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当祈祷落幕时》 第一章 即使时过数十年,当天的事宫本康代仍记忆鲜明。时序才刚入九月不久,秋保温泉的旅馆老板娘朋友来电。 来电的用意是问康代愿不愿意雇用一名女子。 据老板娘说,那名女子是看到旅馆征求供宿的旅馆女侍前来的。然而,她没有旅馆女侍的经验,年纪也不轻了,站在旅馆老板娘的立场无法雇用她,却又不忍心无情拒绝。 “她说她刚离婚,又无亲无故的。会来仙台是因为以前旅行来过,觉得这里很美,希望能住在这里。我和她聊了一下,她是个文静的好人,而且还是美人呢。再稍微问一下,原来她有一点在酒店上班的经验。所以我想知道你这边缺不缺人?” 虽然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老板娘这么说。 康代心想,不妨见一见。她经营一家小餐馆和小酒店,但在小酒店工作的女性前些日子结婚辞职了。现在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酒保看店,康代正想着要找人。再说,那位老板娘很有看人的眼光。 “好,你先请她过来吧。”康代对话筒说。 一个小时之后,康代在尚未营业的小酒店里见了那名女子。正如老板娘所说的,她是个瓜子脸的美人。三十六岁,比康代小了整整十岁,但看起来确实不到三十六。若化了妆,一定更出色。 她自称田岛百合子,以前住在东京,所以说话没有口音。 她在酒店上班的经验,是二十出头时的事,在新宿的俱乐部里工作了两年左右。当时是因为父亲车祸身亡,光是靠体弱多病的母亲做家庭代工无法维持生活。辞职是因为结了婚,过了几年母亲便病故了。 她的话虽不多,但对于问题的回答都很确实,谈吐得体。脑筋应该不错。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这一点,深得康代的心。表情虽然略嫌单调,但不至于令人感到阴沉,也许在男客眼中还有种忧郁之美。 康代决定先试用一周。若做不来,试用结束就算了,不过康代没来由地觉得她一定会很顺利。 问题是她没有地方住,她的行李只有两个大旅行袋。 “你和丈夫分手,本来是打算怎么生活呢?” 康代不禁提问,只见田岛百合子一脸沉痛地低下头喃喃说了声,“对不起。”后接着说,“我一心只想着要离开。” 尽管心想一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但康代没有追问下去。 康代一个人住在国见之丘的独栋房。房子是英年早逝的丈夫连同店面一起留给她的。本来打算要生孩子,所以多了两个房间,康代便让田岛百合子住其中一间。 “等正式雇用了,我们再去找房子吧。我有做房仲的朋友。” 听康代这么说,田岛百合子噙着泪说,“谢谢您,我会努力的。”连连行礼。 就这样,田岛百合子便开始在康代的店——“SEVEN”上班。而且,康代认为会很顺利的直觉也应验了,客人对她颇有好评。 康代去店里时,白发的资深酒保私下向她说: “小康,你真是捡到宝了。自从百合子来了之后,店里的气氛就变了。她说话虽然不是特别贴心机伶,但只要她在,现场的气氛就有股魅力。感觉非常神秘、背后有甚么故事。她既不随便,但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一点也很好。她很适任哦。” 其实不用他说,康代也看得出店里气氛变好了。她很快便决定正式雇用百合子。 康代依照承诺,两人一起去找房子。看了几间房子,田岛百合子选了位在宫城野区萩野町的公寓。她看中的是铺了榻榻米的和室,康代顺势当了保证人。 此后,田岛百合子尽心尽力的工作态度依然没变。常客变多了,店里总是充满活力。当然,许多客人都是为她而来的,但田岛百合子既没有随他们起舞,也没有造成纠纷。也许是年轻时酒店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由于当时全日本景气极佳,店里的生意十分稳定,日子便这么过去了。这段期间,田岛百合子也完全适应了仙台这个地方。 然而,康代心中并非毫无顾虑。随着交往日久,两人虽然无话不谈了,但她觉得田岛百合子并没有完全敝开心胸。不仅仅对康代如此,对其他人也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康代深知这是她的魅力,也是店里生意兴隆的原因之一,所以心情也更复杂。 田岛百合子也不愿多谈离婚的原因。康代本来猜会不会是丈夫花心,但关于这一点,百合子明确地否认,而且还说了这些话: “是我不好。我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好母亲。” 这是她头一次提到她有孩子。一问之下,是个男孩。她离开的时候,孩子十二岁。 “那真是苦了你了。你不会想他吗?” 康代这么一问,田岛百合子露出寂寥的笑容说: “我没有资格想他,我叫自己不要去想。到头来,就是没有缘分,跟那孩子也一样。” 康代问能不能看看孩子的照片,田岛百合子摇摇头,表示一张都没有。 “要是带着那种东西,就永远都忘不掉了。” 她是个非常认真、律己极严的女子。康代心想,她们夫妇关系破裂,也许就是她这种个性使然。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田岛百合子来到“SEVEN”工作过了十年左右时,发生了一项巨大的变化。她和一名客人发展出深入的关系。 田岛百合子称这位客人“WATABE先生”。康代也曾在店里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坐在吧台一角,啜饮着淡淡的威士忌加水,看看八卦杂志,或是戴起耳机听广播。年纪大约五十五、六岁,虽然是中等体格,但或许是从事体力劳动吧,手臂的肌肉隆起。 康代从他们两人的样子感觉出不寻常的气氛,便向田岛百合子确认。她有些过意不去地承认了她与WATABE的关系。他只要来了就一定待到打烊,她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心意,后来她也开始等他出现。 田岛百合子向康代道歉。 “道甚么歉呢?这不是很好吗?我呀,早就希望你能遇到有缘人了。他有家室吗?没有吧?那还有甚么问题呢!你们不如干脆结婚吧?” 这个激将法对田岛百合子没有用。她只是微微摇头说,“这怎么成。” 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继续维持下去,但康代并没有深入追问,因为田岛百合子不愿意多谈。看样子这个叫WATABE的男人背后也有复杂的内情。 后来就没在店里看到WATABE了。康代问了田岛百合子才知道对方因为工作远行,他从事电力相关的工作,必须前往各地。 田岛百合子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她说身体不舒服而请假的状况增加了。关于病情的说明则各自不同,有时候是有点发烧,有时候是身体懒懒的。 “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康代虽然这么说,但田岛百合子总是说不要紧。事实上,她请假休息了一阵子就会上班,一到店里,便会一如往常,认真工作。 不久,WATABE也回到仙台,康代便放了心,想说这样就没事了,百合子一定是一个人太寂寞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泡沫景气早已破灭,康代的店也安泰不再。虽然以物美价廉作为卖点,但竞争对手也增加了。康代的小餐馆旁就开了两家牛舌料理店。康代真想找他们理论,“客人已经很少了还要互抢,是要大家怎么活?” 小酒店“SEVEN”也不乐观。田岛百合子的身体状况又变差,经常请假。后来,她告诉康代说她想辞职。 “我这个样子,只会给店里添麻烦。我年纪也不小了,请您另请高明。”说着向康代行了一礼。 “这是甚么话!‘SEVEN’是你撑过来的。身体不舒服就休息,好好把身子养好。我会等你,也许请个人来代你的班,但只是代班。倒是你好好吃饭了吗?看你瘦成这个样子……” 这时候的田岛百合子瘦得令人心疼。脸颊陷,下巴变尖了,瓜子脸上的圆润消失了。 “我没事。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她以抑郁的声音说。以前她就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现在显得更加缺乏表情了。 康代想起WATABE,便问起他的近况,得到的答覆是又为了工作远行了。康代猜想,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更没精神吧。 就这样,田岛百合子请了长假。这段期间,康代虽要兼顾两家店,仍会抽空打电话关心,有时候也会到公寓去看她。 田岛百合子的身体状况似乎不见起色。她常躺在被窝里,可想而知也没有好好吃饭。康代也问她去看过医生了没,她说去了,但医生也说没有哪里不好。 尽管心里想着,要找个时间带她去医院,但康代被工作追着跑,实在抽不出时间,一回过神来已是年底。一外出,寒意令人不由自主缩起脖子的日子愈来愈多,又是一年将尽。 那天过午之后开始飘起小雪。一积雪,就连身强体壮的人要出门都不容易。康代担心起田岛百合子,打电话给她。 然而,电话没有打通。响是响了,但没有人接。 康代顿时担心起来。她裹上连帽羽绒大衣,穿上靴子,出了门。田岛百合子一直住在最初租的萩野町公寓。 公寓是两层楼的建筑,有八个房间。田岛百合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康代站在门前按门铃,但是没有人应门。 信箱里塞了好多传单和广告。看到这些,康代心中一阵不安,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打,让她倒抽一口气,因为手机铃声就从门后传出来。 康代敲门,“百合子!百合子!你在吗?在就回答我!” 室内没有动静。康代转.99lib.动门把,门上了锁。 她奔下楼梯,四处张望。看到公寓墙上挂着房仲公司的招牌,便用手机打了电话。 三十分钟后,康代在房仲员工陪同下,进了田岛百合子的房间。门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厨房的田岛百合子。康代一脱下靴子,便喊着她的名字跑上前去,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又冷又硬,而且轻得吓人。蜡一般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康代放声大哭。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运走了田岛百合子的尸体。由于这算非自然死亡,因此可能要进行解剖。听到解剖二字,康代脸色不禁变了,“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恢复原状的。”身穿西装的刑警说,“而且,我想应该没有解剖的必要。室内既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自杀的可能性也很低。” 康代本人也在警署的会客室里接受警方问话。被问到了她与田岛百合子的关系、发现尸体的经过等等。 听了她的叙述,刑警问道,“这么说来,她没有亲人了?”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虽然和前夫之间有个儿子,但应该没有联络。” “那位儿子的联络方式呢?” “我没有,我想百合子自己也没有。” “这样啊。” 这就难了——刑警低声说。 警方翌日便归还田岛百合子的尸体了,果然没有进行解剖。 “发现时,应该已经死后两天了。验血的结果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医生推断是心脏衰竭,还说可
能本来心脏机能就有问题。” 听了刑警的话,康代深感后悔,还是应该早点叫她去接受详细检查。 康代认为应该帮她办一场丧礼,就算是简单的也好,便亲自安排。头一个必须通知的就是WATABE。警方已归还她田岛百合子的手机,所以康代查看了当中的通讯录。上面的名字比预料中少。康代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小餐馆、“SEVEN”、常去的美容院、熟客十几人。看她的通话纪录,这两周田岛百合子自己一通电话都没打,来电的也只有康代而已。 田岛百合子是在多深的孤独之中断气的?康代光是想像便浑身哆嗦。身旁没有一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倒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时,她脑海中闪过了些甚么?心爱的男人?还是唯一的儿子? 通讯录的最后一行,有“绵部”这个名字。康代这才知道原来WATABE是这样写的,她一直以为是“渡部”。 她用田岛百合子的电话打过去,因为怕对方看到不认得的号码不肯接。 电话很快就通了,传来低低的一声,“喂。” “啊……绵部先生?” “……我是。”大概听出不是田岛百合子的声音吧,感觉得出他有所提防。 “对不起,我是宫本,仙台的小酒店‘SEVEN’的老板娘。你记得吗?” 停顿了一会儿,在“哦”的一声后,他问,“百合子怎么了吗?” “是的,请你冷静听我说,”康代润了润嘴唇,深呼吸一口气才接着说,“百合子去世了。” 电话中传来大大的吸气声。绵部和田岛百合子一样,都是表情很少的人,但康代猜想,这时候他脸上一定出现了震惊的神色吧。或者,因为冲击太大,反而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康代听到清嗓子的声音。然后,绵部以压抑的声音问,“是甚么时候的事?” “我昨天发现了她的遗体。可是警方说,应该是两天前走的,可能是心脏衰竭……” “是吗?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绵部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震惊和悲伤。康代甚至猜想,他会不会早有预感了? 康代告诉他正着手准备丧礼,希望绵部能够来上香,他在电话那头低声沉吟了一阵子。 “很抱歉,我没办法过去。” “为甚么呢?虽然你们没有结婚,也在一起好几年,不是吗?也许你工作忙,但不能设法抽空跑一趟吗?” “不好意思。我也有我的苦衷,麻烦您送百合子最后一程。” 康代觉得绵部要挂电话了,急着说: “等等!这样百合子会伤心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骨灰才好。” “关于这一点,我自有主张,近期内一定会和您联络。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吗?” “可以是可以……” 康代说了电话号码,绵部说,“我一定会和您联络的。”便挂了电话。康代只能呆望着断了线的手机。 第二天,康代租用了礼仪公司最小的场地,举行了一场小小的丧礼。她也通知了“SEVEN”的常客,所以不是全然没有人来相送,但终究是一场冷清的丧礼。 火化完后,康代将骨灰带回自己家中,然而总不能一直这么放下去,还有萩野町的公寓得处置。康代是保证人,有责任帮忙退租。这是无所谓,但还必须处理田岛百合子的所有物,可以全部丢掉吗? 时间就在她如此烦恼中过去。她打了好几次电话给绵部,但都没打通。 康代开始认为他八成是跑了,反正又没有正式结婚。有可能是怕别人把麻烦都推给他,所以就此不再联络。 田岛百合子的丧礼结束后一周,房仲业者来电表示希望把房间清空。康代心想不能再拖了,便横了心。只能收拾房间,把不要的东西丢掉了。大概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是会被丢掉吧。 然而,正当她站起来要出门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共电话。 一接起来,“宫本女士吗?”一个沉着的声音说,“很抱歉,这么晚才和您联络。我是绵部。” “哦……”康代大大喘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联络了。因为电话都打不通。” 绵部低声笑了。 “我把那支电话解约了,因为那是专门用来和百合子联络的。” “是吗?可是,那也太……”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告诉您的。不过请您放心,我找到接收百合子的骨灰和遗物的人了。” “咦!真的吗?是甚么样的人?” “是百合子的独生子,他在东京。为了确认他的所在,才会这么花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找到他的住址了。我现在就说,可以请您抄下来吗?” “啊,好。” 绵部所说的地名,是杉并区荻洼,田岛百合子的儿子就住在那里的套房式公寓大楼。 “可惜没有查到电话,我想您可以写信给他。” “我会的。请问她儿子叫甚么名字?一样是姓田岛吗?” “不,田岛是百合子娘家的姓,离婚之后她就恢复原来的姓了。儿子姓加贺,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是女演员加贺万里子的加贺吧——康代心中浮现了文字。 绵部说,那个儿子名叫“恭一郎”,目前任职于警视厅。 “他是警察呀?” “是的。说所以也很奇怪,不过我想您向他联络,他不会置之不理,应该会有正面的回应。” “我知道了。请问,绵部先生今后有甚么打算?你能不能趁百合子的骨灰还在我这里的时候,来给她上个香?” 康代这一问,让绵部一时陷入沉默。 “喂?” “这……我想还是算了,请忘了我。我想,您不会再接到我的联络了。” “怎么这样……” “那么,万事拜托了。” “啊,等——” 还没说出第二个等字,电话就挂了。 康代望着她抄下来的姓名和住址。加贺恭一郎——她也只能和这个人99lib?联络了。 她立刻着手写信。在烦恼之后,整理出如下的内容: 请恕我冒昧来信。我叫宫本康代,在仙台经营餐饮业。之所以提笔写信,不为别的,是为了通知您关于田岛百合子女士的一件大事。 百合子女士直至不久之前,都在我经营的小酒店工作。然而,数年前开始,她的身体状况便不太好,前几天于住处过世,据说死因是心脏衰竭。 由于百合子女士没有亲人,我身为雇主,又是租屋处的保证人,便为她举行了丧礼,保管骨灰。只是骨灰终究无法一直放在舍下,便决心写这封信。九九藏书 能否请您接收百合子的骨灰及遗物呢?若您愿意前来,我会配合您的时间,还请您与我联络。在此附上我的电话与住址。 提出如此冒昧的要求,委实非常抱歉。静候佳音。 将信寄出的第三天下午,康代便得到回覆。因为店里公休,正在家中计算营业额时,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看了之后,康代有种预感。 一接起电话,“请问是宫本康代女士吗?”一个低沉却响亮的声音传入康代耳中。 “我是。” 顿了一下之后,“敝加贺,我收到了您前两天的来信,”对方说,“我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哦——康代发出安心的声音。虽然寄了信,但事后她却担心起会不会确实寄到?不,这个住址真的住着一个姓加贺的人,而这个人真的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吗? “家母,”加贺说,“生前受到您很多照顾。谢谢您。” 康代握紧了电话,摇摇头。 “别这么说,百合子才是帮了我大忙。请问,我信里写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您指的是骨灰吧?” “是的,我个人认为由身为儿子的你来接收是最理想的。”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会负起责任,处理后续事宜。真的很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百合子在九泉之下一定也很高兴。” “但愿如此。那么,不知道您何时方便?您要开店吧。请问是星期几公休?” 百合子回答今天刚好公休,加贺竟说: “那正好,我也休假。我现在过去方便吗?现在开始准备的话,我想傍晚应该就能到了。” 这个提议令康代有些吃惊。她以为对方也有许多苦衷,要付诸行动势必需要时间准备。但他能及早接收,康代自然没有异议。 她一表示同意,加贺便说明了大致的抵达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康代转头看向放着田岛百合子的骨灰和照片的佛坛。照片是在“SEVEN”店内拍的,田岛百合子难得露出开朗的笑容。那是丧礼前,一位熟客好心带来的。 康代看着照片,内心喃喃说着,“太好了,你儿子要来接你了哦。” 大约三个小时后,加贺来电,说他已抵达仙台车站。他要搭计程车过来,康代便告诉他该怎么找到她的住处。她正烧开水、准备泡茶时,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加贺是个体格出众、神情干练的人,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吧。轮廓鲜明,眼神锐利,给人一种正义感极强的印象。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有警视厅搜查一课这个工作单位。 他再度向康代表达感谢与歉意。 “别客气了,快来见见百合子。” 听到康代这句话,这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说声“好的。”表情郑重地点头。 在佛坛前双手合十上香后,加贺转身面向康代说,“谢谢您。”深深低头行礼。 “太好了。这样我肩上的重担也放下来了。” “家母是甚么时候开始来到宫本女士店里的?”加贺问。 康代屈指算了算,回答,“今年是第十六年,是刚九月的时候。” 加贺皱起眉头好像在思索些甚么,然后微微点头。 “那么是离家之后便来了。” “百合子也是这么说。她说以前来旅行的时候,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她离了婚孤身一人,马上就想到要来这里工作。” “原来如此——家母住过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都没有动,我想带你去看看……” “谢谢您,请您务必带我去。”说完,加贺又行了一礼。 于是由康代开车前往萩野町的公寓。在车上,她简要说明她和田岛百合子的相遇相处等等。只是,关于绵部的事她总觉得难以启齿,便没有提起。 到了田岛百合子的住处,加贺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脱鞋的地方打量室内。以隔间而言,这是个一房一厅的房子,浅褐色的壁纸早已褪色。榻榻米长期受到阳光曝晒,呈现红褐色。房间中央有一张矮桌,墙边摆着小小的碗柜和廉价组合柜。 “在这么小的房子里住了十六年……”加贺喃喃地说。在康代听来,像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心声。 “我来的时候,百合子倒在厨房这边。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了这两个字她就省略了。 99lib.“是吗?”加贺的视线也朝向小小的厨房。 “请进来吧。”康代说,“虽然稍微打扫过,但百合子的东西我甚么都没丢。请确认一下。” 加贺说声,“打扰了。”脱了鞋,终于进了房间。 他略带犹豫地打开了碗柜,看着里面,显然是不知如何处理。百合子离家的时候,他还是小学生。尽管应该有许多关于母亲的回忆,但这些回忆若已冲淡许多也不足为奇。 康代从包包里取出房间的钥匙。 “如果你想慢慢看,这个就交给你。只要向房仲公司打声招呼,再留一周应该不成问题。我想,你可以趁这段期间整理一下,看是要搬走还是处理掉……” 加贺定定地望着钥匙说,“好的。那么钥匙先寄放在我这里。”伸出手接过钥匙之后,“想请教您一件事。”似乎有所顾忌般地开口说,“家母对于离家一事,有没有说过甚么?像是对婚姻生活的不满,或是离家的原因……” 康代缓缓摇头。 “她甚么都没说,只说是她自己不好。说她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是吗?”加贺遗憾地低下头。 “你没有头绪吗?”反过来由康代问。 加贺淡淡一笑。 “我从剑道的暑期集训回来,只看到家母的留书,完全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只是随着年纪渐长,也慢慢明白了。” “好比说?” 家父——说着,加贺微微皱起眉头,“是个热衷工作的人,相对的,便无法顾及家庭。他很少回家,将关于家庭的一切难题都推给家母。家父与亲戚处得不好,家母总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猜想,家母多半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吧。可是对于逃离家庭这件事,也许家母深感自责。” 康代应了一声,深有同感,个性认真的田岛百合子很有可能这么想。 忽然间加贺一脸想起甚么的神情,看着康代问,“我忘了问您一件很重要的事。” “甚么事?” “我收到了您的信,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我想家母应该不知道。” 听到这个问题,康代觉得自己的脸僵了。本想设法瞒混过去,但看到加贺以锐利的眼神笔直望着自己的神情,便了解到瞒混无用而死心。他可是警察啊。 “有人告诉我的。”康代说。 “那是?” “和百合子在一起的一个男人。” 加贺的表情瞬间沉下来,但随即便像冰块融化般缓和了,“可以请您告诉我详情吗?” 康代虽然也不是很清楚,还是将她所知的绵部的一切说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知该怎么说……”康代加上这一句。 加贺露出苦笑,摇摇头说: “谢谢您这么体恤,但请您不用担心。我也庆幸家母有这样一个对象,甚至还希望能见上一面,向他请教家母的事。”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您的店之外,他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康代细想,“我想应该没有。我没听百合子提起过。” “那么,关于这位先生,您有没有甚么记忆?像是来自哪里、毕业学校等等,或者常去的地方?” “地方……” 康代的脑海中好像有模糊的印象。田岛百合子好像提过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地名,终于,文字浮现了。 “对了,日本桥……” “日本桥?东京的?” “是的。有一次,百合子曾经提到过。她说,绵部先生有时候去日本桥,常跟她说些店家或是名胜。百合子以前虽然住在东京,却好像很少到日本桥那一带。” “那么您知道绵部先生是为了甚么到日本桥去吗?” “对不起。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吗?别客气,这样就十分具有参考价值了。”加贺的视线再度转向碗柜。他的侧脸认真无比,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那是警察的表情。 三天后,加贺来康代这里归还房间的钥匙。他说已经将田岛百合子的东西全数搬走,家具、电器和寝具,则已请资源回收业者回收。 “衣服少得令人惊讶。家母若还在世,应该是五十二岁……五十二岁的人都是这样吗?”加贺一脸不解地说。 “百合子是个节俭的人,从来不会乱买新衣服。而且,大概也很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吧。” “原来如此。”加贺点头回答的眼神显得很哀伤。 “你怎么处理百合子的衣服?” 康代这么一问,“丢了。”得到的是如此干脆的回答,“我拿着也不是办法。” 尽管认为他说的有理,但一想到加贺将亡母的衣服塞进垃圾袋的心情,康代不禁有些心痛。 两人前往公寓,确认完全清空的房间。放置碗柜的部分,榻榻米的颜色完全不同。 “其他的东西都送到加贺先生那里吗?”康代问。 “全都塞进纸箱送过去了。我想一一细看,好好推敲家母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说完,加贺微微皱起眉头,“虽然这么做,也不能怎么样就是。” “哪里的话。”康代说,“请你好好体会百合子这十六年来的心情,我也要请你这么做。” 加贺淡淡笑着点头,“想麻烦您一件事。”他说,“关于那位绵部先生,若您知道了甚么,可以通知我吗?无论再小的事都没关系。” “好的。我如果知道了,一定通知你。” “麻烦您了。” 加贺说要回东京,康代开车送他到仙台车站,甚至到剪票口目送他。 加贺向康代道谢,然后转身迈开大步。这时候,康代才头一次发现他长得与田岛百合子十分相像。 这件事之后,又过了十多年的岁月。这段期间,康代本身与周遭发生了种种变化,但最大的大事再怎么说,都是东日本大地震与核电厂事故。一想起地震当时,康代至今仍会发抖。看到面目全非的市容时,她以为身陷地狱,但不消多久,她就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她有很多亲戚在气仙沼,大多数都在海啸中成了不归之人。后来,她为了献花而前往当地时,亲眼目睹的惨状令她哑然失声。举目所见,尽是灰色的瓦砾堆。渔船、车辆与毁坏的民宅,在污泥中混杂一气。不难想像那当中恐怕还沉睡着许多尚未被发现的遗体。每当风起,令人难以喘息的异臭便冲鼻而来。 她所经营的两家店也都在震灾之后结束营业。水电交通等基础设施断绝,实在无法营业,就算能够复原,暂时也不会有客人吧。康代本身也早已超过古稀之年,是该退休了。 靠着景气好时的积蓄与年金,康代的生活不愁温饱。一个月和老朋友喝几次酒,也有能力去旅行。她自认为,就曾经遭遇那场震灾的人而言,她的人生十分惬意。 某一天,康代看报时忽然想起了加贺恭一郎这个人。社会版报导了东京发生的一起杀人命案,她从警视厅搜查一课这几个字联想到他。只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个单位。他每年都不忘寄贺年卡,但几乎都没有提到自己的近况。多半是为了想要绵部的消息,才与康代保持联系的吧,但从那之后,绵部都没有和她联络。 报导中说,老街的公寓里发现了一具遭到杀害的女性尸体。一瞬间,她想起了发现田岛百合子遗体时的事。然后康代心想,加贺会不会正在办这个案子呢? 第二章 出现在会客室的,是一名穿着西装、年约五十岁的矮小男子,以及一名个子比他更矮的女子。他们边行礼边客气地进来,以略带怯意的眼神看着松宫他们。这也难怪,专案小组就有五个人在这里。如果是松宫这样的年轻新手也就算了,其他几个都是一脸凶相。 “两位是押谷文彦先生与太太昌子女士,没错吧?”小林看着文件说,他算是松宫等人的头。 “是的,敝姓押谷。”男子回答。 “感谢两位远道而来。我是负责本案的小林,请坐。” 看他们两位坐下,一直站着的松宫等人也跟着坐下。 “确认过遗物了吗?”小林问。 “刚才看过了。”押谷以生硬的动作上下移动下巴,带着关西口音说,“内人说没有错。手表、手提包,还有旅行包,全都是舍妹的。” 小林细小的眼睛朝向押谷昌子,“没错吗?” 没错——她细声回答,眼睛红肿。 “我记得很清楚。道子很喜欢那个旅行袋,去年我们一起去洗温泉的时候,她也是带那个袋子。” 小林叹了一口气,向旁边的石垣系长微微一点头,再度转向夫妻俩。 “我想应该已经有人向两位联络过,指纹比对和DNA监定的结果出来了。遗体确认是押谷道子小姐没错,请节哀顺变,我们也深感哀悼。” 等小林说完,松宫等人也行礼致意。 押谷“呼”地吐了一口长气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她是在别人的公寓里被发现的?” “是的。只是请让我们依序发问,请问两位有时间吗?” “时间没有问题,请尽管问。话是这么说,我们平常并没有住在一起,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的问题都答得出来。” “没关系。首先请问,您最后与令妹交谈是甚么时候?” 押谷夫妻对望一眼,开口的是妻子昌子。 “上个月初我们通过电话,为的是计划到京都去赏花,去年也是我们两人一起去的。” “舍妹和内人的感情比和我更好。”押谷从旁解释。 “在电话里,有没有提到这次来东京的事?”小林问。 没有——昌子摇头说: “完全没提到,所以警察给我们看遗物照片的时候,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她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死在东京的公寓里……可是那些东西和道子的实在太像了……”大概是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她低头按住了嘴。或许是强忍住了泪,她深呼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不好意思……” “两位是在三月十二日星期二报警协寻,没错吧?”小林确认。 “没错。”这次换押谷回答,“那天,道子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她从前一天星期一就无故旷职,打手机也没人接,家里好像也没人,是不是出了甚么事。道子没有结婚,所以紧急联络藏书网人是我。我们问遍了所有想得到的地方,结果没有半点消息,就决定报警。” “她的公司是?” “是一家提供家事清洁服务的公司。” 押谷向妻子投以催促的眼神。昌子从手提包里取出名片,放在桌上,“这是道子的上司给的名片。” 小林伸手拿名片,“可以借放在我们这里吗?” “当然可以。我们就是带来提供给警方的。”押谷回答,“听那位上司说,前一个星期五道子还是照常上班。不过她跟同事提到说,周末想稍微奢侈一下。” “奢侈?具体是要做些甚么?” “不知道,他们说她就只说了奢侈。” 松宫在记事本上边写下“奢侈?”边思索。押谷他们住在滋贺县,也许来东京这件事就算是奢侈了。但是,她的目的是甚么?纯粹是来东京观光吗?就年龄来推测,应该不会是东京迪士尼乐园。晴空塔吗?他心想着不会吧,排除了这个答案。那不是甚么值得一个人特地来东京看的景点。 小林放下名片,拿起另一张上面印着“越川睦夫”这个名字的纸,把这拿给两夫妻看。 “两位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越川睦夫先生?这个,我没有印象。”押谷一脸困惑地回答之后,看着妻子。她也说,“没有印象。” “那么,”小林放下那张纸,“你们听到小菅或是葛饰这两个地名,有没有想到甚么?像是有朋友在这里,或是曾经去过等等。多么小的事情都没关系。” 然而,这时候夫妻俩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仍是一脸不解地彼此对望一眼,“都没有。听到葛饰,就只会想到‘阿寅’①……”押谷认真地回答。他的亲妹妹死了,这么说想必不是说笑。 ①日本长寿人气电影系列《男人真命苦》的主角。故事背景位在葛饰。 是吗——小林以失望的声音说。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人名,还有地名,和道子有甚么关系吗?”押谷略略倾身向前问。 小林再度和身旁的石垣交换一个眼色之后,“令妹的遗体是在葛饰区小菅这个地方的公寓发现的。”他以宣告般的生硬语气说,“而那间公寓的住户就叫越川睦夫。” 尸体是在距今正好一周前的三月三十日被发现的。小菅某公寓的一楼住户向管理人投诉天花板滴下发出恶臭的液体。管理人去找二楼的住户,却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只好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入室内,发现壁柜发出强烈的恶臭。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女尸而且已经腐败得相当严重。 解剖之后,研判是颈部压迫导致窒息死亡,颈部并有一圈绳状物的勒痕,死后应超过两周。由于极可能是他杀,便于辖区警署成立专案小组,而警视厅搜查一课派出松宫这一系的人前来调查。 头一件事当然是向该公寓的住户问话,然而住户越川睦夫不见踪影。据邻居的说法,至少这一周都没有人看到他。 室内经过彻底的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可推测越川行踪的线索。不仅如此,连了解越川这个人的东西都没有。不要说手机,照片、证件、卡片类、书信类,一概付之阙如。应该是越川本人,或是与命案相关的某人刻意处理掉了。 越川于九年前迁入此处,但住民票并未更改。入住时提出的文件上,前一个住址填的是群马县前桥市。派了数名调查员前往当地调查,但完全查不出与越川有关的情报。文件上所填写的资料极有可能是伪造的,该公寓的管理松散,入住条件也不严格。 考虑到越川已死的可能性,警方决定与过去这一个月全国发现的无名尸进行DNA比对。因此从公寓里扣押了牙刷、安全刮胡刀、旧毛巾等物作为样本。 在追查越川行踪的同时,也同步追查女尸的身分。女尸虽有手提袋与旅行袋,却找不到名片、驾照、手机、卡片类等足以确认身分的物品。 于是专案小组将死者的物品与衣物拍照,附上身体特征传送给全国警政单位。经解剖后,推定死亡约三周,若死者有家人,最近曾报警协寻的机率很高。 立刻便有几处单位有所反应,但经过详细的情报交换对照,确认都不是符合的人物。日本每天都有人报警协寻,这类事情并不罕见。 其中,滋贺县警传来了值得深入了解的情报。向彦根警署报警协寻的一对夫妇看了这次的遗物,表示与失踪的妹妹的所有物非常相似。经过详细询问,身体特征、发型、血型、推测年龄等条件均符合。 专案小组透过滋贺县警,事先请这对夫妇携带可采集妹妹指纹、毛发的物品前来东京。夫妇回答立刻前往。 于是,押谷夫妻昨天来到了东京,松宫前往东京车站接他们。两人带来了妹妹押谷道子的梳子、化妆品、首饰等物。梳子上留有发丝。 押谷文彦希望能探视遗体,但松宫加以劝阻。 “腐败得相当严重,已无法确认长相了,而且也还没有确定就是令妹。” 小组会议决定以指纹比对与DNA监定来确认身分,因此至少要整整一天才能得到结果。事先已征求夫妻的同意,在东京住宿一晚。 押谷夫妻昨晚应该是在都内的高级饭店过夜。那家饭店的夜景十分有名,但想必他们没有心情欣赏。而今天,听到松宫在电话里说“我们得到了重大的结果,可以麻烦两位到警署一趟吗?”时,心里就应该有谱了。 押谷夫妻回去后,松宫与小林等人一同回到会议室。小林与石垣在座位上不知在讨论甚么,一抬起头来,小林便喊了几个调查员的名字,松宫听到他对他们下了甚么指示,彦根和滋贺的地名传进耳里。 不久,松宫的名字和搜查一课的前辈坂上一起被喊了。 松宫和坂上一同站在小林他们面前。 “你们明天跑一趟滋贺。”小林说着,把刚才从押谷文彦那里拿到的名片拿给他们,“针对职场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以及和东京的关连。一有发现,立刻报告。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加派支援。” “了解。”坂上接过名片。 “职场就好了吗?死者家呢?”松宫问。 “用不着你担心,这方面会另外派人。”小林不悦地说,“行前安排要在今天之内完成。” “好好干哦。”石垣说,“当地警方那边我会先打电话联络。” 松宫他们应了一声,“是。”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但松宫走了两、三步,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小林觉得奇怪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松宫打开自己的记事本。 “押谷夫妻说,死者三月八日星期五照常上班,十一日起开始旷职。也就是说,死者很有可能是在九日或十日遭到杀害。” 小林旁边的石垣双手盘胸,抬头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在质问,“那又怎么样?” “新小岩的命案是十二日发生的。杀害方式也一样是勒毙,我想其中可能有所关连。” “新小岩?哦……”小林点点头,“在河边发生的游民命案吗?” “是的。” 那起命案发生于三月十二日深夜。搭建于河岸边的帐篷起火,从中发现一具男尸。起初以为是意外,送往东京都监察医务院进行行政解剖。然而尸体并未吸入浓烟,且有颈部压迫的痕迹,因此疑为他杀,目前正进行调查。死者应为向来住在该处的游民,但目前仍身分不明。为确认与此案的关连,曾进行DNA监定,结果该男尸并非越川睦夫。 “那个案子的确也是窒息死亡,不过我听说不是绞杀,而是扼死的可能性较高。”小林说,“光是凭发生的日期相近便认为有关连,未免太过武断。” “不只是日期相近而已。”松宫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这次的命案现场是在荒川旁,新小岩的现场也是在荒川的河边。两地距离约五公里,应该可以算是很近吧?” “远近是个人的感觉。”石垣依旧盘着胸,“不能只凭你的感觉,便插手管别的案子,对方也有对方的专案小组。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意见,就暂且记.99lib?下。你们明天先好好去访查。” “是,属下先行告退。”松宫向两人行了一礼,离开了。 他九九藏书不敢对上司们说,他之所以觉得两件案子有所关连,并不仅仅因为发生日、地点相近而已。还有另一点,就是印象这个重要的因素。 松宫也参与了越川公寓的搜索。壁柜、衣橱的抽屉,全都查过了。虽然没有找到任何透露越川是甚么人的线索,但足以了解他的生活情况。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典型的“过一天算一天”。 感觉不到他对将来的梦想和展望,反而嗅得出随时都会迎接死亡的觉悟。食物也好,日用品也好,没有任何备用品,甚至连冰箱都没有。 松宫环视室内,心想,这里是个房间,却也不是房间。而他内心想到的,是游民们所搭建的蓝色塑胶布小屋。他觉得这里和蓝色小屋没有甚么不同,越川睦夫会不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度日? 所以他才觉得新小岩的命案与本案有所呼应。 但是,石垣说的对,刑警不能单凭感觉行动。他决定先专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第三章 翌日一大早,松宫便和坂上一同搭乘新干线前往滋贺。昨天已经事先讨论过今天的行动,但又重新讨论了细节顺便再确认。 押谷道子任职于一家名为“美乐蒂亚”的公司的彦根分公司。根据网站资讯,这家公司以家庭清洁、家事代办、环境卫生服务为主要业务,住址位于滋贺县彦根市古泽町。看地图,距离彦根车站很近。他们已与对方取得联系,该分公司的森田部长将会亲自接待他们。 “死者是从事外勤的工作,好像是要跑医院和老人院等地,去谈清洁打扫的订单。所以可能不光是公司内部,客户那边也必须查访。” 松宫这几句话,让坂上垮下嘴角,一张凶脸显得更凶了。 “你说的客户一定不是两、三家吧。就我们两个分头跑吗?啧,被派去搜索住家轻松多了。” “可是住家的话要查访邻居,而且他们不是搭新干线,得自己开车。听说除了家具、家电和衣物,死者室内的东西可能几乎全部都要送回东京。” “可是她是单身女郎自己住吧?东西多不到哪里去啦,还是他们比较好。啊啊,真倒霉。”坂上把椅背往后放倒。 松宫听了前辈的牢骚只能苦笑。遇到这种场合,坂上总免不了要发牢骚。但是,他绝不偷懒,该查的地方也不会有所疏漏。石垣他们也是深知如此,才会选坂上吧。 “对了,松宫,新小岩的案子你好像有疑问啊。”坂上压低声音问,大概是听到了他昨天和小林他们的对话。 “也不算是有疑问,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那就叫作有疑问。你认为两件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还没有想那么多……,不过,可能性是存在的吧。” 坂上沉思,“我可不这么想。” “是吗……” “应该是说,我希望不是。要是真的是的话,又要比看哪一个专案小组先逮到凶手,激起上面哪个大头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了。” “那不是很好吗?如果竞争的结果是及早破案的话。” 坂上哼地苦笑了一声,“年轻真好。哪像我,都觉得要是功劳被抢走,不如永远破不了案算了。正义感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说着耸耸肩。 两人搭乘的是希望号,因此必须先在名古屋车站下车,转乘回声号,再到米原站换乘东海道本线的新快速列车,抵达彦根站时,是上午十点半左右。 拜会过彦根警署后,两人前往“美乐蒂亚”。公司位在从警署步行十分钟的地方。从家庭清洁这样的字眼,不免会想像是一栋洁白洗练的办公大楼,但出现在眼前的是如市区工厂般的低矮建筑。但停车场一字排开的业务用车是以白色为基调,还真的一辆脏车都没有。 从大门进入建筑物,便是一个令人联想到地方区公所的办公室。十来名左右的员工面向办公桌。有个像是柜台的地方,松宫走过去正要向那里的年轻女性询问时,有人从旁问,“请问是警视厅的人吗?”一位戴着眼镜的方脸男子走过来。 一回答是的,他便递出名片,这个人就是森田。听到分公司部长这个头衔,松宫本来怀着威风凛凛的印象,因此对于他的低姿态感到意外。 松宫两人被带到会客室。森田首先请他们见的,是押谷道子的直属上司,一名姓奥村的男子,职称是营业课长。 “结果真的发生不幸了。这两周……不,算一算已经三周了吧。毫无音讯,我一直很担心。就怕是不是出事了,没想到竟然真的……”奥村的眉毛皱成八字,低声沉吟着,搔了搔稀疏的头发。 “您有没有甚么线索呢?”坂上问。 “唉,没有。我最后见到她是八日星期五那天,和平常完全没有两样,她甚至显得很开心。” “开心?”松宫盯住了这两个字,“听说押谷小姐曾经对同事说过,周末要奢侈一下之类的话?” “是啊。我也在场,所以记得很清楚。她的确这么说过。” “您知道她所谓奢侈指的是甚么吗?我猜想是不是吃大餐,或是旅行、购物?” 这就不知道了——奥村歪着头说: “因为是不经意的谈话,我也没有多问。” 于是他们请那位同事来,是个与押谷道子年纪相当的女性。向她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却也没有问出有用的资讯。关于命案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知道奢侈所指为何。 “我以为她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要慰劳一下这周也很努力工作的自己。”女同事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但也难怪她会这么认为,因为实际上很可能就只是这个意思。 由于这个方向似乎问不出任何线索,两人便问起押谷道子的工作内容。 “她的工作主要是机关法人的业务和营运。”奥村说,“签订定期清扫的合约,拜访这些客户,确认没有发生问题。有新客户的时候,去视察现况,评估需要甚么规模的清洁也是她的工作。这就叫营运。” “押谷小姐在贵公司服务很久了吗?”坂上问。 “是啊,一毕业就进来,大概有二十年了。” “最近她在工作方面有没有遇到甚么问题,或是与人发生甚么纠纷?” 奥村猛摇头。 “从来没听说过。她在我们同仁当中,也是特别优秀。客户当然会投诉,清洁人员也是人,难免会出错。遇到这种时候,押谷会立刻赶到客户那边,处理得非常妥善。有很多客户愿意续约,就是因为负责的窗口是她。” 营业课长的话似乎不假,这时候并不需要刻意夸大地夸奖部下。 接下来松宫等人也见了几个与押谷道子交情不错的工作人员,但只听到同样的说法。她人很好,喜欢照顾人,虽然话有点多,但不说别人的坏话,个性开朗,没有表里之分——从他们的谈话中浮现的死者样貌,大致如此。 因为有员工旅行的照片,松宫他们便借看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们只看过押谷夫妻带来的照片。那张在亲戚婚宴上拍的照片里,押谷道子身穿素雅的套装,表情显得有些置身事外。但员工旅行中的押谷道子,看起来有活力得多。她身材略胖,绝非美人,但从她开朗的表情感觉得出她的愉快。 “请问押谷小姐手上的客户大概有多少?”松宫问。 “客户吗?呃,”奥村抓抓额头,“单就客户来算的话,法人加上个人应该有一、两百个吧。” 远远超乎想像。松宫偷看了一下坂上的表情,他的脸颊微微抽搐。 “她平常都会去拜访吗?” “不,要看时期,因为有些客户只利用过一次我们的服务。现在这个时期,顶多二十或三十个吧。” “押谷小姐最后上班的日子是三月八日星期五吧,您知道那一周她拜访过哪些客户吗?” “应该查得出来。” 奥村便离开座位。松宫伸手去拿茶杯。一开始端出来的热茶,都已经凉了。 “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问这句话的,是一直在旁边静听对话的部长森田。 “当然。”坂上立即回答,“非常有帮助。谢谢您的协助。” “押谷她啊,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点鸡婆,但只要看到别人有困难,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为甚么这么好的人会遇到那种惨事啊。” “我们会竭尽全力,将凶手速捕到案。” 正当坂上说出这句老套的场面话时,奥村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A4纸。 “那一周总共拜访过十三家客户,都是医院和照护设施。”说完,他把纸放在桌上。 上面记录了客户名称、住址和联络电话,看来是特地列印出来给他们的。 “这些押谷小姐都是一个人去拜访的吗?” “是的,她都是开车一个人去。” “原来如此。” 坂上转头看向松宫,脸上是要商量该如何全部跑完的神情。 请问——森田开口: “如果两位要去拜访押谷的客户,要不要由我们同仁来带路?或者,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开我们的车。” “咦!”坂上眨了眨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像我们这么小的分公司,员工就和家人一样。