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午夜靡行》 夜车 这天晚上,我结束了九个多小时的工作,一如既往的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从办公的大厦到公车站有四五分钟的路程,今天走起来不知为何却额外漫长。想起下班前保洁大姐之间闲谈的鬼故事。 据说这片规划地在很久以前还是农田——当然,现在的城市基本上大部分也都曾是农村。然而这片土地却不大一样。听说回收农田的时候,有几户人家死活不愿意。旧式楼房很多是砖土结构,少数还是木质的。时值盛夏,天干物燥,正是连续几周没有下雨的时候,连农田都开始干枯了。 人们都说是这片土地作为农田也差不多到头了,田地也想盖高楼,也想“城市化”。 然而那三户人家至始至终也死守着这片土地,说什么也不愿意搬走。 他们在村里的相识都来劝他们,要放下,要搬走,拆迁费那么可观,完全可以立即在城里置办一套好的多的房子。 但那三户人家依旧说什么也不肯走。 要说他们是团结一心的,却也不对。明明这会儿他们才是少数,好歹也该时不时走动走动,毕竟此时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说怎么想,也不可能就凭他们的力量就保住这片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其他人逐渐开始坐不住了。这里到底是拆还是不拆?倘若这三户人家再不搬走,拆迁就没办法顺利进行。安置房没这么快到手,那自己出了农村还怎么在城市里立足?之前那些车啊房啊,都要变成泡影了。有几个村民要过分的多,直接就撂下过狠话,你们三家要是再影响全村人的拆迁进度,我就是烧也要把你们家的房子搞掉。 就在那话放出去没多久,就出事情了。 那天晚上正是哪个观音诞辰,隔壁村支起来了电影棚,播起了露天电影。 电影讲的是什么已经没多少人记得清了,然而好多人都没法忘记那天夜里冲天的火光把夜幕照的如同白昼的画面。 再之后那里就顺利的拆迁了,当时撂过狠话的那几个人也被带去调查过,可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于是这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最后高楼还是顺利的建了起来。不知为何,直到事情过去了近十年,当时在村里生活过的一些老人还在告诫自家的孩子们不可以去那里玩,甚至不能够靠近那里。 有不信邪的把孩子送去那附近上补习班,没几天就要磕破点皮,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的感冒发烧。久而久之这也变成那些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能再靠近那片土地。 ……家里的老人还说,那里在更早以前是一片坟地。 这又是另一件事了,那群保洁大姐们叽叽喳喳的,又开始谈别的话题。虽说聊天聊得起劲,她们一到下班时间跑的比谁都快,我故意拖了会儿下班时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那个“另一件事”是什么。 大姐们吵吵嚷嚷的走了之后,本来就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下子显得冷清下来。虽然灯还大亮着,我却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我。 “哎,小伙子。”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突然喊住了我。我没骨气的一哆嗦,回过头,是一个保洁大姐。看着面熟,不过我从没有记她们名字的习惯。 “我跟你说啊,小伙子,她们刚刚说的那些你都别放在心上。我年轻时候就是那个村子里的,事情没那么玄乎,你别放在心上,啊。”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脸突然有些陌生起来,我真的见过她吗?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伴随而来的是汗毛乍起的恐惧。 我回过头急急忙忙的逃离了办公室。 …… 夜路一如既往的安静,我走着,四周只能听到自己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我走路总是这么拖泥带水的,鞋底磨的特别快。我低头看着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再次拉长。身边只有安静的树影,一动不动。一阵风起,树影婆娑,我的影子死死地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不敢承认,大姐们的故事真的让我害怕了。 我打开手机,想看点什么分散分散注意力,却鬼使神差的在搜索框输入了这里的地址。或许我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未知才会带来恐惧,我是这么坚信的。 搜索引擎果然找到了些什么,不过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 这里在拆迁前确实是一片农村,但是并没有提到什么“火灾”、“钉子户”这类的新闻。反倒是另一个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这里在古时候离什么繁荣的城池不远,拆迁挖掘时发掘到了一片规模很小的古墓。墓主人连个县令都算不上,上面来的专家推定,墓主估计也只是个富农或者富商。陪葬品也不怎么值钱,在土里埋了太久,又没有王侯将相的墓那样有良好的构造,早就风化严重,没有保留价值。 不得不说,这条新闻要比鬼故事有意思的多,我靠着它打发时间,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公交站。还没完全入夏,夜风还是有些凉意,我被吹的有点瑟瑟发抖的趋向,只能把风衣又裹紧了点。 车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我有点不耐烦的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骤然亮起的白光腾地照亮了黑暗中我的脸,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另一张脸正在我的身侧,那张脸的双眼正上移着,盯住了我。 我汗毛乍起,脑中嗡的一声,差点要跳起来。公交到了!几乎是门开的一瞬间,我得救般慌忙的跳了上去。 公交上灯光明亮,一瞬间就驱散了我内心的恐惧。我找到了一个座位坐定,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往窗外望去——那张脸不在了。 我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明天我也是不会坐公交回去了。说是这么说,打的的钱可要比公交贵得多,我一个月挣的钱除开房租水电网费吃喝住行的开销,基本正好见底,要是天天打的,肯定是吃不消。 然而刚才那张脸突然又出现在我的脑中……那张惨白的脸,我发誓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张脸。尤其它最后那一瞥更让我毛骨悚然,我现在坚信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幸好我能赶上这辆夜车,这样一来,起码今晚是已经安全了。 倘若那些大姐们说的没有偏差,我住的地方正巧不在这片区域。我曾经埋怨过这家公司的位置和家太远,上下班都不容易。而今看来或许反倒是这点救了我一命。 我闭上眼,准备小眯一会儿。 没想到我竟然一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我用手遮挡了一会儿眼睛,这才逐渐适应刺眼的光线。 环顾四周,我意识到我依然还在这辆车上。前排的那对情侣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和我刚才的样子也差不多。隔壁座位是个青年男人,衣着风格有点复古,想来是个文青。他拿着纸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想看,又觉得不大礼貌,最后还是作罢了。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屏幕上赫然是00:24,我想了想,到家起码是要一点了,还不如多睡会儿。于是我又睡了过去,隐约听到身边的青年发出了一声叹息。我是不大理解这些个人,一天到晚有愁不完的事情。我的一天被上班和睡觉占满,出了忙碌和疲惫,根本也没有叹气的时间。这样想想,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我又闭上眼眯了一会儿,这次没有睡过去。 睁开眼,我揉了揉眼睛,手机已经摸到了手里,不过想了想并没有打开。差不多也要到家了,我隔着车窗往外看,窗外的景色有些模糊,似乎是影影绰绰的雾气在缠绕着这辆车子。我心中突然凭空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我拿起手机想看时间,一旁的青年却突然按住了我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被他抢在手里。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的手机设置过手势解锁,此时惨白的四个数字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00:24。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慌乱中再次看向四周,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这辆车上的乘客此刻都回过头看着我。一个个都盯着我,那个眼神和方才车站撞见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不……” 我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转身就想逃走,我的位置就在车的后门旁边,只要我够得着……! 然而我失败了,身边的青年力气竟然这样大,他死死的把我按在座位上。 我绝望的瘫坐着,突然把身子往下一沉,从他手下躲了出去。 “不!快点拦住他!”车上有人发出尖叫。 我不顾一切,用尽毕生最大的力气硬是拉开的公交车的后门,跳了下去。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我瘫倒在地上,感觉到那辆公交车已经逐渐行远……正如我推断的那样,他们没有办法离开那辆车,也没有办法脱离他们永远无法改变的行车轨迹。 没有夜风,我却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脚踝上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我低下头,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撕扯开来。从四面八方伸出无数的手,颜色各异,有干枯如柴的,有稚嫩的小小的……这些手贪婪的撕扯着我,我却不能够有任何的知觉。 没有知觉,却清晰的知道自己正在真实的撕扯成碎肉。 记忆逐渐,如从碎片般戏剧化的在我眼前汇集起来,逐渐拼接回一大片完整的画面。我看到刺眼的强光,那之后是汇聚起来又不敢上前的人群。 我感觉到身下渗透出黏湿温热的液体,随后的我,视觉逐渐陷入了黑暗。 所以……原来我早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啊。 当天晚上听到的另一个事情此刻才在脑中逐渐浮现起来。 “这些事情里啊,最邪门的就是前面那条路了。” “哎?你是说前面那个车站那条路?” “你是不知道啊,那条路每年都要死几个人的。” “是哦……还不能不走那条道,公交站偏偏还在那里。” “谁说不是呢,没准‘人家’也是盯准了那里呢。” “哎呀你可就别说了,谁下班还不路过那里哦。” “……” 我如此期盼的,强烈的愿望着那辆车从我眼前再一次出现。或许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或许那里才是这些人面对这里最后的挣扎。 那里明明是乐土啊…… 此时的我还想要回到那辆车上,然而不论我如何努力祈祷,都只能感觉到生命随意识在流逝。 我,好想回去啊。 这是我在这个人世间,真正的,最后一个念头。 …… “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你也打算走吗?” “……不,我不会走了。” 公车明晃晃的灯光里显出那个保洁大姐的脸。 生日快乐 “好吧,仅此一天。” 在他充满期待和渴求的眼神中,母亲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仅此一天——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仅此一天,他获得了许可,能够玩一个小时的游戏,只练半个小时的琴,他可以抱着一袋薯片在电视前看一个下午。只不过当他打开体育频道——今天难得可以看到他喜欢的欧洲杯球队上一场比赛的赛事回放——时,他的母亲鬼魅般无声无息的从他的身后绕出来,将体育频道转成戏曲频道。 他回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手里的手机,想来她又在用手机上的万能遥控器擅自调台了,其次,一如既往地,他又在母亲眼里看见了那种神情。 那种复杂的神情。 怎么说呢,大概是包裹着疯狂而炽热的爱意的眼神。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对他十分严厉。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母亲都在催促他做某些事情。弹钢琴,练习书法,长跑,格斗……甚至还要他学习礼仪学习茶道。他恨母亲对自己的拘束,母亲也同样的恨他。 他无从得知这种恨意从何而来。 少年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和严厉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年轻时是一位美人,直到现在,那种独特的美貌和气质依旧能够在她的身上极大的体现出来。不论是待人接物,还是日常的言谈举止,母亲都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优雅得体的女人。她是艺术家,是舞蹈家,从少年有记忆起,家中就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出入。这些人大多身着富贵,要么就是那些一看就同为艺术家的人。 年幼的少年只在门后偷偷的看着这一切。 少年的记忆力天生就不错。他总能够记住有什么人来过自己家,在对方再一次到访时,谦卑的招待着那些母亲不屑于记住姓名的客人。母亲实在是过于高傲,以至于少年有时还要替母亲赶跑一些寻衅滋事的访客。他自以为对母亲已经毕恭毕敬到了极致,然而当他以亲生孩子的身份在母亲面前时,总要被母亲呵斥到一边去。 “滚开。” 母亲总是这么说,趾高气扬的从卑微的少年身边走过。 如果父亲还在这个世上,自己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呢?少年总是这样想。然而,他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过父亲。 从母亲与他鲜有的交谈中,他大致的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上。但是关于父亲,母亲总是不肯多说,倘若他继续追问,母亲就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仅仅只是看着,一言不发,让少年喘不过气。 就是那样的眼神,那个充满了爱意,又包含着恨意的眼神。 每当母亲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绝不敢再做什么逾越的事情来冒犯母亲。