。然后他们开始招募新人,动作并不明显,但进展扎实。还是没名称、没地址、没方案——什么也没,但一些奇怪的事开始发生:某些社论,给次等小角色政客的大笔政治献金,赞成或反对某些法案的压力,某些显然经过计划、组织精良的示威游行,让某个本应坐五年牢的逃漏税的人却获得假释的沉重压力。‘团体’迅速成长,成员包括民主党员、共和党员、自由党员、保守党员——说得出来的他们都有。还是没有公开宣布,没有正式方案,没有原则宣言——一概没有。但事情愈来愈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威权式的市政府,‘法治’,让警察动粗,每个人都可以有枪。除了黑人之外,政府要更有权力。只要告诉人民怎么做,别问他们意见。因为人民其实都希望别人告诉他们怎么做,不是吗?他们需要或想要的只是半打冰啤酒,以及第四次回放的‘我爱露西’。”
柯林斯基一瞥手表。“我得长话短说。”他说。“快没时间了。但我一时忘情。我家族一半的人都在崔布尔卡变成汤料。总之,布罗顿副局长开始颐指气使。那人很行,我不否认:精明、强壮、活跃,而且嗓门大。尤其嗓门大。因此当法兰克·隆巴德被杀,‘团体’的煽风点火组就开始工作,这是天赐良机。毕竟法兰克·隆巴德也是‘团体’的成员。”
狄雷尼看着他,大吃一惊。“你是说这四个人毕竟还是有共通点——政治角度?另三人也是‘团体’的成员吗?”
“不,不。”柯林斯基摇头。“别误会。寇普警探不可能是成员,因为‘团体’不招收巡官阶级以下的警察。伯纳·吉尔伯特和艾伯特·费恩博不可能是成员,因为‘团体’里没有犹太人。不,隆巴德的死只是巧合,只是凑巧被杀,我猜你找到的那个人根本没听说过‘团体’。但隆巴德命案对‘团体’来说是个大好机会。首先,他向来大力鼓吹‘法治’。‘让我们彻底消灭本市的街头犯罪。’布罗顿看出机会,出掌隆巴德行动,凭借‘团体’发挥的政治压力,什么都拿得到——人力、设备、无限的预算。你见过布罗顿?”
“是的。”
“别小看他。他自信得一塌糊涂。他以为可以在破纪录的时间解决隆巴德命案,为他那群人得分,并且朝下任局长宝座迈出重要的一步。但万一他没找到杀隆巴德的凶手,‘团体’就难看了。所以我问索森和强森,全纽约最好的警探是谁。他们说出你和包利组长。包利被布罗顿揽去,索森和强森要你,我们便同意了。”
“‘我们’是谁?”
“我们的‘团体’。”柯林斯基微笑。“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反团体’。总之,目前情况是这样:今晚开会时,我们认为可以把布罗顿踢出隆巴德行动。无法保证,但我们认为做得到。但如果你现在去找他,把凶手交给他,就不行了。”
“布罗顿去死吧。”狄雷尼粗鲁说道。“我才不在乎他的野心,不管在政治还是哪方面。只要你们给我三名便衣刑警,另两名配一辆没标示的警车,我就不会去找他。”
“但是,是这样,”柯林斯基耐心解释,“我们不可能做到。怎么能?从哪里弄人?你不明白‘团体’变得多大、多有力。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在每个辖区,在局里的每个特别小组。不是底下的警察,而是警官。我们怎能冒险让布罗顿发现我们找到了凶手,并打算加以监视?会发生什么事你也清楚得很。他会带着一百个人一路冲来,警笛大作,灯光猛闪,等电视摄影机都架好之后,他会把你那人手铐脚缭拖出公寓。”
“然后在法庭上输掉他。”狄雷尼苦涩说道。“我告诉你,现在连起诉这人都不可能,更别说定罪了。”
副市长又看看表,脸一皱。“我们要迟到了。”他说着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索森和强森等在外面,已经戴好帽子穿好大衣。柯林斯基招手示意他们进来,两人进饭厅后他关上门,转向狄雷尼。“队长。”他说。“二十四小时。你愿意给我们这点时间吗?只要二十四小时。在那之后,如果布罗顿还是隆巴德行动的头头,你最好去找他,告诉他你查到什么。他会整死你,但他会抓到凶手——也抓到头条新闻——不管能不能定那人的罪。”
“你不派人监视?”狄雷尼问。
“不。我无法阻止你现在去找布罗顿,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但我不会给你你要的人手,这样等于合作让他胜利。”
“好吧。”队长温和说道,挤过柯林斯基、索森、强森身边,拉开门。“就给你们二十四小时。”
他穿过走道,走道现在挤满正在穿戴衣帽的人。他不看任何人,不跟任何人交谈,尽管有一人叫他的名字。
饭厅里,柯林斯基惊愕地看着两位警官。“他那么轻易就同意了。”他困惑说道。“也许他只是夸大其词,也许今晚没有危险。他并没有极力争取他要的监视人手啊。”
索森看看他,然后看看其他人等着的走道。
“你不了解艾德华。”他说,语调几乎是悲哀的。
“没错。”强森督察轻声同意。“他今晚会冻惨。”
他并没勃然大怒,甚至并不气愤。他们有他们要优先考虑的事,他有他的。他们有“团体”和“反团体”,他有丹尼尔·G·布兰克。副市长那番话很有意思,他想他们关切的事也有其重要性,但他在局里待太久了,看过太多这类“主流派”和“非主流派”之间的战役,他个人很难对这场政治角力有参与感。
无论如何,市警局总是有办法存活下来。此时此刻,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丹,他亲近的朋友丹。
他快步走回家,立刻打给芭芭拉,但接电话的是刘易斯·伯纳迪医师。
“怎么回事?”狄雷尼质问。“芭芭拉还好吗?”
“没事,没事。”医生安抚道。“我们只是在做点小检验。”
“所以你认为这次的药有效?”
“逐渐发挥了。”伯纳迪轻松说道。“也许有一点断断续续,但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不担心。”
哦你这个王八蛋,狄雷尼再次想道。你什么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想我们今晚会给她开一点帮助睡眠的药。”伯纳迪继续油腔滑调说道。“一点点就好。我想你今晚或许可以不用过来探病了,队长。好好睡一大觉对我们的芭芭拉比较有益。”
“我们的芭芭拉”。狄雷尼恨不得活活掐死他。
“好吧。”他简短说道。“我明天再去看她。”
他看看表,快七点半了。他没有多少时间,外面已经天黑,街灯从六点便已亮起。他上楼进卧房,脱个精光。根据以往的痛苦经验,他知道冬夜整晚盯梢时该穿什么。
成套的保温内衣裤。一双薄棉袜,再加上一双厚羊毛袜。一套旧的冬季制服,裤子已经磨得发亮,外套袖口和缝线处磨损,但还是没有任何一般西装像那质量优良的毛毯羊毛一样保暖,而且紧领可以保护胸口和喉咙。然后是那双舒服的“警察鞋”加上胶套,尽管街道干燥,天气预报并未提及可能下雨或下雪。
他打开卧室床头柜那个放装备的抽屉的锁。他有三把枪:点三八的警用左轮,枪管两吋长的点三二“肚皮枪”,还有他一九四六年从美国陆军偷来的点四五自动手枪。他选择那把小的点三二,从法兰绒袋中取出,打开弹膛,取出一盒子弹慢慢仔细填装。他没费神多戴一条配枪皮带,枪直接装进黑色皮枪套,挂在裤腰皮带上,被制服外套盖住。他调整枪的位置,让枪垂在鼠蹊部右侧,指向他的睪丸:这还真让人高兴啊。他再次检查枪上的保险。
证件放进胸前内袋。皮革包裹的警棍插进右裤腿侧一个专用的窄口袋。手铐装进右裤袋,最后一刻他又多带了一条钢环“随手使”——这是一条短炼,长度仅足以缠住一手手腕,两端有沉重握把。
他下楼,准备一个夹波隆纳香肠和洋葱片的厚厚三明治,用蜡纸包起,放进便服大衣口袋。他将一只一品脱的随身酒瓶灌满白兰地,放进大衣的胸前内口袋,然后找出内衬羊毛的耳套和毛皮滚边的皮手套,装进大衣的外口袋。
出门前,他拨打丹尼尔·布兰克的电话。现在这号码他已经会背了,铃响三声,然后那熟悉的声音说:“喂?”狄雷尼轻轻挂断。至少他朋友在家,队长不会白白守着一个空巢穴。
他戴上那顶硬梆梆的毡帽,留下门厅的灯不关,将家门锁上双重锁,走入夜色。他动作僵硬,在层层迭迭的衣物下热得冒汗,但他知道这持续不了多久。
他走到丹尼尔·布兰克那栋公寓大楼,途中暂停一下,把“随手使”换到左裤袋,以免跟手铐碰撞作响。他一路走,沉甸甸的警棍一路撞着他的腿,但他熟悉这种感觉,无从避免。
今晚多云,与其说冷不如说阴寒剌骨。他戴上手套,知道不久就得戴上耳套。这一夜会很漫长。
街上还有很多人,抱着大包小包圣诞礼物赶回家。丹那栋公寓的大厅灯火通明,现在有两名门房值班,其中一人是立普斯基。他们正在讨小费。有何不可——毕竟快到圣诞节了,不是吗?出租车来来去去。私家车开进地下车库,步行的住户拎着购物袋、捧着大包裹蹒跚前进。
狄雷尼在对街就位,沿着街来来回回走。来回踱步的大部分时候,他都能轻易看见大厅的动静,不然也能回头瞥见。走到背对大厅的地方,他屡屡回头,不漏掉来来去去的人。每来回踱步五趟,他便过街沿那侧走一趟,直接从公寓门口走过,然后过街回这一侧,继续来来回回踱步。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每一步微微跺脚,手臂摆动的幅度略大于平常。
这差事他可以不用大脑自动执行,也能趁这机会再度思考自己与索森、强森、柯林斯基副市长的谈话内容。
困扰他的是,他不确定自己先前所说证据能否采用、搜索令能否签发的话是否完全正确。换做十年前,他便能绝对确定,但近年来法庭的决定,尤其是最高法院,使他——以及所有警察——困惑不已,已经搞不懂关于证据的法律以及嫌犯的权利。
连马帝·朵夫曼巡官这样的费城律师都承认感到困惑。“队长,”他说过,“他们摧毁了旧的原则,却又没提供一套确切的新规则。连地方检察官的人都如履薄冰。依我看来,除非这团乱全都解决、并建立起足够的判例,否则每个案子都得单独考虑,我们只得冒险。这已经是老套了:‘谋事在警察,成事在法官。’只不过现在连法官自己都不确定。所以上诉的百分比高得不得了。”
唔,从头开始……他搜索丹的公寓是非法行动,由此看到或得知的任何事物都不能采用于法庭。这点没有疑问。如果他拿走了丹的“战利品”,也毫无用处,只会让布兰克警觉到自己的公寓被搜过、自己受到怀疑。
那么搜索令呢?以什么理由签发?只因丹有一把冰斧,与可能杀死那四人的凶器类型相同?而且当然,全世界有这类型冰斧的人成千上万。只因最近一起命案现场发现与丹血型相同的血迹?这种血型多少人有?只因他有一罐上千个纽约人家都有的轻机油?何况这些事实全是在非法闯入的状祝下确认的。或者告诉法官,丹尼尔·G·布兰克喜欢爬山,并涉嫌在艾伯特·费恩博被杀当晚带着两个假圣诞包裹?若以这些理由申请搜索令,狄雷尼想象得到法官的反应会是如何。
不,他先前说的确实正确。此时此刻,他们动不了丹。那他为什么没把这整团乱拿去丢给布罗顿?因为柯林斯基说得完全没错,非常了解那人。布罗顿会说“管法律去死吧”,大摇大摆逮捕布兰克,得到他想要的头条新闻和电视曝光率。
稍后,布兰克必定会获释,布罗顿则会谴责“不够严格的法官”、“过于宽松的刑法”和“使警察束手束脚,却无法将罪犯绳之以法”。布兰克逍遥法外这一点,对布罗顿而言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嫌犯获释这条大新闻,为之哗然的舆论,以及“团体”求之不得的推进。
但如果不能依法将丹——
狄雷尼停止思考,转头注视。有个男人站在灯光明亮的大厅,正在跟一名门房交谈。那人高瘦苗条,身穿黑大衣,没戴帽。狄雷尼一步跨到一半便停下,假装看表,做出不耐烦的模样,转身往大厅方向走去。他应该去申请一张演员证,他心想,真的应该。
他来到大厅旁,过街,这时丹尼尔·布兰克正走出玻璃门,在原地站立片刻。毫无疑问是他:宽肩、窄臀、英后、略带东方味道的五官。他左手插在大衣。狄雷尼瞥了一眼,见他闻闻夜间空气,右手扣起大衣外套,竖起衣领。然后布兰克走下车道,转向西行,与对街的狄雷尼同一个方向。
啊,队长心想。出门散步吗,丹尼男孩?
“丹尼男孩”,这词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开始哼起那首歌。他注意布兰克的速度,当丹在第二大道过马路,这一侧的狄雷尼也过街,保持跟在目标身后一小段距离。他跟踪技巧不错,但不如比方说杰瑞·费南德兹巡官那么厉害,警探们都叫他“隐形人”。
问题主要在于外貌。狄雷尼很明显:高大魁捂,缩身弯腰,步伐沉重,穿一件没形没状的黑色大衣,重重大头上端正戴一顶硬梆梆的毡帽。他可以改变服装,但改变不了自己这个人。
费南德兹则一切普通中等。身高普通,体重中等,没有与众不同的特征。跟踪人时,他穿着其他几千万男人都穿的衣服。不只如此,他还精通街头的节奏,道招狄雷尼始终学不会。就算在同一个城市,在纽约,不同街道上人们移动的方式都不同。在服装中心区,人们步伐短促,推推挤挤;第,五大道的步伐节奏较慢,人们不时停下看看商店橱窗;在公园大道和上东城那些交错街道,人们从容漫步。不管跟踪到哪里,费南德兹都能自然而然抓住街道的韵律,移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队长相信,就算被派到布鲁塞尔、开罗或东京,杰瑞·费南德兹巡官只消迅速环视四周一眼,就能摇身一变俨然当地居民。狄雷尼真希望自己也做得到。
但他尽力而为,使出他会的招数。布兰克转弯走向第三大道,狄雷尼过街,加快脚步超过他,改从前方跟踪。队长停步看商店橱窗,注视布兰克经过他时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狄雷尼再度由后跟踪,落在一对男女之后,紧跟他们脚步,如果布兰克回头,会看见一行三人。
丹走得很慢。狄雷尼藉之掩护的那对男女转向走开。他继续以稳定步伐前进,再度超过猎物,意识到现在布兰克就在他身后近处,但并不觉得特别害怕。大道上灯光充足,四周也都有人;丹尼男孩或许疯狂,但并不愚蠢。何况,狄雷尼确信,他一定都从前方接近被害人。
狄雷尼继续走了半条街,然后停下脚步。跟丢了。他不用转身看就知道。直觉?某种返祖本能?去死吧。他就是知道。他转身寻找,咒骂自己的愚蠢。他早该知道,或至少纳闷一下。
街那头不远处有家还开着的宠物店,橱窗大放光明。玻璃窗后有幼犬——猎狐梗、贵宾拘、小猎犬——忙着在破报纸堆里打滚,互相啃咬,尿尿,大便,把鼻子和爪子凑在窗上。窗外站着至少六七人,又是笑、又是敲玻璃、又是“叽咕叽咕”地逗牠们,丹尼尔·布兰克也在其中。
他早该猜到的,他对自己重复。就连最迟钝的三级警探也学到,有很大比例的杀人犯喜爱动物。他们养狗、养猫、养鹦哥、养鸽子、甚至养金鱼,对宠物温柔关怀备至,花大钱买饲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送去看兽医,跟牠们讲话,抚摸牠们。然后他们杀死别人,切下被害人的乳头、或开膛破肚、或拿啤酒瓶插进肛门。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真的不想知道这种爱护动物者容易有杀人倾向的解释;就算有多年经验,光是要吸收这些事实都已经够困难了。这些事实本身已经够难接受,谁有那个时间或心情去寻找解释?
然后布兰克迈步前进,闪避车辆,过街。狄雷尼在大道这一侧跟踪,但当丹走进一间两个橱窗的大酒铺,队长便过街,站在店外盯着橱窗里的展示货品。他并不孤单,另有两对男女在研究圣诞礼物组合,一藤篮又一藤篮利口酒、一箱又一箱进口葡萄酒,狄雷尼也假装研究,头往前微俯,足以观察店内的丹尼尔·布兰克。
丹的行动并不令人困惑。他从右口袋取出一张纸,打开,交给店员。店员瞥视那纸,点头,从架上取下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给布兰克看。酒瓶是礼盒包装,上面还打了个塑料红蝴蝶结。布兰克细看一番,表示同意。店员把酒瓶放回架上。布兰克从口袋掏出几张已封口的卡片,站在店外的狄雷尼看来像是圣诞卡。店员用电子计算器打出一张总额,拿给布兰克看。丹从口袋取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付现,店员找钱给他。那张纸和几封卡片留给店员。两人微笑。布兰克离开酒铺。这不难了解:丹要送几瓶苏格兰威士忌礼盒给几个住在不同地址的人,留下名单,也留下一模一样的卡片要附在每份礼物上,然后付酒钱和运费。又怎样?
狄雷尼跟踪他离开酒铺,往南三条街,往东两条街,往北四条街。丹的步伐稳定敏捷,队长欣赏着他的动作:脚跟着地之前脚掌前端先碰地。但他没有拖拖拉拉,显然并没有四处打量、寻找对象,只是出来透透气。狄雷尼来来回回,忽焉在前、忽焉在后,忽而横向过街、忽而斜向而行,像只尽职的指示犬,一I无所获。
不小时,丹已经回到公寓大楼,走向电梯间,终于消失。对街的狄雷尼喝了口白兰地,边踱步边吃了半个波隆纳香肠洋葱三明治,继续观察。他突然打个大嗝。也难怪。白兰地配波隆纳香肠和洋葱?
丹今晚就此安歇了吗?也许,也许不。无论如何,狄雷尼会在这里待到天亮。布兰克这趟散步——唔,难以定论。这趟散步说得通,但队长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是什么?那人一直都在他的直接观察下,差不多——哦,唔,就说他在街上百分之七十五的时间吧。他表现得就像任何其他完全无辜的人,晚上出来散步,买些酒当圣诞礼物送朋友、门房、熟人。所以呢?
还是挥之不去。有什么不对。狄雷尼包起半个三明治,继续规律踱步。现在应该从头、从一开始回想起,回忆他朋友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项行动,每一个动作。
他最初瞥见他是在大厅里跟门房说话。布兰克走出来,抬头看天,扣上大衣钮扣,竖起领子,朝西走去。这一切都没什么。
他再度整个回想。布兰克沿着第三大道慢慢走,在宠物店外停步,然后——
突然有辆车停在人行道边缘狄雷尼身旁,一辆风尘仆仆的深蓝色四门普利茅司。前座两个便服男子,但靠近狄雷尼的这人——不是驾驶——拿起强力手电筒照他。
“警察。”他说。“请站在原地别动。”
狄雷尼停步,慢慢转身面对车,双臂稍稍抬离身侧,掌心向前。拿手电筒的男人下车,右手靠近腰部。他的搭档坐在方向盘后,从这里看不太清楚,膝上放了什么。狄雷尼欣赏他们的表现。他们很专业。但这不是他第一次纳闷,何以市警局老是选择车龄三年、灰扑扑的四门深蓝普利茅司做为无标示警车。街上每一个坏蛋都能大老远分辨出来。
拿手电筒的警探前进两步,但仍与狄雷尼保持一大跨步的距离。灯光直接照着队长的眼。
“住在这附近?”那人问,声音像很涩的琴酒,加冰块。
“是的。”队长点头。
“有身份证件吗?”
“有。”狄雷尼说。“我现在要慢慢伸起左手,打开大衣,然后打开外套,用左手伸进外套右侧胸前的内口袋,拿出身份证件,交给你。好吗?”
警探点头。
狄雷尼动作缓慢谨慎,交出皮套里的证件,伸长手递给警探。手电筒转向警徽和照片,然后再度举向狄雷尼的脸,然后熄灭。
“抱歉,队长。”那人说,声调并不抱歉。他交回皮套。
“你们做得没错。”狄雷尼说。“隆巴德行动?”
“是啊。”警探说,没问不必要的问题。“你会在这里再待一阵子?”
“直到天亮。”
“我们不会再打扰你了。”
“关系。”狄雷尼向他保证。“你叫什么名字?”
“你一定不会相信,队长,但我叫威廉·莎士比亚。”
“我相信。”狄雷尼大笑。“以前有个美式足球员就叫威廉·莎士比亚。”
“你记得他?”警探惊讶又高兴地说。“他八成跟我碰上一样的麻烦。你真该看看我跟我太太到汽车旅馆登记住房时,别人脸上的表情。”
“你搭档是谁?”
警探将手电筒转向开车的人。那黑人咧嘴一笑。“黑仔一个。”人行道上这人说。“最爱炸鸡和西瓜。山姆·劳德。”
黑人严肃点头。“别忘了还有猪排和羽衣甘蓝菜。”他以浑厚优美的男低音说。
“你们搭档多久了?”狄雷尼问。
“差不多一千年了。”驾驶唤道。
“没啦。”人行道上这人说。“一两年吧。只是活像一千年而已。”
三人都笑了。
“莎士比亚和劳德。”狄雷尼覆述。“我会记得的。我欠你们一份情。”
“谢了,队长。”莎士比亚说完回到车上,车开走。狄雷尼很高兴。这两人很不错。
但回到丹身上……他再度开始踱步,眼光离开大厅绝不超过三十秒。现在那里很安静,门房只剩一名。
在宠物店停步之后,丹过街进入酒铺,拿出圣诞节送礼名单,买酒付钱,然后信步逛回家。那么究竟是什么在烦狄雷尼?他伸手进大衣内口袋,掏出随身酒瓶喝口白兰地。伸手进外侧口袋,拿出三明治吃几口。伸手进——
啊。啊。这下他知道了。
狄雷尼最初看见布兰克时,他正在大厅跟门房讲话。黑色大衣没扣,左手插进大衣口袋。然后丹走出大厅站在廊檐下,用右手扣起大衣钮扣、翻起衣领。目前为止左手都没动作——对吧?
然后走出去。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散步,跟踪,在宠物店暂停——这一切都没问题。但现在狄雷尼,在这顶硬如木头的毡帽底下,想象从酒铺内观察布兰克。右手伸进大衣右口袋,掏出一张折起的名单。右手在柜台上打开单子。右手将单子递给店员。店员建议一瓶圣诞包装的苏格兰威士忌。丹用右手接过,检视,表示满意,还给店员。左手还是没动作,像死了一样。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半打要贴在烈酒礼品上的圣诞卡。右手掏出皮夹。打出计算总额。付钱。零钱回到大衣右口袋。左手啊,你在哪里?
狄雷尼队长停步,站住,回想,突然笑起来。太美了。细节总是如此。谁会把圣诞送礼名单、圣诞卡和皮夹装在大衣外口袋?答案:谁也不会。因为狄雷尼有一件特别订做、美观大方的制服大衣,口袋内侧开了条缝,让他可以伸手拿配枪皮带上的东西,不必先打开大衣钮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有件有衬里的风衣也同样方便,而在他一九五三年的生日,芭芭拉也送了他一件有相同特点的英国雨衣。就算大雨倾盆,你也不需要解开大衣钮和,只需伸手穿过暗缝,就可掏出皮夹、票券、证件——什么都行。
当然。丹就是这样付钱买酒的。他伸手穿过大衣口袋,拿出外套口袋里的名单;穿过大衣口袋,拿出后裤袋的皮夹;穿过大衣口袋,从外套或裤子某个口袋掏出写好地址封了口的圣诞卡,以便贴在他要送出的酒瓶上。太美了。
美的不是丹尼尔·G·布兰克以这种方式送出圣诞礼物,美的是丹尼男孩以这种方式杀人。口袋暗缝,左手插在口袋,穿过暗缝,握着冰斧握柄。大衣钮扣不扣。右手自由摆动。然后,错身而过的那一刻,迅速将冰斧交到右手——那只公开摆动的无辜右手——然后攻击。行云流水。老天哪,多么行云流水。
狄雷尼继续踱步。他知道,他就是知道,布兰克今晚不会再出来。但那不重要。狄雷尼会一直踱步到天亮。这让他有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有时间思考“看不见的左手之奇案”。解答是什么?有两种可能,狄雷尼想。之一:左手穿过大衣口袋暗缝,正在底下握着冰斧握柄或皮绳套。但队长不认为这可能性很大,狄雷尼最初在灯光明亮的大厅看见丹时,他大衣前襟是敞开的。他会冒险让门房或其他住户瞥见敞开大衣下的冰斧吗?之后,大衣钮扣扣起。丹何必在扣起的大衣下握着冰斧?他显然并没有在物色被害人。
可能性之二:左手——或者手腕、手臂、手肘或肩膀——受了伤,或因某种原因动弹不得。丹尼男孩不能正常使用左手,把它塞在大衣口袋里权充三角巾。是的,就是这样,要查证也很容易。托马斯·韩德利采访时可以留意,或者更好的做法是,狄雷尼明天打电话给查尔斯·立普斯基时,顺便问布兰克左臂有没有受伤迹象。队长打算每天打给立普斯基,问门房有没有抄到丹那个瘦巴巴黑发女友的出租车车牌号码。
狄雷尼之所以对丹左臂可能受伤感兴趣,当然是因为最近一起命案现场有扭打挣扎的证据。艾伯特·费恩博让凶手在人行道上留下了几滴血。他做的或许不只如此。
几点了?快午夜了,狄雷尼猜。进行这种长时间盯梢时,他非常刻意避免看表。一旦开始看表,你就完了:时间似乎往回倒流。等到天色转明,等到天亮,他就可以回家睡觉。之前不行。
他变换行进路线,只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在公寓那一侧来回踱步三趟。在不同的街角过街。走到一半转头回去,总之想尽办法防止自己梦游般走来走去。但永远注意着大厅门口。如果他朋友再度出门,便会从那里走出来。
他吃完三明治,但把剩下的白兰地留到稍后。现在气温一定是华氏四十出头或三十八九度。他戴上耳套。这是警用款式,用一条松紧带圈住整个头,把耳朵盖得密实,而不是用金属条箍住。那种金属条可以冰得让你觉得头骨都快冻裂。
那么右手、左手、口袋暗缝这一套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毫无疑问——丹尼尔·布兰克犯下了四起命案,但他需要足以交给地方检察官起诉的实际证据。要韩德利去采访就是这原因,他得进一步调查布兰克的女友、叫东尼的男孩、莫顿夫妇也是这原因。任何警探都会追查这些线索。这些线索或许会——八成会——不了了之——,但其中也许,只是也许,会有一条有收获。然后他就可以揪住丹尼男孩,让他出庭受审。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狄雷尼清楚得很。布兰克昂贵聪明的律师会提出精神失常的抗辩——“这个有病的人杀了四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毫无理由。请问法官大人,您认为神智清明的人会做这种事吗?”——然后丹会被关进医疗机构若干年。
这样的事会发生,狄雷尼也无法太强烈反对。布兰克是有病没错,这点毫无疑问。以他的情况而言,住院会比坐牢有用,但还是……唔,狄雷尼自己想怎么样?只是把这神经病关起来吗?才不。不。不只如此。
他不能了解的不只是丹的动机,还有自己的动机。他对此事的思绪虚无飘渺,得继续多多深思。但他知道,这辈子他从不曾对任何罪犯感觉如此亲切。他有种感觉,若能更了解丹,也就可能更了解自己。
凌晨稍后,天空逐渐亮起,狄雷尼继续踱步,摆臂又跺脚,因为白兰地的效力退了,真是天杀的冷。他回到丹尼尔·G·布兰克的问题上,回到自己的问题上。
实情慢慢浮现,并未造成震惊。唔,这是他的“实情”。实情就是,他想要这人死。
存在于丹尼尔·布兰克内心的,存在于他内心的,他希望藉由置丹于死地而歼灭的,是邪恶,都是邪恶。不是这样吗?这念头太不理性了,他无法面对,无法考虑。
他再度抬头看天,天又黑了,先前的黎明只是假象。他继续踱步,双臂侧挥拍打肩膀,双脚猛踏人行道,在黑暗中打哆嗦。
电话把他吵醒。他看看床边的钟,已经将近上午十一点。他纳闷玛莉为什么没在楼下接起电话,然后才想起她今天休假。先前他还在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给她。盯梢结束的时候他真的已经不太行了,但现在感觉还好。他一定是睡了很“快”的一觉——这是陆军的说法;这四小时跟八小时一样管用。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韩德利。我安排好采访布兰克了。”
“很好。什么时候?”
“圣诞节隔天。”
“有没有碰上麻烦?”
“没有……不算有?”
“怎么了?”
“我照你说的方法去做,联络了杰维斯-伯强的公关负贵人,他兴致勃勃,所以我去见他。你也知道那类型的人:笑声很响,满口白牙。我拿出记者证,但他连看都没看。他绝对不会去向报社查证。他无法相信任何人骗得了他,他太聪明了——他自认。”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哪里出问题……不算有。他建议了四名前途无量的J-B年轻主管——他一直这样称呼自家公司,J-B,就像IBM、GE和GM ——但其中没有布兰克。”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想采访熟悉计算机在企业中的运用和未来发展的人?”
“当然有。但他没提到布兰克。很奇怪——你不认为吗?”
“姆。也许。那你怎么处理?”
“告诉他我对AMROK II特别感兴趣。我从‘工贼档案’里挖出那份关于布兰克的新闻稿提过这台计算机,记得吗?”
“我记得。结果他怎么说?”
“唔,然后他才提到布兰克,也同意让我采访他。但我看得出他很不高兴。”
“也许这两人处不来。你知道——办公室政治。也许他痛恨布兰克,不想让他个人得到任何宣传。”
“也许吧,”韩德利怀疑地说,“但我的印象不是这样。”
“那你的印象是哪样?”
“只是个离谱的念头。”
“说来听听。”狄雷尼耐心说道。
“我觉得他也许身价下跌了。也许他表现不好,也许公司里已经传闻要开除他。所以公关负责人当然不想要一篇报导把布兰克说得如何天才,结果一星期后J-B叫他卷铺盖走路。听来离谱吗?”
狄雷尼沉默,思考一番。“不,”,他终于说,“没那么离谱。事实上可能还很有道理。你今天有空吃午餐吗?”
“你请客?”
“当然。”
“那我今天就有空吃午餐。什么时间在哪里?”
“我们上次吃饭的那家餐馆如何?”
“当然。好啊。那里的麦酒很棒。”
“差不多十二点半?在吧台区?”
“我会到。”
队长起身刮胡子,边刮着下巴边想,韩德利的印象或许正确。布兰克的小小嗜好有可能影响上班效率,这不难理解。“工贼档案”里的那份新闻稿发出时,他是公司的宠儿,但现在他们却不高兴让他接受媒体采访。有意思。
抹去多余泡沫,洒上胡后水,狄雷尼决定最好在午餐时帮韩德利排练采访。采访排在圣诞节翌日,到那时候韩德利报告结果的对象可能已经是布罗顿了,如果他想报告的话。但狄雷尼决心尽力做好一切,直到柯林斯基承诺的二十四小时过去——队长离家赴约时,期限已只剩六小时。
韩德利点了水煮小牛排和生麦酒,狄雷尼点了裸麦威士忌加水和牛排腰子派。
“听着,”队长对记者说,“我们有很多东西要处理,所以就马上开始吧。”
韩德利瞪着他。“怎么了?”他问。
“怎么了?”狄雷尼不解地覆述。“你说‘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坐在这里顶多五分钟,你已经看了两次表,还一直把弄餐具。你以前从没这样。”
“你应该当警探,”狄雷尼怒目而视,“去找线索。”
“不,谢了。警探说太多谎,而且总是拿问题回答问题。对吧。”
“我什么时候拿问题回答过问题?”
韩德利笑得浑身发抖,口沫横飞。最后他终于平静下来,说:“我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来这的时候,在饮水机旁碰到一个同事。他是跑政治新闻的,本市政治。他说昨晚市长官邸开了场重要会议,去的都是大头。他说传闻布罗顿副局长快走人了,因为搞砸了隆巴德行动。你对这事知情吗?”
“不知。”
“无论结果如何,对你都没影响?”。
“没有。”
“好吧。”韩德利叹气。“随便你。那么,就像你说的,我们开始吧。”
“听我说。”狄雷尼诚恳说道,双肘压在桌上倾过身去。“我没骗你。当然,有些事我没告诉你,但那些不是我能决定告不告诉你的事。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这次采访布兰克很重要。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刻意对你说谎。”
“好吧,好吧。”韩德利说,抬起一手。“我相信你。现在,我猜这次采访布兰克你最想得知的事,就是他爬不爬山,有没有冰斧。对吧?”
“对。”队长迅即接口,不提他已经确认了这两项事实。他需要韩德利继续认为这次采访很重要。“当然,我想知道他在杰维斯-伯强做什么,工作内容是什么,手下有多少人,等等。采访的主要内容必须是这些,否则他会起疑。但我真正要的是他的个人纪录,他的历史,他的背景,他这个人。你可以问出来吗?”
“当然。”
“可以吗?好吧,假设我是布兰克,你正在采访我。你要怎么问?”
韩德利想了片刻,然后:“可不可以谈谈你的私生活,布兰克先生?你在哪里出生,上过哪些学校——这一类的事。”
“为什么?这次采访的重点不是在于装设AMROK II,以及企业运用计算机的可能性吗?”
“哦,当然,当然。但是布兰克先生,在这系列主管报导中,我们总是尽量包含一些个人信息,这样文章比较有可读性,也更能呈现受访者真实人性化的一面。”
“很好,很好。”狄雷尼点头。“你有概念。迎合他的自我。有好几百万读者想了解他,而不只是他的工作,”
食物和饮料送上,他们吃喝起来,但狄雷尼停也不停。
“我需要知道他的这些数据。”他说着喝下一大口酒。“他的出生地点和日期,上过的学校,有没有当过兵,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婚姻状况。好吧——就拿婚姻状况来说好了。现在我又是布兰克。你发问。”
“你结婚了吗,布兰克先生?”韩德利问。
“这对报导重要吗?”
“唔,如果你不愿意……”
“我离婚了。我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明白了。有小孩吗?”
“没有。”
“近期内有再婚的打算吗?”
“我真的不认为这跟你的报导有什么关系,韩德利先生。”
“是的,你说得对。我猜是没有关系。但我们有很多女性读者,布兰克先生——多得超过你想象——而她们对这类事情很感兴趣。”
“好极了。”狄雷尼赞许地说。“事实上他有个女友,但我想他大概不会提。现在来排练一下关于爬山的问题。你要怎么问?”
“你有没有什么休间嗜好,布兰克先生?集邮,滑雪,划船,赏鸟——这一类的活动?”
“唔……事实上我喜欢爬山。当然只是业余的。”
“爬山?这真的很有趣。你都在哪里爬?”
“哦……国内。还有欧洲。”
“欧洲什么地方?”
“法国,瑞士,意大利,奥地利。旅行次数不如我希望的多,但不管去哪里,我都尽量安排爬山。”
“很有意思的运动——但很花钱吧,布兰克先生?我是指除了旅费以外。这样问只是我个人好奇,但爬山不是需要很多装备吗?”
“哦……也没那么多,冬季户外服装,当然。一个帆布背包。冰爪。尼龙绳。”
“还有冰斧?”
“不。”狄雷尼斩钉截铁说道。“不要这么说。如果布兰克没提,你千万别谈起。如果他就是真凶,我不想让他起戒心。韩德利,这事可能重要,很重要,但别说到、别谈起任何可能让他认为你别有用心的话题——你只是去采访一位工作上运用计算机的年轻主管而已。”
“你是说,如果他怀疑别有内情,我可能会有危险。”
“是的。”队长点头,大啖肉派。“有可能。”
“真是多谢你哦。”韩德利说,试着保持语调轻松。“你还真让我对这整件事感觉好多了。”
“你没问题的。”狄雷尼要他安心。“你采访时会做速记?”