希望刑警先生尽快逮捕凶手。我们愿意尽全力协助,总公司的社长也下令尽力协助警方办案。” “藏书网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了。” 坂上低头行礼。松宫当然也跟着照做。在陌生的地方要跑十三个机构,光用想的就累了。 森田叫了两名员工来为他们带路,两人都是男性清洁人员。 因为可以出两辆车,他们决定分头进行。为松宫带路的,是一名姓近藤的年轻工作人员。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晒得很黑,令人联想到高中棒球健儿。 “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还请你帮忙。”松宫在副驾驶座道歉。 哪里——近藤握着方向盘,露出生硬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紧张。 因为是由近到远依序前往,所以他们首先要去的是市内的医院。在总务处的会客室接待松宫的,是一名课长头衔的男子。 “我们这里除了手术室和加护病房等特殊区域,日常的清扫都是拜托‘美乐蒂亚’。押谷小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们也讨论过。当时也和平常没有两样……真没想到她会这样往生。”课长神情僵硬地说。已查明死者身分一事,在网路上并没有报导。东京那边上了今天的早报,但这边可能没有见报。 “押谷小姐有没有提过最近要到东京?” 听到松宫这个问题,课长立刻便摇头。 “没有呢。她是个健谈的人,话题经常会扯到别的地方,但并没有提到这个。” 看样子,在这家医院得不到有用的情报。松宫适时结束话题,站起来。 接着他们前往一家私立幼儿园,在这里也没有收获。只知道押谷道子是个好人,努力设法帮忙减轻费用的小插曲。 松宫就这样跑了六个地方。虽然没有有用的情报,但松宫还是把听到的都记在记事本里。都大老远来出差了,必须整理出一份报告。 “刑警的工作好辛苦啊。”在前往第七个目的地的路上,本来几乎没开口的近藤边开车边说。 “.99lib.今天还好,有人帮忙开车。” “可是要到很多地方,向不认识的人问问题,不是很耗神吗?像我就做不到,所以我才会当清洁工。做这个工作,不用说甚么话。” “原来如此。” 近藤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像这次带路,我其实也不太擅长。可是我听说是查押谷小姐的案子,很希望能够帮上忙,才自告奋勇的。” “你和押谷小姐很熟吗?” “也不算很熟,不过押谷小姐常常主动跟我说话。有一次,我稍微提到我奶奶住院,她就记住了,常问我奶奶情况怎么样?好不好?她人真的很好。” “好像是。” “刑警先生,我也要拜托你,请赶快抓住凶手。抓住他,判他死刑。”近藤望着前方,小小行了一个礼。 松宫点点头说声,“一定。” 第七个目的地是一家名为“有乐园”的老人院。那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物,但墙上有几道裂痕,感觉得出有年纪了。 在小小的大厅一角接待松宫的,是一名名为塚田的女性。年约四十岁左右,负责设备的维护管理。 她也不知道押谷道子死亡一事。听了松宫的话,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是要让受惊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押谷小姐怎么会……我实在是太震惊了。真叫人不敢相信。是遇到强盗吗?” 松宫摇头说: “现在还不知道,目前还在好不容易才查出身分的阶段。所以无论是甚么事情都可以,想请您把任何想得到的事都告诉我。” “话是这么说……”塚田皱起眉头,困惑地偏着头。 “您最后一次见到押谷小姐的时候,谈了些甚么?她有没有提到要去东京之类的话?” “东京……”塚田在嘴里喃喃重复之后,像是想起甚么似的,“啊”了一声。 “怎么了?” 塚田眨眨眼看着松宫,“搞不好,是为了她……” “她?” 塚田先环顾四周,然后才朝松宫凑过来一点。 “我们这里,现在收留了一个有点问题的人。” “有问题?怎么说?” 塚田露出担心的神色,说了以下这番话。 二月中,所以是距今约一个半月前,彦根市内一间家庭餐厅来了一位女客。这位年纪估计将近七十岁的客人,衣着褴褛,头发也很脏,但餐厅又不能无故拒绝,便为她带位。女客点了好几道餐点。不久,用餐完毕,但她或是呆望窗外,或是翻阅她所带的旧周刊,迟迟不走。就这样过了三个多小时,她叫来女服务生,又点了餐。这时候,餐厅开始怀疑她可能要吃霸王餐。 店长打电话到附近的派出所。店长与驻所的巡查平常就有私交,那位巡查立刻就来了。店长说明了情由,用餐的那名女子突然离席,并且有离开餐厅的举动。 巡查连忙追上去。因女子拔腿疾奔,便从身后抓住她的肩膀。紧接着意外发生了。女子跌倒,从入口前方的楼梯摔下。更糟的是,巡查也跌在她身上。女子大叫起来,皱起眉头,大喊好痛。 她被送进医院,经过诊察,确认是右腿复杂性骨折。 巡查以业务过失伤害被函送,但更麻烦的是如何处置这名女子。当然,她不承认自己吃霸王餐。她说是吃饭吃到一半觉得不舒服,只是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她身上并没有足够的钱支付餐饮费用,但她坚称是“不小心忘了带。” 她不肯说姓名住址,却对前来了解情况的警察示威,“你们害我受伤,要怎么赔我?快赔钱啊!” 院方向警方表示希望尽快领走女子。治疗已经结束,只需静养,不能让她一直留院。然而,警方就算要送她回家,不知道她家位于何处也无从送起。女子只是一味坚持在自己痊愈之前要有人照顾。 束手无策的警方便拜托“有乐园”,警察署长正好与园长认识。因为刚好有空房,便暂时将她安置在此。 “上次押谷小姐来的时候,她刚好撑着拐杖从旁边经过。押谷小姐问我她是谁?我就把事情经过告诉她。结果她说,搞不好是我认识的人。” 松宫抄笔记的手停了,抬起头来,“是押谷小姐认识的人吗?” “她说很像是国中要好同学的妈妈,于是我就拜托她,去问问看那名女子。押谷小姐答应了,我就带她过去。” “结果呢?” “一进房间,押谷小姐就说,果然没错。她问对方,是ASAI伯母吗?” “本人怎么说?” 塚田摇摇头,“她说不是。” “那押谷小姐怎么说?” “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又问了一次,你是ASAI HIROMI的妈妈吧?可是那女子说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然后呢?” “我们就只好离开房间了。可是押谷小姐歪着头说,‘明明就是啊。’感觉好像无法释怀。” “ASAI HIROMI小姐……是吗?汉字怎么写?” “我没有问,我想——” 应该是“浅居”吧——塚田这么说,那是滋贺县的大姓。 “因为这件事,押谷小姐说要去东京?”松宫问。 塚田点点头。 “押谷小姐说,那位ASAI HIROMI小姐在东京从事戏剧方面的工作。她是看电视知道的,押谷小姐也很喜欢戏剧,一直想找机会去找她。可是又没有甚么理由,突然去找以前的朋友,人家可能只会觉得困扰,因此之前一直忍耐着没有去。” “原来如此,所以现在就有了去找她的绝佳理由了?” “是的。” “这件事您告诉警方了吗?” 没有——塚田摇头。 “我跟园长说了。可是我们讨论以后认为,先等押谷小姐联络再说。毕竟,当事人自己否认。如果贸然行事,结果是弄错人的话,也许她又会藉题发挥。这么一来,不但警察麻烦,我们更麻烦。” 这里对于那名问题女子的处置,显然十分慎重。 “那位女士现在还在这里吧?” 松宫这么一问,塚田皱起眉头点头。 “行动应该已经没有甚么不便了,却还是说下床会不舒服,整天都赖在床上。待在我们这里,不但不愁吃饭洗澡,还有人帮忙洗衣服。我们就怕她痊愈之后,也会说这里痛那里痛的,一直赖着不走。” “洗衣服?她有带换洗的衣物吗?” “怎么可能!是我们帮她买新的。要是让她穿着脏衣服到处乱跑,反而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费用呢?” “我们向警署申请。” 松宫不禁大吃一惊,同情起这里的警署,竟然有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衰神不请自来。 “我可以见见那位女士吗?” “刑警先生要去吗?可以呀。” 松宫阖上记事本站起来,“麻烦你了。” 塚田带他去的房间,位在二楼昏暗走廊的尽头。一路上与几名老人家擦身而过,塚田都会一一问候,看样子老人家也很信赖她。 来到房间前,塚田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冷冷的一声“请进。” 塚田开了门说,“有人说想见二零一号女士。” 松宫看见门旁边挂着“201”的门牌,所以才叫二零一号女士啊,原来如此。 “见我?谁啊?我不想见。请他回去。”语气很冲。 松宫拍拍塚田的肩,请她往后退,自己则踏进门内。 房间充斥着药布的味道。三坪左右的大小,床就摆在窗边。除了床,还有置物柜和小茶几、椅子。置物柜上的电视正播放着以前的时代剧。 一名削瘦的女子坐在床上。灰色的头发绑在脑后,一张完全没有化妆的脸转向松宫。 “你是谁啊?”女子皱起眉头问。 松宫出示警徽。 “我是警视厅的松宫,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女子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警视厅?怎么,警视厅要替滋贺县警付赔偿金吗?” 松宫不理她的话,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向“美乐蒂亚”借来的员工旅游照。
他把照片拿给女子看。 “您认识这名女性吧?押谷道子小姐,从右边数来第三位。听说您上个月见过她。” 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女子的视线出现一丝游移,但她立刻就哼了一声。 “谁认识啊,就算见过也忘了。” “是吗?”松宫将照片收回口袋,叫了一声,“ASAI太太。”女子的身体瞬间有所反应,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请问是ASAI太太吗?听说押谷小姐是这样问你的,你真的就是ASAI太太吧?” “烦死了,才不是。我说过好几次了,你们认错人了。” “说过好几次……那是对押谷小姐说的吧。明明说忘记了,结果见到押谷小姐那时候的事,您都记得很清楚嘛。” “那是……因为你问了我才想起来的。”女子别过了脸,小声地说。 “这位押谷小姐,”松宫凝视着女子的侧脸继续说,“在东京去世了。根据判断,极有可能是他杀。” 女子的眼皮抽动了一下,朝松宫瞥了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那……跟我有甚么关系。” “不知道您有没有甚么线索?” 女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笑死人了。不认识的人死在东京,我怎么可能有线索。” “听说押谷小姐很可能是为了您的事情到东京去的。听说令千金在东京,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才不知道那种事!”女子猛摇头。 “不知道?不是没有女儿,而是不知道。换句话说,您是承认您有女儿了。” “烦死了!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滚!你给我滚!”女子一把抓起身旁的电视遥控器,丢过来。遥控器打中了松宫的大腿,掉在地上。 他缓缓捡起遥控器,放在床角。女子低着头,脸色苍白。 身后有声响,松宫回头一看,是塚田探头进来,“没事吧?” “没事,没有任何问题。”松宫笑着回答之后,回头看向女子,“谢谢您的协助,打扰了。” 离开房间后,松宫立刻拿出手机。当然,是为了向小林报告。 “被你抢先了,原来签王在你那边啊。结果害我变成白跑,我都跑了六家了。”坂上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来滑去,一面皱着鼻子说。身旁是吃了一半的天妇罗荞麦面。 傍晚七点多,松宫他们人在彦根车站附近的一家荞麦面店。他们奉命回东京,但坂上说在上车之前,想查一些事情。 押谷道子极有可能是为了去找那个叫ASAI HIROMI的同学前往东京。因此负责调查押谷道子住处的调查员们,现在应该正在确认ASAI HIROMI这个人是否存在。但坂上说,还有更简单的方法。用ASAI HIROMI这个名字,或是套上同音的汉字在网路上搜寻,也许可以找到和戏剧有关的名人。根据塚田的说法,押谷道子曾在电视还是哪里看过ASAI HIROMI,所以应该小有名气。 不久,坂上便将手一拍。 “看吧,找到了,就是她了。”他把萤幕转给松宫看。 萤幕上出现的是某个网路上的自由百科全书,关于“角仓博美”这个人物的页面。她是导演、剧作家,同时也是女演员。在基本资料栏上,记载着“本名:浅居博美(ASAI HIROMI)”,以及“出生地:滋贺县”。 松宫打电话回专案小组,是小林接的电话,他报告了网路搜寻的结果。 “是吗?你们特地调查,辛苦了。但那些事我们这边也在做,现在正在确认联络方式。别因为我年纪大就把我们看扁了。你跟坂上说,别摸鱼了,赶快给我回来。” “是。”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小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坂上。 “可恶。不过,说的也是,小组的人不可能没想到。”坂上瘪着嘴滑平板,“可是这个呢?这个他们会注意到吗?” “这个是哪个?” 坂上得意地笑了,指着萤幕。 “角仓博美导的舞台剧,现在正在明治座上演。剧名叫《异闻·曾根崎殉情》①。有一大堆大牌演员演出,感觉是出大戏。” ①《曾根崎殉情》是由近松门左卫门改编真实的殉情故事,于一七零三年上演的作品。是日本演剧史上的重要作品。 “阵容的是很豪华。”松宫看了身穿各色戏服的演员一字排开的照片说,“可是这又怎么样?” “重点是这个。”坂上移动手指,“公演期间是三月十日到四月三十日,头一天是三月十日。看到这个,你都没感觉吗?” “三月十日……”松宫差点就要拿出记事本,手才伸进口袋就想起来了,“死者的……” “没错。押谷小姐无故旷职是三月十一日星期一,三月十日正好是前一天。” 第四章 舞台正要进入最高潮。一男一女,妓女阿初与酱油铺的掌柜德兵卫正要殉情的一幕。但这是某个人物的想像。这次的舞台剧与原作不同,故事由两人的尸体被发现揭开序幕。这对情侣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由德兵卫的好友查明真相,算是推理版。殉情案的相关人士缄默不语,真相始终不明,最终这名负责追查的男子查出背后有金钱纠纷,做出了德兵卫为了证明自身清白而带着阿初自杀的结论。然而,正当以为案情水落石出,却由与阿初要好的妓女口中得知惊人事实。此刻,舞台上展开的一幕,正是那出人意表的真相。 演出在掌声中落幕。博美在黑暗中,拿手帕轻轻拭了拭眼眶。要是让人看到泪痕,恐怕又会有人在背后阴损,说甚么看自己导的戏看到哭真可笑。 她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今天也没有甚么大问题,顺利结束了。谢天谢地。 明治座的监事室设于观众席后方。前面整片都是玻璃帷幕,整个舞台一览无遗。在那里确认舞台的成果,是博美的日课。 走出监事室,正要到后台时,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事务所的打工小姐来电。 “导演,是这样的——”她压低声音继续说,“警察来了,说有事要找导演谈,希望务必见上一面。” “甚么事?” “他们说,要见到导演当面说……我说今天有公演,他们说可以等到导演回来。要怎么处理?” “我知道了,我大概再三十分钟就回去。” 博美挂了电话,深呼吸一口气。 她猜想,大概是为了押谷道子的事吧。不久前,她才在网路上看到报导,说在小菅的公寓被发现的腐尸已查明身分。 没有逃避躲藏的必要——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在后台招呼了演员,和工作人员开了个简单的会议之后,离开了明治座。拦了计程车,前往位于六本木的事务所。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车子开过日本桥,驶向皇居。时间即将迈入晚上九点。 押谷道子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一开始是国中时代的脸,但很快就切换成最近见到时的样子。一张又胖又圆、皮肤松弛的脸。老了,是重逢时的第一印象,但对方当然也一样吧,毕竟都三十年不见了。 三月九日。隔天就是公演第一天,博美满腔热血。这是她第一次以导演的身分登上明治座的舞台,无论如何都要成功。排戏时喊到嗓子哑了,温度明明不高,她却满头大汗。 所以休息时当明治座的女职员来告诉她“有人说想要找导演”时,说真的她只嫌烦,还没看到人就挥手说我没那个闲功夫。 “可是她说她是导演儿时的朋友,五分钟就好,想和导演说句话。” “儿时的朋友?叫甚么名字?” 一听到押谷道子的名字,她便无法置之不理。本来满头热,竟忽然冷静下来。 她借用了明治座的一个房间见了押谷道子。一看到博美,押谷道子双眼便闪闪发光。 “你变得好漂亮喔!我在电视上也看过,不过本人更美。”说完,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换上一脸愁容,“哪像我,已经变成一个发福的欧巴桑了。” 押谷道子和以前一点都没变。换句话说,就是个开朗多话又爱笑的女子。完全没有博美插嘴的份,所以迟迟不知道她来的目的。 “——所以,我吓了一跳呢!好厉害喔,话题不断耶。你真的是我们故乡的光荣。啊,不过我可没有跟别人到处乱讲博美的事哦。这是真的。”押谷道子的手一阵乱挥,然后来到嘴边,“叫你博美是不是太装熟了?” “没关系,就这样叫吧。对了,你是为了打招呼特地来的?”博美兜圈子催问。 “啊,抱歉。只顾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这么忙。”押谷道子神情正经起来,挺直了背脊,“其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以此作为前言,她接下去要说的内容,让博美的心整个往下沉。 她说,发现一个疑似博美母亲的女子,目前在某设施接受照顾,只不过她本人并不承认。 “可是,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博美的妈妈没错。那时候我问她说你是浅居伯母吧,我也觉得她僵了一下。” 博美努力不让表情发生变化,“然后呢?”刻意以平淡的声音问。 “博美……你能不能去认一认?” “我?为甚么?” “因为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呀!如果你肯帮忙认人,除了可以解决设施的一大难题,警察那边也——” 为了阻止说话很快的押谷道子,博美将手伸到她面前,“我拒绝。” “……为甚么?” “这还用问吗?我因为她吃了多少苦,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是听说发生了很多事。像是借了钱和男人跑了甚么的,害博美转学……” “还有呢。”博美摇摇头,“我为甚么非转学不可,你不知道详细的原因吧?” “这我就没听说了。” 博美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因为我爸死了。我妈走了不久,我爸就跳楼自杀了。” 押谷道子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又眨了好几下,“我完全不知道。真的吗?” “我有必要撒这种谎吗?” “话是没错……可是当时完全没有人提起呀。” “因为连丧礼都没办,我马上就被带去安置了,甚至没办法跟朋友道别。” “嗯……是老师后来告诉大家说,浅居同学转学了。你还记得吗?苗村老师。” “国二的导师,对吧?记得啊。” “他真是个好老师。博美转学之后,说要大家一起写信给你打气的,也是老师,可是他没有告诉我们你爸爸的事。” “是我拜托老师的。我请他不要讲,因为我不希望别人知道。” “这样啊……” “所以那女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有的话,就是逼死我父亲的女人。那种女人变成甚么样子,跟我无关。”她当然不恨押谷道子,却瞪着她撂下这番狠话。 “你们的关系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就连押谷道子也无话可说了。 “抱歉,你大老远特地过来。” “这是还好啦。我好久没来东京了,还满高兴的。而且光是见到博美,我就好感动了。” “嗯,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虽然是客套话,但有一半是真心的。少女时代虽然艰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的时候,“你今晚住东京吗?” 押谷道子略显犹豫之后,摇摇头。 “我本来是想,如果博美有好的回应,就在东京住一晚。本来也想看看戏的。” “那你就留下来呀?票的话我来想办法。”这也是客套话。除了当天现场贩售的门票之外,首演的预售票已经全数售罄,即使是导演,突然要弄票也很麻烦。更重要的是,她没有那个时间。 “不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挺忙的呢!谢谢你。”押谷道子的视线一落在表上,便张大了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博美应该比我更忙的。”她匆匆站起来。 没有挽留她的理由,博美也站起来。 她送押谷道子到工作人员的出入口。押谷道子没有谈她的母亲,但边走边聊种种往事。内容之细微,令博美佩服她的记性。 “刚才提到苗村老师,”押谷道子说,“博美,你和老师有没有互寄贺年卡?” “我是没有……怎么了?” “因为呀,前几年说到要开同学会的时候,想联络苗村老师却联络不上。问了很多同学,大家都不知道。” 博美歪着头想了想,接着摇头说: “我最后一次和老师联络,应该是进高中的时候。” “这样啊。他是个好老师,真想再见他一面。如果我们联络上苗村老师,要开同学会的话,博美愿意来参加吗?” 博美露出自然的笑容,这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嗯,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好期待喔——押谷道子说,她的笑容肯定是真的。 暌违三十年的重逢就此结束。这样应该一切都搞定了才对,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六本木的事务所等候博美的,是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两名刑警。较年轻的说他姓松宫,另一位看来较年长的叫坂上。松宫长相斯文,但坂上却是眼神锐利,感觉很不好惹。博美认识的人当中也有刑警,不禁心想,也许这个工作做久了,连长相都会改变。 让打工的女生下班后,博美在简陋的会客室与刑警们相对而坐。 坂上取出一张照片,看似某个观光胜地,里面是好几个年纪各不相同的男女。 “请问你认识这名女性吗?”坂上指了指其中一名女子。 膨润的圆脸和下垂的眼尾。那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是押谷小姐。”博美回答,“她是我的国中同学押谷道子小姐。” “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啊。”坂上扬扬眉毛,“要是我,如果在街上遇到国中同学,只怕连认都认不出来。” “我当然认得了,因为最近才见过而已。” “甚么时候?”坂上问。一旁的松宫也准备拿出笔记。 “我记得是三月九日,公演首日的前一天。” 坂上锐利的眼神笔直地看向博美。 “你记得真清楚,而且回答得毫不犹豫。一般人都要先看日历的。” 博美挺直了背脊,向刑警点头说: “我想两位应该是要问这件事,所以在计程车上确认过了。” “计程车上?那么就表示——”坂上再度指着照片,“你早就知道我们是为了请教押谷小姐的事而来的?”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甚么别的事了。”博美轮流看了两位刑警,视线再度回到坂上身?99lib.上,“几天前我看到报导,说在某个公寓发现的遗体查出身分了。” “原来如此。你一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的。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报导上说她住在滋贺县,但我一直说服自己那是同名同姓的人。直到刚才,办公室通知我说警察来了的那一刻为止。” 两名刑警互看一眼,博美猜得出他们交换的视线有何意味。想必是在那一瞬间交换意见,看对方认为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是否足以相信。 “你国中后就没见过押谷小姐了吗?”坂上看着茶几的边缘说,那里有一个烟灰缸。博美自己不抽烟,但来这里开会的人还是有几个会抽。 是的——博美边答边将烟灰缸移到坂上面前。 坂上扬起眉,“可以抽烟吗?” “可以,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坂上从内口袋里拿出香烟盒和抛弃式打火机。手指夹住从盒里抽出的一根烟,另一只手拿起打火机。 “这么说,你们大概三十年没见了。她是为了甚么事来找你?” “这……”博美的视线从打火机回到坂上脸上,“警方不是已经查到了,才会来找我的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坂上露出苦笑,“但我们还是得向当事人确认。” “好吧。” 博美点点头,简要地说了押谷道子的请托,以及她加以拒绝的事。 “这样啊,原来如此。”坂上缓缓点头。听博美说话时,他的手指依然夹着尚未点火的香烟。 一直保持沉默的松宫忽然开口说,“我见过那位女士了。那位押谷小姐认为是令堂的女士。” 博美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回应了一声,“这样啊。” “若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的状况,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可以告诉你。” “不,不用了。” “你不想知道亲生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不想。”她看了年轻刑警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刚才也说了,她抛弃了我们,和我的人生无关。” 松宫说声,“是吗?”又回到做笔记的姿势。 “你和押谷小姐在三月九日那天,是甚么时候分手的?” “那时候是排演中场休息,所以我想是下午五点左右。” “押谷小姐有没有提到那之后的计划?” “她跟我说当天就要回去,因为她很忙。” “你和押谷小姐后来就没有联络了吗?好比打电话之类的……” 没有——博美回答。 “那么,最后再请教一下,”坂上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关于命案,你有没有想到甚么?甚么事都可以。像是当天的谈话中,押谷小姐有没有说过甚么让你特别注意的话……” 停顿了一会儿,博美才摇头。 “没有,虽然我也很希望能帮得上忙。” “那么,如果你想起甚么,请跟我们联络。谢谢你的协助。”结果坂上还是没有点烟,把烟和手机一起收进口袋里。 两名刑警站起来,走向出口,但松宫却中途停下脚步。他看着挂在墙上的软木塞板。板子长达一公尺,以图钉钉了很多照片。博美没数过,但大概超过两百张吧。其中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纪念照,也有外出取材时拍的照片。 “怎么了吗?”博美问。 “没甚么……你喜欢照相吗?” “倒也不是喜欢照相,是重视与人的相遇。我认为是人生中遇见的许许多多人,造就了现在的我。” 看来是满意博美的回答,“相遇真的很美好,”松宫说着微微一笑,“那么这里拍的,都是与你的人生有关的人了。” 也许这句话是讽刺她刚才对母亲的发言。一点也没错——博美这样回答。 刑警们离去之后,博美再次在沙发上坐下。她住青山,但一时之间实在不想动。 你不想知道亲生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吗?——松宫的话言犹在耳。 老实说,自己也不知道。不久之前,她连想都不愿意想起。那是她亟欲封印的过去,但现在,她也有点想问问母亲本人。那时候,你怎么做得出那种事?你以为你那些狠心的举动不会害女儿不幸吗?对你而言,家人到底算甚么? 我被媒人骗了——这是厚子的口头禅。 博美的父母是相亲结婚的,厚子动不动就向亲生女儿抱怨她有多后悔。她对忠雄的经济能力尤其感到不满。 “说是卖化妆品和饰品的舶来品店,生意很好,还以为一定很赚钱,结果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店里卖的全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来的客人也都是附近的穷人。就算这样,如果房子是自己的也就算了,但土地是跟别人租的,这根本是诈欺嘛!那个媒人也知道我恨死他了,结婚后就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母亲面向化妆台,朝脸上猛涂她自行从货架上拿来的化妆品,边忿忿不平地抱怨,这个情景是烙印在博美脑海中的记忆之一。涂得血红的嘴唇动个不停,活像是独立的生物。 结婚时,厚子才二十一岁。朋友们都还在恣意挥洒青春,也许这也使她感到烦躁。 即使如此,一直到博美小学时,厚子都还勉强扮演母亲的角色,也会帮忙店里的生意。厚子疼爱博美,博美也喜欢母亲。 情况开始生变,是博美上国中的时候。厚子愈来愈常外出,有时候还会深夜才回家,而这时候大多都喝醉了。 博美的父亲忠雄,生性忠厚老实。因战争失去父亲后,母亲勉强支撑起舶来品店,他先是帮忙,后来继承了商店。即使在女儿眼里,也是认真又有工作热诚,而且是个大好人。被客人杀价也不敢说不,所以本来就不多的利润就更微薄了。 因为忠雄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年轻妻子的夜夜笙歌也不愿抱怨。最后终于出言提醒时,厚子的荒唐生活已经持续三个月以上,起因是他发现博美的制服完全没洗。 烦死了——厚子口齿不清地回嘴: “制服脏了又怎么样?那么在意,你不会帮她洗啊?只是开洗衣机而已,是有多难?” “不只这个。你晚上出去玩也要有个分寸,要像个母亲。” 忠雄难得说重话,但这件事似乎惹火了厚子。她脸色立刻变了。 “你说甚么?要我像个母亲,那你自己怎么不先尽丈夫的义务?讨了年轻的老婆照顾不了,还好意思摆丈夫的架子。” 当时的博美无法理解这番话,但现在回想起来,马上就明白了,厚子指的当然是性生活。忠雄无法反驳、一脸尴尬地陷入沉默的神情,烙在博美眼底。哼了一声,瞧不起丈夫的母亲的神情也是—— 那是个小地方,店老板的老婆夜夜寻欢,不可能没人说闲话。在某一场聚会中,博美趁忠雄离席不在偷听了大人们谈论厚子。 “她从以前就是个出名的骚货了。”有一人压低声音说,“念国中时就只会惹事,让父母头痛极了,听说还拿过孩子。所以做父母的急着要把她推销出去,才托人找对象的,浅居先生就是这样上勾的。那时候他都三十四五了还独身,正在找对象。女方这边说的都是假的,浅居先生为人善良,双亲又走得早,没打听打听就相信了。结果就娶了一个大麻烦进门。” “可是,如果真的这么糟,见面时应该看得出来吧?”另一名男子问。 “要是劈头就把本性露出来,当然看得出来。可是,那女的又不是傻瓜,当然也知道为了将来着想,先找个人嫁了才是上策啊。结婚前就不用说了,结婚的头几年好像也很安分。可是终究是装出来的,这时候就露出本性了。我听说,她又回头去跟以前玩在一起的对象交往了。” “原来是这样,浅居先生也真可怜。” “就是啊,又有一个女儿,也不能说离就离。” 听了大人们的谈话,博美心情好苦闷。爸妈现在的确处得不好,但她一直相信他们迟早会和好。可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因为如果是真的,以前的厚子就只是在扮演妻子和母亲而已。 不久她便领悟到,她这灰暗的想像并不是杞人忧天。因为有一天,厚子突然离家出走了。她照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外出,夜深了也没有回家。不久,她打了电话回来,当时忠雄狼狈的声音,至今仍留在博美耳里。 “你说你不回来是甚么意思?你现在在哪里?……怎么能不管……啊?……甚么赡养费?我为甚么得付赡养费?你先回来再说……慢着,喂!” 电话被挂了。忠雄先是愣愣地拿着听筒,当他出现回过神来的表情后,便开始翻衣柜抽屉和厚子的化妆台。这才发现,宝石和贵重金属等全都不见了。不仅如此,忠雄银行户头里的钱,几乎被提领一空。而且连定期存款都解约领走,做得滴水不漏。厚子在电话里说的赡养费,指的就是这些。 忠雄立刻联络厚子的娘家。一问之下,岳父岳母已经得知一切了,说厚子打过电话回家。 我受够结婚生活了,我要跟那种人离婚——厚子对母亲是这么说的。问她人在哪里也不肯说。她说她不回娘家,从今以后要过她想过的日子,说完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忠雄似乎在等厚子回家。因为他对妻子的行动范围和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要找也无从找起。 后来忠雄终于想到厚子可能把住民票迁出了,也许可以从迁出手续查出她的所在,便前往户政事务所,结果对方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的事实。原来厚子已擅自提出离婚申请,而且离婚已经生效了。 这当然是违法的,忠雄也可以采取合法的途径争取离婚无效,但这个时候,忠雄死心了。那天晚上,他对博美说: “没办法了。你就忘了那种母亲吧,就当从来没有过。” 博美同意这句话,点了点头。早在厚子离家出走之前,博美就将父亲的苦恼全都看在眼里,她甚至认为这样反而更好,这么一来,父亲的心情也就不会再那么沉重了。 厚子的事立刻传遍大街小巷。博美一到学校,就遭到同学取笑。不知是谁起的头,叫她妓女的女儿。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保护她,99lib.好比押谷道子。从小学就和博美很要好的她,照样到博美家玩,也会找博美去她家玩。她这么做一定也饱受旁人白眼,但她却从来不让博美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还有导师苗村诚三,也是令人安心的后盾。他总是很关心博美。其实,就是他发现她的制服好几天没洗,进而向忠雄询问的。得知厚子离家后,也不时到家关心博美的情况。他当时年纪恐怕超过四十岁了,但长相和体态都没有中年味,言行举止也很年轻,博美暗自心怀好感。他就读关东的大学,说起话来没有口音这一点也极具魅力。 然而,即使有苗村等人的守护,博美平静的日子也不长,更残酷的恶梦找上了博美父女。 那天,博美正在看店,因为忠雄去拜访盘商了。这时来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男客上门相当稀奇,而且看来就不是善类。 其中一个问,“你爸爸在吗?”博美回答出去了,对方就说,“那我们在这里等。”坐在客用的椅子上,开始抽烟。然后两个人打量博美的脸孔和全身一遍,窸窸窣窣地低声交谈,露出别有意味的贼笑。 后来忠雄回.99lib.来了。看到这两个男人,似乎也感到有问题,脸上表情很不好看。 父亲交代博美到后面去,她便回了房间。但是,她不可能不好奇,便竖起耳九九藏书朵偷听。 她听到的对话,冲击、绝望得令人晕眩,他们是来讨债的。当然,钱不是忠雄借的,是厚子。离家前几天,她自行取出忠雄的印监,借了一大笔钱。忠雄力争那不是他借的钱,对方当然不接受。 当天晚上,博美看到很久没有喝醉的父亲喝醉了。他猛灌廉价威士忌,大喊大叫。他本来就不太会喝酒。博美才想他在厕所前吐了,便见他浑身秽物地睡着了,眼眶泪痕斑斑。 讨债的人每天都来,他们的目的是博美。他们逼迫威胁忠雄,如果不马上还钱,就把女儿交出来。 有一天,博美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车靠过来。以博美行走的速度开在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座叫她——我送你,上车。 博美感到危险,转身就跑。那些男人虽然没有追上来,恐惧却贯穿她的全身。 一回到家,她就把这件事告诉忠雄。他甚么都没说,但接下来一直神色凝重,似乎不断在思索甚么。博美认为,父亲一定是在试图找出度过这次苦难,活下去的方法。 其实并非如此。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父亲眼中已经看见通往死亡的道路。 第五章 松宫看手表确认时间后,离开明治座剧场。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看戏,他拜访的是剧场旁的办公室,为的是向接待的员工询问押谷道子来访时的情形。简单地说,就是要证实浅居博美的说法。 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是单独见面,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但有几个人目击了浅居博美送押谷道子到出口。他们都说,两人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融洽,感觉得出这些话并不假。 警方已经查明浅居博美大致的经历。国小、国中都就读家乡的学校,国二的秋天父母离婚,她由父亲监护。但不久父亲去世,便被安置于社福教养机构。父亲的死是不堪债务而自杀,从附近的建筑物跳楼身亡。自转学的国中毕业后,就读县立高中,高中毕业后,前往东京,加入剧团“巴拉莱卡”。这一段经历记录在教养机构的档案中。接下来的部分,上网就能轻易查到。二十多岁时以演员身分站上舞台,三十岁后,便以编剧和导演的身分受到瞩目,推出了几部代表作至今。曾经结过一次婚,是在二十八岁时,对象是“巴拉莱卡”的团长诹访建夫。但短短三年后便协议离婚,没有子女。 押谷道子到东京的目的藏书网,是为了找浅居博美,这点无庸置疑。但再怎么想,浅居博美都没有杀害押谷道子的动机,而且也找不到她与命案现场的小菅公寓之间的关连。 押谷道子来到东京,也许还有其他目的——这是专案小组的主流意见。目前正在调查她在东京是否有浅居博美以外的朋友,手机通讯录里没有符合人物。 发现尸体的公寓住户越川睦夫依然行踪不明,但也有同事认为,会不会是越川强行将押谷道子带入屋内,目的是劫财劫色。若越川是有这种暴力倾向的人,过去闹事的可能性极高,但周边查访的结果,却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情报。同时,就算是强行带入,两人相遇一定是在附近,那么便会产生押谷道子为何会前往小菅的疑问。 尸体发现已十天,案情陷入胶着。 松宫边走边再次看表,略超过约定时刻的晚上七点。但对方也了解自己的状况,而且对方本来就不是那种别人稍微迟到就会不高兴的人。 约定碰面的餐厅位于甘酒横丁,是一家位于大马路上的和食餐厅,印有店名的布帘之后是玻璃拉门。松宫打开那道拉门,环视店内。正中央是通道,两旁是两张四人座和四张六人座的桌位,大致坐了一半的客人。 相约的人坐在四人座的桌位。湿毛巾和茶杯搁在旁边,正在看报。外套脱掉了挂在椅背上,是一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松宫说声,“久等了。”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加贺抬起头来,开始摺报纸,“收工了?” “算是吧。”松宫也脱掉西装外套,坐下来,脱掉的外套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店里的阿姨来点菜。加贺点了啤酒,把空茶杯递给阿姨。 “好久没来这一带,好怀念啊。都没甚么变呢。” “不变,就是这个地方的优点。” “的确。” 阿姨送上了啤酒和两个玻璃杯,以及小菜蚕豆。加贺帮忙倒了啤酒,所以松宫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多谢。” 加贺是松宫的表哥,也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前辈,但目前隶属日本桥署刑事课。几年前一起命案的专案小组设在日本桥署,表兄弟曾一起办案。 今晚是松宫约的,因为有事想问加贺。 “你说你到这附近有事是甚么事?去了哪儿?” “去了一下明治座。”因为四周有旁人,所以不能说是办案。 “明治座?这个吗?”加贺用大拇指指了墙上。 松宫一看,那里贴着一张大海报。《异闻·曾根崎殉情》——和明治座网站上的介绍图片是同一张。 “对对对。原来这里也贴了海报啊,不愧是人形町的店。” “你的事是去看戏吗?好令人羡慕的工作。” “怎么可能!我去的是办公室。” 加贺不甚关心地“哦”了一声,叫了阿姨点了几道菜。显然对店里很熟,连菜单都不必看。松宫看着他点菜,边把蚕豆送进嘴里,喝了啤酒。 “那你找我有甚么事?”加贺问。 “其实就跟这部戏有关。” “跟这个?”加贺再次转向海报,“这部戏怎么了吗?话题好像不小……喔!”他似乎是注意到甚么,注视着某一点。 “怎么了?” “没事,因为上面有认识的人的名字。” “果然。” 松宫的话,让加贺对他投以讶异的眼光,“果然?怎么说?” “你说的是导演角仓博美吧?” 加贺的身子惊讶地后仰,“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角仓小姐的办公室看过照片。我想应该是某个道场,角仓小姐和你一起拍的,旁边还有小孩。” 加贺“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 “你和浅居小姐……不对,是角仓小姐,是老朋友?” “不是,那时候在那个剑道教室是头一次遇到。” “剑道教室?” “日本桥署主办的青少年剑道教室。” 那是加贺到日本桥署就任之后不久的事。日本桥署定期为青少年开设剑道教室,而署长得知了他的剑道经历,便请他当讲师。身为新任下属难以拒绝,加贺便前往位于滨町公园内的中央区立综合运动中心。教室就开在那里地下一楼的道场。 来学习的孩子约有三十人。很多孩子是学过的,但初学者也不少。其中三个初学者有特殊原因,他们都是童星。由于演出的舞台剧必须施展剑术,才临时来学的。陪他们来的,便是导演角仓博美。 “我建议她,如果是演戏需要,不如采用会剑道的孩子,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演技和外形也很重要。” “那当然了。结果,你就教他们了?” 加贺夹起卤款冬放进嘴里,点点头。 “角仓小姐拜托我,能不能让他们有个样子就好,我就给他们特别训练一番。虽然也觉得有点偏离了剑道教室原本的宗旨,但就当作是特别服务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之间就有来往了。” “也不算是来往。她偶尔传讯息过来,我就回信,都是些季节性的问候。我在那个剑道教室教了一个月,后来就没见过了。不过,我倒是不知道这部戏是她导的,去看看好了。”加贺再次抬头看海报,“喔,剩没多少天了嘛,要赶快行动了。”只见他取出记事本,抄写了一下。 接下来双方都没说甚么话,默默动筷子。加贺并没有要问松宫为何去找浅居博美的样子。既然是办案的一环,即使心中在意也认为不该问吧。 松宫喝了啤酒,环视四周。客人少了一半,而且剩下的客人都坐得很远。 “恭哥,”他的声音很正经,“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加贺回说,“甚么事?”伸筷去夹生鱼片。 “浅居小姐……不对,是角仓才对,好麻烦啊。她的本名是浅居博美,我可以这样叫吗?” “我无所谓啊。” “那我就叫她浅居小姐。你看她怎么样?” 加贺皱起眉头,“好抽象的问题啊。” 松宫再次确认四周的状况,接着略略倾身向前,“如果是嫌犯呢?”小声这么问。 加贺闭上了嘴,眼光变得锐利。 “我只见过她几次,没有提到甚么私人的事情。这样怎么能判断?” “可是你是看穿人类本质的高手。” “别捧我了。”加贺把瓶里剩下的啤酒平均倒入两个玻璃杯。 “只说印象就好。比如说,她是个会涉入犯罪的人吗?” “人不可貌相。我们干这一行的,看多了。”加贺拿起玻璃杯低声问,“她有嫌疑吗?” “还不到那个程度,只是她和死者来到东京有很大的关系。目前除了浅居小姐,死者在东京没有任何朋友。” 加贺稍微点头,一口气喝光了啤酒,叹了一口气,“换个地方吧。”说完,伸手去拿外套。 一走出餐厅,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很多上了年纪的女性。好精彩呀、真好看等等赞叹声纷纷传入松宫耳里。 “好像是从明治座出来的,看来舞台剧散场了。”加贺说,“《异闻·曾根崎殉情》的风评似乎相当不错。真令人期待。”看样子他是真的打算去看。 两人也随着人潮移动。一来到人形町通,便走进速食店,买了咖啡上二楼。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 松宫将小菅公寓女子命案的概要,以及调查至今的发现解说了一番。若在平常,即使对方同是警察,若非情况特殊,也不会透露办案内容的;但加贺例外。 “就你说的情况听起来,重点还是死者的足迹。”加贺啜了一口咖啡后说,“我也认为死者硬被带进公寓的可能性很低。要这么做需要车,而且必须让死者睡着,或是加以捆绑让她无法抵抗,但都没有这样的痕迹吧?” “验尸报告上没有。” “这么一来,死者就是自愿到小菅去的。角仓……不对,照浅居博美说的,死者本人说要当天回去,是吧?” “对。她说,如果浅居小姐有正面的回覆,本来是打算住一晚的。”松宫打开记事本,“可是最后她那晚还是留在东京了,住在茅场町的一家商务饭店,在前往东京前一天的星期五预约的。遗憾的是,饭店工作人员没有人记得押谷小姐,但有她晚间九点多办理住房登记的纪录。据饭店的说法,若不是有特殊状况,临时取消订房是不会收费的,所以她应该不是怕可惜了饭店的费用而留下来的。” “茅场町吗?离这里很近呢。” “我想她是刻意选在离明治座很近的地方。如果浅居小姐给了正面回覆,她打算第二天留下来看戏的。只是据浅居小姐说,她手上并没有票就是了。” “第二天星期天是舞台剧首演,浅居小姐当然也到明治座去了吧。” “刚才我也确认过这一点,浅居小姐上午就到明治座了。在舞台、后台、工作人员休息室之间来来去去,公演开始之后,就一直待在监事室里,看舞台的状况。后来也因为一些杂事留在明治座,应该是深夜才离开的。” “这样的话,她就没有时间到小菅去了。” “正是。” 但是加贺说,“也不必非当天去不可。” “对喔。”松宫用力点头,盯着表哥,心想果然厉害。 “设法让死者无法行动……极端一点,杀了她,先将尸体藏在附近,日后再开车到小菅,这不是不可能的。浅居小姐会开车吗?” “会。她开Prius,首演那天就是开这辆车到明治座的。车子停在工作人员专用停车场。” “她到处走动,所以只要换个说法,即使人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也不会有人起疑。趁这个空档将死者带到停车场加以杀害,然后将尸体放进后车箱……”喃喃自语般说到这里,加贺摇头,“不对,不可能。” “为甚么?” “因为是舞台上演之前。” 松宫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皱起眉头。 “刚才我不是提到剑道教室吗?浅居小姐常对来学剑道的那些童星说,不管有再大的烦恼,在上台之前都要忘掉。要东想西想、解决烦恼,都等下了台之后再说。我认为这些话是她的信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妥协的。” “如果是事后呢?你的意思是,下了舞台以后动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浅居博美这个女子,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吗?” 加贺没有立刻回答松宫这个问题,他一直注视着咖啡杯。 “恭哥。” “孩子——”加贺缓缓开口,“听说她拿过孩子。” “咦?”松宫眨眨眼,不明白表哥在说甚么。 “我是说浅居小姐。在教孩子们剑道时,我随口问过她99lib.有没有小孩,不是特意要探听甚么。她回说,没有。我说这样啊,然后我以为关于孩子的话题就结束了。没想到她笑着继续说,我曾经怀孕,可是拿掉了。” 松宫倒抽一口气,挺直背脊。一想像当时的情况,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寒意。 “我很吃惊。这种事情当然也没甚么不能说的,但是为甚么是对我说?她跟我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我指出这一点,她回答,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说的。还说如果是以后还会常见面的人的话,她就不会说了。” 松宫侧首不解。 “她说,我没有母性。”加贺继续说,“因为没有母性,所以不想牺牲工作,也不想要小孩。” “她拿掉的是谁的小孩?” “当然是她当时的丈夫的。” “这样她还拿掉?她先生竟然肯答应。” “她说是瞒着他的,怀孕的事也没告诉他。结婚的时候,他们就说好不要小孩了。” “那也不能……”松宫不禁沉吟,原来世界上有这种女性? “可是医院打电话到家里去追踪,那通电话不巧是她先生接的。” “然后?” “怀孕和堕胎的事被她先生知道了。她先生责怪她,虽然是婚前说好的,但竟然不跟他商量,未免太过分。结果,为了这件事,他们离婚了。” 松宫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光是听就觉得好累。 “我想,她内心有很深的阴影。”加贺说,“阴影是伤口造成的,而这道伤口多半还没有愈合吧。所以如果有人想触痛她的伤口,也许——” “她甚么事都做得出来?杀人也在所不惜……” 加贺神情严肃地紧闭了嘴,然后摇摇头。 “没有动机啊?其他的,等万一找到动机再说吧。” “……也对。”他觉得这样的确比较好。 松宫把咖啡喝完。刚喝完,手机就响了,是坂上打来的。 喂,大侦探福尔摩斯——前辈刑警这样叫他。 “啊?你在说甚么?” 手机传来啧啧啧的咂舌声。 “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福尔摩斯的名推理搞不好中了哦。” “到底是甚么事?” “你不是很在意那个命案吗?新小岩河岸游民被烧死的那个。” “哦……那个案子有甚么进展吗?” “嗯,还没公开就是了。”坂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烧毁的尸体有可能不是游民。” “咦!怎么回事?” “有人向那边的专案小组告密。说本来住在被烧毁的小屋的男人,现在住在别的地方。打电话来的人好像也是游民,看样子他们也有自己的资讯网。” “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吧,所以情报才会转给我们啊。详情还不清楚就是了。” “小屋的主人还活着,那么尸体会是谁?” “这就是重点了。一边是有一个女人被发现死在别人的公寓里,一边是有一个男人被烧死在别人的小屋里。双方有共通点。所以我才会说啊,你说的连续杀人现在有可能了。” 松宫咽了一口口水,“我们要采取甚么行动?” “现在还没有任何指示,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我这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吐了一口气。接着操作手机,重看新小岩命案的相关资讯。 “看样子是有变化了。”加贺问,“听你说到尸体是谁,发生了新命案了吗?” “不是的,是已经发生的案子。” 松宫简短说明新小岩的命案,再加上坂上刚给他的消息。 “目前没有明确的关连。虽然找到小屋本来的主人,还是无法和我们这边的案子串起来。可是我就是很在意,因为案发的时间地点很接近。” “时间和地点啊,你在意的原因就只有这样吗?” “不是……”松宫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将进越川睦夫的公寓时产生的印象说出来比较99lib?好吗?会不会被取笑,明明才入行没几年,竟然好意思说得像个老牌刑警。 但是,看着眼前的表哥,便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人不会说那种话的。再说,这件事也找不到别人可以商量了。 松宫说了小菅公寓的事。一间没有希望,没有梦想,充斥着准备好迎接死亡的气氛的公寓。虽是公寓又不是公寓,与游民们搭建的蓝色塑胶布小屋拥有共同哀伤的小空间—— “反正,就是觉得有同一种调调。”松宫边说边有些焦躁。他很没把握自己的想法到底有没有明确表达出来,“这样,你听得懂吗?” 双手盘胸听着松宫叙述的加贺,若有所思地缓缓将双手放在桌边。 “你说烧死的尸体已经确认过不是小菅公寓的住户,是吧?是DNA监定的结果吗?” “是啊。” “用甚么来监定的?” 松宫呃了一声,打开记事本。 “用的是留在房间里的牙刷、抛弃式刮胡刀、旧毛巾……这些东西不太会掺杂别人的DNA。” “是没错,但有没有可能被凶手掉换过?” 加贺的话,让松宫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为了甚么?” “当然是为了误导办案。有一个人失踪,有一具身分不明的烧死尸体。案发的距离和时间愈接近,就愈容易有像你一样把两个案子连起来的人,会怀疑两者可能是同一人物。有人想要避开这样的怀疑,就将警方可能用来做DNA监定的东西换成其他人的。如何?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松宫在脑海中整理一下,点点头。听加贺这么说,真的很有道理。 “的确没错。可是该怎么确认才好?现在这还是别人的案子,我们不能随便干预……” “做你们能做的就行了。只要找出用来做DNA监定的东西的真正主人,路自然就通了,不是吗?” “找出真正的主人?”松宫耸耸肩,双手举高投降,“怎么找?假如是凶手掉换的,一定是从哪里捡来的。这样根本无从找起。” “会吗?我倒不这么认为。” “为甚么?” “因为我认为那不是捡来的。”加贺摊开右手,开始扳手指,“牙刷,抛弃式刮胡刀,旧毛巾,这些东西验出来的DNA必须要一样。这就表示,不能是分别捡来的。既然如此,就一定是从某人的住处拿来的,不是吗?” “某人的住处……”松宫赫然一惊,张开了嘴,“烧毁的小屋吗?” 加贺笑了,“你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小屋本来的所有人已经找到了,很可能就是他用过的东西。” “我认为这条线的可能性很高。” 松宫猛地站起来,匆匆将杯子和托盘归还,现在不是从容喝咖啡的时候。 “抱歉,我先走了。” “好,好好干啊。” 松宫背对着加贺的声音,奔下楼梯。 第六章 在后台跟演员们聊过之后,又在另一个地方和明治座的制作人开会。制作人是大学戏剧系出身,比博美年轻了将近十岁,不过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才。《异闻·曾根崎殉情》是博美酝酿多年的题材,四年前便在大阪的一家小剧场首度搬上舞台,但博美对他注意到这部作品、给她这次机会非常感激。“既然要做,就放手来做。”他这么说,提议邀请豪华演员阵容,并且要推出为期五十天的长期公演的创举时,老实说她胆怯过,但现在很庆幸这么做。因为作品叫好又叫座。 “你看了前几天的报导吗?反响愈来愈热烈了。”制作人开心地笑眯了眼,“社长高兴极了,很快就提到再次上演了。导演,你意下如何?” “荣幸之至。” “是吗?那么,我就去和上面的人谈。门票除了现场售票之外,到最后一天几乎所有的预售票都卖完了,真的很顺利。”制作人直到最后都很起劲。 握手道别之后,博美去看观众席。公演期间,她几乎每天都从监事室盯着舞台,但在那之前观察观众是她的习惯。不知道观众的反应,做不出观众喜的东西——这是前夫训练出来的。?99lib? 明治座的一楼座位,位于建筑物的三楼。博美从右边十号门观察场内的情况。距离开演还有将近三十分钟,但座位已经快坐满了,果然以年长的女性观众居多。一定是亲朋好友相约前来的吧。明治座的观众名单据说多达十万人,绝大多数是女性。如果再度上演,课题应该是如何吸引男性观众。如果可以,希望也能吸引年轻人。话虽如此,她又不希望把作品降级让偶像艺人来演。 博美边思考边观察观众席时,吃了一惊,她看到99lib?一张认识的脸。高个子,宽肩,还有轮廓深刻的五官—— 博美走向那个人。对方还没有注意到她,正对照着手里的门票和座位编号。 好久不见——博美从他身后叫他。 那个人——加贺顿时挺直背脊,转过身来。“哦”了一声,睁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好久不见。”他低头行了一礼。 “找不到座位吗?” “不,已经找到了。我只是想记住座位大致的位置。” “这样啊。你的朋友呢?” “我一个人来的。” “那要不要喝个茶?距离开演还有一点时间。” “好啊,但你应该很忙吧?” 博美苦笑,“导演这时候再着急也没有用。” “说的也是。那么,我们走吧。”加贺露齿一笑。 二楼有休息厅,幸运发现空位,两人便坐下来。双方都点了咖啡。 “上次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忙。多亏了你的教导,让戏顺利演出,也获得了好评。真的很谢谢你。” 上次指的是五年前,博美请加贺指导童星剑道。 “能帮得上忙真是太好了。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继续学?” “里面不是有个女生吗?听说她上国中以后进了剑道社。” “好极了。现在果真是女性的时代啊。”加贺笑着眯起眼睛。 加贺和五年前一样,虽然眼神锐利,长相精悍,却同时令人感到温暖。当年他不但答应了博美分外的请求,还说“既然要教,我就不会放水。我会尽我所能,让所有人看起来都像真正的剑客。”即使超过时间也继续指导。每次都是博美开口说,“应该差不多了……”他不但温暖,而且真诚。 “对了,”加贺环视四周,“看来真的很卖座啊,得花一点力气才买得到票呢。” “你只要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啊。” 哪里哪里——加贺摇手说: “花这一番力气,也是观赏舞台剧的乐趣之一。但相对的,不够精彩的时候,说话就大声了,可以大叫‘退钱’。” “啊,这下糟了。等落幕我就要担心了。” “你明知道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观众是很诚实的。这年头,没有口碑就无法带动流行。有这么多人来看戏,就是戏好的证明。” “但愿等你看完戏,还能听到同样的话。” “说归说,其实你内心一定觉得没问题吧。” “这倒是真的。” “我就知道。” 咖啡端上来了。博美甚么都没加就喝了。 “不过,我很意外。之前看你对戏剧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是最近开始看戏了吗?” 加贺微微一笑地摇摇头,“我很久没有不为工作看戏了。” “那么,这次怎么会……” “刚好在我常去的定食餐厅看到海报。在上面发现了你的名字,觉得挺怀念的。原来你也会在明治座公演啊。” “这是头一次在明治座上演。”博美说,“在这个剧场上演我导的戏,是我多年来的梦想。”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座很气派的剧院。” “不仅气派,对我来说还有特别的意义。我以女演员身分刚出道的时候,头一部演出的大戏就是在这里。在那之前,都是在一些小剧场。所以自从我开始导戏以来,就心心念念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舞台搬上明治座。可是迟迟没有机会。” “原来有这个因缘啊,那真的要恭喜你了。”加贺正色地郑重行了一礼。 博美也以“谢谢”回应。 接下来,她谈了一些明治座的历史。加贺兴趣盎然地听着。之前博美就觉得,他对日本桥这个地方非常关心。 话说回来—— 她啜饮着黑咖啡心想,加贺来,纯粹是偶然吗?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了。不过他是日本桥署的刑警,应该与押谷道子命案无关。 “怎么了吗?”也许是脸上出现了思索的模样,加贺这么问。 “不是的,其实,”她犹豫着开始说,“前几天,警方来找我问话。” “这样啊。因为交通事故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博美的视线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是在侦办命案。” “噢。”加贺脸上出现不解的神色,“怎么会找上你?” “因为死者是我的老朋友。你知道在小菅的旧公寓发现一具腐败尸体的案子吗?大概是两周前吧。” “小菅……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那个案子怎么了?”加贺歪着头。 “查出死者身分了,死者是为了见我才从滋贺县上东京的。在她遇害之前,我们见过面。就在明治座这里。” “原来如此。那真是令人遗憾。”加贺一脸严肃地说。 “别的警署办的案子,你们果然不会知道吗?” “不会。基本上,情报是不能外漏的。不要说外部,就连办同一个命案的小组人员,非必要也不会交换情报。” “这样啊……” “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个命案侦办的情形?”加贺问。 被他说中了。博美出声叫住他,不仅仅是因为旧识而已。她含糊地应了声,“嗯。”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在容许的程度之下帮忙打听。我认识几个搜查一课的人。运气好的话,也许他们肯透露。” “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只不过,请不要抱太高的期望。”说着,加贺取出记事本和原子笔,“办案的内容分很多方面,你想知道哪些?” “这个……” 望着他的大手,忽然间另一个念头闪过博美的心头。 “啊,那个,加贺先生,”她说,“对不起。不用了。不必麻烦你了。” 加贺疑惑地眨了眨眼。 “不用了吗?可是你想知道吧?” “本来是很想,但还是会给你添麻烦,不能拜托你这种事。” “不算甚么麻烦,只是向朋友问一声而已。” “还是不用了。对不起,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加贺先生应该只是来看戏的……”说完,博美咬住下唇。 加贺点点头,收起纸笔。 “要是你又想知道的话,请再告诉我。我的电话没变。” “谢谢你。不过,我想应该不会麻烦你的。加贺先生——”博美注视着那张轮廓很深的脸继续说,“加贺先生对我来说是剑道老师,不是警察,所以我不应该提出那种要求的。真的很抱歉。” 加贺没说话,好像在体会她这几句话的意思,但很快便说,“我明白了。”微微一笑。 博美拿起帐单,“这个我来。” “不,这——” 博美伸手制止一脸困扰的加贺。 “希望你能好好欣赏《异闻·曾根崎殉情》。以后有机会,请告诉我你的感想。”她站起来,转身迈步向前。 第七章 “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护士。我得盲肠炎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护士小姐对我好温柔。俐落工作的样子好帅,好可靠。而且祖母去世时,我一直哭,是照顾她的护士小姐安慰我的。我想要以这么优秀的人为目标。” 松宫把头从作文里抬起来,用指尖按摩后颈。他看的是押谷道子国中毕业时写的作文。后来她虽然就读护理学校,最后却没有成为护理师,而是到“美乐蒂亚”上班。但看来帮助别人是她从小的志愿。这样一个好人竟然遭到杀害,只能说老天无眼,令人愤慨。他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将凶手逮捕到案。 松宫人在警署内的小会议室里。他看看堆在桌上的资料,堆在地上的纸箱,不禁叹气。旁边不远处,坂上紧盯着电脑萤幕。 门开了,小林走进来,轮流看了松宫和坂上,“情况如何?” 坂上皱着眉,抓了抓头。 “没进度。我先把长相有点神似的挑出来,但没有看到真的觉得应该就是的。这张人像素描真的画得像吗?”坂上说完拿在手上的,是一幅男子的人像素描。那是警方请看过越川睦夫的人协助,由警视厅画出来的。 “人像素描小组的实力是挂保证的。这是唯一的线索,别挑三拣四了。” “这我也知道啊。”坂上不满地突出下唇。 “你那边也没有收获吗?”小林问松宫。 “目前还没有……” “是吗?好吧,事情不可能那么容易。”小林的语气轻松得彷佛事不关己,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翻起放在旁边的纸箱。 “里面也有挺可爱的东西嘛。” 小林这么说,拿出来的是一份月历,是从越川睦夫的公寓扣押的。那间公寓冷清得吓人,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装饰品,但窗边的墙上却挂着小狗月历,每个月都有一张小狗的照片。 “据扣押小组说,这是全国都有分店的宠物店做来发送的赠品,当初印制的数量很大。”松宫说,“附近居民的谈话中,也没有提到越川饲养宠物,房间里也没有养宠物的痕迹,所以应该是捡回来的。” “感觉不出他的生活需要月历啊……”小林翻了几张月历后问,“这写的是甚么?” 小林指的,是四月月历的右边一角,以马克笔之类的笔写着“常盘桥”。 “这个,扣押小组也想不通。”坂上说,“别的月份好像也有。” 小林一脸严肃地翻了几页月历,“真的……” 松宫也知道这件事。每一页月历上面都写了字。一月的月历一角写的是“柳桥”,二月是“浅草桥”,三月是“左卫门桥”,而四月是“常盘桥”。接下来,五月“一石桥”,六月“西河岸桥”,七月“日本桥”,八月“江户桥”,九月“铠桥”,十月“茅场桥”,十一月“凑桥”,十二月“丰海桥”。 “他们说全都是日本桥这个地方的桥。”坂上说,“所以扣押组的人猜想会不会是这些桥有甚么例行活动,而越川去参加,结果甚么都没查到。” “所以才没有来报告啊。”小林放下月历,双手盘胸,“这是甚么意思?” 不知道——松宫也只能纳闷。 “好吧。也许很快就查出甚么端倪。”小林看看表,“喔,已经这么晚了。不能再耗了。你们也别浪费时间,要加紧办案。时间就是金钱常盘桥。”只见他一脸愉快地哈哈大笑,拍了拍坂上的肩膀,就离开了。 坂上瘪嘴说,“甚么鬼东西?时间就是金钱常盘桥?一点都不好笑。” “小林先生难得这么高兴。” “因为被管理官夸奖了,还不是多亏了你。” “我没有啊……” “别谦虚了,我都知道的。”说完,坂上又投入工作。 松宫也伸手去拿旁边的资料。那是经过家属同意,把押谷道子家里电脑内所有的文件内容列印出来的纸本。连删除的资料都全数复原,所以数量庞大。 松宫和坂上此刻的工作,是找出押谷道子与越川睦夫的共通点。坂上正在找押谷道子的照片中有无看似越川的人。而松宫则是看遍所有的文字,找出可能与越川有交集的记述。 两者都是耗时费力的工作,但他们没有徒劳之感。因为到目前为止的搜查都是摸索,对自己进行的方向究竟是否正确没有把握,但现在不同。他们确信只要找下去一定会有答案。押谷道子遇害,既不是为了劫财,也不是为了劫色。她与越川睦夫之间,一定有甚么共通点才对。 这几天,案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加贺的推测没错。验过烧毁小屋原主的DNA,果然与越川睦夫公寓里的牙刷、抛弃式刮胡刀、毛巾上所采集的几乎完全一致。 男人自称姓田中,但不知真伪。居无定所,目前户籍也不明,他连自己的年龄也不记得。目测约七十岁左右,但也许更年轻。十年前还在当建筑工人,但没有工作之后,连住处也没了,辗转流浪。现在是靠捡空罐,过一天算一天。 对于小屋被烧毁一事,田中的回答是甚么都不知道。他表示自己出去四处张罗吃的,回去得晚,一回去看到火灾闹得很大,怕被追究责任,便暂时跑到别的地方去。牙刷、抛弃式刮胡刀、毛巾是甚么时候被偷的,他也不知道。 虽不知田中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专案小组大都认为多半很接近事实。至少,他参与命案的可能性极低,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 同时,警方也进行了另一项DNA监定。为此,他们又再次彻底搜索小菅的公寓,目的是要找出住在这里的越川睦夫的DNA。最理想的是头发、体毛、血迹,沾有唾液、汗水、体液的布也可以,指甲、表皮、头皮屑也可以。但是,后来就松宫所知,室内打扫得干净无比,找不出能够百分之百确认是越川DNA的东西。所以头一次监定才会以牙刷、抛弃式刮胡刀来采集检体,从这一点就不能不佩服凶手的冷静与心机。松宫认为,如果没有加贺的建议,恐怕他们现在还被凶手蒙在鼓里。 二度搜索公寓的两天后,正式的DNA监定结果出炉了。从被子和枕头等验出的DNA与新小岩的烧毁尸体一致。 于是,两桩命案完全结合在一起了。 “真的很感谢恭哥。多亏你的建议,案情才向前跨了一大步。我说DNA监定的来源可能被掉换的时候,摆脸色觉得我想太多的那些人,现在态度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你应该没说是日本桥署的刑警说的吧?”加贺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边问。 “很想说,但我没说,不要说比较好吧?” “那当然。又不是辖区,要是知道其他地方的刑警多管闲事,谁都会不舒服吧?” “可是我好像抢了别人的功劳似的,很内疚啊。” “这点小事就忍忍吧,你都是堂堂的社会人士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没说了吗?”松宫在咖啡里加了奶精,拿汤匙搅拌。 他们又来到人形町。松宫以前和加贺一起办案的时候,也曾来过这家咖啡店好几次。这是家创立于大正八年的老店,红色的座位反而营造出古典的印象。 “你就为了道谢找我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告诉你,这是浪费彼此的时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很多事非处理不可的。” “最近工作很忙?” “是啊。鲷鱼烧的营业额被偷,串烤店里喝醉的客人打架闹事,把店里的招牌打坏了等等,事情多得很,可没有闲到大白天和表弟喝咖啡。” 加贺一口气说出这一串话,松宫不禁注视他的嘴角。于是加贺问他,“有甚么不对?” “没甚么,只是在想你真的有这些事要办吗?” “真的,我何必骗你。” “恭哥来到日本桥以后变了,好努力打进这个地方。感觉每一个角落你都注意到了,住在这里的人你都了如指掌。” “你是有多了解我啊?我本身并没有变。以前不是常被耳提面命吗?入境随俗。刑警这种工作,也是必须视当地民情改变做法的。” “这我知道,但我觉得恭哥的情况有点不同。” 加贺放下咖啡杯,轻轻摇摇手。 “这不重要。别闲扯了,到底有没有别的事,你就明说吧。” 松宫略略直起身子,重新坐好。 “接下来就要谈正事了,有一件事要请问日本桥署的加贺警部补。” 加贺换成了提高警觉的神情,“甚么事?” “前几天,你到明治座去了吧?去看戏。” 加贺似乎没料到是这样一个问题,露出疑惑的神色,但随即又找到解答般点点头。 “跟监的刑警看到了?” “小组成员轮流监看浅居小姐的动向。如果有不同于平常的行动,小组立刻会收到通知。” “所以和我碰面的事也报上去了。” “跟监同仁的看法是,应该单纯是朋友,还拍了照。我们这一系的人几乎都认识恭哥。系长一看到照片还大吃一惊,所以才找我去问,他问我知不知道加贺警部补和浅居博美的关系,我想没有必要隐瞒,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加贺点点头,“这样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系长他们也了解了。听说了剑道教室的事,还笑说加贺也不轻松啊。” “能够为职场带来笑声,也算是功德一件。” “可是我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毕竟,加贺警部补对小菅命案很了解。”松宫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和浅居博美谈了甚么?” 加贺狠狠瞪着松宫,“又还不是嫌犯,就直呼名字了?” 松宫舔舔嘴唇,“你和浅居小姐说了些甚么?” 加贺喝了一口咖啡,呼地吐了一口气。 “没甚么大不了的,就是问候一下。” “的吗?” “骗你做甚么?她很开心地说了明治座的事,说在那里公演是她多年来的梦想。” “梦想……啊。” “还有,”加贺握住水杯,喝了一大口,“也稍微提到命案。是她提起的。” 松宫一手放在桌上,身子略往前倾,“然后呢?” “一开始,她似乎是认为也许能从我这边打听到办案的状况。我当然没有提到你,也没有说我对案子有些了解。然后我试着钓她,说如果她想了解状况,我可以帮忙打听。” 松宫也明白加贺的用意,若是浅居博美与命案有关,一定很想知道调查的进展。 “她怎么说?” “她想了一下,就说还是不用了,还说,很抱歉问了莫名其妙的事。” “然后呢?” “就这样结束了。她接着说请好好欣赏,帮我付了咖啡钱。” “就这样啊……”松宫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真是大失所望。 “抱歉让你有所期待,但真的就只是这样,没别的了。” “这样啊。那么你印象如何?你很久没见到浅居小姐了吧?见了之后,有没有感觉到甚么?” 松宫的话让加贺皱起眉头。 “你又来了,怎么能拿我的印象来当依据?不过我认为她比五年前更沉稳了,也可以说看开了吧。” “有没有隐瞒犯罪事实的样子?” “这个嘛,我就不予置评了。”加贺从钱包里挑出零钱,一一放在桌上。两人一起用餐时,一定是各付各的。 松宫望着那些零钱,“钱是怎么来的……也是疑问。”嘴里吐出这些话。 “钱?” “住在小菅公寓的越川睦夫啊。他的收入是怎么来的,现在还不知道。既没有在工作的样子,也没有存摺,这一点和游民一样。可是他每个月都准时缴交房租和水电费,你觉得这是为甚么?” 加贺露出思索的神情后说,“有人给他钱。或者,他有一大笔钱。” “公寓里一块钱都没找到。” “一块钱都没有?那太不自然了。应该是有人拿走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光靠想像,是不会有进展的。”松宫点点头,打开自己的钱包,拿出咖啡钱,“多亏恭哥,案情有了很大的进展,但还是有种刚到门口的感觉,完全找不出两名死者的共通点。押谷道子小姐也就算了,越川睦夫这个人的情报实在太少了。没有照片,没有办理住民登记,当然也没有加入健保。连来往的人都找不到。他生前究竟过着甚么样的生活,完全找不出任何端倪,那究竟是甚么样的人生啊。” “这就不知道了。但反过来想,如果查得出来,也许就能破案了。”加贺看看表,站起来说,“好了,我要回署里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也要回小组了,时间就是金钱常盘桥。” 加贺一脸讶异,“你说甚么?” 松宫耸了耸肩。 “最近我们之间流行的,是小林先生带头说起的冷笑话。” “他也会说冷笑话?真难得。” “因为越川屋里的月历上面写了字。有常盘桥、日本桥甚么的,看不出是甚么意思就是了。”松宫收好咖啡钱,准备走向柜台结帐,右肩却突然被一把用力往后拉。 松宫回头问,“干嘛?” 结果看到加贺一脸严肃,正以足以刺穿人的眼神盯着他。 “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我。”他拉住松宫的袖子。 “这件事……?” “月历的事,上面写了些甚么?” “你先放开我啦。” 松宫摆脱加贺的手,回到原来的座位。加贺也和刚才一样,坐在对面。 松宫把写在那份小狗月历的内容大略说了一遍。 “四月是常盘桥没错吧?然后,一月是柳桥。二月呢?是哪一座桥?”加贺一个劲儿地问。 “是哪里来着啊?”松宫歪着头,他并没有把顺序记得很清楚。 “是不是浅草桥?” “好像是喔。” “那,三月是左卫门桥。四月是常盘桥,五月一石桥。” 松宫倒抽一口气,凝视着眼前的表哥,身体发热。 “恭哥,你知道那些字的意思?” 但加贺没有回答,刚才的杀气消失了,像戴上面具般面无表情。 “知道的话请告诉我。那些字到底是甚么意思?我们问了很多熟悉日本桥的人,却谁也不知道。为甚么你会知道?” 加贺缓缓将食指抵在嘴唇前,“别那么大声。” “可是——”松宫看看四99lib?周,放低音量,“请你协助办案。” “我没说不帮。再说,也还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也许是我猜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贺将下巴一缩,望着松宫,“我要求你一件事,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第八章 遥远的山顶上仍薄薄留着残雪。虽不巧遇上阴天,但前方广阔的草原,仍绿油油地令人感到强劲的生命力。 “没想到这次的命案会和恭哥一起行动。”松宫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说。 “我也一样。因缘际会对你的工作多说了几句,结果没想到火星却突然喷到我身上。所谓的始料未及,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坐在旁边的加贺回答。他手上拿的是这次命案相关调查资料的影本。 “不过,也许这样就会加速破案。” “但愿如此。”加贺的说法很保守。 两人正在东北新干线“隼号”上,目的地是仙台。此行的目的是去见一个人。 昨天傍晚,松宫与加贺同在警视厅某一室中。在他们对面的有小林,系长石垣,以及管理官富井。富井是这次命案的实质负责人。他一看到加贺,便说着“好久不见。”露出笑容。加贺也鞠躬说“好久不见。”松宫这才知道,原来加贺在搜查一课时,是富井的部下。 但问候也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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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止,立刻便进入正题。首先是小林将十几张照片并排在桌上。这些照片拍的都是放大的文字。有的是“桥”,有的是“浅草”,有的是“日本”。 “就结论而言,”小林看着加贺开口说,“越川睦夫屋里的月历上的字,还有加贺老弟提出的笔记,两者的笔迹经过详细监定的结果,是出自于同一人物之手。” 松宫感觉得出身旁的加贺身体瞬间僵硬了,松宫本人也感到振奋。 “你所带来的笔记是令堂的遗物,是吧?”石垣问加贺。 “是的。严格地说,是家母屋里的笔记,所以我无法确定是否是家母的东西。笔迹明显与家母不同。” 所谓的笔记,是在A4纸上所写下的下列文字。 一月  柳桥 二月  浅草桥 三月  左卫门桥 四月  常盘桥 五月  一石桥 六月  西河岸桥 七月  日本桥 八月  江户桥 九月  铠桥 十月  茅场桥 十一月 凑桥 十二月 丰海桥 当加贺拿出这些时,松宫大受冲击,因为与越川睦夫月历上所写的内容完全一致。但加贺本人也同样震惊,所以他才对松宫说是“一生一世的请求”,请他向专案小组建议针对双方文字进行笔迹监定。 加贺向富井等人说,母亲曾和一位名叫绵部俊一的男子交往。 “所以笔记很有可能是这位绵部先生写的,但是这位绵部先生究竟是何许人,我全然不知。我曾设法自行查过这些字是甚么意思,依旧查不出所以然。” “令堂的遗物中,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与这位绵部先生相关的?”石垣问。 “也许有,但我无法分辨。不过若是可能对这次调查有所帮助,我愿意无条件提供母亲所有的遗物作为调查资料。” 加贺的话让三名长官满意地互相点头。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搜查一课课长和理事官报告过了。”富井说,“我们有必要解开这些笔记之谜,而且本案也需要日本桥署的协助,现在应该已经与署长联络了。从此刻起,要请?99lib?t>你加入调查。可以吧?” “遵命,请多指教。”加贺说完,行了一礼。 “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小林说,“你说你对绵部这号人物完全一无所知,那你知道认识绵部先生或是见过他的人吗?” “有的,有一位。”加贺立即回答。 “还在世吗?” “应该还在世,住在仙台。” “好极了!”小林起劲地说,接着将一张纸递给加贺,就是那张越川睦夫的人像素描。“马上上工吧。你这就去找那个人。” 松宫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还要一会儿。”加贺也看表确认时间,然后把本来在看的资料收进公事包。 “你知道多少?” “知道甚么?” “去世的舅妈。我只知道舅妈在仙台过世,是你一个人去接回骨灰和遗物的。” 松宫在加贺的父亲隆正病倒时听说这件事,母亲克子告诉他的。 “你问这个做甚么?” “也没有要做甚么,就是想知道,不方便吗?你可能忘了,但我们可是亲戚耶,而且不是一般的亲戚。是舅舅救了我和我妈,舅舅是我们的恩人。我当然会想知道恩人为甚么会和太太分开啊。” 听松宫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本来有点苦涩的加贺,好像想开了似地点点头,“说的也是。应该可以说了吧,我爸都走了。” “有甚么特别的秘密吗?” “不是的,只是有点难以启齿罢了。”加贺露出苦笑,然后又正色继续说,“我带着骨灰回东京之后,去见好久没见的老爸。为的是告诉他我妈在仙台过的是甚么样的日子。我妈在一个小得可怕的房间里,过着简陋的生活。我把这些告诉我爸之后,问了一个一样是很久没问的问题。我小时候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我妈到底为甚么离家出走?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一切的原因都出在我爸。我一直猜想,一定是我爸不顾家庭,家里的事也好,孩子的教养也好,他把这些摩擦冲突不断的人际关系全都推给我妈,我妈再也受不了才会离开的。可是我去了仙台一趟,认为事情可能不是我猜想的那样。我妈对身边的人说,一切都是她不好。” “舅舅怎么说?” 加贺耸耸肩。 “一开始他不肯说。说甚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事到如今再提也没有用,就想带过去。于是我吼了他。我说,难得妈肯委屈嫁给你这种人,你还不能让她幸福。那至少要在她的骨灰前编个像样的藉口,给她一个交代。” “哦,恭哥凶了舅舅……真难得。” 加贺笑了。 “是不知分寸、不懂事才会说那种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责怪我爸。” “那舅舅有甚么反应?” “终于肯张开他的金口了。我爸头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百合子的话不对。她没有半点错。要怪,还是要怪我。’” 松宫皱起眉头,“怎么说?” “接着,我爸就开始说起往事。先从和我妈的相识开始,他们是在新宿的俱乐部认识的。我妈当时在那家店坐台,但我爸不是去当客人的,是查出某个案子的嫌犯在那里出入,请我妈协助办案。因为这个机缘才开始交往。” “恭哥的妈妈也做过那一行……” 加贺看着松宫,微微点头。 “对喔,姑姑以前也在酒店工作过。” “在高崎的时候,是舅舅帮助我们以前的事了。因为亲戚都讨厌我妈,我妈无依无靠。一个女人家想把孩子拉拔大,还是只能做那一行。” “这就是现实吧,但亲戚不光是讨厌姑姑而已,我家也一样。” “恭哥家?为甚么?” “所以才会提到坐台这件事。系出名门的加贺家长男,偏偏去娶一个酒店小姐,像话吗?当时被亲戚这样群起围攻。不过加贺家是名门这回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那是职业歧视,严重的偏见。” “那个时代和现在不同。而且听我爸说,我们亲戚有很多是老古板。不过我跟他们没有来往,所以不太清楚。” “说到这个,舅舅三周年忌日的时候,也没有半个亲戚来。” “我自己是不太记得了,但我妈还在家的时候,好像常和亲戚起冲突。我爸很忙,和亲戚之间的来往只能交给我妈。可是每当遇到那种场合,他们都会摆明了欺负我妈。这件事我妈一直隐忍没说,最后还是传进我爸耳里。我爸气坏了,要跟亲戚断绝往来。结果事情闹得更大,亲戚更加敌视我妈。这时候如果我爸能帮忙挡一挡就没事了,但他因为工作,连家都很少回。另一方面,我外婆又瘫痪,我妈必须照顾外婆。再加上要负责养育一个正调皮的儿子,精神上当然会难以支撑。” “真的,光听就觉得好辛苦。” 加贺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外婆去世了。我爸的说法是,我妈没有因为这样而轻松一点,可能反而失去了心灵的支柱。在那之前,虽然有吃不完的苦,但还有外婆这个肯站在她这边听她说话的人。外婆一定也经常鼓励她吧。可是,这样的支柱不在了,她真的变成孤伶伶一个人。年幼的独生子又无法当她的精神支柱。说起来,这些我爸也是过了很久才想到的,因为当时他根本没有发现我妈的变化。” “变化?” “精神上的变化。在我爸看来是没有变化,但我妈内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会发现这件事,是我妈某一天晚上的态度。晚饭吃到一半,我妈突然哭起来。说她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既当不了好妻子,也当不了好母亲,再这样下去,会害两个人不幸。我爸愣住了,但我妈哭了一阵子,就好像突然清醒过来,跟我爸道歉,说请忘了刚才那些话。当时的事,我也有模糊的印象。不过也许是错觉。” “这个……”松宫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脑海里想到的事说出来,但认为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便说,“是不是……忧郁症?” 加贺缓缓吐了一口气,点点头。 “我想这个可能性很高。自我评价低,失去活下去的气力,都是忧郁症典型的症状。我爸也是很久以后才开始这么认为的。但是当时一般人几乎都没有忧郁症的相关知识,我想连我妈也不认为自己生病了吧。” “这样的话,她一定很痛苦吧?” “恐怕是的。我妈没有把她的痛苦显露出来,就这样又继续隐忍了好几年。最后终于到达极限,才会离家出走。我是没看过,但据说她留了信。上面写着,我没有自信再当你的妻子,当恭一郎的母亲。看了信,尽管我爸没有忧郁症的知识,却也将我妈的出走解释为精神超过负荷。” “舅舅怎么没有去找?” 加贺一端嘴角扬起,笑了。 “他认为去者不追,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就算原因是忧郁症好了,没能注意到妻子的变化,没能帮她解除精神上的负担,全都是他的错。百合子没有半点过错——我爸这么说。而且还加上一句,‘她临死之际,应该很想看亲生儿子一眼。’还说他一想到这就心痛。” 松宫并不是头一次听到这些,他想起几年前的事。 “原来舅舅和恭哥是约好的。就算舅舅病危,也不要恭哥在身边。舅舅一定早就决定独自一人死去吧。而且,舅舅断气的时候,恭哥也真的待在医院外面。” “他大概是认为这是对我妈最起码的歉意吧,也许也有男人的意气。我了解他的心情,才配合他的……”加贺的神情有些苦涩。松宫看到表哥的表情,心想,也许表哥对于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还没有答案。 “舅舅心里应该是认为这样算是给舅妈一个交代了吧。” “也许我爸是满足了,可是我不同。”加贺以严峻的眼神望向松宫,“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妈离家之后,是如何度过她的下半生。如果她把我和我爸都忘了,过起崭新的人生,那就好。但是假如她对我们还有一丝牵挂,那么用心体会就是我的职责。再怎么说,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出生在这个世上。”加贺以强硬的语气说完之后,有些害臊似地笑了,“抱歉。我太激动了。” “不会,我很了解你的心情,而且我对舅妈的生活也很感兴趣。”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多了解绵部这个人。可以的话,最好是设法把他找出来。” “我看也是。其实昨天恭哥回去以后,富井管理官就说了。恭哥,其实好几年前他就找你回搜查一课,对不对?” 加贺皱起眉头,“原来是这件事啊。” “可是不知道为甚么,恭哥的志愿一直是调动到日本桥署,不是吗?原来是为了要找绵部这个人啊。” “是啊,我想解出笔记上写的那十二座桥的意义。我认为,要解出来,就必须在那个地方落脚。可是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公私不分,更不希望妨碍你们办案。” “我从来就没担过这种心。”松宫摇摇手,注视着加贺的双眼,“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早就知道迟早得跟你说的。”加贺露齿一笑。 这次的工作内容不包括在仙台市内查访,所以上司表示可以省略向当地警方打招呼这个行程。一到仙台车站,两人便搭乘JR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因为这里是离目的地最近的车站。 下了车之后要步行,而且是相当陡的上坡。身为刑警,走路走惯了,但松宫不禁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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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活怎么办呢?但看到一群看似小学生的孩童们开心地走着,便领悟到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坡道根本不算甚么。 国见之丘是个闲静的住宅区。比邻而建的宅邸,每一户都优雅又气派。 加贺停在一户贴有宫本门牌的家门前。他一按对讲机,便听到,“喂。” “我是从东京来的加贺。” “好的。” 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开了,一位白发女士探出头来。她先是一脸惊讶,然后露出满面笑容,缓缓走下台阶。白色针织衫上披着淡紫色的开襟衫。 “加贺先生,你变得这么体面。”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笑眯了。 “好久不见。上次多亏您的照顾。”加贺行了一礼,“这次又突然麻烦您,真对不起。” “怎么会呢。反正我闲得很。不过昨天接到电话的时候,的确有些吃惊就是了。”她边说边将视线移到松宫身上。 “我来介绍,这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松宫巡查。” 松宫接着加贺的话,说声,“您好。”行了一礼。 “听说你是加贺生的表弟。我是宫本。好高兴呀,竟然有年轻人来拜访,而且一次两个呢。”白发老妇人双手贴在自己胸前。她的芳名是康代,来这里之前松宫便听说了。 他们被带到有沙发的起居室,宫本康代为他们两人泡了日本茶。 听到她在这个家里独居了四十年,松宫吃了一惊。 “因为我先生走得很突然。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雇用百合子的。因为我也很寂寞。”说完,宫本康代朝加贺淡淡一笑。 “我想,是宫本女士救了家母一命。如果当时您没有收留家母,真不知她会变成甚么样。” 加贺说明了百合子可能患有忧郁症一事。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几点是满符合的。”或许是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宫本康代极有感触地说。 “昨天在电话里也向您询问过,绵部俊一先生后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是的,很遗憾。” 加贺点点头,向松宫使了一个眼色。松宫从自己的公事包里取出五张纸。 “关于那位绵部俊一先生,宫本女士现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松宫这一问,宫本康代略略挺直了背脊,轻轻点一下头。 “若见到应该认得。看照片应该也可以。” “那么,我要请您看五张画,都是男性的人像素描。如果里面有长得像绵部先生的人,请您告诉我们。” “好的。” 松宫将人像素描在宫本康代面前排开。人像素描事先已经翻过来随机排列,他自己也不知道顺序。 看到第四张画时,松宫注意到宫本康代的眼睛睁大了,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摆好第五张画。她也朝那张画瞄了一眼,但视线立刻回到第四张上。 “您看得怎么样呢?”其实用不着问也知道答案,但松宫还是问了。 宫松康代的手毫不犹豫地朝第四张画伸过去。 “这张画很像绵部先生。” “请让我确认一下。这里只有五张画。您的意思是,当中勉强要说像的话,就是这张,或是很清楚地相像呢?” “很像。我所认得的绵部先生如果那样直接上了年纪,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像是眼角有点下垂,鼻子比较大这些地方,特征都画出来了。不只是这些明显的外形,该怎么说呢,还有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我觉得很像绵部先生。” 松宫与加贺对看一眼,轻轻点头,宫本康代的回答令人满意。她手上拿的那张人像素描,正是越川睦夫的。她看过画的感想,也符合他们的期待。她不仅指出长相的特征,也叙述了看了画之后的印象。过去警方经常使用的合成照片手法之所以优势不再,便是因为太过具体,无法传达抽象的印象。反而是人像素描,因为是画家听目击者的描述利用想像力描绘出来的,以印象为优先,容易刺激人们的记忆。 这一趟仙台没有白跑——松宫心想。越川睦夫,曾经自称绵部俊一。 “找到这个人了吗?”宫本康代问。 “是的,上个月不幸遇害了。” 接着松宫简要说明了命案。听到这些,她按住了嘴,朝着加贺看。 “是的,”加贺露出若有所失的笑容,“终于找到绵部先生了,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宫本康代把画放在桌上,“真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可是恭哥的——”松宫以手背擦擦嘴角,重新说道,“加贺调查绵部俊一先生的心意不变。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逮捕杀害他的凶手。关于命案,若您想到甚么事,无论是甚么都可以,请告诉我们。” 宫本康代痛苦地皱起眉头,挤出了无数细纹。 “我也很想帮忙,可是我对绵部先生真的一无所知……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住在这个地方。” 加贺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这个呢?” 宫本康代接过去,松宫从旁边探头看。上面写的是“一月 柳桥 二月 浅草桥”等等。 “这是从家母遗物中的笔记抄下来的。”加贺说,“小菅公寓的月历上也有一样的内容,我完全不明白这指的是甚么。宫本女士您有没有想到些甚么?” 没有呢——她歪着头,小声说了,“对不起。” “宫本女士不需要道歉。我身为儿子却不懂得母亲遗物意味着甚么,是我不对。”加贺把那张纸收回怀里。 宫本康代有些踌躇地开口: “那个,到了现在,我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百合子和绵部先生的关系,好像不是一般的男女关系。不仅不是,我甚至在想,也许他们甚至不是恋爱关系。” 加贺惊讶地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当时,我没有这么想过。可是回过头来看看,我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情愫,也没有欢愉之类的感觉。倒是很像……心灵受伤的人互相取暖。” “心灵受伤……” “对不起。也许是我想太多了,请忘了吧。”宫本康代过意不去地在面前双手合十。 “哪里。既然宫本女士这样觉得,我想一定不会错的。我会作为参考的。”说完加贺行了一礼。 能够确认人像素描是一大收获,但看来从宫本康代这里得不到更多情报了。松宫开口告辞。 “难得能够见面,真是遗憾。下次请务必私人来玩,我请你们吃好吃的仙台名产。”送他们到门口的宫本康代说。 松宫和加贺同声道谢,离开了宫本家。 与来时一样,他们步行到东北福祉大前这一站。一看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照这个样子,傍晚就能回到东京了。 “可以稍微绕到一个地方吗?”加贺边走边说。 “可以啊,要去哪里?” “一个叫萩野町的地方。”加贺回答,“我妈住过的地方。” 松宫停下脚步,“恭哥,话不是这样说的。” 加贺也停下来,回头问,“怎样?” “这不叫绕路,是一定要跑一趟。无论就个人而言,就刑警而言,都应该要去的。” 加贺笑了,点点头。 距离当地最近的是仙石线的宫城野原站。从东北福祉大前这一站过去,在仙台车站换车后两站。 一到宫城野原站,加贺便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朝手机上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总算迈开脚步。 马路右侧是一大片公园,在那之后有个看似运动场的地方。而马路左侧则是好几栋气氛严肃的建筑物,停车场也很大。看得到国立医院机构仙台医疗中心这几个字。 “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吗?”松宫问。 “是啊。我记得有医院,但规模好像没有这么大。” 他们继续笔直向前走了一阵子,看到前方有条像是货运用的铁路,马路要从铁路下方穿过。 过了铁路就是萩野町了。加贺不时停下脚步环视四周,神情有些茫然地走着。看起来似乎没有甚么自信,但松宫也只能跟着他走。 这个地方和国见之丘不同,各种不同的建筑物挤在一起。有围墙环绕的独门独院,也有像岩块般悄然孤立的小房子。巨大的社区旁有两层楼的木造老公寓。不但有餐饮店、零售小店,也有工厂和仓库。紧邻美容院的托儿所,目标客层大概是从事八大行业的女性吧。 在相似的路上来回走着,最后加贺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座旁边就是细渠道的停车场前。看起来应该能停十多辆车,但此刻只停了四辆。地面没有铺装,最近好像下过雨,有几个水洼。 “就是这里没错。”加贺看着停车场,喃喃地说。 “这里本来是公寓吗?那就是拆掉了?” “看样子是拆掉了。” “这样啊,也是受到震灾的影响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老旧了。很可能没等到震灾就先拆掉了。” 听了加贺的话,松宫环视四周。一想到表哥的母亲就是在这里过世的,心中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里对她来说,应该是一片举目无亲的陌生之地才对。 她临死之际,一定很想看亲生儿子一眼,一想到这就心痛——加贺父亲的话在心中响起。 “走吧。”说完,加贺踏出脚步。 第九章 男演员台词才说到一半,诹访建夫就一脚踹飞了旁边的铁椅。 “太慢了。