因为这样的眼神,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而当他重新恢复成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之后,母亲的眼神中那些情绪就会开始收敛。 就像是关上了什么开关一样。 少年不会经常冒犯母亲,尤其是长大了之后。他对母亲是心存感激的。这个难以揣摩的母亲虽然对他严厉,可是却每天都亲力亲为的为他下厨做饭。 用她那双纤细的手。 虽然母亲在家务方面总是笨手笨脚的,但是这是他最能感受到母爱的地方。 母亲一定是爱他的,他想。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对他总是那么冷淡,也不知道母亲有时对他的那些情绪从何而来。但是他一如既往的爱着母亲,就像他天生就该如此一样。不论母亲如何对待他,母亲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吧。 母亲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一定也是爱着他的,少年安静的吃着生日时丰盛些了的饭菜,一边想。 正当他静静的吃着母亲做的西红柿牛肉时,母亲为他端上了一碗汤。少年注意到,母亲的手上又缠了几圈洁白的绷带,点点红色从绷带下渗透出来。 少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心里推断,这应该是母亲为了自己的生日,给自己做饭烧菜时留下的。即使已经为自己做了十几年的饭,母亲这双舞蹈家的手,依然还是总在下厨时受伤。或许间隔几天,或许几周,母亲的手上总是带着没痊愈的伤痕。 幸好母亲不是疤痕体质,不然大概也要为此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了吧。 想到这里,少年愈发的觉得愧疚,低头静穆的吃着自己丰盛而沉重的午餐。 他愧对母亲的爱,因此,他一定要用自己的余生来回报母亲才行。他对母亲的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无法比较的。 少年饱含感激与爱意的吃完了母亲做的饭,淡淡的血腥味还在口腔内回荡,他仔细的用舌苔回味着这个味道,这是母亲的味道,是他从小所习惯的,饭菜中母亲的味道。 他凭着本能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自己一直想看的节目,然后又想起来母亲的喜好,乖巧的把节目调到戏曲频道。母亲喜欢戏曲,也喜欢这些古典的艺术。然而听着咿咿呀呀的腔调,少年的意识逐渐的模糊,最终无法抵抗的沉入了梦乡。 有些时候,吃过饭后他总会格外的想睡。倘若是别的孩子的母亲,大概会嫌弃的说,吃饱了就睡,也不写作业,就跟猪一样。然而母亲从未这样说过。母亲一定是爱他的吧,几乎从不对他恶语相向。 等等,可是这不才是家庭中母子该有的样子吗? 少年在梦中的大脑突然刺痛了一下,思绪顺势恢复了清明。 从来不对自己施以关心,对自己只有冷漠和古怪的态度。难道母亲爱他吗?这怎么可能会是爱? 谦卑的自己和无名愤怒水火不容,少年重新想起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的恨意,从幼年时就感受到的不解和对母亲的畏惧在他心中混糅在一起,生成了与爱意截然不同的情绪。胸膛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占据,复杂的情绪还在不断的膨胀,让他无从解脱。 自幼产生的恨意和困惑在心里被释放出来,似乎先前有什么东西封印住它们了一样,现在这些属于他的情绪从那个莫须有的封印边缘溢出来。这样的感觉,这种浓郁而饱和的感情,溢出的感觉。 ——就像是母亲看他的眼神一样。 少年在梦境的世界里漫无目的的行走,试图用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来排解心中无法表述的感情。消极的情绪在他的梦境里仿佛实体化了一样,填满了他的躯体。少年的指尖微微发麻,被仇恨冲昏头脑,逐渐意识也开始迷茫,就像是要是去对身体的控制一样。 画面从他拥有记忆开始。 鲜红的人在他的眼前晃动着,样子十分可笑,随后,一大片阴影覆盖住了他。少年感到窒息,挣扎着从重压下逃脱出来,跌跌撞撞的爬到远处。一阵刺痛从脚底传来,他低头看,看到一串的血脚印正尾随着直到自己的身后。他寒毛乍起,连滚带爬的向前方跑去,然而随着他的飞速奔跑,周围的景象也越来越不像是正常的人世间。 周遭环境的光越来越暗,四处传来窃窃的笑声,最终,少年体力不济的摔倒在地,他不得不重新检视自己方才出于恐惧而忙于逃脱,所以没来的及检查的,足底剧痛的来源。 他喘着粗气,朝自己的脚底看去。少年的脚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血脚印的来源。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插在他的脚底,血早已流干了,除了尘土以外,就连血渍都没有留下。少年稍微缓过气来,回头看来时的地面,早已看不见血脚印了。 少年颤抖着手,触碰深深嵌在脚底的玻璃碎片。然而,他没有任何知觉。 洁白而耀眼的光突然将他包裹住,他被刺眼的光晃得睁不开眼睛,用手挡住了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将手放下,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母亲?” 少年颤抖着开了口,随即突然想起母亲有多么不喜欢他对她如此称呼。惊恐的他眼看着母亲伸过来的手,身体却不由自主的也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让他意外的是,母亲对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神情。 母亲和他轻柔的共舞,他从未见过母亲跳舞,但是又像很久以前就知道似的。他们就像是多年的舞伴,彼此配合的天衣无缝。周围的场景不知不觉变换成了自己的家,那个冰冷的家,突然多了许多生活的气息。 崭新的电视熄着屏,黑洞洞的。饭桌上铺着蕾丝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台三用机,正传来悠扬的舞曲。 视野突然产生了一瞬间的模糊,揽着母亲的腰转圈时,少年的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不属于他们家的东西。 ——一个鲜红色的塑料暖水瓶。 在少年注意到暖水瓶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眼前似乎是一张病床。 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病床上,并不是视野的模糊,而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人。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是一个陌生人,他似乎看到了少年正注视着他,趴着的他竟挣扎着扭过头对床尾的少年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少年完全没空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男人的背上。这已经看不出是人类的身体了。在鲜红的肉上,斑斑驳驳的分散着黄白色的脓斑,灰白熟透的皮肉外翻着,背上结出了一层透明的皮膜,淡黄色的血清从里面渗透出来。有些小小的水泡高高鼓起,展现出比这具身体更多的生命力。 这个人,到底是…… 少年惊恐的后退,一脚踩空。失重感让他从垄长的梦境中醒来。 周遭一片漆黑。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是他的房间。没有开灯,是天黑了吗?少年失落的想,莫非是刚才睡得太久,从中午一直睡到了晚上? 生日就要过去了吗……不甘心从少年心底传来,与此伴随而来的还有对母亲这么多年控制的怨恨。这些情绪慢慢的占据了少年的内心,将他的心脏撑的胀痛。 好疼…… 不,是真的疼痛。一阵闷痛从少年的腹部传来,他用手压上肚子,一时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的手下,从皮下的腹内,传来了清晰的异动。有坚硬的东西,从内侧撑起了他的肚皮。少年颤抖着拿开手,看见自己的肚子异常的被什么不规则的东西高高的顶起,这东西还在他的身体里不断的挣扎。闷痛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剧痛。 “啊——!” 少年发出难以抑制的惨叫。 这时的他,看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漏了进来,便不顾一切的大喊:“母亲!” “不……母亲!”少年疼痛难忍,几乎要昏厥过去。母亲一言不发的走进他的房间里,背着光走到他的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肚子。 “母亲……?”少年在剧痛中感受到这样的抚摸,只觉得痛苦随着被触碰到的地方无限的放大扩散开来。他的指尖失去了知觉,头也无法扭转了。与此同时,如同被开水泼遍的痛感从他的背后突然出现。 “烫……”他艰难的挤出这个字。 他眼前的母亲,就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一样,眼中闪动着喜悦而狂喜的泪花。 少年再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思考这诡异的反应,他动弹不得的躺在床上,眼中只能看到自己被不知名的怪物顶起的,不停搅动的肚皮。母亲就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似的,贴心的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能够更清晰的看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这么久……”母亲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遥远的什么地方一样。此时,他听见自己紧闭的嘴中似乎发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烫……”那个男人说。 随即,少年的指尖就被什么东西猛地从内顶破了,指尖的血液喷洒在被子上,就像是小小的野花一样晕染开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随后,一直异动的肚子就恢复了正常,正当少年能够喘一口气时,猛地一下,血液从腹部喷出。 从血流如注的腹部,男孩看见了自己的皮肉被撑的爆裂开。鲜血从自己的伤口处涌动,随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喷涌而出。然而伤口内,是一层白皙的皮肤。弯曲的膝盖从破碎的腹腔里弹出来,那具身体努力的抻直了双腿,就像是在伸懒腰一样。 被撕咬的疼痛从两颊内传来,少年无助的眼泪从失神的眼中流出,滴落在鲜血淋漓的脸上,很快,属于另一个人的下半张脸就从男孩被吃掉的脸下显露出来。那张嘴还在不住的咀嚼着,吞咽着。 伴随着少年逐渐微弱的呼吸,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如同初生的婴儿般赤身从少年的身体里费劲的脱胎而出。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见到的最后一幕是,母亲与那具身体紧紧的相拥。 属于母亲的记忆进入了他的意识。少年看见一个年幼的孩子,不顾劝阻的去碰倒了装满滚烫开水的暖水瓶。一个儒雅的男人冲过去把他护在身下,热水将他的背和衣物紧紧的黏合在了一起。 少年还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竭力让自己露出微笑,怀抱着一个昏睡中的孩子,将灰白色的骨灰一勺一勺的喂进他的嘴里。 唯有用至亲骨肉承载亡者的骨灰,以自己的血肉喂养,重复以亡者生前的生活加以刺激,才能够…… 让亡者复生。 来自418的声音(蛾蠓) 这个夜晚,注定会有一点点小小的杂音。 23:56,宿舍区统一熄灯 住在女生寝室第十一舍,门牌号318的所有女生都知道。 因为每到晚上十二点过后, 楼上418的人总会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噪音。她们不止一次去楼上敲门提醒过了,但是对方不是矢口否认,就是推卸责任,硬说自己的宿舍没有在大晚上制造过什么动静。 “呜——” 悲鸣又一次从天花板那里传来,是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啧。”寝室里有谁烦躁的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的明显。 窗外传来不知名的虫鸣。 从这个学期开学起,418宿舍就一改前两个学期的安静,突然变成了每天都会制造噪音的寝室。在他们正下方的318宿舍饱受其害,从午休时间开始,楼上就总能传出拖动椅子的声音,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发出的咯哒咯哒的声音,重物砸到地板的声音,或者是重重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虽说是中午出现,往往会持续到晚上两三点才消停。尤其是在大部分人休息的午休时间,或者即将入睡的十二点左右,这些噪音就会尤其频繁的响起。 “咚” 重物砸地的声音。随即是那个重物貌似在地上小幅度的弹了几下,又或者是不平整的物体在地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的声音。 318宿舍里传来几声不约而同的深吸气的声音。这是极力忍耐愤怒的情绪的声音。 “喂,要不要再上去和她们说一下?” 318宿舍里有一个女孩子忍不住了,正是刚才翻身的那一个。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不要。” 这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听起来不是很生气,起码要比之前发言的那个女生冷静一点。 “我们都提醒她们多少次了?等一下一点半过了要是楼上还有这种声音,我就去四楼拍照,把她们半夜不睡觉寝室里还亮着灯的照片给宿管阿姨看。” “*的。” 她用这句话作为总结发言。 这时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一分,零六秒。楼上目前为止稍微安静了一会儿,暂时还没有发出什么声音。318宿舍的女生们舒了一口气,真希望楼上一直这么安静…… 一定有人是这么想的,对吧? 大家尽量让自己放松,深呼吸,准备着进入梦乡。 00:59,宿舍区统一熄灯过后的第一小时二十九分钟。 “咿——” 长长的一阵尖锐的声音。几乎所有在318宿舍的女生都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了,并且在心中狠狠的咒骂着418的人。没错,418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没有人。 倘若每天制造噪音的只是其中的一两个人,那么在她们三番五次的友善提出问题之后,其他的舍友好歹应该稍微制止一下制造噪音,不顾邻里关系,不在乎噪音扰民的这几个舍友。然而她们并没有,就算提醒了很多次,楼上的声音也依旧没有任何要停歇或者稍微收敛的意思。 真**该死,全都该死。 ——一定也有人是这么想的,对吧? “*的!” 有一个声音忍不住咒骂出声,听起来是刚才提出要去楼上取证拍照的那个女生。 “啧。” 这应该是方才第一个发言的那个女生的声音。 “靠啊。”她补充了一句,“418是死了妈吗一天天能这么吵?” “呵,或许吧。”提出去拍照的女生附和了一句。 “等一点半吧。按照往常,一点半他们应该也是没有睡觉的,到时候我就去楼上拍照。” “带我一个。”第一个女生说,看样子她对418也是积怨已久。 咔哒。 