“我自己的一套。非常短的笔记,都是单独字词,除了我没人看得懂。我一回家或回办公室就会剩录下来。”
“好。保持轻松就行。从你刚说过的内容,我想你要问出他的个人历史和背景不会有问题。爬山的嗜好也是。但在冰斧和他的恋情上,别追问太多。如果他想告诉你,那很好,如果他不想讲,就算了。我会另想办法去查。”
他们各自再喝一杯酒,吃完食物,都不想要甜点,但狄雷尼队长坚持两人都喝义式浓缩咖啡和白兰地。
“味道真棒。”韩德利啜了一口干邑白兰地之后说。“你快把我宠坏了。我午餐都习惯吃鲔鱼三明治而已。”
“是啊。”狄雷尼微笑。“我也是,哦,对了,还有另外两件小事。”
韩德利放下白兰地杯,惊奇看着他,摇头。“你真是不可思议。”他说。“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要点白兰地了。‘两件小事’?比方问布兰克是不是凶手,或者到动物园把我的头伸进狮子嘴里?”
“不是,不是。”狄雷尼抗议。“真的只是小事。首先,试着注意他左手——或者手腕、手臂或手肘——有没有受伤。可能扎了绷带,或者挂着三角巾。”
“我不懂。”
“留意一下就是了。看看他是否正常使用左臂,能不能用左手握东西?是不是把左手藏在书桌?我只要你观察——如此而已。”
“好吧。”韩德利叹气。“我观察就是了。另一件‘小事’是什么?”
“试着弄到他的笔迹。”
韩德利惊愕看着他,“你真的不可思议。”他说。“我要怎么弄?”
“我不知道。”狄雷尼承认。“也许你可以偷摸出一份他签过的东西,这样不行。我不知道。你想一想。你很有想象力。只要他写过的几个字和签名,我只需要这样。如果你弄得到的话。”
韩德利没回答。他们喝完白兰地和咖啡,队长付账,两人离开。出门来到人行道上,他们竖起衣领抵御冬风,狄雷尼一手按在韩德利臂上。
“我要我们谈过的那些东西。”他低声说。“我真的想要。但我最想要的是你对那人的印象。你对人很敏感,我知道。如果你对人,对人的本性、想法、感觉、恨谁爱谁不敏感,怎能希望当好的诗人?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个。跟那人交谈。观察他。注意他的一切细微举动——咬指甲,挖鼻孔,摸头发,动来动去,交替翘腿——任何事,所有事。注视他。吸收他。让他渗透你。他是谁,他是什么?你想不想更了解他?他是否让你畏惧,让你厌恶,让你觉得兴味盎然?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对他的感觉。好吗?”
“好吧。”托马斯·韩德利说。
狄雷尼一到家便打电话去医院找芭芭拉,她说她前一晚睡得很好,感觉好多了。蒙妮卡·吉尔伯特在那里,她们聊得很开心,她很喜欢蒙妮卡。队长说他很高兴,晚上无论如何都会去看她。
“亲你一下。”芭芭拉说,在电话上发出亲吻声。
“我也亲你一下。”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也发出同样的声响。以前他总认为这种行为傻气又感伤,但现在在他看来一点也不傻,而是极富意义又动人,令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打给查尔斯·立普斯基。门房应答的声音很低很谨慎。
“有没有找到什么?”他小声说。
一时间狄雷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才想到立普斯基指的是前一天下午的搜索。
“没。”队长说。“什么也没。女的来过没有?”
“没见到她。”
“记住我说过的:你抄下车牌号码……”
“我记得。”立普斯基连忙说。“二十块。对吧?”
“对。”狄雷尼说。“另一件事·布兰克的左手臂是不是有问题?受了伤?”
“他吊了两天三角巾。”
“是吗?”
“是啊。我问过他。他说他在客厅的一条小地毡上滑倒。地板刚打过蜡。他手肘着地,脸也撞到玻璃茶几边缘,所以有好几道刮伤。”
“唔,”队长说,“人家说大部分意外都发生在家里。”
“是啊。但现在刮伤好了,他手也没再吊三角巾。这值不值钱?”
“别太贪心。”狄雷尼冷冷说道。
“贪心?”立普斯基愤慨说道。“是谁贪心?但大家互相关照——对吧?”
“我明天再打给你。”队长说。“你还在值日班?”
“是啊。到圣诞节为止。老天爷,你知道你昨天上去超过一小时,我按对讲机,你——”
队长挂电话。只要跟查尔斯·立普斯基接触一下下,就够人发腻半天了。
他写报告,记录与托马斯·韩德利的会面以及与门房的谈话,只刻意省略最后在餐厅外人行道上跟韩德利说的话。那对布罗顿不会有任何意义。
全写完后,已经下午四点多。报告加进丹尼尔·G·布兰克档案。他纳闷自己是否会再看到这厚厚的档案夹。柯林斯基和“反团体”还有大约两小时。狄雷尼不想去想如果没接到他们的消息,接下来会怎样。当然,接下来他就得把布兰克的档案交给布罗顿,但究竟要怎么交,事未临头他不愿去想。
他走进客应。躺上沙发,只是想放松一下,让眼睛休息,想想比较愉快的事。但先前睡眠没抵销的倦意,午餐时的两杯酒和一杯白兰地——全都涌了上来,他浅浅睡去,梦见好多年前侦讯过的一名命案被害人遗孀。“他活该。”她说。不管他问什么,她都只肯说:“他活该,他活该。”
他醒来时,客厅一片黑暗。他穿上鞋绑好鞋带,走到厨房才开灯,墙上的钟显示时间已近晚上七点。唔,时间到了……狄雷尼打开冰箱,想拿罐冰啤酒洗洗舌头和梦境,正拉开罐上拉环,电话响起。
他走回书房,任电话继续响,先打开啤酒罐大喝一口,然后: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对方没说话。他听见好几个人大声交谈,笑声,偶尔一声大喊,酒瓶酒杯相碰的叮当声。听来像个醉醺醺的派对。
“我是狄雷尼。”他重复。
“艾德华?”是索森的声音,因酒意、倦意、快意而含混不清。
“是的,是我。”
“艾德华,我们成功了。布罗顿滚蛋。我们干掉他了。”
“恭喜。”狄雷尼没腔没调地说。
“艾德华,你一定要回来值勤,接掌隆巴德行动。不管你要什么——人力、设备、钱,尽量说,要什么有什么。对吧?”索森大喊。狄雷尼脸一皱,把听筒移离耳边。他听见两三个人大喊:“对!”回答索森的问题。
“艾德华?你还在吗?”
“我还在。”
“你明白吗?你回来值勤,领导隆巴德行动,不管需要什么都行。你怎么说?”
“好。”狄雷尼队长迅即接口。
“好?你说好?”
“我是这么说。”
“他说好!”索森大叫。狄雷尼再度拿开听筒,听见许多声音大声聒噪。这是兄弟会派对的调调,他不喜欢。
“我的天,太好了。”副督察说。狄雷尼知道索森一定自认语调冷静又严肃。
“但我要完全的掌控权。”队长冷硬说道。“掌控整个行动。没有书面报告。只向你口头报告。还有——”
“你要什么都行,艾德华。”
“还有不开记者会,不发新闻稿,除了我之外不许任何人公开发言。”
“什么都行,艾德华,什么都行。只要赶快结束就好。你懂吗?让大家看看布罗顿是什么样的蠢驴。他被炒鱿鱼,三天后你就破案。对吧?让大家都看那王八蛋出洋相。”
“被炒鱿鱼?”队长问。“布罗顿?”
“都一样。”索森格格笑。“申请退休。狗娘养的笨蛋。还说他明年要竞选市长。”
“是吗?”狄雷尼说,声调仍然平板。“伊伐,你确定你听明白了吗?我顾意接手,但条件必须是我完全掌控,只向你口头报告,自己挑人,亲自处理所有公开发言。你懂吗?”
“狄雷尼队长,”一个安静的声音说道,“我是贺曼·柯林斯基副市长。很抱歉,我一直在分机上听。这里有些庆祝活动。”
“听得出来。”
“但我向你保证,你的条件都会达成。你会享有完全掌控权。需要什么都行。报章杂志或电视上关于隆巴德行动的消息都只会来自你。满意吗?”
“是的。”
“好极了!”索森副督察乐得冒泡。“电传电报立刻就会发出。我们马上要发新闻稿,刚好赶上报纸晚版——宣布布罗顿申请退休,由你接掌隆巴德行动。可以吗,艾德华?短短一篇新闻稿,只有一段。OK?”
“是的。好吧。”
“你的人事命令已经拟好,局长今晚就会签。”
“你对我还真有把握。”狄雷尼说。
“我没有,”索森大笑,“强森也没有。但柯林斯基有。”
“哦?”狄雷尼冷冷说道。“你在吗,柯林斯基?”
“我在,队长。”柔和的声音回答。
“你事先就这么有把握?确定我一定会接手?”
“是的。”柯林斯基说。“我有把握。”
“为什么?”
“你别无选择,不是吗,队长?”副市长轻轻问道。
狄雷尼也同样轻轻挂上电话。
队长第一件事是喝完啤酒。有帮助。不只是啤酒的涩味和凉透喉咙的冰凉,而是刺激他突然醒悟,自己答应接掌的这份工作多么庞大,有哪些优先事项,哪些大责任和小细节,只有“事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的原则或许能帮他度过这一关。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喝完一罐冰啤酒。
“你别无选择,不是吗,队长?,”先前副市长轻轻问道。
他是什么意思?
他打开桌灯,坐下,戴上眼镜,把黄色拍纸簿拉到面前,开始随笔乱画——方形,圆圈,线条。粗咯的图表,非常粗略,随机出现的念头以箭头、闪电、螺旋表示。
事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最优先的优先是,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丹尼尔·G·布兰克。三个步行的便衣警探,两辆没标示的警车,每辆各两人,应该足够。七个人,一班八小时,一共二十一人。但任何有半点经验的警察分局长都不会把人力需求乘以三,而是至少乘以四,因为警察有权休假、度假、请病假、家里有急事等等。因此监视丹尼男孩的基本人力是二十八人,狄雷尼不禁纳闷,自己认为可以把隆巴德行动的五百名警探删减三分之二,是否太过乐观。
这是一组人:跟踪布兰克的户外小组。第二组人会在户内,做纪录,监听跟踪布兰克的人用无线电对讲机做的回报。这表示需要架设通讯设备。接收器和发报器。设在某个地方。不能在二五一分局。狄雷尼欠朵夫曼巡官这份情。他会把隆巴德行动弄出分局,另觅他处建立指挥部,随便什么地方。把手下与外界隔开,这样有助于减少消息走漏给报章杂志的机会。
第三组人负责研究:嫌犯的历史、背景、信用资料、银行帐户、退税、军中纪录——关于这人的任何纪绿,一切纪录。加上访谈他的朋友、亲戚、熟人、同事。可以编些说词搪塞,不惊动布兰克。
(但万一他被惊动了呢?狄雷尼脑海角落的这个模糊念头逐渐愈来愈清楚。)
可能设置的第四组人或许可以调查瘦巴巴的黑发女友,名叫东尼的男孩,那对夫妇友人——姓什么来着?莫顿。对了,他们是“情欲”的老板。那一切或许用得到另一个小组。
这些全都非常粗略、非常初步,只是打个草稿,但总归是个开始。他胡写乱画了将近一小时,开始强化细部,想到把谁安排在哪,又欠谁什么人情。人情。“我欠你一份情。”“你欠我这份情。”市警局就是赖此运转的。政界亦然,商界亦然,这个推推挤挤、谋算不停的粗鲁世界亦然。不就是这粗糙的水泥让整座摇摇欲坠的机器免于四分五裂吗?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查尔斯·立普斯基:“大家互相关照——对吧?”
跟索森通过话已经一小时——超过一小时。电传电报现在已经送到各分局、刑事组,以及市内的特别小组。狄雷尼队长上楼进卧室,脱得只剩内衣裤,洗了个“妓女澡”,用湿布抹肥皂清洗手、脸和腋下,然后擦干,扑上爽身粉,仔细梳好头发。
他穿上他的“头号”,这是最新的一套制服,目前只在典礼场合和出席丧礼时穿过。他拉正肩膀,把衬衫往下扯紧,确保勋章整齐。他从衣橱架上一个塑料袋里取出一顶新帽,用袖子擦亮帽徽,帽子在头上戴正,短短帽檐拉得几乎盖住眼睛。这套制服很凶狠:勒得紧紧的领口,被遮挡的双眼,宽肩,窄腰。煞气腾腾。
他下楼,对镜检视自己。这不是自大。如果你从不曾归属于任何教堂、犹太会堂或清真寺,或许会认为如此。但服装是持续的传统、象征、神话——随便你称呼。这些衣物、装饰、识别符号不只是衣物、装?99lib?t>饰、识别符号,对抱此信仰的人而言,它们就是信念。
他决定不穿大衣:他不会去太远。他走进书房,从丹尼尔·G·布兰克档案中取出他的照片,背面草草写下他的地址,但没写姓名,然后把照片放进口袋。他把眼镜留在书桌上。发号施令之际,你尽可能不要戴眼镜,或展现任何生理缺陷的迹象。这点很可笑,但确实如此。
他锁上门,大步走向隔壁的二五一分局。电传电讯显然已经送到,朵夫曼正站在巡佐办公桌旁,交抱双臂等待。看见狄雷尼,他立刻上前,丑丑的长脸放松,咧嘴而笑,热切伸出一手。
“恭喜,队长。”
“谢谢你。”狄雷尼说,与他握手。“巡官,我会尽快把这批人弄出去。最多不超过一两天,然后分局就重新归你了。”
“谢谢你,队长。”朵夫曼感激地说。
“他们人在哪?。”狄雷尼问。
“集合厅。”
“多少人?”
“大概三、四十个。他们得到了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狄雷尼点头,走上吱嘎作响的旧楼梯,经过分局长办公室。集合厅的毛玻璃门关着,里面传出声响,许多人同时讲话,一片嗡嗡嘈杂、激动混乱。队长开门,站在那里。
大部分人身穿便衣,几个人穿制服。有些人转头看他,然后更多人转头,然后所有人。话声消失。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帽檐下冷冷看着他们。众人全盯着他。几个人不情不愿站起来,然后另一些人,然后更多人。他动也不动,等着,看着他们。他认出其中几人,但疏远的表情不变。他一直等到所有人全站起来,全都安静。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他说得干脆清晰。“现在由我掌管。这里有没有巡官?”
其中一些人不自在地环顾四周。最后,后方有人叫:“没有,队长,没有巡官。”
“有没有刑警巡佐?”
一只手举起,是个黑人。狄雷尼走向那只举起的手,众人纷纷让路。他走到房间那一头,面对矮壮的黑人巡佐,那人轮廓深刻,一头白发看似紧紧贴头的白色毛线帽。狄雷尼知道他外号“老爹”,看起来像个教中古英文的教授,奇的是,他倒也真有教授的才能。
“托马斯·麦唐诺刑警巡佐。”狄雷尼队长大声说,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是的,队长。”
“我记得。我们合作过。西城的一个仓库窃案,差不多十年前。”
“比较接近十五年,队长。”
“是吗?你大腿中了一枪。”
“是屁股,队长。”
几声窃笑。狄雷尼知道麦唐诺用意何在,便顺着他说。
“屁股吗?”他说,“我想伤口应该愈合了吧,巡佐?”
黑人教授耸肩。“只不过又多一条皱纹,队长。”一旁听着的众,人哄堂大笑,放松下来。
狄雷尼朝麦唐诺比个动作。“跟我来。”巡佐跟着他走到走道,队长关上门,挡住大部分笑声和杂音。他看着麦唐诺,麦唐诺看着他。
“其实是大腿。”狄雷尼轻声说。
“当然,队长。”巡佐同意。“但我想——”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队长说,“而且你想得对。你可以工作到明天早上八点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狄雷尼说着抽出口袋里布兰克的照片,交给麦唐诺。“这个人。”他没腔没调地说。“地址在背后。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目前不需要。那栋公寓大楼占了一整个街区,进出都要经过东八十一街上的大厅。晚上这时间只有一个门房。我要三个便衣监视大厅,如果这人出来,他们要紧跟在后。”
“多紧?”
“够紧。”
“紧到他放个屁,他们都闻得到?”
“没那么紧。但别让这人溜出他们的视线,一秒也不行。如果他发现他们,无所谓。但我不希望这样。”
“我了解,队长。这人是疯子?”
“差不多。总之别拿他寻开心,他不是个好好先生。”
巡佐点头。
“还要两辆车,每辆车各两个便衣,停在街区一头一尾,以防他溜掉。他在公寓的地下车库有辆黑色雪佛兰史汀瑞,或者也可能搭出租车。都记住了吗?”
“当然,队长。”
“你认不认识莎士比和劳德?”
“那对‘金沙双胞胎’?我认识劳德。”
“我希望其中一辆车有他们俩。如果他们今晚没值班,就挑任何其他好手。这样是七个人。你再挑六个,三个便衣三个制服,让他们在这里待命到明天早上八点。其他人可以先回家,但明早八点以前全都要回来,还有任何你能电话联络上或进来报到的人。懂了吗?”
“你要我待在哪里,队长?”
“就在这里。我得出去一小时左右,但之后会回来,我们一起喝杯咖啡,谈谈你屁股上多出的那条皱纹。”
“听来是个愉快的夜晚。”
狄雷尼注视他良久。他们在警校是同班,同一年进入市警局,现在狄雷尼是队长,麦唐诺是巡佐。这不是能力问题。狄雷尼不会提问题何在。麦唐诺也不会提。
“布罗顿安排你做什么?”他终于问巡佐。
“逮街头毒虫。”麦唐诺说。
“狗屎。”狄雷尼厌恶地说。
“我也是这种感觉,队长。”巡佐说。
“唔,动手安排吧。”队长说。“我大约一小时后回来,那时你的人手应该已经就位。愈快愈好。给他们看照片,但照片你留着。我只有这一张。明天我会派人加洗。”
“就是他吗,队长?”麦唐诺刑警巡佐问。
狄雷尼耸肩“谁知道?”他说。
他转身走开,走到楼梯口时,巡佐轻声唤:“队长。”他转身。
“很高兴再度与你共事,长官。”麦唐诺说。
狄雷尼微微一笑,但没回答。他走下楼梯,想着布罗顿派麦唐诺去抓街头毒虫有多愚蠢。麦唐诺!局里数一数二的教授。难怪这四十个人如此满腹牢骚怨恨。不是布罗顿没事给他们忙,而是错用了他们每个人的能力和才华。这种情况一久,任何人对自己的工作都会失去动力、企图心、甚至兴趣。而狄雷尼又是什么?他有什么能力和才华?他挥手回应值星巡佐的敬礼,走出分局。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警察。
他想征用一台警车,但局里此时没车,于是他走到第二大道,搭出租车到下城。他走进医院,这一次,白磁砖墙和药水味难得地无法让他沮丧。芭芭拉听到一定很高兴!
然后他推开她病房的门,床旁坐的那人看来是看护。芭芭拉似乎睡着了。看护朝他做个手势,招手要他出房,走上走廊。
“她今晚过得很不好。”她小声说。“先前我们得两人合力才制得住她。还得给她一些药。医生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为什么?”狄雷尼质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新药的关系?”
“你得问医师。”看护拘谨地说。狄雷尼绝望地再度纳闷,为何她们总是说“医师”,从来不说“某某医师”。“你得征询工程师意见。”“你得跟建筑师谈。”“你得跟律师讨论。”全是同一个意思,也全都毫无意义。
“我坐着陪她一会儿就好。”狄雷尼告诉看护。她太年轻了,他不能怪她。他能怪谁?
她开朗点头。“你离开时叫我。除非那时候她已经睡着。”
“她现在没睡着?”
“没有。她眼睛闭上,但人醒着。如果你需要帮忙,就按铃或叫人。”
她迅速走开,留下他纳闷会需要什么帮忙。他轻轻走回病房,仍戴着警帽,拉把椅子坐在芭芭拉床旁,坐着看她。她看来真的好像在睡,双眼紧闭,呼吸深沉规律。但在他注视下,她眼皮掀动睁开,瞪着天花板。
“芭芭拉?”他轻声呼唤。“亲爱的?”
她眼睛移动,但头没转。她眼睛移动看向他,看进他,看穿他,没有看见他。
“芭芭拉,我是艾德华。我来了。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亲爱的。发生了好多事。”
“小宝贝?”她说。
“我是艾德华,亲爱的。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发生了很多事。”
“小宝贝?”她说。
他在金属床头柜上找到书,看也不看标题便拿起上面那本,随手翻开一页,他眼镜没带在身上,只能几乎伸直手臂把书拿远,但字体很大,行与行间空隙够足。
坐得直挺,一身“头号”制服,闪闪发亮的帽子端正戴在头上,隆巴德行动的指挥官开始念:
“那天早上,小宝贝摘下她的旱金莲,第一次送出一束花。这永远是一种美好的花园经验——第一次送出一束花。小宝贝当然把花送给了兰开斯特太太,小老太太说要把花带回家插在水里,让它们尽可能持久。
“‘你自己完全没有花园吗?’”小宝贝问。‘小小的花园?’
“‘完全没有。’老太太悲哀地回答。‘在我记忆里,这是第一年我没有.99lib.一片土地可以……’”
第五节
有时间他尽量睡,但时间不多:也许每晚四五个小时。但令他惊讶也高兴的是,这并没拖慢他的动作。三天内一切全组织妥当,开始运作。
狄雷尼把杰瑞·费南德兹巡官调出他痛恨的服装中心组,派他指挥负责跟监丹尼尔·布兰克的小队,让他自己挑选探子。“隐形人”(杰瑞·费南德兹巡官)几乎感激涕零:这正是他最爱也最擅长的工作。他出主意,借来一辆电力公司的箱型车,在东八十三街上靠近布兰克公寓大楼车道的地方开挖。费南德兹的手下穿戴电力公司制服和工地安全帽,在人行道上挖出的那个洞慢慢工作。交通为之大乱,但箱型车上装满通讯设备和武器,是南德兹的指挥站。狄雷尼非常满意,管它塞车去死。
至于“室内先生”。队长借调一级警探朗纳·布兰根席,也就是先前处理那两件关于丹尼尔·布兰克的申诉案的负责警官。狄雷尼和布兰根席通力合作,把隆巴德行动指挥总部从二五一分局转移到隔壁狄雷尼家的客厅。这里空间不如他们想要的那么大,但也有好处:负责通讯的人手可以把电线拉出窗户,拉到狄雷尼家屋顶,然后横拉过去接上分局屋顶的天线。
狄雷尼选择绰号“老爹”的刑警巡佐托马斯·麦唐诺来领导负责研究的小队,麦唐诺很开心,他花一个下午细细翻找满是灰尘的文件,就像别的男人在第八大道马杀鸡(按摩)一节一样爽。二十四小时不到,他的手下已经弄出一份愈来愈厚的丹尼尔·G·布兰克卷宗,把他彻彻底底调查个透。
狄雷尼队长很感激业余友人的义务帮忙,但也无法否认归队值勤、正式发号施令的各种好处与特权,有整个市警局的资源任他利用,人力、设备、预算毫无限制。
比如:监听丹尼尔·布兰克的住家电话。窃听器装在维修他那支号码的中央总机办事处。
又如:翌日打电话给查尔斯·立普斯基,得到出租车从布兰克公寓接走黑发女友的时间和车牌号码。狄雷尼告诉布兰根席自已要什么,不到三小时,他们已从车牌号码查出车队,一名警探在车行等司机回来。检查过出车纪录,便拿到了出租车送她抵达的地址,费南德兹的一名手下前去察看,发现是东城大道上的一幢独栋楼房。跟巡官讨论之后,狄雷尼决定派一名便衣二十四小时监视该处,费南德兹建议再加上一个两人小组详加调查那一带,尽量多打听关于那家的事。
“那一带地段很贵。”狄雷尼思索着说。“附近住了很多重要人物。叫他们手脚放轻点。”
“当然,队长。”
“还有很多仆人。你手下有没有黑人帅哥,可以接近那条街的一些女仆和厨子?”
“正有一个!”费南德兹胜利地说。“大个子英俊种马,走起路来简直不是走路,而是优雅滑步。头脑灵光得很。我们都叫他,‘干净先生’。”
“听来不错。”队长点头。“派他出去,看看能查到什么。”
然后他换上便服,到布兰克的公寓大楼塞二十元给立普斯基,门房对他千恩万谢。
又如:一小时后,布兰根席交给他查尔斯·立普斯是的调查内容。不出狄雷尼所料,这人有前科,事实上他现在处于假释状态,先前被判妨害公共利益,“蓄意且恶意”在停在东五十九街的一辆班特利的引擎盖上小便。
又如:克里斯托弗·兰利来电报告已经完成清单,列出美国所有零售该款西德冰斧的店家。有了新职权,狄雷尼得以派一辆警车去兰利家取清单,拿回指挥总部,交给麦唐诺巡佐研究小队的一名手下。那人打电话去查,第一通就中了大奖:丹尼尔·G·布兰克五年前向“高山避静”购买了这样一把冰斧,那是康乃迪克州史坦佛一家专卖登山器材的邮购公司。一名警探立刻前往史坦佛,拿回购买人名为丹尼尔·G·布兰克的销售单据影印本。
又如:费南德兹的手下,尤其是“干净先生”,对东城大道那独栋楼房有所斩获,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住户的名字:希莉雅·蒙佛,布兰克的黑发瘦女友;她弟弟安东尼;一个名叫伐伦特的男仆,还有一个中年管家。这些人名交给麦唐诺,教授另派一组人去查他们。
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在这些日夜忙乱的活动中,狄雷尼队长抽空办了几项私事。他提早送圣诞礼物给玛莉,还放了她两星期的假。然后他找来一个转值内勤、等着退休的制服老巡警,交给他几样工作:买一个二十杯份量的咖啡壶放在厨房,二十四小时不停煮咖啡;保持冰箱装满啤酒、切肉冷盘、奶酪;随时准备好足够的面包和面包卷,好让隆巴德行动的任何成员,不管是刚结束寒夜盯梢、还是白天前来报告,都一定有三明治可吃、有饮料可喝。
他下令搬来折迭行军床、枕头和毛毯,放在客厅、走道、厨房、餐厅——除他书房之外的任何地方。这些床几乎随时都有人用。住家远在长岛或魏彻斯特的弟兄有时宁可睡在这里,不想大老远跑回家、吃东西、睡几小时、转个身又得再回来。
他也抽空打电话给那些业余友人,祝他们圣诞快乐,感谢他们的帮助和支持,并尽可能委婉表示现在不需要他们出力了,他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协助极有价值,发展出“一条非常有希望的线索”。
这番话,他在电话上跟克里斯托弗·兰利和凯文·凯斯说;至于蒙妮卡·吉尔伯特,他请她吃午餐,把他认为她应该知道的都说了:部分由于她的努力,他很有机会能揪住凶手,但因为工作太繁忙,他这阵子无法如愿常打电话给她或见她。她的态度体谅而同情。
“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恳求。“你看起来好累。”
“我感觉好得很。”他抗议。“睡得像婴儿一样香。”
“几小时?”
“唔……尽可能多睡。”
“而且你也三餐定时、营养均衡吧,我相信。”她讽刺地说。
他笑了。“我没挨饿。”他向她保证。“如果运气好,这事可能很快就结束。不管怎么结束。你还有去看芭芭拉吗?”
“几乎每天都去。你知道,我们很不一样,可是又有很多共同点。”
“是吗?真好。我对芭芭拉感觉好内疚,每次都匆匆去、匆匆回,待的时间只够打声招呼。但她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她是警察的太太。”
“是的。她告诉过我。”
她忧伤的声调让他突然一阵模糊心痛,感觉有某件事他早该做但没做。但他现在不能去想。
“谢谢你去看芭芭拉,谢谢你喜欢她。”他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抱外孙了?”
“芭芭拉告诉我了。恭喜。”
“谢谢你。一个丑小子。”
“芭芭拉告诉我了。”她又说一次。“但别担心,不到半年他就会变成俊小子了。”
“是哦。”
“你有没有寄礼物去?”
“唔……我真的没时间。但我跟莉莎和她丈夫通过电话。”
“没关系。芭芭拉送了礼物,我帮她挑、帮她寄的。”
“你真好心,”他摸摸下巴。感觉毛扎扎,想起早上忘了刮胡子。这可不行。他在部属面前必须呈现出仪容整洁、制服笔挺、信心十足的指挥官形象,这很重要。
“艾德华,”她说,声调低沉而真心关切,“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他冷硬说道。“我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
“请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蒙妮卡,我没事。我发誓。我是应该多睡一点、吃好一点,但现在这样也死不了。”
“你看起来好——好紧绷。这事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重要?你是指我揪住这个人?对我当然很重要。对你难道不是吗?他杀了你丈夫。”
听他说得这么粗暴,她为之瑟缩。“是的,”她微弱说道,“对我很重要。但我不喜欢这件事把你变成这样。”
他不肯去想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事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
“我得回去了。”他说,向待者示意买单。
在那人仰马翻的一星期中,他抽空亲自做了另两件差事。虽然仍不确定自己为何这么做,他还是挑出了某个J·戴维·麦肯的名片,那人是一家“环球信用联盟”公司的业务代表。他戴上硬梆梆的毡帽,穿上软趴趴的便服大衣,走进麦迪逊大道上“情欲”那娇滴滴、香喷喷的店面,表示想找莫顿先生或太太谈谈,希望他们不会认出他是他们居住并工作这个辖区的前任分局长。
他在店后的办公室与他们两人交谈,两人都没认出他。他醒悟到,除了商业协会的成员、重要人物、小区团体和社会运动者之外,一般纽约市民完全不知道自己辖区的执法长官叫啥名字或长啥样。这念头挺让人泄气。
狄雷尼脱帽,鞠躬,递上假名片,什么动作都做了,就差没扯扯前发。
“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他讨人欢心地说。“只是进行例行的信用调查。丹尼尔·G·布兰克先生申请了一笔贷款,将两位列为推荐人,我们只是想确定你们真的认识他。”
芙萝看看山姆,山姆看看芙萝。
“我们当然认识他。”山姆说。“他是我们非常好的朋友。”
“认识好多年了。”芙萝确认。“他跟我们住同一栋大楼。”
“嗯哼。”狄雷尼点头。“你们认为他个性好吗?可靠?诚实?值得信赖?”
“跟童子军一样好。”山姆向他保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提到贷款。”芙萝说。“什么贷款?金额多大?”
“唔……我真的不该透露细节,”狄雷尼轻声以透露秘密的语调说,“但布兰克先生申请了金额相当大的房屋贷款,要购买东城大道的一幢独栋楼房。”
莫顿夫妇惊愕对看,然后,让狄雷尼感兴趣的是,两人露出满意的微笑。
“希莉雅的房子!”山姆大喊,一拍大腿。“他要买下她家!”
“事情成了!”芙萝大叫,交抱双臂。“他们真的打算在一起!”
狄雷尼队长朝两人点头,取回山姆手中的名片,戴上毡帽,起身要离开办公室。
“等等,等等。”山姆叫。“你不介意我们告诉他你来过这里吧?”
“告诉他你来查过?”芙萝问。“你不介意我们拿这事开他玩笑吧?”
“当然不介意。”狄雷尼队长微笑。“请尽管说。”
第二趟拜会他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名片,但这一次他在一处暖气过热的外间办公室枯坐了将近半小时,才获准会见杰维斯-伯强企业的人事主任,雷内·荷瓦兹先生。最后他终于被领进内间圣殿,荷瓦兹先生打量队长的衣着,表情颇为嫌恶。也难怪:他自己穿着生丝黑西装、白色领口袖口笔挺的红格子布衬衫、针织黑领带。狄雷尼决定,他最喜欢的是那双人造绉皮休闲鞋,上方鞋舌的开口处还镶了亮晶晶的铜币。美得冒泡。
狄雷尼把跟莫顿夫妇说的那套重复一遍,但是没提贷款买独栋楼房,只说丹尼尔·布兰克先生申请了一笔贷款,而他,J·戴维·麦肯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先生”——以及环球信用联盟只是想确认布兰克先生确实如他所言,是杰维斯-伯强企业的员工。
“他是。”优雅的荷瓦兹先生说着将脏兮兮的名片递还给他,脸上表情活像那名片会传染性病。“丹尼尔·布兰克先生目前是本公司的员工。”
“担任重要职位?”
“非常重要。”
“我想您不会愿意告诉我布兰克先生的年薪大约多少吧?”
“你想得没错。”
“荷瓦兹先生,我向您保证,您告诉我的所有事都会严格保密。您认为布兰克先生是否诚实、可靠、值得信赖?”
荷瓦兹皱起的脸变得更皱了,“麦克罗斯基先生——”
“麦肯。”
“麦肯先生,J-B的所有主管都诚实、可靠、值得信赖。”
狄雷尼点头,把毡帽戴回大头上。
“谢谢您百忙中抽空见我,我很感激。我只是做我的工作——希望您明白这一。”
“当然。”
狄雷尼转身要走,但突然间一只乌贼似的手软软握住他手臂。
“麦肯先生……”
“什么事?”
“你说布兰克先生申请贷款”
“是的。”
“贷款金额多大?”
“这我不能说。但您这么乐意合作,我可以透露贷款金额很大。”
“哦?”荷瓦兹先生说。“姆。”荷瓦兹先生说,瞪着镶在鞋舌的亮晶晶铜板。“这就很怪了。麦肯先生,敝公司自己有一套贷款计划,从员工餐厅的侍者助手到董事会主席都可以申请,金额最高五千元,不收利息,之后从每个月薪水扣一点钱,分好几年偿还。布兰克先生为什么没向公司申请贷款?”
“哦,哎,”狄雷尼乐呵呵笑道,“您也知道,每个人都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对吧?而且我猜他是想保密,不让别人知道。”
他留下了非常烦扰的雷内·荷瓦兹先生,心想,如果韩德利的印象没错,布兰克在公司的地位确实岌岌可危,那么现在就更岌岌可危了。
圣诞节前那个星期,狄雷尼家客厅的家具被推到墙边,木板桌和折迭椅进驻,行军床架起,通讯人员还在调整仪器(包括多装三条电话线〉。每天下午3点定时召开“作战会议”,开会地点在队长的书房,门可以关起上锁。与会者包括狄雷尼队长、杰瑞·费南德兹巡官、朗纳·布兰根席一级警探、托马斯·麦唐诺刑警巡佐。狄雷尼的酒橱敞开供众人取用,或者如果他们想喝别的,也有冰啤酒或厨房现煮的热咖啡。
前几次会议主要是计划、组织、分工、选择人手、决定指挥系统。然后数据开始进来,他们部分时间便用来讨论布兰根席小队汇整的“时间-习惯表”。所谓“时间-习惯表”,是巨细靡遗的图表,纪录布兰克每天的例行公事:几点出门上班,走哪条路,几点抵达杰维斯-伯强大楼,几点出去吃午餐,通常去哪吃,几点回办公室,几点下班离开,几点到家,晚上几点出门,去哪里,待多久。等到第四天结束,丹尼尔·布兰克的活动模式已经相当确定。看来他是个有纪律、又秩序的人。
问题出现,详加讨论。狄雷尼聆听每个人的意见,讨论之后,由他做最后决定。
问题:要不要安排一个卧底警员,在管委会的合作之下,担任丹尼尔·布兰克公寓大楼的脚夫、门房之类?狄雷尼决定不要。
问题:要不要安排一个卧底警员进入杰维斯-伯强,尽可能接近布兰克的部门?狄雷尼决定:要。这事交给费南德兹,让他尽可能想出一个可信的故事讲给J-B的主管听。
问题:要不要为东城大道那幢独栋楼房的住户建立一份“时间-习惯表”?狄雷尼决定:不要,另三人也一致同意。
“那一家子邪门得很。”麦唐诺承认。“我们搞不清楚他们的情况。那个叫伐伦特的总管——或者随便什么——有骚扰未成年男性的前科,但没定罪。我目前为止只查到这么多。”
“我也没查到多少。”费南德兹坦承。“女主人——那个叫希莉雅·蒙佛的——两次因自杀未遂被送进慈悲圣母医院。割腕,另一次还得洗胃。我们在查其他医院,但还没有确切结果。”
“小鬼似乎是个小玻璃,”布兰根席说,“但我手下还没人查到能建立起模式的东西。就像老爹说的一样,那一家子很怪异,我想没人知道那里在搞什么鬼。总之没什么我们能建立图表的东西。那女的进进出出,白天晚上什么时间都有。她有两天不在家,到哪去了?我们不知道,也不会知道,除非特别派人跟踪她。队长?”