这样时间点根本不合。到底要我说几次?这时候出现空白就整个不对了。站在观众的立场想想看。观众正期待着接下来会出现甚么,既紧张又兴奋。要是台词讲完了,只要停那么一下,整个场面就全毁了。” 看样子诹访骂的,不是说台词的演员,而是针对躲在旁边桌子后面的年轻男子。他缩着脖子,过意不去地道歉。 旁边的其他演员都面无表情。看起来是专注于自己的演技,但也像是怕随便帮别人讲话反而遭到池鱼之殃,而刻意切割。 松宫来到剧团“巴拉莱卡”位于北区王子的排演场。在像座小型体育馆的空间里,摆了桌子、纸箱等等,团员把这些当成大道具来排戏。为了下个月的公演,正加紧排练。 请问——有人从旁边对他说。是个娇小的年轻女子。她穿着防风夹克,手上戴着粗布工作手套。 “看这.99lib.个状况,不知道甚么时候才会休息,所以可以请你到另一个房间等吗?” “有这样的房间啊?” “有的,不怎么干净就是了。” “好的,请你带路。” 女子带他去的房间里,有大约可供八人围坐的桌椅。四周的架子上放着小道具和工具类。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这是近年难得看到的。 女子问他要不要喝茶或咖啡,松宫婉拒了,因为她一定也有很多工作要做。听说“巴拉莱卡”的大型道具虽然发包请人做,但小道具和服装基本上是由演员自行准备。她现在虽然是做幕后工作,但有时候应该也要上台。 松宫无意识地将双手盘在胸前,叹了一口气。 在新小岩烧死的死者就是租用小菅公寓的越川睦夫,而他真正的身分是曾经与加贺母亲有一段情的绵部俊一——这是很大的进展。然而,接下来案情却停顿了。押谷道子与越川睦夫命案应该有所关连,但至今仍无法查出两人的接点。他们已要求宫城县警方协助,设法取得绵部俊一这个人物的资料,但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松宫来找曾与浅居博美结婚的诹访建夫,也不是有特定的目的,只不过是消去法。他是来确认这里应该无法得到任何情报的。 呆呆地等了一个钟头,正准备站起来买饮料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在马球衫上套了羽毛背心的诹访建夫。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多留预备的时间。”他以冷冷的语气说,在椅子上坐下来,意思似乎是有话快说。 “很抱歉百忙中前来打扰。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敝姓松宫。” “之前也有别的刑警来过。说甚么浅居国中时代的朋友遇害。对方问我有没有甚么线索,我也只能回答没有。我和浅居结婚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我对她在滋贺县的那些日子也毫无了解。”他翘起二郎腿这么说。锐利的目光,高挺的鼻子,以及结实的下巴,在舞台上一定十分抢眼。据说诹访也曾经是舞台剧演员。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松宫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诹访面前。就是那张越川睦夫——绵部俊一的人像素描。 “这是谁啊?”诹访问。 “就是因为想知道他是谁,才到处询问的。诹访先生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长得像这张画里的人呢?” “不仅是我认识,而且是和浅居有关的人,是吧?” “这99lib?一点可以先不用列入考虑。” “话是这么说,但你明明是从浅居那条线找到我这里来的啊?”诹访瞄了画一眼,放回桌上,“没有。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这种人。” “可以请你再仔细看看吗?不用非常像也没关系,光是神韵相似也可以。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我们吗?我们绝对不会造成对方的困扰的。” 诹访的视线再次落在画上,叹了一口气。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很多演员,其中也有老牌演员。给他们看这张画,请他们演出有这种神韵的人,他们可以说变就变。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 “可是,这张脸应该是未经修饰的。既没有化妆,也没有演技。” “一样啊。有些演员就算平常也不会露出真正的样子,随时都在塑造形象,就连我们也不知道这种人未经修饰是甚么样子。” 松宫说声“原来如此。”表示了解,暗自佩服他不愧是导演。专案小组里没有一个人会有这种想法。 “那么在那些人当中,有没有最近不见踪影,或是失去联络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诹访微晃着身体苦笑。 “这也是多到数不清。这毕竟是个很不安定的行业,我想你也知道。哪个艺人不知不觉再也没在电视上出现,也很难发现。舞台剧演员也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也许真是如此,松宫不得不点头。 “那么,除了演员以外的人呢?有没有相似的人?” 诹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看了一次画,“这个人大概几岁?” “正确的岁数不知道,推测大约是七十多岁吧。” “七十啊……勉强要说的话,算是像阿山兄吧。”他自言自语般低语。 “阿山兄?” “山本先生。一位舞台照明的专家,以前常一起合作。浅居大概也请他帮过几次忙吧。” “你知道怎么联络这位先生吗?” “知道是知道,可是不晓得电话有没有换。”诹访从裤子的后口袋取出手机滑了滑,“就是他。”把萤幕朝向松宫。 手机萤幕上显示了山本这个人的电话和电子邮件帐号,松宫把这些抄在记事本上。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吗?” “咦?现在吗?” 真是不好意思——松宫说着低头行了一礼。 诹访一脸不满地拨了电话,贴在耳朵上。 “电话是响了……啊,阿山兄?我是诹访。好久不见……不是啦,其实是有警察来找我,说找阿山兄有事。我请他听哦。” 松宫接过诹访递过来的手机。 “喂,请问是山本先生吗?” “我是。”一个男性低沉的声音困惑地回答。 “我是警视厅的刑警,敝姓松宫,冒昧来电真是抱歉。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请您不要放在心上。那么,我把电话交还给诹访先生。” 松宫将手机归还,诹访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去,再度贴在耳朵上。 “喂,因为这样,所以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啊……嗯,下次再慢慢聊……好的,谢谢。”挂了电话后,诹访一脸讶异地转向松宫,“打这通电话究竟有甚么用意?” “刚才那位是山本先生本人,没错吗?” “我想没错,声音听起来是他。” “这样啊。” 当然必须再度确认,但多半是山本本人吧。也就是说,又落空了。 “刑警先生,你不适当透露一些消息,我没办法协助。”诹访的声音带着怒气。 “对不起。其实,这张人像素描上的男子已经不在世了,警方认为他遭到杀害。” 诹访的表情严肃了些。 “杀害……与浅居的同学遇害的案子有关吗?” “我们认为很有可能,但目前的问题是还查不出死者的身分。”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用人像素描……你们要一个一个去问?这么麻烦?” “没办法,这是我们的工作。想请问诹访先生,你对越川睦夫,或是绵部俊一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松宫翻开上面写着这两个名字的记事本,朝向诹访。 “越川……绵部……没有,我没听过。”诹访摇摇头。 松宫阖起记事本,伸手去拿人像素描。 “有没有其他与这张画相像的人呢?” “我想不起来了,不好意思。” “是吗?”松宫点点头,把人像素描收进公事包。 “她果然是被怀疑了吗?”诹访问,“我是说浅居。” “不是的,我们是针对所有的相关人士进行这样的调查。” “那么,也查了我吗?” “这个嘛,或多或少。”松宫含糊其词。 诹访忽然笑了,“我已经不是相关人士了。” “可是你曾经与浅居小姐结婚。” “我刚才也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才短短三年。” “似乎是如此。”松宫已经听加贺说过离婚的原因了,但这时候不宜有所表示。如果被问到是怎么知道的,会难以作答,“可是,你们婚前应该交往了一段时间吧?而且又在同一个剧团,不是应该比谁藏书网都了解彼此吗?” 诹访彷佛在说没这回事般摇手。 “我甚么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的确很长,但话题永远是戏剧。我不太清楚她的出身。她对我的过去好像也不感兴趣,从来不过问。” “我以为一般人都会想知道喜欢的人的一切。” “那是一般人,我们不是。我们等于是被彼此的才能吸引才结婚的。” “你的意思是,你们之间没有爱情?” “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我爱她,是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爱;可是她,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这种情感吧。” “不至于吧,不会是因为分手了,才这么想的吗?” “刑警先生是因为甚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说。浅居她啊,从来都不想要我的孩子。如果她爱我,应该不会这样。” 听加贺提起时,松宫就感觉到这一点了,但他不能轻易表示同意,便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不能一概而论吧?”用意是希望诱使诹访多说一些。 “不光是这样而已。”诹访果然没让他失望,继续说下去,“浅居在我之前,有一个跟她关系匪浅的男人。我想她大概是一直对他无法忘情吧。” 这可是不能错过的情报,“可以请你谈谈详情吗?” “没有甚么详不详情的,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样。我不知道那个人是甚么人。她身边有人,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个跟浅居很要好的女演员。啊,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演戏了。” 诹访说,她的艺名叫作月村琉美。 “我想是浅居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她样子有点怪怪的。常发呆,排练也不专心。我骂她到底在搞甚么,结果是惠美子跟我说的,惠美子是月村琉美的本名。她说,浅居跟男朋友出了问题,好像分手了。” “实际上是怎么样呢?” “不知道。过了一阵子,浅居也恢复了原样,我们好像就是那之后不久在一起的吧。” “也就是说,和上一个男朋友分手,然后再开始和你交往。” “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你怀疑浅居忘不了前男友?” “对,是这个意思。” “你为甚么会这么想?” “没有为甚么。只能说,就是这么觉得……”诹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灵光乍现般地抬起头,“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她是个女演员。” “这是甚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她是女演员,所以会视需要扮演她的角色,不能相信女演员的表面。”诹访看看表,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请你就到此为止吧。虽然规模不如浅居,但我这边也是有大公演要准备的。” 离开排练场后,松宫站在路旁打电话给加贺。电话一接通,加贺劈头便问甚么事。 “我想问一下状况何。” 日本桥署的调查员应该是在调查月历与桥的关系。 “我们这边的调查方针已经报告给专案小组的石垣系长了,现在正依据方针行动。” “这我知道。我是想,不知道有没有甚么消息了。” “你只要办交代给你的事就好了。” “我好奇啊。再怎么说,这个案子都有亲戚牵涉在内。” 手机传来加贺的叹息。 “你倒是找到一个好藉口。老实说,没有进展。我用那张人像素描来打听,却问不出有用的情报。我正准备要去绕一圈,不过不抱期待就是了。” “绕一圈?” “桥。月历上写的桥,分布在神田川和日本桥川上,我想搭船去这两条河看看。” “船?”松宫握紧了手机,“那艘船从哪里开?” “浅草桥。” “几点出发?” “三点。” 松宫看了看表,正要两点半。 “恭哥,拜托。也让我一起去。”他边说边举起了手,迎面正好来了一辆空计程车。 “你要搭船?为甚么?” “我也想去啊。有机会能把上面写的桥全部跑一趟,怎么能错过。” “你要来是可以,千万别迟到。我可没时间等你。” “我知道。我已经在路上了。”松宫坐进计程车,向司机说到浅草桥。 抵达神田川畔的船坞时,再几分钟就要三点了。加贺在入口处等他。 “你还真赶上了。要是再晚一分钟不来,我就打算出发了。” “搭档呢?”松宫问。 “没有,就我一个。” “那多等我一下有甚么关系。” “那可不行。这班船是我请船家协助办案,特地在休息空档出船的。没办法配合你的时间。” 松宫跟在加贺身后爬上楼梯,走进船坞。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他们从那前面经过。在摇摇晃晃的船坞上等他们的,是一艘可以塞进二十人的船。甲板上有一张长椅。 松宫上了船,坐在长椅上环视四周,神田川上停留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而理所当然的,河畔的建筑物全都在头顶上方。即使在东京住了多年,松宫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 一个头发染成咖啡色的男子上了船,年纪大约三十四五岁吧。体格很好,看来臂力很强。 加贺向他招呼说,“麻烦你了。”看来是认识的。 松宫想拿名片,男子见状皱眉摇手。 “不用了、不用了。是加贺先生的朋友吧?这样就可以了。” 男子自我介绍姓藤泽。 “藤泽先生和加贺认识很久了吗?”松宫问。 “算久吗?是加贺先生到日本桥署以后才认识的吧?”男子向加贺征求同意。 “是啊。”加贺点点头。 “他劈头就问我一个怪问题。问我有没有像拜七福神一样,把所有的桥去过一遍就有神明保佑之类的说法。不管我再怎么跟他说没听过这种事,他就是不肯接受。”藤泽苦笑。 加贺果然从很久之前就在调查十二个月与桥之间的关系。一这么想,松宫的心口不由得一阵发热。 松宫忽然想到一件事,打开公事包,“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一下。” “如果是那张人像素描,我已经请他看过了。”加贺说。 “这样啊。”松宫抬头看藤泽。 “刚才加贺先生给我看了。很抱歉,我不认识长得和那张画相像的人。因为载过的客人太多,也许曾经载过,但我们的规矩是不可以盯着客人的脸一直看……不好意思。” “那里,没关系的。”松宫把公事包收好。 “人像素描很难处理。”加贺说,“因为凭藉的是人类的感性。要知道,像宫本康代女士那样的例子,反而是罕见的。” 松宫认为加贺的话一点都没,默默点了头。 引擎发出巨大的声响启动了,接着船慢慢动了。朝着神田川的上游,彷佛要赶过并排在旁边的屋形船般前进。 “你看河两旁的大楼。”加贺说,“有些大楼朝河岸的窗户很多,有些则极端地少。你知道是为甚么吗?” 不知道——松宫歪着头说。 “这和建筑的时期有关。以前主流的想法认为面河这一侧只不过是建筑物的背面,所以窗户很少;但最近认为能俯瞰河川是一种价值,所以开始积极开设窗户。” “哦,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当然是从藤泽先生那里听来的。”说着,加贺朝驾驶座露出笑容。 显然之前也已经这样绕过桥好几次了。 第一座桥从前方逼近。 “这是左卫门桥。”加贺指着桥说,“现在河右边是台东区,左边是中央区,但是一过桥,左边就变成千代田区。” “照月历上写的,”松宫打开记事本,“三月的左卫门桥之后,四月是常盘桥。” “我想你也知道,常盘桥是日本桥川上的桥。” “这艘船也会到日本桥川吗?” “当然。过了水道桥,就有岔路。” 接下来好一阵子,船笔直前进。从河上望出去的风景,对松宫而言非常新鲜。万世桥的车站旧址有明治的氛围。而过了圣桥便是绿意盎然的溪谷,如果不是四周的高楼大厦,几乎会令人忘记这是东京。 “我还是头一次这样看东京。” “只从单一角度看,会不了解本质,人和土地都一样。” 松宫赞同加贺的话,说: “的确如此。我去见了浅居小姐的前夫。他姓诹访。他说浅居是女演员,所以不能相信她表面的样子。” 接着,松宫又将诹访怀疑浅居忘不了以前的男友这件事告诉加贺。 “心中永远的挚爱吗?这也有可能,毕竟她似乎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加贺转向松宫,“专案小组还在怀疑她?” “还是在名单上,不过怀疑确实变淡了。姑且不论押谷道子,大部分同事都认为越川睦夫命案不可能是女人干的,但是如果有共犯就另当别论了。” “给她看过人像素描了吗?” “坂上先生给她看过了。她举出了几个相似的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还在世。” “对绵部俊一这个名字的反应呢?” “她说不知道,不过不能相信她。再怎么说,她都是女演员。” “原来如此。” 船过水道桥,继续向前,便来到河流的分歧点。左边的水道几乎以直角叉出去,这就是日本桥川了。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留意过日本桥川。”松宫不禁低声说。 “其实我也是。”加贺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了。” 船改变航向,开始朝日本桥川顺流而下,突然变暗了。因为首都高速公路就在正上方。支撑高速公路的粗大梁柱,一根根排列在河中央。 “就是因为这东西。”加贺指指上方,“再往前,一直快到和隅田川会合的地方,一路都是这扫兴的高速公路。为了一九六四年的东京奥运,非建高速公路不可,却又找不到用地,迫不得已选出的路线就是这里。以至于现在去查谷歌地图,也因为高速公路而几乎不会注意到有日本桥川。过桥的时候,也没有走水路的感觉,而是好像从公路底下钻过去。因此就连住在东京的我们,平常都不会注意到这条河。” “原来如此,难怪啊。” “江户时代,这条水路对经济和文化都曾经有很大的贡献。”加贺看着昏暗的河面叹息。 船继续往下行驶,愈来愈接近常盘桥。 “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三月左卫门桥,四月常盘桥……”松宫打开记事本,将自己的笔记念出来,“这究竟是甚么意思?是每一座桥完工的月份吗?” 这回换加贺打开自己的记事本。 “柳桥是在昭和四年七月完工,浅草桥是昭和四年六月,左卫门桥昭和五年九月,对不上。” 不愧是加贺,这些他都调查过了。 船开始钻过常盘桥,石造的拱型桥令人遥想历史。 “小菅公99lib?寓里的月历,是每月一张,对吧。”加贺边收起记事本边问。 “对,有小狗照片的月历。” “桥的名字就写在角落,每个月一座桥?” “是啊,怎么了?” 加贺低吟一声。 “拿现在四月来说好了,月历一角上只写了‘常盘桥’。换句话说,会不会是四月这个月不必去考虑其他的桥?” 松宫回想月历挂在墙上的状况,点点头。 “如果用备忘的角度来看,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越川睦夫遇害是三月,四月以后的月历上也已经写好桥名了。多半是一拿到月历,就马上写上去了,表示这件事非常重要。” 下一座桥慢慢靠近,是一石桥。 “一个月过去,到了五月,月历就翻一张。”说着,加贺做了翻月历的动作。“这么一来,就会出现写有一石桥的那一页。看到那一页,越川睦夫是怎么想的?”他双手盘胸,“五月是一石桥。那么这个月就必须到一石桥去……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不过是五月几日?”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会不会是五月五日?但儿童节和一石桥没有任何关联,和五月三日行宪纪念日也无关。” 一石桥过去了,接着靠近的是西河岸桥。松宫转头看看四周,寻找与六月有关的事物,但河边只见大楼林立。 西河岸桥之后,就是日本桥了。 “说到七月,就想到七夕。日本桥有没有甚么活动?”松宫问。 “有个‘七夕浴衣祭’。” “咦!是吗?” “七月七日是‘浴衣日’。听说这一天,银行和旅行社的柜台人员都会穿上浴衣。” “那么,越川睦夫可能是每到这一天就来日本桥。” “遗憾的是,这和桥本身几乎无关。这项活动举办的范围很广,向东一直到浅草桥都有,我想跟这个无关。” “原来是这样啊。”松宫虽然感到失望,但又满心佩服,原来加贺已经做过种种调查了。 从船上仰望日本桥,打了光的麒麟像散发出庄严的气氛。 接下来,他们陆续经过江户桥、铠桥、茅场桥、凑桥,钻过丰海桥下,来到隅田川。朝上游行驶,便会到达隅田川与神田川的合流处。固定的观光路线是从这里继续往隅田川北上,最后到达晴空塔附近,但今天直接驶入神田川。 经过柳桥下,回到出发地点浅草桥。 “如何?”下船之后,藤泽问松宫。大概是认为不能打扰刑警谈话,驾船时他几乎没说话。 “是一次很好的经验,下次我想来趟私人行程。” “请一定要来。我也很推荐走隅田川到小名木川的路线。那里有扇桥闸门,是利用两道水门,让船在水位完全不同的两条河之间通过,很有趣。” “好的,下次我一定会试试。” 藤泽粲然一笑点点头,然后略带踌躇地开口说: “我听到两位的谈话,有一件事想请问。” “甚么事?” “你们提到了七夕,不是吗?说虽然有‘浴衣祭’,但和日本桥本身无关。” “这件事怎么了呢?”松宫问,“其实有关吗?” “不,‘浴衣祭’和桥本身八成是无关的,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想到,如果是桥本身的话,七月还有一项更盛大的活动。” “甚么活动?” “洗桥。” 加贺“啊”了一声,“对,还有洗桥。我记得那也是七月。” “洗桥?” “是拿长刷和鬃刷来清洗日本桥的活动。”藤泽回答,“还会有洒水车向桥喷水。” 松宫取出手机搜寻,立刻找到许多图片。也有照片拍到大批群众聚集在桥四周,看着喷水的情景。 “真的,相当盛大呢。” “借我看看。” 加贺这么说,松宫便把显示了图片的手机递给他。 仔细看着画面的加贺,若有所思地将手机还给松宫。 “怎么了?”松宫问。 “这年头,是人人都随身带相机的时代。不论职业业余,只要问问拍摄洗桥情景的摄影师,应该可以收集到为数可观的照片。” “那当然了,网路上有的就已经这么多了。” “反过来说,如果去看洗桥活动的话,就有可能被人拍到了。” “话是没错……你是说,越川睦夫可能被拍到了?” 加贺默默点头,然后转向藤泽道谢,“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但愿可以帮上忙。” “有的,我先告辞了。”加贺大步向前走。 松宫也向藤泽道了谢,匆匆追上加贺。 “要收集洗桥的照片吗?” “我是想试试看,首先要拜访主办单位。” “收集那些做甚么?我们又不认得越川的长相。” “只能先找和人像素描长得像的人了。然后再选出几个人,请认得越川的人来看。视情况,也可能要麻烦宫本康代女士。” “等一下!你知道那会有多少照片吗?而且又不知道越川是不是真的去看了。” “一点也没错,所以徒劳无功的可能性很大。” “明知道可能性很大,还是要试?” “当然,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来到大马路上的加贺,朝远方看。看来是想拦计程车。看着他的侧脸,松宫想起一件事。 “白走多少路,调查结果就会有多不同——对吧?” 加贺看着松宫笑了,“对,一点也没错。” 松宫说的那句话,正是加贺亡父的口头禅。 第十章 约好碰面的店在银座,一家一楼是西式甜点店的咖啡厅。金森登纪子爬上楼梯,就在窗畔看到那个身影。他正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放在桌上的电脑。 “啊,果然在。我就说他很少迟到的。”她对跟在身后的佑辅说。点头的佑辅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他是第一次见到刑警。 她们走近餐桌,大概是察觉有人,加贺抬起头来。看到登纪子便站起来,“你好。不好意思,要你特地跑这一趟。” “好久不见。你好吗?”登纪子问。 “还过得去。” “去做健康检查了吗?”登纪子抬头瞪他。 “准备下次去做。呃——”加贺一脸尴尬,视线朝向登纪子身后。 “我来介绍,这是我弟弟佑辅。” “这样啊。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加贺递出名片。 “我的照片真的能帮上忙吗?”佑辅也递出自己的名片。脸上虽然还留着学生的稚气,但他可是知名出版社的摄影师。 “
目前还在收集资料的阶段,能收集到愈多愈好。” 三人一坐下来,服务生就过来了。加贺说请点自己想喝的,登纪子便点了冰奶茶。但佑辅表示很快就得离开,婉拒了。 “谢谢你这么忙还来帮忙。”加贺很客气地行礼。 “你是要日本桥洗桥的照片吧。”佑辅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张记忆卡,放在加贺面前,“这个就是了,我想里面有一百张左右。” “可以让我先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加贺利用读卡机,让电脑读取记忆卡的内容。嘴.99lib.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很锐利。这个表情,让登纪子想起她负责的病患加贺隆正——加贺的父亲。一个自尊极高,拥有钢铁意志的人物。因为分手的妻子孤寂地死去,决定自己也要独自面对死亡。虽然登纪子认为配合他这个决定的儿子也有问题,但最后她还是尊重他们的决定。但她内心实在很想对这对刻意在不同的地方诀别的父子说上一句,“不应该是这样的!” 登纪子在昨天傍晚收到了加贺的简讯,表示希望登纪子与他联络。医院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登纪子便打了电话,他说“有件事想请教令弟。” “我记得你弟弟在出版社当摄影师,是吗?” 登纪子吃了一惊,加贺说的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 “请你帮忙办法事的时候,刚好听到。” 登纪子帮忙加贺办法事是事实。听到他一周年忌没办,三周年忌也没办,尽管自知鸡婆还是开口了,但她不记得曾提过弟弟。 “他是在当摄影师没错,怎么了吗?” 于是加贺又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就是他有没有拍过日本桥洗桥。 “洗桥?那是甚么?” “是个有名的活动。我想令弟既然在出版社当摄影师,也许曾经去拍摄过。可以请你帮我问问看吗?” 登纪子没有理由拒绝,便答应加贺。挂了电话后,便立刻与佑辅联络。“有啊,”弟弟立刻回答,“三年前要做江户特集,去拍过。怎么了?” 她又打给加贺,转达了佑辅的话之后,加贺表示希望能够借用当时的照片,可不可以帮忙拜托一下弟弟。 居中连系实在麻烦,终于说好今天三个人碰个面。 “原来如此,不愧是专家。拍得真好。”加贺把笔电转过来。液晶画面上出现的是日本桥的特写,洒水车正朝着日本桥这三个石刻字喷水。 “据说这个活九九藏书动相当有历史。”佑辅说,“对了,我是已经向公司报备过了,不过如果万一会用到这里面的照片的话……” “请放心,我一定会和你联络的。”加贺明确地说。 “麻烦你了。” 饮料送来了。或许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佑辅拿起他的东西站起来,“那么,我先走了。记忆卡用完后,请交给姊姊就可以了。” “好的。我会妥善保管的。” “还有就是……请问加贺先生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让登纪子惊讶地抬头看佑辅,这家伙想干甚么? “是啊。” 这样的话——佑辅说,“下次,可以请你跟姊姊约会吗?吃吃饭、喝东西都好。” “你乱讲甚么啊!” “我姊姊已经快销不出去了。看起来好像很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好几了。我爸妈也一直说她,要她赶快找个对象。所以,呃,只看不买也没关系。” “神经病!谁跟你只看不买!要走快走啦!” “那就麻烦了。”佑辅举起一只手,站起来,走下楼梯。 加贺似乎有点吃惊。登纪子说声不好意思,行了一礼。 “那家伙老是这个样子。满嘴不正经。他是开玩笑的,请不要理他。” “很有趣的弟弟,而且摄影技术高超。”说着,加贺的视线转向笔电画面。 登纪子喝了奶茶,“加贺先生现在负责的案子,和洗桥有关吗?” 加贺锐利的视线转向她。对不起——登纪子立刻举起双手,“这是不能说的喔,办案必须保密。” 加贺阖起笔电,喝起恐怕早就凉了的咖啡。 “是与案子有关没错,但与我自己本身的关系更大。” 登纪子“咦”了一声,问,“与加贺先生本身有关?”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最近发生的命案的死者,和我在仙台过世的母亲之间很可能有甚么关系。所以只要破得了这个案子,也许就能多了解我母亲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公私不分是大忌。”加贺以开朗的语气说。 “你还是会很想了解令堂吧。” 登纪子这句话,让加贺露出一丝苦笑。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可是若是查得出来的,我还是很想知道,我母亲到底是甚么样的心情。哎,就是老大不小的男人的恋母情结吧。” “我虽然不清楚,但我想令堂临终的时候,心里一定只想着独生子吧。” “会吗?” “一定是的。”登纪子不禁噘起了嘴,“以前我曾经听一位患者说过。她知道自己的病是好不了了。可是她一点都不悲观,反而还很期待到另一个世界的样子。你知道为甚么吗?” 加贺无言地摇摇头。登纪子望着他继续说: “她有孩子。一想到能够在九泉之下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觉得无比期待——她是这么说的。还说,只要能看得到,就算失去了肉体也没关系……” 想起这位患者,登纪子差点哽咽,但她深呼吸一口气,注视着加贺,“我想加贺先生的母亲一定也是这样。” 加贺报以真挚的视线,微微一笑,点头致谢。 “对不起,我只会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哪里,你总是会告诉我一些刑警不知道的事。” “因为我是护理师呀!”登纪子挺起胸膛,“但愿能够找到与令堂有关的线索。” 加贺说声“是啊。”把咖啡喝完。然后好像想到甚么似的,对登纪子说,“刚才你弟弟说的,别当他是玩笑,你意下如何?” “啊?” “就是……我想,等这次案子解决之后,出来吃个饭怎么样?” 哦——登纪子点点头。 “当然好。到时候,就能听到令堂的故事了吧?” “但愿如此。”加贺面向窗户,望向远方。 第十一章 昨晚开始下的雨,到下午停了。因为冷气团南下之类的原因,空气冷得不像四月。松宫后悔没穿大衣出门。 在离开专案小组前,向小林报告了去处与此行的目的。小林也认同,但表情不太好看,大概是对收获不抱期待吧。松宫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也难怪小林会这么想。和他去找诹访时一样,只不过依照消去法的步骤进行罢了。 案情依旧处于胶着状态。连日里动员了大批人力调查,却没有得到有力的线索。 加贺那里也没有任何联络。松宫了解他,一定是真的着手在收集洗桥的照片。他甚至可以想像加贺一张张仔细看那数不清的照片的模样。从过去的来往,松宫很清楚为了找出真相,那个表哥会发挥非比寻常的耐力。 松宫来到代官山。那是距离车站步行数分钟的一个住宅区,路上是一户接一户漂亮的独栋住宅。事前已经确认好地点,所以他顺利找到要去的人家,没有迷路。那是一幢以深褐色为基调的西式住宅。门牌上写的是冈本,看起来才盖好没几年。 松宫按了对讲机,一个女性的声音前来回应。 “你好,我是刚才来电的松宫。”他并没有说出警视厅这几个字。四周虽然不见人影,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听。 对讲机传出“请进。”所以松宫开了门,走到门口。门很快就开了,出现一名女人。不愧是当过演员的人,眉眼五官十分立体。肌肤很好,看起来实在不像四十几岁。 “冈本惠美子小姐吗?” 她回答,“我是。” 松宫出示警徽后,拿出名片。 “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松宫。这次突然来访,真是抱歉。” “哪里……” “你要在家还是换个地方?找个地方边喝茶边聊也可以。” “不了,请进吧。在家里我比较安心。” “是吗?那么我就打扰了。” 在“请进”声中,松宫进了屋内。玄关门厅有着淡淡的芳香剂味。宽敞的脱鞋处没有放多余的鞋子,只有一双较大的球鞋,和一双凉鞋靠着角落放而已。 “有客人吗?”松宫问。 “刚才我儿子放学回来了。”她朝旁边的楼梯瞥了一眼。门厅是挑高的,抬头可见二楼的扶手。 松宫被带到紧邻餐厅的起居室。虽然请冈本惠美子不必费心,但她还是泡了茶。松宫说声“那我就不客气了。”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后,正环视室内时,“有甚么不对吗?”她问。 “我在想屋里会不会挂着你演员时代的照片。” 冈本惠美子露出苦笑。 “我不会挂那种东西的。我当演员的日子很短,而且都是配角,没有任何代表作。‘月村琉美’这个艺名,如今恐怕没有九九藏书任何人知道了吧。” “那可不见得。在网路上一查,立刻出现很多资料。” 听到松宫的话,前女演员皱起了形状漂亮的眉头。 “我实在受不了网路。我从来没向我儿子提过我的演员时代,他却因为网路知道了……真的很令人困扰。”听起来她显然深受其害。 她曾是剧团“巴拉莱卡”的女演员,来自于神奈川县川崎市。本名冈本惠美子,结婚前姓梶原——在网路上搜寻“月村琉美”立刻就能得知这些,还有她年轻时的照片。网路对一般人来说确实方便,但对离开演艺圈的艺人而言,或许是个讨厌的工具。 “我从诹访建夫先生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松宫说,“先前在电话里也提到,有些关于浅居博美小姐的事想请教你。据说你在演员时代,与浅居小姐很熟。” “是啊。我想我们当时的确走得比较近,可是现在几乎没有联络了。”冈本惠美子的说法很慎重。 “我想向你请教你们走得很近那时候的事,就是浅居小姐与诹访先生结婚前。据说浅居小姐曾经和别的男性交往,而你知道这件事。” 冈本惠美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要问这么久以前的事啊?” “我是听诹访先生说的。他说有一段时间浅居小姐的样子怪怪的,他不知道她发生甚么事了,是你告诉他,浅居小姐好像和男朋友分手了。” 冈本惠美子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的确是有这件事,是我才二十四、五岁的.99lib.时候。原来诹访先生连这个都记得啊。” “当时,浅居博美小姐有男友,没错吧?” “我想没错。” “对方是个甚么样的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我没有问他的名字,连他是个甚么样的人也不清楚。” “可以请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冈本惠美子缩起下巴,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松宫。 “这是在调查甚么案子吗?如果警方想知道这些,去问博美本人不就好了?” “我们将来可能会去问本人。但是先请教身边的人,是我们的做法。” “博美涉入了甚么案子吗?” 松宫露出笑容。 “我们正针对某件案子的被害人有关的所有人进行各种调查,浅居博美小姐也是其中之一。浅居小姐与案件本身是否有关,目前还不确定,请你当成这是为了厘清关系所做的调查。” “这么久以前的事有帮助吗?” “这就不知道了。也许最后会发现没有帮助,但我们警方的工作便是如此,还请你体谅。”松宫低头行了一礼。 冈本惠美子的表情显得不甚满意,但还是点了头。 “因为我们同年,所以我和博美很要好是事.99lib.实。可是,她有男朋友的事,她一直不肯告诉我,我是碰巧才知道的。” “怎么说?” “她生日那天晚上,我想送她礼物,所以去她的住处找她。因为她说她那天没有甚么计划,会待在家里。” “大概是几点的时候?” “我想是八点或九点左右。” “你一个人吗?” 冈本惠美子笑了。 “我当时也有男朋友,是和他一起去的。不过他在车上等我。” “原来如此。然后呢?” “可是博美不在家里。我很失望,就回到男朋友车上,正好在这时候,她回来了。而且是和一个男人一起。我们待在车上,所以他们好像没发现。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在犹豫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两个停在公寓前……”冈本惠美子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后继续说,“在黑暗中来了一个道别之吻。” “这样啊。” “看博美进了公寓,男人才离开。我这才拿着礼物,再去她家找她。她很惊讶,但还是很高兴。不过,对于她自己才刚回到家我就来了这一点,似乎也有点讶异。所以我就老实说,我看到她和她男朋友。她一脸羞涩地要我不要跟别人说。” “你看到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吗?” 冈本惠美子摇摇头。 “那时候很暗,角度也不好,所以看不清楚。” “关于那个男人,浅居小姐没有跟你提过详情吗?” “她说,那个人从以前就很照顾她,就没有再多说了。我也不太喜欢追问。” “她和对方分手,也是她本人告诉你的吗?” “不,那是我的想像,因为她不再戴那条项链了。” “项链?” “一条红宝石坠子的项链。她平常都戴着的,但从某个时期起,就不再戴了。啊,她的生日是七月。”冈本惠美子忽然想到似地说,“红宝石是七月的诞生石,所以我才会猜那大概是男朋友送她的礼物。” “诹访先生说浅居小姐样子怪怪的时候,正好就是那段时期?” “是的。” 松宫点点头,冈本惠美子的话听起来很合理。推测链是男朋友送的礼物,多半八九不离十。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其他就没有甚么能说的了。” “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甚么人可能会认识浅居小姐的男朋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最后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绵部俊一,或是越川睦夫,听到这两个名字,您有没有甚么印象?字是这样写的。”松宫打开记事本,将写了两人名字的那一页给冈本惠美子看。 她皱起眉头注视着记事本,然后摇头说,“很抱歉,这两个我都没有印象。” 松宫一回到专案小组,发现气氛有点不同。几名刑警正围着小林讨论,其中也有坂上。看他们的样子,可以感觉得出许久未有的活力。 “喔,怎么样?”小林问松宫,声音听起来似乎轻快了些。 松宫报告了刚从冈本惠美子问来的情况。 “不知道男人的真面目吗?好吧,没办法。我想也跟这次的案子无关。了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辛苦了。” 松宫行了一礼,顺便看了一下办公桌,上面放着时刻表。而且是很旧的时刻表,上面的日期是将近二十年前。 “这时刻表是?” “这个吗?”小林拿起时刻表,“是日本桥署的加贺提供的——他母亲的遗物里就有时刻表。我们也弄到一本,正本在监识那边。” “时刻表怎么了?” “监识有重大发现。他们查验了时刻表封面上的指纹,结果与越川睦夫屋里采到的有好几对一致。” 松宫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他们说绝对没错。这下,就客观证明了越川睦夫和过去曾经待在仙台的绵部俊一是同一人物。据监识他们说,从指纹的数量和附着的地方来推断,使用那本时刻表的不是加贺的母亲,极可能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话,松宫点点头。 “加贺警部补说,他的母亲很少外出,应该不太会用到时刻表这种东西。这的确是一大发现呢。” “令人吃惊的还在后头。监识还验了时刻表每一页上面的指纹。结果发现,指纹集中在其中特定一页。”小林拿放在桌上的照片给松宫看。 照片拍的是打开的时刻表的某一页。因为太暗,看不出是哪一页。但页面两端,浮现了好几枚绿色的指纹。看样子是以特殊光线和滤镜拍摄的,这是最新的指纹检验技术。 “就是这一页。”小林打开时刻表。 那一页是仙石线的时刻表,连接仙台与石卷的铁路。 “监识更进一步详细检验的结果,发现指尖频繁接触过这个车站。” 小林指的是“石卷”这一站。 “这就表示,他曾经频繁地来回仙台和石卷之间?” “频不频繁不知道,但肯定曾经来回过。问题是,他是为了甚么去石卷的?” “说到石卷……就是渔业喽?” 哈哈哈——身后传来笑声,是坂上。 “你跟我说一样的话,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嘛。” “不是吗?”松宫问小林。 小林得意地一笑。 “网路世代没用过纸本的时刻表,才会单纯地这么想。目前看到的是仙台开往石卷的时刻表,听到石卷这两个字被碰过,就以为那里就是最终目的地了。” “啊!”松宫叫了一声,“对喔,有可能在那里转车。” “没错。其实还有别的页面也验出了很多指纹。”小林翻开时刻表的下一页。 那一页是石卷线的时刻表。这条铁路两头分别是小牛田站和女川站,石卷站位在中间。 “这页的时刻表上也有手指摸过的痕迹,就是这一站。”小林指出来。 “女川站……” 松宫低声念出来,小林正色点头。 “这是石卷的终点。这里是尽头,哪里都去不了了,可以合理推断绵部的最终目的地是女川。” “说到女川——” “就会想到核能发电厂。”声音又从后面响起,但这次不是坂上。一回头,加贺正朝他们走过来,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抱歉要你特地过来。”小林说。 “哪里,我在电话里也说了,我正想与您联络。”加贺来到他们身旁,将纸袋放在地上,“听说时刻表验出了指纹。” “对,这就是有指纹的那一页。”小林指着石卷线的时刻表。 加贺拿起时刻表,小声说道: “在我手边这么久,我却完全没有发现。” “这也难怪,指纹是无法用肉眼看出来的。反倒是你,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那是习惯使然。” “你说,你对核电厂有印象?” 加贺将时刻表还给小林,说: “是的。我曾经听宫本康代女士说过,家母说绵部俊一先生从事电力方面的工作。刚才,我已经在电话中向宫本女士确认过了,果然没错。只不过是否是核电厂,她就没有听说了。” “现在因为震灾交通不便,不过当时女川和仙台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来回。绵部俊一如果是核电厂的作业员,那么平常待在女川,假日到仙台去的可能性很高。” “我也有同感。据宫本女士说,绵部先生经常要到外地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宫城县。而许多核能作业员在定期检查结束之后,就会移动到别的核电厂找工作。” “工作来了。从女川核电厂的作业员找起——喂,来分配工作。” 被点名的刑警应声是,和其他人一起围在办公桌旁。 “总算向前一步了,这样系长的颜面就保住了。”小林一脸安心地把时刻表放回桌上。 “今天石垣先生呢?”加贺问。 “和管理官一起到本厅去了。对了,你说有事要向他报告,是吧。由我代为转告。” 加贺从放在地上的纸袋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 “也许您已经从松宫刑警那里知道了,我着眼于七月的洗桥活动,收集照片。这是其中一本。” “这件事我听说了。着眼点是不错,但工程实在太浩大了。你究竟收集了多少张?” 加贺微微偏着头答道,“到处找的结果……全部加起来大概快五千张吧。” 小林嘴巴张得大大的,转头去看松宫,后者也说不出话来。 “你要从这里面找出可能是越川,也就是绵部俊一的人吗?光靠一张人像素描?” “这的确是一项很困难的作业。只要一看到有空档的同仁,就请他们来帮忙,但进展还是有限。所谓的人像素描,每个人的看法都有所不同。” “我想也是。那么,你今天有甚么事要报告?” 加贺打开手上的相簿。 “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绵部先生,但是我发现有一张照片拍到非常重要的人物,才带过来。” “重要的人物?”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指出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一群孩子拿刷子清洗桥面的情形,附近的大人拿着相机为他们拍照。 但在这张照片里,那些只不过是背景。摄影师明显把焦点放在就在近前的一名女子的侧面上。 略粗的眉毛,长长的眼睛,微微弯曲的鼻梁,以及紧闭而令人感到坚强意志的嘴唇——是浅居博美没错。 “哦,这个啊。原来这张照片也混在里面了啊,真是不好意思。”矢口辉正拿起照片,缩起脖子。他年纪大约四十四、五岁。身材虽然矮小,但肉倒是不少,穿着毛衣的肚子圆滚滚地凸出来。 “看日期,这似乎是八年前拍的。” 加贺这一问,矢口轻快将头一点。 “一点也没错。是他们找我拍洗桥的第三年,正是我开始抓到拍摄重点的时候。” “就这张照片看来,不像是刚好拍到的样子。” “这是……对,是故意的。”矢口露出窘笑,右手放到脑后,“我正在拍孩子们洗桥的时候,无意间朝附近一看,就看到角仓博美。她本来一直戴着太阳眼镜,所以我没发现,只有那时候她把眼镜摘下来了。我以前还满喜欢她的。她现在好像很少演出了,可是女演员毕竟是女演员啊,脸上的光芒和一般人就是不同,所以我才偷偷按了快门。对喔,有这张照片,我都忘了。早知道在交给刑警先生之前,应该要先看一遍的。” 松宫和加贺人在银座的咖啡店。他们约在这里与自由摄影师矢口碰面。矢口受某旅行社之托,从十年前便持续拍摄日本桥的洗桥活动,而这张照片便掺杂在其中。 “就只有拍到这一张吗?”加贺问。 “拍到角仓博美的就只有这一张。因为要是被本人发现,事情搞得很麻烦就糟了。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摘下太阳眼镜就只有那?99lib.么一下子而已。”矢口噘嘴含住吸管,喝了冰咖啡。 “她是一个人吗?没有人和她同行吗?” 不知道——矢口歪着头说: “可能有吧,可是我没看到。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觉得她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吗?一个人……” “请问——”矢口说着,轮流看了看加贺和松宫。 “这是在办甚么案子吗?这张照片有甚么问题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加贺回答,“前几天也向您解释过,有个案子可能和洗桥活动有关。分析了向您借的照片,发现只有这张拍到了女演员,所以我们想是不是这一年发生过甚么特别的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没有,我想没发生过甚么特别的事,跟往年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因为刚好看到角仓博美,就拍了一下而已。” “是吗?您和角仓小姐交谈了?” “没有。”矢口摆摆手。 加贺的视线转向松宫,意思是还有问题要问吗? “您在洗桥活动看到角仓小姐,就只有这一次吗?”松宫问。 “是的。也许她每年都去,但我没看到。” 听到矢口的回答,松宫行礼说,“谢谢您的合作。” 一走出咖啡店,加贺便问,“你觉得呢?” “中了,错不了。”松宫立刻回答,“月历上那些字和浅居博美有关。八年前的七月,她在日本桥上,而且那显然是私人的行动。搞不好她一月去过柳桥,二月去过浅草桥。三月是……” “左卫门桥,然后四月是常盘桥。” “没错。就像这样,她会依照那份月历上写的顺序去那些桥,搞不好是每年都去。” “有这个可能。” “如果这个推理没错的话,浅居博美就跟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这两名死者连接起来了。” “是这样没错。”加贺的声音稍微沉了下来。 “我懂恭哥的心情,你不想怀疑浅居博美吧。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不把私情丢开。” 松宫说到这里时,加贺意外停下脚步。 “如果说我完全没有私情,那是骗人的,我不想怀疑她也是事实。但是,正因如此,就更要确认。也许我在看那五千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是希望不要找到她的。” “找到她?恭哥,原来你不是在找人像素描上的人?” “表面上是。在那个阶段我要是擅自找起浅居小姐,对你们不是很失礼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有点奇怪。”
99lib?