这是某种小物件掉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物件,一定要拿个什么现实中的物体来做参考的话,大概类似于钉在画板上的铁质图钉,或者修鞋的改锥,或者书架的螺丝钉。 同样的,这个声音也和之前的重物一样,后续的传来了轻微弹跳的声音和滚动了一小段距离的声音。 318宿舍反常的一片寂静,没有咒骂的声音,就好像在静静的等待着紧接着还会传来的声音一样。 果然,从天花板处立刻传来了某种东西轻轻的敲击地板的声音。听起来不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像是有人用指节,和敲门一样在敲着地板——也就是318的天花板。这个声音就像是有人轻轻叩门一样,只响了几声就消失了。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接下来是穿拖鞋的声音。 “咦?你要去哪里,上厕所吗?” 第一个女生问,看来下床的是第二个女生。寝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轻微的鼾声,看来至少有一个舍友已经睡了。于是第二个女生稍微小了一点声音,对第一个女生说:“不,我等不下去了,我现在就去四楼。” 说罢,她已经穿好了拖鞋,用手稍微理了一下头发,踮脚拿起放在上铺床边的手机,走出了318的寝室门。 “诶?” 第一个女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原先是说了要跟着一起去四楼拍照的。 01:06,十一舍三楼和四楼的楼梯中间。 平日里不起眼的应急标识灯在一片漆黑的走廊上发出足以填充满整个楼梯间的光。只不过这个光仍然是暗淡的。 第二个女生慢慢的走到四楼去。 四楼418宿舍旁边,应急照明灯亮着,把附近的宿舍门照的亮堂堂的。白色而强烈的灯光驱散了绿色的指示灯带来的那么一些些阴森的感觉。 第二个女生探头向418看去。果然,从宿舍门上的小通气窗可以看见,虽然已经熄灯了,但是她们的宿舍里依旧能看见明显的台灯照射出的暖黄色灯光。 这下就有证据了。第二个女生掏出手机迅速的拍了几张照片,确认把灰色宿舍门上红漆的数字418和最上方通气窗的暖黄色灯光同框着拍进一个画面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她迅速的跑回了虚掩着宿舍门的318。 “你回来啦?”第一个女生问她,“好快啊。” “对啊,取证完毕。”第二个女生的语气中带了些许的愉快,“这下她们抵赖也没用了。” “咦,等等,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第二个女生快速的爬到自己位于上铺的床上,拿下来了一个比巴掌稍大一些的东西。 “我带这个上去,再拍几张!” 说罢,她就又飞速的从宿舍出去,跑到四楼去了。 01:10,四楼418宿舍门口。 走廊上依旧灯火通明。418的通气窗处也还是发出暖黄色的灯光。第二个女生露出得意的微笑,将刚才从床上拿下来的物件托在左手上,用右手调出了手机的相机。 咔哒。 她按下左手LED闹钟顶端的按钮,闹钟一下子亮了起来。女生满意的将闹钟上清楚的显示着的时间和418宿舍的门牌数字、通气窗的暖色灯光拍在了同一张照片里。 随后,她又回到了318宿舍里。 她轻轻的带上了门,然后用身体靠在门的内侧轻轻的顶了一下,门锁传来轻微的“咔”的声音。这样子门就真的锁上了。 318的门有一点问题,可能是这里常年下雨的缘故,门有些变形,必须在带上门锁之后再推一下才能完全锁上。开门的时候也是一样,必须拉住门把手再插上钥匙扭转才能够把门打开。 这个夜晚,到这里就差不多平静的结束了。 第二个女生把刚才两次拍的照片都发到了318的寝室群里,然后去阳台洗了下脸和手。阳台外是几棵大树,疏密有致的树叶挡住了对面的男生宿舍楼。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对面男生宿舍楼的楼道发出同样惨绿色的幽光,影影绰绰的从树叶的间隙中透过来。 永不停歇的虫鸣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女生走回房间内,擦干了湿漉漉的手和脸,爬回床上拉上了床帘。 她关掉了床上的小灯。寝室里正式的陷入了一片黑暗。 01:34,一片漆黑的318宿舍内。 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床帘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拖鞋在地上摩擦了两下的声音。 “嗯……” 这是某个女孩子伸懒腰时发出的小小声的哼哼声,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打哈欠的声音。看来是某个先前睡着的女孩子醒来了。 脚步声从宿舍门口一直延续到阳台上,随后是厕所门关上的声音,没多久后,就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这些声音传来的同时。寂静许久的天花板上传来了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也像是塑料拖鞋在地上行走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 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从318的厕所出来的那位第三个女生,走到洗手池旁边开始洗手。 她也顺便洗了一下脸,抬头的那一瞬间。 被自来水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白影。 从阳台外一闪而过的这个发白的影子,似乎还带着一张倒过来的人脸,模糊的人脸。 第三个女生以为是自己自然水进了眼睛,被厕所的光晃到产生的错觉,于是她也转过身回到了宿舍里,顺便还拉上了窗帘。 刷的一声。窗帘被严严实实的拉上了。 楼下传来了不轻不重的一个声音。 “噗” 这是一声闷响,就像有人往楼下扔了一袋垃圾。 14:12,几日后,十一舍。 一连几日都是大雨,好不容易终于停下了。然而小飞虫突然就多了起来,靠近男生宿舍一侧的女生寝室全都怨声载道。 “真烦,我们把门关上吧。” 318宿舍的其中一个女生说。 “最近哪来的这么多小飞虫啊?” 与此同时,418宿舍的其中一个女生这样说道。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小飞虫。” 这是318的另一个女生说的。 “这是蛾蠓。” 源源不断的灰黑色飞虫静静的趴在每个寝室的白色墙壁上。 “说起来,快有一周没见到她了。” 这是418的其中一个女生在谈论自己的舍友。那个舍友最近几天都是寝室里最早出门的,也是最晚回来的。她们只是在一大早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见关门的声音,在晚上都熄灯睡觉后,才听见用钥匙开门,然后关门的声音,随后就是轻微的震动和盖上被子的声音。 这家伙最近都神出鬼没的。 418的成员们这样想。然而这个女生平时的话就不多,而且总是独自去图书馆学习,与几乎天天都在寝室里聊天、打游戏的她们格格不入,因此也没有人特意去过问她最近为什么总是早出晚归。 16:42,男生宿舍区,十舍。 “哥,怎么这条水沟最近这么臭。” 一个男生和大他一级的学长并排走着。他们住在隔壁宿舍楼,最近因为吃鸡的时候匹配附近的队友认识,一见如故。 “不知道,估计是这几棵树前几天下雨掉的叶子被雨水一泡,烂在沟里了吧。” 这学长回答,但是他也不太确定,之前的大雨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但是腐烂的树叶远远没有这么臭。 他也有点犹豫,于是草草和学弟道别,自己走到那条长期干枯的水沟旁边探头一看。 ——响亮的干呕声抑制不住的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来。 眼前,大约一米深的水沟里,扭曲的塞进了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白色的睡衣,已经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树叶,树叶也开始腐烂了,睡衣被染成了黄绿色,沾上了不少潮湿的泥沙。那具尸体勉强能够看出来是个女性,身体肿胀着,难以置信的高度腐烂,破损的体表处是附上了一层灰白色黏液的灰败的肉,伤口处依稀可见有白白的虫卵和已经死去的长条状虫尸。 发现尸体的男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干呕有点丢脸,于是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直到他叫来了宿管,放下自己的手时,清晰可见的四个指印都还留在他的脸颊上。 尸体确认为女寝十一舍418的四号床女生。 尸体高度腐烂,难以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 尸体内有明显的、数量可观的寄生虫,在发现尸体时,寄生虫已经全数死亡。 418宿舍的全体女生均表示,死亡的舍友近几日似乎一直都有正常的在出入寝室。 318宿舍的女生表示,楼上在晚上似乎一直都时不时传来烦人的异响,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或者有人拖着鞋走路的声音。 518的女生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什么异常。 418宿舍这起案件将暂时的成为悬案,又或者是成为418宿舍的第一起案件。 虫子 这只虫子死的很惨,硬壳被暴力挤压过,白而肥硕的内里像豆腐渣一样从尾部被挤出来。 明明是自己亲手捏死它的。 可是,可是,就在用便签纸把那个虫子的尸体小心翼翼的接起来的时候。硬质的便签纸和墙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只是手抖了一下而已。纸的弹力竟然就把虫子的尸体弹飞了。 虽然意识清醒的告诉自己,那只虫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是恐惧从他的心底里油然而生。 因为,他患有极为严重的昆虫恐惧症。 昆虫恐惧症可以粗略的分为飞虫恐惧症和爬虫恐惧症,而他,一个今年三十二岁的中青年男人,很不幸的二者皆占了。更加不幸的是,他近期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然而对方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昆虫学家。 他对昆虫的恐惧源头已不可考,在他漫长的三十二年人生中,发生过的大小事件早已经数不胜数。因此,当他忐忑不安的坐在心理医生的面前时,听见一身白衣的医生向他询问恐惧的源头,忐忑紧张的心情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恼羞成怒。 要是自己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害怕虫子,那还需要找这所谓的心理医生做什么? 他在心底里无声的发怒。 然而,他还是尽量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如果知道恐惧的源头,是不是会更好的帮助我克服恐惧?”他语气礼貌的说。 “理论上说,确实是这样的。”那个医生说道,“还有一点,就是要了解您的恐惧症具体严重的程度。” 程度? 他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发现他似乎也不能确切的描述他对虫类恐惧的程度。 大概就是非常的恐惧吧。他思索着措辞。 “您大致的想一下,想到和虫子有关的东西时,您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都可以和我说。说的越详细,我对您的恐惧症的了解也就会更多。这样比较有助于我们配合您的治疗。” 那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这样说,边推了一下金属边的眼镜,上半身稍微往他的方向前俯了些,看起来十分的诚恳。 想到虫子有关的东西? 他试着想象眼前有一只小小的蟑螂从眼前爬过,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他将这种感受如实具体的告诉给了他的心理医生。 “您可以试着想象一些更进一步的东西吗?” 于是他想象了一只稍大一些的蟑螂,这只蟑螂的幻影出现在会客室的茶几上,就在他的面前。稍大一点的蟑螂冲他振翅。 他不自觉的绷直了身体,右半侧的身体从肩胛骨的中心向外扩散开了一种**的感觉。他不自觉的将呼吸放慢放轻了。 “您可以再稍微尝试一下吗?再稍微的想象一些对您来说更加过分的事情。” 他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眼前大一些蟑螂的幻影便变得更大了,就像一只正常的成年蟑螂该有的样子,大约有一根大拇指那样长,身体差不多有一两厘米宽的样子,这只蟑螂是椭圆形的,壳子油亮光滑,发着暗暗的黑褐色的光。 这只蟑螂在他眼前振翅,然后稍稍爬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稍微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突然,他发现眼前的这只蟑螂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的看,发现不和谐的地方在于这只蟑螂的尾部有一个豆状的突起。那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是随后,他就明白了。 这只蟑螂仿佛察觉到有人正在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它,转过了身。它身后拖着的那个豆状的东西好像掉出来了些许。他的瞳孔一瞬间的紧缩了,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它在产卵!这只巨大的成年蟑螂正在产卵! 这只蟑螂将身体完全转向了他的方向,毫不客气的振翅飞扑过来。他惊恐的闭紧了嘴,甚至还想把耳朵和鼻孔一起捂上,然而巨大的恐惧感支配了他的身体,他完全的僵硬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蟑螂拖着没有产下的大大的卵,直直的冲他的脸飞过来。 蟑螂奋力的振翅,嗡嗡的声音和啪嗒啪嗒的声音在他的听觉里被无限的放大。一瞬间,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两种声音。 !! 他只能惊恐的看着蟑螂靠近。 额头上突然传来了轻微的痒痒的感觉。他感到头皮在紧缩着,背上传来极大的**感,身体抑制不住的发出了一下猛烈的颤抖。 颤抖似乎刺激到了那只飞在他额头上的蟑螂。他感觉到额头上传来蟑螂的小脚移动带来的**发痒的感觉,紧接着他就看见一个黑影紧贴着他的眼球掉了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球状的东西。那个东西滚进了他的衣领里。 那个东西冰冰凉凉的,紧贴着他的身体一路滚了下去。 然而额头上的感觉并没有消散,他的右侧额头直到额角的地方无法控制的紧绷着,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晕眩感。 是那只蟑螂,那只蟑螂。 它在他的头上产出了刚才的那颗卵。 那颗卵从他的脸上滚落下去,滚进了他的衣领,一路紧贴着他的肌肤。 无法抑制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他感觉到窒息。他眼前的视野逐渐变黑。 “先生?先生!” 耳边传来那个医生的惊呼。 “先生,您还好吗?先生!” 他大声的呼喊着晕厥过去的男人。 “……” 患有昆虫恐惧症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先生,您的身边没有虫子!” 医生在他耳边喊着。 没有昆虫?他的意识被这句话稍微的唤回了一点。那么刚才的是? 啊,对了,是幻觉。 他想起来了。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是在这个医生的要求下,试探自己对虫子恐惧的底线,而产生的自虐式的幻觉。 