“不。”狄雷尼说。“还不用。继续加油。”。
继续加油。继续加油。他一直对他们这么说,他们也继续加油,因为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散发出一股信心,似乎毫不怀疑:只要他们继续加油,就能揪住这个神经病,阻止命案再度发生。
丹尼尔·G·布兰克。狄雷尼队长知道他的名字,现在其他人也知道了,不知道不行。街上盯梢的人,电力公司箱型车里的人,未标示警车里的人,一致同意采用“丹尼男孩”做为监视对象的代号。如今他的照片加洗几百张,他们都拿到了,知道他的住址,跟踪他来来去去,但只被告知他是“嫌犯”。
那星期某一天——事后狄雷尼队长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哪一天——他安排了第一场记者会,在二五一分局如今空出来的集合厅举行,包括报纸、杂志、本地电视新闻的记者都来参加,还有摄影机,灯光很热。狄雷尼身穿“头号”制服,发表一份他前晚花了很长时间拟就并背起的简短声明。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他开口,站得笔直,盯着摄影机,希望镜头里看不出他脸上的汗水。“我现在是隆巴德行动的指挥官。各位知道,这件案子涉及四名看似毫无关连的被害人:法兰克·隆巴德,伯纳·吉尔伯特吉,罗杰·寇普警探,以及艾伯特·费恩博。我花了好几天时间,细看前任副局长布罗顿指挥期间隆巴德行动的纪录,纪录中没有任何可能将嫌犯起诉或定罪的内容,甚至连可能的嫌犯人选都找不到。那是一份完全、彻底失败的纪录。”
记者群传来一阵惊呼,众人猛写。狄雷尼表情不变,但内心咧嘴而笑。布罗顿真的以为他对狄雷尼说话那么不客气,到头来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吗?市警局的运作靠人情,也靠报复。要竞选市长是吧?祝你好运啦,布罗顿!
“因此,”狄雷尼队长说,“由于隆巴德行动在前任副局长布罗顿领导期间的档案没有收集到任何证据,我现在要从头开始,从法兰克·隆巴德之死开始,对这四件命案展开全新调查。我不做任何承诺。我希望别人以我的行动,而非我说的话,来评断我。在我抓到凶手或被解除职务之前,这是我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记者会。我不回答任何问题。”
这段简短露面完整在本地新闻播出后一小时,一个包裹送到狄雷尼队长家,由门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卫的制服巡警之一送进他书房。进出此处都需要出示狄雷尼命人印发的特殊通行证,只有他手下的隆巴德行动真正成员才拿得到。巡警将包裹放在狄雷尼书桌上。
“不会是炸弹吧,队长?”他不安地问。“你今晚上电视了,你知道。”
“我知道。”队长点头。他检视包裹,然后小心翼翼拿起,轻轻来回倾斜。里面发出哗啦哗啦声。
“不,”他对紧张的警察说,“我想不是炸弹。但你的疑虑有道理。你可以回去值勤了。”
“是的,长官。”年轻巡警说,敬礼离开。
英俊小伙子,狄雷尼想,但该死的鬓角太长。
他打开包裹,是一瓶二十五年的白兰地,旁边贴了一个小信封。狄雷尼打开酒瓶闻一闻:事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他想立刻尝尝这酒。然后他打开封起的信封,一张硬纸卡,只有六个字:“漂亮”和“柯林斯基”。
圣诞节前那三天,“作战会议”的气氛不知不觉有所改变。现在他们显然已建立起莲作有效率的组织。丹尼男孩一走出家门或办公室就被天罗地网盯梢。布兰根席的纪录和通讯工作无懈可击。麦唐诺刑警巡佐手下的包打听建立的布兰克档案,足足占据狄雷尼书房一座上锁橱柜的三个抽屉,内容包括他拒不参加父母葬礼的事,还有波士顿一名已婚妇女同意接受访谈,说说她对大学时代丹尼尔·布兰克的印象,访谈借口是政府单位正考虑将一份高度安全性的公职派给布兰克。她的意见很负面,但没有可以在大陪审团前提出的东西。布兰克的前妻已再婚,目前正搭游轮环游世界度蜜月。
圣诞节前最后三天,狄雷尼的众部属逐渐觉得——他感觉得到这气氛——他们已累积起大量丹尼尔·G·布兰克的信息——很多读来都引人入胜,活色生香——但实际的内容很少。这人有个女朋友,又怎样?他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跟她弟弟东尼睡觉。又怎样?他有时在奇怪的时间出门,漫步街头,看看商店橱窗,在“鹦鹉”喝杯酒。又怎样?
“也许他发现我们了。”布兰锡根说。“也许他知道我们每晚都派出诱饵,而且跟纵他。”
“不可能。”费南德兹吹胡子瞪眼。“门都没有。我那些弟兄他根本看不见。对他而言,我们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麦唐诺坦承。“我们把他一片片切得薄之又薄,透明得简直可以一眼看穿。出生证明、学历证书、护照、银行结算单——什么都有。你们也看过档案。这人已经摊在道里,光屁股光溜溜了。他的一切档案里都有,当然,也许他是个变态狂,杀得了人我想,这狗娘养的冰冷、聪明又滑溜。但拿我们现有的数据送他上法庭?不成。绝对不行。我是这样猜想。”
“继续加油。”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
圣诞节前夕,步调慢下来,这很自然:大家都想回家过节。小队人数减少到最低(多半是单身汉或自愿留下的人),让弟兄们提早回家。那个安静的下午狄雷尼待在书房,再度细读自己原先的丹尼尔·G·布兰克档案,以及老爹和他那小队收集的大量资料,翻检积灰的文件、军队纪录、退税纪录等等似乎让他们很爽。
他全部重读一次,慢慢啜着盛在大肚酒杯里的柯林斯基送来的上好白兰地。他必须打电话向副市长致谢,或者也许寄封谢函,但目前柯林斯基那个信封加入了书房角落那堆愈来愈多的未拆圣诞卡与礼物。他最后总会处理,或者等芭芭拉恢复得差不多,拿去给她拆阅享受。
于是,圣诞节前夕的长长下午,他啜饮白兰地(平常的会议取消了)。他愈读便愈相信,破案关键会来自丹尼男孩的人格,而非来自任何聪明的警方工作、发现“线索”、或某个朋友或情人的突然松口透露。
丹尼尔·G·布兰克是谁?他究竟是谁?麦唐诺说他已经被切成薄片,光屁股光溜溜摊在那份档案里。不,狄雷尼心想,这里只有他人生的各项事实。但没有人只是官方文件、朋友熟人访谈纪录、时间-习惯表的组合。本质问题仍然存在:丹尼尔·G·布兰克究竟是谁?
狄雷尼对他着迷,因为他似乎是两个人。他以前是个冰冷寂寞的男孩,在一个看来缺乏爱的家庭长大。没有少年犯罪纪录。他个性安静,收集岩石,上大学前不曾对女孩表现出太多兴趣。然后他拒绝参加父母的葬礼。这在狄雷尼看来意味重大。任何人,不管多年轻,怎能做出这种事?这其中有种冷血无情的意味,令人生畏。
然后他结婚——立普斯基是怎么说来着?丰乳肥臀的金发大个子——离婚,女友身材像男孩,然后可能是男孩本身,东尼。还有那间无菌的公寓,装满镜子,装满丝质比基尼内裤和香味卫生纸。此外,根据麦唐诺其中一份写得漂亮又讽刺的报告,他在公司里晋升迅速。
狄雷尼重读麦唐诺手下一名包打听的访谈,对象叫罗伯·怀特,曾是布兰克在杰维斯-伯强的直属上司。根据所有证据及说法看来,他是被尼尔·布兰克背后捅一刀赶走的。对怀特进行访谈的借口是J-B的一家竞争对手公司正考虑聘请布兰克出任高阶主管。
“他是个好人。”罗伯·怀特表示(“可能受到酒精影响”,负实讯问的警探在报告里仔细加上一笔。“很有才华,很有想象力。也许太有想象力了。但他很有办事能力,这我承认。不过没血没泪。你懂吗?他妈的没血没泪。”
狄雷尼队长抬头瞪着天花板。“他妈的没血没泪”。这是什么意思?丹尼尔·G·布兰克究竟是谁?如此复杂……令人恶心却又入迷。勇气——毫无疑问:他爬山,且杀过人。善良?当然,见人打狗他表示反对,还保留了被他杀害的人的感伤纪念品。很有才华和想象力?唔,他的前任上司这么说。有才华和想象力到能同时肏一个三十岁女人和她十二岁的弟弟,不过狄雷尼想,这一点鲍伯·怀特大概不知道吧!
丹究竟是谁?
狄雷尼队长起身,手持白兰地杯,正想举杯敬酒:“敬你,丹尼男孩”,这时有人敲书房门。他在书桌后稳稳坐下。
“进来。”他唤。
门开处,杰瑞·费南德兹巡官探头进来。
“在忙吗,队长?”他问。“可不可以借几分钟?”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狄雷尼比个手势。“进来吧。这里有瓶上好白兰地,要不要来点?”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费南德兹故做正经问道,两人大笑。
然后狄雷尼坐在旋转椅上,手持酒杯轻轻前后摇晃,费南德兹坐在低背皮革安乐椅上,啜口白兰地,什么也没说,但朝天翻眼表示赞叹。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就要回去了。只是确定一下一切没问题。”
“我知道我告诉过你,巡官,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叫你的弟兄别放松,一秒也不行。这家伙动作快得很。”
费南德兹在安乐椅上弯身向前,低下头,双掌交移白兰地杯。
“比点三八还快吗,队长?”他问话的声音之低,狄雷尼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
“什么?”他质问。
“这个怪胎比点三八还快吗?”费南德兹重复,这次抬起头直视狄雷尼。
队长立刻起身,走去关上锁上书房门,然后坐回书桌后。
“你在想什么?”他静静问道,直视费南德兹。
“队长,我们这么做了——多久?超过一星期了。将近十天。我们撒下天罗地网包抄这个丹尼男孩。你一直叫.99lib?他‘嫌犯’,但我注意到我们没有去找其他嫌犯,挖其他人的底。我们做的一切都只关于这个布兰克。”
“所以?”狄雷尼冷冷说道。
“所以。”费南德兹叹气,低头看酒杯,“我想也许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一些你没告诉我们的事。”他匆匆抬起一手,掌心向外。“我不是抱怨,队长。如果有事我们不需要知道,那是你的权利和特权。我只是想——也许——你可能确定就是这人,但基于某种原因没法抓他,没有证人、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之类的。但我想你知道就是他。你知道!”
队长又开始慢慢前后摇晃旋转椅。“假设,”他说,“注意,只是假设你说得对,我百分之百确定布兰克就是我们要的人,但我们动不了他。那你有什么建议?”
费南德兹耸肩。“假设,”他说。“只是假设情况如此,那么我看我们抓不了丹尼男孩,除非当场逮到他行凶。而且,如果他动作像你说的那么快,那我们逮他之前又会多一具尸体,对吧?”
狄雷尼点头。“是的,”他说,“我也想过这点。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费南德兹啜一口白兰地,然后抬头。
“让我除掉他,队长。”他轻声说。
狄雷尼把白兰地杯放在书桌吸墨垫上,又倒一点那甘露佳酿,然后拿着酒瓶走到费南德兹那儿,也为他斟上。他坐回旋转椅,放下酒瓶,一手手指轻轻敲起桌面,看着移动的手指。
“你?”他问费南德兹。“就你一个?”
“不。我有个朋友。我们俩——”
“朋友?”狄雷尼犀利问道,抬起头。“局里的?”
巡官大为惊愕。“当然是局里的。谁在局外有朋友啊?”
“好吧。”狄雷尼点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照平常。”费南德兹耸肩。“我们去他公寓,打草惊蛇。他拒捕,试图逃逸,于是我们毙了他。干净简单又顺当。”
队长叹气摇头。“听起来不可信。”他说。
“队长,这种事以前也做过。”
“该死,别想教我做我的本行。”狄雷尼怒声大喊。“我知道这种事以前做过。但若照你说的做,我们都会完蛋。”
他一跃起身,解开制服外套钮扣,双手塞进后裤袋,开始绕室踱步,说话时没看费南德兹一眼。
“听着,巡官,”他耐心说道,“这家伙不是吸了满鼻子禁药的孤魂野鬼,死活没人关心。杀一个那种家伙,也不过是无名义冢多一个号码。但丹尼男孩是有头有脸的人。他有钱,住豪华公寓大楼,开昂贵跑车,在一家大公司做事。他有朋友,很有影响力的朋友。若毙掉他,人们一定会问问题,而我们最好回答得出来。如果真要这么做,就得做得正确。”
费南德兹开口欲言,但狄雷尼抬起一手。“等一下。让我讲完。就拿你的计划来说。你跟你朋友去堵他。你们要怎么进他公寓?我恰巧知道这人门上的锁比纽约市立监狱还多。你以为你们敲敲门,说:‘警察’,他就会开门让你们进去?才怪,他太聪明了。他会从窥孔看你们,跟你们隔着上锁的门讲话。”
“搜索令?”费南德兹建议。
“毫无机会。”狄雷尼摇头。“甭想了。”
“那这样如何:他下班回家之前,我们其中一人上去等在他家门口,另一个人在大厅等他回来,跟他一起搭电梯上楼,这样我们就能在走道上包夹他。”
“然后呢?”队长质问。“你们前后包夹,当场在走廊上干掉他,然后宣称他试图逃逸或拒捕?谁会相信?”
“唔……”费南德兹怀疑地说,“我想你说得对。但总有——”
“先闭嘴,让我想一下。”狄雷尼说。“也许我们能想出办法。”
于是巡官沉默,啜一点白兰地,明亮的眼神随着队长满室沉重踱步。
“听着,”狄雷尼说,“那里有个门房叫查尔斯·立普斯基,他能拿到大楼每间公寓的复制钥匙,钥匙就挂在助理经理办公室外的板子上。这个立普斯基有前科,事实上现在是假释在外,所以你们可以对他施压。那么……你在无线电上听到丹尼男孩下班了,正要回家。你跟你朋友跟立普斯基拿鎗匙,上楼去布兰克公寓等,从屋里重新锁上门。等他回家,打开门进屋时,你们已经在里面了。”
“我喜欢。”费南德兹咧嘴一笑。
“时候到了,我会画张平面图给你,让你们知道他进门时你们该待在哪里。然后你们——”
“平面图?”巡官打岔。“但你怎么——”
“反正你别担心这个。连想都别去想。时候到了,你就会有张平面图。但你们现身前,先给他时间进屋,甚至也许给他时间锁门,好让他不能拔腿就跑。他进屋之后一定会立刻锁门,他就是这种人。然后你们再现身。接下来事情就可爱了。你能不能弄到查不出来源的家伙?”
“哦当然。没问题。”
“什么枪?”
“周六特别节目。”
队长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
“巡官,”99lib?他温和说道,“丹尼男孩一年赚五万五千大洋,开史汀瑞,穿丝质内裤。你真的认为他这种人会买那种烂货吗?你还能弄到什么?”
“隐形人”想了一会儿,紧咬牙关。
“九厘米鲁格。”他终于说。“全新。刚出炉。从没用过。还装在涂油封套里。”
“哪种枪柄。”
“木头。”
“是的……”狄雷尼若有所思地说。“他或许会有一把那种枪。但全新就不好了。必须至少射光三个弹匣,每射完一个弹匣都要彻底拆开清洁一番。你做得到吗?”
“小事一件,队长。”
“而且必须稍微磨损一点点。不用很多。枪柄上几个凹痕,这里那里几道刮痕。你明白吗?”
“好像他持有很久了?”
“对,而且爬山的时候都带去射锡罐什么的玩意儿。还有另一件事:留着原来的盒子或封套,弄来正确的清理工具和一些沾了油的破布。你知道,一般那些玩意儿。这些东西你交给我。”
“交给你,队长?”
“是的,交给我。好,现在你和你朋友在公寓里,门锁上了。你们两人都有警用左轮,其中一人也带着用过的鲁格,装满子弹。丹尼男孩一进公寓、锁上门,你们就出现,而且千万别忘了拿着家伙。一秒也别放松。枪口对准他。”
“别担心,我们会对准他。”
“什么也别对他说,一个字也别说。只要拿枪指着他,让他慢慢退向卧室门。我画给你们的平面图上会有卧室的位置。接下来你们就得动作快。他一到卧室门口,或者接近卧室门口,面对你们,你们就干掉他。动作要快,而且——这点很重要——你们两个都要开枪。我不知道这朋友跟你交情多好,但你们两个都得下手。你了解吗?”
费南德兹狡黯一笑。“队长英明。”
“是的。接下来你们动作要快。他倒下,千万要确定他死了。”
“他身上的子弹会多得够他沉到水底。”巡官向他保证。“他倒地之前就是死人了。”
“就信你的吧。”狄雷尼嘟嚷。“好,他一倒下,你们其中一人——我不管是谁——就跨在他尸体上,面对他倒下之前面对的方向,然后,——”
“然后朝对面墙上开个两三枪。”费南德兹迅速说道。“就是我们两个原先站的位置。”
“现在你懂了。”队长赞许说道。“但动作一定要快——这样如果有人听到枪声,就只是一连串,中间没有暂停。没有证人会记得开了几枪,什么时候,又是什么顺序。但以防万一,你们一毙了他,就尽可能立刻拿鲁格往对面墙上射。”
“我懂了。”费南德兹微笑。“墙上两三枪,不太高,就像他真的对我们开火。”
“对。如果可以的话,射裂一两面镜子。对面那堵墙上挂满了镜子。然后你们怎么做?”
“简单。”费南德兹说。“把鲁格擦干净,放进他手里,然后——”
“右手。”狄雷尼警告。“他是右撤子,别忘记。”
“不会忘。鲁格擦干净,放进他右手。”
“试试看,”狄雷尼说,“但要是行不通也别紧张。拿死人的手握枪比你想象的难——就算是刚死的人。只要确定上面有几个清楚的指纹就好。木头枪柄可能看不出指纹,尤其是格子圈案的枪柄,但指纹要印在金属部分。枪甚至可以掉在地上,掉在他右手附近。但我们需要几个清楚的指纹。接下来你们怎么做?”
“我想想……”费南德兹深深思考,啜一口白兰地。“唔,我们手上还有他公寓的钥匙。”
“对。”狄雷尼迅即接口。“所以你朋友必须下楼去大厅,把钥匙悄悄还给立普斯基。叫他离开丹尼男孩的公寓时别关门。不是把门打开,而是别上锁。他去还钥匙时,你做什么?”
“我?唔,我想我可以开始搜——”
“甭想。”队长说。“什么该死的东西都别碰。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布兰克的电话打给我。我会等你来电,然后带一个小队立刻过去。但我到之前你什么也别做,连坐都别坐下,只要站在原地。如果邻居找你麻烦,你就表明身份,告诉他们其他警察正在赶来,别让他们进屋。好,我带着小队来了。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尽可能讲得简短。我来打该打的电话——法医、化验室等等。然后我们才动手搜查,然后我才把沾油破布、清理工具、额外的鲁格弹匣等等栽赃在那里。我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些东西带上楼,但我会——”
“但为什么要你来做,队长?”费南德兹抗议。“我们去的时候可以一起带去。”
狄雷尼咧嘴,犬儒一笑。“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每个人都要插一脚,涉入的程度尽可能平等,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我要你确定你和你朋友两人都给丹尼男孩吃子弹。”
巡官困惑想了一会儿,然后脸色一霁。
“聪明。”他点头。“这样谁也永远不会提,也知道其他人都不会讲。”
“差不多是这样。”狄雷尼同意,没微笑。“双方互信。掩饰的说词是这样:隆巴德行动判定用于四起命案的凶器是冰斧,那是一种爬山工具。丹尼男孩有爬山的习惯。这一切都有具体实证。既然命案都发生在二五么辖区,我们就开始调查辖区内买过冰斧的人,你和你朋友也拿到一份要讯问的冰斧购买者名单。为了锦上添花起见,我会给你们两三个姓名地址去查,之后你们再去丹尼男孩家。然后你们说,你们表明警察身份,他让你们进门,你们要求检查他的冰斧,他说冰斧放在卧室,走进去拿。事实上冰斧在外面门厅的橱柜里,但他走进卧室,拿着鲁格出来朝你们开火。但他没打中。你们两个掏枪毙了他。听来如何?”
巡官赞叹地摇头。“你真神,队长。”他说。“听来很棒,实在很棒。”
“如果运气好,栽赃鲁格用品的同时,我或许可以找出丹尼男孩的确凿罪证。几星期前证据还在那里,如果现在还在,相信我,没人会多问。但就算他已经摧毁证据,也没差别,反正他被杀掉,一切都会结束。”
“听起来很完美,队长。”
“不,”狄雷尼说,“不完美。还有些没了结的零星细节我们必须处理。比方说,你这个朋友——我得见见他。”
“你已经认识他了。”
“他是隆巴德行动的成员?”
“是的。”
“好。这样事情比较容易。刚刚说的只是简略大纲,巡官。我们三人必须一而再、再而三仔细讨论,直到一切精准,时机恰好。也许我们甚至可以排练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但基本上我想这是个合逻辑的可行计划。”
“我想这计划胜券在握,队长。万无一失。”
“有可能失误。”狄雷尼阴沉说道。“什么事都可能有失误。但我想这计划值得冒险。”
“那就这么说定了,队长?确定?”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坐回书桌后的旋转椅,身体挺直,一双大手平放在桌面。
“唔……也许还不确定。”他终于说。“我喜欢这计划是因为它让我多一个选择,而现在我几乎什么选择都没了。我脑袋里只剩另一个主意在打转。这样吧:你先去弄鲁格。开火,清理,然后稍微磨损一点。但什么都别对你朋友提。如果我决定这么做,我会告诉你。懂了吗?”
“当然。”费南德兹点头。“鲁格部分我照你说的去做,但其他先按兵不动,直到你叫我动手。”
“就是这样。”
两人都站起,巡官伸出手,狄雷尼握住。
“队长,”费南德兹巡官严肃说道,“我要祝你合家圣诞快乐,新年万事如意。希望狄雷尼太太早日康复。”
“谢谢你,巡官。”狄雷尼说。“祝你们全家圣诞快乐,希望纽约让你心想事成。跟你共事真的很愉快。”
“谢谢你,队长。”费南德兹说。“彼此彼此。”
狄雷尼关门,走回书房。
他在书桌旁坐下,真希望有根新鲜古巴雪茄。他思考刚才跟费南德兹巡官讨论的计划:这并非滴水不漏,这种计划从来都不是。永远有可能发生出乎意料、无法想象的事:某处传来的一声大叫。一名不速之客,一通电话。丹尼男孩甚至可能攻击两名警察,直接冲向他们的枪口。他做得出这种疯狂的事。
但,狄雷尼判定,基本上这计划合逻辑且可行。这是一种解决方式。没了结的零星细节还有很多:接到费南德兹来电之后,他要如何把鲁格工具和清理用品拿进楼上公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显然是卧房),万一那些纪念品已经不在五斗柜抽屉底下怎么办?新闻记者和他的上司长官会问几百个问题,隆巴德行动如何判定这四起命案的凶器是冰斧?又如何锁定丹尼尔·布兰克?会有很多很多这种问题,他必须一律事先预料,并准备好答案。
他看表。将近四点一刻。这是个漫长的下午。他叹气,站起身,打开书房通往客厅的门锁,走进去。
拒马上横搭素面松木板,放着两大台发报机,两台前各坐一名制服警察,对着面前的桌上型麦克风。另一张桌子没这么大,放着三台新电话,桌旁轮值的制服警察正在看平装本小说,墙旁的行军床睡着两个脱下制服只穿便服的弟兄,其中一人的鼾声清晰可闻。二级警探山姆尔·怀丁——布兰根席的助手之一——坐在一张牌桌旁,正在一张图表上做纪录。狄雷尼朝他举起一手打个招呼。
他在无线电附近站了一会儿,双手交握背后,遗憾地心想,自己这样八成让负贵操作无线电的警察很紧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房里安静。不,不是安静:除了低沉鼾声,房里完全沉默。午后近晚的暮色悄悄溜进拉开的帷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什么?一种甜美,狄雷尼队长承认,取笑着自己,但那确是一种甜美的感觉。
坐在桌旁工作的制服警察都已脱下衬衫,只穿毛衣或T恤,但仍戴着配枪皮带。只有怀丁警探穿外套,而那也是有翻领的夏季外套。所以这是什么?狄雷尼纳闷。为什么有这种甜美?他判定,这来自做着无聊之至的差事、勤奋忍耐的值班部属。那种团结的情谊。什么情谊?一份兄弟之情。
木板桌上一台电话响,值班警察放下平装书,接起电话。“芭芭拉。”他说。
先前他们设计了一套尽可能单纯简短的暗语,用于无线电与电话交谈。不是因为丹尼男孩可能听到。而是要防堵那些老爱听警用频道的短波狂。
“丹尼男孩”——丹尼尔·G·布兰克。
“芭芭拉”——狄雷尼家中的指挥总部。
“白宫”——布兰克的公寓大楼。
“工厂”——杰维斯-伯强大厦。
“城堡”——东城大道那幢独栋楼房。
“斗牛犬一号”——“白宫”外那条街上的伪装电力公司箱型车。那是费南德兹巡官的指挥站。
“斗牛犬三羞、四号”等等——费南德兹手下的无标示警车及步行探子。
“老虎一号”——监视蒙佛家独栋楼房的人。“老虎二号”和“三号”是在附近街头明查暗访的人。
除了这些代号,隆巴德行动的人员联络时都用本名,并遵照狄雷尼一再耳提面命的指示,交谈内容保持非正式而简洁。
电话响起时,接听的警察说“芭芭拉”,然后他听了一会儿,转头看怀丁警探。“是工厂的史崔克。”他报告。“丹尼男孩穿衣戴帽了,看来准备离开。”史崔克是安插进杰维斯-伯强的卧底,在布兰克的部门负责制作图表——而且很称职。
怀丁警探点头,转向无线电旁的一名操作员。“通知斗牛尤三号。”他看看狄雷尼。“史崔克可以闪人了吗?”
队长点头。警探朝接电话的警察叫:“告诉史崔克可以回家了。圣诞节隔天回来报到。”
警察朝电话讲了几句,然后咧嘴而笑。“那个史崔克啊。”他对每个在听的人说。“他不想回家。他说他们办公室有个派对,他才不要错过。”
“局里最大一匹色狼。”有人说。
众人大笑。狄雷尼队长淡淡一笑,倾身向前,听其中一名无线电操作员说:“芭芭拉呼叫斗牛犬三号。听得到吗?”
“听得到。很清楚。”对方听来百无聊赖。
“丹尼男孩要下去了。”
“好。”
约五分钟的安静等待,然后:“斗牛犬三号呼叫芭芭拉。盯住他了。朝东往四十六街。黄色出租车。车牌XB六么——横线——四勾——横线——横线——三——横线——么。收到吗?”
“x8六么——横线——四勾——横线——三——横线——么。”
“没错。”
一切低调,一切都是例行公事。他们仔细纪录,标示在全天时间-习惯表上。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狄雷尼走回书房,戴上眼镜,把黄色拍纸簿拉到面前,草草列出两份清单。第一份清单有五个编号项自:
1、车库服务员。
2、“鹦鹉”酒保。
3、立普斯基。
4、莫顿夫妇。
5、J-B的荷瓦兹。
第二份清单列得比较慢,几乎花了一小时,最后包含四个编号项目。
狄雷尼把它放在一旁,起身,沉重走回客厅,直接走向山姆尔·怀丁警探。
“布兰根席什么时候回来值班?”他质问。
“明天中午,队长。我们分组,因为圣诞节的关系。”
狄雷尼点头。“告诉他,或者留张条子给他,如果丹尼男孩的时间-习惯模式有任何变化,要他立刻通知我。懂吗?”
“是的,长官。”
“立刻通知。”队长覆述一次。
他大步穿过餐厅,走向麦唐诺刑警巡佐小队唯一值班的人,那人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麦唐诺什么时候回来?”狄雷尼问。
“明天下午四点,队长。我们分组——”
“我知道,我知道。”狄雷尼没好气地说。“圣诞节。我要你留个讯息给他。”值班警察拿起一本簿子,另一手拿铅笔,等着。“告诉他我要一张寇普警探的照片。”
警察的铅笔迟疑。
“寇普?那个被干掉的家伙?”
“三级警探罗杰·寇普,命案被害人。”狄雷尼阴沉说道。“我需要一张他的照片,最好是家人合照。一张寇普的全家福。写下了吗?”
他低头看看,警察手中的簿子画满奇形怪状的条纹。
“你会速记。”他问。
“是的,长官。我上过速记课。”
“很好。这很有用,我真希望我也会。但我猜我现在太老,已经学不会了。”
他开口本想向警察解释,麦唐诺派去拿照片的人最好是寇普生前的朋友,跟他家人都熟。但他停口。巡佐是老练的警察,会知道如何处理。
他大踏步走回书房,关上门,看表。将近七点。时间到了。他看看桌上那张清单,然后拨丹尼尔·G·布兰克的号码。电话响了又响,没人接。他走回客厅,走向负责日志纪录的无线电操作员。
“丹尼男孩在白宫?”他问。
“是的,长官,没出门。约半小时前老虎一号回报,公主搭出租车离开城堡了。”(“公主”是希莉雅·蒙佛的代号。)“约十分钟后,斗牛犬一号报告她抵达白宫。就我们所知,他们两人都还在那里。”
狄雷尼点头,回书房,关门。再拨布兰克的号码,没人接。也许丹尼男孩和公主正在演床戏,不接电话。也许。或者也许他们正在参加一场圣诞夜派对。可能在莫顿家?可能。他走向档案柜,取出麦唐诺手下包打听收集来的莫顿夫妇的薄薄档案夹,里面有他们住家电话号码。
狄雷尼回到书桌旁,拨号。
“莫顿公馆。”铃响七声后,一个女声回答。
狄雷尼可以听见背景中有好几个人大声说话、叫笑。一场派对。他没有笑。
“我想找丹尼尔·布兰克先生,”他说得又慢又清楚。“人家叫我打这支电话。他在吗?”
“是的,他在。请稍等一下。”
他听见她叫:“布兰克先生!电话!”然后那熟悉的声音出现了,好奇又谨慎。狄雷尼知道丹尼男孩正纳闷:怎会有人找他找到莫类家的圣诞夜派对来?
“喂?”
“丹尼尔·G·布兰克先生?”
“是的。哪位?”
“法兰克·隆巴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响:混杂了呻吟、哀鸣和惊喘——作呕而难以置信。
“谁?”
“法兰克·隆巴德。”狄雷尼压低声音轻声说。“你认识我。我们以前见过。我只是想祝你——”
但电话断了。狄雷尼轻轻挂上,现在露出微笑。然后他穿上大衣戴上便帽,走进黑暗夜色,去找一家仍在营业的药房买瓶香水,好带去医院送给妻子当圣诞礼物。
第一节
某件事正在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某件事……
丹尼尔·布兰克觉得事情是两星期前开始的。或者也许三星期。记不太清楚了。但公寓大楼车库的服务员随口提起有个保险调查员来过,问到布兰克的车。
“他以为你出了什么车祸。”那人说。“但他看一眼你的车就知道不是你。我早跟他说过了,我告诉他你那辆车好几个月没开了。”
布兰克点头,叫那人洗史汀瑞,检查电瓶、机油、汽油,没再去想那个保险调查员。那跟他毫无关系。
但然后,有天晚上,他去“鹦鹉”小酌,酒保斟上他点的白兰地,然后问他是否姓布兰克。丹尼尔承认——感到一点点慌张——结果酒保告诉他,有个私家侦探来问过关于他的问题。酒保想不起那人叫什么,但形容了那人的长相。这下布兰克觉得不安,回去问车库服务员,他对“保险调查员”的描述符合酒保口中的“私家侦探”。
没两天,门房查尔斯·立普斯基向他报告,有人来问过关于丹尼尔·布兰克的“非常私人的问题”。立普斯基说那人没讲自己的姓名或职业,但他可以形容那人的长相,便形容给布兰克听。
从这三段描述中,布兰克开始对那紧追他不舍的人有了个图像。与其说图像不如说剪影,一个黑暗蛰伏的身形,线条粗糙如木版画。高大庞然,缩着肩,头上端端正正戴一顶硬梆梆的毡帽,身穿一件没形没状的老式双排扣大衣。
然后,芙萝和山姆·莫顿兴高采烈地告诉他那个信用调查员来访,我说丹啊——你这个坏家伙!——你怎么没告诉最好的朋友你打算娶希莉雅·蒙佛,买下她那独栋楼房?他咧嘴惨淡一笑。
然后与杰维斯-伯强的人事主任雷内·荷瓦兹一场含糊其词的难堪会面。布兰克终于搞清楚,有个信用调查员前来查问过;显然布兰克申.99lib.请了一笔“金额很大”的贷款——远超过J-B的员工贷款计划提供的金额。荷瓦兹认为有职责向上司报告信用调查员来访此事,上司则派他来问丹尼尔·布兰克贷款的目的为何。
布兰克终于摆脱那个恶心的小瘪三,但也不忘要他形容“信用调查员”的长相。同一个人。
他知道如今自己在杰维斯-伯强来日无多,但这不重要。这番虚假的信用调查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但这不重要。他会被开除,或获准辞职,拿到一笔优渥的离职金。这不重要。他知道这几个月来他根本不尽职。他没兴趣。这不重要。
此时此刻,重要的是那个保险调查员兼私家侦探兼信用调查员——一个复合人物,已经不只是个剪影或模糊影像,而逐渐有了厚度、实度,有浓重轮廓和夸大手势,步伐沉重迟滞,眼睛一直盯着人事物看。他是谁?头戴硬梆梆毡帽、身穿软趴趴大衣的上帝?
布兰克到处找他,不管身在何处,在街上,在酒吧和餐厅,夜里单独在家。在街上,他在迎面而来的陌生人脸上搜寻,然后忽然转身,看那个弯腰驼背的大个子是否笨重跟在他身后。在餐厅,他信步走进男厕,不经意看看其他顾客,“不小心”走进厨房,瞥视有人占用的电话间,检查厕间。他在哪里?夜里在家,门锁上、闩上、塞紧,他无眠躺在黑暗里,突然听见夜间的声响:咚声,吱嘎声,短短一声啪哒。然后他会起身打开所有灯,悄悄绕遍整间公寓,想面对面见到他。但他不在这里。
然后,终于到了圣诞节。杰维斯-伯强会等假期结束之后才开除他,他知道。所以他可以高高兴兴接受莫顿夫妇圣诞夜派对的邀请,找希莉雅一起去。他藏书网会喝点酒,谈笑,伸手挽住希莉雅苗条坚硬的腰,那个黑暗剌探的阴影一定不可能在这里。
那通电话打碎了他的期望。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在莫顿家?他谨慎接近电话,小心接起,彷佛话筒可能在手中爆炸。然后那带着暗示的声音轻声说:“法兰克·隆巴德。你认识我。我们以前见过。我只是想——”
然后他冲出那里,抛下希莉雅,没对任何人说晚安。电梯走了十年,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打开又锁上家门,花了一个世纪才抽出那抽屉反扣在床上。他仔细检视贴在抽屉底的信封,但就他所见,并没人碰过它。他打开信封,东西全都在。他坐在床上摸弄这些纪念品,意识到自己尿了裤子。量不多,但有几滴。
太丢脸了。
他把黑天鹅绒西装、白克什米尔高领毛衣、花朵图案的内裤全塞进浴室的洗衣篮,摘下“威尼斯路”假发,钻进莲蓬头下冲澡,水温尽他能忍受的热。在光头上抹肥皂时,他摸到轻微的毛茸茸感,知道很快又需要剃头了。
他擦干身体,抹上古龙水,扑上爽身粉,牢牢戴回假发,然后穿上鹤鸟图案的那件.99lib.丝袍,赤脚走到客厅,为自己倒一杯不冰的伏特加,点起一根干莴苣叶香烟。
然后他意识到公寓门铃在响,已经响了好几次。他小心捻熄香烟,喝干伏特加,才走进门厅,透过窥孔看见希莉雅·蒙佛。他开门让她进屋,然后再度上锁上闩。
“你是不是病了,丹?”
“你是不是在说梦话?”他问,笑声连他自己听来都显得狂乱勉强。
她盯着他,面无表情。
她坐在客厅沙发耐心等待,他开一瓶波尔多,用高脚杯倒一杯给她,用刚喝过伏特加还湿湿的杯子倒一杯给自己,她谨慎啜一口红酒。
“很好。”她点头。“涩得像灰尘。”
“什么?哦是的。我当初应该多买几瓶,现在价钱几乎涨了一倍。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
“你在说什么,丹?”