“就算我再有耐性,也不认为光凭一张人像素描,就能从五千张照片里找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那你说请年轻同事帮忙?” 加贺苦笑,“那是个小谎。”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结果恭哥也是觉得浅居博美有问题嘛。因为是跟自己有旧识的人,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 加贺一脸严肃地朝松宫胸口一指,“就是这个。” “甚么?哪个?” “我一直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就是这次的命案和我个人的关系太多了。越川睦夫是绵部俊一这一点无所谓。当了这么久的刑警,难免会遇到死者是自己认识的人的状况。但是就连嫌犯都是,这就未免太巧了,我认识这两个人的途径是完全不相关的。”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实际上就是发生了,也不能怎么样。总不能用太过巧合这个理由,就把浅居博美从嫌犯名单里排除。” 加贺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是甚么?” “我要说的是——这不是巧合,其中必定有原因。”加贺的视线望向远方。 第十二章 博美一如往常进了明治座的办公室,一进来,一个眼熟的女员工便来叫她,“角仓小姐,有您的客人。是这一位。” 看到她递过来的名片,博美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装作没事,轻快地问,“你请他在哪里等?” “会客室,我带您过去。” 房间门一开,博美只看到一个背影。对方还没回头,她便朝那宽阔的背影说,“久等了。” 加贺回头,站起来。 “很抱歉,百忙之中前来打扰。”说完行了一礼。 “我的确是没甚么时间,不过如果是要告诉我舞台的感想,欢迎之至。”博美请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看得怎么样?《异闻·曾根崎殉情》表现如何?” 加贺挺直了背脊。 “一句话,太感动了,只有精采这两个字。回到家,我发现双手都红了,拍手拍出来的。”他朝她摊开双手手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会要我还钱了吧。” “值得付双倍的价钱。我很想向其他人推荐,但公演就快结束了吧。” “真的一转眼就过了。不过看样子应该能.99lib.顺利落幕,我也松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还不能松懈就是了。” “因为舞台和电影不同,每一场都是真人上台演出的嘛。希望到最后都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 “谢谢。加贺先生,”博美看看表,“我很想多听你的感想,但时间有点……” “不好意思。”99lib?加贺作势要站起来。 一时之间,博美还以为他真的是来发表感想而已。但加贺似乎改变主意,停下动作说,“可以请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再次落座。 “甚么问题?” 加贺伸手到西装上衣的内口袋,取出一张照片。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接过照片一看,博美一惊,因为上面拍的就是她自己。从那个背景,她立刻就明白是甚么时候。 “加贺先生怎么会有这个……” “我因为在调查一个案子,.99lib.收集了日本桥洗桥的照片,结果刚好发现。” 加贺将长长的手伸过来,博美便把照片还给他。 “吓我一跳,我完全不知道我被拍了。” “我想也是。据说这是八年前拍的,你每年都去参观洗桥吗?” “没有,只有那一次。” “有人同行吗?” 博美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但最后说,“我一个人去的。” “你是为了看洗桥,专程到日本桥去的吗?” “不是,是刚好经过。当时只是觉得人好多啊,不知道是在做甚么。请问……这有甚么不对吗?” “不是的,我还以为你对桥有兴趣。”加贺把照片收进怀里。 “桥……吗?” “今年一月,你好像去过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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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博美皱起眉头,“柳桥?你在说甚么?” “你没去吗?奇怪了。”加贺取出记事本,打开来,歪着头。 “怎么回事?” “不是的,有人说今年一月在柳桥附近看到你,还说那是你绝对没错。不过他不记得是一月的哪一天了。请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忘记了?”加贺笔直望着博美的双眼问。 博美迎着他的视线,笑了笑,轻轻摇头。 “没有,我没去那个地方,我从来没靠近过柳桥。那个人一定是认错人了。” 加贺点点头。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是不会错了。抱歉。我本来以为,要是你一月去过柳桥,应该会对一月一桥的规则有所了解。” “一月一桥的规则?那是甚么?” “就是这个。”加贺摊开记事本,朝向博美。 上面写着“一月 柳桥 二月 浅草桥 三月 左卫门桥……”等等十二个月与每一个月份的桥名。 “另一位刑警先生也让我看过这个。好像是坂上先生吧?他拿了一张奇怪的人像素描来,那时候也问了这个,问我晓不晓得这是甚么意思。加贺先生,你是在调查那个命案吗?押谷道子小姐遇害的案子……”尽管早就隐约猜到了,但博美还是做出这时候才明白的神情。 “是关于这个案子。这里写的桥,全都在我们的管区内。”加贺以指尖戳了戳记事本,“你觉得这是甚么意思?” “我完全猜不出来。而且日本桥的事情,加贺先生应该比我清楚多了吧。” “所谓丈八灯塔,照远不照近,我也只是问问看。”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待。”博美再次看手表,“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就只有这个。对不起,百忙之中还占用你的时间。”加贺收起记事本站起来,朝门的方向迈出脚步,却又立刻停下来,转身回头说,“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甚么问题?” “那时候,你为甚么会来滨町?” “滨町?” “滨町公园的运动中心。你来找我,说希望我教孩子道。但是如果要学剑道,到附近的道场就行了。为甚么要特地到离你家和办公室都不近的滨町来,我很好奇。” “这个呀……那时候我在网路搜寻,找到日本桥署主办的剑道教室。你要问我为甚么,我也只能回答不为甚么了。你怎么会想到要问这个?” “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滨町公园,才忽然有了这个疑问。没有甚么特殊原因就算了,请忘了吧。我这就告辞了,祝今晚公演顺利。” “我也祝加贺先生办案顺利。” “谢谢,我会努力的。”加贺开了门,走出会客室。 博美又看了时间。真的非走不可了,但她实在站不起来。一看手心,满手是汗。 今年一月,有人在柳桥附近看到你—— 这句话多半是诱饵,不可能有这种人的,因为博美今年一月真的没去柳桥;但是加贺却怀疑她去过。应该是推测她每个月会依照那个顺序去每一座桥吧,所以才会想赌一把如果说有目击者,博美是否会承认。 大方向虽然对了,但加贺甚么都不明白。 可是如果那个问题是“今年三月,有人在左卫门桥看到你。”的话,又会如何?这样自己还能不为所动吗?——博美问自己。 第十三章 搭乘东海道新干线和东海道本线新快速铁路一共近三小时,抵达目的地的车站时,是下午两点出头。 “总算到了啊。”站上月台,坂上伸了一个懒腰,“没想到竟然还会再来滋贺县。就看这回会有甚么发现了。” “那份情报真的很令人期待。” “一点也没错。不过就算那份情报是真的,也得好好查清楚和命案究竟怎么牵连的。”平常说话老是不正经的坂上,今天的神情一直很严肃,可见得他很重视这次出差。 因为加贺找到的照片,小组认为这次的命案和浅居博美脱不了关系。这么一来,遭到杀害的越川睦夫,即绵部俊一,便极有可能是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都认识的人。然而,她们两人的接点只有国小、国中时代。因此专案小组便向滋贺县警寻求协助,寻找当年她们身边是否有三十岁以上、并且如今行踪不明的男人。 昨天傍晚传来一则值得注意的情报。押谷道子她们国二时姓苗村的级任导师下落不明。而且追查当时居住地点的住民票,发现十五年前便已失效了。 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其他行踪不明的人,因此专案小组不能放过这则情报,于是紧急派松宫两人前往。 从车站东口出站,旁边就是派出所。可能是去巡逻吧,没看见制服巡查的人影。倒是有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子坐在里面。年约四十。短发、肤色黑,个子小但肩膀很宽。 松宫他们一走过去,男子便站起来。 “两位是警视厅来的吗?”他以关西口音问。 松宫回答,“是的。”男子便从内口袋里取出名片匣。 “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从东近江警察署来的。” 他姓若林,是刑事课的巡查部长。松宫他们也拿出名片,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感谢贵署这次提供的宝贵情报。”坂上正式道谢。 “幸好帮得上忙。” “根据贵署今天早上传过来的资料,苗村老师没有家人?”三人隔着桌子坐好之后,松宫提问。 “是的。虽然曾经结婚,但十九年前离婚了,好像当时就搬出了住了很久的公寓。可是苗村先生并没有变更住民票。因此当其他人住进那户公寓之后,区公所的邮件依然寄到那里。住户便向区公所投诉,于是注销了他的住民票。” “十九年前……”松宫从公事包里取出档案,“苗村老师辞掉国中的教职,就是在那时候吧?” “正是。三月三十一日是最后一天上班,紧接着就离婚了。我想这两件事应该有关连。” “请问您知道他前妻的联络方式吗?” 今天早上送来的资料上没有。 “知道,但很遗憾的是,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听说她离婚后回到位于大津的娘家,在家教人缝制和服。但八年前发现大肠癌,过了两年就去世了。” “这些您是听谁说的?”坂上从旁问。 “她妹妹,现在她娘家是妹妹夫妻俩在住。” “方便去拜访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我稍后联络看看。” “对了,”松宫说,“苗村老师的照片呢?贵署说会帮忙向学校洽询?” 这个啊——若林把本来放在脚边的纸袋放上膝头。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剩下毕业纪念册。我借了两本来。”他将纸袋里的纪念册放在桌上,“这一本是押谷小姐她们毕业那一年的,这是苗村老师辞职那一年的。” 坂上说声,“借看一下。”打开了较新的那一本,松宫便拿起旧的那一本。 照片是黑白与彩色各半。男生穿高领制服,女生是水手服。松宫花了一点时间99lib.才找到押谷道子,因为只看大头照认不出来。当年她是个大眼睛、长相可爱的少女,身材也很纤细。 他本来要找浅居博美,又想起这本纪念册上不会有她,便作罢,转而去找苗村老师。 在三年三班的团体照中找到了。年纪大约是坐三望四,或是更大一点。头发略长,长相和身材都给人略微圆润的印象。 松宫想起那张人像素描。这个人三十年后会变甚么样子?会变成那么阴郁、削瘦的老人吗? “你那边怎么样?”坂上问。 “我觉得好像不是。”松宫将打开的纪念册直接朝向坂上。 “是吗?我倒觉得就是他。” 看到坂上所指的照片,松宫倒抽一口气。那也是一张团体照,但里面的苗村瘦得吓人。表情也很灰暗,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一个人会变这么多啊……”他不禁低声说。 “从这时候再经过将近二十年,变成那张人像素描上的人物也不奇怪吧。” “的确……” “这个,可以暂时借放在我们这里吗?”松宫问若林。 若林回答“当然可以。”时,不知谁的手机响了。只见若林从怀里取出手机,拿到耳边。 “喂……啊,不好意思……是吗?……嗯,我这边人已经到了……好的,那么待会见。”挂了电话之后,若林转向两人,“人好像都到齐了。其中有一位经营餐厅,他愿意提供场地。从这里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是苗村老师的学生们,对吧?”松宫确认。 “是的,国二时与押谷道子小姐同班的同学。” “老师那边呢?”坂上问,“我是说与苗村老师同期在学校任教的那些老师。” “我们也安排了。”若林的视线落在手表上,“因为大家的住处分散,我们请老师到另一个地方集合。我们署里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开车到了,我请那位同事带路。” “是吗?——那么我在这里等好了。松宫,你去吧。纪念册方便留给我吗?” “好的。”松宫拿起公事包,站起来。 松宫走出派出所,跟在若林身后。边走边环顾四周,发现车站建筑是弧形的崭新设计,有些吃惊。他把这件事说出来,若林显得很高兴。 “最近人口增加了不少,很多东西都换新了。公共交通的班次增多,要通勤到京阪神也很轻松。” 若林说,现在车站另一侧开发得更多,有购物中心等等生活机
九九藏书
能很充实,反而是本来作为车站大门的东侧冷清了些。 两人沿着小商店林立的马路向前走,的确有满多拉上铁门的商店。黄金周期间将举办大特卖的广播不断空虚地播放着。 若林停了下来。 “两位问到的‘浅居洋行’,以前就在这条马路上,就是那边那块空地。”他指指马路对面。 松宫望着杂草丛生的四方形空地,又看了看四周,他无法想像三十年前是甚么光景。 “浅居洋行”在浅居博美接受社福机构的安置之后,便易主拆掉了。本来土地就是租用的,但商店所有权等等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失去父亲,也失去家的浅居博美是怀着甚么样的心情度过那段期间的?光是想像就令松宫感到有些难过。 又走了几分钟,若林在一家餐厅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一家。” 那是一家旧式的食堂,展示窗里陈列了拉面和亲子丼之类的食品样品,现在挂出了“准备中”的牌子。 松宫跟着若林进入店内。里面有许多方桌,其中一张坐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三人应该都和浅居博美同年,但看起来比她老了许多,不过其实浅居博美才是特例吧。 “让大家久等了。这一位是来自警视厅的松宫先生。”若林向三人介绍。接着他又伸手指向男人,“这一位便是这家店的老板,滨野先生。” “谢谢您的协助。”松宫低头行了一礼。 这位滨野先生伸手摸已开始稀薄的头发。 “警察先生说要找国中同学,所以我就先找了几个马上就能联络到的。其他还有几个男生,今天都因为工作不能来,所以……” “这样就够了。麻烦你了。那么可以先请教各位的姓名和联络方式吗?” “那些我已经请这几位写好了。”若林从怀里取出一张摺起来的纸。 上面写着三人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松宫看着这张纸喊了每个人的名字,一一确认名字的主人是谁。 “首先想请问,”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松宫开了头,“各位事先知道押谷道子小姐不幸身亡吗?” 三名男女一起摇头。 “完全不知道。这次才听说,吓了我一大跳。”说这几句话的,是身材略微发福的谷川昭子。看那张名单,出嫁前是姓铃木。 “我也是。我记得押谷同学,可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甚么。”头发烫得很鬈的是名叫桥本久美的女子。 “听说她是被杀的,是这样吗?”食堂老板滨野问。 “我们认为可能性很高。” 三人脸上都出现阴影。 “几位国中、国小都和押谷小姐同校吧?”看他们点头之后,松宫继续问,“押谷小姐小时候是个甚么样的人呢?” 三个互看几眼,最后是由女生们开始说: “讲到是甚么样的人喔。” “她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也不至于不起眼……” “真的要说的话,算是活泼吧,你觉得呢?” “成绩好像普普通通?” “嗯,不是那种会当干部的类型。” 两名女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滨野低低冒出一句,“我不太记得欸。” “有没有甚么关于押谷小姐的事情你们还有印象的?” 他们对这个问题的反应也不怎么热烈。 “有吗?” “不知道耶……” “我只记得她打躲避球。” 说话的照例是女生们,滨野默不作声。 “那么不是和押谷同学特别有关的事情也没关系,可以请大家告诉我当时让你们记忆深刻的事情吗?” 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就热烈了。他们说起商店街失火,小学遭小偷,国中的文化祭有出身于当地的音乐人来访等等。松宫把这些全都记在记事本里,但内心却有股徒劳之感。再怎么想,这些都不像和押谷道子与浅居博美有关。 一位应该是滨野妻子的女性出现,为所有人端上咖啡。松宫不好意思地向她道谢。 他试着接触话题的核心。 “对了,你们记得浅居博美小姐吗?” 也许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吧,他们显得有些惊讶。 “就是角仓博美吧?以前演过戏的。”谷川昭子说。 “是的。在这里她也是名人吧?” “这就难讲了。”滨野歪着头,“我是大概十年前听别的同学说的,在那之前我完全不晓得。我几乎不记得浅居,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有角仓博美这个女演员。” “因为她是演舞台剧的啦,很少上电视,感觉像是内行人才知道吧。不知不觉就没看到她了,我就想说演艺圈果然不好混。”桥本久美说。 看来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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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果然是与浅居博美特别要好,恐怕从她还当演员时就一直很关心她吧。 “浅居博美小姐是个甚么样的学生?” 滨野唔了一声,“我应该没跟她说过话吧。” “两位呢?” “我记得她。”谷川昭子说,“那时候我不觉得她长得漂亮,反而觉得她长得有点凶。而且看起来个性也很倔强,让人不敢跟她说话。” “嗯,以前感觉没有那么抢眼。” “关于浅居小姐,有没有甚么令你们印象深刻的事呢?” 于是谷川昭子露出有些窘困的样子,“这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说?” “发生过甚么事吗?” “嗯……不过我想先请问,浅居同学怎么了吗?押谷同学遇害和她有甚么关系吗?”谷川昭子窥看着松宫。 “因为事情发生在东京,所以我们正针对押谷小姐在东京的所有朋友进行调查。而浅居博美小姐也住在东京,所以也算是其中的一环。”这是早就料到会有的问题,所以松宫流畅地回答。 尽管不是全然接受,但谷川昭子还是点点头。 “这么久以前的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再小的事都没关系,请说。”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应该没甚么问题吧,其实就是有点像现在说的霸凌。” “霸凌?有人被霸凌了?” “就是浅居同学呀。说是说霸凌,不过不是打人那种,只是大家会一起说她的坏话,这一类的而已。” 在旁边听的滨野问,“有这种事喔?” “有有有,我记得。”桥本久美睁大了眼睛,“虽然时间不是很久。我记得滨野也一起欺负过她。” “咦——!有吗?我完全不记得。”滨野的头左右猛摇。 都是这样吧——松宫听着他们的话心想。被霸凌藏书网的人心中留下了一辈子的伤痛,但加害者却连曾经霸凌过别人都不记得。 “霸凌的原因是甚么?” “我想是浅居同学家里的状况。她妈妈离家出走,后来她家开的店也有问题,好像有流氓出入的样子……感觉就是这一类的吧。” “押谷小姐也加入霸凌吗?”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桥本久美说得笃定,“她们两个很要好。我有印象,只有她一个人帮浅居同学说话。” “啊,好像是喔。” “押谷小姐这么做,很可能也会跟着一起被霸凌吧?”松宫试着问。 “没有,我不记得她被霸凌。”谷川昭子说,“而且,对浅居同学的霸凌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导师发现了,警告了好几个人。” 导师——这是重要的关键字。 “而且没多久浅居同学就转学了,不是吗?”桥本久美向谷川昭子确认。 对呀对呀——谷川昭子也点头,“没错。后来她很快就转走了。” “啊,对喔。”滨野也恍然大悟般地双手盘胸,“所以我才不太记得浅居嘛。” “你们知道转学的原因吗?” “你知道吗?不知道吧?”谷川昭子征求桥本久美的同意后,看着松宫说,“她突然就没来上学,后来才听说其实她转学了。” “因为她父亲去世了,她被安置在社福机构,这件事几位不知道吗?” “社福机构?原来是这样呀!我完全不知道。”谷川昭子的语气不是很关心。 看样子,对他们来说,浅居博美并没有甚么分量。 啊,不过——桥本久美露出好像想起甚么的表情。 “我们曾经写信给浅居同学,老师叫我们写的。” “信?请问那是?” “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叫大家一起写鼓励的信给转学的浅居同学。我记得最后是做了一张大卡片。” “啊,那个我有一点印象。原来那时候写的大卡片,就是写给她的啊,我现在才知道。”谷川昭子这么说。滨野大概还是不记得,一脸沉闷地默不作声。 “您说的老师,是级任导师苗村老师吧?”松宫认为是时候了,便切入最重要的话题。 是的——三人点头说。 “现在还联络得上吗?” 过去的同班同学面面相觑,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开朗。 “我毕业以后哪个老师都没见过。” “我也是。在高中同学会上是见到以前的导师,可是国中国小就很疏远了。”这么说的是桥本久美。 这时候,谷川昭子“啊”了一声。 “怎么了吗?” “你一提同学会我才想起来,几年前押谷同学曾经打电话给我。” “是为了甚么事?” “就是为了同学会。她说她想办同学会,来问我说愿不愿意出席,我当然是说如果时间可以就会去。我想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么您出席同学会了吗?” 谷川昭子摇摇头,“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办。” “没有办?是因为大家的时间不能配合吗?” “不是的,是因为老师不能来。” “老师?” “级任导师。接到押谷同学的电话的时候,她还问我知不知道老师的联络方式,可是我不知道。后来因为联络不到老师,同学会就流会了。” 滨野碰地一声拍了桌子。 “这件事我也知道。我现在才想起来,她也问过我。” “现在呢?联络上了吗?” “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不过我想应该还是找不到吧。”谷川昭子说。 松宫点点头。苗村老师不知去向,毕业学生之间的交流也随之中断了。 “我想换个话题,请问各位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像苗村老师这样,目前找不到人的?年龄比各位大二十到三十岁,男性。” 三人谈起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很多人离开这里,有些可能是跟着爸妈走的。这些人后来怎么样,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滨野的语气不是很有把握,两名女子也以不太肯定的神情点头。 松宫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纸。就是那张人像素描。 “请问各位当时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哪位年纪大了之后会像这张画上的人?要请各位发挥一下想像力了。” 三人看了画,同样都是一脸迷惘,回答完全没有头绪。 松宫心里暗想,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的国中时代,已经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了,要发挥想像力也有限。 “好比苗村老师呢?上了年纪会不会变成这样?或者,你们觉得老师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希望几位能告诉我你们的意见,不要客气。” 这个问题,让三人更加困惑了。滨野甚至痛苦地歪了嘴。 “那时候的苗村老师,好像感觉更有肉一点。” “可是上了年纪就不知道了啊。有时候人一瘦,真的会像变了一个人。” “嗯——我觉得看起来不是,可是又好像有一点像。” 结果松宫得不到明确的回答。过了三十年,一个人的容貌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更何况给他们看的不是照片而是人像素描,这样的反应反而可说是理所当然。 松宫判断再耗下去也不会有收获,便将人像素描收进公事包。 “真对不起,我们完全没帮上忙。”滨野过意不去地说。 “哪里,请不用放在心上。几位的话十分值得参考。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关于苗村老师的问题。他是一个甚么样的老师?” “甚么样的老师啊,嗯,还满不错的,对吧?”滨野征求女生们的同意。 “印象中他很热心教育,不过可能有点太认真了。”谷川昭子说,“他不太会说笑话甚么的,他是教社会的,可是他教的历史课,老实说真的很无聊。” “这倒是真的。”桥本久美也赞成,“不过他是个人很好的老师。他很少生气喔。有学生跟不上,他也会耐着性子教。叫我们写信给浅居同学的时候,我心里虽然觉得好麻烦,可是也觉得他真是个把学生放在心上的人。而且,那时候,信好像是老师自己拿去的。” “拿去?意思是?” “意思是说,不是用寄的,是去找浅居同学,直接交给她的。这个我确定。我记得老师在班会上说他送信去给浅居同学,浅居同学非常高兴。” “你记忆力真好。”滨野佩服地看着她,“我根本不记得。” “你从刚刚就一直甚么都不记得。”谷川昭子一脸受不了的样子。 “请问,”桥本久美讶异地看着松宫。 “刚才那张人像素描是甚么呀?是杀害押谷同学的凶手吗?” 松宫“呃”了一声,有些吃惊,“不,不是的。” “好令人好奇喔。那张画可能是苗村老师,对不对?” “还不知道,所以才会向各位请教。其实这次的案子里,有人目击到一个人。可是既没有人名,也没有照片,所以才制作了人像素描。只是这样而已。” 松宫没有说出“这张画里的人也被杀了”这件事。 “都被警方画成人像素描了,一定是犯人呀。”谷川昭子用手肘撞了桥本久美,“所以警察认为苗村老师有嫌疑啦。” “咦!不会吧!真叫人不敢相信……” “各位,不是这样的——” 松宫的话说到一半,“这很难说哦。”滨野说,“毕竟都三十年了。天晓得这三十年里发生了甚么事。搞不好不只长相变了,连性格都变了也不一定。” “也太可怕了吧!”桥本久美变了脸。 松宫认为再说也是白费力气,便不再解释了。 第十四章 茂木和重抬头看向那幢灰色的建筑物,吐了好大一口气。都已经四月了,今天一早还是好冷。冷归冷,腋下九九藏书仍猛冒汗。 “别这么紧张。”拍了他肩膀的是加贺,“又不是要当场逮捕犯人。”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又不习惯这种事。” “为甚么?每次发生案件和意外的时候,你不是都要应付几十个新闻记者吗?也要处理投诉电话吧?和那些比起来,这是小事一桩。” 茂木的手在加贺面前摇了摇,“你根本不懂。” 99lib?“我不懂?” “我们的工作是发布情报,不是收集情报。问话根本就是收集情报,不是吗?我可要再次提醒你,我几乎没有办案的经验。” “别担心,只要照我告诉你的一步步来就行了。” “真的没问题吗?” “都来到这里了,还怕甚么?来,走喽。” 加贺朝正面大门走去,茂木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在电梯大厅确认要去的办公室,“健康出版研究所”位于四楼。主要是出版运动相关的杂志,但茂木连这家出版社的名字都没听过。 他们搭电梯来到四楼。一出电梯,入口就在眼前,此刻门是敞开的。 “要先请你打招呼了。”加贺说。 “我知道啦。对方是叫作,呃……” “榊原先生。出版部榊原部长。” 茂木将这个名字刻在脑海里,踏进办公室。 室内约有二十名左右的员工。有人接听电话,有人朝向电脑作业,有人在看资料之类的东西,各忙各的,也有人看起来根本只是在发呆。文件柜和办公桌上,书本、杂志和纸箱等物品乱堆。 旁边本来在处理杂务的年轻女性向他们询问来意,看样子她身兼柜台。 茂木取出名片,“我们和榊原先生有约。” “请稍候。” 女子拿著名片离席,走近窗边的一名男子,出声叫他。男子点点头,看向茂木,又点头致意,然后向那名女子说了些甚么。 女子回来了,“麻烦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办公室深处一个隔起来的空间。那里摆放了简易的客桌椅。 “榊原部长说,他有一通电话要打,马上就会结束。可以请两位在这里稍等吗?” 茂木回答,“好的。”和加贺并肩坐下。 女子端茶过来。茂木说声,“不好意思。”表达谢意。 “加贺你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吗?”他端起茶杯问。 “当然。” “可是你不是接受过访问吗?” “那时候是请他们到道场,因为他们说想拍穿剑道服的样子。” “原来如此。不过亏你肯答应这种邀约,真不像你的作风。” 听他这么说,加贺皱起眉头,直盯着茂木看。 “干嘛,怎么了?” “我也不想答应。可是上面说这可以提升警视厅的形象,要我务必受访,只好答应了。” “谁啊?” “你们单位当时的课长。” 茂木“啊”的一声张开了嘴,“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真是的,真不该答应的。” “可是搞不好就是因为你答应了,才能接回你母亲的骨灰啊。” “这个嘛,倒是不能否认……” 加贺和茂木是警察学校的同期,但后来走的路线截然不同。加贺全心朝调查案件走,而茂木辗转待过几个辖区之后,最后在公关课落脚,主要的工作是案件和意外的对外处理。平常面对的对象既不是嫌犯也不是被害人,而是记者和媒体相关人士。 而茂木接到了加贺的联络,表示希望他能帮忙。 听了加贺的说明,茂木吃了一惊。原来新小岩发生的命案死者,竟与加贺有关。据说是十几年前,他母亲过世之际,就是这位死者将他的住址告诉丧礼主办人的。 加贺说,他思考过这位人物如何得知自己的住址。他曾搬过几次家,去世的母亲不可能知道。当时他的父亲还在世,但父亲表示并没有任何人来询问过。 警察不会随便公开自己的住址,加贺也是如此。这么一来,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要如何找出自己的住址?他绞尽脑汁拚命想。 于是他想起,在那之前不久,曾接受过剑道杂志的访问。加贺在全国警察柔道暨剑道大赛中夺冠,访问便是针对这场比赛。杂志上当然没有刊登他的住址,但他将住处的住址告诉了出版社,因为出版社希望将该期杂志寄给他。当时他任职警视厅的搜查一课,但并不是经常都在厅里。 加贺说,他曾数度考虑询问出版社。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以一般人的身分去问,出版社也不会好好回答,可是又不能因此利用警察的头衔来处理私事。听他这么说,茂木觉得这实在很像他的作风。他从以前就是任何事都要合情合理,否则不肯妥协。 但为何又会需要借助茂木的力量?他向加贺问起,后者回答,因为他不希望出版社把这当成一件大事。如果他们知道这与甚么案件相关,很可能不肯说真话。原来如此,刑警在问话之前都要考虑这么多啊——茂木再次感到佩服。 刚才那名男子带着笑容出现,“你好你好。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茂木两人站起来,重新打招呼。 “加贺先生,一切都好吗?”榊原坐下之后说,“这方面如何?现在也还在练吗?”他比出挥竹刀的样子。 “是的,定期练习。” “是吗?最近在比赛中都没看到加贺先生的名字,感觉好像少了甚么啊。” 这话说得亲昵,但据加贺说,他们这次是头一次见面。也许对出版剑道杂志多年的榊原而言,加贺是很熟悉的存在吧。 “呃,那么关于采访报导这方面……”茂木开口。 “是这个没错吧。”榊原将带来的杂志打开,放在茶几上。 上面刊登的照片,是穿着剑道服的加贺。相当年轻,身材比现在更加结实。 茂木说声,“借看一下。”拿在手上,扫视了采访的报导。文章提到剑道是因为母亲建议才学的,剑道所培养出来的技能与素质,对警察这个工作很有帮助等等。 “那时候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榊原说,“去采访的是一位女记者,因为加贺先生太帅,回来的时候好兴奋。这篇报导怎么了吗?” “是的。其实这次我们要整理这类公关活动的成果。好比这篇报导,想请您告诉我们有甚么样的反响。”茂木说。当然,这些话都是加贺教他的。 “反响……是吗?当然是很好啊。”榊原露出客99lib.套的笑容,显然是随口回答。 “例如,有没有人对这篇报导询问了甚么?像是想见加贺选手啦,希望出版社透露联络方式等等。” “这个就不知道了。如果有粉丝来信之类的,我想应该已经转交给加贺先生了。至于希望透露联络方式的……的确会有这类特别的读者,但我想当时并没有。” “同业方面如何呢?”茂木问,“有没有哪家杂志也表示想要报导加贺选手?” “这个啊,”榊原想了想,“如果有的话,应该会转告加贺先生吧?” “是的,其实是有几次。”加贺回答。 “果然有啊。” “但奇怪的是,也有些人直接写信来表示希望采访。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些人向贵出版社询问了我的住址。” “这绝非追究,我们是在调查这类公关活动的相关效果,所以请您尽管回答,不必有所顾虑。”茂木连忙加上这几句。 榊原显得困惑,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样子。 “现在可能没办法立刻回答……毕竟有些时日了,我得问问其他人。” “那么,可以麻烦您吗?”加贺说,“若您无法给一个确实的答覆,只怕会得到公关活动没有用处的结果,那么警视厅往后可能会不愿意帮忙了。” 榊原的眼神开始游移,接着说声请稍候,离席了。 “没问题吗?他好像觉得情况不对劲哦?”茂木悄声问。 “已经说过不会追究了,应该没问题。”加贺态度很冷静,拿起茶杯。 刚才加贺说曾经有几件采访邀约是假的,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他却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茂木认为,难怪他会被称赞手腕干练,其来有自。 榊原迟迟没有回来。刚才那位女员工又端茶进来,可知他不是忘了他们。她也向他们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两位一直等。 结果等了将近三十分钟,榊原总算现身,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子。 “哎呀,真抱歉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因为查了很多资料。” “查到甚么了吗?”茂木问。 “是的,我请她来说明。” 榊原介绍了这位女员工,她是个人资料管理实质的负责人。 “现在虽然有个资法,但在个资法通过之前,敝公司对资料便已严加管理,防止外泄。”她以生硬的语气开始说明,“只是,这毕竟是所谓的人际关系,还是有通融的时候。对于我们判断值得信赖的个人、法人,也会有99lib.破例提供资料的情形。这次,关于加贺先生的资料是否外流的询问,说实在的,因为时间相隔太久不得而知,而且人事也有异动。但是,敝公司即使要提供资料,也绝对不会提供给来路不明的地方。正如同我刚才说的,一定是我们判断足以信赖的地方。” “那么贵出版社有提供过资料的对象名单之类的纪录吗?”加贺问。 “没有正式的,因此临时准备了。会这么耗时,就是为了这个,大致上是如此。” 女子提出的A4纸上,列出了一排公司和个人的姓名。 “抱歉,麻烦你了。”走出大楼后,加贺说。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茂木问。 “这还用问吗?就是照这个去问。”加贺挥挥一个大型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刚才的名单。 “你一个人去啊?” “是啊。这种小事,怎么能拜托专案小组。” “要打电话问吗?” 加贺苦笑,摇摇头。 “那样是很轻松,但在电话里说我是警察,对方也不会相信。直接找人快多了。” “这样的话,时间再多也不够吧?” “没办法,干刑警这一行就是这样。” “可是……这项作业很难吗?” “这就难说了,不试试看不知道。你怎么这么问?” “没有啦,”茂木皱起眉头,然后又搔了搔皱起的眉头,“我是想有公关课的头衔会不会比较好办。” 加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可能吧,不过不能再麻烦你了。” 茂木边吸鼻子边走到加贺身边,拍了一下他强壮的上臂。 “既然帮都帮了,也不差这一点。” 第十五章 “这个嘛,说到是甚么样的老师,就是平均的老师吧。不是特别优秀,但也不差,家长们的评语也是这样。”杉原双手握着茶杯,以背脊挺得笔直的姿势说。他的年纪应该将近八十岁,但口齿非常清晰。 和苗村诚三的学生谈过之后,松宫与坂上联络。前辈刑警表示他正要前往近江八幡,去见一位苗村离开教职时担任教务主任的老师,于是松宫也前往会合。这位前教务主任便是现在在他们眼前的杉原,松宫和坂上正在纯和风的杉原府上,享用日本茶。 “听学生说起来,他以前好像是个富有教育热诚的好老师。” 听了松宫的话,杉原呵呵笑了。 “那真是好极了。教那群学生的时候,大概是那样吧。老师和学生之间,结果还是要看合不合得来。老师也是人,有合得来的学生和合不来的,而且也要看时期。好比刚当上老师的时候,即使怀抱理想,干劲十足,但一再遇到挫折,或是时间不够,妥协的情况会渐渐愈来愈多了。说得难听一点,若不学会稍微偷懒,老师这个工作是很难做下去的。” 老人的话听来似乎相当不负责任,但也很现实。 “您的意思是,苗村先生在快辞去教职的时候,已经像您说的那样,纯粹把老师看成一份工作了吗?”坂上问。 “是不是只把教育当工作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他不会率先主动去做些甚么。说起来,算是心思已经不在教育工作上,或是失去热诚了吧。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没有甚么把握。” “苗村先生为甚么辞去教职呢?”坂上继续发问。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记不起来了,但一定是个人因素,错不了的。在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发生甚么丑闻,是顺利离职的。” “苗村先生离职后不久便离婚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样啊,我后来好像听说过,但我记不太清楚了。”杉原不以为意地回答。大概从当时就对一个辞职的人不感兴趣吧。 两人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没问出甚么。找了适当的时机结束话题,告辞了。 这天晚上,他们预约了位于八日市的一家商务饭店。去饭店前,他们先在车站前的餐厅吃晚饭。趁着等东西上桌的空档,坂上与小组联络。打完电话的前辈刑警脸色不是很好看。 “被说了甚么吗?”松宫问。 “没甚么。就叫我们不要有疏漏,要好好干。”坂上叹了一口气,“伤脑筋啊,都已经掌握苗村老师这把钥匙了,却找不到对的钥匙孔。再这样下去,就要空手回东京了。” 坂上说,今天除了杉原,他还见了四位退休老师。每个人都记得苗村,但都不知道近况,甚至连他不知去向都不知道。其中有一人认为苗村是以辞职为由离婚的,但不知道详情。而所有人都表示苗村在某个时期之前是很热中教育的老师,这一点与杉原的话一致。 对于人像素描的反应,与苗村的学生类似。也有人回答不知道他现在是甚么样子,所以不敢下定论。 “坂上先生觉得呢?你认为苗村老师就是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吗?” “我希望是,毕竟我们没有别的线索了。可是就算真的是,要证明也不容易。越川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那张人像素描也太不可靠。” “而且其中的关联也完全不明。” “一点也没错。为甚么一个在滋贺县当国中老师的人,会跑到女川的核电厂去工作,这也就算了,最后竟然在新小岩的河堤被杀,根本莫名其妙。”坂上倒了送上来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说到这个,核电那边听说也没有好消息。” 松宫停下筷子,“这样啊。”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纪录根本没有留下来。与作业员相关的文件保存期限是三年,而且还是正规人员才有保存。你也知道,那一行是外包再外包,全日本来路不明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伪造住民票、冒用别人的名字在那里工作根本是家常便饭。假如绵部俊一用了假名,要从纪录里找到他,我看比登天还难。” “坂上先生,你好清楚。” “我以前逮捕过一个核电厂的作业员。他说那工作根本不是人做的。”坂上说完动筷子吃东西,却看不出享用餐点的样子。 他们预约了两间单人房,办理好入住手续之后,便各自到房间休息。松宫把今天打听到的内容输入平板后,自己也反刍了一下。 他一直强烈感到自己似乎漏了甚么很重要的事。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看、看不到,他有这种不安定的焦躁感。 忽然间,他兴起了打电话给加贺的念头,但又改变了主意。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焦急。更何况加贺也有加贺要做的事,他此刻全副精力一定都投注在工作中。 第二天吃过早餐,松宫便前往名为“琵琶学园”的社福教养机构。不用说,浅居博美就是在那里度过国二中途至高中毕业为止的时光。 坂上则是前往米原,那里是苗村诚三的出生地。他出生的房子早就不在了,但还有亲戚,而且幼时所上的学校也都还在。 “希望我们至少能找到钥匙孔的遗迹。”在饭店前分头出发时,坂上这么说。是啊——松宫也这么回答。 “琵琶学园”的外观有如小而精致的社区。从正面大门一进去,左侧有管理室,旁边挂着许多名牌,一看就知道哪个孩子外出。 松宫向管理室里的女子打了招呼,介绍自己的身分。他已经事先知会今天要来的事了。 他被带到会客室,正等着,便听到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她身穿牛仔裤和毛衣,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吧。染成深褐色的头发发根变白了,左手抱着一份厚厚的档案。 松宫站起来,递出名片,做了自我介绍。女子也取出名片,上面写着吉野元子,头衔是副园长。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协助。”又坐回椅子之后,松宫郑重道谢。 “据说您想了解三十年前的事?” “是的。不好意思,要向您请教这么久以前的事。” “在这里,我的年资最长。现在的园长是十年前左右来的,所以由我来回答您的问题。您想了解些甚么呢?” “是这样的,我想当时贵学园应该有位名叫浅居博美的女孩,我想请教几件关于她的事。” 松宫感到吉野元子的双眼发亮。 “我记得浅居博美。前几天,才有人来询问她的经历,是角仓博美吧?在演艺圈发展得不错呢。” 松宫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她的反应和昨天见过的同学明显不同。 “您看过她的戏吗?” “看过。在她还上台演出的时候。当时曾经在京都举行公演。” “最近呢?” “最近就难得有机会了。”吉野元子微微一笑地摇摇头,“我记得现在正在东京公演吧。呃,剧场是……” “明治座,您真清楚。” “那当然了,因为她每次都会寄邀请函和简介来。” “您说浅居小姐吗?” “是的,每次回函的明信片上都是勾选无法出席,实在让我好生过意不去。” 看样子这里才是浅居博美视为故乡、老家的地方——松宫猜想。 “只寄邀请函和简介回来而已吗?会不会打电话甚么的……” “以前有时候会。可是这一、两年都没有了,大概是很忙吧。” “您还记得她在这里时的事情吗?” 吉野元子大大点了一个头。 “记得很清楚。她总是沉着一张脸,刚来的时候都不肯开口说话。可是仔细想想,也难怪她。毕竟她突然失去了双亲。” “贵学园这样的孩子很多吗?” “当时很多,可是现在不同了,几乎都是遭到父母虐待的孩子。被社福单位保护之后,最后送到我们这里来。” 可是女副园长微微歪着头继续说: “博美也算受到虐待。她离家出走的母亲等于放弃教养子女,而留下她自杀的父亲也放弃了扶养的义务。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父亲没有带她一起寻死。” 她的细节之正确令松宫吃惊,“您真的记得好清楚。” “因为那是我刚来这里不久的事情,当时我才二十多岁。我本来是立志当保母的,但因为学生时代来当义工,最后就成了职员。” “原来如此。您当时二十多岁,那么应该和浅居小姐很合得来吧?” “博美本来不愿跟任何人说话,但她头一个卸下心防的对象就是我。我们慢慢熟悉起来,谈喜欢的演员和电影谈得不亦乐乎。常有人说,我们简直就像姊妹。” “这么说,浅居小姐会走进戏剧圈,也是受到吉野女士的影响?” 吉野元子微微眯起眼,缓缓摇头。 “是因为办剧团的人当中也有一些善心人士,会请孩子观赏戏剧。博美也是这样去看了戏,才启发了她对那个世界的兴趣。一开始听她说要立志当演员的时候,我吃了一惊。不过,仔细想想,她念绘本给小朋友听的时候念得非常好,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很喜欢带给别人欢乐。” “也就是说,她找到了她的天职?”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吉野元子露出笑容,然后问起,“她涉及了甚么案件吗?”眼中似乎出现了不同于怀念的神色。 松宫迟疑了,不知该如何说明。他希望尽可能不要提起押谷道子的命案。 “就算真的多少涉及了,”吉野元子抢先说,“博美也绝对不会犯任何罪。没有多少女性能有像她那么纯净的心,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脸上写着,我不知道你要问甚么,但如果你有甚么质疑浅居博美的言行,恕不招待。 松宫决定改变谈话方向,他心中有一个腹案。 “其实,”他开口说,“我们正在寻找某一人物的行踪。” “某一人物?” “一位名叫苗村诚三的男子,他是浅居博美小姐国二时的导师。” 吉野元子说声,“请等一下。”打开档案夹九九藏书。手指迅速在打开的页面上滑动,“是转学前的学校老师吧。”她说。 “是的,纪录里有吗?” “关于苗村先生,”吉野元子看着档案继续说,“只记录了他是浅居博美的级任导师而已。” “请问有没有类似会客纪录这一类的文件?可以确认苗村先生来探望浅居小姐的。” 吉野元子从档案里抬起头来,隔着眼镜看着松宫。 “我没有干涉警方办事的意思,但是事情一旦和本学园的人有关,就另当别论。可以请您告诉我,为甚么要追查苗村先生的行踪吗?” 松宫深呼吸一口气,才开口: “我们在调查某个案件,发现苗村先生可能涉案。然而经过调查,得知苗村先生大约二十年前便失踪了,于是我们才会针对他当时的行动范围一一进行查访。昨天,访谈了几位他过去的学生,听说他曾经特地亲自送信来给浅居博美小姐。我想,会不会在那之前也来过几次。” 吉野元子以怀疑的眼光盯着松宫直看,然后忽然笑了,阖上档案夹。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遗憾,您今天是白跑一趟了。这里没有您想要的情报。” “若是如此,也没有办法,我们已经习惯白跑了。不过,如果您还记得任何事情,可以请您告诉我吗?再细微的事情都没关系。” “关于苗村先生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确来探望过几次。因为愿意这么做的老师很少,所以我们很感动。” “当时,有没有甚么让您印象深刻的事?好比两人曾经发生争吵,或是有甚么状况?” 吉野元子缓缓摇头。 “完全没有这个印象,他们两人总是很愉快的样子。苗村先生失踪固然令人担心,但我想和博美没有关系。她离开我们这里到东京之后,也定期和我们联络,但从来没提过苗村先生的名字。”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不容质疑的味道。 看样子只能撤退了。 “好的。谢谢您的协助。”松宫道谢,站起来。 吉野元子送他到大门。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哪里,我才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告辞了——松宫行了一礼正要离开的时候,吉野元子叫住了他。 “请问松宫先生见到浅居博美了吗?” “只见过一次就是了……” “她好吗?” “看起来非常好。虽然正忙着公演,却一点疲累的样子都没有。”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对不起,叫住了您。” “哪里。我告辞了。”松宫行了一礼,转身迈开脚步。 松宫心想,吉野元子可能会联络浅居博美,那也无妨。如果浅居博美与命案无关,不会有任何问题,若是有关,便会动摇她的心理。也许她会因此而有所反应。小林他们也交代过,不需有所顾虑。 离开“琵琶学园”时,松宫的手机响了,是坂上打来的。他边走边接起电话,“我是松宫。” “我是坂上。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刚离开教养机构,很遗憾,没有甚么收获。” “是吗?我这边也差不多。刚才,若林巡查部长打电话给我,说苗村诚三的前妻的妹妹肯见我们。她在大津,我这就把住址和电话传给你,你去一趟。” “好的。坂上先生呢?” “我找到苗村的高中同学了,我要见他。从这边到大津要一个小时以上,所以大津那边就交给你了。” “了解。” 挂了电话不久,坂上的简讯就来了。对方名叫今井加代子,住址是大津市梅林。 松宫立刻拨打电话。对方也是手机,所以接起电话的是本人,是一位说话平静优雅的女子。听到松宫自称是警视厅的人也没有吃惊的样子,可见对事情已经有所了解。 