这到底是什么医生?医生会让自己的患者出现如此强烈的心理波动吗?他到底是来加剧自己的病症还是来帮助自己的? 一瞬间,他的头脑中闪过了许多不切实际又光怪陆离的幻象。譬如医生的皮囊下爬动着无数只成年的蟑螂,他们在他的皮囊下肆无忌惮的前行,繁衍,控制他的思想,指挥他的行为。 那个怂恿自己来找心理医生寻求帮助的同事呢? 他一定也是某种虫子。一定也是。现在想来,他的一切行为都是那么的可疑。他或许也和眼前的医生一样,皮囊下早就隐藏了无数生死不定的虫子,或许是蠕虫,或许是爬虫,或许仅仅是虫卵,密密麻麻们的虫卵,或软或硬的虫卵,爬虫的卵,甲壳虫的卵。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医生,医生的额角似乎鼓起了一块,在跳动。 那里是蟑螂吗?还是别的什么虫子呢? 医生的嘴正在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长期戴着眼镜的眼睛稍微有点外鼓,有些像是金鱼,也有些像是其他的东西。是什么呢…… 惧怕虫子的男人费力的想着,绞尽脑汁的思索着。 但是他实在想不起,他的脑子现在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候。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他就像有几百只苍蝇在脑内不停嗡嗡嗡的鸣叫一样。他要求提前终止了这次的心理咨询,快步走到药房,然而—— “对不起先生,您还没有和您的医生确认过用药,医疗卡里也没有他开的药方,我们是不能够给您取药的。” “那么,镇静剂呢,这个也不能给我一点吗?” “对不起,先生,镇静剂也属于处方药。” 患有昆虫恐惧症的男人深深的叹了口气,药房的工作人员投来疑惑而莫名其妙的目光。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有毛病不去找医生,自己就来药房抓药? 药房的那个药师觉得奇怪,查了一下刚才那人的医疗记录。 啊,原来主治医师是那个人。这么说没准是那人表现的不太专业,病人信不过吧。这样想了想,药师也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那个人是他们医院新来的医生,刚刚大学毕业,结束了实习期没多久,整个人都一副书生气未脱的样子,做什么事情都有点愣愣的,也总是忘记治疗的流程,手忙脚乱的。 年轻人的通病。 这边,强忍着心中抵触的男人回到了会客室,门虚掩着,他稍微敲了一下门就走进去。 年轻的医生摘了眼镜正给自己专心致志的做着眼保健操,听见男人进来,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把放在膝上的眼镜重新戴了起来。 说明了来意之后,医生似乎也不怎么意外的样子。于是他带着男人来到办公室,找了一台电脑请他坐下,轻车熟路的打开了一个系统,输入了一串工号和密码。 “您如实回答上面的问题,以最近一周的情况为准,不要过多的犹豫,以第一印象为准来选择。” 医生说完这段话,就起身离开了。焦躁不安的男人握住鼠标,做起了这份焦虑测评量表。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回荡着鼠标点击的声音。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完全全的按照流程进行了,计算了量表得出的结果,男人得到了医生开出的病例和药方,并且立刻就去药房取到了药。 他迫不及待的回了家,吃了药。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现在自己在情绪上似乎缓和了许多,当然,前提是不要去想和虫子有关的事情。他又开始工作了,坐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是他从青年时就开始的缓和心情的方法。当然,还有别的原因让他觉得电脑桌前是最让他放松的。譬如,围绕在电脑桌周围的一整圈栅栏似的杀虫剂喷罐。 这是他的安全感,当然,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也一样遍布了蚊香和电热杀虫液、电热蚊香片这种东西。然而当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之后,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虑感又开始渐渐的从心底里慢慢的扩散开来。 究竟是为什么?难道,难道是因为自己听进了那个医生的话? 男人又想起今天医生在会客室里对他说的那些建议。 “如果,您可以试着稍微接触一下昆虫,不管是隔着报纸,隔着塑料袋,抚摸或者拍死它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强迫自己去进行这样的行为,或许能够对您的焦虑和恐惧症起到一些正面的效果。” 说这些话时,年轻医生看起来非常的诚恳,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病人,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略微往外鼓着。 对了!像是青蛙一样啊。男人恍然大悟,或许医生的真身是青蛙而不是虫子也不一定。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或许他说的话真的值得一试呢? 男人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用杀虫剂喷罐组装起来的围墙移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他耐心的等待着夜晚的降临。这个老式的小区已经度过了不少的年头,虫子的话,单是夏季的白蚂蚁就数不胜数,更不要说蟑螂,蚊子,飞蛾,数量更是可观。因此,患有严重的昆虫恐惧症的他才会用数量如此庞大的各类杀虫剂将自己武装起来。 大约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第一只虫子出现了。这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虫子,有着偏长一些的圆形甲壳,颜色发褐,大约只有十分之一个指甲盖那么大。这只不知名的小虫子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粒,误打误撞的趴在了男人左手边的墙壁上。于是男人伸手就要去摸杀虫剂的罐子。 然而,实际的行动远远要比理想的计划来的难许多许多。男人发现,自己既没有胆量在一只随时都有可能飞到自己头发中,然后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小虫面前回过头去,也没有胆量在不看杀虫剂的位置的情况下,冒着摸到瓶罐上其他虫子的风险去取得那罐杀虫剂。 于是,他决定采用一个更加简单一些的方法。他撕下了一张黄色的便签条,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恐惧在男人心中弥漫,他慌乱的在桌面上寻找着那只虫子的尸体。然而他的桌面这样杂乱无章,他实在是找不到。或许在键盘的缝隙里?他举起键盘,用台灯仔细的查看,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仿佛掉进了他没有盖上杯盖的茶杯里。他又着急忙慌的放下键盘去看杯子里,果然,一只小虫子的尸体正漂浮在他茶杯中的水面上,缓慢的旋转着。他拿起茶杯准备倒掉,再好好的清洗一番,却看到桌面上电脑屏幕的边角有一个异常的黑点。 他凑近了看,发现是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黑虫,正振了下翅膀。他惊惶失措的后退,撞翻了电脑椅,摔在地上。 在一阵疼痛之后,他揉了揉腰,这才发现电脑桌下已经很久没有打扫,积了不少灰尘。 他仔细一看,发现一团团的灰尘里,有一个稍微有些发灰的东西。 是什么?他凑上去瞧,可是看不清。于是他伸手把那个东西够出来,却发现—— 那是一只死去多时的蟑螂。 恐惧虫子的男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惊恐的看着自己摸过死蟑螂的手,连滚带爬的冲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的他,又发现有一只小小的,长长的千足虫正在自己卫生间下水口的头发里扭动。 他再也忍不了了。这个家再也不安全了。于是他奔向门口穿上鞋,然而完全伸进鞋子的脚却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异物感,他颤抖着将脚退出来,看见袜子上残留着昆虫的足和触须。 他眼前的世界完全的一片漆黑了。 一周后。 “先生,您在吗?” 门外传来年轻医生关切的声音。今天是他们一周一次的会诊日,对于这位病人这样刚刚确诊的病患,必须每周定时约谈,记录病人服药后的感受或者不良反应,以便于随时调整用药的种类和用量。 然而,这位病人在预约的时间内却没有出现。 “您好,我是您上周预约的医生,您还记得我吗?” 他孜孜不倦的按着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嗡—— 门发出吱唔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吧。” 那个恐惧虫子的***在黑暗里,说道。 医生走进了病人的住处。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他惊恐的叫出了声。飞虫迫不及待的飞进他张开的口腔内,钻进他的耳道和鼻孔里。医生的头颅被活跃的飞虫填满。曾经恐惧虫子的男人扒下医生的衣物,医生赤身躺在屋子的中央。期待许久的蠕虫和爬虫也靠近了,他们贪婪的钻进医生身体的其他孔洞。 曾经患有重度的昆虫恐惧症的男人笑了。他伸出手作出了欢迎的姿态。 “我终于明白了。” 他开心的说。 “原来卸下心房去接触它们,就不会再恐惧了。” 他慢慢褪去身上的衣物,躺在医生的身边,大大的摊开身子,欢迎着虫子们的进入。 “谢谢你,医生。” “我们来一起享受这一刻吧。” “为我们曾经残害的昆虫赎罪。” 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裙子? 这天晚上,他正在等车。入秋的天气稍微有一点凉,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把双手都揣进了口袋里。一阵风适时的吹过来,他裹紧了外套,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打了个冷战。 在公交来之前,就维持这个姿势吧。他想。现在是凌晨一点多,他一如既往的下了晚班,然后一如既往的错过了那班一点的夜班车。 好冷。他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早知道降温降的这么快,就该多穿一件衣服。他的手紧紧的攥着,塞在兜里。自我保护帮他留存住了些许温度。他僵硬着,佝偻着背站在站牌旁边。风停了,他静静的等待着半点的车。有人从远处走过来,停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没有转头,怕让好不容易蜷缩在衣领内的皮肤又一次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的遂人心愿。他感觉到了一阵震动,是手机的特别关心。屏幕在口袋里亮了起来,透过他薄薄的外套,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在心里又一次的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 是他的女朋友给他发来的信息。消息的内容有点奇怪。 小雪桃τ. 1:08:20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他和他的女朋友前一天刚刚吵了一架,对方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从来不会放下身段来主动找他求和。 或许是她想他了,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开启话题吧?他想。于是他开玩笑似的回复了她,这种时候,对方都已经主动来示好了,再对她爱答不理的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 1:08:26 什么东西看你? 我锤死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对方似乎正捧着手机等他发消息过来,这让他的感觉好了一点。 小雪桃τ. 1:08:39 我不知道 我害怕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我 1:09:01 没事儿 我的意念在你身后呢 不用怕 小雪桃τ. 1:09:15 你旁边有鬼吗? 冷不丁的被问了这么一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吧?他有点恼火,自己都已经给了她台阶下了,这女人怎么还在演这种莫名其妙的戏码? 虽然是这么想的,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把一肚子的牢骚发泄出去。想了想这几天被冷落的她,他决定继续顺着她的话演下去。 或许她是真的很想得到自己的关心呢? 于是他说了。 我 1:09:22 什么东西想害你我弄死他 小雪桃τ. 1:09:26 是什么样的鬼呢 你见到他了吗 哎,有完没完。他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她明明知道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车站等车的,就不能不要再谈这些神神鬼鬼的话题了吗? 一阵阴风恰到好处的吹来,他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继续低头打起字来。 我 1:09:36 他可能看我来了跑路了 我没见着 小雪桃τ. 1:09:44 穿着红色的裙子吗 头发大概到锁骨再往下一点 他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这是在问她穿的什么衣服,还是在问那个鬼穿着什么衣服? 他隐约记得女友昨天穿了一条灯芯绒的红裙子,深红色的。他好久没有仔细看看对方了,不过头发应该确实长到了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了吧。 我 1:10:05 没看见 现在你身边只有我了 小雪桃τ. 1:10:08 看不清脸 头发乱乱的对吗 长长的 杂杂的 他是不是在看你? ……有完没完。他特别想这样问她。再忍耐一会儿吧,他安慰自己。两个人也不是从来没有吵过架,但是对方主动求和还是第一次。或许她真的很不擅长主动示弱吧……他说服自己习惯她的这种奇特的求和方式。 我 1:10:48 我没见到 小雪桃τ. 1:10:53 他笑了吗 我 1:10:56 现在这边什么都没有 小雪桃τ. 1:10:57 还是说哭了呢 笑着 还是哭了? 他哭了几次呢 他的眼泪是什么颜色的? 对方一下子抛出了一大串问题,和他前面的对话似乎毫无关系,就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样。他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于是只好尽量模棱两可的敷衍着安抚她。 我 1:11:28 啥都没有现在 只有我在 然而对方还在滔滔不绝的询问,依旧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回复一样,完完全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捧着手机有点迷茫的看着屏幕。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的发过来,手速之快让他有点吃惊。 