“我做的事。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迅即回答,但那根本不是回答:“我干嘛要做这种事?”
她穿着直筒状黑色针织衫,高领长袖,直垂到暗面黑绸晚宴鞋。她颈上戴着看似足有六呎的养珠项链,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形成闪闪发亮的领子,使她保持抬头扬下巴的姿势。
他有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好像永远认不出她,她一离开视线就忘记她的长相。黑得几乎发紫的长发,女巫般的瘦长脸孔,纤细修长的双手,但眼睛是灰还是蓝?嘴唇厚还是扁?鼻子是埃及式——或者只是尖细?苍白的肤色,瘀血的疲倦,白色皮肉被凌虐殆尽的颓废氛围——这些幻想从何而来?她现在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成谜。那是不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她坐在沙发上,镇静,孤僻,啜着酒看他来回走动。他视线始终不离开她,告诉她那个一直紧跟着他的男人——那个保险调查员兼私家侦探兼信用调查员——以及这男人见过的人,问过的问题,说过的话。
他说着,话语流出之快,令他结巴了几次,白色唾液聚积在嘴角——唔,他讲着讲着,看她慢慢盘起双腿,脚放到大腿上,被长洋装遮住。但弯曲膝盖下露出一侧脚踝,一只无带丝绸晚宴鞋垂下。在他告诉她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那只露出的脚、那只黑鞋,开始上下颠动,下面那条腿在隐藏的膝盖下摆动,起初缓慢,以优雅的节奏点动,然后渐快,动作变得更强更用力。她的脸仍然毫无表情。
看着希莉雅颠动的脚,长礼服下那条腿自膝盖以下晃得愈来愈快,他想她一定在自慰,坐在他的沙发上,赤裸的大腿在洋装下互相紧贴。那颠动的脚节奏愈来愈快,直到他告诉她刚才在莫顿家接到那通电话时,她开始喘息,眼神变得迟滞,不亚于她珍珠项链的汗珠出现在额头和上唇。然后她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僵硬片刻。他停口,注视她。她终于打个哆嗦放松,以空洞的眼神环顾四周,松开双腿,他想他的危险一定令她性兴奋,但理由他不知道,猜不出。
“那人会不会是伐伦特?”他问她。
“伐伦特?”她深饮一口酒。“他怎么可能知道?何况伐伦特很瘦,像个稻草人。你说这个到处跟踪你的人厚重庞大。不可能是伐伦特。”
“不,我想也不是。”
“这个人——这个打电话来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法兰克·隆巴德的事?”
“我不知道。也许有目击证人——看到隆巴德或其他某一个——他跟踪我回家,得知我的住址,然后查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
“很明显,不是吗?他没去报警,所以一定是要勒索。”
“呣,有可能。你怕吗?”
“唔……很心烦。”然后他告诉她自己突兀离开莫顿家之后做的事:试着让自己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黑板,粉笔写就的思绪一出现就立刻擦去。
“哦不,”她摇头,话中有种他以前从不曾听她用过的恳求语调,“你不该这么做。敞开你的脑海,让它扩展,让它碎散成千百万个思绪、感受、记忆、畏惧。这样你就会找到知觉。别擦去你的意识,让它尽情绽放,会有东西浮现,能解释这个跟踪你的人和那通电话。打开你的脑海,别封闭它。逻辑不会有帮助。你必须变得愈来愈醒觉,愈来愈敏感。我家里有药,你要不要吃?”
“不要。”
“好吧。但别把你自己关在自己内在。要对一切开放。”
她站起,拿起剩下的酒。
“我们进你卧室吧。”她说。“我留下来过夜。”
“我今晚大概不行。”
她空着的那手滑进他丝袍的开口处,他感觉她纤细冷凉的手指飘过他的赤裸,找到他,握住他。
“那我们就玩一玩彼此。”她喃喃说道。
于是他们便这么做了。
第二节
圣诞节后翌日,狄雷尼队长整个早上在书房工作,只穿衬衫没穿外套——天气暖得不合季节,屋里暖气过旺——试着估计接下来这星期需要多少人力和车辆。节庆假日使情况变得更复杂,弟兄们都想待在家团圆过节。这点无可厚非,但轮值表就必须重新安排,且结果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狄雷尼手下的三名指挥官——费南德兹、麦唐诺和布兰根席——为自己的小队排出初步轮值表,但也加上许多建议、问题和请求。可以值勤人手,度假或即将度假的人手,请病假的,有困难的,有特别请求的(费南德兹手下的一名探子跟足科医生约好修剪拇指囊肿)……在这纠结的一团乱中,狄雷尼试着为隆巴德行动整理出一份总轮值表,希望至少每个重要岗位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顾,但仍留下足够的“扭身空间”,最后关头还来得及换人,且无线电室也总有几个人打扑克赌火柴棒,万一发生紧急状况可以随时出动。
到中午,他粗略拟定了一份时间表,需要的人数令他大吃一惊。纽约市政府现在花很多钱用来监视丹尼尔·G·布兰克的活动,这点狄雷尼并不觉得不妥:市政府在其他琐碎无聊的计划上花的钱更多,但队长担心的是,索森、强森等人能让他自由运用无限预算多久而不吵着要看到结果,不会太久,他阴沉想道,也许再一个星期吧。
他穿戴起外套、便服大衣和帽子,准备出门。一进屋门处设了张牌桌,有个制服警察在那里负责纪录人员进出,狄雷尼告诉警察自己要去哪、可以打哪支电话号码找到他,然后叫停在屋外的无标示警车之一送他去医院。这又违反了规定,但至少让车上两名警探能逃离坐着枯等的无聊工作几分钟。
芭芭拉似乎情绪消沉,只以几个字和微弱微笑回答他的话。他喂她吃完午餐,陪她坐了一小时。他问她要不要念书给她听,但她摇头,于是他只是默然坐着,希望自己在场能给她一点安慰,不敢去想她会病多久,或最后会怎样。
他搭出租车回家,按照规定出示自己的隆巴德行动通行证才进门,尽管守在门外的制服警察立刻认出他,向他敬礼。他饿了,想吃个三明治喝罐冰啤酒,但现在正值午餐休息时间,厨房挤了至少一打人,闹烘烘地喝咖啡、喝啤酒,或吃些奶酪和冷肉切盘,食物部分他们都有出钱,每人每天一元。
负责管厨房的制服老巡警看见队长径自走进书房。几分钟后,他敲敲书房的门,为狄雷尼送来一罐啤酒来一份全麦面包夹火腿奶酪。队长微笑道谢,这正中他下怀。
约一小时后,一名巡警敲门,传达一级警探布兰根席的请求:可以请队长来客厅一下吗?狄雷尼站起身,随警察走出。布兰根席正站在无线电操作员身后,弯腰研究丹尼尔·布兰克当天活动的时间-习惯纪录。听狄雷尼走来,他转过身。
“队长,你吩咐过,如果丹尼男孩的时间-习惯模式有任何不规则的改变,就向你报告。你看看这个。”狄狄雷尼倾身向前,看布兰根席手指指出的日志内容。“今天早上丹尼男孩九点十分走出白宫。斗牛犬一号看见了他。九点十分很正常,他每天大概都九点十五左右出门上班,早或晚个几分钟。但今天早上他没离开。斗牛犬一号说,他转个身立刻又走回白宫,几乎一小时之后才再出来。这表示他并非只是忘了带什么东西——对吧?好……他叫了辆出租车,这里写有时间:将近上午十点。斗牛犬二号跟踪他。但他没有立刻去工厂,出租车绕着中央公园转了将近四十五分钟。车资跳表一定跳了一大笔钱!然后他终于进办公室,史崔克打电话通报他到时,已经快十一点,迟到了几乎两小时。队长,我明白这可能全是一堆没用的信息,毕竟圣诞节刚过,丹尼男孩可能只是想放松心情。但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道一下。”
“很高兴你这么做。”狄雷尼若有所思点点头。“很高兴你这么做了。这很有趣。”
“好,现在来听听这个。这是史崔克大约一小时前的录音。当时我不在,没法跟他讲电话,所以他叫操作员录下来给我听。麻烦你放一下吧,艾尔?”
电话桌旁的操作员之一按下录音机,房内众人都静下来听。
“朗尼,我是史崔克,在工厂。你好吗?朗尼,我刚跟我在这儿打得火热的那个小骚货吃完午饭回来,这妞有点瘦巴巴,但野得很。午餐时我设法谈到丹尼男孩。他今天迟到了将近两小时。我这个小骚货——她是丹尼男孩部门的外间接待员——告诉我,就在我跟她碰面吃午餐之前,她在女厕跟克里克太太聊了一下。克服的克,里程的里,她是丹尼男孩的私人秘书。寡妇一个。名叫马莎或玛格丽特。白人女性,三十五六岁,身高五呎三,体重一百一左右,深棕色头发,皮肤白,没有显而易见的疤痕,总是戴着眼镜。唔,总之,在厕所里,克里克太太告诉我的小骚货说丹尼男孩今天早上有够奇怪:不肯口述或签署任99lib.何信件,什么都不肯读,连重要电话都不肯接。八成只是没用的信息,朗尼——但我想还是报告一下比较好。如果你认为这事重要,我可以接近这个克里克太太,看看还能查出什么。没问题,我看得出她很饥渴。屁股不错。如果要我继续查这事,就告诉我。工厂的史崔克,完毕。”
录音带停止后,无线电室一片沉默。然后有人笑了,“那个史崔克哦,”有人轻声说,“脑袋里就只想着打炮。”
“也许,”狄雷尼队长冷冷说道,不特别对谁说话,却也是对全体说话。“但他把分内工作做得很好。”他转向布兰根席。“打给史崔克,叫他接近那个姓克里克的女人,有什么消息继续通知我们。”
“遵命,队长。”
狄雷尼慢慢走回书房,低着沉重的头,双手插在后裤袋。时间-习惯模式的改变和丹尼男孩在办公室的奇怪行为,是这一整天他听到最好的消息,也许生效了。也许真的生效了。
他寻找那张写着他那份九步骤计划的黄纸。不在上锁的书桌上层抽屉。不在档案里。在哪儿?他的记性真的愈来愈差了。他终于在书桌吸墨垫下找到那份计划,跟他用来给部属表现打成绩的加减清单放在一起。检视计划之前,他把史崔克的名字写进表现清单的加分栏。
戴上阅读用眼镜细看计划,他勾去前六项:车库服务员,“鹦鹉”酒保,立普斯基,“情欲”的莫顿夫妇,造访工厂,圣诞夜隆巴德致电布兰克。第七项是:“蒙妮卡致电布兰克”。他往后靠坐旋转椅,瞪着天花板,试着想出处理这一项前最佳方式。
他还在思索各种选择——他说什么,她又会说什么——这时屋外守卫敲敲他书房的门,直到听见狄雷尼喊:“进来!”那警察才进来,说人行道上有个名叫托马斯·韩德利的记者,宣称与队长有约。
“当然。”狄雷尼点头。“让他进来。叫门口桌旁值班的人记清楚他的进出。”
他去厨房拿些冰块,回来时韩德利已站在书桌前。
“谢谢你来。”狄雷尼和蔼微笑。“我已经记下来了:‘圣诞节翌日,韩德利采访布兰克’。”
韩德利坐进那张低背皮革安乐椅,又立刻起身,从胸前内袋取出两张折起的纸,扔在狄雷尼桌上。“那家伙的背景资料。”他说着倒回柔软的安乐椅。“他的工作,对计算机在业界的重要性的看法,小传,私生活。但我想这些你现在应该都有了。”
队长迅速看了看那两张打字的纸。“大部分都有了。”他承认。“但你这里有几样我们可以继续追查的东西——几条线索。”
“所以我采访他只是浪费时间?”
“哦,韩德利。”狄雷尼叹气。“当初请你这么做的时候,我还是单打独斗,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归队值勤,可以派大批警探查明这些东西。何况,这些背景狗屎没那么重要。我在餐厅就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你对这人的个人印象。你敏感又聪明,既然我不能自己采访他,便请你去见他,告诉我你当时的反应如何。这一点确实重要。现在告诉我整个来龙去脉,情况如何,你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托马斯·韩德利深吸一口气,呼出,然后开始讲。狄雷尼没有插过半句嘴,只倾身向前,一手放在耳后,以便更清楚听见韩德利的低声叙述。
记者的报告流畅又简明扼要。他于下午一点三十分准时抵达,这是先前由杰维斯-伯强公阙主任安排好的采访时间。但布兰克让他等了将近半小时,韩德利向布兰克的秘书要求了两次。才获准进入内间办公室。
丹尼尔·G·布兰克态度有礼,但冷淡而孤僻,此外也有些疑心。他要求看韩德利的记者证——公司主管接受自家公关负责人安排的采访,却做如此要求,十分奇怪。但布兰克对AMROK II在杰维斯-伯强事务中扮演的角色侃侃而谈,说理清晰。关于九九藏书自己的个人背景,他态度谨慎,口风很紧,一再问韩德利这些间题跟他的采访有什么关系。就记者能问到的内容而言,布兰克离过婚,没有小孩,不计划再婚。他享受单身生活,除了为J-B竭诚效力之外别无所求。
“说得真好听。”狄雷尼点头。“你说他态度‘孤僻’。这是你用的形容词,指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当过兵,队长?”
“有。五年美国陆军。”
“我在海军陆战队待了四年。你知道‘一千码瞪视’这个词吧?”
“当然知道,在靶场上。表示视线不对焦地看。”
“对。布兰克就是这样。至少几小时前接受采访时是如此。他看着我,看进我,看穿我,看到某个远在别处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的视线到底对焦在哪里。这类高压力的公司主管全都一嘴白牙,猛握你的手,诚恳微笑,视线集中在你两眼之间鼻梁上,看似与你坦白对视,眼睛眨也不眨,但这人已经飘到不知哪儿去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很好,很好。”狄雷尼嘀咕着迅速做笔记。“还有没有?外貌的特异之处?习惯?咬指甲?”
“没有……但他戴的是假发。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队长显然大为惊愕。“假发?他才三十六岁而已,你确定?”
“确定。”韩德利说,乐见对方如此惊讶。“假发甚至没有戴正。而且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他戴假发,一直把手指伸进假发下搔头皮。有什么苗头吗?”
“姆。也许。他穿着如何?”
“一句话:‘保守优雅’。剪裁高级的黑西装。白衬衫,衣领上浆。条纹领带。黑鞋一层暗暗光泽,不是闪闪发亮。”
“你当侦探一定很行。”
“你以前就告诉过我了。”
“他呼吸有没有酒味?”
“没有。但有很浓的古龙水或胡后水味道。”
“想象得到。有没有搔卵蛋?”
“什么?”
“他有没有玩自己?”
“老天爷,没有!队长,你真够疯的。”
“是的。他看起来是否憔悴、消瘦、形锁骨立?好像最近没吃好?”
“就我看来是没有。唔……”
“怎么了?”狄雷尼立刻质问。
“他有黑眼圈,眼袋肿肿的,好像最近都没睡好。但他脸上其他部分都绷得很紧。他真的长得很帅。而且握手有力,手心也不汗湿,看来健康状况很好。我离开前,我们两个都站起来的时候,他交给我一份杰维斯-伯强印的AMROK II推广小册,我手一滑没拿稳。是我失手弄掉的,但布兰克弯身立刻接住,小册子根本没落地。那人动作真快。”
“可不是,”狄雷尼阴沉点头,“他动作是快。好吧,这些都很有意思,很有价值。现在告诉我你对他的看法,对他的感觉。”
“来一杯?”
“当然。请自便。”
“唔……”托马斯·韩德利说着,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他是道谜题。不是这藏书网样,也不是那样。他是个两者之间的人,从A点到B点。或者也许从A到Z。我猜这样说听来没什么道理吧。”
“继续。”
“他根本不在状况内。他不在场。我的印象是一个飘浮的人,飘浮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天知道哪里。那种一千码的瞪视眼神。而且很明显,他完全不在乎杰维斯-伯强和AMROK II,只是照表操课,对受访上报完全没兴趣。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迷失又飘浮。队长,这家伙像个气球!没有舵。他让我感觉困惑又有兴趣。我解不开他。”一段长长的暂停。“你昵?”
“快了,”狄雷尼队长慢慢说道。“就快了。”
一段长长沉默,韩德利啜酒,狄雷尼瞪着对面墙上一块潮斑。
“就是他,对不对?”韩德利终于说。“毫无疑问。”
狄雷尼叹气。“对。就是他。毫无疑问。”
“好。”记者说,语气出人意料的活泼。他饮尽杯中酒,起身,走向通往走道的门。手握上门把时,他转头盯着队长。“逮他时我要在场。”他直接了当地宣布。
“好吧。”
韩德利点头,转身,又转回来。“哦,”他随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弄到了他的笔迹。”
他走回狄雷尼书桌旁,把一张照片扔在吸墨垫上。狄雷尼慢慢拿起,盯着看。丹尼尔·G·布兰克:就是“工贼档案”里的那张,同一张照片加洗了几百份,隆巴德行动的成员如今人手一张。狄雷尼翻过来,背面用马克笔写着:“祝一切顺心。丹尼尔·G·布兰克”。
“你怎么弄到的?”
“逢迎他的自我。我告诉他我收集自己采访过的名人的照片和签名,他信了。”
“太美了。谢谢你帮忙。”
韩德利离开后,狄雷尼一直瞪着那句:“祝一切顺心,丹尼尔·G·布兰克”。他手指轻轻摸过签名,似乎离那人更近了。
他依然瞪着那笔迹、试着看穿其后的秘密时,托马斯·麦唐诺刑警巡佐侧身进来了,庞然身躯轻巧穿过韩德利走后半开半掩的门。
黑人朝书房挪进一步,然后停住。
“打扰到你了吗,队长?”
“没有,没有。进来吧。什么事?”
矮壮的警探走到狄雷尼书桌前。
“你吩咐要一张那个被杀的警察罗杰·寇普的照片。这张可以吗。”
他交给狄雷尼一张对折的全新白色硬纸卡,从侧边翻开,封面金字印着:“敬祝佳节愉快”,内面左侧同样的金字印着:“寇普合家仝贺”,右侧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罗杰·寇普与太太和三个年幼小孩。
他们在一棵装饰好的圣诞树前摆姿势,笑容有点局促,死去的警探揽着太太的肩。照片照得不好:显然是去年由业余人士拍的,加洗效果也不佳,颜色都淡了,其中一个小孩还面目模糊。但他们全家都在。
“我们只弄得到这张。”麦唐诺没腔没调地说。“他们一个月前印了一百张左右,但我猜寇普太太今年不会寄了。这张可以吗?”
“可以。”狄雷尼点头。“很好。”当麦唐诺转身要走,他又说,“巡佐,还有两件事……谁是局里最好的笔迹专家?”
麦唐诺想了一会儿,雕塑般立体的五官平静:一副刚果面具,或一张毕加索素描。“笔迹。”他覆述。“应该是威廉·T·威娄刑警巡官。他在下城一个小不拉叽的办公室工作。”
“有没有跟他合作过?”
“差不多两年前,一个伪造乐透彩券集团的案子。他人不错。脾气有点怪,但还可以。专业方面确实行得很。”
“你可不可以请他过来?不急。他有空再过来就行。”
“我打个电话给他。”
“好。明天或后天都可以。”
“好的,队长。另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你刚说有两件事。”
“哦。是了。监听丹尼男孩住家电话的人归谁管?”
“归我管,队长。监听是费南德兹安排的,技术上来说,那些弟兄是他的人。但他要我接手。他要忙的已经够多了。何况这些人只是坐在那儿呆等,目前什么结果也没有。丹尼男孩一星期只打一两通电话,通常是打到城堡找公主,偶尔打到莫顿家。打去给他的电话更少,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嗯哼。”狄雷尼点头。“听着,巡佐,下次丹尼男孩打电话或接电话时,我们可不可能制造出一些喀哒或滋滋声?”
麦唐诺立刻会意。“好让他认为或知道电话被窃听?”
“对。”
“当然。小事一件。办得到。喀哒、滋滋、嘶嘶或回音之类。他会知道的。”
“好。”
麦唐诺盯着他良久,在脑海里拼凑这一切,最后:“要吓吓他吗,队长?”他轻声问。
狄雷尼队长双手放在书桌吸墨垫上,掌心朝下,低下巨大的头盯着那双手。
“不只是吓吓他。”他温和说道,“我要让他四分五裂,让他崩溃。彻底崩溃。直到他碎成片片,血流不止。而且现在已经生效了。我知道。巡佐,你办案快有突破时是什么感觉?”
“我会嘴巴发干。”
狄雷尼点头。“我是腋下拚命出汗。现在我腋下像旧水龙头一直滴水。我要把这人推过边缘,推下去,看着他往下掉。”
麦唐诺平静的表情没变。“你认为他会自杀吗,队长?”
“他会不会自杀……”狄雷尼若有所思地说。突然间,那一刻,他一直期盼的事情发生了,他就是丹尼尔·G·布兰克,深深穿透那人,用芳香精油抹身体,洒上香味爽身粉,穿丝质比基尼内裤,戴时髦假发,住在无菌的寂寞中,肏一个体型像男孩的女人,鸡奸一个真正的男孩,夜里出外探险,寻找可以帮助他打破藩篱,帮助他有所感觉,帮助他发现自己是谁、发现意义的爱人。
“自杀?”狄雷尼覆述,声音轻得麦唐诺几乎听不见。“不。不会是开枪、吞药或跳楼。”说到这最后一个词,他浅浅一笑,知道巡佐能意味其中的淡淡幽默。跳楼:把自己抛出窗外,在底下的水泥地上摔成肉泥。“不,他不会自杀,不管压力多大。这不是他的风格。他喜欢冒险。他爬山。身处险境时他表现最好。就像香槟一样。”
“那他会怎么做,队长?”
“我要逃跑。”狄雷尼以奇怪的恳求声调说。“我非跑不可。”
第三节
圣诞节后第二天,丹尼尔·布兰克判定,世上最糟的事——最糟的事——就是做出这些不理性的行动,而且明知不理性却无法停止。
比方今天早晨,他完全无法照常按时上班,只僵硬地坐在客厅,一身平常到杰维斯-伯强上班的打扮,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至少三度起身检查前门的锁和闩扣。都已经锁上栓上了——他明知如此——但还是不能不去检查。三次。
然后他突然飞快跑遍全家,猛然拉开橱柜的门,手臂伸进挂着的衣服之间,没有人在,他知道这样行动是错的。
他调了杯酒,一杯早上的酒,想这样或许会有帮助。他拿起一把刀切一角莱姆,看看刀锋,任它框啷掉进水槽,那并不造成诱惑,丝毫没有,但他不想那东西在自己手里。他或许会伸手擦眼,不小心……
凉鞋呢?很怪。他有一双特别订做的皮革系带凉鞋。他还记得格林威治村的那家店,中国少女凉凉的双手按着他的光脚在一张白纸上描出脚形。他夜里独自在家时常穿那双凉鞋,鞋带够松,不用解开钩扣就能穿上。他多年来都是这么做,但今天早晨鞋带解开了,床边的凉鞋大大敞着鞋带。是谁干的?
还有时间——他的时间感怎么了?他以为过了十分钟,结果是一小时。他猜一小时,结果是二十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他的阴茎怎么了?当然是他胡思乱想,但它似乎愈缩愈小,缩回他的阴囊。荒唐。而且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每天起床后半小时就大便。他感觉自已被塞满、被阻塞。
其他事情……一些小事……
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到了之后却忘记自己为什么走来。
听见电视节目里电话响,跳起来接自己家的电话。
最后,等他到了公司,事情一点都不顺利。不是他不能处理,他的思考很有逻辑,神智清明。但重点何在?
接近中午,克里克太太进来,发现他在办公桌旁哭泣,低着头,双掌紧抵太阳穴。她立刻同情地湿了眼睛。
“布兰克先生,”她说,“怎么回事?”
“抱歉。”他抽噎,说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家里有人过世。”
让他流泪的是这一点:疯子知不知道自己是疯子?亦即,他们是否知道自已行为不正常,却无法自禁?他哭是为了这个。
“哦,”克里克太太表示哀悼,“真遗憾。”
他终于回到家。沿着人行道上一条缝隙慢慢小心往家走,始终不曾摇晃,就像醉鬼走出酒吧,自豪于没打翻任何东西,稳稳、慢慢走出门而没蹭到门框。
晚上,时间还早。六点?或者可能是八点。他不想看手表。他不确定是否可以信赖它。也许有问题的不是他自己的时间感,可能是他的手表发狂了。或者是时间本身发狂了。
他拿起话筒,拨号音响起之前有种奇特的空洞回音。他听见电话响。有人接起。然后布兰克听见两声尖锐的喀哒。
“蒙佛小姐公馆。”他听见伐伦特说。
“我是丹尼尔·布兰克。蒙佛小姐在吗?”
“在,先生。我去叫——”
但接着丹尼尔·布兰克听见在线传来又几声轻微喀哒,一种奇怪的嘶嘶声。他突然挂下电话。老天爷!他早该知道的。他立刻离开公寓。到底几点了?不重要。
“他窃听我的电话。”他愤慨地告诉希莉雅。“我绝对听到了。绝对。”
他们在顶层那间脏污的房,城市声响微弱传来。他告诉她自己听从她的建议,敞开脑海接受直觉,接受那一切汹涌而来的原始畏惧和激情。他告诉她自己的行动,一天下来断断续续的不理性活动,也告诉她他先前打电话时听到的喀哒、嘶嘶和回音。
“你认为我是不是快疯了?”他质问。
“不。”她慢慢说,语气几乎是深思明辨的,“我不认为。我认为,在我认识你的这段期间,你从你原先所是的人逐渐变成你即将成为的人。至于那是什么,我想我们两个都不确定。但这段成长如此痛苦,甚至吓人,是可以理解的。你把一切熟悉的事物留在身后,出发展开一段旅程,一趟追寻,一次攀爬,将你引向……某个地方。暂时忘记那个一直在跟踪你的人,还有你接到的那些电话。这些痛苦和颠倒跟那一点关系都没有。丹,你正在经历重生,你感觉到出生的所有苦痛,从温暖安全的子宫被一把扯进陌生的世界。你能承受得这么好,才真令人惊奇。”
一如往常,她一连串喃喃的字词安抚了他,令他安心,他感觉放松,彷佛她正轻抚他的眉头。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他认识她之后确实变了,而且仍在继续改变。杀人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她否认这点是错的——但那不是他内在这番天翻地覆大变动的起因,只是结果之一,沸腾翻滚涌上表面。
然后他们缓缓做爱,温柔多过激情,甜美多过欢乐。在那单单一枚橙黄灯泡的诡异灯光下,他靠近,彷佛第一次看见她,彷佛透过显微镜。
她乳头在他舌的剌激下变大,靠近细看,他看见扁平的顶端有深谷溪壑,小之又小的地形图。那双小小乳房下有交错的青色血管网络,像一束纠结丝线。
沿着腰臀的曲线,有一片小人国的麦田,是出人意料的金色毛发,在她的腰窝有更多,这些软软的新苗在他舌尖尝来干涩。,凹陷的肚脐以淫逸的眨眼回应他的盯视。探索进去,他尝到一股令人发麻的尖锐苦涩。
远在上方,在她的长发下,在她的颈背间,是沼泽般的湿意和睡莲的气息。他盯着腿与鼠蹊的皮肉,近得睫毛都能碰到,她发出一声轻呼。她脚底有发亮的硬皮,脚趾间皱缩柔软,这一切全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而亲爱,而悲哀。
他们以舌击剑——戳剌、格挡、切砍——然后他尝到她耳中乳霜般的耳蜡,她腋下甜美的烈酒如雪般剌人并在他唇上融化。她膝后有更多青色血管婉蜓,贴近皮肤表面,而皮肤触感如麂皮,在他抚摸下微微颤抖。
他拨开她的臀,玫瑰花蕾迎接他的视线,既收缩又开展——像快速放映的影片,拍摄花朵对光与暗的反应。他将勃起的阴茎放进她柔软掌心,慢慢引导她的手指抚摸、绕圈、温和探进开口,两人紧握着手以便一同分享。他的唇碰触她闭上的眼,想吸出那双眼珠吞下一如生蚝,以她的泪水调味。
“我要你进入我。”她突然说,躺着两腿大张,引导他的老二进入她。她双臂双腿环抱住他,轻声呻吟,彷佛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
但其中没有爱。只有一种悲哀的甜美,悲哀得几乎难以忍受。甚至在交媾当下,他也知道这是离去的悲哀。他们永远不会再交媾了。两人都知道。
她很快就变得滑溜,里外皆然;两人扭动着紧紧相拥。随着一连串剧烈、痛苦的抽动,他射了,且在竭尽并达成久久之后仍继续动作,彷佛被震呆击昏。他无法停止自己的痉挛,也不想停止,感觉她再度到达高潮。
她半睁着眼看他,眼神呆滞。他想她也感觉到他所感觉的:离去的挫败。在那一刻,他知道她泄了密。她背叛了他。
但他微笑,微笑,微笑,亲吻她闭着的嘴,早早回家。他搭出租车,因为害怕黑暗。
若说对丹尼尔·布兰克而言这是离去和挫败的一天,对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则是到来和胜利的一天。他不敢感觉自信,以免弄巧成拙,但事情确实似乎成形了。
早上处理文书作业:征用单、报告、凭单——一堆杂七杂八。然后去医院陪芭芭拉坐一会儿,念《小宝贝的第一个小花园》给她听。然后他在西城一家法国餐厅招待自己吃一顿象样的午餐:葡萄酒烧鸡,配半瓶浓郁的勃艮地。他付了帐,临出门又在吧台区喝了杯樱桃白兰地。他感觉很好。
确实很好。一切都很好。他一回家,布兰根席就拿来丹尼男孩的时间-习惯模式。确实非常不规律:上午十一点半抵达工厂。完全没吃午餐。在港区迂回漫长地走了很久。在码头上坐了将近一小时——“就这么看着大便漂过”,这是跟踪他的人的形容。史崔克报告:他请克里克太太吃午餐,她说发现丹尼男孩在办公室里哭,丹尼男孩告诉她家里有人去世。丹尼男孩下午两点三分回到白宫。
“很好。”队长点头,把日志交回给布兰根席。“继续加油。费南德兹现在值班吗?”
“四点开始值班,队长。”
“他到的时候,叫他来见我一下,好吗?”
布兰根席离开后,狄雷尼关上书房所有的门,低头缓缓绕室踱步。“家里有人去世”,说得真好。他暂停脚步,打电话给蒙妮卡·吉尔伯特,问她今晚可不可以过去找她。她邀他晚餐,但他推辞,约好七点过去。他告诉她只要几分钟,她没问理由。这星期她女儿放假在家,所以,她解释,她不能如愿常常去看芭芭拉,但明天下午会试着过去一趟。他谢过她。
继续踱步,思考各种选择和可能性。他走进无线电室,叫布兰根席再征用两辆巡逻车和两辆未标示警车,停在屋外街上,每车两人。他不想去想这意味增加多少人力,只回到书房继续踱步。有没有什么他应该做但没做的事?他想不出来,但他相信一定会出现他没考虑到的问题。这也无可奈何。
他拿出他的计划,在最后三个项目旁拟出一个粗略的时间表,直到杰瑞·费南德兹巡官敲门探头进来时,他还在调整时间表。
“找我,队长?”
“一分钟就好,巡官。不会花太久,进展如何?”
“不错。我有种感觉,事情开始动了。别问我怎么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我希望你的感觉是对的。我另有一样差事要交给你。你得再找些人,从哪里调来都行。如果他们的分局长给你麻烦,就叫他们打电话给我。有个女的——蒙妮卡·吉尔伯特——,这是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是第二个被害人伯纳·吉尔伯特的遗孀。她先生刚死时局里曾派人保护她,所以档案里或许有她的照片和一些时间-习惯报告。我要你二十四小时监听她家电话,两人一辆没标示警车停在她家外,两个制服警察守在她公寓门口。她有两个小女儿。如果她带女儿出门,两个制服都要跟去,而且要跟得很近。如果她单独出门,就一人跟她,另一人守着小孩。都懂了吗?”
“当然,队长。紧紧跟着?”
“我指的是真正紧跟,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你认为丹尼男孩会轻举妄动?”
“不,我不认为,但我要她和她小孩二十四小时受到保护。你可以安排吗?”
“小事一件,队长。我立刻着手。”
“好。让第一批人今晚八点开始。不要更早。”。
费南德兹点头。“队长……”
“什么事?”
“鲁格几乎准备好了。”
“好。有问题吗?。”
“没,完全没有?”
“你花自己的钱?”
“钱?”费南德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钱?有些人欠我一些人情。”
狄雷尼点头。费南德兹打开通往走道的门要走,那里站着一个人,弯臂抬手,正准备敲队长的门。
“狄雷尼队长?”那人问费南德兹。
巡官摇头,大拇指往后一指队长,绕过来人离去。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我是威廉·T·威娄刑警巡官。我想你找我有事。”
“哦是的。”狄雷尼说着站起来,“请进,巡官,麻烦顺手关门。谢谢你赶过来。请坐在那里。麦唐诺巡佐告诉我你是你那领域的第一把好手。”
“我同意。”威娄带着甜甜的微笑说。
狄雷尼大笑。“要不要来杯酒?”他问。“喝些什么?”
“你这里不会恰好有杯雪利酒吧,队长?”
“有。涩度中等。可以吗?”
“好极了,谢谢你。”
队长走向酒橱,边倒酒边打量这位笔迹专家。怪鸟一只。皮肤和骨架活像拔了毛的鸡,穿着厚重的毛扎扎粗呢西装,重得狄雷尼纳闷这人瘦弱的肩膀怎撑得住。他膝上放一顶格子布帽,脚穿一双长度过膝的深棕麂皮靴。菱形花纹袜,羊毛塔特萨尔花格呢衬衫,亚麻针织领带用马头形别针夹住。好一副打扮。
但威娄的眼睛是浅淡的蓝,活泼警醒,从狄雷尼手中接过雪利酒的动作也干脆而稳定。
“祝你健康。”巡官说着举杯,啜饮。“哈维牌。”他说。
“是的。”
“而且非常好。我本想早点过来,队长,但我得出庭。”
“没关系。这事不急。”
“什么事?”
狄雷尼在书桌上层抽屉翻找,然后递给威娄那张托马斯·韩德利骗来的照片,背后写着:“祝一切顺心。丹尼尔·G·布兰克”。
“关于写这些字的人,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威廉·T·威娄刑警巡官连瞥都没瞥字迹一眼,只是惊愕看着队长。
“哦天呀,”他说:“这其中恐怕有天大的误会。队长,我是QD人员,不是笔迹分析家。”
一阵停顿。
“QD人员是什么?”,狄雷尼问。
“QD代表‘问题文件’。我处理的都是伪造或疑似伪造的文件,将不同样本相互比较。”
“我明白了。那笔迹分析家呢?”
“据称能从笔迹判断出一个人的个性、人格、甚至生心理疾病。”
“‘据称’。”狄雷尼覆述。“我想你不赞同笔迹分析家?”。
“就说我对这事抱持不可知论吧。”威娄又露出那甜甜微笑。“我不赞同,也不是不赞同。”
队长看见酒杯空了,便起身再斟上酒,并把雪利酒瓶放在威娄肘边的小茶几上。然后队长坐回书桌后,严肃看着对方。
“但你熟悉笔迹分析的理论和实务?”。
“天啊没错,队长。我读过所有关于笔迹分析这主题的东西,不管来源为何、内容好坏。”
狄雷尼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向后靠着旋转椅。
“威娄巡官,”他以如在梦中的口吻说,“我想请你帮个非常特别的忙。我想请你假装你是笔迹分析家,而非QD人员。我想请你检视这份笔迹样本,依笔迹分析家的方式来分析。我要的是你的意见。你不用签名提报告,也不会被传唤出庭作证。这完全是非官方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当然是从笔迹分析家的角度。内容不会传出这个房间。”
“当然。”威娄迅即接口。“很乐意。”
他从内口袋取出一副不寻常的眼镜:验光处方的眼镜,上缘多加一对可以掀起放下的放大镜。巡官戴上眼镜,翻下那对额外镜片,把丹尼尔·布兰克的笔迹凑在眼前,近得几乎碰到鼻子。
“马克笔。”他立刻说。“太可惜了。这样细微之处会不见。呣。嗯哼。呣。有趣,非常有趣。队长,这人有没有便秘?”
“我不知道。”狄雷尼说。
“哦,我的天,你看看。”威娄说,仍凑近瞅着布兰克的笔迹。“你能相信吗……病态,病态,有够病态。还有这个……漂亮的大写字体,真漂亮。”他抬头看队长。“他在美国中部一个小镇长大——俄亥俄、印地安那、爱荷华那一带?”