大约三十分钟后,松宫人已在大津市梅林这个住宅区。民宅林立,感觉得出屋龄都不小。 他很快便找到挂着今井门牌的房子,是一幢采用了旧式屋瓦、和洋风格兼具的宅邸。 今井加代子是位娇小的女性。身形丰腴,脸上皱纹也少,看起来像才四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应该将近六十。 “双亲去世之后,家姊单独一人住在这里。我们是四年前搬来的,至今仍慎重保留了家姊的东西。”今井加代子冷静地说。 她带松宫到可观赏庭院的起居室。坐在藤椅上,与她隔着玻璃茶几相望。茶几上端出了成套杯碟的咖啡杯。 今井夫妻另有一户独栋房子,但儿子结了婚,便将房子让给儿子媳妇住,自己搬进了这栋房子。 “令姊的东西里,有属于苗村先生的东西吗?” 今井加代子顿时皱起眉头。 “东近江署来询问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家姊全部处理掉了。我查看过所有的东西,不会有错。” “连照片也没有?” “一张也没有,连结婚照都烧掉了。这也难怪,毕竟家姊受到那种委屈。” “那种委屈是指?” 今井加代子眨了好几次眼睛,似乎要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般深呼吸一口气。 “我实在很不愿提起,不过因为是警方调查,所以我会说的。请您千万不要随便传出去。” 这是当然——松宫以严正的神情说。 今井加代子喝了一口咖啡。 “事情很简单,就是他有了家姊以外的女人。” “您的意思是,他出轨了?” “如果是出轨还好,但他是认真的,结果他抛弃了家姊。” “对象是谁?” 今井加代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无.99lib.论家姊再怎么问,到最后他都没说。他从头到尾只对家姊说同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们离婚吧,就这一句。家姊也实在能忍。外人看不出来,但那对夫妇每天都像活在冰窖里。诚三姊夫……他不吃家姊做的菜。每天都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家,而且是夜深了才回家。两人不同房,一早就出门。好像每天都是这样。” 松宫脑海里出现两张照片。毕业纪念册里的苗村辞职前非常憔悴,原来就是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 “令姊曾经找您商量吗?” “没有。我知道一切时,他们已经离婚了。据家姊说,她下定了决心,在还有一丝能够挽回的希望时,不告诉任何人。” 连单身的松宫也能了解她这份心情。 “可是最后她还是同意离婚了?” “家姊说,因为已经无可挽回了。他没和家姊商量一句,就自行辞掉了学校的教职,很快就离家出走了。只留下纸条和离婚协议书,所以家姊才死了心。她自己提出离婚协议书,退掉公寓。” “令姊退掉公寓……”松宫略略倾身向前,“其实苗村先生失踪了。您有没有任何线索?” “这件事我听东近江署的警察先生说了。我甚么都不知道。而且,本来就没有甚么来往。” “您有没有听说,令姊离婚后曾经和苗村先生见过面?” “没有。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请不要侮辱家姊。”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松宫缩起脖子。 今井加代子大大叹了一口气。 “家姊真的太会忍了。发现他外遇之后,还忍了一年多……白白吃了这么多苦。” 她的这几句低语,触发了松宫的疑问。 “您说发现,是令姊发现的吗?不是苗村先生自行坦白的?” “最后是这样没错,但一开始是家姊逼问他的。家姊说,她在那之前就隐约有所怀疑了。” “您说逼问,是以甚么证据逼问吗?” “是信用卡的帐单。家姊看了帐单明细,觉得有问题,便仔细查到底是买了甚么。结果是一样他不可能会买的东西。” “甚么东西?” 今井加代子微微变了脸,似乎后悔提起这件事似的。 “我实在不愿意想起,却也忘不了,是一条红宝石项链。家姊落寞地笑着告诉我的。” 第十六章 一看手表,下午四点刚过。茂木发现自己正在抖脚,便伸手按住膝盖加以制止。 旁边的加贺小声笑了。 “没甚么好急的。对方都联络过,说会迟到十分钟了。” “这我知道。可是就是静不下来。” “你有甚么好慌的,你本来是不必来的。” “这是甚么话啊?我从昨天就一直陪你欸。” “谁要你陪了?我都说过不想麻烦你了。” “我进警视厅以来,头一次像在办.99lib?案啊。让我自嗨一下有甚么关系。再说,有我帮忙比较方便吧?”茂木看着加贺的眼睛。 “这……我当然是很感谢。” “那就好。”茂木点点头,把咖啡喝完。他站起来,走向饮料吧台。心想,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进家庭餐厅了。孩子还念小学的时候,每周都会去。 他们今天要在这里和一位娱乐线的资深女记者碰面。 根据“健康出版研究所”给的那份名单,茂木和加贺两人一个个拜访。幸好几乎都在东京都内,但昨天跑到晚上九点多。多礼的加贺要请他吃晚饭,但他拒绝了。而且还宣称要陪加贺查访到最后,因为他认为这样的经验恐怕不会有第二次。 而今天也是一早就到处奔走。他已经懒得去数同样的话究竟说了多少次了,但他不觉得厌烦。亲身体验了刑警的工作,心中感到万分佩服。刑警们只能在无尽的徒劳奔走之中,找出通往真相的足迹啊。 然而,找到时的喜悦,足以将这一切的徒劳之感一扫而空。这一点,茂木在距今一小时前体会到了。 对方是一名体育线记者,由于他正在采访职棒队,茂木他们便赶往横滨。 他们没有白跑,因为终于得到他们苦苦追寻的答案了。 男子承认他曾向“健康出版研究所”询问加贺的联络方式。但并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受跑娱乐线的朋友之托。但他却不记得那位朋友要联络方式的目的,又加上一句,“也许我没有问。” 他们立刻联络那位女记者,对方答应碰面,所以他们正在等。虽然才短短两天,茂木却觉得好像在迷路好久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 拿着咖啡杯回到座位,只见加贺正打开记事本沉思默想。那表情和昨天走出“健康出版研究所”时一模一样。也许就要找99lib.到寻求已久的答案了,却感觉不出一丝雀跃。 茂木想起警察学校时代的加贺。加贺的经历特别,曾经在国中教过两年书,但在同期当中成绩出众,而且剑道高超。虽然很多人都学过剑道,但没有人比得上他。后来知道他曾拿过全日本学生冠军,才觉得难怪。 但,加贺让茂木心仪的,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他的人性。 某一堂课上,茂木遭到老师斥责。老师说,你在打瞌睡,是不是?他否认,老师却不接受。突然间,后面位子上有人说话了。 他没有打瞌睡,是因为自动铅笔没笔芯,忙着装笔芯—— 这几句话救了他。听到这些,老师虽然一脸不愉快,却也回头继续讲课,没有再责备茂木。 出声的就是加贺。一般人会袖手旁观,等事情过去,认为随便插嘴要是惹火老师反而吃亏,但是这个人就是没有这种心机。后来茂木向他道谢,他却笑着说,“这没甚么值得感谢的。” 因为这次的事他才知道,原来加贺有一段心酸的过去。会想跟着一起查访,不光是因为想跟着办案。也有想报答加贺当年拔刀相助的心意,只是他恐怕根本不记得吧。 入口处有人,一个穿着薄大衣的女子正朝店内张望,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提着一个黑纸袋,那是认人的标记。茂木举起了手。 他们站起来等她走过来。 “是米冈小姐吗?” 茂木一确认,她便行礼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三人交换名片,就座。女服务生来了,米冈町子便点了柠檬气泡饮。 “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协助。”茂木再次道谢。 “我做的事造成了甚么问题吗?”她不安皱起眉头的表情依旧充满知性。 “没这回事。诚如我们在电话上说的,这次是调查警视厅公关活动的效果。具体做法是,从过去二十年的杂志和报纸中随机抽出几则报导,调查内容传播的程度。而我们现在调查的,是这则剑道杂志所刊登的报导。”茂木流畅地说,将那本杂志放在餐桌上。这些话他从昨天就向不同的对象一再重复说过好几次,已经很熟练了。 “原来警方也会做这种事啊?”米冈町子先是睁大眼?99lib?睛,然后眨了眨。 “因为公关活动是要花钱的,必须要证实有一定的效果,一般民间公司也是如此。关于这则报导,”茂木打开杂志,翻到加贺报导的那一页,“您说您曾经受托查出加贺选手的联络方式,您可以提供那位朋友的姓名吗?” 米冈町子有些畏怯般缩起下巴,略带怀疑地看他。 “真的不会给我朋友造成困扰吧?” “当然。也许会去拜访您的朋友,请教对方这则报导是哪里引起他的兴趣,但顶多就是这样而已。请您不必担心。”茂木爽朗地说。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要在脸堆出笑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米冈町子显得有点迟疑,但终于看开似地点点头,接着说出了一个女性的名字。 茂木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为了再度确认,却发现米冈町子一脸害怕,令他吃了一惊。 茂木朝身边的加贺一看九九藏书,后者的眼神,活像发现猎物的猎犬。 第十七章 “真的好棒喔。明治座是代表东京的剧场吧?能在那里公演将近两个月,而且场场都客满,真是太棒了。恭喜你,我也好替你感到骄傲。” 吉野元子的声音有一点高得走音。刚才谈话的内容绝对算不上开朗,所以博美感觉得出她是拚命想甩开阴沉的气氛。 “大家都好吗?” “都很好。我们换了新的篮球架,员工们都迷上打篮球。每天都有人打到天黑。” “真好,好像很开心。” “博美要是有空也来玩呀,我也想听你谈谈舞台的事呢。” “好,我会找时间的。” “一定喔。啊,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电话给你。” “不会的。以后也随时都可以打给我,要保重身体哦。” “博美也是,不可以太逞强哦。先这样.99lib.喽。” 博美说完“请保重。”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身子靠向椅背,叹了一口好大的气。 她人在六本木的办公室,去明治座之前先绕过来这里。结果“琵琶学园”的吉野元子打电话来。一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不祥的预感。 好久没联络了,你好不好——说完几句这类必说的话之后,教养机构的副园长便切入正题,内容是博美早就隐约预料到的。 刑警来了,问了很多博美和苗村的事。看起来像是特别在追查苗村的行踪——吉野元子悄声说。而且还搬出藉口,“因为怕博美会不会是被甚么案子牵连了,忍不住打电话来关心。” 博美回答,“没事的。”还附带说明了刑警也曾来找过自己,但只是问了几个形式上的问题,她也不知道是在办甚么案子。 吉野元子听起来却不怎么安心,还这么问: “博美,你离开我们这里以后,没有再跟苗村老师碰面吧?” 她立刻回答,“没有。”反过来问她为甚么会这么问。 没甚么,只是问问而已——这是吉野元子的回答。 博美站起来,用热水瓶的热水和茶包在杯子里泡了红茶。 她心想,也许吉野元子终究是注意到了。她自以为已经够小心,不会被机构的人发现了,但从她进学园以来,和她最亲的就是吉野元子。博美找她商量过很多事,透露了许许多多烦恼。但唯一的例外就是苗村诚三的事,但也许还是瞒不过她的双眼。 博美回到椅子上,放下茶杯。红茶表面略微晃动,很快便静止了。看着茶水的表面,她想起了因起风而扬起细浪的琵琶湖湖面,白色的游艇在夕阳下停靠在岸边。 那不是幻想的世界,是她亲眼看过的光景。当时博美站在湖畔,而身边就是苗村。那是高中毕业典礼的第二天,说好要两人单独庆祝,于是他们去了琵琶湖。博美已经确定四月起就要上东京了。 不久前,两人才发展出特别的关系。在那之前,他们一直维持着国中恩师与学生的关系。 然而,那纯粹是形式上。博美转学后,苗村也经常来看她,亲切倾听她的烦恼,为她设想一切。她渐渐意识到他是个异性,国中时代单纯的崇拜,到了高中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会由衷期待苗村来看她的日子,还会考虑当天该穿甚么。 博美也发现,她并不是单恋。虽然不记得是甚么时候开始的,但苗村看她的眼神也出现了变化。博美也知道他为此自责,烦恼着是不是该与她保持距离。所以她认为,要成就这份爱,只能主动出击。 她一点也不在乎苗村有妻子。她的确渴望与他结合,但从来没有和他结婚的念头,就是纯粹以渴望一个男人的心情渴望他吧。 博美是在高三那年的秋天,提出想要两人单独去旅行。那天,他们在草津市内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她上高中之后,苗村就不太来“琵琶学园”了。 听到博美的话,苗村立刻显得大为震惊。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要她别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很想去,想和老师一起去。去哪里都可以,只住一晚也好。” 从她的语气和表情,苗村似乎也明白了她不是在开玩笑。不,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应该就明白她是认真的。他收敛起笑容,沉默不语。 “对不起,”博美道歉,“好像为难老师了。” “也不是为难甚么的,但这样毕竟不太好,你又还未成年。”苗村低着头,嗫嚅着说。 “我是未成年,可是已经可以结婚了。我爸妈都不在了,所以也不需要父母的同意。” “结婚!这实在是……” “请不要担心。我没有破坏老师家庭的意思,只是想在一起而已。”一个年纪轻轻的高中女生,却说这么大胆的话,当时可能是自我陶醉了吧。 “……听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可是啊……” 那天,苗村到最后还是在烦恼。 然而,下次见面时,他带了一本旅游书,翻开来给她看。上面拍的是富士山。 “你不是说没看过富士山吗?所以我想不如就选这里吧。” 他们这次见面也是去常去的咖啡店。要是在没人的地方,博美可能会扑上去抱紧苗村的脖子,她就是那么高兴。 他们利用连假进行两天一夜的旅行。她对学园说是和高中朋友去旅行。她不知道苗村是怎么向妻子解释的,也不关心。 他们投宿的是一家位于河口湖湖畔的度假饭店,景色优美,餐点可口。但是能够和苗村两人独处,让她开心得连这些都不在乎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但博美完全没有考虑两人的将来。找出自己的生存之道才是首要之务,而她已经有一个目标了,就是戏剧。高二时因为剧团招待第一次看舞台剧,舞台剧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她。她希望自己也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因为招待学园看戏的便是剧团“巴拉莱卡”,她希望能够加入这个剧团。高中毕业前的二月有一场徵选,她上东京去报考。她完全没有演戏的经验,一点自信也没有。然而两周后,她收到了合格通知。只是那上面也写了但书,剧团无法保障收入,且最初两年都是见习的身分。不过也附注了可以帮忙洽谈打工的工作,也可以帮忙介绍与见习生共同分租的住处。 打从一开始,她便无法想像其他的路。她向自己发誓,一定要在戏剧的路上闯出一片天,为此牺牲再多也在所不惜。博美会想在毕业典礼的第二天两人单独庆祝,便是基于这样的心情。 但是,她不知道苗村有甚么打算。不,事后来看,他似乎没有放弃和博美这段关系的意思。 博美到东京之后,苗村还是照例来看她。有时候在东京的饭店过夜,有时候也会当天来回。每次都关心她的近况,鼓励她,有时候也给她金钱上的资助。对于当时靠打工勉强维持生活,又要排戏的博美而言,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苗村都是宝贵的支柱。 转眼间时间流逝。博美顺利从见习生晋升为团员,上台的机会也渐渐增加了。主要也是因为她获得剧团年轻领导者诹访建夫的青睐。 苗村在博美二十三岁生日那晚,说了一件令她大感意外的事。她在东京都内的餐厅里,收下他的礼物。细长的盒子里,是一条熠熠生辉的红宝石项链。博美开心地道谢,苗村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点点头说: “其实我正在考虑一件事。我想辞掉学校的工作。” 博美吃了一惊,眨了眨眼,“为甚么?学校发生了甚么事吗?” “不是的,我在考虑是不是也搬到东京来。如果我来了,就两个人一起住吧?”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令博美说不出话来,她连想都没想过。 “来这里要做甚么?还是当老师?”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别担心,我在这里有很多大学时代的朋友,拜托他们的话,应该很容易找到工作。其中还有人在开补习班,说可以雇用我当讲师。” 看样子,苗村并不是临时起意。 “家里呢?你太太怎么说?” “那方面还没有决定,但是我想这阵子就告诉她。” “告诉她……甚么?” “告诉她真相。我想老实向她坦白,我的心已经在别的女性身上了,无法再继续姻生活。” “你是说要离婚?” “那当然了。” “也要把我的事说出来吗?” 苗村猛摇头。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说出来的,我会靠别的说服她。”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你太太不会答应的。” “我也认为她不会答应。但只要让她明白别无选择的话,她终究会死心的。” 有这么简单吗?——博美在心里感到怀疑。假如这样就能解决,世界上夫妇之间的纠纷应该少得多才对。 “怎么样?等我到东京之后,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博美很为难。这一切都出乎意料,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有她对未来的计划,而那些并非建立在与苗村共同生活的前提之下。她好不容易才开始了解演戏,才刚开始体会到个中乐趣。 “老师如果到东京来,我当然很高兴,可是很难马上就住在一起。我又还不能独当一面。” “这我知道。我不是说马上。不如说,我自己甚么时候会离婚,甚么时候能搬来东京,现阶段都是未知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朝这个方向走。” 博美怀抱着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般的心情,听着苗村热烈的宣言。她依然爱他,想像起两人生活就很开心也是事实;但她老早就看开,认为不要做这种梦才是为自己好。她心底暗自怀着这样可能会毁了他们两人的想法,但是这时候又不能说,只好回答,“谢谢。” 接下来,两人之间暂时没有出现这类话题。但过了一年多的某一天,苗村说,“学校我教到明年三月。” “我已经知会过校长和教务主任了,他们也答应了。” “你太太呢?” 苗村苦着脸摇头。 “还没说,要是吵起来就麻烦了,我要采取强硬的手段。” “强硬的手段?” “我没跟你说过,不过我和妻子正在协议离婚,可是她一直不肯答应。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自行离家。” 听了苗村的计划,博美大感愕然。他说,到了四月,他就要留下离婚协议书和纸条,离家出走。 她阻止他,劝他最好别这么做,但他的心意不变。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为了世人的眼光,我扮了一年多的夫妻,但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完蛋的,只有我走才能解决。” 苗村说起这一年多来苦恼的日子。他完全不在家吃饭,衣服也在外面自己洗,回家只是睡觉而已。偶尔夫妇交谈,也只是静静听妻子的责备。 博美心想难怪,这样就能解释最近苗村的一副倦容。他和之前相比,也瘦了很多。如果他一直过那种生活,当然会累到瘦成这样。 博美虽然同情,却也觉得无奈,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而将他逼到这个地步,博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翌年四月,苗村真的来到东京,行李只有一个大背包而已。 还没有确定正式的住处,但苗村先去找了短期租赁式的公寓。因为家具杂物一应俱全,搬进去就能生活。 “我还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哪里,不能动住民票,暂时在这里住一阵子吧。”苗村环视狭小的套房,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在他的怀里,博美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尽管是不健康的形式,但他们过去勉强维持了平衡;她觉得现在这个平衡开始大幅晃动。无法预测摇晃的结果会令他们坠落到甚么样的深渊,使她恐惧,她又不敢说出口。 电话铃声将博美拉回现实。眼前的手机发出亮光,喝了一半的红茶都凉了。 看了来电显示,她愣了一下。是好几年没见过面、连电话都没通过的人,然而博美立刻猜到对方来电的用意。必须冷静下来,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震惊。她大大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呼气,才接起电话,“喂。” “角仓小姐?是我,米冈。”米冈町子有点沙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算是苟延残喘吧。倒是角仓小姐,你在明治座的公演好精采啊!恭喜你大获成功。” “谢谢。托你的福,总算没有出大丑。” “别谦虚了。这样你又更上一层楼了呢,真的好厉害。” “请别这么夸我,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啊。我才不会说那种客套话——” “不敢当不敢当。对了,米冈小姐,你有甚么事呢?” “啊……其实是这样的。”她的语调略略沉下来,“警察来找我。” 米冈町子说的,和博美接起电话前的预期分毫不差,所以她才能够以平静的声音听完。然而,内心深处却有种好像有甚么东西轰隆隆垮掉的感觉。 “所以我想也许警方也会去找角仓小姐。” “是吗?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反正只要正常应对就好了。好像给你添麻烦了,我才不好意思。对不起。” “哪里,别这么说……那就先这样。”米冈町子挂了电话。 博美望着手机画面,叹了一口气。吉野元子之后是米冈町子,大家都很讲义气地来电提醒。 据米冈町子说,除了公关课的茂木,还有一个肩膀很宽、神情精悍的男子跟他一道。虽然没有说他是谁,但多半是加贺。他正一步步,扎扎实实的,接近与他本身有关的真相。 也许,去找他终究是个错误,但博美却不感到后悔。她深深感到,要得到“自己的人生是甚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必经过程。虽然她不知道得到答案,对自己究竟有没有帮助—— 脑子里正想着这些时,对讲机响起。今天应该没有访客,博美尽管感到奇怪仍伸手拿听筒时,她又停下动作。液晶画面显示了访客的身影。 那是一个眼熟的人物,是她在这个事务所接待的头一个刑警,记得他姓松宫。 显然又来了一个带来不幸之风的人了——她边想边拿起听筒。 第十八章 松宫回到专案小组所在的警署时,一位姓大槻的同组前辈刑警正从大门出来。他的身材虽矮小脸却很大,肩膀也宽。他是柔道三段的高手,耳朵已经完全变形成俗称的柔道耳。看到松宫,他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你那边的状况如何?”明明不知道松宫出去查访甚么也照问不误,他总是这样。 “不太理想。” “是吗?那真是遗憾啊。”他随口回答,也不问是怎么个不理想法。这些话本来就跟招呼没两样。 “大槻先生要上哪里去?” “神田。又有联络了,这次是从滨冈核电厂来的。” 松宫“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但愿有好消息。” “是啊,不过我不抱期待就是了。”大槻说声“先走啦。”扬起一只手离开了。 绵部俊一可能是核电厂作业员,而且是辗转游走各核电厂——根据这个假设,他们从各方面着手调查。其中之一,便是向各相关公司查询。是否曾雇用名为绵部俊一或越川睦夫的人,并且出示那张人像素描,询问是否曾看过类似人物。 当然,这不是件轻松的工作。毕竟时间经过太久,而且相关公司为数众多。实际上雇用作业员的都是外包再外包的小工程事务所,连要找到负责人都有困难。而且现在因为震灾的影响,几乎所有的核能发电厂都停止运作,退出这个产业的公司也很多。请全国各地辖区内有核电厂的警署协助调查,专案小组也同时派出专任调查员。他们连日来查访作业员的雇主、调度主管、前作业员,一找到情报,便送往专案小组。 大槻说滨冈核电厂有联络,表示有神似人像素描的人在当地工作过,而且也查出了姓名。他之所以要前往神田,是为了到放射线从业人员中央登录中心,查证该作业员是否存在。要在放射线管区内作业,必须向中央登录中心登记。其实绵部俊一或越川睦夫这两个名字已经查证过了,没有登录。假如他是以这两个名字当作业员的话,则工作场所只能在放射线管区外,但了解核电作业员工作情况的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报酬完全不同。为了赚取丰厚的酬劳,必须暴露在大量的放射线下,是这个业界的常识。只不过,拿到的钱会被抽成。 来自滨冈核电厂的情报,究竟会不会有好消息?若打听来的姓名在中央登录中心中查得到,那么不但可以得知他因为工作承受了多少放射线,也能一并得知他当时的住址、户籍所在地与工作经历。再查出该人物当时至目前的行踪,以确认是否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人物。 松宫心里祈祷着大槻单调而辛苦的调查能有成果,走进了警署。 会议室里,小林与石垣系长两人脸色难看地正在交谈。谈话结束,石垣离开了会议室。等他离开之后,松宫才到小林那里,报告他与浅居博美的谈话内容。 “是吗?她果然否认了啊。”小林一脸失望地说。 “她说她记得苗村老师,还说很受他的照顾。” “但是并不是男女关系,是吧。” “她笑了,说她作梦都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说。” “你说了红宝石项链的事吗?” “说了。她说她的确有这么一条项链,不过是她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是吗?” “我也问她在与诹访建夫先生结婚前交往的对象。我请她若是方便,可否透露对方的名字。” “她怎么说?” 松宫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她说,不方便。” 小林的嘴角垮下来,“来这招?” “她反过来问我为甚么要问这些。说她不认为这些和押谷小姐的命案有关,如果有关的话,要我说明是甚么样的关系。我说案情无法泄露,所以不能说。” “她看起来动摇了吗?” “看不太出来。”松宫歪着头,“态度挺大方的,表情也显得从容。问我问题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不过……” “不过怎样?” “她是个女演员。” “说的也是。”小林一脸苦相地抓抓头。 “对了,我听大槻先生说,又有一则新情报了?” 小林拿起身旁的文件。 “姓名,横山一俊,二十年前曾在滨冈核电厂当作业员。当时的一位外包业者,也是工头,看了人像素描,说非常像。而且说当时横山大约五十岁,所以年龄也符合。” “他有没有提到横山是个甚么样的人?” “很遗憾,他们除了工作没有来往,不知道他是个甚么样的人。不过当时用的名册现在还在手边,所以好像只想得起名字。” “那本放管手册是真的吗?” 放管手册,便是放射线管理手册。每一个在中央登录中心登录了姓名的人都会发一本。核电厂作业员必须当场出示手册,否则不得上工。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位工头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但他说,如果是假的一看就知道,而且他也不会雇用那种可疑人物。我看,他的话应该可信吧。” 然而,也没有人能保证那个人是真正的横山一俊。这次松宫也知道了,放射线管理手册取得手续极度松散,有段时期甚至只要有住民票就能简单冒名顶替。还曾经发生过实际上未满十八岁的少年顺利以伪造的住民票取得手册的乌龙事件。直到最近,才将进入放射线管理区域者提出驾照或护照等附有照片的正式身分证明明定为义务。 苗村诚三——这个名字也没有在中央登录中心里。然而,若是透过旁门左道用别的名字取得了放射线管理手册,还是可能去当核电作业员。 越川睦夫是假名,绵部俊一也是假名,在新小岩遇.99lib.害的人物本名很可能就是苗村诚三。这是松宫的推理。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得不更加怀疑浅居博美了。加上押谷道子,与她相关的人就有两人遇害。 然而关于动机,目前仍完全没有头绪。押谷道子有三十年没见到浅居博.99lib.美,这段期间内也毫无联系,实在不可能突然冒出非杀害她不可的理由。 松宫坐在电脑前,脑子里思索着这些打报告时,几名外出的调查员回来了。其中一人代表众人向小林做了甚么报告,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开朗。看样子并没有甚么好的成果。 果不其然,小99lib?林也是一脸凝重。嘴角垮下,双手盘胸,叫了松宫的名字。“请问有甚么发现吗?” “相反,甚么都没有,甚么都没查出来。” “有甚么任务吗?”松宫远远看着回到小组的调查员。 小林取出两张照片。 “抱歉,又要出差了,想要你跑一个地方。” 松宫一走进店里,马上就找到加贺的身影。他的手指正在平板上滑。 他说声“久等了。”将公事包放在加贺对面的座位上。 加贺抬起头来,“时间没问题吗?” “车票我已经买好了,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这家店是自助式,松宫到吧台去买了咖啡,回到位子上。加贺正专注地看着画面,上头是某座神社的照片,好多人在走动。 “这是?” 加贺竖起平板,将画面转向松宫,“银杏冈八幡神社。” “银杏……” “是这样写的。”加贺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出现了一张写有“银杏冈八幡神社 节分 撒豆仪式”的海报照片,“在浅草桥附近的神社。每年的二月三日,都会举办节分祭。我收集了那时候的照片。” “二月浅草桥……是吗?你是在找浅居博美有没有被拍到,就像洗桥的照片那样?” “是这样没错,但这次显然很难。因为没有多少张。”加贺关掉画面,抬起头来。 松宫将小林交给他的两张照片放在餐桌上,是从那两本毕业纪念册的照片翻拍的,放大了团体照里苗村的脸。一张是押谷道子她们毕业时,一张是苗村离职前。 “好年轻啊。”加贺看过两张照片后说,“这张脸,过了三十年会变得像那张人像素描一样吗?” “就是要确认这一点。” 松宫接下来要去的是仙台。目的是要请宫本康代看这两张照片,确认与绵部俊一是否为同一人。刚才回来的几位调查员便是拿这些照片去给协助制作人像素描的民众看,但据说每个人都只是歪着头想。因为年龄差距实在太大,难以想像。 松宫之所以联络加贺,便是要问他有没有事要告诉宫本康代。结果加贺回答,没有特别要告诉她的,但倒是有件事想先知会他,所以想见个面。于是他们就在松宫前往仙台之前,约在东京车站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你说他是国二时的级任导师吧。”加贺把照片放在餐桌上,“而且很可能与浅居博美有男女关系。” 松宫是昨天从滋贺县回来,但昨天晚上就已经在电话里把大致的情形告诉加贺了。 “不过今天她本人否认了。”松宫收好照片,“可是我认为没错,红宝石项链是苗村诚三送她的。而苗村诚三就是绵部俊一,也就是越川睦夫。” 加贺的手肘放在餐桌上,拳头抵着额头。99lib? “国中老师爱上学生,最后抛弃妻子辞去教职,私奔去了吗?不是不可能,但实在太肤浅了。她究竟爱上这种男人的哪一点?” “浅居博美当时太年轻,没有想太多吧。对了,恭哥,你不是当过老师吗?不会了解他的心情吗?” “当是当过,但也才短短两年,也没有学生会视我为恩师。这个先不提,为甚么会去当核电作业员……” “为了收入啊,要隐瞒身分做那份工作并不难。对苗村来说,不是再适合也不过了吗?” “也许吧。”加贺似乎不以为然。 松宫看看时间,“恭哥找我甚么事?” 加贺说声,“对了。”从放在旁边的公事包里拿出一本剑道杂志。他把杂志放在餐桌上,打开贴了标签的那一页。 松宫惊呼一声。那一页有身穿剑道服的加贺照片,而且相当年轻。 “我从这则报导,查出一件很重要的事。” 加贺先以此为前提,接下来说出的内容,的确令人瞠目结舌——浅居博美曾以这篇报导为线索,查出加贺的住址。 “怎么回事?她说她是碰巧在剑道教室认识恭哥的……” “这就说明了那不是碰巧。她是为了接近我,才把孩子带去那个剑道教室。” “她为甚么要这么做?” “这就不知道了。但浅居博美和绵部俊一之间如果有关连,对我而言,就解决了一个多年来的谜。” “就是舅妈去世时,绵部俊一为何能把恭哥的住址告诉宫本康代女士,是吧?” 加贺点点头,看了看手表,“我看你该走了吧。” 松宫也确认了发车时间,“说的也是。” 两人离开了餐厅,往同一个方向走,“关于滋贺县那边,”加贺说,“我听你说了之后,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你说,当时她们的同学都不太记得浅居博美?” “他们记得曾经欺负过她。可是转学那时候的事,几乎没有留下记忆,感觉好像不知不觉这个人就不在了。” “不知不觉啊……” “怎么了?这有甚么好奇怪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我自己也不清楚。好像看得见又看不见。明明看着,却又看不出来,就是这种感觉。” 松宫停下脚步。加贺晚了他几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我也是这么觉得。” “是吗?” “这就代表我身为刑警的直觉,渐渐接近恭哥的水准了?” 加贺苦笑。 “你少无聊了,不如赶快走吧,不然会赶不上车的。” 一看时间,的确是该加快脚步了。松宫说声,“那我先走了。”朝加贺挥挥手,小跑去赶车。 惊险赶上隼号约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松宫抵达了仙台车站。从这里再转乘JR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因为是第二次,已经很熟了。 这次出了站也是走路。上次也曾这么觉得,坡道果然累人,而且一个人走,感觉距离更长。 国见之丘今天也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灯光,不久便看得到宫本家了。来访前,他已事先打过电话。 虽然加贺没有一起来,宫本康代还是很欢迎松宫。她和上次一样带松宫到起居室,但这次她没有奉茶,竟然是要端啤酒,松宫连忙婉拒。 “有甚么关系呢,都天黑了。” “不好意思,执勤中没办法喝酒。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样啊。可惜,我有好吃的腌茄子呢。”宫本康代一脸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样子,将啤酒和玻璃杯放回托盘,消失在厨房里。 在享用她再度出现时帮他泡的日本茶之前,松宫先为上次来访道谢。 “有没有稍微帮上忙呢?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我们的进展很顺利。”偶尔撒个谎无伤大雅,“其实,今天也是想请宫本女士看一个东西,这次是照片。” 宫本康代将背脊挺得笔直,“好的。” 松宫将那两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因为时日相隔许久,给人不同的印象,但是这两张是同一个人物。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宫本康代两手各拿一张照片,轮流看。 松宫期待着她会立刻有反应,他预期她会露出吃惊的表情。 然而,宫本康代的发言令他意外。她的回答是,“我想我不认识这个人。” “请您仔细看。宫本女士若是见过这个人的话,应该是比拍这张照片的时间晚了十年。可以请您将年龄增长这件事列入考虑,再看一下吗?” 松宫的话,让她又注视了照片一次,但是依然是迷惘的表情。 松宫心想,没办法。虽然很想避免诱导答案,但不得不有所取舍。 “这不是……绵部俊一先生吗?上一次曾经请您看过人像素描。” 宫本康代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吃惊,于是松宫期待着以为她终于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然而她摇摇头,说得非常笃定,“这个人不是绵部先生,是不相关的另一个人。” 第十九章 松宫很晚才回到专案小组,石垣、小林以及大槻都还在,正围坐在会议桌旁。 “辛苦你特地跑一趟。”石垣对松宫说,“早知如此,交给宫城县警办就行了。因为只是看照片而已。” 宫本康代的回答,松宫早已打电话向小林报告过了。上司低声回答“是吗?”的声音,听得出失望。 “不,我还是想亲自去确认。但是很遗憾,本以为推测没有错的。” “她说完全不是啊,那么可以视为可能性为零了吧。” “从宫本女士的态度看来,我认为没有问题。她甚至没有一丁点儿迟疑。她是少数曾与绵部俊一当面说过话的人,应该不会错的。” “说的也是。那么苗村这条线就当没有了,重新拟订调查方针。小林,就拜托你了。” 小林应声,“是。”石垣抓起披在椅背上的西装上衣,离开会议室,脚步一点都不轻快。 松宫看着小林问,“组里有进展吗?” 小林朝大槻扬扬下巴,“这家伙可能抽到上上签了。” 松宫“咦”了一声,视线转往大槻,“是白天说的那个吧。名字叫,呃……” “横山一俊,中央登录中心里有这个名字。”大槻看着手上的文件说,“当时的住址名古屋市热田区也和户籍地相同。只不过目前住民票已经被注销了,也没有转出的纪录,代表他完全是居无定所。” “家人呢?” “曾经结过两次婚,两次九九藏书都离婚了。双亲早就死了。有一个姊姊,嫁到丰桥。” “应该找得到两位前妻和姊姊吧?”松宫问小林。 “已经要求爱知县警方协助了,但我们也派了调查员过去,应该很快就会收集到详细情报的。” 坂上也名列派出去的调查员其中。 “叫横山一俊,是吗?请问怎么写?” “倒很有意思,要不是大槻提醒我还没发现。” 松宫根据小林口述写下了名字,原来是“横山一俊”。正看着自己写的字想着这哪里有意思,这才忽然发现端倪。 “啊,是下面两个字吧。前后对掉就成了‘俊一’,绵部俊一的‘俊一’。” “没错。” “99lib?说巧,也未免太巧了。”大槻说得鼻孔都鼓起来了。 “这的确令人好奇,这个横山也待过女川核电厂吗?” “重点就在这里。据大槻访查的结果,岂止待过女川,他的经历有一半以上都是在女川。” 大槻的视线再度落在文件上。 “雇主是‘白电兴业’。不过这家公司的总公司在东京,应该不是公司直接雇用横山一俊的,本来的雇主应该是当地外包的下游业者。” “那么,如果去女川请教那家业者的话——” 松宫话还没说完,小林就开始摇头,“办不到。” “为甚么呢?” 小林转向大槻,扬了扬下巴,好像在说“你告诉他。” “这次,我们向管区内有核电厂的警察单位同仁要求各方面的协助,”大槻开始说,“但福岛和宫城方面无法提供协助。当地的外包业者全都是震灾受害者,连建筑都整个消失了。以前的纪录根本无从找起,要追查曾经在该处工作的人的行踪,等于是不可能的任务。” 松宫放下拿好的笔,“原来如此……” “我们不需要悲观。”小林说,“只要找出认识横山一俊的人就行了。曾经和他一起在滨冈核电厂工作的作业员当中,还有几个找得到的人。关于横山一俊,迟早会查清楚。问题是,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的.99lib.确是。” 松宫尽管表示同意,但心里仍蒙上一层阴影。就算推论没错,也就是横山一俊真的就是绵部俊一,那么他和浅居博美究竟有甚么关连?这又是另一道新的障碍。 小林忽然抬起头来,“你辛苦了,今天可以回去了。” “不,我要留下来。” 松宫一这么说,小林便像赶苍蝇般挥手。 “管理官不喜欢调查员没事留宿,系长也是。你赶快回去,让你妈多少安心一点。” 上司都这么说了,只好听令。松宫说声,“那么我先告辞了。”行了一礼。 松宫和母亲克子一同住在高圆寺的公寓。以前他们住在三鹰,住的是租来的老房子,但当松宫发配到搜查一课时,便下定决心搬了家。 “和母亲两个人住,会交不到哦。”像是前辈坂上就笑着这么说,他指的是女朋友,因为会被人以为是妈宝。这倒是真的,所以他不太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松宫完全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因为父亲在他幼时便死于意外,而且对方也不是他正式的父亲。因为他与其他女性结了婚,离婚还没成立,就和克子生活在一起。 “我真是没有结婚的命啊。”克子至今仍不时这么说。她曾经结过一次婚,松宫便是这位丈夫的姓。然而这时的丈夫却年纪轻轻就病故了,后来克子才遇见松宫的父亲。 松宫一路看着母亲苦过来,所以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由,对母子同住也没有不满。 回到公寓时,都快半夜十二点了,也许母亲已经睡了。他小心着不发出声响,打开玄关的门,却吃了一惊,里面传出了克子开朗的笑声。他一看玄关,摆着一双好大的皮鞋。 一进屋,便看到一男一女隔着餐桌而坐。餐桌上摆着啤酒罐,还有盛着酱菜的小碟子。 “啊,你回来啦。”说这句话的是克子。接着说“马上从仙台赶回来吗?真是辛苦了。”的是,身穿白衬衫的加贺。只见他卸下领带,卷起袖子。 “你们两个在干嘛?” “你恭哥突然来看我,还带了人形町的豆腐和煎蛋卷呢,都好好吃喔。”克子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觉得好久没看到姑姑,想来看看。这阵子你都很少回家吧?我想姑姑一定很寂寞。没关系吧?亲戚嘛。” “当然是没关系啦。” “那你就别傻站在那里,先来一杯吧。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吧?” 克子从餐具柜里取出玻璃杯,加贺往杯里倒了啤酒。 松宫脱下西装外套,在椅子上坐下。啤酒一入喉,就觉得全身的疲劳一拥而上,今天也跑了一整天。 “情况如何?”加贺问。 松宫摇摇头,转述了宫本康代看过照片之后说的话。 “果然如此。”加贺的反应平淡。 “你早就认为不是吗?” “不是很有把握,但总觉得不是。我不认为我妈会看上那样的人。” 听了加贺的话,松宫恍然大悟。原来他说苗村浅薄,喃喃自语她究竟爱上这种人的哪一点,是对他母亲发出的疑问。 “苗村……是无关的吗?” “不,现在就认定无关也太早了。” 松宫伸去挟酱菜的筷子停下来,“你是说,他涉及命案?” “不知道是否直接相关,但我们不能不关注和浅居博美有关的人,竟然有两个人都消失的事实。” “两个人……一个是国中同学,一个是国中导师。不过押谷道子不是消失而是遭到杀害了。” “说到重点了,苗村老师的失踪或许也有怀疑的必要。” 松宫倒抽一口气,“你是说,苗村也遇害了?” “有这个可能。” “假如他真的被杀,是甚么时候?” “这就不知道了。”加贺摇摇头,把玻璃杯拿到嘴边。 “假如是这样的话,凶手会是谁?也是——”松宫犹豫着没有说出浅居博美这四个字。 “现阶段想那么多也太武断了。”加贺轻轻耸了耸肩。 “你们讲甚么,听起来好吓人啊。”默默听着两人交谈的克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不好意思,净说些血淋淋的事。”加贺低头行礼,看了看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真的打扰好久了。” “有甚么关系呢,修平也回来了。” “不,也得让这小子好好休息。”加贺拿起西装外套,站起来,“谢谢您。好久没和姑姑聊天,真开心。” “我也是,要再来玩哦。” 松宫交替看着母亲和表哥,“你们都聊些甚么啊?” “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去。” “谈百合子嫂嫂呀,你表哥的妈妈。”克子说,“我和百合子嫂嫂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我记得她是个温柔、责任感又强的人。她会离开家,一定也是有她的烦恼。所以阿恭,你要原谅你妈妈。” 加贺苦笑,点点头。 “我知道,您交代过好几次了。” “刚才说的,也要考虑考虑哦。” “嗯。”加贺的态度显得不置可否。 “甚么啊?刚才说了甚么?” “百合子嫂嫂的法事,阿恭说从来没有正式办过。” 松宫“啊”了一声,同意母亲说法地看着加贺。他很清楚这位表哥完全没把法事放在心上。 “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会考虑的。” “真的喔,你说的。无论发生了甚么事,百合子嫂嫂都是阿恭的母亲,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到区公所去,白纸黑字都写在纪录上,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啊。像是修平就没有父亲,哪里都找不到这孩子父亲的纪录。光是这样,阿恭就很幸福了。” 克子似乎带着哭调,松宫急了。 “妈,别说了啦。你喝醉了?” “我才没醉呢。我是想让阿恭明白……”终于真的含泪了。 “伤脑筋。”松宫皱起眉头,然后向加贺道歉。 “我明白姑姑的心情。”加贺静静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今晚,谢谢您的招待。” 克子没说话,点了两下头。 松宫送加贺到门口。穿上鞋后,加贺面向门就不动了。松宫觉得奇怪,正要开口问时,加贺转过身来。 “也许我们漏掉了很重要的事。” “咦?” “我再跟你联络。”说完,加贺便走了。 第二十章 博美醒来时,全身冒冷汗,脑中残留着做了恶梦的感觉。希望这是因为明天就是公演最后一天,下意识紧张的关系。 然而,冲完澡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时,她又认为应该不是。她意识到的不是最后一场公演,一定是因为步步逼近的那一刻一直萦绕在脑海,是这份恐惧让她做了恶梦。 博美朝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嘲讽的笑容。她只感到失望,到头来,自己终究是个软弱的人,过去只是虚张声势地活过来而已。 她以手心在脸颊上拍了两下,接着瞪着自己。失望些甚么?梦想都已经实现了。没有甚么好怕的,也没有甚么好后悔的。只要想着今天和明天,尽力燃烧生命之火就好。 化完妆的时候,手机响了。看了来电显示,她抿紧了嘴。 “早呀,加贺先生。” “很抱歉一早打扰,现在方便说话吗?” “请说。” “有几件事想请教你。现在过去你家打扰方便吗?其实我已经来到附近了。” 博美深呼吸一口气。思索他不到剧场也不到事务所,却来家里的原因。 “我时间很紧呢。” “只要十分钟就可以了,麻烦你。” 就算这时候拒绝,结果还是一样吧。加贺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好吧,我等你。” 她挂上电话,叹了一口气,环顾室内。虽然不怎么干净,但也没甚么不方便给别人看到的。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茶几一带,等候加贺来访。 不久,对讲机就响了。一接起来,便听到加贺的声音,于是她按下了开门键。 接着是门铃,博美调整呼吸,走向玄关。 转开锁,开了门,加贺站在门前,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面还有一位身穿套装,圆脸的美丽女子。 “请别在意她。”加贺说,“我只是认为一个男人单独造访女性的房间不太方便,所以请她同行。” 敝姓金森——女子行礼说,并没有递出名片。 博美请两人到起居室。她很少请人到家里,但家里还是有双人座的沙发和一人座的椅子。她请他们坐沙发。 “要喝甚么?咖啡的话我马上可以准备。” “不用了。说好是十分钟的。” 博美答声,“好吧。”坐下来。 “首先想请教的是这个。”加贺从手上的公事包取出一本剑道杂志放在茶几上,“你认识米冈町子小姐吧,一位娱乐线记者。” 先从这个开始吗?这是博美意料中的话题,因此不难保持平静。 “我认识。她告诉我你去找她了。” “若你认识,那就简单了。我想请问,你为甚么要调查我的住址?” “为甚么啊,”她耸耸肩,“因为我想针对剑道取材。既然要取材,就尽可能找最强的选手,我想我对米冈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确是这么说。不过奇怪的是,米冈小姐将住址告诉了你,你却没有和我联络。” “因为没有这个需要了,后来我选了不同的题材,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后来在那个剑道教室见到你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心想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加贺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她,“你说那是巧合?” 博美没有转移视线,嘴角露出微笑,“是的。” “但是你从来就没有说过。” “因为我觉得不要说比较好。因为有些人一听到别人背地里打听自己的住址,就会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吗?” 加贺深呼吸一口气,拿起剑道杂志,“为甚么是我?” “我刚才应该已经回答了,因为我想求教厉害的选手。加贺先生在某个大赛赢得了冠军,对吧?所以我认为你是很适合的人选。” “其他厉害的选手也很多,这本杂志上也介绍了不少。” “那是我的直觉,我们的工作不是全部都说得出道理,选角的时候也很重视感觉。如果一定要问为甚么要选那个演员演出这个角色,我也只能说是直觉。” “那么为甚么是这本杂志?” 博美摆出小小的投降姿势。 “剑道杂志有那么多吗?我去书店刚好就看到那本杂志,只是这样而已。” “那就奇怪了。” “为甚么?” 加贺指着杂志的名称下方。 “请看出刊日期,这是在你拜托米冈小姐的三年前出刊的。书店怎么会摆着这么久以前的杂志?” 博美心里起了波澜。没错,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过期杂志了,她完全忘了这件事。然而,她立刻打消了她的狼狈。 “对不起,我不小心说错了。不是书店,确切地说,是旧书店。” “旧书店?为甚么特地到旧书店去找杂志?” “不是特地,是刚好去的那家店就有,我心想正好就买了。当期的杂志都很贵的。” “可以请你告诉我是哪家书店吗?”加贺伸手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我忘了,我想是神田的某一家吧。” 