小雪桃τ. 1:11:36 红的还是白的 还是没有颜色呢 他戴着帽子吗 红色的 我 1:12:14 我不知道呀 我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 仔细一下,这不就是她吗? 他充满疑惑,那条灯芯绒的裙子是上个月才买的,当时她还特地买了配套的帽子,带上给他看了好久。 虽然他是不太能理解那种长的像睡帽的帽子有什么好看的,在他看来,那种帽子就连戴出门去都有点不可理喻。 小雪桃τ. 1:12:18 嗯 你说得对 你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所以你才看不见 因为他在我这里 ?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完全搞不懂了。这一整晚,她就跟中了邪一样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看不懂也想不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刚才她不是还在问自己,能不能看到她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吗?然后她还奇奇怪怪的说了好多描述的话,就像她真能看到那些东西似的。虽然不管怎么看,她的这些描述都是在说她自己。 昨天吵架的时候,她就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不过有没有载着帽子,他还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 1:12:51 我的意念也没有见到 小雪桃τ. 1:12:59 他就在这里 我还冲他笑了呢 他也对我笑了 哎,就陪她演下去吧,假装自己的“意念”真的陪在她的身边。反正偶尔这样说一两次也没有什么损失。 仔细想想,刚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他抱怨工作太累,对方也会说出“我在用意念陪伴你”这种话来。这算是一种侧面的关心吗?这样做做好像也无妨。 于是他故作认真的说起来。 我 1:13:26 不能 我的意念在你身边什么都没见到呀? 小雪桃τ. 1:13:29 嗯 因为你看不见我 所以你才看不见他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她口中的,穿红色裙子的“他”,那位不知名的某个人,或者某个生物,就是她? 果然还是被自己猜对了嘛。他舒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的回答没有什么问题。 我 1:14:04 那让我见见你? 小雪桃τ. 1:14:11 你不是说 你在我身边吗? 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裙子呢 我 1:14:30 对呀 我没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小雪桃τ. 1:15:13 问题 我提了问题的 你的意念不是在我身边吗 你看的见的吧 ……既然这样,那说那个答案应该就没错了吧。那个答案。 我 1:16:10 我见到的穿的是红色的那件 小雪桃τ. 1:16:17 对呀 所以 你看见的是“他” 你看见他了 我 1:16:51 ?? 那你呢? 小雪桃τ. 1:16:58 他怀里有一面镜子 和我一模一样 我怀里的镜子是他 他怀里的镜子是我 我们在看着对方笑 小雪桃τ. 1:18:04 自己却在哭 一阵寒意从他的脚底一路攀升上来。这几句诡异的描述让他仿佛一瞬间看到了一个场景。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披散着头发,怀里抱着一面镜子。 那个女人正在哭,怀里的镜子映出了另一张脸,那张脸在笑。 那个女人对面,仿佛镜像般,坐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他寒毛乍起,心里突然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恐惧。空旷而漆黑的站台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更深了,除了站台这里的那盏路灯带来的一点点小小的光亮以外的空间,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 1:18:38 ? 怎么说的那么邪乎…? 那他是谁你知道嘛? 小雪桃τ. 1:19:23 我们隔着镜子 碰不到对方 他是谁 你去看看他的脸呀 看见了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他的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小雪桃τ. 1:20:47 因为他总是哭 但是他哭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 于是眼泪积在左眼 留下了一颗泪痣 他不知道女友的眼角有没有泪痣,说实话,他好像很久没有仔细认真的看过他的女友了。不过,他突然灵光一现,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矛盾。 我 1:21:45 我看不到他的脸 你不是也看不到的嘛? 这可是刚才她亲口说的。她说了她看不见那个东西的脸。 果然还是她的玩笑,他稍微的放心了。大晚上的,他还真是实在不愿意一直听这种好像挺真实又挺玄乎的鬼故事。 小雪桃τ. 1:21:52 我看见了 他不是把头发撩开了吗? ……有完没完! 他很想大声的质问她。他还以为找出这个漏洞之后,这个荒诞又莫名其妙的对话就终于可以结束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我 1:23:12 我没看到 他的语气冷淡下来。 小雪桃τ. 1:23:21 对 你总是看不到 他是这样说的 因为 我 1:23:47 因为啥 小雪桃τ. 1:23:47 只有我才看得到。 我 1:23:58 那我看到的是谁呢? 小雪桃τ. 1:24:12 可能是我们吧 我 1:24:35 emm 那他跟你是一个人? 屏幕的另一端沉默了,大约过了一分钟才重新开始回复。 小雪桃τ. 1:25:29 我穿着绿色的裙子 我 1:26:09 嗯 小雪桃τ. 1:26:25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 1:27:04 那我看到的是谁 小雪桃τ. 1:27:15 你看见了谁? 他长什么样子? 我 1:28:32 跟你差不多 穿的红色的裙子 小雪桃τ. 1:29:39 这样啊 他没有哭吗 他刚刚才哭过 我 1:30:05 没有 小雪桃τ. 1:30:09 她刚刚才哭过 她穿着绿色的裙子 她的头发已经梳过了,就在刚才 她把水喝完了 她走开了 小雪桃τ. 1:31:13 她不会回来了 一连串的对话快速的发送过来。他不会回来了?什么意思,这个夜晚终于结束了是吗? 路灯闪了一下,他突然又有点害怕。 我 1:31:50 emmm 你不是穿的绿色的裙子嘛? 小雪桃τ. 1:32:04 她穿着绿色的裙子 我喜欢红色 非常喜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住自己轻微的颤抖,问屏幕那端的“人”。 我 1:33:17 那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呢? 对方又一次的沉默了,这次大约沉默了一分多钟。 小雪桃τ. 1:34:55 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小雪桃τ. 1:36:59 我的红裙子好看吗?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 我 1:37:12 当然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的 可是过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再次回应。他吞了一下口水,颤抖着发出了那三个字。 我 1:38:58 你是谁? 对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来自418的声音(儒艮) 学校这几年的学生福利待遇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大学里的人络绎不绝,此时下课的铃声刚刚开始播放,教学楼的楼道里挤满了准备进去上课的学生,以及刚刚从教室里出来,努力地逆流挣扎的学生。 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央,静默着,伫立着。无数的学生在这短暂二十分钟内仓促而匆忙的在人堆中挤压着自己,在缝隙中穿行。就像是大海中的沙丁鱼群,或者是超市货架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沙丁鱼罐头。 她喜欢鱼,也喜欢这种被人挤压时的快慰。 她喜欢水,比所有的鱼都喜欢。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总会有什么偷偷的,藏在心底里,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小秘密。只藏在自己的心里,偶尔再偷偷的拿出来瞧一瞧。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少女情怀总是诗,而她的诗,与别人又有一些些小小的不同。 她想成为一条鱼。 她并不是想成为一只美人鱼。美人鱼只是大人糊弄小孩编造出的童话,而且这个悲剧的童话故事的原型,所谓的女主角,是广阔的海洋中难得丑陋的那种动物——儒艮。 谁愿意成为那种肥胖丑陋的生物?反正她是不愿意的。儒艮的身体那么鼓胀,肥肉厚厚的堆积在松弛的表皮下。海洋动物生活的地方大多寒冷,海豹切开之后就能看到厚厚的脂肪层紧紧的依附在皮囊之下,想必身形比海豹更加巨大的儒艮一定有着更多的脂肪。 再说了,儒艮的四肢又短小,又肥硕。和所谓的美人鱼那种优美的长鱼尾更是差了一个山海经那么远。 她在心里脑补着儒艮的样子,身体则被人群挤来挤去。她听见有人费劲的挤过她身边,并且低低的咒骂了一声。 “有病啊,站在这里不动。” “就是,真**碍事。” “这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才就在这里了。” 无数细细杂杂的声音透过拥挤的人潮传进她的耳朵里。 呵,这些人。她在心底里悄悄的鄙视他们,这群无知的人。这些人有梦想吗?他们怎么可能会理解自己的这种崇高的愿望?她在人潮中独自站着,享受着拥挤的人群从她身边前后挤过的那种感觉。 就像在深海里遨游一样,就像被沙丁鱼群包围的一只小小的沙丁鱼。拥挤,将自己埋没,就像海洋里的一只沙丁鱼。她甚至想轻快的游动起来。 然而,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死胖子。” 这个声音很小,很轻,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然而这个声音就像是清晨睡梦中的闹铃,虽然不起眼,却拥有不可小觑的穿透力。如同闷雷一般,她的耳边炸响了这三个字。 “死胖子” 这是她的内心里一直回避的称呼,是她最不愿意听见的三个字。 死胖子……死胖子……死胖子。 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提到的这三个字在她的耳边不断的循环回荡,她的精神一阵恍惚,就好像刚从什么美妙的梦中被人无情的叫醒。 “就你,也说自己是美人鱼?” “嘿嘿,我听说美人鱼在世界上真的存在哦,你看~” “恶,死胖子。还真是和你很像啊,美人鱼。” 记忆里的那一幕,模糊的在她的脑海中重现了。记忆就像是小美人鱼的故事里最后出现的泡沫,宣告着她的那个梦想像童话里最终悲惨的死去的那只小人鱼的尸体一样。可怜的,可悲的,消散在记忆之海的海面上。 当然,还有一点不同。 小美人鱼要比她美的多,也要比她更加纤瘦苗条。 也只有这样美丽的生物才配在那样神圣的海洋里畅游吧,她想,她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到小美人鱼在海里自由自在的玩耍的样子。然而突然,可爱而瘦弱的红发小美人鱼的样子就发生了变化。 变成了一只肥胖臃肿的儒艮。 她看着那只儒艮在自己面前灵活的游动,深海的水波把儒艮身上的肥肉推的抖动起来,厚而粗糙的皮是肮脏的白色,就像被水泡发的尸体。儒艮看见了她,朝她游了过来。 儒艮张开了嘴,咧出了一个弧度。 它露出了一个笑容。 它笑起来。 她恐惧的后退,她在儒艮那张肥胖且因为水压而变形的脸上,看见了自己。 儒艮的嘴在昏暗的水中安静的一张一合,儒艮在用口型告诉她一件事情——她就是儒艮。 她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双臂交叉的抵挡在胸前,尽力的作出了防御的姿态。她恐慌,一无所措,她看见了会说话的儒艮,丑陋的儒艮…… 她看见了她。 突如其来的碧绿色的水将她淹没,她瞪大了眼睛,从水底看到的世界里,隐约还可以看见方才的教学楼。上课钟声早就已经敲响了。她安静的躺在水底,就像是睡过去了一样。她沉在教学楼前的小水池底部,距离她被路过的学生发现,还有六秒,距离她从池子底部被人救起,还有十秒,距离她送到医院,抢救成功,再重新回到寝室,还有一天零七个小时,三十五分钟,四十二秒。 这天晚上,318的女生们睡的很好。没有奇怪的声音再从头顶的天花板处传下来。 尤其是没有出现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相当莫名其妙的声音。前些日子,她们的楼上总是在大半夜传来走路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半拖着,缓缓的在她们的头顶上走来走去。偶尔,还会听见椅子推动的声音,或许是走路的那个人碰到了地上的椅子。 她们学校的这栋校舍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了。这片宿舍区是整个校区里第二老旧的建筑,厕所里贴上的瓷砖都有了不少的裂缝,颜色也早就变成了擦不干净的黄绿色。床架的一些地方也已经出现了锈斑,有的轻微一碰,就会往下掉落簌簌的铁锈粉末。 因此,宿舍配套的课桌椅就更糟糕了。 桌子的边缘早就已经被不知名的虫子蛀的斑斑驳驳,上面还留下了不少不知多少年前在此住过的学生留下来的痕迹。课桌边的木质早就已经被腐蚀的松软,上面遍布满了被中性笔戳出来的洞、大大小小的指甲掐出来的痕迹,钢笔或者是中性笔留下的划痕、残留在桌缝内的断掉的铅笔芯——诸如此类。 至于椅子,虽然也是木质的凳面,不过骨架却是钢铁制的。虽说铁质的骨架也已经开始有了锈斑,不过依旧还是勉强可以使用的。 最大的问题,是椅子的椅脚。 椅脚原先是有四块塑料制的壳子套住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防滑和降噪。然而距离椅子投入使用,早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塑料老化碎裂,里面的铁制椅脚就裸露出来。不得不说,这些椅子的做工确确实实是粗糙到了极致。椅脚的内里根本没有经过打磨,有的坑坑洼洼,有的还保留着当年被锯断时断口的样子,看起来锋利无比。 因此,那个问题就出现了。 让楼下的318宿舍大为困扰的问题——椅子的哀鸣。 现在,椅子的哀鸣已经在上一个故事里解决,虽然发生了些许不愉快,不过大家对于噪音终于不再出现这一点,还是普遍的感到高兴的。谁知道呢,就在这几天,新的噪音就迫不及待的出现了。 咯哒,咯哒。 天花板上又一次传来了这个声音。 “我要上去看看。”楼下的318宿舍,一个女孩子气势汹汹的从桌边站起来。她的椅子随着站起的动作被自然而然的推到了身后,然而并没有发出什么刺耳的拖拽板凳的杂音。 她们早就已经忍受不了学校的椅子,一人买了一把全新的折叠椅放在寝室里。 这个女孩拿了手机就走出了寝室的房门。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多,她轻车熟路的走到楼上,抬头时,正好就可以看见418宿舍大门上的通气窗。