“是的。”
“他差不多四十岁,或更大年纪?”
“三十五六。”
“唔……是的,有可能。‘帕马分类法’。有些学校还在教。老天,看看这个。这太有趣了。”
他突然一把摘下眼镜,收进口袋,半起身把照片抛回狄雷尼书桌上,然后坐回去为自己再倒一杯雪利酒。
“精神分裂。”他说,说话速度变得很快。“一方面有艺术家气质,敏感,想象力丰富,温和,感知敏锐,外向,努力,富同情心,慷慨。他的大写字母是艺术品,流畅,简直是绽放。另一方面,小写字母很紧,很冷,排列得整整齐齐:机械化的心智,有秩序,有纪律,无情,没有情绪,不人性,死气沉沉。两者很难调和。”
“是的。”狄雷尼说。“这人精神失常吗?”
“不。但他快崩溃了。”
“他的笔迹四分五裂。连用马克笔写都看得出来。字母之间的链接微弱,有些根本没连起来。签名应该是一个人最流畅、最确定的笔迹,他的签名却开始动摇。他不知自己是谁。”
“非常谢谢你,威娄巡官。”狄雷尼队长和蔼说道。“请留下来把酒喝完。多告诉我一些笔迹分析的事——当然是从笔迹分析家的角度来说。听起来十分引人入胜。”
“没错,”鸟人说,“确实如此。”
当晚稍后,狄雷尼进客厅检查日志。丹尼男孩下午两点三分回白宫。五点二十八分,他打电话到城堡找公主,只讲了几分钟就突然挂断,然后五点四十七分搭出租车去白宫。根据斗牛犬三号的回报,此刻他还在那里。
“你们有没有录到丹尼男孩五点二十八分打去城堡的电话?”
“有的,长官。监听的人在电话上给了我们。要放来听吗?”
“麻烦你。”
他听着丹尼尔?99lib?·布兰克跟讲话漏风的伐伦特交谈,听见他们加进电话线路的喀哒、嘶嘶和回音,听到布兰克话讲到一半就砰然挂断,他露出微笑。
“完美。”狄雷尼不特别对谁而说。
他以惯常对细节毫不疏漏的态度计划与蒙妮卡·吉尔伯特的会面,甚至连不脱大衣都在计算当中。这会让她觉得他只能待一下,他很匆忙,努力要将杀她丈夫的凶手绳之以法。
但当他七点抵达,小孩还没睡,不过已换上睡衣。他得跟她们玩,看她们收到的圣诞礼物,接受一杯咖啡,气氛轻松、温暖、和悦、家常——跟他的目的完全格格不入。蒙妮卡送女儿上床时,他很高兴。
狄雷尼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他要她讲的话。
她进来,不安地看着他。
“怎么了,艾德华?你看起来——唔,很紧绷。”
“凶手是丹尼尔·布兰克。毫无疑问九九藏书。他杀了你丈夫、隆巴德、寇普,还有费恩博。他是个变态,是个疯子。”
“你什么时候要逮捕他?”
“我不能逮捕他。没有我能呈上法庭的证据。要是我抓他,一小时后他就能自由走人。”
“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现在我们每分钟都在监视他,也许能预防下一件命案,或者当场逮到他。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然后他告诉她自己这阵子做了什么打击丹尼尔·布兰克。当他讲到圣诞夜以法兰克·隆巴德的名字致电,她的脸白了。
“艾德华,不会吧。”她惊喘。
“会的。我就这么做了。而且有效。这人快崩溃了,我知道。只要我继续给他压力,再过两天他就会彻底崩溃。现在,这是我要你做的事。”
他交给她那张事先写好的对话。“我要你现在打电话到他家,表明身份,问他为什么杀你丈夫。”
她震惊又惊恐地看着他。“艾德华。”她话语哽住。“我不能这么做。”
“你当然能。”他轻声督促。“只有几句话而已,我已经帮你写好了,你只要念出来就行。你打电话时我我会陪在这里,如果你要,我甚至可以握着你的手。只要一分钟左右,然后就结束了。你做得到的。”
“我做不到,做不到!”她转开头,双手掩面。“请别叫我这么做。”她说,声音被蒙住。“请不要。拜托你。”
“他杀了你丈夫。”他冷硬说道。
“但就算——”
“还有另三个无辜的陌生人。用他那把值得信赖的小冰斧砸烂他们的头,让他们脑浆四溢倒在人行道上。”
“艾德华,拜托你……”
“是你说要报仇的,不是吗?‘我要报仇。’你说。‘让我帮忙,什么我都愿意做。’你说。‘打字,跑腿,煮咖啡。’这是你告诉我的。我只要你讲几个字,在电话上讲给杀害你丈夫的人听。”
“他会来杀我。他会伤害孩子。”
“不会,他不伤害女人和小孩。此外,你们会受到严密保护,他就算想下手也接近不了。但他不会。蒙妮卡?你愿不愿意这么做?”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必须做?你难道不能找个女警——”
“冒充你打电话给他?这丝毫不会减少你和孩子们的可能危险,而且我不希望局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她摇头,指节紧抵着嘴,眼睛湿了。
“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件事。”她微弱地说。“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
他站起来,低头看她,展脸露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丢给警察就好了,嗯?”他说话的声音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就让警察去清理这世界的大便、呕吐物和血迹。别弄脏自己的手,全丢给警察去做,只要你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好。”
“艾德华,这样好残忍。你看不出来吗?你现在做的事比他做的事更糟糕。他杀人是因为他有病,控制不了自己。但你现在是蓄意慢慢杀死他,你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突然间他挨坐在她身旁,一手揽住她的肩,嘴唇凑近她的耳。
“听着,”他低语,“你丈夫是犹太人,你是犹太人——对吧?还有费恩博,就是他最后杀的那个人,也是犹太人。四个受害者,两个犹太人。百分之五十。你要这人到处乱跑,杀害更多你们族人吗?你要——”
她猛然挣脱他的手,上身一扭,一巴掌打上他的脸,狠狠掴得他头往侧转,眼睛为之眨动。
“卑鄙!”她啐骂他。“你是我见过最卑鄙的人!”
他突然站起,巍然立在她面前。
“没错。”他说,尝到逐渐沸腾涌起的苦胆。“卑鄙。没错。但布兰克就是个有病的可怜小伙子——对吧?对吧?他砸烂了你丈夫的头,但现在是‘善待布兰克周’。对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此刻他不吐不快,激动得口吃起来。“他死定了。你明白吗?丹尼尔·G·布兰克死定了。就是现在。你以为——你以为我会让他逍遥自在,只因为法律……你以为我会耸耸肩,转个身,就此放弃?我告诉你,他死定了!他不可能,绝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就算我得光天化日之下,在第五大道亲自用我的警用左轮轰.99lib?掉他的脑袋,我也会这么做。我会这么做!然后就等在那里,等他们把我抓走。我不在乎。那个人死定了!你难道听不懂吗?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会用其他方式去做。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所谓,无所谓。他完了,他已经完了。”
他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嘴试着深呼吸。
她怯生生抬头看他。“你要我说什么?”她小小声问道。
他坐在沙发上她身旁。握住她空出的那只手,耳朵紧贴她握着的话筒,好听见对话。他拟就的稿子放在她膝上。
布兰克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起。
“喂?”他谨慎说道。
“丹尼尔·布兰克?”蒙妮卡问,照着稿子念,声音有点颤抖。
“是的。哪位?”
“我叫蒙妮卡·吉尔伯特。我是伯纳·吉尔伯特的遗孀。布兰克先生,你为什么杀伯尼?我的孩子和我想——”
但一声狂乱大叫打断了她,那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叫声吓到他们两人。哀嚎声透过线路传来,响亮九九藏书得足以震痛他们的耳,尖锐得足以穿剌他们的心和灵魂,让他们为之颤抖。然后是话筒掉下的沉重碰声,一阵混乱砰咚。
狄雷尼从蒙妮卡颤抖的手中取过话筒,轻轻挂上。他站起,扣趄大衣钮扣,伸手拿帽子。
“很好。”他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她看着他。
“你是个恶劣的人。”她小声说。“是我见过最恶劣的人。”
“是吗?”他问。“恶劣又卑鄙,全都发生在同一天晚上。唔……我是个警察。”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
“好吧。”他难过地说。“晚安,谢谢你。”
两名制服警察守在她公寓门口。他向他们出示证件,确认他们清楚指令。两人都拿到了丹尼尔·布兰克的照片。出了公寓建筑,一辆没标示的警车里坐着两名便衣,其中一人认出狄雷尼,举手致意。费南德兹办事很有效率,他对这种事很在行。
队长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试着不去想自已对蒙妮卡·吉尔伯特做了什么,坚定走向布兰克的公寓大楼,走进大厅。谢天谢地,值班的不是立普斯基。
“我有封信要给丹尼尔·布兰克。”他告诉门房。“请你放进他信箱好吗?不用急,他明天收到也可以。”
丹尼尔给了他两枚二毛五,递过一个封口的白色信封,收件人写明丹尼尔·G·布兰克先生,里面装着罗杰·寇普全家福贺年片。
第四节
接到蒙妮卡·吉尔伯特打来的那通电话,丹尼尔·布兰克丢下话筒,在公寓里四处乱跑,张着嘴,声音困在喉头,狂叫不止。叫声最后转弱渐退,变成呻吟、喘息、吞咽、咳嗽、泪水。然后他来到卧室,额头顶着穿衣镜,瞪着自己陌生扭曲的脸,整个人四分五裂。
他安静下来,怕自己先前的尖叫被邻居听到。他直接走向卧室分机,打算打给希莉雅·蒙佛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背叛我?”但拨号音听来奇怪,他想起自己丢下客厅的话筒没挂。他挂上电话,回客厅也挂上那台电话,决定不打给希莉雅了。她又能说什么?
他从不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消散解体之感,为了自保,他脱衣,检查门窗是否锁妥,关灯,裸体躺上床,辗转反侧,直到丝床单和羊毛毯紧紧裹住他,将他包成木乃伊,把他维系为一。
他思绪翻腾,以为自己会永远醒着,瞪着黑暗,纳闷不已。但奇的是,他几乎立刻便睡着:无梦的深睡,与其说入眠不如说昏迷,沉重又令人沮丧。他隔天早晨七点十八分醒来,倦意透骨,眼皮紧黏,这才明白自已夜里哭了。
但前一天的恐慌已被一种倦怠、一种不思不想的状态取代。尽管照常做完洗澡、刮胡、穿衣、吃早饭这些动作,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没有思绪的世界,彷佛他运转过度的大脑说:“好了!够了!”就这么坚决拒绝一切畏惧、希望、激情、愿景、热切。连他的身体都为之消沉,脉搏似乎耐心地放慢速度,四肢乏力。他穿好上班的衣服,像个等待上场讯号的演员,坐在客厅盯着那面镜墙,只要存在、只要呼吸便已心满意足。
电话响过两次,前后相隔一小时,但他没接。可能是办公室打来的,或者希莉雅·蒙佛。或者……或者任何人。但他没接,只僵硬坐着彷佛强直性昏厥,只有视线在镜墙上来回漫游。他需要这段安宁、平静、不思不想的时间,他甚至可能在那张依姆斯椅上打了个盹,但那不重要。
午后尚早,他起身,看看表,时间似乎是下午两点十八分。这有可能,他愿意接受。他模糊想着应该出门,散个步,呼吸点新鲜空气。
但他最远只走到大厅。他经过那些上锁的信箱,邮件已经寄来了。但他完全不在乎。八成是迟到的圣诞卡,还有账单,还有……唔,不值得去想。吉尔妲今年有没有寄圣诞卡给他?他想不起来。他没有寄卡片给她,这点他确定。
查尔斯·立普斯基拦住他。
“有你的信,布兰克先生。”他开朗说道。“在你的信箱里。”他走进柜台后。
布兰克突然醒悟自己圣诞节没送门房任何东西,也没送车库服务员,也没送他家的清洁妇,还是他已经送了?他有没有买圣诞礼物给希莉雅?他想不起来。她为什么背叛他?
他看着立普斯基塞进他手里的素面白信封。“丹尼尔·G·布兰克先生收”。这是他的名字。他知道。他突然醒悟自己最好别散步——现在不要,他会永远走不回来。他知道他会永远走不回来。
“谢谢你。”他对立普斯基说。立普斯基,这姓氏真滑稽。然后他转身,搭电梯上楼回公寓,仍在那场缓慢倦怠的梦境中走动,双膝化成水,身体随时会在大厅地毯上溶成一摊满是浮沫的暗色液体,如果电梯不赶快来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他撑得过去的。
上好闩锁之后,他背靠着门,慢慢打开白色信封。寇普合家敬祝佳节愉快。啊,唔。她为什么背叛他?她究竟有什么可能的理由,既然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她温和敦促和明智指导下做出的?
他直接走进卧室,抽出那个抽屉反扣在床,内容物散了一地。他扯下胶带贴住的信封,懒懒想道,保留这些纪念品是个愚蠢的错误,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它,没人拿走,没人见过。
他从厨房拿来一把厚重剪刀,剪碎隆巴德的驾照、吉尔伯特的识别证、寇普的证件和人造皮套、费恩博的玫瑰花瓣,剪了又剪,剪了又剪。然后他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冲进马桶,亲眼看着它们消失,然后再冲水两次。
现在只剩下三级警探罗杰·寇普的警徽。布兰克坐在床缘,把那片金属在掌心托弹,如在梦中地纳闷该如何解决它。可以丢进垃圾焚化炉,但它有可能不会烧坏,虽然焦黑但仍足以辨识,足以让人起疑。丢出窗外?荒唐。丢进河里是最好的——但他能走那么远,冒被人看见的险吗?最明显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他打算把警徽放进棕色小纸袋,走两条街左右,塞进街角的垃圾桶。被清洁队员收起,倒进那种怪物似的大垃圾车,最后一股脑儿倾倒在布鲁克林某处垃圾山或掩埋场。太完美了。他轻声格格笑。
他戴上手套,用油腻抹布擦净警徽,然后放进棕色小纸袋。他穿上大衣,纸袋放进右口袋,左手穿过口袋在大衣下拿着冰斧,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走上第三大道,转向南行。走了半条街,他停下脚步,看见下个转角有个垃圾桶。他停步看商店橱窗,检视琳琅满目的可怖货品:手杖、助步器、轮椅、义肢、疝带、纱布垫和绷带、紧急氧气筒、DIY验尿剂。他不经意转身,检视街上。没有制服警察。没有巡逻车或任何看似无标示警车的车辆。没有可能是便衣警探的人。只有曼哈顿街头常见的残渣——家庭主妇和公司主管,嬉皮和妓女,毒贩和教士:大批城市人群,在街道潮水中游动。
他快步走向街角垃圾桶,取出装着寇普警探警徽的棕色小纸袋,塞进堆满垃圾的桶里:其他跟这一样的棕色纸袋,废弃报纸,一只死老鼠,活生生城市的一切赤裸垃圾。他迅速环顾四周。没人看他,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苦痛。
他转身快步走回家,带着微笑。最简单最明显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进公寓时电话在响,他没接,任它响。他挂起大衣,收好冰斧,然后调了杯美味的伏特加马丁尼,不停搅拌使之尽可能冰透,接着边哼歌边把酒端进客厅,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酒杯放在胸口,纳闷她为什么背叛他。
过了一会儿,他啜过几口酒,还没完全脱离恍惚状态,像某样溺毙隐藏已久的东西浮上表面,随着一波.99lib.浪潮或大炮发射或暴风雨升起出现,这时电话又响了,他立刻起身,小心把酒杯稳稳放在玻璃鸡尾酒桌上,走进厨房挑了把刀,一把极为锋利、刀身七吋、握把舒适好拿的刀。
怪的是,刀不再令他不安,反而感觉很好。他几乎是蹦蹦跳跳走回客厅,弯下腰,拿那把锋利又舒适的刀割断话筒连接机座的卷线,轻轻把割下部位放在一旁,肠子垂荡。
这么一割,他随之切断了束缚,让自己获得自由。他感觉得到。自由脱离各种事件、这个世界、一切现实。
狄雷尼队长醒来,有种挥之不去的不自在感,担心自己漏了什么、忽略了某个明显的细节,丹尼男孩因之将能逃脱监视,飞往欧洲,消失在城市街道的无名人群中,甚或再度杀人。队长闷想着监视行动的组织,但看不出网还能怎么拉得更紧。
但他下楼吃早餐时情绪不隹。他在厨房倒杯咖啡,回身穿过无线电室、饭厅、走道,确实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人穿着内衣裤睡在行军床上。每个人都醒着。在他环顾四周的同时,就见到三人配戴起枪。
隆巴德行动的成员大多是警探,配枪是标准的点三八警用特殊装备。一些幸运儿拿的是点三五七的马格农或点四五自动手枪。有些人有两把枪。有些枪配在臀腿之间,有些配在腰间前面。一人背上多带一条配枪套和一把小型点三二,一人裤腿下、小腿上系着一把更小的点二二。
狄雷尼并不反对见到这些非官方的装备。做这工作,下一扇打开的门就可能意味死亡,警探当然该带让自己最安心的武器。队长知道有些人带警棍、铜指扣、弹簧刀。没关系。他们有权带任何或许能多给他们一点信心,帮助他们度过难关的东西。
但不寻常之处在于此时看见他们做这些准备,彷佛他们感觉到漫长的监视逐渐接近尾声。狄雷尼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在低声讨论什么,边讨论边紧张地抬头看着走过的他。
首先,这些人并不笨。从巡警晋升警探,靠的并不是通过“愚笨测试”。狄雷尼队长接管隆巴德行动之后,他们所有努力都集中在丹尼尔·G·布兰克身上,停止调查其他嫌犯。警探们明白队长知道某些他们不知道的事:丹尼男孩就是他们要的人。若非确定,狄雷尼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警察是不可能拿自己老二来冒险的,这点他们很清楚。
然后消息传出,他要了一张寇普的照片。然后电话组从负责窃听丹尼男孩电话的人那儿听见了蒙妮卡·吉尔伯特那通电话的录音。然后吉尔伯特遗孀和女儿受到特别保护。在无线电室和巡逻车中、在寂寞的盯梢夜班和漫长的巡逻值班中,这一切都被一再讨论。他们如今知道,或者猜到,他有何打算。狄雷尼明白,他能把这打算保密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唔,至少这是他的责任,他一个人的责任。如果失败,没有别人会因而受害。如果失败……
上午九点,九点十五,九点半,九点四十五,十点,都没有丹尼男孩任何行动的报告。早先刚开始监视时,他们发现布兰克那栋公寓大楼有后门,是鲜少使用的送货出入口,门前小路通往八十二街。那里安排了一辆无标示警车,车上有一人,将后门一览无遗,受命每十五分钟回报一次。这个单位的代号是斗牛犬十号,但大家都叫它“十之零”。此刻,狄雷尼在无线电室来回走动,听见十之零和斗牛犬一号的报告,后者就是停在白宫前方街上的电力公司箱型车。
十点十五,毫无动静。十点半,毫无动静。十点四十五,十一点,十一点十五,十一点半,都没有丹尼男孩的报告。接近十二点时,狄雷尼走进书房,打电话到布兰克的公寓。铃声响了又响,但没人接。他挂断,有些担心。
他搭出租车去医院,芭芭拉处于半昏迷状态,拒绝吃饭。于是他无助坐在病床边,握着她乏力的手,思考:如果布兰克整天不出现,自己有哪些选择。
他可能仍在公寓楼上,只是不接电话。他可能溜出了他们布下的网,早就逃之夭夭。他也可能收到寇普的照片之后就割断了自己喉咙,现在确实在公寓楼上,擦得光亮的地板血流成河。狄雷尼告诉过麦唐诺巡佐丹尼男孩不会自杀,但这话靠的是模式,是机率百分比,没人比他更清楚,百分比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
下午一点多,他回到自家那栋赤褐砂石建筑。十之零和斗牛犬一号刚回报过。不见丹尼男孩踪影。狄雷尼命人打电话找工厂的史崔克。布兰克没有进办公室。队长回书房,再度打到布兰克的公寓,铃声再度响了又响。没人接。
这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的情绪传染给部属了,如今不只他一人手插口袋低头满屋踱步。他注意到,弟兄们都刻意保持面无表情,但他知道他们怕的跟他怕的是同一件事:对方已经插翅飞了。
两点钟,他已拟定出一份应变计划。如果一小时内,也就是下午三点前,丹尼男孩没出现,他就派一名制服巡警去白宫,借口是市警局接到针对丹尼尔·布兰克的匿名威胁。巡警会跟门房一同上楼去布兰克的公寓,如果听见布兰克四处走动,或者他来应门,他们便说弄错了,就此离开。如果听不见任何动静,或者布兰克没有应门,那么警察便会要求门房或经理用万能钥匙打开布兰克公寓的门,以“确定一下一切安好”。
队长承认,这计划很逊,漏洞百出,还可能危及整个行动。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计划;这事非做不可。如果丹尼男孩早就逃之夭夭,或者死亡,他们不能呆坐着监视空巢穴。他打算三点整就这样下令。
他人在无线电室,下午两点四十八分,一台无线电扬声器一阵静电嘈响,然后讯息清晰传来。
“斗牛犬一号呼叫芭芭拉。”
“请讲,斗牛犬一号。”
“我是费南德兹。”对方一副胜利口吻。“丹尼男孩刚走出来。”
无线电室一阵叹息,狄雷尼队长醒悟到叹气的人包括自己。
“他穿什么?”他问无线电操作员。
操作员开口正要对麦克风覆述问题,但费南德兹已经听见队长的大嗓门。
“黑大衣。”他报告。“没戴帽。双手插口袋。他没等出租车。往西走。看来要出去散个步。我会安排斗牛犬三号远远跟着他,再加上两个人步行跟踪。勒穆尔警官,代号斗牛犬二十。桑契兹警官,代号斗牛犬四十。收到吗?。”
“勒穆尔是斗牛犬二十号,桑契兹是四十号。”
“对。他们会尽快用无线电向你们回报。丹尼男孩现在接近第二大道,仍朝西走。完毕。”
狄雷尼站在无线电桌旁,房里众人都往这里靠近,转过头,耳朵朝向扬声器。
然后,几乎是耳语声:“斗牛犬二十号呼叫芭芭拉。听到吗?”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二十号。”
“丹尼男孩在八十二街,第二第三大道之间,往西走。完毕。”那是女声。
“勒穆尔是谁?”狄雷尼问布兰根席。
“马莎·勒穆尔女警官,伪装成家庭主妇,购物袋等等一应俱全。”
狄雷尼张嘴正要说话,但无线电又传来嘈响。
“斗牛犬四十号呼叫芭芭拉。听见吗?”
“听见了,四十号。很清楚。他在哪。”
“第三大道,转向往南、完毕。”
布兰根席不等狄雷尼问便转过头来。“四十号是拉蒙·桑契兹二级警探。打扮成正统派犹太教拉比。”
因此当丹尼尔·G·布兰克把棕色纸袋丢进垃圾捅,在他身后不到二十呎的家庭主妇看见了,对街的拉比也看见了。两人都一路跟踪丹尼尔回公寓大楼,但也都已回报他在垃圾桶里丢了东西,以及确切的地点(第三大道八十二街交叉口,东北街角)。在狄雷尼的指挥下,布兰根席派一辆未标示警车将垃圾桶整个拿回来。狄雷尼认为他丢的可能是冰斧。
至少二十人挤进厨房,看两名便衣警探提着垃圾桶进来,放在油布地毡上。
“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调到清洁队,汤米。”有人唤。几声紧张的笑。
“倒出来。”狄雷尼下令。“慢慢倒。把垃圾放在地板上,每一份报纸都要彻底抖过,每个袋子里都要看过。”
两名警探带上手套,开始抽出湿答答的垃圾包、包得整齐的袋子、死老鼠(捏着尾巴拎出来)、零散的垃圾、一条沾满血的毛巾。房里充满恶臭,但没人离开。他们全闻过比这更糟的味道。
慢慢进行了将近十分钟,袋子被抽出来,内容物一一倒在地板上,绑起的垃圾包被割开分解。然后两名警探之一伸进手,拿出一个棕色小纸袋,打开,往里瞧。
“我的老天爷!”
等在一旁的人什么也没说,但围得更近了,狄雷尼队长感觉自己被往前挤,直到大腿紧抵厨房桌子。警探拎着纸袋底部,慢慢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警徽。
出现了某种反应:一阵集体呻吟,一声惊喘,某种苦痛和畏惧。众人凑近啾看。
“那是寇普的警徽。”有人叫,愤怒得声音瘖哑。“我跟他合作过。那是寇普的号码,我认得。”
有人说:“那个肮脏的贱胚。”
有人一而再、再而三说:“肏他妈的,肏他妈的,肏他妈的……”
有人说:“咱们现在就去逮他。杀了他。”
狄雷尼一直倾身向前,盯着警徽。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丹尼尔·布兰克摧毁证据,把那些证件和玫瑰花瓣冲下马桶或丢进垃圾焚化炉,但这是实心金属,所以他想最好丢掉。这招不聪明哦,丹尼男孩。
“杀了他。”有人又说一遍,声音较大。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他先前始终不透露丹尼尔·布兰克罪证确凿一事,为的就是希望避免这问题。他知道一旦有警察遇害,所有警察都成了西西里人。他见过这种事发生:一名巡警中枪,他的分局立刻挤满来自全城的警察,身穿格子布挡风夹克或西装,警徽别在领口,自愿牺牲下班时间来工作。有没有什么他们能做的事?任何事?
那是畏惧、愤怒、苦痛与悲伤的混合。你若非其中一份子,是不可能了解的。因为这是一份兄弟之情,不管被杀的警察是否腐败、愚笨、懦弱,都毫无关系。如果你是警察,那么任何警察遇害都损及你。你不能忍受这样。
麻烦在于,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对自己承认,麻烦在于这一切他都能在理智层面上了解,同时又不像这些瞪着遇害警察的警徽的人情绪激昂。他要自己安心,这不是表示他缺乏感情,而是跟这些愤怒弟兄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对他而言,所有命案,所有在神智清醒状态犯下又毫无悔意的命案,九九藏书都必须接受审判。不管是总统遇剌、小孩被丢下屋顶、酒馆闹事醉汉被刀剌死,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是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人。他的兄弟之情范围更广、更大、更宽,涵括一切,一切,一切……
但现在他被一群热血沸腾的男人包围。他知道只消说声:“好吧,咱们上。”他们便会蜂拥追随,破门而出。丹尼尔·G·布兰克会被百万颗子弹射得体无完虏,落入黑暗。
狄雷尼队长慢慢抬头,环顾这些脸孔:有的冷硬,有的扭曲,有的火热。
“我们照我的方式来。”他说,尽可能保持声调毫无抑扬顿挫。“布兰根席,派人采警徽上的指纹。清理这堆垃圾。垃圾桶放回街角,你们其他人回自己岗位。”
他大步走进书房,关上所有的门,不动声色坐在桌旁侧耳倾听,听见众人嘀咕、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他想自己最多只剩二十四小时,然后就会有冲动的人跑去开枪打死布兰克。这也是他跟蒙妮卡·吉尔伯特说过自己会做的事。但理由不同。
大约晚上七点半,他穿上够暖的衣服,离开家,告诉纪录进出的人他要去医院,但其实是去做每日例行的突击巡逻。他知道值班的弟兄都晓得他会不时出现;他就是要他们晓得。他决定用走的——他在屋里坐太久了——卖力大步走向东城大道,确定老虎一号——也就是负责看守城堡的人——确实就位,没有摸鱼打混。这就像玩游戏一样,要看见老虎一号而不被看见。今晚他赢了,弓着肩膀,瞪着地上,一瘸一拐走过老虎一号,丝毫没流露出认识他的样子。唔,至少这小鬼在值班,在城堡前面来回巡逻,而没有——狄雷尼希望——花太多时间去哪里买杯热咖啡或更烈的什么。
他迅捷走回白宫,站在对街,瞪着布兰克的公寓大楼。希望丹尼男孩今晚就此安歇。狄雷尼队长瞪了又瞪,再一次有那股不理性的冲动,想上楼去按门铃。
“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想跟你谈谈。”
疯了。布兰克不会让他进去。但狄雷尼真的只想这样——只想谈谈。他并不想逮捕或伤害布兰克。只是谈谈,也许了解一下。但这是毫无希望的,他只能想象。
他敲敲电力公司箱型车,车内的人谨慎开锁开门。开门的人认出他,一把拉开车门,随随便便敬个礼。狄雷尼上车,车门锁上。活板暗窗旁有个拿双眼望远镜的人,另一个人坐在无线电桌旁。一班三人。一天三班;加上挖洞的人和额外人手,斗牛犬一号分派了约二十人。
“情况怎么样。”他问。
他们向他保证一切顺利。他环顾四周,看见他们在车上弄了轻便电炉、渗滤式咖啡壶、一台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迷你冰箱。
“像自家一样舒服。”他点头。
他们也点头响应。他祝他们新年快乐,然后下车,停留在他们挖在东八十三街人行道上的洞旁,看见里面暴露出瓦斯管、?99lib.污水管、电话线路。洞里有个人,打扮成电力公司维修人员的样子,头戴工地安全帽,拿一台晶体管收音机凑着耳朵。他认出狄雷尼,移开收音机。
“挖到中国了没?”队长问,朝靠在洞壁上的铲子一比。
那名警察是黑人。
“指日可待,队长。”他严肃说道。“指日可待。慢慢总有一天。”
“住户很多抱怨吧?”
“哦,多得是,队长。一点也不缺。”
狄雷尼微笑。“继续加油。新年快乐。”
“也祝你新年快乐、年年快乐,长官。”
他朝西走去,对自己感到厌恶。他知道自己做这种事很蹩脚:与手下部属随意闲聊。他试着表现得自在、轻松、和悦,但就是行不通。
问题之一在于他的名声。“铁卵蛋”,但原因不只是他的纪录,而是他们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每个警察都必须自己对英雄行为、现实、愚蠢和懦弱画出界线。在危险的情况下,你可以完全按规定行事,得到因公殉职备极哀荣的丧礼,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会到场,穿戴着头号制服和白手套。但并非所有情况都需要牺牲,有些需要经过理性思考的反应,有些需要屈服。每个人都有他的限制,有他自己设下的界线。
但弟兄们感觉得到,狄雷尼的界线比他们更窄更严。可惜没有词能形容它:警察性,警察质,警察感——诸如此类。“军人天性”比较接近,但不够完整。需要有个特殊的词,形容身为警察的特殊特质。
他手下弟兄所感觉到的东西,他之所以永远无法跟他们如同僚般沟通的原因,是他的这种特质强到令人害怕。他是纯粹本质的警察,他们不需要新字词也知道这一点。他们了解他对自己和对他们一样无私而无情。
他走进花店,店家正要关门,不想让他进去,但他向他们保证他订的东西明天才要。他清楚描述自己要什么:单单一朵长茎玫瑰,不加绿色植物陪衬,装在花店用的白色长纸盒,明天早上九点送达。
“只送一朵玫瑰?”店员惊愕问道。“哦,先生,这样我们要额外收费耶。”
“当然。”狄雷尼点头。“我了解,我会付需要的费用。只要你们确定明天一皁就送去。”
“要不要加张卡片,先生?”
“要。”
他在白色小卡片上写道:“亲爱的丹,这朵新鲜玫瑰取代你毁掉的那朵。”他在卡片上署名“艾伯特·费恩博”,然后把卡片塞进小信封,封口,写上收件人丹尼尔·布兰克,包括地址和公寓门牌。
“你确定明天早上九点以前会送到?”
“会的,先生,放心交给我们吧。这一朵花可是所费不赀呢,先生。有纪念价值的日子?”
“是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微笑。“差不多是这样。”
第五节
翌晨狄雷尼醒来,躺在那里清醒地瞪着天花板。然后,长久以来第一次,他起床,跪下祈祷,为芭芭拉,为已逝的双亲,为所有的死者、弱者、病者。他并未祈求获准杀死丹尼尔·布兰克。这种事是不能向上帝祈求的。
然后他冲澡,刮胡,穿上一套旧制服,磨得发亮到简直可以反光。他也将点三八左轮装上子弹,戴上配枪皮带和枪套。这么做并非确信自己今天会用到枪,而是他藏书网又一项古怪的迷信:如果仔细为一件事做准备,就能加速该事件到来。
然后他下楼喝咖啡。值班弟兄注意到他的制服,以及鼓起的枪。当然没人提起,但几个人确实检查了自己的武器,还有个人戴上一条复杂的配枪肩套,在胸前扣起。
费南德兹也在厨房,喝咖啡吃丹麦奶酥。狄雷尼把他拉到一旁。
“巡官,你吃完早餐后,我要你去斗牛犬一号就位,直到交班。懂吗?”
“当然,队长。”
“叫你手下监视的人注意花店送花的人。他一到就告诉我。”
“好。”费南德兹高高兴兴点头。“我们一看到他就告诉你。有事情在进行是不是,队长?”
狄雷尼没回答,只端着咖啡走进无线电室,放在长桌上,然后回书房推出他的旋转椅,安置在无线电桌右侧,面对操作员。
他整个早上都坐在那里,喝了三杯黑咖啡,啃着一条意大利面包底端干硬的皮。每隔十五分钟,斗牛犬一号和老虎一都会回报。没有丹尼男孩的踪影。九点二十,史崔克从工厂打来电话,报告布兰克没上班。几分钟后,斗牛犬一号又出现在无线电上。
费南德兹:“告诉狄雷尼队长,一个送货小弟刚抱着花店用的白色长纸盒走进白宫大厅。”
狄雷尼听到了。为了尽可能不遗漏任何巧合可能,他走进书房,查到花店的号码,打电话问他那单单一朵红玫瑰送去了没,店里的人向他保证,送货小弟已经出门,现在八成已经到了。队长满意了,回到无线电桌旁的椅子坐下。等在一旁的众人都听到费南德兹的报告,但不知道有何意味。
麦唐诺巡佐俯身向狄雷尼的椅子。
“他要抓狂了吗,队长?”他小声问。
“等着瞧。等着瞧。拉把椅子坐下吧,巡佐。这几小时待在我身边。”
“当然,队长。”。
黑人巡佐拉过一把直背木椅,坐在狄雷尼右侧偏后方,坐姿一如队长不动声色,戴着钢框眼镜,雕刻般立体的脸孔毫无动静。
于是他们坐着等。于是每个人坐着等。四下安静得足以听见一辆垃圾车缓缓驶过,一辆飞机飞过头顶,远处的警笛,拖船的汽笛,十之零和斗牛犬一号每隔十五分钟百无聊赖的回报。仍然不见丹尼男孩踪影。狄雷尼心想,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冒险抽空快快去医院一趟。
然后,快到中午时,一声喀哒,响亮得让众人彷佛触电,斗牛犬一号回报:
“他出来了!手上拿着东西。门房在他身后拿着东西。什么?一件夹克,帆布背包。什么?还有什么?一卷绳子。一双靴子。什么?”
狄雷尼队长稍稍转身,看着麦唐诺巡佐,“整到他了。”他说。
“是的。”麦唐诺点头。“他要跑了。”
费南德兹:“他们把他的东西塞进车里。左手还在大衣口袋,右手空着。”
狄雷尼(对麦唐诺说):“两辆无标示警车,每车三人,发动引擎待命。然后你回来这里。”
费南德兹:“东西装好了。坐上驾驶座。命令?”
狄雷尼:“费南德兹搭斗牛犬二号跟踪。保持联络。”
费南德兹:“收到。完毕。”
狄雷尼队长环顾四周,麦唐诺巡佐正走进来。
麦唐诺:“车准备好了,队长。”
狄雷尼:“代号为‘搜索犬一号’和‘搜索犬二号’。如果我们两个都去,我负责一号,你负责二号。如果我留下,两辆都归你管。”
麦唐诺点头。他的眼镜已经摘下。
费南德兹:“斗牛犬二号呼叫芭芭拉。他绕着这条街开,我想是要去城堡。完毕。”
狄雷尼:“通知老虎一号。派斗牛犬三号去城堡。”
费南德兹:“斗牛犬二号报告。的确是到城堡。他正在前面停车。我们回到街角,南街角。丹尼男孩停在城堡门前。下车。左手插口袋,右手空着。东西仍在车上。”
斗牛犬三号:“斗牛犬三号呼叫芭芭拉。”
芭芭拉:“请讲。”
斗牛犬三号:“我们就位了。他走向城堡前门。敲门。”
狄雷尼:“老虎一号在哪里?”