加贺的手放回原处,“九九藏书真可惜。” “就是这样。加贺先生似乎很在意的样子,但我调查你的住址并没有太深的意思。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么关心加贺先生,不,是完全不关心。以前是,现在也是。”博美对刑警盈盈一笑,“你太臭美喽。” 加贺也报以笑容,“是吗?我知道了。”当然,他的眼神看不出认同之色。 就在他将剑道杂志收回公事包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他们谈话的金森小姐,“啊”了一声,皱起眉头,一只眼睛不停地眨。 “怎么了吗?” “我的隐形眼镜……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洗脸台吗?” “嗯,请。在走廊的左边。” 她说声,“不好意思。”离席了。看她走出去之后,博美的视线回到加贺身上。 “好漂亮的小姐,她也是刑警?” “不是,是不同部门的。” “是吗?——加贺先生,还有甚么事吗?” “前几天,本厅的调查员去了你的故乡一趟,在那里见了几位你国二时的同学。” 看样子,他是想从不同的地方进攻了。博美保持柔和的表情,提高警觉,“这样啊。这又怎么了?” “负责的调查员想不通,因为你的同学们好像都不太记得你。” 博美轻轻点头。 “也许喔,我想我小时候没甚么存在感。” “可是有人记得欺负过你。然而关于你转学这件事,每个人的记忆都模糊得令人吃惊。他们的印象是不知道甚么时候你就不在了。” “也难怪吧。家父去世,我被很多地方踢来踢去,最后被送到社福机构……连道别的机会都99lib.t>没有。” “我想你当时一定吃了不少苦。你说令尊去世,请问他的死因是?” 博美感到自己的脸颊僵硬了,“你们不是都调查过了吗?” 加贺从内口袋取出记事本,翻开查看。 “专案小组调查过你的经历。令尊的死因是自杀,纪录上说是从附近的建筑物跳楼。” “你说的没错。” “是甚么样的建筑物?公寓大厦吗?还是百货公司?” 博美用力摇头,“我想是从甚么大楼,但不记得了。我接到通知赶到医院,后来别人才告诉我家父是跳楼的。” “原来如此。不过真不可思议,我个人不是很清楚,但我想那个城镇不大吧?发生这样的事,一般会造成大骚动,不是吗?而据调查员的调查,当时发生的意外或事件,你的同学们都记得很清楚。但对于同学的父亲跳楼自杀的事却一无所知,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个你拿来问我,我也无法作答。只99lib.是有人尽力帮忙让父亲的死不要张扬开来。” “是哪一位呢?” “我当时的级任导师。” 加贺的视线先落在记事本上,才抬起头来,“苗村诚三老师,是吗?” “是的。” 加贺用力阖上记事本,拿在手上,双手盘胸。 “但是,无论再怎么努力,有些事就是瞒不住。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曾经去过跳楼自杀和失足意外的现场,真的是闹得沸沸扬扬。”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也只能说结果就是瞒住了。加贺先生,你究竟想说甚么?” 金森小姐回来。加贺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不好意思。”又照原样在他身边坐下。 博美抬头看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 “在专案小组那边,”加贺打断她,“你的档案是以教养机构‘琵琶学园’所留下的资料为主。令尊从邻近建筑物跳楼自杀的纪录也是从那里来的,但可以想见这些资料本身并非来自正式文件,或者是听了苗村老师的说法记载下来。换句话说,我怀疑,令尊是在别的地方,选择了别的死亡方式。” 金森小姐在加贺旁边,表情僵硬。她来这里之前究竟听他说了多少?——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但博美脑中却出现这样的疑问。 “你的同学们都不知道令尊自杀,你因此而转学,但他们却不了解这当中的因果关系。我觉得非常不自然,不过如果事情倒过来,就能理解了。” “倒过来?” “也就是你不上学在先,令尊自杀在后。在一般情况下,同学们可能也会在意。只要级任导师向大家说明,大家也就不会放在心上了。只不过,老师的说明并非事实。苗村老师对学生们说了谎,他知道你没有上学的真正原因。那又是甚么原因呢?有两个可能。一是你自己决定不上学,或是你因为甚么缘故而无法上学,我推测是后者。你想上学也不能去。因为当时你与令尊一起到了远方,因为你们不断逃亡。是的,你们父女便是所谓的趁夜潜逃。”加贺以清亮的声音一口气说完后,定定地注视着博美。简直像威吓她,无论你的演技再高明,我也绝对不会上当。 “你说得好像搭乘了时光机,飞回去看到过去似的。真想知道你是哪来的自信。” “因为这样想才符合逻辑。令尊的死,恐怕是发生在遥远的土地上。死亡证明是在当地开立,遗体也在当地火化,所以学校的同学甚么都不知道。苗村老师知道你们逃走了,但并没有将事情闹大,而是静观其变,多半是因为同情你吧。不久,校方也得知了令尊的死讯,但苗村老师为了体恤你,决定不告诉学生。而且当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解释交代时,便说令尊并不是在逃亡的外地,而是在当地自杀的。为的就是怕你身上被套上趁夜潜逃这个不良形象。不,也许是你本人拜托苗村老师这么做的。” 博美回视加贺,轻轻拍手。 “真是了不起的想像力,每一位刑警先生都是这样吗?” “法务局的死亡证明保存期限虽然已经过了,但令尊是在哪里、如何身亡的,只要一查就知道了。” “那就请便吧。” “你不想订正吗?在这里将真正的事情说出来,对彼此都省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为了活下去,必要时或多或少会说谎。但是加贺先生,如果你的推理神准,就算家父真的死在逃亡的外地,那么我又有甚么罪?谎报经历?” 加贺皱起眉头,搓了搓人中,“并不会有罪吧,就这个状况而言……” “那么不就不成问题吗?或者,你只是想挖出我的过去?” 见加贺不回答,博美站起来。 “说好十分钟的,已经超过很久了。可以到此为止吗?” 加贺抬头看她。 “最近一位认识的护理师告诉我一番话,是一个已经没剩多少时间的人说的。那个人说,一想到能够在九泉之下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感到无比开心。因此,即使失去了肉体也无妨。如果是为了孩子,父母亲会不惜抹灭自己的存在。关于这一点,你有甚么想法?” 这几句话,令博美霎时间差点昏厥,但她拚命撑住了。 “我认为很了不起。就这样。” “是吗?”加贺点点头,站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协助。” 博美送两人到门口,加贺再次转身面向她。 “明天就是最后一场公演了吧。” “是的。” “由衷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我可以问一个关于《异闻·曾根崎殉情》的问题吗?” “请说。” “对于你所选择的那个题材,你有甚么想法?满足了吗?” 看到加贺问这个问题的神色,博美心头一震。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悯之色。 “当然,我认为那是最棒的题材。”她挺胸回答。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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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加贺说声,“那么告辞了。”便离开了。金森小姐也向她点个头,跟着他走了。 锁了门之后,博美转身快步走向洗脸台。一站在洗脸台前面,便快速扫视一番,镜子里出现一张大惊失色的脸。 她打开抽屉,拿起放在里面的梳子。 上面的发丝似乎比今天早上看到时少。 第二十一章 松宫从目黑站搭乘前往日吉方向的东急目黑线,抵达第九站新丸子站时,是下午一点多。一出西口便是一条窄窄的商店街。咖啡店、药局、花店、牙科和美容院,各式各样的商店比邻而居。也许是因为松宫自己太习惯大型购物中心了,才会对这样一条商店街感到几分怀念吧。 然而,走上十分钟,这热闹的气氛也慢慢淡了。马路两边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社区大楼。 转了几次弯,马路忽然变窄,有一幢老旧木造公寓沿着这条马路悄然而建。因为找到公寓名称,松宫便以手机确认位置,看来是他要去的地方没错。99lib. 今天,收到了关于横山一俊的新情报。他们找到了几个因滨冈核电定期检查而受雇于同一家公司、且在女川核电厂的时期也几乎重复的人。其中知道现居住址的,便是松宫接下来要去拜访的男人,名字是野泽定吉。虽然想事先联.99lib.络,但不知道电话。 木造公寓是两层楼的建筑,但看房间号码,野泽的房间是在一楼。五个房间并排面对马路,挂着门牌的只有两间,其中一间就是野泽的房间。 松宫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响的门铃,声音意外响亮。假如里面有人,一定会听到。 然而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反应。松宫又按了一次,看看手表。如果再等三十秒还是这个状态,就打算回头再来。 三十秒过去了。松宫离开了门口,思索着要怎么办。根据情报,野泽七十一岁。应该还十分健朗。也许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个咖啡,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身后传来声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野泽的房门打开了二十公分,一个矮小的老人从门缝里向外窥视。 “请问是野泽先生吗?”松宫大步走回去。 但老人却好像吓到了似地关上了门。 “请等一下。我不是坏人。野泽先生,请开门。我来是有事情想请教您。”松宫边敲门边说。邻居可能在听,因此他不能随便说是警察。 门缓缓开了。门后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只见他以讶异的眼神望着松宫。 松宫出示警视厅的警徽,“您好。” 男子的眼睛睁大了些,“我甚么都没偷。” “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是想请您协助调查。我想请教关于您在滨冈核电厂和女川核电厂时的事。” 老人明摆出厌恶的表情,“我受够那些了,麻烦死了。甚么无核家园,关我屁事。” 门又要关了,松宫抓住门把阻止。 “不是要请教您核电的问题,是想问您人的事情,和您一起工作的人。” “啊?哼,那些我早就忘了。”只听他咳了一声。 “只要您记得的部分就好。只要三十分钟,不,十五分就好……” “才不要……滚开。”他又咳嗽了。 “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这是调查。” “那种事……我……”老人的情况变得很奇怪。表情扭曲,开始剧烈咳嗽,当场跪倒。 “您怎么了?要不要紧?” 然而,他根本无法回答。松宫硬将门打开。老人已经蹲在玄关,“咿咿”发出痛苦的呼吸声。 松宫认为当下最重要的是先让他躺下来,便脱了鞋子,将老人扛在肩上。他轻得令人吃惊。 室内是冷清的和室,角落里铺着铺盖。松宫让他在那里躺好。老人的咳嗽稍微缓和了,但呼吸还是很不顺畅。 “您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松宫在他耳边问。 老人微弱地挥手,然后指着某个东西。松?99lib.宫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个老旧的架子,还有一排抽屉。老人发出“……邀……邀……”的声音。 松宫灵光一闪,“那里有药,是吗?” 老人边咳边点头。 松宫打开抽屉。最上面的抽屉里,有白色的药袋。 “是这个吗?” 老人彷佛在说对对对般地点头,接着指流理台。 “要水,对吧。” 老人同样点头,挥着手似乎在催他赶快。 松宫稍微冲了一下放在流理台的茶杯,倒了水,和药袋一起拿到老人身边。老人尽管痛苦,仍熟练取出药放入口中,喝了茶杯里的水。然后背对着松宫虚脱般躺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喘息声。 松宫不知该如何是好,便端坐在旁边观察老人的情况。看这个情况,要问他事情可能很难。要是他又赶人,就乖乖摸摸鼻子回去吧。 老人大幅上下的肩膀,稍微缓和了些,喘息声也似乎比较平静了。 “觉得怎么样?” 老人一个转身,变成仰躺,胸口微微上下起伏。他张开嘴点点头,“……哦,好一点了。” “如果您有固定去的医院,要我联络一下吗?” 老人摇摇枯枝般的手。 “这样就好。老毛病,再来只要躺着就好。不好意思啊。” “哪里,别客气。不过您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过……有件事想麻烦你。” “甚么事?” “可以帮我买个茶吗?不要冷的,要热茶。最好是焙茶……再过去一点的便利商店有。” “焙茶吗,我知道了。” 松宫走出公寓,寻找便利商店。心想,真是个奇特的状况,但又不能丢着他不管。 便利商店有宝特瓶装的热焙茶,他便买了两瓶回公寓。老人已在被窝里坐起,面向墙那边。 “不好意思啊。”他打开宝特瓶,津津有味地喝起来,“多亏你帮忙,谢啦。” “是老毛病吗?” “是啊,说是肺不好。医生说是年纪的关系,但我年轻的时候连烟都不抽的。而且,不好的不只是肺,全都坏光光。全身乏力,连动都不想动,每天大概就像这样躺着而已。刚才你按门铃的时候,也是觉得麻烦,就装作没听见。可是,你又按了一次,我就想到底是谁,所以才会去开门。” 松宫环视室内,这是个三坪左右的和室,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靠墙而放。因为光线不良的关系,房内显得很昏暗,可能没有通风换气,榻榻米有些潮湿。 “您现在做甚么工作?” 老人哼了一声。 “这种身体能做甚么?连拉屎撇尿都很勉强了。” “那么,收入……” “靠政府补助。不行吗?就算想工作也做不动,叫我有甚么办法。难道要叫我这种病人去卖命吗?”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您没有家人吗?” “哪来的家人。自从大哥进了黑道,全都离的离,散的散了。”老人以略微愤怒的语气说完,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松宫猜想这个人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故事吧。 “想再次请教您,您是野泽定吉先生,没错吧?” 老人拿着宝特瓶,应了一声。 “可以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野泽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问甚么?” “您曾经在滨冈核电厂工作吧?” “是啊,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当时,那里有没有一个姓横山的人?他叫作横山一俊。” “……横山。”野泽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喝了宝特瓶里的茶,边点头边将茶咽下去。“有,横山。有,不过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一俊我就不记得了。” “您记得他的长相吗?” “这我记得,因为我们住同一个地方,经常会打照面。” 松宫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给老人看,“是这个吗?” 泽野戴上放在被褥旁的老花眼镜,看了照片。 “不,不是。他不是长这样。” 这个回答一如预期,因为照片上是苗村诚三的脸。 “那么,这张画呢?不过这是最近的,给人的印象可能和野泽先生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说完,松宫出示了那张人像素描。 野泽定睛看了那张画之后99lib?,缓缓点头。 “就是这张脸,很像哦。他总是沉着一张脸,我几乎没看过他笑。” 松宫内心高兴得快炸开了。如果不是忍着,很可能就会高声欢呼。虽然光靠野泽的指认,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他相信不会错。因为野泽看了画之后的感想,和宫本康代一模一样。 “野泽先生以前也经常去女川核电厂吧。您在那里也是和横山先生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吗?” “不是,在女川就没有在一起了。雇用我的是电力方面的外包公司,我想横山是WATABE那边的。” “WATABE?WATABE是甚么?” “就是外包工程的公司啊。不过是外包再外包,最最下游的就是了。一些最危险的工作,就是那边在做的。” 松宫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公司名叫“WATABE”,本名“横山一俊”,所以才会想到“绵部俊一”这个假名吧。 “横山做了甚么吗?”野泽问。 “不,不是这样的……请问,横山先生是个甚么样的人呢?” 野泽摘下老花眼镜,低声沉吟。 “简单地说,就是个认真又笨拙的人吧。不懂得取巧,所以总是触动警铃。” “警铃?” “就是有机器会告诉工人说,今天不能再受到放射线的照射了。可是真要听机器的话,根本做不了事情,所以要用很多招数来闪掉。不过事后想起来,那么做真的很傻。横山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们正在查。” “但愿他还健在,不过八成不中用了吧。” “怎么说?” “因为说起来,我们就是渣滓。” “渣滓?” “核电厂啊,不是光靠燃料来运作的。那个东西是吃铀和吃人才会动的,一定要用活人献祭。它会榨干我们作业员的生命,你看我的身体就知道了,这就是生命被榨干的渣滓啊。”野泽张开双手,从衣服的领口,看得见肋骨根根浮现的胸口。 一回到专案小组,松宫便向石垣报告,但在一旁听的小林比石垣反应更快,“系长,就是这个没错。” 石垣坐着双手盘胸,低下头,“公司叫WATABE吗……实在不像巧合。” 小林叫来在不远处工作的大槻。说明了松宫的报告内容,要他去找名为“WATABE”的下游公司。 “好的,我会设法。” 大槻离去后,石垣却缓缓开口说: “但是就算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的真实身分是横山一俊,他为甚么会遇害?这就是下一个疑问。关于横山的情报收集得怎么样了?” “坂上他们获得爱知县警的协助,正在进行调查。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比较完整的情报进来。” “是吗?但愿里面会有和这次命案相关的线索。” “是啊。特别是能证明他与押谷道子或浅居博美之间的关连的。” “管理官也很担心。到了这时候,差不多应该要找到方向了。” “同感。” 两位上司开始谈话,松宫便向两人行了一礼离开。 紧接着就有一部电话响了,小林拿起听筒。 “我是小林……嗯……你说甚么?……我知道了,你继续跟监。其他有甚么状况吗?……甚么,你说谁?”小林一边听电话,不知为何朝松宫瞪过来,“……就这样吗……了解,我会再下指示。” 小林挂了电话,首先对石垣说: “浅居博美的行动似乎发生了变化。” “怎么了?”石垣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平常在离家之后,会前往六本木的办公室或明治座,今天却要计程车开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往哪里?” “跟监后发现,她抵达了东京车站。” “东京车站?她往哪里去?” “她买了东海道新干线的车票。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我已要求跟监人员继续跟监。” 石垣手肘靠在办公桌上,手扶着脸,皱起眉头,“东海道新干线?究竟要去哪里……” “还有另一件事,”小林走到石垣的座位,开始密谈。石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看着松宫。 说完话后,小林朝松宫默默招手,走出房间。 松宫一来到走廊,小林先环顾四周后,凑近松宫,“加贺有没有跟你说甚么?” “啊?” “监视浅居博美的刑警说,今天上午,加贺去浅居的住处拜访过,而且还带着一个女人。你知道吗?” “带着女人?没有,我甚么都没听他说。” “我知道他和浅居博美有私交,但是在办案方面,不能让他擅自行动。” “我明白。” “浅居博美会出现奇怪的行动,很可能与加贺有关。你现在就马上跟他联络,要他到这里来说明是怎么回事。” “是。”松宫取出手机。 然而加贺的电话却打不通,电源关掉了。松宫一说,小林便啧了一声,“那家伙搞甚么啊!” “我会设法联络上他的。” “就交给你了,必须给其他调查员一个警惕。”小林说完回进办公室。 松宫打电话到日本桥署,但仍然没有找到加贺,日本桥署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恭哥,你到底在哪里做甚么—— 松宫想起加贺要离开他家前时的事。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也许我们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是这么说的。他是在寻找漏掉的事物吗? 接下来松宫也继续打电话。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人了。 “你到底在干甚么啊?执勤中竟然找不到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松宫语带怒气。 “抱歉,因为我在图书馆。本来以为会更早结束的,没想到这么花时间。” 松宫奇怪他为甚么跑到图书馆去,但在询问之前有其他应该要说的事。松宫说明了目前的状况,也告诉他上司们对他的行动感到讶异。 “是吗?果然看到我了啊。我本来以为公寓大楼出入的人多,应该不会发现,显然我想得太简单了。” “你还有心思说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解释麻烦就大了。” “我当然会解释,就是为了解释才上图书馆的。” “你现在马上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也帮不了你。” “别担心,不用你帮。行动前我就想清楚了,就算受到处分也无妨。回头见。”加贺自顾自说完,挂了电话。 松宫将这件事向上司们报告。 “他会采取行动,一定是有他的想法,先听他怎么说吧。”石垣以慎重的语气说。 跟监浅居博美的调查员不久后便传回消息。浅居博美搭乘东海道新干线希望号在名古屋车站下车,接着又搭乘回声号。松宫对这样的转乘方式有印象。 “她一定是打算在米原站下车,然后应该会转乘东海道本线吧。” “这么说来,目的就是回家乡了。怎么会在这时候……” 正感到不解的小林,望着松宫他们的后方,表情变得很难看。松宫一回头,加贺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大牛皮纸袋。 “对不起,惊动大家了。”加贺在石垣和小林面前站定,低头行礼。 “这不是你的作风啊。”石垣说,“你平常比别人加倍注重礼貌和道义的。” “我知道我不应该擅自行动。” “至少也该向松宫说一声啊,听说你还带着一名女性……” “她是完全无关的一般民众。因为我主要的目的是询问一些私人问题,所以无法请松宫刑警同行。” “那么你是说这次行动与本案无关?”小林问。 结果加贺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张纸,“想请您看看这个。”说完便放在石垣面前。 石垣拿起来打
开那张纸,旁边的小林也探头过去看,低声说,“这是……” “这是北陆每朝新闻一则报导的影本。如您所看到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十月。”加贺说。 “北陆每朝新闻?为甚么要去找这个?” 石垣将影本递给提出这个问题的松宫。松宫接过来,看了那篇报导。内容是报导一名男性在能登半岛的断崖坠落身亡,但看到名字大吃一惊,因为那个名字是浅居忠雄。 “浅居……” “恐怕就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加贺看着石垣他们说,“我想,浅居父女是为了躲债而逃跑,也就是所谓的趁夜潜逃。” “途中做父亲的自杀了,是吗?”小林说,“可是,为甚么要隐瞒这件事?我不认为这有甚么隐瞒的必要。” 他旁边的石垣也点头,彷佛在说一点也没错。 “问题就在这里。浅居博美一定是不希望有人来追问她父亲的死吧,所以才说了谎。” “为甚么?因为不希望被别人知道逃亡的事吗?” “她多半是向苗村老师这么说,请他帮忙说谎,但是我认为这不是她真正的理由。” “那你说她真正的理由是甚么?” 加贺从西装上衣的内口袋里取出一个塑胶袋,里面有看似毛发的东西。 “我有一个提议,希望能透过DNA监定来确认亲子关系。” 第二十二章 列车即将抵达彦根站。博美从提袋里取出粉盒,照了镜子,可不能苍白着一张脸去见那女人。一定要从容大方地面对她,必须向她展现这么多年来,她是多么坚强、勇敢地活了下来。 她收好粉盒,再从提袋里取出一家名为“有乐园”的老人之家的简介。那是押谷道子留下来的,不知为何留着没丢,也许是因为下意识里认为会有此一行吧,背后印着所在地。她不知道怎么去,但只要拿给计程车司机看,司机会想办法的。 她朝车窗外看。无边无际恬静的田园风光,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彷佛时间静止了。 三十年前的记忆活生生地复苏。 那天夜里,博美在睡梦中,被用力摇醒。一睁开眼,就看到父亲急迫的脸。 忠雄说,马上准备出门。看着不明所以而不知所措的博美,他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们要逃走,这是唯一的办法。”父亲的双眼充满血丝。 “要逃到哪里去?” “别担心,有地方可去。再待在这里,你会有危险。我们先逃走,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博美点点头。学校、将来、种种事情从她脑海中掠过,但她决定不去想。她只知道,再待在这个家也不会有半件好事。 她拿了最大的旅行袋,将换洗衣物、随身用品等塞进去,能塞多少算多少。所幸不是寒冷的季节,否则光是衣服就塞不下了吧。 深夜两点左右,两人从家里溜出去,而且是从二楼的窗户悄悄爬出去。因为怕有人盯着一楼大门。 他们抱着大大的行李,沿着邻居的屋顶移动。博美想起小学的时候,同班的男生也做过同样的事。 一下到地面,便与忠雄两人小跑步移动,他们要去的是下一站。如果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只怕会遇见熟人。移动距离大约五公里,所需时间约一个半小时。 他们在车站旁的公园里等到天亮,搭了头一班车,两人准备前往北陆一带。忠雄说,他在那里有朋友。 “以前他缺钱的时候,我帮过他。他现在在福井开货运行,事业好像很成功。上次我跟他联络,他说随时过来玩。把事情告诉他,他应该会帮助我们的。” “那我该怎么办?学校呢?” 忠雄痛苦地皱起眉头。 “暂时没办法上学了。要是动了住民票,就会泄露我们的行踪。可是你不用担心,爸爸会想办法的,爸爸保证。” 爸爸说会想办法,可是究竟有甚么办法?博美完全无法想像。但她将这份不安深藏于心底,向忠雄点点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父亲更痛苦。 当时她们搭的火车车厢墙上,贴着延历寺的海报。望着海报,忠雄说起不相关的事。 “你知道吗?以前延历寺的和尚为了抗议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教,在本堂纵火自焚。亏他们有那个勇气。同样是要死藏书网,也要选别的办法。自焚这种死法,光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博美觉得很奇怪,爸爸为甚么突然讲起这个?但是后来她就明白了。恐怕从那时起,父亲便有了最后的办法就是一死了之的念头。 有自己这个女儿,父亲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明知永远也得不到答案,博美还是无法不想。 火车到达彦根站。车站前就有计程车招呼站,博美让司机看了简介。司机似乎从地名就知道大略的位.99lib?置,便说“先到那边再找吧。”开了车。 一看时间,下午五点多了,今天的戏已经开演了。本来打算最后一周的每一场都要从监事室看完的,但是没办法。当她告诉明治座的制作人今天不去的时候,制作人吃了一惊。 “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突然有急事,请帮我向大家打声招呼。” “我知道了,明天没问题吧?” “那当然,我很期待庆功宴。” “一定要好好热闹一下。” 制作人的声音很快活。一方面是演出叫好叫座,但对他来说,能够顺利迎接最后一场公演比甚么都令人开心吧。 计程车的速度慢下来了。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啊啊,是不是那个?” 前方有一幢四层楼的建筑。和简介的照片比起来老旧得多,但看来就是那里没错。 博美下了计程车,深呼吸好几次才迈出脚步。 走进大门便是一个小小的大厅,左侧有一个类似服务台的地方。正好没有人,但有一个呼叫铃。博美按了铃。 有人应道,“来了。”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子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白衬衫,上面套了一件蓝色的背心。 “我想请问一下。”博美递出名片。女子接了名片也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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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角仓博美”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吧,名片上并没有标明导演或女演员。“听说你们这边安顿了一个不愿表明身分的女性,有这件事吗?” 女子眼睛睁得好圆,“啊,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见见她?也许是我认识的人。” “咦!是吗?她是您的?” “家母的朋友。” “令堂的……” “可以让我跟她见个面吗?” “当然没问题。请稍等一下。” 女子消失在后面房间里,传来和人交谈的声音。 她再度出现,“我来带路。” 博美被带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挂着“201”的牌子。 女子敲了敲门,“二零一号女士,我进来喽。” 接着她正要握住门把时,博美制止了她,“这样就行了。” 女子眨了眨眼,“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请让我们单独见面。” “好的,我就让您自行进去。有甚么事,就请喊我一声。” 确认女子远去后,博美打开了门。 房间很小。有一张床,床上的老妇人正在吃东西,手上拿着豆沙包。电视传出搞笑艺人的声音。 她本来正神情呆滞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看了博美的脸几秒之后,忽然认出了甚么似地张大了眼睛,同时发出一声小99lib?小的惊呼。豆沙包从手上掉落。 “好久不见了。”博美说,头一次说话带着如此巨大的痛恨。 第二十三章 “……是吗?那么我会派几个人在东京车站待机。老人之家你查访过了?……这样啊。你见到本人了吗?……嗯,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继续盯好她母亲。当地警方由我来联络……了解。拜托你了。”挂了电话,小林转向石垣,“浅居博美从彦根上了东海道本线,多半是要从米原搭新干线回东京。” “浅居去见她母亲了?”石垣问。 “看样子是的。她表示她可能认识被安顿的女子,希望见面。” “然后呢?” 小林摇摇头。 “很遗憾,两人之间究竟说了甚么不得而知。在一起的时间大约十五分钟,但浅居.99lib.说那不是她认识的人,便离开了老人之家。” “不是她认识的人啊……母亲那边怎么说?” “一样,她说浅居是从未99lib.谋面的陌生人。问她她们谈了甚么,只说没说甚么,就不肯开口了。只是……” “怎么?” “根据见到母亲的调查员说,她显得非常低落,或者是说,好像是在害怕甚么。” “害怕啊……”石垣的视线移到加贺身上,“不知道那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加贺抬起头来。 “也许她是将一切都说出来了。” “你是说,她父亲伪装自杀,躲了三十年的事吗?” “还有因为这样而发生了甚么事,我想她应该甚么都说了。” “为甚么现在才要去告诉母亲?” “多半是有所觉悟了吧。” “觉悟?” “真相即将被揭开的觉悟。我只是向她暗示她父亲死于他处的可能性,但她应该料到迟早警方会发现死去的并不是她父亲。毕竟,她是个聪明人。” 石垣点点头,抬头看站在身旁的小林,“你认为呢?” “99lib?很难说。对于加贺老弟的推论,我还是半信半疑。” “我也认为荒唐无稽,但是有那篇报导。还有,如果他的推论是真的,很多疑点就能解释了。” “我明白。浅居博美去见母亲的理由,也许正如加贺老弟的推测。只是,毕竟令人难以置信。一个人真的能那样过三十年吗?我也有女儿,但我想我终究是做不到的。” “是吗?如果是面对非死即生,不,是要让女儿活还是让女儿死的场面,就会豁出去了吧,又没有别的路可走。” 石垣一说,让小林低声沉吟,不再开口。 松宫在旁边听着,老实说,他对小林的意见有同感。加贺的推理所带来的冲击性正是如此巨大。 种种间接证据都证明浅居美与绵部俊一之间有所关连。那么,绵部究竟是谁?从浅居博美与押谷道子都认识,以及如今行踪不99lib.明的人物当中去找,松宫盯上了苗村诚三;然而却因宫本康代的指认而知道该人物并非苗村。 知道这件事后的加贺表示他“试着单纯地思考”。他对石垣等人是这么说的: “浅居博美与绵部俊一的关系,就我所知,至少持续了十多年。而绵部几乎与任何人都没有来往,支持他的生活,可以想见就是浅居博美。要维持如此特殊的关系,对象非常有限。便是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不是深爱的情人,便是至亲。由绵部的推定年龄,目前失踪,以及认识押谷道子,综合起来推论,符合人物只有一人。” 那便是浅居博美的父亲,浅居忠雄——加贺是这么说的。 浅居忠雄据称是在自家附近跳楼自杀,但这是来自“琵琶学园”的资料,并没有经过正式记录佐证。同学们完全不记得也非常不自然,因此加贺推测死亡的地点应该远离家乡;而且死亡的并非浅居忠雄本人。而是利用他的死亡,将浅居忠雄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消除。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加贺以这样的假设为基础,向浅居博美本人提出了几个疑问。由她的反应,他确信自己的推理无误。此时,他找出了那篇报导,浅居忠雄果然死于距离家乡十分遥远的地方。不,是表面上死亡。根据报导,当时是由留下的行李上的指纹,以及一同旅行的女儿指认确认了死者的身分。考虑到三十年前那个时代,若非认为有疑点,当时的警方多半不会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那么,死的究竟是谁?就连加贺也不知道。但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推理,那么浅居父女便怀抱了重大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加贺取得了浅居博美的毛发。只要经过DNA监定,越川睦夫即绵部俊一与浅居博美是否有亲子关系便能揭晓。专案小组已进行监定,最快明天傍晚就能知道结果。 对外宣称已死,以另一个人的身分度过往后的人生——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么一想,也就能解释那张人像素描上的灰暗神情了。 正当松宫想着这些时,啪躂啪躂的脚步声大作,一个男人冲了进来,是大槻。 “查到了!过去女川町有一家叫作‘WWATABE配管’的公司。主要是承包核电厂的配线检查工程。” “雇用纪录呢?”小林问。 “很遗憾,找?99lib?不到。那是一家究竟有没有好好管理都有问题的小工程公司。还有另一点,”大槻将手上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关于横山一俊的重大发现。三十年前的十月,他曾因放射线管理手册遗失申请补发。” 第二十四章 博美回到家已经将近晚间十一点了。她把提袋一扔,一屁股坐进沙发,就拿起手机收信。数封信里的其中一封,是明治座的制作人寄来的。他来信报告今天的演出也顺利结束,博美松了一口气,现在她最挂念的就是这件事。 叹了一口气,回顾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头一个浮现脑海的是梳子,加贺一定是叫那名女子取得博美的头发。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DNA监定。终于有人发现这个绝对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了,而且那个人竟然偏偏就是加贺,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紧接着是厚子的脸。暌违三十年的母亲,是个寒酸、悲哀的女人,但她身上根深柢固的狡猾仍一如往昔。与她对峙,发现自己原原本本继承了她的丑陋,令博美全身发抖。苦苦忍耐,才按捺下当场扑上去掐死她的冲动。 那女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反正一定是不值得一听的人生。大概是换过好几个男人,一天比一天堕落吧,最后就是那副德性。 虽然不知道厚子是怎么过日子的,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知道博美和父亲过的是甚么样的人生。从现在到她死,都要她忘不了她愚蠢的行为造成了甚么样的悲剧。因为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告诉她的机会,所以尽管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演出,博美今天还是去见她了。 博美闭上眼睛,因为告诉了厚子,三十年前的记忆彷佛更加鲜明了。那恶梦般的记忆—— 大胆逃亡后过了一周,博美和忠雄抵达石川县。一开始辗转在廉价旅店投宿,但这两天都在车站和公园的长椅过夜。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原本的打算失算了。就是忠雄所说的“以前帮过他,现在在福井开货运行的朋友”。联络之后,发现根本没有那间公司。他给忠雄的名片是假造的,看样子是为了取信于人而做的,也就是忠雄被骗而浑然不觉。 “放心,我还有很多朋友。” 忠雄向几个人联络,但找不到愿意藏匿他们父女的人。 以后该怎么办?博美感到非常不安。厚子领走了所有存款,她不相信忠雄身上的钱能够让他们生活上几个月。之所以不投宿,一定也是因为要省钱的关系。 然而忠雄却忽然说,“今晚去住温泉旅馆吧。”就在她们在金泽市内一座公园吃完面包以后。 “旅馆?哪里的旅馆?”博美讶异地问。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旅馆,以前去过。”忠雄从长椅上站起来,开始向前走。 他到书店买了旅游书,拿着书进了电话亭,接着一派轻松地走出来。 “太好了,订到了。” “我们要去哪里?” 忠雄说,“这里。”翻开旅游书,上面画着能登半岛的地图。 “我们有那么多钱吗?我今天也可以睡公园没关系。”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没问题了。” “为甚么?” “不为甚么,我们快走吧。” 忠雄的表情莫名开朗,声音听起来好像扫除了一切阴霾,是想到甚么脱离这场苦难的妙计吗? 傍晚他们抵达了旅馆。由于是只.99lib.住宿不附餐,两人放下行李出去吃饭。他们进的是一家只有两张桌子的小食堂。其中一张桌子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喝着啤酒拿生鱼片下酒。 戴眼镜的女店员说着欢迎光临从后面走出来。 他们点了菜单里的烤鱼定食。过了一会儿,饭菜送上来了。很久没好好吃饭了,好吃到博美差点掉眼泪。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邻桌的男子问,“父女来旅行?” 忠雄回答,“是啊。” 男子满脸堆笑。 “真叫人羡慕啊,和女儿一起来温泉旅行啊。说的也是,这种地方一个人来也没意思。” “您一个人吗?” “没错,不过我不是旅行就是了。”男子站起来,从架上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在忠雄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啤酒就要往里面倒。 “不了,我……” “有甚么关系。你能喝吧?相逢就是有缘嘛。”男子在杯里倒了啤酒。 忠雄说声,“不好意思。”缩脖子般点了一下头,喝了啤酒。 男子也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啤酒,又点了一瓶。 “您说不是旅行,那么是工作了?”忠雄问,大概是觉得应该主动说些甚么。 “是啊,我正要前往下一个工作地点,中途绕过来一下。” “工作地点是……” “福岛,那边的核电厂。” “啊,核能……” “之前是在若狭。帮美滨定期检查。那边结束了,这次换到福岛,就是核电候鸟啦。”他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博美也知道日本有核能发电厂,但是从来没想过在里面工作的人。她感到好奇地再次打量男子。 男子身穿长袖马球衫和牛仔裤。本来大概是套在外面的黑夹克,现在挂在椅背上,年纪与忠雄相当。 男子的视线也转向博美,两人的眼睛对上了,她低下头。 “您甚么时候回家呢?”忠雄问。 “没有家这种温馨的地方,谁叫我天涯孤独呢。住民票上是写名古屋啦,不过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男子说得随便。 “这样也找得到工作啊?” “可以啊,核电厂的作业员跟临时工一样,全都是些有苦衷的人。电力公司的外包……不对不对,是外包的外包的外包的工程公司找来这些人。去到那边,会帮你准备睡觉的地方,那里就算是暂时的住处了。在那里待上几个月,等工作结束,就换下一个核电厂,一直不断巡回。我做这一行,算一算也快四年了吧。” 男子从挂在椅背上的夹克口袋里取出像是记事本的东西,放在忠雄面前,“只要有这个就行了。” 忠雄拿起那本小册子,博美也探头过去,上面写着放射线管理手册。贴着男子的大头照,写着横山一俊这个名字。 “这个谁都领得到吗?” “领得到啊,只要有住民票就可以了。我也是申请这个的时候去弄住民票的,所以这个要是掉了就麻烦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住民票现在不知道搞到哪里去了。”男子喝光杯里的啤酒,拿新的那瓶倒了酒,又站起来也帮忠雄的杯子倒满。 “核电厂的工作很困难吗?”忠雄把手册还他的同时,这样问。 男子哼了一声。 “难是不难,人家叫你做甚么,你就做甚么。像我在美滨的时候,一直都在打扫。” “打扫?” “对。所谓核电厂的定期检查,说穿了就是和放射线拚命。要去那些有一大堆含了浓浓放射线的水的地方做定期检查,当然就会遇到放射线。头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些清掉。这就是我的工作。那么要怎么清呢?简单说就是拖地,用抹布和刷子刷啊刷擦啊擦的,就这样。很好笑吧。应该是集最新科技于一身的核电厂,维修竟然是拖地。”男子笑着把生鱼片放进嘴里,喝了啤酒。 “这么说,谁都会做了?” “对,谁都会。虽然防护衣很热,很耗体力,不过全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体力劳动。薪水很好,就算被抽很多还是能存不少。” 只不过男子的声音低下来。 “凡事有好就有坏,代价就是会被照。” “被照……” “就是被放射线照到,就算穿着防护衣,也没办法全部挡掉。工作的时候要戴着测定器,常常会哔哔叫,吵死了。” “这样身体不会怎么样吗?” “天晓得,应该是不太好吧。可是要在意这个,就没办法做这一行了。人生嘛,就是这样啊。” 忠雄朝男子倾身向前。 “可以请你帮我介绍这个工作吗?其实我正在找工作。” 从男子身子往后退,看得出他没料到忠雄有这一问。 “……呃,你拜托我这个我也没办法。带你去,要是我被刷掉,那我就一切落空了。何况福岛我是头一次去,也还不一定能拿到工作。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忠雄叹了一口气,小声回答,“这样啊。” 气氛有点尴尬,沉默下来。忠雄站起来,进了厕所。 博美双手放在膝上,还有一些没吃完,但她已经没食欲了。 “妹妹,你几岁?”男子问。 “十四。” 男子扬起眉毛,惊讶地说: “咦,我还以为你更大一点。你好成熟啊,一定很多人跟你这么说吧。” 博美歪头说声,“不知道。”但其实的确是听过几次。 男子朝正在看电视的女店员瞥了一眼,把脸凑过来,“妹妹,你要不要打工?”他悄声说。 “咦……” “这家店对面有个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一辆白色的箱型车,一看就知道。等会过来玩,我会给你零用钱的。”他的语气很黏。博美好像被他的声音裹住全身似的,动弹不得。 忠雄从厕所回来了。男子已经恢复原本的姿势,博美还是全身僵硬。可能是连表情都很僵硬吧,忠雄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 付了帐,两人走出食堂。男子对她说声,“妹妹,拜拜啊。”博美没有回答。 忠雄朝旅馆的反方向走。博美提醒他,“我知道。”忠雄说,“我是想散散步,难得来到这里。” 博美默默跟着忠雄走,忠雄的脚步没有丝毫迷惘。他说以前来过,所以可能大致认得路吧。 不久,没路了。前方围起了栅栏,不能再往前走了。只有一盏路灯孤伶伶地竖立在那里,四周一片漆黑,远远传来海浪声。 “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啊。”忠雄低声说。 “爸爸,为甚么要来这种地方?” “没甚么……不为甚么。回去吧。” 忠雄沿着刚才走来的路走回去。 难道——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博美的脑海。 爸爸想寻死吗?也许,他要带博美一起上路。那道栅栏再过去就断崖,爸爸会不会是想从那里跳下去?这么一想,就能解释爸爸为甚么会突然说要来这里了。 望着父亲默默走在前方的背影,博美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内心自杀或带她一起走的念头也许正渐渐化为具体行动,便更加绝望。千万不要这么做啊!她好想对父亲的背影这么说,但是她不敢。因为她觉得,如果忠雄知道她发现了,很可能会有冲动的举动。 他们回到刚才的食堂前了。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箱型车。那个男子大概就在车里吧,但那一点也不重要。 一回到旅馆,忠雄便说要去泡温泉。 “昨天和前天都没洗澡,博美也去好好泡一泡吧。”说完,他拿了毛巾就离开了房间。 博美翻动忠雄的外套,找出钱包,为的是确认他们还有多少钱。刚才在食堂结帐的时候,她稍微看到了,里面的钱少得令人心惊。 看样子,她并没有看错,钱包里只有几张千圆钞而已,连这里的住宿费都付不起。 她的怀疑得到证实,果然没错。父亲想寻死,死了就不用付住宿费了。一这么想,就连去泡温泉也像是为了最后净身。 她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让父亲改变心意。可是,要怎么做才能改变父亲的心意—— 她心想,如果有钱,就可以多过几天,也许这几天忠雄就会改变心意。 博美溜出旅馆,她要去找在食堂里约她的那个人。她猜得出男子说的“打工”是甚么意思。她不愿意,却认为只能忍耐,这是生死关头啊。 外面变得更暗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已经打烊熄灯了,也看不到行人。 她来到刚才九九藏书的食堂前。店已经打烊了,里面一片漆黑。 对面的停车场上,依旧停着那辆白色的箱型车,博美怯怯走过去。 正当她往车里看的时候,车子的侧门突然滑开,男子在后座。大概是从车里看车外,发现她来了。在车内灯微微的亮光下,露出了猥亵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早就料到你会来了。” “……为甚么?”她的声音哑了。 “一看就知道,你们才不是悠闲旅行的父女。有苦衷的人我看多了,你们跟那些人很像。大概就是在躲债吧,是不是?”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博美吃惊地默不作声。 男子哼声地笑了。 “被我说中了吗?既然这样,你就得好好表现。这辆车的车主也是因为债务上吊了,所以我才想,至少要替他把车子开到坏。人死了就没戏唱了。来,进来吧。”男子向她招手。 后座是铺平的,让人可以躺在里面。这个人大概都是在车上过夜。一角放着空便当盒,一双漆筷丢在旁边。 博美还在犹豫,男子就抓住她的手腕,“好了,快点!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别再拖拖拉拉了。” 好大的力气,博美跌进后座,抬起头时,侧门已经关上,车内灯也关掉了。 男子压过来。正觉得身体被抱住,嘴巴就被封住了。刺刺的胡碴触感,舌头伸进嘴里。混合着烟酒臭味的口水实在太恶心,博美好想吐,痉挛了。 男子停止动作。上半身坐起来,解开身上长裤的拉链,拉下四角内裤。即使在昏暗中也知道又黑又大的阳具裸露出来,博美别过了脸。 “先用嘴来吧。”男子低声说,“做过吗?” 博美无言地摇头。 男子喉咙发出怪声,笑得令人发毛。 “是吗?第一次啊。说的也是,才十四嘛。那我来教你。你先脱掉鞋子,趴着。” 看博美怕得不敢动,“快点!”男子粗声骂道,“叫你做甚么就赶快做!你不想要钱了吗?你想跟你老爸两个人一起跳海吗?” 听到这句话,博美颤抖着移动身体。脑海一角想着,跳海是种轻松的死法吗? 男子盘坐在趴下的博美面前,阳具就在她的脸下方。她闭上眼睛,男子一副随时都会把她的头按下去的样子。 “这样还是太暗,没意思。”男子低声说,伸手去按车内灯的开关。那一瞬间,胯下的臭味直呛博美的鼻孔。 她受不了了。博美一推开男子,打开侧滑门就想从车上跳下去,然而还来不及跳,手腕就被抓住。 “你干甚么?给我安分一点。”男子不耐烦地说。 “我不要,还是算了。” “
99lib?