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光亮。 难道418寝室的人已经全都睡了?她疑惑着,准备拿着手机无功而返,然而舍友们还在寝室的群里告诉她,楼上传来的咯哒、咯哒的声音,根本就还没有消停下来。 于是迫不得已的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取证方式。 她蹑手蹑脚的靠近418宿舍的房门,然后轻轻的踮起脚,奋力的将手机举起来,举得尽可能的高一些,然后紧贴着气窗拍了几张照片。 这样就足够了。她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寝室,将刚才拍好的照片发送到318的寝室群里。 318寝室内,一片寂静。忽然,寂静的夜中传来了一声清晰而熟悉的提示音: “叮咚” 方才拍照的女生疑惑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她的另一位舍友给她发来的。已经很迟了,因此就算大家可能都还没有睡着,寝室里的交谈也会尽量的放在社交app上进行,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保证不会干扰到其他舍友的休息。 发过来的消息是这样写着的: “我刚才把你发的照片调亮了一点,你看一下。” 拍照的女生疑惑的点开了那张照片,忍不住惊呼着低骂出声:“我*,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觉418有点儿玄乎,要不我们以后还是白天去给他们提建议吧,晚上还是不要过去了。” “什么玄乎,我看是邪乎吧。” “怪不得一天到晚的都有那么多声音能搞出来,早就知道她们不是什么正常人。” 318的宿舍群里炸了锅似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恐怖的气氛荡然无存。 拍照的女孩又一次的看了一眼被跳亮的那张照片,不管看多少次都这么的让人顿生寒意啊……她在心底里悄悄的感叹,以后晚上还是叫上谁和自己一起去比较好。 因为,照片上,透过小小的气窗,由上往下的视角,隐约能看见—— 有一个女性,身材发胖,正趴在寝室的一张铁质的凳子上。说是趴着,其实也是想不到别的什么恰当形容词了。应该说就像是学游泳的小孩,在水里被教练托住腹部的样子。然而照片里的那个她分明是在陆地上,在空气中,她却像是在水里一样,笔直的绷紧了身体,然后并拢双腿,并起脚尖,做出游泳的动作来。 从连拍的照片上看,这个女生似乎在自己的幻想中快乐的一直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就像是大海中的鱼一样。 她娴熟的切换着泳姿,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自由泳,一会儿蝶泳。若不是亲眼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她大概也不会相信,会有人因为在陆地上,在虚空中畅游,而做出如此真实的动作来。 有一丝丝的毛骨悚然,在凌晨,她们的头顶,有一个女孩趴在一张小小的板凳上,无声的在陆地上遨游。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头顶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们终于明白了,这是那个游泳的女孩在板凳上畅游时,不平等的椅子脚,被折腾的前后摇摆,所发出的声音。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拍照的女孩继续翻看着照片。 咯哒、咯哒、咯哒。 每一张照片里,楼上的那个女孩的背影似乎都那么的快乐,就像是终于圆了自己的梦想一样。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照片被一张张的翻过,直到了最后一张。 咯、哒。 楼上的椅子声突然就放缓了,轻轻的响了两下。 夜晚的世界彻底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拍照的女孩,她的脸在黑夜中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的惨白。 照片上,那个游泳的女孩艰难的回过了头,似乎看见了镜头一样。金鱼似的肿泡着的眼睛,仿佛死鱼一般,盯着镜头。 隔着照片,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个目光。或者说……那个游泳的女孩,此刻正面朝下,目光穿透了天花板,看着318寝室的每一个人。 …… 几天后,终于又到了周末。 难得的艳阳天。 对于终日阴雨绵绵的这些日子,阳光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整个校区里几乎所有的学生们都在加紧着洗衣服,洗被子,洗毯子……总之,把所有能晒的东西全部趁机洗了一次。 此时的某间宿舍里,传来了抱怨的声音。 “哎,你们最近有没有去公共洗衣房洗过衣服啊?” “洗衣房?你是说二楼和五楼走廊尽头,放了几台公共洗衣机的那个?” “对对,没错。” “有是有……不过五楼的洗衣房,好像不大好预约的样子。” “诶?你也预约不到啊。” “可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五楼的洗衣房里,好像一直有一台洗衣机在运转中,永远都预约不到。”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故障吧?” “谁知道呢,反正出了故障,一直运作的话,公共的水费电费也不算在我们头上。” “哎……可是今天太阳这么好,不洗衣服总觉得有点可惜。” “要不,你们谁陪我去五楼看看嘛?” “你自己一个人不去嘛?” “我怕是不是有人霸占着洗衣机嘛,万一别人怼我,我可不敢……” “哎,服了你了。行吧行吧,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在那之后,两位少女打开了传说中一直被占用着的洗衣机。洗衣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因为重量的不均,让洗衣机发生了故障一样。 揭开洗衣机盖子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散发了开来。 两个女孩不自觉的捂住了嘴,并且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这是一种洗衣粉的清香和莫名的腥臭味结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们向洗衣桶内看去,看到的第一眼,还以为是谁丢进去的乳胶枕头,被绞成了碎块。 ——因为,洗衣机里的,是被离心力甩脱了肉块中所有血液,变得苍白无比的,泡白肿胀着的,某个人的尸块。 在急速旋转的水流中,她像一只儒艮一样,散落着,漂浮着,沉没着,在她梦寐以求的水里。 绳缚之馆(进入) 谢谢你打开这本日记,想来等到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全都不在了吧。虽然说记日记这种事情 ,怎么想都像是在给自己立下什么死亡flag,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办法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也对这栋别墅的秘密完完全全的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进入这栋别墅的,不过我还是想要试一试,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要不要试一试去打开别墅的大门?我们是从大门那里进入的,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 我不会再写下去了,我也不能再写下去了,因为我已纟 字迹到这里就看不清了,这页日记的边角处有着疑似血迹的小块脏污。她凑近嗅闻了一下,味道已经很淡了,并不能判断是不是血迹。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块脏污是红褐色的,如果说是血迹,那么更应该是静脉血。倘若写这本日记的人真的遭遇了不测,那么这血滴应该是她的。但是如果她被杀死了,留下的应该更有可能是动脉的血吧。 不仅仅是隔着皮肤观察时,透露出的血管颜色有所分别,取出来之后观察,动脉血和静脉血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这是她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冷知识之一。不过,虽然已经闻不到血腥味,还是有别的方法可以大致推断出这是不是血迹的。 她去别墅二楼的卫生间取来了一些水,用铅笔的尖头蘸取了一滴,滴在了那块脏污上。 水渍扩散开来,连带着暗红色在纸面上晕开。过了一会儿,纸上出现了颜色的分层,从红色的痕迹旁边扩散出了一小圈漂亮的橙黄色。 没错了,这是确实就是血迹没错。 虽然是不是人类的血还无法认定,不过这样看来,这本日记的可信度一下子就变高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暂时没有将这本日记拿下楼去给自己的同伴们——也就是她的同班同学们看。理由很简单,第一,她和这群同学们的关系并不是非常的亲近,平时也几乎说不上几句话。老实说来,就连班上同学们的脸和名字,她都还不能一一分辨出来。 这也是她总是不和班级的那些人有太多交谈的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她自己都尚未确认过这本日记的内容,在不能明确的分辨真假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将这样一份有可能引起恐慌、质疑和嘲笑的,未经求证的东西展现在他们面前。 ……虽然应该也没有办法求证就是了。 总之还是先看一看吧,大家刚刚进入别墅里没有多久,都还在各自整顿着自己的房间,熟悉地形。正好还没有集体活动,此刻正是她最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闲时间。 她回顾了一下班群里发布的度假计划,这次度假一共有四天三夜,每天早上从八点半开始,一直到晚上的十一点,全都被各种各样的活动填的满满当当。对于她这样不喜欢集体活动的人来说,这种活动与其说是度假,不如说是折磨。 度假计划是这样写的: 第一天,预计下午两点半到达目的地。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开始第一次班级会议,七点统一晚餐,然后解散,各人洗漱,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统一集合。 她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整。果然,班级这群人的办事效率永远都是这么的不可信。她暗暗腹诽了一下这群班委,然后一个战术后仰,倒在了床铺上。床单上有一种明显的樟脑丸味,像是她小时候外婆家过冬的被褥的气味。床还算是软的,现在正是秋天,中等厚度的床垫应该正好足够暖和。 她翻了个身,手里还是拿着那本日记。木制的床架发出了吱呀一声。她顺手扯过被子盖上。这套配套的床上四件套,包括卫生间里配套的洗漱用具,全都和平时的快捷酒店里的一模一样。 还说是高档民宿…… 算了,反正这次出来集体旅行也没花钱。他们的班级,这个学年申请评选上了院级的优秀班集体,据说奖金十分可观,有几千元。因此,在大家的投票下,最终选定了将这笔奖金用在外出旅游上。虽然说投票的选项里她明明是投给了“将奖金作为现金分发下来”这个选项的,不过说实话,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本来就没对班集体做出过什么贡献,因此,这么处理,她也懒得多说什么。 有便宜不占王*蛋,能免费出来玩一趟,她也就不好和以往一样在班集体活动时请假了。 这就是她此时此刻,正处于此地的原因。 她又翻了下身,趴在床上。她随意的把鞋子蹬掉,硬质的鞋底滚落在木地板上,咕噜噜的滚了两下。 她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封面和第一页有点黏连在一起了,她方才翻开这页的时候,稍微用力的扯了一下,被黏连的一部分纸页留在封面内侧没有被撕下来。她看了看,把日记合上,又一次的看了看封面。 这是一本随处可见的本子,封面是白色的,包边是天蓝色,上面写着“NoteBook”的字样。就是从小就能从各种小卖部里买到的那种一块钱一本的本子。 第二页开始,是这本日记的正文。 (日期被涂黑了,完全看不清原先写了什么)第一天,阴转小雨。 这是来这里的第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我们在(被涂黑,看不见底下写了什么)终于到达了这里。路上起了很大的雾,大巴在休息站停下了很久。到这里时已经接近傍晚了,我们原定的好些行程都没有如期进行,大家怨声载道,觉得难得的休息时间被浪费了不少,我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我一开始就对这个活动不是很感兴趣。 大巴车在距离这栋房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我们辛苦的把自己的行李从车的行李舱拿出来,一群人艰难的拎着自己或大或小的行李箱,尤其是一些带的行李出奇的多的人,更是累的满脸通红,看着让人忍不住在心里发笑。 这群娇生惯养的学生,想来估计很少出远门,才会兴奋成这个样子。 我们抵达了别墅,领队站在阔气的大门前,伸手一摸,疑惑而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咦,钥匙呢?” 真不愧是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算了,反正大概总会找到的,再不济,我记得还有人的身上也有钥匙。 于是我稍微远离了一下主要聚集起来的人群,想绕着这栋别墅,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浓雾还未消散,浓郁的白色弥漫着,包围着这栋巨大的建筑物。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栋建筑物还是挺壮观的。即使是仰着头,也只能勉强的看见最高处的大钟,这应该是个类似于阁楼的结构。这是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建筑吧,我充满好奇,同时也觉得这次的旅行可能并不一定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我为数不多的几个爱好之一,就是和建筑物有关的。我掏出手机,准备先从各个位置给这栋建筑物拍照,等到正式在馆内安顿下来了,再逐张逐张的进行研究。 我们是一群(再次被纯黑的水笔涂黑,什么也看不见),一听说这栋奇妙的建筑物以后,就兴奋的策划了来这里进行为期四天的度假兼研究学习。虽然我是他们的同级生,但是平时的交谈次数大约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次,不过,善于交际的他们不知怎么的就联系到了这栋别墅的管理人,轻而易举的说服了他将别墅借给我们四天,作为研学的对象。 看来能言善语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优势,我心想。不过我肯定是做不到这些的。 观察这栋建筑的外层装潢时,我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疑点,在这里我将对你详细的将它们一一描述,希望能对看到这本日记的你对于理解你即将或者已经面临的境况,尽量的提供一些帮助。 首先,是外墙。 整栋建筑物都呈现出我国80年代时期,南方发达沿海城市的建筑风格,虽然说这里明明是位于南方的一座四线小城市的一处不出名的深山中,出现这样风格的场馆确实稍微的让人有些疑惑。