费南德兹:“他跟我一起在斗牛犬二号这里。丹尼男孩违规停车,我们可以拦他。”
狄雷尼:“否决。”
芭芭拉:“否决,斗牛犬二号。”
费南德兹(笑):“我想也是。狗屎。你看那个……斗牛犬二号呼叫芭芭拉。”
芭芭拉:“你还在在线,斗牛犬二号。”
费南德兹:“有点不对头。丹尼男孩敲城堡的门,门开了,他进去。但门现在还是开着,我们从这里可以看见。也许我该走过去看看。”
狄雷尼:“叫他先等一下。”
芭芭拉:“等一下,斗牛犬二号。”
狄雷尼:“问斗牛犬三号有没有收到我们跟斗牛犬二号的交谈内容。”
芭芭拉:“芭芭拉呼叫斗牛犬三号。你们有没有听到我们跟斗牛犬二号的对话?”
斗牛犬三号:“肯定。”
狄雷尼:“呼叫斗牛犬二号。可以走过城堡门,但让老虎一号带着对讲机留在对街。无线电可能会泄漏身份。”
费南德兹:“斗牛犬二号回报。收到。我们要动身了。”
斗牛犬三号:“斗牛犬三号回报。收到。费南德兹从斗牛犬二号下车。老虎一号下车,走到对街。”
狄雷尼:“等一下。检查老虎一号的无线电。”
芭芭拉:“芭芭拉呼叫老虎一号。讯息清楚吗?”
老虎一号:“老虎一号回报。噪声很多,但听得到。”
狄雷尼:“叫他掩护。懂吗?”
芭芭拉:“老虎一号,掩护对街的费南德兹巡官。瞭吗?”。
老虎一号:“没问题。”
狄雷尼:“接上斗牛犬三号。”
斗牛犬三号:“他们两人正慢慢朝我们走来。费南德兹经过城堡前,转头看里面,老虎一号就在街对面。没行动。他们朝我们来了。慢慢走。小事一件。费南德兹过街朝我们走来。他八成要用我们的麦克风。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们接下来听到的会是杰瑞·费南德兹巡官的声音。”
狄雷尼(语调冷硬):“记下那人的名字。”
费南德兹:“费南德兹在斗牛犬三号回报。队长在吗?”
狄雷尼俯向桌上的麦克风。
狄雷尼:“在。什么事,巡官?”
费南德兹:“不对头,队长。城堡的门半开着,被东西卡住。我看像是男人的腿。”
狄雷尼:“腿?”
费南德兹:“膝盖以下。腿和脚卡着门关不上。要不要我再细看一下?”
狄雷尼:“老虎一号在哪里?”
费南德兹:“就在我旁边。”
狄雷尼:“你们两个都回斗牛犬二号。老虎一号过街,再次负责掩护。你去细看一下。叫老虎一号持续回报。懂吗?”
费南德兹:“当然。”
狄雷尼:“巡官……”
费南德兹:“什么事?”
狄雷尼:“他动作很快。”
费南德兹(窃笑):“别担心,队长。”
老虎一号:“我们正往南走。慢慢的。费南德兹在对街。”
狄雷尼:“拔枪了没?”
芭芭拉:“你拔枪了没,老虎一号?”
老虎一号:“老天爷,十五分钟前就拔了。他接近城堡,放慢速度,停下脚步。现在费南德兹单膝跪地,假装绑鞋带。他朝城堡门里看。他正——我的天哪!”
丹尼尔·布兰克醒来时情绪古怪滑稽,笑着一个梦到但不记得的笑话。他看看窗,今天看来会是晴朗灿烂的一天。他想他或许就去希莉雅·蒙佛家杀死她吧。他或许会杀死查尔斯·立普斯基,伐伦特,“鹦鹉”的酒保。他或许会杀死很多人,视他感觉如何而定。今天就是那样的一天。
感觉像火箭发射:一开始迟疑,几乎没有动作,慢慢移动,然后猛然冲进天空,这天早上就是这样,直到他稍后脱离地心引力,获得自由。他什么都可能做到。他记得这种情绪,先前在恶魔之针顶上有过。
那是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好几年以前了。
唔,他就回恶魔之针吧,去再度感受那种喜悦。公园冬季关闭,但入口只围着一道铁丝栅檷,一把生锈挂锁锁住门,他轻易就能用冰斧敲开。他可以用冰斧敲开任何东西。
他仔细洗澡更衣,仍处于那种他知道会永远持续的陶然之感。
所以门铃响起完全没让他烦恼不安。
“谁?”他叫。
“送包裹给你,布兰克先生。”
他听见脚步声退去,等了一会儿,然后开锁开门,拿进那个花店的白色长纸盒,重新锁上门。他把盒子拿进客厅,盯着它,不知所以然。
他也不了解盒里那单单一朵红玫瑰,还有那张卡片。艾伯特·费恩博?费恩博?艾伯特·费恩博是谁?然后他想起那最后一桩死亡,回忆中带有渴望:紧密的拥抱,呼在他脸上的温暖气息,两人激情的闷哼。他真希望他们能再做一次。而费恩博又送了一朵玫瑰给他!多么甜蜜。他闻嗅花香,将天鹅绒般的花瓣抚过脸颊,然后突然握拳一把捏住整朵花。打开手掌,花瓣慢慢恢复原形,在他注视下动着,再度形成整朵形状细致的花,一如先前那般可爱。
他在公寓里四处漂移,做着梦,细细啃着那朵玫瑰。他一片一片吃下花瓣,花瓣在舌间有软、有硬、有湿、有干,各有不同的滋味和风味。他把花吃得只剩茎,边笑边点头,吞下一切。
他从玄关橱柜取出装备:冰斧,帆布背包,尼龙绳,靴子,冰爪,针织毛线帽。他想着要不要带三明治和保温瓶——但他要食物和饮料做什么?他已经超越了那一切,摆脱了世界的引力,摆脱了存在的饥渴。
他快乐地想,真不简单,自己做起事还这么有效率。打电话叫车库开出他的车,打电话叫门房——恰好是查尔斯·立普斯基——帮他搬装备下楼。他带着微笑做完这一切,这天的天气犀利、清晰、明快、开阔,他也是。他就在那轮柠檬太阳里,在那充满羊水的蓝色薄膜里。他与万事万物合而为一。他愉快地哼着歌。
当伐伦特开门,说:“抱歉,先生,蒙佛小姐不——”他一拳打中伐伦特的脸,感觉对方的鼻梁在自已拳头下断裂,看见流血。感觉血在指节间滑溜溜的感觉。然后踏进门,又打了震惊的伐伦特一拳,拳头槌向对方喉咙,砸扁那突出的喉结。伐伦特两眼翻白,往后便倒。
于是丹尼尔·布兰克轻松穿过门厅,仍愉快地哼着歌。什么歌?某首早期的美国民谣,他不记得歌名了。他上楼梯,步伐稳定,冰斧现在已经拿出,交到右手。他记得第一次跟着她爬上这道楼梯,去五楼那间房。当时她顿了顿,转过身,他亲吻她,吻在肚脐和鼠蹊之间,触感柔软的某处,某处……她为什么背叛他?
但他还没走到那扇起毛满是木屑的门前,安东尼·蒙佛便赤身裸体冲出,回头慌乱失措地瞥了丹尼尔一眼,接着往楼下大门冲去,双臂乱挥。看着那具年轻、赤裸、未成形的身体奔跑,布兰克只想到那个赤裸的越南女孩,被汽油弹烧伤,跑着,跑着,痛苦又惊恐。
希莉雅站在那里。她也赤身裸体。
“唔。”她说,脸上表情奇特,混合了畏惧与胜利。“唔……”
他一连砍了她好多下。但在第一下之后,她脸上的畏惧便退去,只剩下胜利。那份确切。她要的就是这个吗?他边纳闷边猛砍不停。这就是她的理由吗?她之所以操纵他,之所以背叛他的理由?他得找时间想一想。他一再打她,尽管她早已死透,尽管冰斧的声响不再清脆,变得湿答答。
然后,听见某处传来叫喊,他把冰斧交回左手,藏回大衣下,冲出去,冲下楼。冲过倒地的伐伦特。冲进那明亮、犀利、清晰的白日。叫喊声追逐他:叫喊,叫喊,叫喊不停。
无线电室的人全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听老虎一号激动大喊,某处传来一声大叫:“费南德兹他——”
枪声,引擎咆哮声,轮胎吱叫,金属匡当。老虎一号的无线电断了。
狄雷尼队长动也不动站了将近三十秒,双手按臀,低着头,慢慢眨眼,舔嘴唇。房里的人全看着他。
等待。
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索。他以前也经历过跟现在一样砸锅的情况。直觉和经验或许能帮他度过难关,但他知道花几秒思考有助整理事情的优先级。事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
他抬头,迎视麦唐诺的眼神。
“巡佐,”他没腔没调地说,一手抬起,拇指向肩后一指,“上路。两辆车都带去。拉警笛。我留在这。尽快回报。”
麦唐诺转身就走,狄雷尼在他走到通往门厅的门之前赶上,拉住他手臂。
“外面那间厕所,”他小声说,“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一迭干净白毛巾。抱一些去。”
巡佐点头,离去。
队长走回房中央,开始向两名无线电操作员和两名电话操作员发号施令。
“通知斗牛犬二号,留在原地协助。”
“通知斗牛犬三号,追丹尼男孩。千万小心。”
两辆车都回报答复,等待的众人听见更多枪声、咒骂、大喊。
“通知下城通讯中心。隆巴德行动第一优先。派四辆车到纽约通往华盛顿大桥的入口,拦截黑色雪佛兰柯维特。告诉他们车牌号码和丹尼男孩的长相。千万小心,嫌犯有武装,非常危险。”
“你还有你。带一个小队赶去华盛顿大桥。拉警笛,开警示灯。带一迭丹尼男孩的照片去分发。”
“通知通讯中心。有警察需要协助。紧急派救护车。告诉他们城堡的地址。”
“通知索森副督察:‘他逃了。会继续通知你。狄雷尼。’”
“通知伤害——重案组。城堡有案件发生。给他们地址。紧急。请协助隆巴德行动。”
“通知斗牛犬十号。开车回芭芭拉报到。”
“通知斗牛犬一号。封锁白宫的丹尼男孩公寓,21H,不许任何人进出。”
“通知史崔克。封锁丹尼男孩办公室。不许任何人进出。”
“你还有你,去工厂帮史崔克。等十之零来之后开他的车。”
“通知特别行动组。紧急需要三辆重装车,六人配备防弹背心、猎枪、瓦斯手榴弹、轻机枪等等。三名配备完整的狙击手,一车一个。尽快赶来这里。哦对了……车上装备大灯横杆,如果可能的话。”
“你还有你,去麦迪逊大道上的‘情欲’,把莫顿夫妇带来问话。”
“你,去工厂带克里克太太。你,去第三大道带‘鹦鹉’的老板。你,去白宫带门房查尔斯·立普斯基。全留下来问话。”
“通知通讯中心。所有辖区警戒。告诉车型和丹尼男孩的长相。照片随后送出。多重命案通缉犯。千万小心。很危险,有武装。通知督察长。”
狄雷尼稍顿一下,深吸一口气,茫然四顾。随着他指派人手、发号施令,弟兄纷纷配起枪、穿衣戴帽、逐一出发,房里逐渐变空。
无线电发出嘈响。
“搜索犬一号呼叫芭芭拉。”
“收到,搜索犬一号。”
“我是麦唐诺,在城堡外。费南德兹倒地,严重失血。老虎一号倒地,不省人事,至少断了一条腿。斗牛犬三号去追丹尼男孩了。斗牛犬二号和搜索犬二号封锁街道。我正要进入城堡。”
狄雷尼听了,再度开始说话。
“通知通讯中心。重复紧急需要救护车。两名警察受伤。”
“通知伤害-重案组。重复紧急需要协助。两名警察受伤。”
“长官,索森副督察在在线。”电话操作员之一插口。
“告诉他两名警察受伤,我稍后再跟他联络。撤回保护蒙妮卡·吉尔伯特的人,人车都回来这里。撤回对丹尼男孩和蒙妮卡·吉尔伯特的电话监听,叫他们移除所有设施,清干净,不留痕迹。”
“搜索犬一号呼叫芭芭拉。”
“请说,搜索犬一号。”
“麦唐诺回报。这里发生一件命案:白人女性,黑发。三十出头,五呎四或五,一百一十磅,苗条,头壳被砸烂,符合公主的外貌描述。一名白人男孩,年约十二,赤裸,歇斯底里,符合安东尼·蒙佛的外貌描述。一名白人男性,六呎三或四,约一百六十或六十五磅,不省人事,符合男仆伐伦特的外貌描述,鼻梁骨折,脸上有伤,呼吸艰难。需要两辆救护车与医生。费南德兹还活着,但仍在流血,我们止不住。救护车?快点,拜托。老虎一号右腿右臂骨折,多处瘀血和擦伤。拜托快派救护车和医生来。”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通知通讯中心。第二次重复紧急需要救护车。一名命案被害人,四人重伤,一人歇斯底里。需要两辆救护车和医生,愈快愈好。”
“通知伤害-重案组。第二次重复紧急需要协助。通讯中心派去堵华盛顿大桥的车有没有消息?”
“车子已经就位,长官。不见丹尼男孩的踪影。”
“我们的人带照片过去了没?”
“还没,长官。”
“斗牛犬三号有没有消息?”
“联络不上,长官。”
“继续试。”
布兰根席走向队长,低头看一面上面夹着弹簧夹的木板。先前他一直在做记录。狄雷尼注意到他双手微微颤抖,但声音稳定。
“要不要我扼要重述一遍,长官?”他轻声问。
“计算数目?”狄雷尼感激地说。“很需要。我们还剩什么?”
“一辆没标示的车,四个人。但撤回的人车应该很快会到,隔壁的朵夫曼巡官也派了两名制服警察来待命。他还说他在分局外留了一辆巡逻车,我们需要的话可以用。特别行动组的三辆车也快到了。”
“桥上没有丹尼男孩的踪影,长官。交通开始阻塞了。”
“什么?”另一名无线电操作员厉声说。“大声点。大声点!我听不见。”
然后他们听到粗哑痛苦的耳语:
“芭芭拉……斗牛犬三号……撞上……追丢了……”
“哪里?”狄雷尼朝麦克风咆哮。“该死的,你们在发呆吗?你们现在在哪?在哪里跟丢他的?”
“……北……百老汇……百老汇……九十五街……受伤……”
“你,还有你。”狄雷尼边说边指。“开外面那辆车,去百老汇和九十五街交叉口。尽快回报。你,通知通讯中心,派最近的车和救护车去,有警察车祸受伤。狗娘养的!”
“搜索犬一号呼叫芭芭拉。”
“请讲,搜索犬一号。”
“我是麦唐诺。一辆救护车到了。费南德兹没事,失了很多血,但没有生命危险。医生给他打了一针。谢谢你的毛巾。另一辆救护车刚到,还有伤害-重案组的车,化验室箱型车……”
“等一下,巡佐。”狄雷尼转向另一名无线电操作员,“你有没有查过桥上的车?”
“查过了,长官。照片送到了,但丹尼男孩不见纵影。”
狄雷尼转回第一台无线电。“请讲,巡佐。”
“情况逐渐掌握住了。费南德兹和老虎一号(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正被送往医院。据我分析,丹尼男孩跑出城堡时正好撞上刚要起身拔枪的费南德兹,一冰斧往巡官头上砍。费南德兹转身闪避,左肩、背部上方挨砍,伤口很靠近脖子。丹尼男孩拔出冰斧,跳上车,老虎一号从对街冲过来拦车,边跑边开枪。他开了几枪,说两枪打中车,其中一枪射穿左前车窗,但丹尼男孩显然没受伤。他迅速发动车,开走,侧撞上老虎一号,把他撞倒撞昏。整件事发生得该死的太快,斗牛犬二号和三号的人只来得及张口结舌。”
“我知道。”狄雷尼叹气。“留在原地。协助伤害-重案组。守住小鬼和伐伦特,稍后录口供。”
“了解。搜索犬一号完毕。”
“桥上有没有梢息?”狄雷尼问无线电操作员。
“没有,长官。交通开始阻塞了。”
“狄雷尼队长,特别行动组派来的三辆车到了。”
“好,留住他们。布兰根席,跟我进书房。”
两人进房,狄雷尼关上所有门,找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折起的纽约市道路地图,还有一张纽约州道路地图。他把纽约市地图摊平在书桌上,打开桌灯,两人倾身研究,狄雷尼手指戳向东城大道。
“他从这里开走。”他说。“往北,左转上八十六街。我猜想是这样。斗牛犬三号还在发蠢的时候,他已经呼啸而过。哦算了,也许我这样说对他们太严厉。”
“我们通知斗牛犬三号时,听到了第二阵枪声和叫喊。”布兰根席提醒他。
“是的。也许他们开了几枪。总之,丹尼男孩往西走。”
“往华盛顿大桥?”
“是的。”队长说,然后稍顿。如果布兰根席想问狄雷尼为什么派车去大桥,现在就是开口问问的时机。但警探很有头脑,知道不该多问,保持沉默。
“所以现在他在中央公园。”狄雷尼继续说,粗钝手指在地图上画出路径。“我想他转往南去三号横向公路,越过八十六街进入西城,开到百老汇,转往北。斗牛犬说他往北走,他八成左转上九十六街,好上西城大道。”
“他也可以继续往北,在前面上大道。或者沿百老汇或河滨大道一路开到大桥。”
“狗屎。”狄雷尼队长厌恶地说。“他可以做的事多了。”
一如所有警察,无法预测的事令他烦恼。偶然的可能像乌云罩顶,破坏他的醒时,污染他的梦境,每个警察都得与之共存:温驯谦卑的囚犯突然拔刃相向,例行搜索时门里的人开猎枪应门,屋顶上有人开枪。无法预料的事物。唯一克服它的方式是照机率百分比而活,信任运气,还有——如果你需要的话——祈祷。
“我们有个基本的选择。”狄雷尼平板说道。聪明的布兰根席注意到队长说的是“我们有……”而不是“我有……”。他要被卷进去了。警探想,这人什么招数都不漏掉。“我们可以发布五州警报,然后呆坐着等别人抓他,或者我们可以追去抓他,把自己捅的漏子清理干净。”
“你认为他要去哪里,队长?”
“齐尔顿。”,狄雷尼迅即接口。“那是橘郡的一个小镇,离河不到十哩。我指给你看。”
他打开纽约州地图,摊平在低背安乐椅背上,倾斜桌灯让光照过去。
“在这里,”他指,“山屯以南,军校以西。看到那一小片绿没?那是齐尔顿州立公园。布兰克平常去那里攀爬。他习惯爬山。”他闭眼片刻,试着回忆一百万年前在丹尼男孩车里找到那张地图上画出的路线。布兰根席再度沉默,没问问题。狄雷尼睁开眼,盯着警探。“过华盛顿大桥。”他背诵道,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满意。“进入纽泽西。上四号公路。然后上十七号。在马瓦和萨凡附近进入纽约州。然后上州道,转三十二号公路到山屯。然后往南到齐尔顿。公园就在镇外几哩。”
“纽泽西?”布兰根席叫道。“我的老天爷,队长,也许我们最好警告他们一声。”
狄雷尼摇头。“没有用。他还没上桥,桥就已经被我们挡住。他不可能比我们早,以市区的交通来说绝不可能。不,他一定是绕道不走大桥,不然现在早就被我们发现。但他还是要去齐尔顿。我非得相信这点不可。华盛顿大桥以北有什么可以过河的地方?”
两人再度弯身研究纽约州地图。布兰根席优雅得出人意料的手指画出一条路径。
“他上哈德逊公路,比方说从九十六街上去。好,队长?”
“当然。”
“他开往华盛顿大桥,但也许看见了路障。”
“或者看见临检造成的塞车。”
“对,或者看见塞车。于是他继续走哈德逊公路,往北,我的天,他现在不可能走出多远。他也许过这里这座桥进入史匹腾戴福,或者也许他在杨克斯,仍继续往北走。”
“下一个过河的地方是哪里?”
“塔盘兹桥。这里。塔瑞镇往南尼亚。”
“如果我们封锁那座桥呢?”
“而他继续往北,试着过河?下一处是熊山桥,依然在齐尔顿以南。”
“如果我们封锁熊山桥呢?”
“那他就得一路开到纽伯灯塔桥。这下就在齐尔顿以北了。”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双手扠腰,开始环绕书房踱步。
“我们大可挡住从这儿到阿巴尼每一座该死的桥。”他说,既是对布兰根席讲,也是对自己讲。“把他拦在河的东岸。但是何必?我要他跑进他的巢穴。他要去齐尔顿,在那里他觉得安全,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我们挡住他,他只会继续逃,天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布兰根席开口,语调几乎是怯生生的:“还是有可能他已经过了华盛顿大桥,长官。我们要不要警告纽泽西一声?以防万一。”
“管他们去死。”
“FBI呢?”
“肏他们的。”
“纽约州警呢?”
“那些戴大草帽的蠢货?你以为我会让那些乡巴佬大摇大摆跑来抢走头条?门都没有!这家伙是我的,你手边有没有本子?”
“有,长官。就在这。”
“开始做笔记。不……等一下。”
狄雷尼队长走向通往无线电室的门,一把拉开门。人更多了,召回的人正逐渐回来。狄雷尼朝第一个看到的人一指。“你。过来。”
“我吗,长官?”
队长一把抓住他手臂,把他拉进书房,砰然关上门。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J·杰维斯,二级警探。”
“杰维斯警探,我现在要对一级警探朗纳·布兰根席下达一些命令。我要你在旁边听着,万一日后局里举办听证会,你只要诚实作证,说出听到什么即可。”
杰维斯脸都白了。
“没有这个必要,长官。”布兰根席说。
狄雷尼给了他一个特别甜美的微笑。“我知道没有必要。”他轻声说。“但我打算抄快捷方式。如果成,很好;如果不成,遭殃的是我。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好了,开始吧,做笔记抄下来。杰维斯,你仔细听好。
“以下内容全都透过通讯中心发布。通知纽泽西州警、FBI、纽约州警,发布丹尼男孩的逃犯警报,完整形容他的长相和车型,接着把照片送去。此人必须逮捕拘留审讯。需极度小心。该犯因多起命案遭通缉,有武器,很危险。抄下了吗?”
“是的,长官。”
“这是一般性的警报。逃犯可能在任何地方。你明白吗?”
“是的,长官。我明白。”
“从这里打电话给塔瑞镇、熊山、灯塔镇的警方,发布同样的警报,但告诉他们不要拦截或干预嫌犯。让他跑。如果见到他过桥,就打给我们。让他过河,但立刻通知我们。告诉他们他杀了个警察。抄好了吗?”
“是的,长官。”布兰根席点头,忙着写。“如果他试图过塔盘兹桥、熊山或纽伯灯塔桥,要他们让他过,但留心注意,通知我们。正确吗?”
“正确。”狄雷尼说得斩钉截铁。他看看杰维斯。“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长官。”那人有些结巴。
“很好。”狄雷尼点头。“去外面待命。”
警探出去,门关上之后,布兰根席又说一次:“你不需要那么做,队长。”
“管它去死。”
“你要去追他?”
“是的。”
“我可不可以去?”
“不行。我要你待在这里,送出那些警报。我会带特别行动组的那三辆车和更多人去。我不知道无线电的发报距离多大,如果讯号消失,我就打电话回来。我会打我这支私人号码。”他一手按著书桌上的电话。“派个人在这里。不许打电话出去,保持线路畅通。我会一直打电话回来。你要一直跟塔瑞镇、熊山和灯塔镇联络,看他在哪里过桥。都抄下了吗?”
“是的。”布兰根席说,仍在写笔记。“抄好了。”
“叫麦唐诺回芭芭拉,你们两人开始文书工作。你负责轮替交班这部分:时间表、人力、车辆等等。麦唐诺负责整理口供,我们带回来问话的每一个人的侦讯纪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清掉。他知道怎么做。”
“是的,长官。”
“如果索森副督察来电,就告诉他我追人去了,会尽快跟他联络。”
布兰根席抬起头。“要不要我打电话去医院,长官?”他问。“问问夫人的情况?”
狄雷尼看着他,大感震惊。已经过了多久?
“好的。”他轻声说。“谢谢你。也要问问费南德兹、老虎一号和斗牛犬三号的情况。很感激你。我打电话进来时会再问你。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事?有问题吗?”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长官?”
“下次吧。”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现在立刻去发布那些警报。”
布兰根席一出房关上门,狄雷尼便开始打电话。他拨到查号台,要他们接纽约州齐尔顿警察局,电话花了点时间才接通,但他并没失去耐心。如果他对了,时间并不重要。如果他错了,时间就更不重要了。他终于听到喀哒声、暂停、滋滋声,最后是正常电话铃声。
“齐尔顿警察局。可以效劳吗?”
“麻烦请找局长。”
一声发自喉底的浑厚轻笑:“我猜就是我啦。佛瑞斯组长。有何贵干?”
“组长,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我有——”
“哟呵!”组长说。“还真好。那儿天气怎么样?”
“不错。”狄雷尼说。“没什么可抱怨的。有点冷,但太阳出来了,天是蓝的。”
“这儿也是,”那声音隆隆说道,“收音机说这天气还会保持一星期,希望他说得没错。”
“组长,”狄雷尼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喝,可不是吗。”佛瑞斯说。“我想也是。”
狄雷尼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人可不是乡下土包子。
“有个逃犯。”他快速说道。“已知杀死五人,包括一名警察。冰斧。开雪佛兰柯维特。往——”
“哗,哗。”组长说。“你们城市人讲话太快,我有听没懂啦。慢一点,说清楚。”
“我这里有个在逃嫌犯。”狄雷尼乖乖放慢速度说。“他杀了五个人,包括一名纽约市警局的警探,用冰斧敲裂被害人的头。”
“他爬山?”
“是的。”队长说,开始欣赏佛瑞斯组长了。“虽然机会不大,我想他可能正往齐尔顿州立公园去。那儿离你很近,是不是?”
“就我所知还是。离镇外差不多两哩。你为什么认为他往那里去?”
“唔……说来话长,但他常去那儿爬山。有块石头——我忘记名字了——但他显然——”
“恶魔之针。”佛瑞斯说。
“对,就是它。他去爬过,我想——”
“公园冬季关闭。”
“如果他想进去,该怎么做,组长?”
“公园很小,可不像阿迪隆戴克山。一点也不像。整个用铁丝网围住,一扇门,一把挂锁。我想他可以撞破门或者爬过铁丝网,没啥大问题。你这个逃犯——是不是疯子?”
“是。”
“那八成会撞门。唔,队长,你要我帮什么忙?”
“组长,我在想,不知你是否可以派一个人过去那里。只要看就好。你明白吗?如果这个神经病出现,只要留意观察他,看他做什么、去哪里,我不要任何人试图逮捕他,我正要带十个人赶过去。只要他窝在那里就行。”
“嗯哼。”佛瑞斯组长说。“我想我听懂了。你打电话给州警没?”
“现在正在发布警报。”
“嗯哼。有点超出你的地盘了吧,是不是,队长?”
精明的王八蛋,狄雷尼情急想道。
“是的,没错。”他承认。
“但你要带十个人过来?”
“唔……是的。如果我们帮得上忙……”
“嗯哼。而你只要一个人看守公园大门。当然不能被看见。只要看这个疯子去哪里、做什么。我搞对了吗?”
“完全正确。”狄雷尼感激地说。“只需要派你手下一个人过去……”
一段很长的沉默,长到狄雷尼队长终于说:“喂?喂?你还在吗?”
“哦,我还在,我还在。但你说到派我手下一个人过去,我得告诉你,队长:这里没有手下。就我一个。佛瑞斯组长。齐尔顿警察局。我想你一定认为很好笑,一个单人警察局自称‘组长’。我知道大城市的‘组长’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认为好笑。”狄雷尼说。“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称谓和不同的习俗,这并不表示何者比较好或比较坏。”
“小老弟,”佛瑞斯组长隆隆说道,“我很期待见到你,你听来像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带着你那十个人过来吧。我会溜去公园那儿,看看能看到什么,今天反正没什么事。”
“谢谢你,组长。”狄雷尼感激说道。“但可能会花些时间。”
“时间?”那低沉的声音笑了。“队长,我们这儿有的是时间。”
狄雷尼再打一通电话,给托马斯·韩德利,但记者不在,于是他留言。“可以写了。布兰克在逃。正在追他。打给索森。狄雷尼。”付清这笔债,他戴上配枪皮带,扣上紧领,走进无线电室,指了三个人。一行人走出屋子,坐上等在人行道旁的重型武装警车。
仍然兴奋,吸入肺里的空气又烈又涩一如琴酒,丹尼尔·布兰克冲下希莉雅·蒙佛家中的楼梯,跃过倒地的伐伦特,翩然冲向户外稀薄的冬季阳光,那些遥远的大叫声仍追逐着他。
人行道上跪了个男人,挡在布兰克和他的车之间。这人看见布兰克跑来,脸扭曲成一个邪恶威胁的表情,开始起身,一手伸向外套后。布兰克明白这人恨他,打算杀死他。
他边冲边将冰斧换手,挥打那人,但那人动作很快,猛然向旁一闪,因此冰斧尖端没砍进他脑壳,而是插进他肩后。但他倒了下去。丹尼尔猛力拔出冰斧,跑向车,意识到大道对面传来叫喊。另一人闪避着车流跑来,手指向布兰克,然后有光,有剧烈爆响——其实该说是霹啪声——有东西打进穿过车身。然后左车窗出现一个洞,挡风玻璃上也一个,他感觉到气流抚过一边脸颊,轻盈一如天使的吻。
那人在左前方,看似决心一把拉开车门,或再度举手指来。布兰克瞥见黑色脸孔上的五官露出困惑扭曲的畏惧与愤怒。除了加速撞开那人之外别无他途。于是他便这么做了,在那具身体撞飞之际听见砰的一声,但他没回头看。
他往西转上八十六街,看见一辆并排停的车里有三个人急着下车。更多叫喊声,更多爆裂声,但这时他已沿八十六街迅速开走,听见响亮喇叭此起彼落、煞车吱吱作响,因为他闯过几个红灯,猛切到对向车道避免连环追撞,又切回这一侧,加速,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非常享受这一切,爱透这一切,因为他切断了那条把他绑在这世界的电话线,现在他独自一人,完全独自一人,没人能碰到他,再也没人。
他走三号横向公路穿过中央公园,在百老汇右转,往北上九十六街,转弯要上哈德逊高速公路,大家都管这条路叫西城大道。他哼着歌沿大道往北,与其他车辆保持相当速度,不太快也不太慢,同时大笑,因为道一切都如此轻而易举。没人能碰到他,连那两辆警笛尖鸣呼啸而过的巡逻车都不能泼他冷水,不能破坏这明亮、活跳,崭新一天的滋味。
但桥上有些壅塞——也许出了车祸——车流愈来愈堵。于是他继续走高速公路,飞速往北,交通逐渐稀疏,他唱起一首小曲——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他先前哼过的那首民谣——双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来到杨克斯以北,他转上路肩停下,打开地图,他可以沿高速公路上州道,过塔盘兹桥到南尼亚。绕过帕黎赛州际公园上三十二号公路,开到山屯。然后往南到齐尔顿。简单又美丽。今天一切都是这样。
他正折起地图,一辆警车在公路上他车旁停下,乘客座的警察大拇指往北一比。布兰克点点头,开离路肩,跟在警车后上路,但放慢速度,直到警察远去,无影无踪。他们甚至没注意到车身、车窗、挡风玻璃上的洞。
他没碰上麻烦,半点麻烦都没有。朝西往塔盘兹桥走,甚至连过路费都不用交。当然,如果他回程往东,就得交过路费,但他不认为自己会回来了。他平稳行驶,超过速限一两哩,几乎不知不觉就进入又离开了齐尔顿,朝公园而去,现在碎石路上只有他一辆车,四处空无一人,太美妙了。
他转上通往齐尔顿州立公园的泥土路,看见前方锁住的大门。特地停车用冰斧敲坏挂锁似乎很蠢,因此他直接加速,撞上门的那一剎那时速将近五十哩。撞上时他一臂挡在眼前,但车轻而易举撞过铁丝网围墙,两扇大门往后弹开。丹尼尔·布兰克突然煞车,停下。他进来了。他下车,伸伸手脚,环顾四周。没有半个人,只.99lib.
有一片冬季景致:浅蓝天空映衬着赤裸黑树,洁净又简素。微风如酒,太阳是一枚光泽晦暗的钱币,散发柔和光亮。
他不慌不忙,换上登山靴和有衬里的帆布外套,将黑色便鞋和大衣丢进车里:他不会再需要这些了。最后一刻,他也脱下那顶正式的“长春藤联盟”假发,一并留在车里,把针织毛线帽戴在剃光的头上。
他带着装备走向恶魔之针,沿一条森林小径穿过岩石露头,且走且爬不到十分钟。脚底再度踩着岩石,感觉很好。这跟城市的水泥地不同,铺好的人行这是一层人工物质,隔离了真实世界,但这里你踏在赤裸岩石上、踏在大地的脊骨上,可以感觉到这个星球在你脚下旋转。与一切接近。
来到烟囱入口,他戴上军用皮带,绑上尼龙绳一端,仔细抖开整卷绳子,另一端绑住所有装备:帆布背包,冰爪,备用的毛衣,冰斧。他戴上粗面手套。
他慢慢开始攀爬,不知自己的肌肉是否松弛了。但进行得很顺利,他缩着身体往上扭动,愈来愈有信心。然后他伸手握住嵌在上方石块的岩钉,把自已拉上平坦顶端,休息片刻,深呼吸,然后起身拉起装备。他解开皮带,把东西堆成一堆,直起身,双手扠腰,深深吸气,肩膀往后拉。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不同的景致,冬季的景致,他之前从不曾在此高处看过。下方就像一幅钢版蚀刻画:蜘蛛般的黑树木,偶尔几处未融的雪,阴影与闪光,尽是种种黑、灰、褐以及闪亮的白。他可以看见齐尔顿的房舍屋顶,远方如镜的河流看似池塘,但他知道河水缓缓流入海洋,流入广大世界,流入所有地方。
他点起一根莴苣叶香烟,看烟袅枭升起,进入空中,消失。河与海合而为一,烟与空气合而为一。一切都彼此合而为一,相互进入融合,直到水便是陆地,陆地便是水,烟是空气,空气也是烟。她为什么露出胜利的微笑?现在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他坐在赤裸石面,弯起双腿,一侧脸颊靠着膝盖。他解开帆布夹克、西装外套、衬衫的钮扣,脱下手套的一手伸进去摸自己的胸,比她平坦不了多少。他慢慢抚摸乳头,想着她当时很快乐,当她抬眼聚焦看向那闪亮的钢铁尖端猛然往下将她大脑画上句点。她当时很快乐。她想要那份确切感。她告诉过他的一切都证明了她对“绝对”的苦苦追寻。然后,倦于自己敏捷又敏感的智慧,那无尽的缠扭——那么赤裸、那么醒觉,一定跟没愈合的伤口一样痛——她便把他纳入自己的计划,怂恿他,然后背叛他。她知道结局会是如何,而且想要这个结局。是的,他想,事情就是这样。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天色渐暗,午后接近傍晚——做梦般想着发生过的一切。他对发生过的一切并不感到遗憾,而是一种悲哀的欢乐,因为知道她已经找到她的终极真实,而他也将找到他的。因此他俩都——但这时他听见车子引擎声、车门开关声,于是慢慢爬到恶魔之针边缘,向下张望。
他们从齐尔顿沿着碎石路开过来,看见脾子:“距齐尔顿州立公园一哩”,然后转上泥土路。他们在铁丝网围墙外停车,大门的左右两扇敞成夸张的角度,里面停着丹尼尔·布兰克的车。一个大个子男人,身穿羊皮领脏兮兮的棕色帆布挡风夹克,正斜倚那车看他们停车,引擎盖上放了半打啤酒,那人慢慢啜着打开的一罐。
狄雷尼队长下车,调正帽子,拉直外套,走过撞毁的大门,走向布兰克的车,取出证件。他边走边打量那大个子:至少六呎四吋,如果直起身,可能六呎五或六呎六。至少两百五十磅,也许更重,大部分集中在肚子。一定已经接近六十五岁。身穿破旧的挡风夹克,有污渍的灯心绒长裤,橡胶底黄色工作鞋,鞋带绑在脚踝。某种黑色毛皮的州警帽。他脖子上一条皮绳挂着野外双眼望远镜,看似一次大战的陆军剩余物资;腰间皮带浸了一辈子的汗水,挂着狄雷尼见过数一数二庞大的之字形枪套,上盖扣住;胸前配戴某种警徽,是星形或太阳形很难看清楚。
“佛瑞斯组长?”狄雷尼走来问道。
“没错。”
“纽约市警局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他打开证件,递出。
组长伸出尺寸和颜色比起野餐火腿还差一点的手,接过证件彻底检视一番,然后递还,向狄雷尼伸出一手。
“艾弗林·F·佛瑞斯组长。”他隆隆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队长。我想你一定认为男人叫‘艾芙琳’很好笑。”
“不,我不这么认为。先父名叫马里安。不是很重要,对吧?”