不过,也可以说是出生于这个城市的某位在沿海城市发家致富,赚得盆满钵满的富商,在衣锦还乡时仿照沿海地区的时髦建筑建造的,所以在不发达的这片几乎未经开发的深山老林中,出现这样一栋建筑,带来的违和感还稍微可以用这样有些牵强的解释糊弄过去。 然而,如果是完全仿造了当年发达地区的建筑风格,这栋别墅的外墙又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证据就是,外墙的最外层,甚至有一部分还在用着当地村民烧制的土砖。这种砖头最大的特点就是强度低,易碎,易风化,使用寿命低,因此,可想而知,用土砖搭建而成的现代洋楼,给人的违和感有多么强烈。 其次,还是关于外墙的。在接近外墙墙根的地方,不同程度的有腐蚀破坏的痕迹。而这些地方,不约而同的都是用土砖搭盖的。除去这些位置,其他的地方又是用的新式方法烧制的现代砖,并且统一刷上了白色的油漆,从油漆的氧化程度和洁净度来看,确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左右建成的。 现代化和传统化同时在一栋建筑物上体现了出来,然而这种融合方式就像是白癜风病人的脸一样,有些显著的不兼容感,倘若不是别墅主人的要求,那么就一定另有隐情。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啊,或者应该说是两件。不知道看到这本日记的你是否知道这个传闻,反正,我们当时也听到了曾经研究过这栋洋房,不过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的那个老师和我们悄悄讨论过的八卦——这栋洋房,在学术界有另一个,充满隐晦含义的名字。 绳缚之馆。 “绳缚之馆?” 我的门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生,听起来应该是我们班的若干个活跃分子之中的某一个,她的声音打断了她看这本日记的专注,于是她合上日记,把它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在房门内冲外面敲了敲门。 果然,门外的人就像才意识到房门里有人一样,立刻的压低了声音。她听见这些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正当她准备继续躺回床上,看看那本日记接下来写了什么的时候…… 敲门声从门外响起了。 是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她问房门内:“嘿,你在里面吗?” “在——!”她隔着门高声回答,“有什么事情吗?” “到班会的时间啦,我们一起过去吧?” 她于是打开门,看见班上的一位她难得有些印象的女生站在门外等着她。她对这个女生了解不多,不过好歹算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学业上的合作,因此好歹没有和其他人那样生疏。 “哎,你刚才有听见谁在聊天嘛?”她问。 “聊的什么?” “嗯……”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说,这个别墅有另一个名字?” “好像是叫做,绳缚之馆?” 绳缚之馆(前调) “绳缚之馆?” 那个同学疑惑的重复了一次这四个字,“你听谁说的?好奇怪的名字。” “就在你过来之前呀,好像有几个人在我房间外边聊天。” “是吗……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有人。” “这样啊。” 她其实想说,应该是班上的文娱委员,然而她实在是想不起文娱委员的名字,也无法确定那时在房门外的到底是不是她。尤其,还有可能被问及和文娱委员在一起的人是男是女,是哪一个人……想到这些,她都觉得头疼。 她太讨厌社交活动了,她讨厌看着别人的脸和眼睛说话,也讨厌记住别人的名字和脸。当然,最讨厌的还是和别人说话。 …… 微妙的沉默在她和那个同学之间弥漫开来。 这个同学是她难得记住了名字和脸的,虽然也并没有记得很清楚,每次看见她,都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而现在,她正控制着自己不想看那个女生的脸的冲动,努力维持平和的笑容,让自己和每一个正常人都并无二异。可是她找不到和那个同学的话题,尴尬就此越变越大。 “对了,今天的班会是要说什么来着?” 她开启了一个尴尬的话题。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讨论一下明天要干什么吧。” “今晚是不是就有聚餐了?” “嗯,对。” 真的尴尬,无比的尴尬。 她终于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移开了目光。这样一来,她反而自在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她们走过浅米色大理石的走廊,从走廊的窗子外看到的天空还并不是很暗。现在正是夏天,天黑的很晚,而且现在应该才刚是下午,距离天黑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虽然是如此,但是一旦到了太阳落山的时间点,世界就会骤然陷入黑暗。 咦?有点奇怪。 她突然觉得有一些违和感。是走廊吗?她转过头,走廊的灯还没有被打开,视野内有些昏暗,应急灯照射出绿光。虽然画面有些阴森,不过好在身边还有人陪着自己,活人的生气能够消除一些诡异的感觉。 不,并不是走廊内部的问题,她重新审视走廊外的天空。走廊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不可打开的、一体式、和窗框黏合在一起的双层玻璃。听说,别墅内基本上是不开窗的。别墅有一套据说极佳的内部通风系统,确实,从进入别墅的时候,就没有闻到一般情况下,长期闲置的建筑物里会有的霉味或者其他的味道。 别墅里冬天开暖气,夏天则开着空调,简直就是一年四季都长期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里。 不,奇怪的依然不是这个。 她继续观察着走廊外,稍微踮脚,看了看窗框。……对了,踮脚?她终于意识到了走廊的奇怪之处,走廊的窗户似乎都安装的过于高了,以至于就算天色还没有完全的暗下来,走廊内部也已经非常昏暗。窗户的下沿差不多已经到了她的脖子,如果是她这样身高适中的成年女性要往窗外看,只能看到向上的天空,如果想要看到楼下,则必须要拿什么东西踮脚才可以。即使是平均身高的成年男性,想要看到正下方的地面,应该也必须要踮起脚来。 难道说别墅之前的主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吗? 她有点疑惑,但是很快又将这个疑点抛在了脑后。 到走廊的尽头之后,左手边就是螺旋楼梯,只要站在楼梯上,就可以看到一楼的大厅右侧的巨大花瓶了。身边的同学看到了自己在校时的舍友,兴冲冲的跑了下去,再也没有理她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时间赫然显示着16:24,距离班会的预定时间还有几分钟,并不着急下去。她回头看了看方才走过的长廊,或许是因为窗户过高的原因,走廊里实在是不太亮堂,再加上下午有些下雨的缘故,走廊里更显的有点黑了。 长长的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即将就要被黑暗吞没一样,有些模糊。 她转回头,在手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开关,应该是走廊的电灯的。虽然还是下午,不过这么昏暗的走廊,提前开灯应该也不过分。于是她伸手按下了开关。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灯坏了? 她有点无语,这才有点所谓长期闲置的别墅的样子。不过这样的话晚上应该会不太方便,要不要和他们说一下,让负责人联系一下维修的工人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呢?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算了。反正这条走廊是每个住在二楼的人的必经之处,就算她此时不提,也总会有人发现的。她实在不想强迫自己和别人有过多的交流。 她把开关还原,慢悠悠的走到了楼下。 大厅里,人根本都还没来齐,同一个宿舍的人或者朋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在他们的小空间里大声的聊天,或者打着游戏,或者开玩笑的互相推搡。 目前到达大厅的只有三组人,两组女生,一组男生。分别聚集在大厅的两张沙发上,以及大门附近的窗子前。她站在暗处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并没有看见文娱委员。可能是去别的地方聊天了吧,她走到另一扇窗前掏出手机,并没有放在心上。 周围的声音在她身边越来越小,最终她的世界里一片寂静。 …… “同学?喂,同学?” 一个不太友善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了班上的组织委员。……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文娱委员的前男友。 “啊,在,有什么事情吗?” 她礼貌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对方的神色显然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能从窗户前挪开吗?你一个人就占了一扇窗户。” “哦,知道了。”她冷淡的回答道,从窗户前走开了。 她重新环顾了一下大厅,人依然还是没有到齐,不过好歹又多来了几组人。和之前一样,这些人都聚集在自己的小团体里,她回过头看向刚才她站着玩手机的窗边,那里现在站着组织委员和另外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相貌有点眼熟的女生。大概是他的新女朋友? 组织委员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向她投射出一个有点不善的表情。她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无所适从的站在大厅里。沙发上,窗边,都已经有人了,她要去哪里呢。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突然有一种把那本日记翻出来的冲动,她不想玩手机了,她想继续看看那本日记。 那本日记是在她的房间抽屉里被找到的。她刚到自己的房间时,习惯性的先打开书桌的抽屉看了看,就在抽屉显眼的地方看见了那本蓝白色的日记。 据说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置的别墅里,某个房间的抽屉藏着一本不知道谁写的日记,这种设定想想就挺有意思的,虽然也有点老套就是了。 不过那本日记并不算是“藏起来”的,而是光明正大的摆在抽屉相当显眼的地方。笔记本摆的端端正正,就从她目前看到的前言来看,写这本日记的人应该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件,然而从笔记本摆放的样子看来,好像这个人走的并不匆忙。没准只是个想留下一点恐怖故事,吓唬后来者的人。这本日记的可信度着实不高。 她单纯只是在好奇这本日记接下来的故事,她喜欢侦探小说,恐怖故事也可以看一点。从日记开始的故事来看,写这本日记的人应该和她们一样,是来到这个别墅的学生。那个人所写的别墅的外景,她来时倒是没有怎么细看,坐了长时间的长途大巴,一路上她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再睡,下车时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当时她浑浑噩噩的拖着自己的行李就下了车,然后就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别墅。 她只隐约记得,这栋别墅的在墙上爬满了类似于爬山虎这样的植物,也有可能是常青藤。她对植物不太了解,不过这样大面积的覆盖,任谁都会有点印象。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日记本被她放在自己外套的那个巨大的内袋里,同时放在里面的还有她的一支黑色中性笔,以及她自己的一个记事簿。她摸了摸蓝白色的日记,那本日记薄薄的,应该一共也没有几页。她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那本笔记,食指轻轻的摩挲着笔记本的侧面,自己则把目光放向远处,一个人在阴影中发着呆。 她觉得大厅里也越来越昏暗了,可是似乎没有人有开灯的意思。或许是和朋友聊的开心,根本没必要在意这些问题吧。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自在的。大约又等了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班长一行人终于姗姗来迟。 “好啦同学们,我们来开班会啦!”班长高声招呼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我们先来点一下名哈,人都到齐了吗?”班长边说着,边低头看班群里的成员名单。 “到——齐——了——” 有个男生拖长了声音大声喊,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班长也笑了,他笑骂那个男生:“你怎么回事啊你?” “直接让各个宿舍内看看成员到没到齐不就好了吗,还点名,都不知道用掉多少时间了。”人群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是一个女生,听起来有些不满,似乎是一开始就来到大厅的那三组人的其中之一。 班长皱了下眉,面对指责好像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他理直气壮的说:“我们班委会也是有事情要安排的,你们从入住开始有这么多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和其他几个班委一直都在为你们忙前忙后的准备这几天的事情。你们也好歹体谅一下我们吧?别什么都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还要怪我们办事不力。” 可不就是你们办事不力吗……她暗自腹诽,有什么事情要安排,也不应该占用已经计划好的活动时间啊。再说了,班长真的是在忙班级事务吗?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了手机上的某个游戏,果不其然,班长的id旁边赫然显示着——“两分钟前在线”。 她截了个图,匿名发在了班群里。 大家的手机纷纷发出消息的提示音,有些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人群中就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班长也打开了手机,看到了这条消息,随后,班群里就出现了一条系统提示。 “管理员禁止了匿名聊天” 哈,恼羞成怒了。她无声的笑了,一抬头,好像看见班长正瞪着她。也对,消息发出之前也没几个人在看手机,班长大概猜出来是她发的了吧。她皱了一下眉,这才反应过来,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17:15。 大厅里的光线越来越微弱,气氛僵硬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有人后知后觉道:“好暗啊,怎么不开灯?”班长听闻,让自己手边的一个同学去找大厅电灯开关的位置,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少顷,就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班长,灯打不开!” 绳缚之馆(中调) “班长!灯打不开!” 昏暗的楼梯转角很快就传来了大声的回答,随即还从黑暗中传来了好几声“啪嗒啪嗒”的反复按下开关的声音。 “怎么办啊班长,好像停电了!” “行了行了,你回来吧。” 班长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本来今天他只是多打了几局游戏,班会稍微迟到了一点,结果就被那个平时就不合群的死女人揭穿了,害的自己在班上丢脸。然后呢,天都黑了,灯还打不开。这要是真的是停电了,不知道又要被这群人说成什么样子。 “……办点事情都办不好。”他小声的咒骂了一句。 “噗嗤。”人群里传来一个笑声。“班长的官儿不大,官威倒是不小啊。”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女声,不过语气阴阳怪气的,倒是突然不太好听出是谁。班长心里恼火,但是又无从发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出是球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就像是雨天户外地面的篮球场,球鞋在球场的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这里哪儿来的水? 她觉得有些疑惑,还是说他们中有哪一个人之前用水冲了球鞋吗?不过今天外面刚刚下过雨,如果有哪个爱惜球鞋的男生,为了冲掉鞋底的泥土而到别墅冲洗了鞋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边站定,然后往前走到班长所在的位置。虽然大厅里已经十分昏暗,不过好在并不是骤然停电,除了一些一直在看手机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很好的适应了这片黑暗。此时的黑暗中,只有每个人的眼睛——尤其是眼白,是最显眼的。她看着一双一双的眼睛,心中默默地清点着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文娱委员,班长,组织委员…… 奇怪。 她又点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人数确实是没有错,然而从班级职务来核对的话,却似乎是少了人的。相较于没什么交集的普通同学,平日里有可能会组织活动的班委会,她会更加眼熟一些。但是她并不能对自己的记忆抱有完全的自信。 可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一种感觉。班委会的成员里少了一个人,而总的人数却没有变。她环顾四周,觉得每一张脸都很陌生,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是之前去房间找过她的那个女孩,她想也不想的就回答道:“没事,没什么。”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旷大的大厅甚至能够听见某些人沉重的呼吸声。她有点疑惑,为什么大家突然就这么安静? 半晌之后。 “喂。”班长说。 “我叫你呢!” “?”她向班长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虽然一片漆黑中,也不知道班长看不看得见。 班长大步向她走来,定在她的身前。“我说你,”他攥紧了拳头,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从刚才开始,你一直都在装什么神弄鬼?” “班长……”她抬头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心中一动,似乎立刻想到了什么。她幽幽地说道:“你怕鬼?” “别**废话!”看来这句话触碰到了他的痛处,班长看起来处在莫名的暴怒中。这样看来,应该是被她说中了。她原本就看这个班长挺不顺眼的,虽然很想趁机多吓唬吓唬他,然而一想到未来两年还要和这群同学朝夕相处,她还是忍下了心底里的冲动。 “班长,我倒是想问问你,我怎么装神弄鬼了?”她直直的与班长对视,眼神中毫无畏惧的意思。 班长被她看得突然有些心里发毛,清了清嗓子,为自己壮胆,大声道:“那我问你,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她皱了下眉,突然间想不起那个女孩的名字。但是她又无法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忘记了相处两年的同班同学的名字。于是她含糊道:“我听见有人叫我。” “放屁,谁叫你?” “这我怎么听得清?我只知道是个女孩子在叫我。” “那我问问你,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你怎么了?’。” “呸,刚才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说过话!” 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阵窃窃地私语。她仿佛能听见这群人,在小声的讨论着,她这个本来就不怎么合群,在班级里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果然是个怪胎。虽然,她早就知道这群人一直对她抱有莫名的恶意……就因为她不和大家有什么交流。 对。就仅仅是因为没有交流而已。在大学里,他们班级的必修课大多是全系一起上的,几百个人里,三十个人的小班本来就分散在那个诺大的教室里,也不是高中小学初中的,大学的同学本来联系就没有那么紧密,不是吗? 然而就因为她没有天天和这群班级同学待在一起,上课也是自己找位置坐下,再加上分配宿舍时,她被分到了离班级那些同学比较远的宿舍。 就这样,平时从不给班委添麻烦,作业从不拖交,说话客客气气的她。 莫名其妙的就成为了全班恶意的倾泻口。 然而,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也只是当做一群小孩子的儿戏,懒得放在心上。即使是现在,当着她的面的这些诋毁和指责。她唯一感到有些令她惊讶的,是班长的那句话。 没有人说过话?她觉得,事情开始有些不对了。日记,多出来的人,没人问过的话……即使如此,她还是强行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班长,我看你才是在装神弄鬼吧。” “呵,既然你打死不承认,那我也就先不追究这个问题。我问你,大厅的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亮,你确定这不是你搞得鬼?” ? 她的心中缓缓飘过一串问号。这种事情现在也可以随便推到她身上了吗?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反复的在内心里告诉自己,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班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有证据吗?”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碰过电灯的开关,是吧?” 开关?她想起来了。在她下楼时,确实是碰过一个楼梯拐角的开关,因为打不开灯,她还多按了几下。 “那有怎么了?” 呵,能怎么?班长心里冷笑一声,刚才被他派去开灯的那个人已经跟他说了,开关上有湿漉漉的痕迹,再加上刚才集合之前,他的女朋友亲眼见到这个女的反复按了几次开关。他心中早就有了定数, 绝对是这女的湿着手按了开关,让宅邸里的线路全都短路了。 怎么不电死她?他在心里恶狠狠的想。这女的从开学的第一天起就不怎么参加班集体的活动,从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连男生的宿舍里,也逐渐开始用这个从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好欺负的女生作为恶意的宣泄口。 那又怎么样? 全都是她自己作的,如果不是她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努力和班上的人搞好关系,他们至于这样吗? 活该,全都是她自己活该,才落到今天的境地。 绳缚之馆(结局) 难道这就是她最终的归宿了吗? 正当她绝望的想着,完全失去生的意志时,脖颈上就悄无声息的浮现出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尽头连接着昏暗而高耸的天花板。 什么,绳子?她收到了惊吓,下意识的就要从看似宽松的绳索中逃离出去。然而绳索出现的如此诡异,就像是有意识般立刻紧缩起来,死死将她勒住。一瞬间氧气的匮乏就让她的眼前一阵晕眩,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起来。她甚至能够想到,自己的皮肤此刻应该已经变得通红,再之后就要变成浓浓的绀青色,最后在无意识的挣扎和抽搐中死去。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尸体,从很远的地方,以第三者的视角看见了自己的死状。她还看见,其实就在自己的身边,有着蠢蠢欲动的无数亡灵围绕着自己,他们微抬着头,神情呆滞的目睹着她死亡的全部过程。直到她的样子也逐渐变得呆滞,变得和那些死魂灵一模一样。他们在等待着她的死亡,等待着她成为他们的一员。 冥冥之中,她还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力量。那是一种比这些冤魂更加强大而隐藏着的力量,正在无形中笼罩着,弥漫着,渗透在这个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它安安静静的,没有生气,然而它的力量仍然令人恐惧。或许这就是这栋别墅的秘密,那个东西正通过某种方式,把别墅里的所有生命都束缚起来,让这个别墅变成真正的绳缚之馆。 不……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不断收紧的绳索让她的挣扎逐渐微弱,然而对生的渴望一时间迸发的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不顾一切的挣扎,可是绳索的那一端,真正属于这个别墅的那一边的世界,似乎很不愿意放弃这个即将到手的猎物,绳索不断的收紧,并且向上拉着她,努力的要将她吊起来。 ……就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她不住的奋力挣扎,双手卡入脖颈和绳索之间,努力的抓挠着,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条狰狞的血红的抓痕。 我想……活下去!直到她失去意识之前,都还在心里无声的大喊着这句话。 …… 脑中嗡嗡作响。 她睁开眼,眼前的世界还是模糊的。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和指尖都有一种**褪去的感觉,就像是清晰的在感受着自己血液的回流一样,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馆内的空气。空气中似乎还有着那种味道。 死去的人的味道。 尸体和血液的味道。 她站起身。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我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写接近主线的绳缚之馆我卡文了,真的绝望,今天也是凑数的章节,也是没写完的,我好绝望啊啊啊)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第一次想起这句话,是三天前。 第一天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脑中突然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不知怎么的,他的脑内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揉眼睛导致眼角膜破裂的新闻。记得那时他的同事还嬉笑着调侃他,说他估计哪天也要把自己的眼睛给揉瞎。想到当时同事和自己相处的场景,他莫名的把自己逗乐了,然后,他又揉了揉眼睛。 揉眼睛是他从小就有的坏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也不是说不知道揉眼睛不好,也不是小时候没有人好好的教导过他——正相反,一直以来,从小到大都有人 这天下班,照例很晚了。 下了末班车,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被挡住的高高的路灯,从茂密的树叶中艰难的透出暖色的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的鞋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逐渐开始入秋了,行道树也掉了不少的叶子。有几片还在簌簌的飘落。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的肚子叫起来。 咕—— 声音显得很大,可能是周围**静了。 他尴尬的笑了。今天晚上他还没吃饭,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饥饿。 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日复一日的上班,加班,再一觉睡死过去,匆匆忙忙的再赶去上班。这就是他循环不息的人生。 他对于现状很满足。 这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觉得承认自己安于现状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毕竟,他自认为不是那么平凡和普通的人。 有一个秘密的爱好,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很快,他就到家了。 从公交站到家的路程本来就不长,只是最近市政部门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修剪这附近的绿植树木了,过度生长的植物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亮,就连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大雨过后,就算是正午走过这条路,也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气。 站在家门前,他又做出了那个举动。 他微微欠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动作轻轻的,说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惯偷一样。 就这样静静的听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直起身,掏出钥匙。钥匙和钥匙扣相互碰撞的声音有点像是铃铛,在寂静的夜晚清脆的响了几声。 他打开了房门,快速而轻盈的闪身进去,然后轻轻的带上门。 咔哒。 门锁自动扣上的声音,照例成为这个夜晚的最后一个声响。 第二天。 半睁开眼,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迷朦而充满爱意的摩挲着某片东西,片刻后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翻身向另一侧,亲吻了他的绿萝,再一点点的把缠绕在脖颈上的藤蔓解开,随后动作尽量放轻的从床上坐起身。 他转头向另一侧,像对待孩子那样轻弹了一下床边立柜上的一盆多肉。多肉呈半透明状,尖尖是嫩嫩的粉色,肥滚滚的挤在盆子里。 他走出卧室,依次抚摸了墙角靠近天花板的那盆吊兰,窗下肥厚的一株库加索芦荟,窗台上的一片雏菊,书架旁的苜蓿草。 当然,还有摆在过道的那棵硕大的龟背竹。 不足几十平的出租屋被填充满他的爱意。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