“是不重要……除非叫这名字的人是你。”
“我看我们的男孩已经来了。”狄雷尼说,拍拍那车的挡泥板。
“嗯哼。”佛瑞斯点头。“他到了,队长,我这里有半打冰啤酒,你要不要……”
“当然。谢谢你,现在来一罐正好。”
组长选了一罐啤酒,拉开盖,递过去。两人举罐互敬,然后啜饮。队长检视啤酒品牌。
“以前从没喝过这牌子。”他承认。“很好喝。几乎像麦酒。”
“嗯哼。”佛瑞斯组长点头。“本地酒厂。没卖到纽约市一带,但他们酿的酒都卖得精光。”
狄雷尼判定,他的脸长得像一头老寻血猎犬,皮肤深棕发紫,满是层层迭迭皱纹:眼袋、赘肉、松弛下垂的下巴,但那双眼睛出人意料的年轻、温和、开放。四十年前一定是好个俏小伙子,队长想,在啤酒逮住他,把他肚子撑大、动作变慢之前。
“你看,队长。”佛瑞斯说。“你手下有人给了他几下。”
组长指出车身上一个弹孔,左前窗又一个。
“从这里出来。”他继续说,指着挡风玻璃上一个星形裂痕的洞。
狄雷尼弯身,凑着车窗的子弹入口看向挡风玻璃的子弹出口。
“我的天,”他说,“这一枪明明应该打得他脑袋开花,如果他坐在驾驶座上的话。这人运气跟魔鬼一样好。”
“嗯哼。”佛瑞斯组长点头。“有些人就是这样。唔,事情是这样……我在他来之前差不多一小时到,把车开下碎石路,开进转向公园那个弯道的对面树林里。不是隐藏得很好,但我想他会往右看向公园入口,不会发现我。”
“有道理。”
“没错。唔,我下了我的旅行车,正在享受啤酒,他就乒乒乓乓、风风火火地来了。转上这条泥巴路,看见上锁的大门,加速,就这么冲过去,热刀切奶油似的顺溜。然后他下车,伸伸手脚,看看四周,这时我已经用望远镜看见他了。小伙子长得很帅。”
“是的,的确。”
“他开始换户外衣服:夹克、靴子等等,他一头钻进车里,本来满头头发,出来时秃得跟剥壳的蛋似的,吓我一大跳。”
“他戴假发。”
“嗯哼。我在车子后座找到了。看起来像只死掉的麝香鼠。还有他的大衣和城里穿的鞋。然后他戴上毛线帽,装好装备,朝恶魔之针走去。然后我从路那一头过来,走进公园。”
“他有没有看见你?”
“看见我?”组长有些讶异。“当然没有。我动作还是挺快的,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没有,他没看见我。总之,他到了那里,绑根绳子在皮带和装备上,就这么走进烟囱。爬得挺快的,过一会儿我就看见他的绳子愈变愈短,他把装备拉上去,然后我看见他站在恶魔之针顶上。我只看到他几秒钟,但他在那儿没错,队长,这点毫无疑问。”
“你在他装备里有没有看见任何食物?或者水壶?任何这类东西?”
“没。没有这类东西。但他有个帆布背包,也许里面有食物和饮料。”
“也许。”
“队长……”
“什么事,组长?”
“你向州警发布的那份警报……你知道,他们用无线电通知了我们这些小地方的组长和警长。我来这儿的路上听到了。半个字没提到齐尔顿。”
“呃……唔,我没跟他们提到齐尔顿。这只是个直觉,我不想让他们大队人马跑来,结果扑个空。”
组长稳稳注视他良久。“小老弟,”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对州警有什么不满,也不想知道。我承认他们有时候确实挺装模作样的。但是队长,等这儿这件事清理干净,你就回家了。这里是我的家,我每天都得跟州警打交道。如果他们发现我知道一个疯子杀人犯躲在州政府土地上,却没通知他们,他们会有点不痛快,队长,有那么一丁点不痛快。”
狄雷尼低下头,用自己的城市鞋尖在泥土地上蹭来蹭去。“我想你说得对。”他终于嘀咕道。“只是……”他抬头看组长,声音渐弱消失。
“小老弟,”佛瑞斯说,声调慈祥,“我干这一行比你久多了,我知道追捕一个人,追了他很久,最后把他逼到角落是什么感觉。光是想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逮他,就足够让你抓狂跳脚了。”
“是的。”狄雷尼颓丧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但你也了解我的立场,是不是,队长?我得通知他们。我反正一定要这么做,但宁愿听到你说:‘好吧。’”
“好吧。我能明白。你要怎么联络他们?”
“我车上有无线电,可以联络州警。我马上回来。”
组长离开,沿泥土路走去,以他的年纪和体重来说,脚步轻快得出奇。狄雷尼队长站在布兰克的车旁,隔着车窗看他的大衣、鞋子、假发,它们看来已有了那种没形没状、积满灰尘的感觉,就像已死很久之人的东西。
他知道他应该感觉兴高采烈,终于堵住了丹尼尔·布兰克。但他却感到一股惧意。他想这或许是对早上那场激动的反应,但似乎又不只如此。惧意的对象是未来,是面前即将发生的事。“把工作做完。”他拒绝想象完结的方式可能是什么。他想起军队里上校告诉过他:“最好的军人没有想象力。”
他转身,看见佛瑞斯组长开着一辆又老又破的旅行车穿过撞烂的大门,车身侧边漆着红字:“齐尔顿警察局”。他在布兰克车旁停车。“就来了。”他朝狄雷尼唤。“我想大概再二十分钟。”
他略显困难地挤出驾驶座,又哼又喘,然后手伸进后座拎出又两手半打啤酒,递给狄雷尼。
“给你的弟兄们。”他说。“省得呆等无聊。”
“哎,谢谢你,组长。你真好心。希望你不会因此缺酒喝。”
佛瑞斯的大肚皮笑得震动。“真有这么一天就好啰。”他隆隆地说道。
队长微笑,把啤酒拎到自己带来的三辆车旁。
“最好下车伸伸腿。”他建议手下。“我们大概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州警就快来了。这里有啤酒,是齐尔顿警察局的佛瑞斯组长请大家喝的。”
弟兄们乐得下车,过来拿啤酒喝。狄雷尼走回组长身旁。
“我们可不可以近看一下恶魔之针?”
“当然可以。”
“我带了三名狙击手来,想找个地方,让他们可以监看烟囱的入口和岩石顶端,以防万一。”
“嗯哼。你这个逃犯有武装吗,队长?”
“就我所知只有一把冰斧。至于枪,我无法确定有或没有。组长,你不需要跟我一起来,只要指个路,我过去就行了。”
“狗屁,”佛瑞斯组长厌恶地说,“这是你至今说的第一句蠢话,小老弟。”
他迈开步伐,步履轻快平稳,狄雷尼队长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泥土小径,穿过只剩枝干的树林。
然后他们来到岩石露头之处,狄雷尼队长的鞋底在光滑岩石表面打滑,佛瑞斯组长的步伐则信心十足,没有半步闪失,没有低头看地,只是大步前进,像一名巨人芭蕾舞者移向恶魔之针基部。狄雷尼气喘如牛地赶上时,组长已经打开枪套上盖,反折塞进那条满是汗渍的皮带下。
狄雷尼下巴朝之字形枪托一比。“你带什么枪,组长?”他问,专业人士对专业人士的口吻。
“柯尔特点四二。九吋枪管。原本是我老爹的,他也是警察。换过撞针和枪柄,但除此之外状况绝佳。好枪一把。”
队长点头,不情不愿地将视线转向恶魔之针,慢慢抬起头。花岗岩柱戳向天空,上方微微变窄。午后近傍晚的阳光下,石柱上的云母闪闪发亮,还有若干潮湿痕迹,这里那里几片青苔。岩石表面大致被风磨蚀光滑,但分布着细小的裂痕网络:一具血脉清晰的岩石躯干。
他瞇眼看顶端。想到丹尼尔·G·布兰克就在上面,感觉真奇怪。既近又远。很远。
“差不多八十呎?”他猜道。
“比较接近六十五、七十呎,我想。”佛瑞斯组长隆隆地说道。
一上一下。他们两地分隔。狄雷尼队长从不曾如此强烈感受到这世界的疯狂。不知为什么,他想到被玻璃或围栏分隔的情侣,或者一对陌生男女四目相对交换视线,在街头、在公交车上、在餐厅里,彼此间隔着一堵习惯或畏惧的墙,然而一眼瞥视却近得令人无法承受,近得无法再近。
“里面。”他以闷塞的声音说,小心走进那道垂直裂罅、那道烟囱的开口处,他闻到潮湿怪味,感觉到岩石阴影的寒凉。他仰头而望,远在上方的幽暗中,有一块楔形的浅蓝天空。
“一人攀爬。”佛瑞斯组长说,声音在空洞中显得意外大声。“你扭动身体爬上去,背和脚抵住两边,然后岩石缝隙愈来愈窄,就改用双手和双膝。他拿着冰斧在上面,这下子除非他说好,没人能再上去。爬的时候两只手都得用。”
“你爬上去过吗,组长?”
佛瑞斯短哼一声。“嗯哼。很多很多次。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我肚子还没这么碍事。”
“上面是什么样子?”
“哦,大概跟双人床单一样大。平坦,但稍微往南倾斜。表面发亮,坑坑疤疤,有些浅浅的岩石凹洞。视野绝佳。”
他们走出石缝,狄雷尼再度抬头。
“你说有六十五、七十呎高?”
“差不多。”
“我们可以跟国道警察局借移动升降台,或者我可以从纽约市消防局弄来云梯车。云梯可以伸到一百呎高,但这里根本不可能让车开近,车子没法开过那条小路和那堆岩石。除非我们盖一条路,那得花一个月。”
然后两人沉默。
“直升机?”狄雷尼最后说。
“是的。”佛瑞斯承认。“可以从直升机上朝他开火。在这儿的下降气流和交叉气流里飞直升机不简单,但我想是办得到。”
“是办得到。”狄雷尼没腔没调地同意。“或者我们也可以调来一架战斗机,用火箭炮和机关枪轰掉他。”
又一阵沉默。
“你觉得不对,是吧,小老弟?”组长轻声问。
“是的,我觉得不对。你呢?”
“我也觉得。我从来不喜欢打笼中鸟。”
“我们回去吧。”
回途中,他们选了一个可能安排狙击手的地点。位置在一丛纵树后,有些隐蔽,但视野足够清晰,开枪范围可以涵盖恶魔之针的烟囱入口和顶端。
州警还没来。狄雷尼的手下拿着啤酒在车里车外闲待,三名苍白的狙击手站得离其他人有一点距离,安静交谈,抱着装在帆布袋里的来复枪。
“组长,我得打几通电话。是不是该到齐尔顿镇上去?”
“不需要,那儿就行。”佛瑞斯一手挥向守门人小屋,指出连向那条碎石路上木头电线杆的电话线。“那条线路整个冬天都保持畅通,给铲雪的公路人员、还有早春来种植物的公园工作人员用。”
他们走向那栋饱经风吹日晒的木屋,走上门廊。狄雷尼看看用沉重铁挂锁锁上的搭扣。
“有钥匙吗?”他问。
“当然。”组长说着从枪套掏出那把巨大的左轮。“退后一点,小老弟。”
队长连忙后退,佛瑞斯组长粗枝大叶地射掉挂锁。狄雷尼注意到他瞄准挂钩而非挂锁主体,子弹打在后者可能只会让锁卡住而毫无用处。他开始敬佩这个老人了。枪声出乎意料的响,回音回荡不停,狄雷尼的手下紧张站起。两只棕色的鸟从泥土路旁的干燥灌木丛里窜起,发出吵闹叫声飞走。
组长推开门,小屋散发尘土和霉味。墙上一架木头基座的老式“饼干切割刀”电话,用小小摇把操作。
“好多年没看过这种了。”狄雷尼表示。
“我们这儿还有几台。接线生叫慕丽尔,你可以告诉她我在这儿,说不定她有口信要给我。”他把狄雷尼一个人留在小屋里。
队长转动摇把,慕丽尔的声音随即出现,速度之快令人高兴。狄雷尼表明身份,也向她传达组长的消息。
“唔,他太太想知道要不要等他吃晚饭。”她说。“你转告他。”
“我会的。”
“你那个凶手在那里?”她坚定问道。
“差不多是这样。这里可以打电话到纽约市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呢?”
他先打给布兰根席,尽可能简短报告情况,叫警探打给索森副督察,转述狄雷尼的消息。
然后他打电话到医院找芭芭拉。这通电话令人心碎,妻子在哭,他却找不出原因。最后一名护士接过电话,告诉队长他妻子处于歇斯底里状态,最好就此挂电话。他挂断,感觉困惑又害怕。
然后他打给山佛·佛格森医师,在他办公室找到他。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艾德华!恭喜!听说你逮到他了。”
“不完全是。他在一座岩石顶上,我们构不到他。”
“岩石顶上?”
“很高。大约六十五、七十呎。医生,人没食物没水能活多久?”
“没食物也没水?我猜大概十天。也许更短。”
“十天?就这样?”
“当然。食物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水。问题在于脱水。”
“脱水状态多久会出现?”
“哦……二十四小时吧。”
“然后呢?”
“不难预料。组织萎缩,力气消失,肾脏衰竭,关节疼痛。但到那时候,病患已经不在乎了。最早出现的心理症状之一就是丧失意志力,一种倦乏。有点像冻死。没补充液体,他会损失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体重。头晕。无法控制随意肌。衰弱,看不见。影像模糊。第三天之后八成会出现幻觉。膀胱失灵。临死前,肚子会肿大。不是什么愉快的死法——不过哪有什么死法是愉快的?艾德华,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谢谢你帮忙。”
他挂断,接着打给蒙妮卡·吉尔伯特,但她一认出他的声音便挂电话,他没试着再打。
他走出小屋,走上门廊,对佛瑞斯说:“你太太问要不要等你吃晚饭。”
“嗯哼。”组长点头。“等我知道了就告诉她。队长,我们何不——”他突然停口,头歪向一边。“警笛。”他说。“来得很快。一定是州警。”
五秒钟后,狄雷尼队长才听到警笛声。最后,两辆车猛然转过通往公园入口的弯道,打滑在围墙外停下,警笛逐渐放慢。两辆车各四个人,后面又开来一辆一侧写着“橘郡号角报”的福特房车,车上有一个人。
狄雷尼走下门廊,看着八名州警一股脑儿下车,手按在擦得发亮的枪套上。
“太美了。”他大声说。
然后一个不太高、臀宽超过肩宽的男人大步穿过大门,走向他们。
“哦哦。”佛瑞斯组长喃喃说道。‘“烟熏大熊’来了。”
队长拿出证件,注视着走来的警官。他身穿纽约州警的灰色羊毛冬季制服,皮带和枪套发着邪门的光,头上端正戴一顶帽缘又宽、又直、又硬的阔边高顶毡帽。他下巴远远伸在前面,露出一侧手肘,窄肩向后,凸胸前挺。他大步走来,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瞥了佛瑞斯组长一眼,稍微点个头,然后瞪着狄雷尼。
“你是谁?”他质问。
队长注视他片刻,然后秀出证件。“纽约市警局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你是谁?”
“纽约州警伯传·史尼德。”
“我怎么知道你是?”
“我的老天爷,我看起来像什么?”
“哦,你看来像个警察,这点毫无疑问:你穿着警察制服。但情人节大屠杀就是四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干的,多确认一下总没错。这是我的证件。你的呢?”
史尼德张开大嘴,又突然咬牙闭上。他打开毛外套一个钮扣,掏出证件,两人交换。
互相检查证件时,狄雷尼意识到众人靠过来,是他的手下和史尼德的手下。他们察觉到高阶警官发生冲突,说什么也不会错过好戏。
史尼德和狄雷尼拿回自己的证件。
“队长,”史尼德口气不佳,“我们现在有个辖区司法权的问题。”
“哦?”狄雷尼说。“我们有这个问题?”
“是的。咱这公园是州政府的土地,受纽约州警组织的保护。你不在你的地盘上。”
狄雷尼队长收起证件,拉拉外套,调正帽子。
“你说得对。”他和蔼微笑。“我这就带我的人走。很高兴认识你,队长。组长。再见。”
他正转过身去,史尼德说:“嘿,等一下。”
狄雷尼动作暂停。“什么事?”
“这里有什么问题?”
“咦,”狄雷尼淡然说道,“就是辖区司法权的问题啊,正如你所言。”
“不是,不是。我是说这里是什么情形?咱这逃犯人在哪?”
“哦……他啊。唔,他就坐在恶魔之针顶上。”
佛瑞斯组长先前从身侧口袋掏出一根火柴,把秃的那头塞进嘴角,似乎在吸吮,看着这两个队长,又垂又皱的脸上带着善良微笑。
“坐在岩石顶上?”史尼德说。“该死,就这样?我们队上有些攀爬高手,我派两个上去逮他就是了。”
这时狄雷尼已再度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双手扠腰,然后又转回来,走近史尼德。
“你这没大脑的狗娘养蠢货。”他以和悦的声调说。“不管怎么说,我都该带着我的人走,让你自作自受,肏你妈的白痴。但你只因自己愚蠢就要派勇敢的弟兄去送死,我听了非得说两句不可,老天爷,你连地形都没勘查一下。那里只容得下一人攀爬,队长,每个被送上去的人脑袋都会被打烂。你要这样吗?”
在狄雷尼的痛骂下,史尼德木偶般的脸白了,然后脸颊上出现一块块红斑,像一圈圈腮红,双手不由自主地又握又放。每个人都僵住了,沉默站着。但这时有事情打岔。一辆沉重的白色箱型车从碎石路转进入口,众人转头看去,是一家全国性电视台派来的摄影车。他们看着车停在门外,车上下来几个人,开始搬下器材。史尼德转回头面向狄雷尼。
“晤……管他的,”他说,带着胜利的微笑,“那我就不派人上去。但明天一早我就派一辆直升机嗝掉他。电视上一定很好看。”
“哦是的。”狄雷尼同意。“电视上会很好看。当然。这人现在只是嫌犯,没被定任何罪,连受审都还没受审。但你尽管派直升机上去挂掉他吧。我现在已经能看见报纸头条:‘州警机枪扫射山顶上的嫌犯’。对你队上真是好宣传。好公关。尤其经过阿提卡的事后。”
这最后几个字让伯传·史尼德队长全身僵硬,停止呼吸,双臂像有倒钩的锚垂在两侧。
“还有一件事。”狄雷尼继续说。“看到那辆电视台的车了吗?到天亮,就会又来两辆。还有各报章杂志的记者和摄影师。新闻已经上了广播,如果你不赶快封锁这附近的路,明天早上就会有十万个神经病带着老婆小孩和一篮篮炸鸡,全赶来这里看热闹。就像洞穴里的佛洛伊·柯林斯。”
“我得打通电话。”史尼德队长粗声说,狂乱地环顾四周。佛瑞斯组长大拇指朝守门人小屋一指,史尼德匆匆走去。“你在这里等一下。”他回头对狄雷尼叫。“拜托。”他补充道。
他走上门廊,看见射烂的锁。
“是谁射开这锁的?”他喊道。
“是我。”佛瑞斯组长心平气和说道。
“这是州政府财产。”史尼德愤慨地说,消失在屋里。
“上帝啊,我的苦难难道永远不会结束?”组长问。
“我不该那样对他讲话的。”狄雷尼低头,压低声音说。“尤其在他手下面前。”
“哦,我不知道,队长。”组长说,仍吸着那根火柴棒。“我听过比那更精彩的骂人话。何况你说的话他手下都已经说了好多年。当然是私下说。”
“你认为他打给谁?”
“我完全知道他打给谁:山姆尔·巴恩斯少校。他是史尼德这个队的指挥官。”
“他人怎么样?”
“山姆?完全不同。强硬的小家伙,聪明得很,办事得力。山姆是伍史塔克那儿的人,我认识他老爹。海·巴恩斯做的苹果酒是这一带最好的,但山姆不喜欢听人提这事。‘烟熥大熊’会解释情况,山姆少校会仔细地听。史尼德会解释你在这里,山姆会把你说的话跟他又说一遍,关于用直升机机关枪扫射那人,还有明天一狗票乌合之众跑来这里的事。史尼德会告诉少校你说过这些话,因为他太该死的笨,笨到不知道自己邀功。山姆尔·巴恩斯会想几秒,然后说:‘史尼德,你这踢大便的蠢蛋,赶快抬起肥屁股滚出去,尽你可能的礼貌,请那个纽约市的警察留下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直到我赶过去。如果我到的时候你还没把事情弄得太他妈砸锅,你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活着领到退休金,你这混蛋东西。’现在你多待几分钟,小老弟,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完全正确。”
过了一会儿,史尼德队长走出小屋,戴上手套,脸色依然发白,走起路来活像鼠蹊部刚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走向两人,带着难看得紧的微笑。
“队长。”他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我们不能合作。”
“合作!”齐尔顿组长出人意表地叫道。“就是合作让世界运转的!”
他们开始工作,到午夜一切已大致安排妥当,只不过征调的大部分人方和器材都还没来,但至少他们有了初步计划,边进行边加以实施和修正。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四个人在恶魔之针底下走动巡逻,配备猎枪和其他随身武器,每巡逻四小时休息八小时。
狄雷尼带来的狙击手在枞树丛就位,盘腿坐在折起的毛毯上。他们架起瞄准镜,穿上黑毛衣、长裤、鞋袜、外套和黑色紧手套。每个人值班时都穿防弹背心。
巡逻车开到尽可能近的地方,用车头灯和探照灯照亮现场。装电池的手提灯四处安放,以打破黑影。狄雷尼队长打电话到特别行动组,征调发电机卡车和载有强力探照灯的平板小货车,电缆要够长,让灯能把恶魔之针团团围住。
伯传·史尼德队长要弄来一台野外无线电收发报机,本地的电力公司正在架设一条临时线路,电话公司也架起额外线路,设置公共电话给新闻记者用。
山姆尔·巴恩斯少校尚未现身,但狄雷尼跟他在电话上谈过,巴恩斯态度精简,满口公事。他承诺重新安排部下的巡逦时间,尽快用巴士再送来二十名州警。他也正在安排路障,预计天亮前就能完全封锁齐尔顿地区。
他和狄雷尼同意了一些基本规则。狄雷尼担任现场指挥官,史尼德作他的副手。但对媒体发出第一份报告时,巴恩斯少校会是名义上的指挥官,而包围恶魔之针则是纽约州警和纽约市警的“联合行动”。所有新闻稿发出之前都必须经过双方同意,若非双方的代表都在场,不得召开记者会或接受采访。
同意之前,狄雷尼队长打给索森副督察解释情况,说明他与州警口头协议的内容条件。索森说他会再回电,狄雷尼猜想他是去向柯林斯基副市长确认。总之,索森不久便回电表示同意。
若没有艾弗林·佛瑞斯组长的协助,这一切成果都不可能。他作风简洁、镇定、不慌不忙,效率奇迹般的高,谈笑间就让当地电力和电话公司的主管紧急派人赶工。
是佛瑞斯找来公路人员,打开公园里关闭的饮水机,设置两台移动式化学厕所。组长也让圣诞假期间关闭的齐尔顿高中开放体育馆,供派来恶魔之针的警员住宿,并协调本郡的国民兵军械库送来行军床、床垫、枕头和毛毯。佛瑞斯甚至没忘记通知齐尔顿的救灾小组,他们派来一辆箱型车,两侧可以拉开形成柜台,由女性义工负责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公园里提供热咖啡和甜甜圈。
佛瑞斯组长好心邀请狄雷尼队长住他家,但队长选择在守门人小屋睡国民兵的行军床。但由于夜里出乎意料的冷,他倒是接受了组长出借的大衣。好一件大衣!灰色人字呢,有浣熊毛皮滚边和宽大的水獭毛皮领,长及狄雷尼脚踝,袖口直遮到他指节,重量压得他肩膀都弯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确实暖和。
“我老爹的大衣。”佛瑞斯组长骄傲地说。“一九零一年费城制。现在可买不到这种大衣啰。”
于是他们全努力工作,狄雷尼一度又好笑又害怕地想到,万一丹尼尔·G·布兰克不知怎么已经爬下岩顶,逃入夜色,那他们可都洋相出大了。但他不去想这一点。
天黑后不久,他们开始用扩音喇叭对逃犯喊话,每小时整点重复:
“丹尼尔·布兰克,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没有机会逃脱。下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你会接受公平审判,有律师为你辩护。现在就下来吧,给你自己省一推麻烦。丹尼尔·布兰克,你现在下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没有机会逃脱。”
“有用吗,你认为?”佛瑞斯问狄雷尼。
“没有。”
“唔,”组长叹气。“至少这样他比较难睡觉。”
到晚上十一点半,狄雷尼感觉倦意入骨又浑身脏兮兮,一心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八小时?99lib?。然而当他和衣躺在冷冷的行军床想休息一下时,却闭不上眼,只能僵硬清醒地躺着,大脑翻搅不停,神经紧绷。他起身,穿上那件神奇大衣,走上门廊。
四处还有很多人——警探和州警、电力和电话公司的维修人员、公路人员、记者、电视公司技术员。狄雷尼靠在栏杆上,观察到所有人迟早都会慢慢走开,假装不经意,但内疚地回头看,想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对自己的行动半感到羞愧。他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去恶魔之针那里站着,抬头呆望纳闷。
他自己也这么做了,不由自主受到吸引。他走到岩石露头那一带,然后退回一棵叶已落尽的巨大枫树的阴影里。从那里他可以看见慢慢绕圈的巡逻警察,值班的狙击手耐心坐在毛毯上,来复枪搭靠在一臂。还有那些跑来看的人,全站在那儿往后仰头,张着嘴,眼睛往上看。
被光照得苍白的恶魔之针就庞然立在那里,像夜色中一个血管清晰可见的鬼魂。狄雷尼队长也抬起头,张开嘴,眼睛往上看。在岩石上方,他依稀可以看见星辰运转,黑色苍穹无垠无涯。
他感到一阵晕眩,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的晕眩。他从不曾对自己如此不确定。他的人生似乎昏晕又没有目的。一切都逐渐崩解。他的妻快死了,恶魔之针快倒了,蒙妮卡·吉尔伯特恨他,而上面那个人,那个人……知道一切。是的,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判定,那人现在知道了一切,或至少坚定又愉悦地正朝那份了悟前进。
他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附近,然后才听到话语。
“……尽快赶来。”托马斯·韩德利正说着。“谢谢你的消息。我交了一份背景报导,然后就开车过来了。我住在齐尔顿以北一家汽车旅馆。”
狄雷尼点头。
“你还好吗,队长?”
“是的。我还好。”
韩德利转身看恶魔之针。跟其他人一样,他仰起头,张着嘴,眼珠往上转。
突然他们听见扩音喇叭轰隆响起。午夜了。
扩音喇叭关掉。围观的众人极力往上望。恶魔之针顶上没有动静。
“他不打算下来了,是不是,队长?”韩德利轻声问。
“对。”狄雷尼队长讶然说道。“他不打算下来了。”
第六节
第一个早晨他在恶魔之针上醒来,似乎一直在做梦。他记得有个声音在叫:“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有可能是他母亲,因为她总是连名带姓喊他。“丹尼尔·布兰克,你功课做完没?丹尼尔·布兰克,去店里帮我买点东西。丹尼尔·布兰克,你洗手没?”他第一次醒悟到,这真奇怪——她从没叫过他丹尼尔或丹或儿子。
他看表,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三分。但他知道这很荒谬,太阳才刚升起。他凑近细看,发现一直转动的秒针停了,因为他忘记上发条。唔,他可以现在上发条,大致调个时间,但时间真的不重要了。他脱下手腕上的金表炼,将表抛在一旁。
他在帆布背包里翻找,发现自己没带三明治和保温瓶,但并不觉得烦恼。这不重要。
他先前和衣而眠,冰爪尖端朝上卡在肋骨下,让他不会在睡梦中滚下恶魔之针。现在他颤抖爬起,感觉肩膀和腰臀僵硬,站在这一小片岩石高原中央从地面看不到的地方,做伸展运动。他双手扶臀侧弯,接着往前弯,膝盖打直,手掌按在冰冷岩石上,然后原地跑步,自行计算大约五分钟。
做完后他猛喘气,膝盖也在发抖。他的状况实在不太好,他承认,决心每天至少花一小时做伸展和深呼吸运动。但这时他又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趴下,谨慎爬到恶魔之针边缘。
是的,他们在叫他的名字,叫他下去,承诺不会伤害他。他对这点不感兴趣,但惊讶于下面有那么多人和车。守门人小屋四周泥土夯实的区域挤得满满,每个人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在做某一件事。他直直往下看,看见携有武器的人绕着恶魔之针打转,但他们究竟是保护其他人不受他伤害,还是保护他不受其他人伤害,他就说不上来了,也不在乎。
他感觉尿意,便侧躺着尿了,让液体流下岩石边缘。尿不太多,而且看来好像有些浑浊泛白,一点都不是金黄色。他腹中有股堵塞沉重感,但在这岩石上面排便的种种困难实在太多,包括怎么处理粪便、怎么擦干净自己等等,于是他抗拒便意,翻身平躺回岩石中央,盯着刚升起的太阳。
他完全不是与自己辩论过,然后有意识地决定留在这上面、死在这上面。这只是他的脑海本能理解并接受的东西。他不是被逼的,就算现在,他若想的话也还是可以下去。但他不想,他待在这里心满意足,处于一种几乎是晕乎乎的自在状态。而且他很安全,这点很重要。他有冰斧为伴,轻易可以敲裂任何爬上来抓他的人的头。但万一他睡着时,有人摸黑而来,静悄悄扭动身体爬上来杀他怎么办?
他不认为有人会尝试夜间攀爬,但为了让爬上更困难,他还是拿冰斧当榔头,敲松那两根帮你从烟囱爬上恶魔之针顶端最后一段的岩钉。这工作花了很长时间,岩钉敲掉之后他累得需要休息一会儿。然后他把岩钉往下一扔,看着它们消失在岩石一侧。
然后他们又开始叫他名字了,机械化的轰隆响声:“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他真希望他们别这样。一时之间他想往下大喊,叫他们住口。但他们八成不会住口。问题在于,这打扰了他的幻梦,入侵了他的孤绝。他很享受此刻的孤独,但这应该是沉默而与世隔离的。
他翻身趴着,随着水溶溶的太阳逐渐升高而逐渐温暖。在眼前,非常非常近的地方,他看见岩石本身的质地。他爬了这么多年山、收集了这么多年石头,从不曾这样看过石头,看进磨损光滑的表面,穿透深层内心。这时他看出岩石是什么,还有他自己的身体、还有冬季树林和暗淡无光的太阳都是什么:无数数以百万计的小点,多种色彩,随机动作,随某种沉默旋律跳着永不停止的狂野之舞。
他想了一阵子,这些小点可能跟计算机储存的“位”类似,需要时就叫出,以形成模式、解决问题、产生有意义的答案。但这解决方法在他看来太简单了,因为如果真有一台宇宙计算机存在,程序是谁写的,又是谁问问题并要求答案?什么答案?什么问题?
他盹着了一会儿,在那回响的钢铁声音中醒来:“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于是被迫记起自己是谁。
希莉雅找到了她要的确切——不管那是什么——他想世上每个人大概都在寻找自己要的确切,也许找到了,或者失望地姑且接受没那么令人满意的东西。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么?本来还在的,他一直在想,然后那东西又跑掉了。
他腹部突然一阵剧痛,剧烈得让他陡然坐起,猛喘气又害怕。他轻轻按摩肚子,疼痛终于退去,留下沉重阻塞的感觉。里面有东西,他身体里有东西……最后他睡着了,模糊听见那鬼声叫着:“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他承认可能是自己想象力作祟,但现在这声音在他听来变得比较高,几乎像是女声,带着爱意念出他名字的音节。有个爱他的人在喊他。
这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唔……无所谓。总之来了一架直升机,往下降,绕着他的城堡转,机身向一侧倾斜。当时他抱膝而坐,低头靠着交抱的双臂,这时抬头瞪着它,心想他们或许会开枪射他,或朝他丢颗炸弹。他耐心等待,如在梦中,但他们只低飞绕着他转了三四圈,他可以看见窗里几张苍白脸孔朝下张望他。他再度低下头。
他们每天都回来,他试着不去注意,但那旋转翼的低沉震动让人很烦,慢得足以辨识出节奏,就像天空的心跳。一度他们再他上方凑得好低,下降气流把他的针织毛线帽吹下岩石。毛线帽翩然飘进空中,然后落进冬季树木伸出的脊骨间。他看着它离去。
一天早上——哪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排便了,无法控制。他衰弱的手指摸索腰间,好不容易解开皮带拉下长裤,但是来不及拉下花朵图案的比基尼内裤就排了。很痛。之后他脱下长裤——得先脱下脚上的靴子——然后拉下内裤抖一抖。
他好奇看着自己的粪便,若干黑色小球,弹珠般又硬又圆。他用食指一一弹动,它们滚过岩石表面,滚下边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穿衣,但可以扯下袜子、外套和衬衫。然后他变得赤裸,向太阳暴露自己萎缩的身体。
他不再感觉渴,感觉饿。最神奇的是他也不冷,反而充满一股令四肢微微发麻的惺忪暖意。他知道自己睡得愈来愈多,直到第四天——或者也许是第五天——他不再意识到睡眠之为一种有所区隔的状态。睡和醒的界线变得非常微薄,不再像油和水,而是溶成一种灰色无味的流质,时涨时退。
白天过去了——他想是这样——夜晚也过去了,但何者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他不知道。白日和黑暗的所有界线消失,都变成那灰色无味潮汐的一部分,温暖,时而浑浊,如今没有气味,是一片无尽的平静大海。他 真希望自己有力气站起,再看一次那条流向所有地方的银色河流。
但他站不起来,甚至没力气抹去从眼、鼻、口渗出的黏黏稀薄液体。他一手在身上移动,摸到软塌的乳头,突起的关节,皱纹,层迭粗糙的皮肤。痛苦已经消失,意志力也逐渐退去。但他紧紧抓住意志力,用麻木缓慢的大脑再多思考一会儿。
“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那声音诱惑地叫。他知道它叫的是谁。
围捕行动的第二天,一家很有办法的纽约市报纸租了一架直升机,飞到恶魔之针上空,拍了一系列丹尼尔·布兰克抱膝坐在岩石上的照片。登在报纸头版的那张是他抬起头,苍白脸孔迎向打转的直升机。
狄雷尼对自己没先想到从空中侦察很感懊恼,跟山姆尔·巴恩斯少校讨论过之后,一律禁止民航机飞到恶魔之针上空。给媒体的理由是,轻型飞机或直升机接近,可能会让布兰克跳下自杀,或者直升机的下降气流可能会把他刮下岩石。
事实上,那张著名照片刊出让狄雷尼队长松了口气:丹尼男孩确实在上面,毫无疑问。同时,在巴恩斯的合作下,他安排纽约州警直升机一天三次飞到现场上空,在空中拍照,细节放大许多倍,交由空军技术人员分析。没有发现食物或饮料的踪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兰克愈来愈多时间躺着瞪向天空,健康情况的恶化也愈来愈明显。
直升机第一趟飞时狄雷尼也去了,跟佛瑞斯组长和史尼德队长一同驱车向北,在纽伯附近一处空军基地与巴恩斯碰面。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山姆·巴恩斯,少校人如其声:强硬、紧绷、火爆。他态度冷淡孤僻,手势迅速短暂,没浪费时间打招呼,只催他们赶快登上等在一旁的直升机。
往南飞的短短路程中,他只跟狄雷尼交谈。队长得知,这位州警官已咨询过队上的医师,知道了狄雷尼已经知道的事:没有食物或水,布兰克只能活十天左右,误差不超过一两天,取决于他爬上岩石之前的体能状况,以及他暴露在风吹日晒中的情形和时间长短。少校跟狄雷尼一样,都每天注意长期天气预报。大致说来,晴朗天气可望持续,气温则会逐步下降,但加拿大西北部有一个低气压系统正在形成,需要观察。
众人正在讨论各种选择,直升机已来到看得见恶魔之针的地方,然后倾斜着绕圈下降。话语戛然而止,他们透过窗盯着那座岩石。一名机员打开货舱的宽门,机舱内突然变冷,一名警方摄影师拿起长镜头照相机。
狄雷尼队长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丹尼尔·布兰克的高空巢穴竟如此之小。佛瑞斯组长说过它是“双人床单”的大小,但从空中看来,很难理解布兰克怎能待在上面超过一小时而不滚下或跌下来。
直升机转圈绕得愈来愈低,摄影师忙着拍照,狄雷尼感觉又惊又畏;看看其他警官,他们可能也有同样的感受。从这个高度,看见栖于岩石顶端的布兰克,看见地面上围绕恶魔之针的人仰起的白色脸孔,队长对这人的孤寒孤绝感到恐惧又惊异,无法理解他怎能承受。
不只因为他在这危险的高处寻求庇护,躺在戳入天空的岩柱顶端,更因为这人绝对孤独,蓄意切断自己与生命和生者的关连。并非在岩石上,而是不知怎么浮在空中,没有锚定住他,就此漂流。
此刻这种感觉,狄雷尼这辈子只有过几次。一次是他强行进入那处集中营,看见骨瘦如材的众人。一次是他轻轻从一个男人毫无知觉的手中取下厨房用刀,那人刚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妻子、三个孩子,然后打电话报警。一次是狄雷尼帮忙制服一名企图以头撞墙的疯女。现在则是布兰克……
令人害怕的是那份疯狂,那种失去锚的感觉,那种飘浮。这种原始的怖惧深入内心,深入某种表面被文明和文化粉饰的事物,剥除成千上百万年的岁月,说:“看。”那是黑暗。
之后,加洗的空中照片连同空军技术人员的简短分析一起送来时,他拿了一张,用图钉钉在守门人小屋的外墙上。见这张照片吸引众人注意,他并不意外,因为猜到弟兄们都跟他一样,不确定猎物真的在上面,不确定真有人会刻意寻求并接受如此的献祭。
狄雷尼队长也注意到值班人员其他若干不寻常之处:他把异常安静,不像平常做这类工作时常大声聊天、吹牛胡扯。此外,交班后他们也不急着回到温暖的高中体育馆,一律都会徘徊迟疑,然后再一次信步走向恶魔之针,站在底下抬头张嘴,呆望上方那个看不见的人。
他跟托马斯·韩德利讨论这一点。记者先前去采访了一些被州警拦于路障之外的人。
“你一定不会相信。”韩德利说着摇头。“成千上百辆车。来自全国各地。我跟俄亥俄的一家人聊过,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大老远开车跑来,预期看到什么。”
“他们怎么说?”
“那男人说他有一星期的假,去迪斯尼乐园时间嫌短,就决定带小孩来这里。”
现在他们已经很有组织:固定轮班,时间表每天剩写油印。派来的人手足以全天负责所有岗位,纽约市警局的大探照灯和发电机卡车也来了,因此恶魔之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照得大亮。
狄雷尼队长的小屋里现在有个丙烷瓦斯炉,守门人的柜台上也架设了一台沉重的无线电。无线电人员没事可做,因此为了打发时间,便架起扩音器、定时器、重复播放的录音带,每小时整点都会机械地轰隆放起:“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下来……下来……”没有用。现在已经没人指望这会有用了。
每天皁上,佛瑞斯组长带来齐尔顿邮局收到的一袋袋信件,狄雷尼队长花好几个小时读。有些寄钱给丹尼尔·布兰克,理由是什么他实在猜不到。也有数目多得令人吃惊的女人向布兰克求婚,有些还附上裸照。但绝大部分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都是建议如何把丹尼尔·布兰克弄下来:派四架直升机,合拉一张沉重的运货网,把网抛在恶魔之针顶上……。找一群“诚恳信教的人”,用祈祷让他下来……。架一台巨型风扇,把他吹下岩石……。最多人建议的那项做法他们已经排除:派一架战斗机或直升机飞去杀了他……。有项建议引起狄雷尼兴趣:发射瓦斯弹到恶魔之针顶上,等丹尼尔·布兰克不省人事,就可以派人戴着防毒面罩爬上,把他弄下来。
那晚狄雷尼队长信步走到屋外,告诉自己他想跟狙击手讨论瓦斯弹的建议。他沿着饱经踩踏的小径走向恶魔之针,在狙击手岗位那里转到路旁。三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已经改善了他们遮蔽处的状况,拉来一张连有长凳的野餐桌,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三个沙包——狄雷尼猜是佛瑞斯组长帮的忙——用以架住来复枪。绑在附近树上的防水帆布可以保护坐在那儿的狙击手免受风吹。
狄雷尼走近,值班的人抬起头。
“晚安,队长。”
“晚安。情况如何?”
“没动静。”
狄雷尼知道这三名狙击手不太跟其他人混在一起。他们是边缘贱民,就像执行吊刑的人或刽子手,但这显然并不影响他们,就算他们意识到的话。三入都又瘦又高,两人来自肯塔基,一人来自北卡罗莱纳。若说狄雷尼跟他们相处有任何不自在,那也是因为他们寡言少语,而非因为他们选择的职业。
“新年快乐。”狙击手出人意料地说。
狄雷尼瞪着他。“我的天,已经到了?”
“嗯哼。除夕夜。”
“唔……祝你新年快乐。把这些全忘了吧。”
那人沉默,队长瞥向靠在沙包上、装了瞄准镜的来复枪。
“春田洞三。”狄雷尼说。“好多年没见过了。”
“从陆军剩余物资买来的。”那人说,视线始终不离恶魔之针。
“当然。”队长点头。“我的柯尔特点四五也是这样买的。”
那人发出一个声音,队长希望是笑声。
“听着,”狄雷尼说,“有人写信来提了个建议。你认为有没有机会发射瓦斯弹到那上面去?”
狙击手眼神上移至恶魔之针顶端。“来复枪或迫击炮?”
“都可以。”
“迫击炮不行。来复枪或许可以。但没法留在上面。会掉下来,或者被他踢下来。”
“我猜也是。”狄雷尼队长叹气。“我们或许可以清空这一带,整个放瓦斯,但风向太难掌握了。”
“嗯哼。”
队长迈步离开,只朝那座教堂般的岩石瞥了一眼。他真的在那上面吗?他是看到了今天的照片没错,但那些照片可以信任吗?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回到小屋,看见从齐尔顿过来值班的人帮他带来一只装着报告的厚重信封。这些报告来自麦唐诺巡佐,是持续进行的调查中所有被带来问话的人接受侦讯的笔录。狄雷尼走到屋外,从箱型车那儿拿来一纸杯咖啡,然后坐在临时书桌旁,拉近弯颈台灯,戴上厚重眼镜,慢慢读起报告。
他在寻找什么?某种解释或线索或暗示。是什么把丹尼尔·G·布兰克变成凶手?事情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开始的?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动机。光说神经病、疯子、神智失常、同性恋、心理变态这些词并不够,这些只是标签。其中一定还有更多东西,一定有某种可以理解的东西,或许能解释这名年轻男子何以蓄意杀害五个人,而且其中四人素昧平生。
因为,狄雷尼生气地想,如果这其中没有解释,那就什么事也都没有解释了。
将近凌晨两点,他穿上那件疯狂的大衣,再度信步走出去。小屋四周的区域灯火通明,穿越黑色树林的夯实泥土小径也是,恶魔之针的惨淡之柱亦然。那里照常有人站在四周,仰着头、张着嘴,眼睛往上看。狄雷尼队长毫不惭愧地加入他们的行列。
他敞开自己,迎向清冽的夜色、轻轻呻吟的风,群星彷佛黑幕上打的洞,幕后方有耀眼光源散发光芒,恶魔之针的柱体在灯光中闪亮竖立,表面被刺眼强光照得平滑。他在那上面吗?他真的在那上面吗?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突然一阵强烈的同情,不禁闭上嘴咬住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哀嚎出声。没人求他这么做,甚至没人要他这么做,但他分享了那人的激情,进入他,知道他受的苦。这是一种不受欢迎的情感连结,但他无法否认。罪行,动机,理由——如今这些似乎全不重要。让他难受的是那个孤单的人,扯裂漂离。他纳闷,不知这是否就是众人不分日夜聚集在这里的原因。是不是为了尽力安慰那受苦的人?
几天后——三天?也可能是四天——下午近傍晚时,每天一份的空中照片装在封套里送狄雷尼队长。丹尼尔·G·布兰克赤裸躺在岩石上,成大字型面对天空。队长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他没再看,直接把照片收回封套,也没拿一张贴在小屋外墙上。
不久后。山姆尔·巴恩斯少校来电。
“狄雷尼?”
“是的。”
“我是巴恩斯。看到照片没?”
“我想他撑不久了。”
“对。要不要上去?”
“还不要。我们再从空中检查一天左右。气温开始下降了。”
“我知道。”
“我们现在得到的媒体报导很正面。扩音器喊话的功劳。每个人都说我们尽了力。”
“是的。尽了力。”
“当然。但天气要变坏了,一道锋面要从五大湖那里过来。多云,大风,下雪,冻得死人,要是我们困住,就会大出洋相,我说一月六号,早上。不管怎么样。你认为如何?”
“我没问题。愈快愈好。你要怎么做:爬上去还是直升机?”
“直升机。同意?”
“同意。这样最好。”
“好。我开始安排,我明天会过去,我们谈谈。狗屎,他八成现在就已经死了。”
“是的。”狄雷尼队长说。“八成。”
对丹尼尔·布兰克而言,世界变成了一首歌。一首歌。歌儿……。一切事物都在唱。没有歌词,甚至没有旋律,但一股无尽的低吟充满他耳际,在他内在深处共振,连细胞和细胞分子都随着那愉悦的低呜声摇曳。
没有渴,没有饿,最棒的是没有痛苦,一点也没有。对此他心存感激。他瞪着浊白的天空,蒙上一层翳膜的眼睛几乎已被干裂眼皮封闭。那片白和那股没有旋律的低嗡合而为一,成为永无止尽的广袤一体,使他充塞心满意足的梦幻之感。
他很高兴不再听见别人大喊自己的名字,不再看见直升机在他的岩石上空降低绕圈。但也许那些东西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已经想象出好多东西:希莉雅·蒙佛出现过一次,戴着一副非洲面具。一次他跟东尼交谈。一次他看见一个缩着身的庞然剪影,踩着沉重脚步离他而去,愈变愈小。还有一次他在慢动作舞蹈中拥抱一个男人,他看见冰斧举起,但还没砍下,那支舞便化为一片乳白。
但连这些影像,所有影像,也都消失,他面前只留下一幅空白银幕。偶尔有比白色还白的圆盘飘浮进入视野,然后移动不见。那些圆盘看来有趣,但他很高兴现在没了。
他的现实感逐渐缩减,但在心智因衰弱而完全失灵之前,他感觉自己的知觉能力在感官能力消退的同时为之增强。他彷佛已穿过那感觉味觉触觉嗅觉听觉的世界,进入这片发出低嗡的温和纯净苍穹,在这个世界一切皆真,毫无虚假。
如今他感恩又欣喜地认知到,生命有其逻辑,而这逻辑很美。那不是计算机井然有序的逻辑,而是出生、生活、死亡的不可预料的逻辑。那是小我的必有一死,也是大我的不死不朽。那是一切事物,会动的不会动的,在一片低哼着歌的白色中牵系为一。
那是一份狂喜,认识到那一体,终于了解到自己是黏液的一部分,也是星辰的一部分。没有丹尼尔·布兰克,没有恶魔之针,从来都没有。只有连续的生命,在其中人与石、黏液与星辰,都是种子,生长一阵,然后便再度被抽回进入那没有时间的整体,永远在开始,永远在结束。
他觉得忧伤,无法将这最后的理解传达给其他人,向他们描述自己找到的那份确切有多堂皇伟大:一个充满意外与可能性的宇宙,其中一滴水不比一轮月小,一份激情不过是一粒沙。一切皆是无物,但一切皆是一切。在幻呓中,他能把这份吊诡握在心口,紧紧抱住,知道它是真实。
他可以感觉到生命自体内退潮——感觉到!它轻轻退去,不过是一股无形气体自他消残的肉体升起,再度回到它先前来自的那一体。他慢慢死去,带着爱意,因为他进入了另一种形式,这过程如此温和,他纳闷众人何以哭喊抗拒。
那些白色映衬白色的圆盘再度出现,漂过他的视野。他模糊想着自己脸上有点潮湿,有片刻麻痒,不知自己是否喜极而泣。
那只是雪,但他不知道。雪缓缓覆盖他,抚平变得粗糙的皮肤,填满身体皱缩凹陷的空洞,藏起僵住的关节和呆瞪的眼睛。
天亮之际雪停,他已成为恶魔之针顶上线条和缓的一堆隆起。他的裹尸布洁白无瑕。
一月五日深夜,狄雷尼与山姆尔·巴恩斯少校、佛瑞斯组长、史尼德队长、州警直升机的机组员。以及无线电组的头头开会。众人全挤进守门人小屋,门外一名制服警察把守,不让好奇的记者接近。
巴恩斯少校准备了一份时间表,把复印件发给大家。
“开始讨论实际细节之前,”他说得很快,“最新天气预报是这样:午夜开始下雪,天亮渐停,雪量约一吋半到两吋。气温华氏三十初头到二十八九。明天早上应该会放晴,气温回升到三十五上下,中午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小时——事情就真的大条了,气压变低,气温直线下降,除了雪还有雨、冰雹和霰,风速二十五,阵风五十。”
“太美了。”其中一名飞行员说。“我爱死了。”
“因此,”巴恩斯说,不理会那人的打岔,“我们有五六个小时把他弄下来。否则天气会整死我们,也许连整好几天。这次来的可是个风暴大锋面。好了,现在看你们手上的时间表。早上九点从纽伯机场起飞。我藏书网会在直升机上。约九点三十分之前飞到定点,完成最后的空中侦察。十点之前,用钢缆和套索放一个人到恶魔之针顶上。狄雷尼队长,你负责指挥这里的地面行动。这小屋就是基地,无线电代号‘齐尔顿一号’,直升机是‘齐尔顿二号’,下去的那个人是‘齐尔顿三号’。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吗?史尼德,叫你们的医生早上九点以前到这里。佛瑞斯,你能不能弄来一辆本地的救护车,加上人手和尸袋?”
“当然。”
“我想布兰克死了,或至少不省人事。但如果他还没死没昏迷,吊钢缆下去的那人就要带武器。”
狄雷尼队长抬头。“齐尔顿三号是谁?”他问。“谁要吊钢缆下去?”
直升机的三名机组员面面相觑。三人都很年轻,土黄制服外穿着羊皮夹克,脚穿羊毛衬里的靴子。
最后,个子最小的那人耸耸肩。“狗屎,我下去吧。”他说,兔子般的脸皱成一个紧绷的咧嘴笑。“我最轻。我去把那肏他妈的弄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狄雷尼问他。
“罗伯·H·法柏”
“你听到少校说的话了,法柏。布兰克八成已经死亡,或者不省人事。但这无法保证。他已经杀了五个人。如果你下去那里,他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不管任何动作——就挂掉他。”
“别担心,队长。他要是敢打个喷嚏,就他妈死定了。”
“你会带什么?”
“什么?哦,你是指枪。我的点三八吧,我想。侧边枪套。我另外有把卡宾枪。”
狄雷尼队长直接看向巴恩斯少校。“如果他带比较有份量的家伙去,我会比较安心。”他转回头面对法柏。“你会不会用点四五?”他问。
“当然,队长。我待过他妈的海军陆战队。”
“我的借你,巴比。”另一名飞行员说。
“另外带猎枪,而非卡宾枪。”狄雷尼说。“装满子弹。”
“没问题。”巴恩斯少校说。
“你真的认为我需要那么多他妈的弹药?”法柏问队长。
“不,我不认为。”狄雷尼说。“但那人动作很快。快得我简直无从说起,快得足以打倒我手下数一数二的优秀弟兄。但现在他已经没吃没喝在那上面待了一星期,就算还活着,也快不起来了。重装枪械只是为了保险,万一有需要就尽管开枪。这是命令吗,巴恩斯少校?”
“是。”巴恩斯点头。“这是命令,法柏。”
他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对媒体作简报,安排照相机和摄影机的位置,救护车停哪里,布兰克被弄下来时哪些人在一旁待命。
接近午夜,他们终于散会,众人握手,沉默离去,小屋里只剩狄雷尼和无线电操作员。队长想打电话给芭芭拉,但心想时间太晚了,她八成在睡觉。他好想跟她说话。
他花了几分钟整理东西,把报告、时间表、备忘录塞进牛皮纸信封。如果早上一切顺利,他中午就可以回到曼哈顿,带着一小队人马回家了。
他先前没发现自已有多累,有多渴望睡在自家床上。一部分是身体的疲倦:站太长时间,肌肉使用过度,神经拉扯疲乏。但他也感到精神上精疲力竭。布兰克这件事持续太久,对他造成太多影响了。
现在,这最后一夜,他戴上帽子,穿上毛皮滚边的超级大衣,沉重走向恶魔之针,再看最后一眼。天气变冷了,这点毫无疑问,而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绕着岩石巡逻的守卫在羊皮夹克外罩着橡胶斗蓬,狙击手缩在毛毯下,黑影中只见烟头发亮。还有少数几人仍呆站在那儿抬头望,狄雷尼队长跟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恶魔之针的发亮石柱在他面前竖立,探进夜空,在剌眼的探照灯光下宛如鬼魅。上方,他彷佛听见微弱低吟的风,不比远方孩子哭泣的声音大。他在超级大衣下打了个寒噤:那是绝望的寒意,对某种事物的畏惧。那一刻要哭很容易,但为何而哭他则说不上来。
他木然想道,这份绝望或许是针对他自己的罪,因为他突然知道自己犯了滔天大罪,而那项罪就是骄傲。这绝对是最致命的死罪;跟骄傲相比,其他六项死罪似乎不过是过头的生理行为。但骄傲是一种精神的腐败,更糟的是它没有界线,没有限制,可以完全吞噬一个人。
他知道,在自己身上,骄傲不只是自尊自重,不只是自我中心。他比任何人——或许只有他妻子例外——更了解自己的短处。他的骄傲远超过满足的自尊,而是一种傲慢,一种自以为道德优越的态度,在他处事、侍人,以及——他自我解嘲地想——面对上帝时皆然。
但现在他的骄傲被疑虑侵蚀。一如往常,他做了道德判断——身为警察,这难道不可原谅?——把丹尼尔·G·布兰克送上一座冰冷岩石顶端的孤独死路。但除此之外他还可能怎么做?
如今他悲哀地承认,当初另有好几条途径可以选择,如果他有一点柔软的人性,能够同情其他比他软弱、受到超乎自己力量或控制范围事物挑战的人的话。比方说,在他非法搜索、发现那些确凿罪证之后,可以设法与丹尼尔·布兰克对质。也许他能说服布兰克自首。如果他这么做,今晚希莉雅·蒙佛就还活着,布兰克八成会进精神病院。如此揭露的故事将使狄雷尼队长无法继续当警察,他想,但那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或者他可以承认进行非法搜索,至少试着申请一份搜索令。或者他可以干脆辞职,让其他更年轻、没这么内省的警察负责惩罚布兰克。
“惩罚”,这便是关键词。他值得谴责的骄傲驱使他做出道德判断,并且这还不够,他还要同时当警察、法官和陪审团,他要扮演上帝。这便是他的傲慢带他走上的路。
当警察太多年了。你从街头干起,处理家庭纠纷,俨然穿制服的所罗门王;最后你把一个人追得走上绝路,因为你知道他有罪,你要他为他的罪受苦。这全是骄傲作祟,除了骄傲别无他物。不是做好一份困难工作之际那种可以理解的、合乎人性的骄傲,而是一种过度的虚荣骄矜,使他妄下评断,然后定罪,然后处刑。谁又将评断、定罪、处刑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
现在他看出,自己人生一些地方出了错。他不是天生如此,这并非来自基因、教育或环境,就像布兰克的杀人狂也并非来自基因、教育或环境。但际遇和机缘连手贬低了他,就像丹尼尔·布兰克因此步入歧途。
他并非无所不知,也永远不可能无所不知,这点他现在明白了。有太多复杂之至的趋势、流向、潮水、意外,只有不用大脑的笨蛋才会说:“我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被害人,狄雷尼想。我们全是被害人,从不同角度而言。
但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概念很阴郁,也不是为非作歹的借口。我们出生时都被发了一手牌,要尽可能聪明地打完这一局,不浪费时间哀叹我们只拿到一对,而非同花顺。最厉害的人能拿烂牌打出一局好牌——也许必要时虚张声势一下——但到头来一切还是押在他手里有的东西上。
此刻狄雷尼队长想,他这一局打得并不好。他婚姻美满,事业也成功,但他知道自己的失败之处……他知道。曾几何时,人性从他身上漏光溜走,同情心干涸,怜悯之情枯竭凋萎。现在若要改变是否已经太晚,他不知道。他或许可以尝试——但有很多际遇和机缘要应付,而且同样困难的是,还有多年来累积的种种习惯和偏见,久到他已经懒得去记。
感到不确定而震动的他,抬头盯着恶魔之针,石柱崩塌,世界在他脚下倾斜。他焦虑困惑,感觉自已失去了一种确切,离开了一项信念——无论对错,先前是那信念支撑着他。
他感觉自己抬起的脸上有东西:轻轻的、冷冷的一点潮湿。是泪?只是刚飘下的薄薄雪花。迎着光,他看见它们,宛如一片细薄的蕾丝织物。那一刻,几乎彷佛听见,他知道丹尼尔·布兰克的灵魂逃离了肉体,飞起飘入黑暗,把狄雷尼队长的骄傲一并带走。
天亮前不久,雪变成冰冷刺骨的雨。然后雨也停了。狄雷尼队长八点半走上门廊时,地面像是铺了钻石,亮得人睁不开眼,举目所见每一根黑色树枝都戴上冰手套,在初升旭日中闪闪发亮。
他穿上那件超级大衣,走向箱型车喝黑咖啡,吃一个甜甜圈。空气清澈、冰冷,几乎犀利得难以忍受——彷佛呼吸以太。这一天彷佛雕凿而出,然而世界并不清楚,太阳与地球之间笼罩一层薄薄白纱幕,光线朦胧。
他回到小屋,叫无线电操作员多插一支手拿式麦克风,加上延长线,让他可以站在门廊,看见树木枯枝上方的恶魔之针顶端,同时与齐尔顿二号和齐尔顿三号联络。
救护车缓缓驶进小屋旁的区域,佛瑞斯组长下车,呼着白烟,指挥驾驶停车。两名医护员从车上搬下担架和尸袋,又回到温暖的驾驶室抽烟。史尼德队长指挥一个十人小队各就各位,严肃得活像阿拉莫保卫战的指挥官。但狄雷尼没有干预,这不重要。最后佛瑞斯和史尼德走来跟队长一起站在门廊,互相点头致意。史尼德看表。“差不多现在起飞了。”他装腔作势地说。
第一个听到的人是佛瑞斯组长。“来了。”他说,把那副旧望远镜举到眼前,往北搜寻。几分钟后,狄当尼队长听见直升机啪啦啦的震响,不久随着佛瑞斯指的方向看去,见它缓缓下降,倾向一侧,开始绕着恶魔之针打转。
无线电传来嘈响。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一号,听到了吗?”是山姆尔·巴恩斯上校紧绷快速的声音,被背景里的螺旋桨振动声盖过,有些含糊。
“非常清楚,齐尔顿二号。”无线电操作员回答。
“开始下降侦察。狄雷尼队长在哪里?”
“拿着手持式麦克风在门廊上待命。他听得见你。”
“岩石顶端被雪覆盖。中间有一堆较高。我猜那是布兰克。没动静。我们要下去了。”
门廊上的三人以手遮眼,挡住剌眼阳光,抬头盯视。直升机像只吵闹的蜻蜓,绕圈降低,然后放慢速度,往一侧倾斜,盘旋在岩石正上方。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一号。”
“听到了,齐尔顿二号。”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任何迹象。我们的下降气流没吹动雪堆。八成冻硬了。我们即将开始下降。”
“收到。”
他们看着直升机几乎动也不动悬在半空,看见货舱的宽门打开。似乎过了很久,才有个小小人影出现在门边,一脚踏入半空,钢缆吊着他,加了衬垫的皮套索套住他腋下胸前。他右手拿着猎枪,左手按着扣在胸前的无线电。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一号。齐尔顿三号现在下去了。六呎之后我们会停住,测试一下无线电。”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我是狄雷尼。我们看得见你们。岩石顶上有没有动静?”
“完全没有,队长。只有人体轮廓。他埋在雪底下。现在测试无线电。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三号。听得到吗?”
他们注视那个吊在直升机下钢缆的人,慢慢转圈缓缓晃动。
“齐尔顿三号呼叫齐尔顿二号。听得非常清楚。”法柏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淹没在螺旋桨的噪音里。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三号。重复,你听得到吗?”
“齐尔顿二号,我说了,听得非常清楚。”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三号。重复,你有没有收到讯号?”
狄雷尼队长轻声咒骂一句,把手持式麦克风凑近嘴边。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听得到吗?”
“老天爷,听到了啦,齐尔顿一号。非常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听到我声音吗?”
“非常清楚,齐尔顿三号。等我一下。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
“齐尔顿二号。我是巴恩斯。”
“我是狄雷尼,少校,我们跟齐尔顿三号通上话了,他听得到我们,我们也听得到他。他听得到你们,但显然你们听不见他。”
“狗娘养的。”巴恩斯怨恨地说。“我再试一次。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三号,听到了吗?听到请回答。”
“是的,听到了,齐尔顿二号,而且我他妈的好冷。”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我们听见齐尔顿三号回答了。你们听到了吗?”
“一个字也没听到。”巴恩斯阴沉说道。“唔,我们没时间把他拉上来检查该死的无线电了。我就透过你传达命令。了解吗?”
“了解。”狄雷尼覆述。“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三号。齐尔顿二号听不到你,但听得到我们。命令就透过齐尔顿一号传达。了解吗?”
“了解,齐尔顿一号。你哪位?”
“狄雷尼队长。”
“队长,叫他们快把我放到他妈的岩石上,我在这里快冻死了。”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把他放下去吧。”
他们看着吊在钢缆下摇晃的那个人形。突然间法柏往下坠了将近三呎,然后又猛然拉起,剧烈摇晃。
“该死的!”他大叫。“叫上面的人他妈的手脚轻一点,刚才差点扯断了我他妈的手臂。”
狄雷尼没费事传达这一句,只是看着,几分钟之内,钢缆开始平顺地慢慢放下,法柏逐渐接近恶魔之针顶端。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三号。有没有动静?”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雪。中间一堆突起。雪都堆到一边。我下去了,大约十呎。叫他们慢一点。他妈的缆绳放慢一点啦,该死的!”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法柏接近了,缆绳放慢一点。慢,再慢。”
“收到,齐尔顿一号。我们看得见他。他几乎到了。再下一点。再下去一点点……”
“我是齐尔顿三号。我到了,脚踩到地了。”
“雪有多深?”
“差不多一吋,被风吹得堆起的地方约三吋。我需要他妈的缆绳再松一点,才能解开套索。”
“齐尔顿二号,法柏需要缆绳再松一点。”
“收到。”
“好了,齐尔顿一号。我解开了。叫他们赶快滚开,他们快把我吹下去了。”
“齐尔顿二号,套索已经解开。你们可以飞起来了。”
直升机倾斜着转圈飞起,吊在底下的钢缆往回荡。直升机开始绕着恶魔之针转大圈。
“齐尔顿三号,你在吗?”狄雷尼问。
“我在,不然还会在哪?”
“有没有生命迹象?”
“什么也没。他埋在雪底下。”
“他有没有呼吸?他嘴巴上面的雪有没有融化?有没有洞?”
“什么也看不到。他完全埋在他妈的雪底下。”
“拨开。”
“什么?”
“把雪拨开。把他身上的雪全拨开。”
“用什么拨,队长?我没戴手套。”
“用你的手啊——不然你以为怎样?用你的手,把雪和冰刮开。”
他们听见法柏沉重的呼吸声,猎枪放在岩石上的匡当声,几句含糊的咒骂声。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一号。怎么回事?”
“他正在把雪拨开。法柏?法柏,情况如何?”
“队长,他光着身子!”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瞪着佛瑞斯和史尼德,但他们都直盯着恶魔之针。
“是的,他光着身子。”他尽可能耐心对麦克风说。“这你本来就知道,你看过那些照片。现在把他清干净。”
“老天爷,他好冷。而且好硬。他妈的真硬。老天,他有够白的。”
“你把他清干净了?”
“我——我——”
“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要吐了。”
“那就吐啊,你这蠢货!”狄雷尼咆哮。“你没见过死人是不是?”
“唔……当然见过,队长,”颤抖的声音迟疑回话,“但是从没摸过。”
“那就快摸。”狄雷尼大喊。“他又不会咬你,老天爷。先清干净他的脸。”
“是的……脸……当然……我的老天爷。”
“又怎么了?”。
“他眼睛睁着。他直瞪着我。”
“你这狗娘养的笨蛋。”狄雷尼朝麦克风如雷怒吼。“可不可以别再像个白痴软脚虾,像个男人把工作做好?”
“齐尔顿二号呼叫齐尔顿一号。我是巴恩斯。出了什么问题?”
“法柏扭捏起来了。”狄雷尼怒声说。“他不喜欢摸尸体。”
“你非对他那么凶不可吗?”
“不,不必。”狄雷尼说。“我也可以唱摇篮曲给他听。你到底想不想把尸体弄下来?”
沉默。
“好吧。”巴恩斯终于说。“照你的方法做。我下去之后,我们得谈谈。”
“随时候教。”狄雷尼大声说,看见佛瑞斯和史尼德正盯着他看。“现在别来烦我,让我跟那个小宝宝说话。法柏,你在吗?法柏?”
“在。”声音衰弱地说。
“你把他身上的雪拨干净没?”
“拨干净了。”
“手指按他胸口。轻轻的。看能不能摸到心跳或任何呼吸。怎么样……?”
片刻后:“没。什么都没,队长。”
“把脸凑上他嘴唇。”
“什么?”
“把、脸、凑、上、他、嘴、唇。听到没?”
“唔……当然……”
“能不能感觉到任何呼出来的气。”
“老天爷……”
“怎么样?”
“什么都没。队长,这家伙死了,他妈的死透了。”
“好。把套索套在他身上,绕过胸口,穿过腋下,别忘了扣环朝上。”
他们等待,门廊上的三人此刻全竭力望向恶魔之针顶端,小屋周围区域的所有人、巡逻的守卫、狙击手、记者亦然。照相机和摄影机全对准岩石。狄雷尼注意到,四下声音少得出奇,也少有动作,每个人都屏息以待……
“法柏?”狄雷尼对麦克风叫。“法柏,套索套上了没?”
“不行,”声音颤抖传来,“真的不行。”
“现在又怎么了?”
“唔……他整个人摊成大字形,队长,手臂远远伸在两侧,两腿也大张,老天爷,他根本没有老二了。”
“管他什么老二!”狄雷尼大怒喊道。“别管他的老二,别管他的手臂,只要把他两脚并拢,把套索套上去往上移。”
“我不行。”声音传回,他们听出其中的恐慌。“我真的不行。”
狄雷尼深吸一口气。“听着,你这满肚子大便的王八蛋,是你自愿做这差事的。‘我去把那肏他妈的弄上来。’你说。好啊,这下你上去了?现在把那肏他妈的弄下来。把他脚踝并拢。”
“队长,他又冷又硬得像块木头。”
“还真糟呀。”艾德华·X·狄雷尼队长说。“又冷又硬得像块木头是吧?真是可惜现在不是七月天,你不能用铲子和吸墨垫把他弄起来。你是个警察,不是吗?你以为人家付钱给你干嘛?清理这世界的垃圾——对吧?现在好好听着,你这狗娘养的胆小鬼,你立刻给我把那双腿并拢起来。”
一阵沉默。狄雷尼看见伯传·史尼德队长已转身走到门廊另一头,紧紧抓住拦杆,瞪向反方向。
“队长?”法柏的声音微弱传来。
“我在。那双腿进行得怎么样?”
“不太好,队长。我可以把腿移动一点,但我想他冻住了。他的皮肤跟他妈的石头冻在一起了。”
“当然是这样。”狄雷尼说,声调突然变得柔和鼓励。“跟石头冻在一起了。一定是这样。把那双腿一起慢慢抬起来就行了,小子。别管皮肤。来回摇动那双腿。”
“唔……好吧……天啊。”
他们等待。狄雷尼利用这段暂停时间脱下大衣,环顾四周,然后佛瑞斯组长接过衣服。队长发,现自已满身大汗,感觉到汗水流下肋骨。
“队长?”
“我在,小子。”
“他腿上和屁股上有些皮肤剥落了,一块一块黏在他妈的石头上。”
“别担心。他感觉不到。把他脚踩并在一起没?”
“好了,差不多了。足以套上套索。”
“很好。你做得很好。现在把整个身体来回侧摇,把他从石头上摇松。”
“老天啊……”法柏喘道,他们知道他现在哭起来了。三人没有互看。
“他整个人都缩了。”法柏呻吟。“整个缩了,肚子肿得好大。”
“别看他。”狄雷尼说。“继续干活就好。继续摇他。把他摇松。”
“是的。好了。他现在松脱了。皮肤没有剥落很多。”
“好。你做得好极了。现在把套索套上。你抬得起他的腿吗?”
“哦当然。老天爷,他几乎没重量了,简直只剩骨头。两条手臂还直直伸在两侧。”
“没关系。那不成问题。套索呢?”
“正逐渐往.99lib.上移。等一下……好。好了。套好了。套在他腋下。”
“他不会掉出去?”
“不可能。他妈的手臂伸得直直的。”
“准备好让直升机来接了吗?”
“老天爷,当然!”
“齐尔顿一号呼叫齐尔顿二号。”
“齐尔顿二号。非常清楚。我是巴恩斯。”
“套索已经套上尸体。你们可以接人了。”
“收到。这就去。”
“法柏?法柏,你还在吗?”
“我还在,队长。”
“直升机要过去接了。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忙,队长?”
“在雪底下摸一摸,看能不能找到一把冰斧。跟榔头差不多大,但顶端一头是长长的尖锥。我想拿到它。”
“我会找找看。也帮我个忙吧,队长。”
“什么事?”
“他们把他弄走落地之后,叫他们一定要回来接我。我他妈的真不喜欢这个地方。”
“别担心。”狄雷尼向他保证。“他们会回来接你。我保证。”
他继续注视,直到看见直升机隆隆下降,慢慢落向恶魔之针顶端。他走回屋里,把麦克风放回无线电操作员的柜台,然后深吸一口气,惊异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他再度出屋,走下台阶,走进小屋周围区域。摄影记者现在可忙了,镜头全朝向盘旋恶魔之针上方的直升机。
狄雷尼站在雪里,帽子端正戴在头上,紧领扣起。跟其他人一样,他仰着头,眼睛往上看,张着嘴。众人等待。然后他们听见螺旋桨的引擎咆哮,看见直升机迅速飞起,倾斜,转圈,朝他们飞来。
在摇晃的钢缆下端,丹尼尔·布兰克挂在套索上,套索紧紧勒住他向两侧伸出的手臂腋下。他的头往后仰,姿态彷佛承受苦痛,脚踝并拢,皱缩的身体白得宛如被水浸泡,满是疙瘩和瘀血。
直升机逐渐下降。他们看见剃光的头,看见皮肤剥离处的紫色伤口。那只怪鸟飘浮在空中,晃荡着。然后,突然间,在低垂的太阳照射下,那具肉体周围散发出光晕,短暂的光辉明耀稍纵即逝,尸体逐渐回到地面。
狄雷尼转身走开,感觉一只手按在自己肩上,停步,转身,看到是“烟熏大熊”。
“唔,”史尼德队长咧嘴一笑:“我们逮到他了,不是吗?”
狄雷尼耸肩抖开那只沉重的手,继续往前走,背对着逐渐下降、鸣声如雷的直升机。
“愿上帝帮助我们所有人。”艾德华·狄雷尼队长大声说。但没人听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