哪有人这时候才要抽身的。别推托了,给我乖乖听话!”男子再度把博美推倒在后座上,开始脱她的牛仔裤。他的力气还是好大,博美虽然全力抵抗,但根本没有用。 男子的手已经碰到博美的内衣了。博美心里想着一切都完了,仍拚命抓住身旁的东西,是筷子。这种东西当然不能当武器,但她还是握紧筷子,朝正要脱下她内衣的男子的脸使劲挥下去。 只听到他发出噢呜的一声怪叫,便往博美身上压过来,却不是要对她做甚么,只是手脚不断抽搐。 博美推开男子的身体,他翻白眼了,嘴里深深插着一根漆筷。从正面看过去,是斜斜往上。 博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但状况显然不寻常。再这样下去他也许会死,自己就成了杀人凶手了。 她拿起牛仔裤和鞋子下了车,匆匆穿好,朝回旅馆的路狂奔,结果看到忠雄正从马路对面走来。 “博美,你跑到哪里去了?” 一看到父亲的那一刹那,博美全身都虚脱了。她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忠雄扶住了她。 “喂,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爸爸……我、我,”一开口要说话,牙齿就因为打颤地咔哒咔哒作响,“我,好像杀了人。” 忠雄双眼瞪得好大,“咦?你说甚么?怎么回事?” “在食堂遇到的那个人问我要不要打工……我去他的车那里,可是还是不愿意……然后就拿筷子……筷子……” “打工?你在说甚么?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 “我拿筷子戳了他。那个人……在吃饭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 咦!——忠雄惊呼,皱起眉头,“怎么会弄成这样……他的车在哪里?” “食堂前面。” “……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忠雄放开博美,准备走开。 “你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情况,总不能就这样丢着。” “不要!我好怕!”博美哭着要求,“我不想去!” “博美不用过来,你先回旅馆吧。”忠雄迈开脚步。 虽然父亲这样说,但博美当然不敢回去,只好也跟着忠雄过去。 路上一片漆黑,但远远就知道那里有车子。车子透出灯光,她忘记关掉车内灯了。 忠雄朝车里看。博美不愿意靠近,就站在一段距离外看。 不久忠雄关掉车内灯,关上侧门,回来了,一脸紧绷。 停车场一角有个小屋,现在没有人。忠雄要博美也到那边去,两个人蹲了下来。 “他死了。筷子刺穿上颚,大概戳进脑里了。我听说过有人出了意外就是这样死的,所谓的不巧真的很可怕啊。”忠雄的语气意外冷静。 “我只能去自首了。” 忠雄盘起双手。 “一般状况的话,是应该要去自首。我们和他交谈的事,食堂的人都知道。他这样死在这里,我们头一个就会被怀疑,逃也没有用。” 博美遮住脸,心想虽然是自作自受,但自己竟然这样沦为罪犯,这样自己的人生就全完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爸爸马上回来。” 博美放开双手,即使在黑暗中,她仍知道父亲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要去哪里?报警?” “不是,详细情形我待会再跟你说,你在这里等。” “甚么意思?爸爸你不是要去报警吗?” “我不会报警,博美也不用去找警察。你先在这里等就是了。听话,知道吗?” “好……” 忠雄站起来就匆匆离开。博美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心中异常不安。空气分明是温暖的,全身却起了鸡皮疙瘩。我杀了人却不用去找警察,这是甚么意思? 过了一阵子,忠雄终于回来了,他提着袋子。 “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没有人经过。” “那好。”忠雄提着袋子就走近车子。打开.99lib?侧门上车。父亲上车做甚么,博美一点头绪都没有。 忠雄出来了,仍旧提着袋子。他关上侧门,来到博美身边。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弯下腰。袋子的提把不知为甚么用手帕捆起来。 “你仔细听好爸爸的话。”忠雄低声说,“你现在马上拿着这个袋子回旅馆,但是提把上面的手帕就这样留着。等到了旅馆,再把手帕拆下来。等天亮以后,去跟旅馆的人说,爸爸半夜不见了。” “爸爸呢?” “首先要处理那具尸体。我接着会开他的车到很远的地方去,也许会去福岛。” “福岛……” 忠雄双手放在博美肩上。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不久,前面断崖下面就会因为发现尸体造成骚动。警察一定会来找你,叫你去认尸,问你那是不是爸爸。到时候,你要回答,‘那是我爸爸没错。’” 博美睁大眼睛,“爸爸你是说……” “没错,就是这样。”忠雄用力点头,“你要当作爸爸死了。这个袋子里的东西,都有那男人的指纹。我也让他握过袋子的提把了。我要取代他。我想博美也猜到了,其实爸爸今晚本来要寻死的。爸爸本来打算趁博美睡觉的时候溜出旅馆,从前面的断崖跳下去的。不过多亏博美,没有那个必要了,那个人代替爸爸死了。爸爸一死,讨债的人就不会来逼债了。政府应该会照顾你,可能会被送进社福机构,但总比到处躲来得好吧?” “那以后呢?爸爸会怎么样?” 忠雄略略歪头想了想。 “还不知道,搞不好会冒用那个人的名字。” 博美恍然大悟,所以父亲才说可能会去福岛吗?她想起男子说过接下来要去福岛的核电厂工作。 “这样骗得过去吗?” “不知道,不试试看不知道,你别担心。万一被发现尸体不是爸爸,你就一口咬定说你甚么都不知道。只要说你怕得不敢仔细看尸体,误以为那是爸爸就好了。警察也不会想到是博美杀死那种体格的男人的,一定会认为凶手是逃走的爸爸。” “要是变成那样,爸爸会被抓的。” “被抓就被抓吧。” 博美大力摇头,“不可以。” “没甚么不可以,你仔细听好,”忠雄摇晃博美的肩膀,“爸爸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博美的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你要照爸爸的话做。你照着爸爸的话做,将来要得到幸福,这是爸爸一生的愿望。” 父亲的话撼动了博美的心,博美心想至少要实现爸爸的愿望。 “……可是要是真的都骗过去了,以后怎么办?我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这句话让忠雄也无法回答,他自己也对此感到十分痛苦吧。 “如果真的见不到也没办法了啊。”他勉强挤出声来回答。 “我不要,那样我是不会幸福的。” 忠雄咬住嘴唇,眼眶因为濡湿而发亮。 “以后的事,以后再来想。如果顺利骗过去了,爸爸会想办法联络你的。我会写信给你,所以你在被送到社福机构还是哪里去之前,先到邮局去办地址转移。不用怕,只要跟政府的人说,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只是爸爸不能用本名寄,要用别的名字。用甚么名字比较好?” 被这样一问,临时也想不出来,所以博美没应声。 “甚么都可以,说几个你喜欢的明星的名字。” “小泉今日子和近藤真彦吧……” “那就近藤今日子,用女生的名字才不会被怀疑,就说是你从小学就交的笔友。爸爸会写得让别人看了也不会发现的。” 博美答“好。”但心中对于就此就要和父亲离别这件事,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忠雄的手放开了博美的肩膀,他直视着女儿的脸。 “博美,要撑着点,好好干。你要努力活下去,让你受这种苦,爸爸真的很对不起你。爸爸是个不及格的爸爸。” 博美用力摇头。 “才不会,爸爸一点也没错,我比谁都清楚。能够当爸爸的孩子,我很幸福。” 忠雄的脸皱成一团,他环住博美的身体。被父亲紧紧抱住,感觉着父亲的体温,博美闭上眼睛。眼泪不断涌出,想忍住却仍禁不住呜咽。 忠雄放开博美,深呼吸一口气,“好,你去吧。要保重身体,好好加油。”他说。 “爸爸也要保重。” 忠雄应了一声,强而有力地点了头。 两个人站起来。博美提起袋子,转身便缓缓向前走。来到马路上,走了一小段再停下脚步,回头。那时候,传来碰的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忠雄上车了。 爸爸,再见,谢谢——博美心中低声说,迈步向前。 第二十五章 坂上等人从名古屋回来的时候,是晚间将近十二点。松宫和小林等人一同在专案小组等候他们抵达,加贺也在。 “拿到横山一俊的照片了,是他在丰桥的姊姊提供的。都是相当年轻的时候的照片,但脸部拍得很清楚,要用来确认应该不成问题。”坂99lib?上将五张照片摆在办公桌上。 松宫拿起其中一张。应该是在结婚喜宴上拍的照片。五名男女在圆桌后一字排开。 “这张照片里,站在最左边的就是横山。”坂上告诉他。 照片里拍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男人。短发,瘦脸,五官没有明九九藏书显的特征。 “要请宫本康代女士看吗?”松宫问小林。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你不必过去,请宫城县警帮忙吧。把这张照片传过去,明天早上请宫本女士看就可以了。如果加贺的推理没错,就算绵部俊一在女川核电厂以横山一俊的身分当作业员,宫本女士看了这些照片,应该也会断定不是他。对吧,加贺。” 站在室内一角的加贺轻轻点头说,“是的。” “横山姊姊知道他的近况吗?” 坂上对小林这个问题摇头。 “她说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他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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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惹了一堆麻烦,最后还失踪。大概已经死在某处了,至少对她自己来说,横山等于已经死了。” “查访过横山的前妻了吗?” 查访过了——另一位调查员回答: “正如我在电话里报告的,第一任妻子三年前就因为癌症往生了,但他们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婚,就算还在世可能也问不出甚么。第二任妻子目前在荣开小酒吧。这一位也是结婚四年多一点,不是很长,离婚后和横山完全没有联络。还说,她再也不要跟那种人有任何瓜葛。” “看样子,婚姻生活不太愉快啊。” “第二任妻子说糟得不能再糟了。喝酒、打人、嫖妓一样不缺,因为好色到处搞出问题。听说还曾经搞大国中生的肚子。” “好像也曾经沉迷过赌博。赌输了就去借钱,让亲朋好友不得安宁。父母留下来一点财产,也被他赌光了。” “他前妻竟然肯跟这种人结婚啊。” “据说他对女人很温柔,又肯花钱,所以结婚前被他骗得团团转。只是她也说,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才能开小酒店开到现在,还挺自豪的。” 调查员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笑了。 “好,辛苦了。下一次小组会议之前,把这些情报整理好。”.99lib?小林看看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解散。” 部下们齐声称是。 松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小林走过来。 “你去跟加贺说,明天也要来这里,可不能让他擅自乱来。”小林在他耳边说。 松宫回答,“我明白了。” 松宫看到加贺要离开,连忙赶上去在走廊叫住他,转告了小林的话。 “不用交代,我也不会再做甚么了。再来就看你们的了。”说完,加贺就开始走。 “不会再做甚么,没有必要做甚么……换句话说,你对自己的推理很有自信,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我今天去见了和横山一俊一起在核电厂工作的人。他口中的横山,和刚才坂上先生他们说的横山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放射线管理手册三十年前申请补发这一点来看,在那时候被人顶替的可能性很高。” “是啊。” “可是那竟然就是浅居忠雄……那个死在能登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横山一俊吗?浅居父女为了找人顶替而杀死横山?” 加贺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对松宫说: “听说附近有一家好吃的拉面店,要一起去吗?” 松宫回答好主意。 加贺带他去的是一家小店。但其他的客人都坐吧台,两张桌子空着没有人。 “我想,顶替并不是计划性的。”点了煎饺和啤酒后,加贺压低声音说。 “你是说,那是刚好?” “恐怕是。如果是为了躲债,伪装自杀就够了,只要叫女儿说父亲落海就行了。那一带的海象,找不到尸体是常有的事。杀了一个人,再伪装成自己的尸体,风险实在太大了。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傻。” “的确。” “因为出了甚么问题,横山这个人死了。得知这件事后,浅居忠雄想到了冒名顶替这个办法,这样应该比较自然吧?” 啤酒送上来。加贺拿起啤酒瓶,在松宫的玻璃杯里倒了酒。 “总觉得这阵子一直跟你喝啤酒。” “这样也不错啊。话说回来,抛开真正的名字活下去,究竟是甚么感觉?一切都重新来过,神清气爽……不,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真实的身分,必须极力避免扩展人际关系。我想,他的人生应该是孤独艰辛的,那张人像素描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支持他的是他的女儿。她的成长和成功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是这样吗?” “而她愈是成长,愈是成功,浅居忠雄想必就愈诅咒自己的命运吧。若是世人得知自己的存在,会毁了女儿。说起来,他自己就是潘朵拉的盒子。” 煎饺送上来了,加贺在酱油碟里调起沾酱。 “潘朵拉的盒子啊……”松宫喃喃地说,“押谷道子就是打开了那个盒子。所以才遭到杀害吗?她不小心打开了这三十年来都没有人打开过的盒子。” 正拿着筷子要夹煎饺的加贺停下手,“真是如此吗?” “咦?” “真的没有人打开过吗?” “你是说,还有别人打开过?” “浅居忠雄生前想必极力避免与人来往,但浅居博美就不能如此了。当时她还是孩子,必须要许多人帮助才能活下来。而这些人当中,也有人和她建立了特别的关系。” 松宫“啊”了一声,他知道加贺指的是谁。 “苗村诚三吗?他也是发现了浅居父女的秘密,所以才……” 加贺并没有作答,而是慢慢吃着饺子。 这时候,松宫的西装外套传出手机铃声。一接起来,是坂上打的。 “就在刚刚,监视那家老人院的刑警有联络了。那个疑似浅居博美母亲的女人上吊了。” “咦!死了吗?” “没有,千钧一发之际被职员发现,救下来了,吵吵闹闹着说让我死。我想说你也见过她,所以通知你一声。” “她现在在哪里?” “在老人院的医务室躺着,旁边有职员和刑警盯着。” “自杀的动机呢?” “她不肯说。听说她情绪非常激动,无法好好交谈。” “一定是受到很大的刺激吧?” “如果加贺先生的推理没错,浅居博美将一切都告诉了她,那发疯也没甚么好奇怪的。也许这就代表她还有一点良心吧。” 第二十六章 博美将威士忌倒在酒杯里,冰块发出轻巧的声音往下掉。她拿调酒棒搅一搅,喝了一口,威士忌的刺激彷佛从喉咙扩大到全身。 她是三十分钟前上床的。虽然设法入睡,但兴奋的脑细胞不肯轻易平静下来。她死心地起床,从置物柜的架上取出一瓶Wild Turkey,也许会就这样迎接早晨。这样是没甚么关系,但一定要想办法别在最后一场公演中打瞌睡。 博美苦笑心想,那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她赌上性命完成的一出戏。若真的会错过,一定也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昏倒吧。 一瞬间,放在茶几上的调酒棒好像筷子,令她心头一惊。要了男人性命的筷子。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触感。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自己还有忠雄的人生会是甚么样子?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有今天这一天。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连能不能够活下来都是问题。 和忠雄分开后的第二天早上,博美依照他的吩咐,向旅馆的人说父亲不见了。立刻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在附近展开搜索。他们也来向博美问话,她说她一直睡到早上,所以不知道父亲是甚么时候出去的。又说了他们父女飘泊到此处的经过,刑警个个面露紧张之色。 不久,便在附近的断岸发现了尸体。警方以警车载博美到现场附近,与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那具男性尸体面对面。 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博美大声尖叫,这不是演技。部分原因是尸体损伤严重,但对她造成最大的冲击的,是尸体穿着忠雄衣物的事实。所以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是忠雄的尸体。 然而当她怯怯地看了那张脸,确认果然不是忠雄。虽然头破血流,但她不会看错。换句话说,是忠雄后来让尸体换上衣服,他自己应该穿着尸体本来穿的衣服。博美也能够想像,这绝对不是一项简单的作业。无论在体力或是精神上,都是沉重得难以负荷的负担。一想到父亲完成这件事的决心,博美便鼓励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出错。 那是我父亲没错——她的这句话,警方深信不疑。因为从留在旅馆的袋子验出了许多与尸体一致的指纹,而且也进行了司法解剖。没有利刃切割的伤痕,脖子也没有被勒绞过的形迹,因此警方判断没有他杀的嫌疑。忠雄虽有驾照却到处都找不到,但这一点警方也没有起疑。 博美暂时被安顿在儿福处。苗村很快就来看她,她拜托他尽可能不要将父亲的死讯泄露出去。 “我不想让朋友同学知道我们趁夜逃亡的事,所以可不可以请老师为我保密我父亲的死?如果一定要说,请不要说他是死在那里。” 苗村答应了。他向博美保证,校方那边他也会设法处理,不泄露这件事,要她甚么都不用担心。 就这样,博美父女一生一世的大赌注的结果赢了。然而两人苦难的日子并没有就此结束,从那天起,另一种苦难又找上两人。 一如忠雄预料,博美被送入养护机构,在那里的生活绝对不轻松。由于人数众多,职员不足是常态,把孩子们全都放在一起管理的结果便是不但没有隐私,也缺乏家庭的气氛。中途加入的人是外人,所以博美也受到同龄的其他人阴险的霸凌。即使如此,她能够忍受,一方面是有苗村和吉野元子这些人的支持,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这样活着,是父亲的牺牲换来的。她常在被窝里暗自流泪,但只要想到忠雄一定更苦,就能够忍耐了。 而忠雄的第一封信,是她进入机构后大约一个月时寄来的。就如他们当初讲好的,寄件人是“近藤今日子”,住址是福岛县内。 博美,好久不见。我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搬了家,现在在福岛县。我爸爸是核电厂的作业员。主要的工作是清除放射线,因为还不习惯,觉得很辛苦,但好像正在努力适应。所以请放心。我和爸爸都很好。 博美呢?熟悉新环境了吗?可以的话,请回信给我。我们住在一个很像宿舍的地方,不过可以收得到信。可是你写信来的时候,收件人请写横山一俊,麻烦你了。 看了这封信,博美才放心了。看样子,忠雄得以平安生活了。只是看来他是冒充了横山一俊,博美误杀的那个男人的名字。虽然很恶心,但忠雄想必也很无奈吧。 博美立刻回了信。信上写了她很好,希望能早日见面。 往后,他们便以一个月一封的频率通信。只是,两人迟迟没有机会见面。一来是距离遥远,再者忠雄的工作也使他们难以安排。而且假如要见面,就必须找一个绝对不会遇见认识两人的人的地方。 忠雄也不会打电话到机构。就算用假名,只要有身分不明的男子打电话给博美,恐怕就会惊动职员。 就这样,时间流转,博美十七岁那年夏天,认识了舞台剧。本来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来,但这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理解了自己将来想怎么过。 她当然也向忠雄报告了。她写了信说想走演戏这条路,收到了“非常赞成”的回覆。 博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棒的演员,你要加油哦。我也很希望将来有一天,能看到博美站上舞台。 近藤今日子 当时,忠雄正在大饭核能发电厂从事定期检查,距离博美所在的养护机构并不怎么远。即使如此,两人还是没有见面。 不久,博美便有了连对忠雄都无法坦诚的秘密,不是别的,就是她与苗村诚三的关系。对方已婚,她又不想让父亲担心。 当博美正式投入舞台剧时,父女终于得以见面。两人通信选好上野动物园的猴子山前作为碰面的地点。博美怀着紧张的心情前往,因为是星期天,猴子山前挤了满满的人。 她戴着他们约定好的粉红色帽子,一面留意四周的人,一面假装看猴子时,有人在她右边站定。 “吓我一跳,你变成大人了呢。” 声音虽然小,但那是父亲没错,博美拚命控制住就要决堤的泪腺。 她的视线稍微往旁边一瞟,看到忠雄穿着颜色低调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向猴子山。他的脸颊凹陷,下巴变尖了。但脸色不错。 见博美沉默着不知该说甚么,忠雄便抽身离开那里,然后在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接着摊开塞在长裤后口袋的报纸。 博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她假装看表,一边移动,在他身旁坐下。 “爸爸好不好?”博美终于说话了。 “托福,博美看起来也挺不错的,那我就放心了。” “爸爸都过着甚么样的生活?” “我信里不是写了吗?就跟那个男的说的一样。核电候鸟,不过其实也不错。” “爸爸都用他的名字?” “嗯,我说放射线管理手册遗失了,公司就帮忙办了住民票,也办了手册的补发手续。幸好他的住民票还有效。” 听忠雄说话,博美轻声笑了。 “爸爸讲起话来好奇怪,重音的位置好好笑,好像关西腔讲得很烂的人。” 忠雄哼了一声。 “我平常都讲标准语,是因为要跟你讲话,不知道该用哪种口音,所以才没讲好。” “爸爸都讲标准语喔?” “是啊,装就要装得像,一开始就是扮成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好难想像喔。” “你呢,你的标准语怎么样?会说吗?” “那当然啦!我才不像爸爸呢。” 分明是暌违多年后的初次见面,两人嘴里说的却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她觉得有很多很多更重要、只有现在才能说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父亲现在究竟是甚么表情,博美将视线往身旁移。看到忠雄打开报纸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头一震。 他脸颊上有好几道泪痕,原来他边流泪边跟她说话的。 忽然间心口好热,博美低下头,握紧了从袋子里取出的手帕,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切地体会到,语言根本不重要,能够像这样待在一起就够了。 从那天起,他们每隔几个月会见一次面,地点都是在上野动物园的猴子山。然而,有时彼此的时间凑不起来,或是忠雄因为工作必须前往远方,也曾经一年多没见过面。 这段期间,博美以女演员身分站上舞台的机会也增加了。有时候也会意外有电视小角色或是拍广告的工作。 博美二十二岁那年,在上野动物园被陌生女子叫住。对方问她,“你是下条仁美吧?”那是她当时的艺名。一时之间装不了傻,博美点了点头,对方说“我一直很支持你。”要求握手。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让在近旁看到这一切的忠雄产生了危机意识。 他说: “我们不能再随便见面了。也许博美的知名度比我们以为的更高,毕竟爱看戏的人很多。以后要见面,也不能选上野动物园了,选个没甚么人的地方吧。” 博美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工作虽然增加了,却还不能只靠演戏养活自己。白天她还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当柜台小姐,来访的客人从来没有人认出过她。 但她认为忠雄的话是对的。在人多的地方,有人认得她的可能性就愈高。 两人决定利用东京都内的饭店。忠雄先办理住房手续进房间,博美再去找他。虽然会多花一点钱,但能够安心待在一起,比甚么都令人高兴。在相隔多年之后,父女俩才又体会到天伦之乐。 另一方面,她与苗村之间的关系也发生重大变化。苗村决心离婚来到东京。他想等离婚顺利成立后,和博美结婚。 苗村希望每天都能和博美见面。有时候会突然到她的住处,有时候会叫她到他租的短租公寓。要是博美说忙着排戏而加以拒绝,他就会不高兴。 “真羡慕你,有可以投入的事情。”他有时候会用酸溜溜的语气这么说。 苗村当时一直找不到工作。之前说的补习班讲师的工作,被对方以无法立刻安排而拒绝。毕竟他来到东京是四月,讲师老早就聘请好了。 看到这样的他,博美不禁开始想,早知道就不应该冲动的。说起来,是自己采取主动的,她知道自己没有抱怨的资格,但开始觉得他的爱情很沉重也是事实。 有一天,苗村又打电话来,忽然说想见面。但是博美实在没有时间,因为她早已和忠雄约好。 “你今天不用排戏吧,应该也不用上班才对。”他不满的表情彷佛就在眼前。 “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要去跟演戏有关的人见面。对不起。” “是甚么人?” “讲.99lib.了,老师也不知道啊。” “你先告诉我再说。男的?还是女的?” 苗村从以前就很想详细掌握博美的人际关系,来到东京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博美随口说了一个女性的名字,他接着又问起大概几点左右会回来。和忠雄见面时,大多都会聊到深夜,然后尽可能一起待到天亮。因为她知道这是父亲唯一的生存意义。 “要看对方的状况,不知道几点回来。下次我会多留一点时间的,今晚请你忍耐一下。” 苗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挂了电话。 后来,博美准备好离开了住处。走进电话亭,打电话到饭店,那时候她还没有手机。她向接电话的服务生说,应该有一位绵部俊一先生住那里,麻烦转接。不久,便听到忠雄的声音。 “是我。” “一五零六号房。” “好。” 挂了电话,前往饭店,这个程序她已经非常熟悉了。 那天晚上,忠雄告诉她一件意外的事,关于一位名叫田岛百合子的女性。那是忠雄在仙台认识的人,他在女川核电厂工作的期间,每周都会去找她。 “那不是很好吗!”博美诚心说,“我一直希望爸爸能幸福,你就跟她重新来过嘛!” 然而忠雄却回答他不考虑。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做那种引人注目的事。再说,对方也有她的苦衷。” “是吗……不过知道爸爸有这样一个对象,我好高兴。” 忠雄难为情似地抓抓头,不过显然也很高兴。 博美是第二天清早离开饭店的。退房手续都由忠雄办理。他应该会晚一点才离开。 回到家,正在读舞台剧剧本准备排演时,电话响了。她以为八成是苗村,大概是想要今天见面。 然而一接起电话,是忠雄。博美问他有甚么事,得到的回答却很奇怪。 “你上次说,考到汽车驾照了,是吗?” “考到了,怎么了?” “嗯……其实,是想请你帮忙租车。” “咦!做甚么?” “有事要用一下车,你可以帮忙租吗?” “当然可以,是爸爸要开吗?” “是啊,我想开车搬一些东西。不会太久的,你不用担心的。” 忠雄不肯明说,但是?99lib?博美也不敢多问。毕竟他以假名生活,一定有很多复杂的内幕连女儿也不好说吧。 博美答应了,和忠雄商量好几项细节后挂了电话。她立刻出门前往附近的租车行。 她租了一辆国产的普通车,开到约定的地点,也就是前一晚过夜的饭店地下停车场。下车之后,环顾四周,在香烟自动贩卖机旁找到了忠雄。他好像也看到博美了。 博美将车钥匙留在钥匙孔上,迅速离开。走入饭店前回头一看,看到忠雄正要上车。 爸爸到底藏书网要把甚么东西搬到哪里去?——尽管认为最好不要问,心里却忍不住好奇。 到了晚上,忠雄再次来电通知她车子已经停回那个停车场。第二天,博美去取车和还车。就她所见,车子并没有异状。 接着她每天仍过着同样的日子。整天埋头练习演戏,趁空档打工赚生活费。只有一件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苗村再也没有联络了。 一开始,博美以为他是在闹脾气。他想见面,她却拒绝了,所以他记恨在心,不肯主动跟她联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觉得他的精神年龄未免太低,有点幻灭。 然而过了一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就开始担心了。但是博美无法联络苗村,因为他没有电话。 过了两周,博美终于去苗村的短租公寓找他。 然而—— 从房里出来的,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年轻男子。这名男子是三天前搬进去的,而且他还这么说: “听说上一个人没说一声就不见了。管理公司的人说,幸好他的东西很少,不然就麻烦了。”从公寓回家的路上,种种想像在博美脑海中来去。这些想像全都没有根据,全都是由她的恐惧和疑念衍生出来;但唯有一点她深信不疑,那就是深入追究苗村的失踪对他们父女没有好处。同时,她也自觉对他的爱情早已消逝。当然,她也没有报警协寻。 而下次见到忠雄时,他提出了新的提案。 “以后别在饭店见面吧。博美也红了,又不知道会被谁看见,出入饭店太危险,我也很怕在饭店露面。我们想别的办法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博美心想上次可能真的出了甚么事,而且也和父亲要她租车有关;但她怕得甚么都不敢问。 “可是还有甚么别的办法?” 博美这一问,忠雄说他想到一个办法。 “现在办手机不是很便宜吗?透过手机,就算离得远远也能说话。我只要看到博美就行了,用不着靠得很近也没关系。好比说,隔着一条河如何?就算被别人看到了,谁也不会想到我们是约好碰面吧?” 由于河川难以定出特定地点,他们决定以桥为准。然而如果总是在同一座桥碰面,可能迟早会被人发现。 于是他们想到了日本桥四周的十二座桥。日本桥有博美初上舞台的明治座,她对这个地方特别有感情。 博美立刻办了两支手机,一支给忠雄。下次见面时,便是隔着江户桥相望,因为那是八月。 “爸爸,你好不好?”博美看着桥的另一侧,对着手机这么说。 “好,我很好。”她看到忠雄稍稍举起了手。 往后,自己甚至无法握住父亲的手了——博美心想。 苗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十七章 松宫照例被闹钟叫醒。上过厕所来到起居室,早餐已经上桌了。克子露出清爽的笑容说: “早啊。差不多了,是吧?” “甚么差不多了?” 克子不服气地低头看儿子。 “昨晚修平自己说的呀。明天就是决胜负的日子,真相大白的日子。你不记得了吗?” 松宫抓抓头,“我说过那种话啊?” “你这是甚么反应呀?不过,你昨天的确是一副很困的样子。”克子消失在厨房里。 松宫回顾前一晚。他和加贺两人进了拉面店,喝了啤酒。边吃边喝之中,的确感觉到事情正迈向终点。他和加贺并没有谈得特别深入,但这一点他深信不疑,所以回家以后才会对克子那么说吧。 一到专案小组,气氛比昨天更紧绷了,显然每个人都认为今天是特别的一天。 管理官富井也现身了。石垣和小?99lib?林正向他提示好几份资料,神情严肃地说明着。 坂上也在。松宫向他问起昨晚后来的情况。 “老人院的那个女人啊,到今天还是不肯吐实。昨晚听说是职员轮班看守,真可怜。” 松宫想起在“有乐园”见过的那个女人的脸。她坚持不承认自己是浅居博美的母亲,也许那是她的忏悔吧。 这时加贺出现,行了一礼后,在墙边的椅子坐下。 紧接着来了一通电话。是小林接的,挂掉之后,他转身面向富井与石垣。 “宫城县警来电,已经请宫本康代女士看过那些横山一俊的照片了。” “结果如何?”石垣问。 “宫本女士断定那是不相干的人,不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回答,石垣请示意见般看着富井。 “DNA监定藏书网的结果是今天会出来吧?”富井问。 “傍晚会出来。”小林回答,“因为时间紧迫,用的是暂定的方法,但精确性没有问题。” 富井点点头,和石垣悄声交谈,招手叫小林加入。 “加贺,”小林叫,“你来一下。” 加贺缓缓站起来,来到三人面前。 “前几天,我和日本桥署的署长通过电话。”富井抬头看加贺,脸上挂着别有意味的笑容,“他说希望我们把你接回来。你的绩效非常好,但身为警部补却不肯带部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你。” 加贺似乎不知如何回答,默默低着头。 “这件事先不提,”富井正色继续说: “关于这次的案子,我已经听说你大胆的推理了。被认定三十年前死亡的人,冒用别人的名字活着,这样的假设真是惊人,不过的确也陆续发现了足以证明的事实。但问题是,这些事实与案件的真相之间有甚么关联。”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石垣系长解释过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说吧,你认为浅居博美和案子有甚么关联?” 管理官的话声一落,整个办公室为寂静所包围。在场的所有人都注视着加贺,松宫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本来低着头的加贺抬起头来。 “今天,浅居博美一
手导演的舞台剧将迎接最后一场公演。这在明治座是罕见的长达五十天的公演,首演是三月十日。” 富井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在问,“那又怎么样?” “浅居父女之前应该极力避免接触。但是据宫本康代女士的说法,绵部俊一这号人物有时会来东京,尤其是到日本桥。目的何在?我推测是见女儿。只是他们必须非常小心,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 加贺的看法是,那十二座桥便是碰面的地点。是否每个月见面不得而知,不过应该是看月份更改碰面地点,以防被第三者发现。 “很有意思的看法,然后呢?”富井追问。 “我一直想不通两人为何执意要在日本桥碰面。这时候想到的,还是明治座。那是浅居博美首次踏上舞台的剧场,对他们父女而言应该是一个特别的地方。这么一来,这次的公演对两人而言也是特别的。在此之前,浅居忠雄是否看过女儿的戏不得而知。他很可能怕前往小剧场时,被认识两人的人看见,因此忍着没有去。但是,这一次,女儿终于实现了梦想,他应该会渴望亲眼见证。而就浅居博美而言,她也无论如何都希望父亲能来观赏。我猜想,浅居忠雄应该看了舞台剧的首演。
” 加贺的这番推理,松宫等人昨天就听说了。昨天也这么觉得,现在重听依然充满说服力。正因为父女俩一路走来如此艰辛,希望分享成功的瞬间也是人之常情。 “同时,可能还有另一个人也是怀着特别的心情来到了明治座。”加贺淡淡地继续说,“那便是押谷道子小姐。首演前一天的那个星期六,押谷小姐没有回滋贺县,而是在茅场町的商务旅馆投宿。她的目的多半是要留下来观赏明治座的舞台剧吧。前一天她并没有门票,但她一问之下,剧场提供现场购票的服务。押谷小姐买了票,进了明治座。而在开演之前,或中场休息,或结束后,时间点无法确知,但她注意到一个人,就是浅居忠雄。押谷小姐小时候与浅居博美十分要好,就算记得他的长相也不足为奇。” “押谷小姐不知道浅居博美的父亲死亡了吗?”富井问。 “不,她知道。”松宫上前一步,“就在前一天,她应该从浅居博美口中得知她父亲自杀身亡一事。” “正是因为如此。”加贺说。 因为如此?——富井问。 “正因为听说了浅居的父亲已死一事,押谷小姐才会对浅居忠雄的出现感到不解。假如不知道,那么父亲来观赏女儿的舞台剧天经地义,押谷小姐或许也就不以为意了。然而,前一天才听说人死了,她才会觉得纳闷,‘奇怪了,她爸爸明明活得好好的,为甚么要跟我说自杀了?’于是押谷小姐便想向本人,也就是浅居忠雄问个究竟。” “这样的话,浅居忠雄一定慌了手脚吧,一个绝对不能被看到的人竟然被发现了。就算矢口否认,要是押谷小姐不相信就没有意义。” 加贺对富井这几句话点点头。 “既然骗不了,就不能任由押谷小姐回滋贺县,于是他不得不将她骗到自己的公寓。他毕竟是朋友的父亲,押谷小姐想必不疑有他,或许她还打算拜托浅居忠雄去说服浅居博美。” “被带到公寓后,就没有别的路了。他趁隙用绳子勒毙押谷小姐,是吗?” “有不合理的地方吗?” “没有,这是一番合情合理的推理。押谷小姐遇害一事,若浅居忠雄是凶手,一切就说得通了。那么,是谁杀害了浅居忠雄?浅居博美吗?” 加贺以严肃的神情回视管理官,“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 “女儿杀了父亲?这年头残害家人手足的案子虽然不稀奇,但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这对父女之间的感情应该坚逾铁石,不是吗?” “这点无庸置疑。” “但你却说她杀了父亲?” “我想是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怎么回事?解释得清楚些。” “要解释非常困难,最好的办法是去看。” “看?看甚么?” “《异闻·曾根崎殉情》。”加贺回答,“我想,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出戏里。” 第二十八章 舞台已迈入佳境。博美打开笔灯看时间,一切都依照预定进行,最后一场公演应该会顺利结束。 这五十天来演员也成长了,每个人都完美掌握了自己的角色。成熟的演技互相激荡,在舞台上构筑了真正的人生,德兵卫与阿初悲惨的人生。 既然已经打造出这样一部杰作,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博美心想。 回首一生,自己将一切都献给戏剧,因为她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有这个价值。可是“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否则对不起父亲;想获得成,让父亲高兴。”的想法确实是博美的动力。 她答应诹访建夫的求婚,也是因为崇拜他身为舞台工作者的才能,希望能够多少吸收一点,除此之外别无目的。她丝毫没有和他成为一般夫妇或组织家庭的念头。他是老师,是伙伴,同时也是将来一定要超越的对手。 所以发现怀孕时她不知所措,她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要当母亲。 若说不想要孩子,是骗人的。老实说,她想生下孩子;但是她心中的种种思绪,禁止她这么做。 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是牺牲了父亲的人生才活着的人,竟然敢像一般人那样追求家庭的温暖?就算生下来,你能保障这孩子的将来吗?哪一天过去被揭出来时,这孩子怎么办?他必须背负着杀人犯、诈欺犯之子的身分活下去。你要怎么补偿他?而且,你有能力养育这个孩子吗?你身上有母爱这种东西吗?你可是那种女人的女儿啊—— 烦恼到最后,她下了这辈子自己不奢求亲情的结论。因为父亲已经给了她至高无上的亲情了,再要奢求,简直是罪孽深重。 堕胎是一次痛苦的经验,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将此视为免死金牌。她从很久以前就有预感,真正的天谴迟早会来临。 警方上门是时间的问题。只要查出她与新小岩死去的男子之间有亲子关系,她就无法辩驳了。 这一切都是一点小小的好奇心所造成。五年前,她调查了许多剑道教室,刚好发99lib.现了“加贺恭一郎”这个名字。那一瞬间,心头涌上了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的冲动,她知道这个人的母亲便是忠雄重要的人。 那位住在仙台的田岛百合子女士,忠雄除了博美之外,唯一敞开心扉的人。 然而,父亲小小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很久。有一次他打电话来,说她去世了。那时候忠雄在滨冈核电厂。据说她被发现死在自己住的公寓里,被视为非自然死亡。可是忠雄不能回仙台,因为很可能会被警方找去问话。 “可是这样的话……那位女士太可怜了,竟然没有人可以接回她的骨灰。”从忠雄的电话里听说了缘由,博美深感同情。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其实百合子有一个亲生儿子,我想请你查出他的联络方式。” “儿子?” “对,跟她前夫生的。” 忠雄说,他是叫加贺恭一郎的警察,曾经数度在大型剑道比赛中获得优胜,剑道专门杂志也介绍过他,也许可以从这条线找出来。忠雄将刊登报导的剑道杂志名称告诉她。 “好,我会想办法查的。” 博美找认识的娱乐线记者米冈町子商量。 “我在构思新戏,想调查一下警察和剑道。我想,既然要调查,就要找一流的选手。只是我也想问他们一些不太能公开的内幕,所以不想透过警视厅的公关部门,想直接与他们私下联络。” 听了她的解释,米冈町子不疑有他。她很清楚博美在构思剧作时,会进行深度采访,所以立刻帮忙查了出来。 博美马上以电话通知忠雄。 “太好了,这样百合子在九泉之下也会很高兴吧,骨灰能够交到儿子手上。” 听到父亲由衷高兴的声音,博美好想见那位女士一面,也才会想到,既然再也见不到她本人,至少也要见见儿子。 要是那时候没去找加贺,也许也不会陷入目前的困境。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偏偏是由他来揭发他们父女的秘密。然而,博美毫不后悔。因为与加贺见面、交谈,让她窥见了他的母亲,也就是忠雄重要的女性的人品。 她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见过加贺之后,她深信如此。她深知忠雄的人生有多么绝望黑暗,因此光是能感觉得出父亲有一丝幸福就很高兴了。 当加贺出示洗桥的照片时,她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加贺竟然会找到那种照片。 她不知道那天有那场例行活动。因为忠雄说博美的生日快到了,又好久没见面,就决定要碰面。因为是七月,所以两人约在日本桥。到了现场吃了一惊。人山人海。她很庆幸自己戴了太阳眼镜。 人虽多,但她很快就找到忠雄的身影了,他在桥的另一侧。 她想让父亲看看女儿的面孔,所以摘下了太阳眼镜,没想到那一瞬间竟然会被拍下来。 回想起来,她犯了太多小错。加贺一定是一一收集起来,筑起了真相这座城堡。她由衷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舞台正在迎接最后一幕,正是德兵卫刺死阿初的那一刻,但这是德兵卫好友所做的推理。 “换句话说,阿初想寻死,她总是在找死亡的地点,而德兵卫正好出现在那里。于是阿初心想,反正都是死,不如请她死心塌地爱上的男人刺死她。德兵卫明白她的心意,才下的手。为的是,他想要实现他以性命去爱的女人的梦想。” 好友感慨万千地叙述,而他身后,刺死了阿初的德兵卫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抱着阿初断气之后,幕静静地落下。 下一秒钟,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她位在观众席后,看不见观众的表情,但感觉得出每个人都十二万分地满意。 博美站起来。今天会有几次谢幕呢,她想趁这段时间到后台去,等演员退场。 然而,她才步出监事室,便停下脚步。眼前有几名男子。其中之一是姓松宫的刑警,他们显然在等博美。 一个面相不善的男子低头行了一礼,出示警视厅的警徽,自我介绍是小林。 “浅居博美小姐吗?我们有几件事想请教,可以请你和我们一起到警署来一趟吗?” 博美深呼吸一口气。 “马上吗?我想去向演员和工作人员打声招呼。” “好的。我们可以等,但请让我们其中一位同行。” “请。” 博美迈开脚步,跟着她走的是松宫。 “你们要问些甚么呢?” “要问不少问题,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 “今天之内可以回家吗?” “这就不敢说了。” “是吗?” “还有,会麻烦您协助我们做DNA监定。” 博美停下脚步,望着年轻刑警,“那不是已经做过了?” “要做正式的监定。” “原来如此。”大概是未经许可而带走的毛发不能算是证物吧,“我想先问一声,是亲子监定?” 松宫在略微犹豫后,回答,“是的。” “是吗?要证明我和某人有亲子关系吗?真令人期待。”博美再度向前走。那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鲜明地重播。 忠雄在三月十二日打了那通电话,就在第三天的公演顺利结束后。他说有急事,希望尽快见面。 “愈快愈好,最好是今晚。”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博美问是甚么事,但忠雄不肯直说,只强调有几样东西想交给她。 她当晚在银座有个饭局,最快也要到十点以后才有时间。她这么一说,父亲便问那么十一点如何,看样子事情相当紧急。 那么就十一点在老地方——博美这么答应后挂了电话。因为是三月,所以老地方就是左卫门桥。 饭局的对象是一位自由制作人。他表示正在考虑将一部小说改编成舞台剧,问博美愿不愿意导演。她也读过那部小说,本来应该会表示强烈的兴趣。然而,她无法专心与对方谈话,因为一颗心全被不祥的预感占满了。忠雄说有事,也让她很担心。 “怎么了吗?你不感兴趣吗?我还以为这是你会喜欢的题材。”制作人讶异地说。 “我怎么会不感兴趣呢!”博美赶紧否认,“您愿意找我是看得起我。只是我今天身体状况不太好,反应迟钝了些。对不起,我当然会积极考虑的。” “原来如此。你这阵子也太拚了,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谢谢您。” 与制作人分手时,是晚间十点三十分左右。她到便利商店领了钱准备给忠雄当生活费,然后搭计程车前往左卫门桥。抵达时正好十一点。 风有点大,博美在大衣领子被风吹得不断拍打中向桥走去。车子频繁来去,行人也不少。 左卫门桥跨越了三个区,桥中央起的西侧是千代田区东神田,东侧的南半部是中央区日本桥马喰町,北半部是台东区浅草桥。博美站在中央区那边的99lib?柱子旁,隔着河朝对岸看。 她看到穿着夹克的忠雄了。他双手手肘靠在桥的栏杆上,俯看着河。 博美打了电话。忠雄抬起头来,面向这边,从夹克口袋,取出手机。 “抱歉,临时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不过发生甚么事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实我决定去旅行。” “旅行?去哪里?仙台?”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她认为这对忠雄来说大概是回忆最深刻的地方。 “嗯……大概就是那边吧。”父亲不肯明讲,不是仙台吗? “现在去做甚么?那边没有认识的人了吧?” “是没有,但是我想去悼念一下百合子,忽然起了这个念头。” “好啊,大概要去多久?” “还没决定。搞不好,接下来会到处去走走,所以可能暂时见不到了,才把你叫出来的。” “这样啊……明天出发吗?” “嗯,我想明天一早就走。” “这样啊。路上要小心哦。对了,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交给我吗?” “是啊。我脚边有个纸袋,你看得见吗?” 博美将视线往下,忠雄脚边摆了一个小纸袋。 “看得见,把那个收下就好吗?” “对。我会藏在柱子后面,你等一下来收。” “好。那么我把钱放在这边的柱子后面哦。” “不了,今天不需要钱。” “咦!可是爸爸你明天起要出门呀?身上带点钱比较好。” “不用了。够用了,你不用担心。” “是吗……” 博美觉得父亲的样子怪怪的。上次给他钱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再怎么节省,应该也所剩不多。 博美——忠雄叫她,“你可以再靠过来一点吗?” “好啊……”博美眨眨眼,看着父亲的脸。父亲是头一次这么说。 忠雄提着纸袋,缓缓向前。然而当博美也从这边靠过去时,他却在桥中央停下来了。两人的距离大约五公尺。忠雄似乎难以承受面对面一般,身体再度靠着栏杆,将手机贴着耳朵,朝河面看。 “博美,真是太好了。你能在明治座那么气派的剧场当导演,爸爸好高兴。” “谢谢。”博美尽管困惑仍然开口道谢。 “你要加油哦,要尽力去做,不要留下遗憾。这么一来,博美一定会幸福的。” “爸爸……你怎么了?” 忠雄摇摇头。 “没甚么。因为明治座的戏太好看了,忍不住就说起有的没的。你别放在心上。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好,爸爸也好好地玩。” 然而忠雄却没有回答,稍微挥了挥手,便挂了电话。接着瞥了博美一眼,就朝另一侧走去。 走到柱子旁,忠雄又四处张望一番,躲到暗处,当他又回到人行道,再度向前时,刚才手上提的纸袋已经不见了。 博美立刻行动。她快步走到柱子那里,拎起放在柱后的纸袋。一看里面,是两个信封。拿起其中一个,上面写的是“给博美”,信封口封死了。 这藏书网时候,博美的不安达到顶点。她确定一定发生了甚么特别的事,而且绝对不是好事。博美抱着纸袋,朝忠雄走的方向疾奔。 但她跟丢了,大马路的前方也不见父亲的身影。接着她看到的,是浅草桥站的指标。忠雄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小菅站。从浅草桥过去的话,会先到秋叶原,再换地铁到北千住,然后才回到小菅站。所以她猜父亲会从这里搭车。 她跑进车站,四面环顾,正巧看到忠雄通过剪票口。博美边跟着他边打开袋子,取出有电子钱币功能的信用卡。 她穿过收票口,跟在忠雄后面。奇怪的是,忠雄在往津田沼方向的那个月台等车。如果要回家,要搭对面往御茶水方向的车才对。 不久往津田沼的电车就到站了,忠雄毫不迟疑地上了车,博美也从隔壁车厢上车。她躲在别人身后怕被忠雄发现,但忠雄却出神般好像在想甚么,并没有留意四周的样子。 博美不安地纳闷父亲究竟打算去哪里,看着路线图时,忠雄在第五站新小岩下了车。博美确认他背向自己往前走了之后,才出了车厢。 出了新小岩站,忠雄沿着马路走。他的脚步没有迟疑,看得出有明确的目的。博美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但途中小跑了一段,将距离拉近为二十公尺左右。她怕隔太远会跟丢。 不久,来到荒川。忠雄过了桥,在接近河岸的地方改变方向。他离开了马路,朝河岸走去。博美慌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她奋力赶走恐惧的心,继续跟踪,心想一定要将忠雄为何来到这里查个水落石出。 但果不其然,半路跟丢了,四周甚么都没有。脚下都是草丛,有时候还会有出乎意料的东西掉下来,很难走。 没办法再走下去了——正当她这么想要放弃时,她看到了。一个不及一个人高的小小建筑物,不,应该说是个大箱子比较贴切。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用塑胶布包了起来,显然是游民的住处。 那里有个看似入口的地方,挂着布帘。布帘没有拉紧,光线从那里透出来。 博美伸长了脖子,悄悄往里面看。下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因为忠雄就蹲在烛光旁。 她忘情地跑过去叫道,“爸爸,你在做甚么!” 忠雄一僵,回过头来,双手抱着一个红色的塑胶桶。盖子是打开的,冒出煤油味。 “博美,你怎么会跟过来……” “这还用问吗!就是因为爸爸的九九藏书样子很奇怪呀!” 忠雄歪着脸,用力摇头,“你快回去。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得了了。” “我怎么能回去!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忠雄皱起眉头,咬住嘴唇。他抓住博美的右手,“你待在那里会引人注意,快进来。”博美被拉进了小屋。里面还满大的,可以坐两个人。摆着简陋的餐具和放置杂物的纸箱,还有火炉。火炉上摆着旧锅子,炉里没有生火。 “爸爸,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公寓呢?” 博美这一追问,忠雄露出苦闷的表情,低下头,“押谷同学……来找过博美,对不对?” 父亲嘴里冒出这个意外的名字,令博美感到困惑。押谷道子来找她,是三天前的事。 “她是来过,可是爸爸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见到她了。” 博美心脏突地一跳,“见到?见到她?甚么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前天傍晚。明治座第一天公演之后。我走出明治座,要到人形町的车站路上,被叫住了。她好像也是去看公演。” “可是她跟我说她当天就要回滋贺了……” “她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可是跟你分手之后,又觉得难得来一趟,还是看了戏再走。她说她想在看完戏之后,再次去找你,想办法说服你。可是离开剧场时,看到了我。” “都几十年了……” “她以前经常来店里玩,把我的长相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对这颗痣特别有印象,所以觉得一定不会错。”忠雄碰了碰左耳下方的那颗痣,“她从背后叫我浅居先生,我一开始没想到是在叫我,因为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可是,第二次叫的时候,我反而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一回头,就看到押谷同学笑着跑过来。她说,果然没错,您是浅居博美同学的爸爸,对不对?还说认得那颗痣,她本来不知道我死了。” “我都跟她说爸爸死了……” “她看到我,以为你是骗她的。她说,博美会不会是为了赶快把我打发走,才说那种谎的呢。看她说得这么笃定,就算跟她说认错人,她也不会相信。最重要的是,被她看到的地方太不巧了,是你们正在公演的明治座。我想,要是装傻跑了,事情可能反而更麻烦。” 押谷道子天真烂漫又说话极快的样子出现在博美眼底,忠雄恐怕连插嘴说她认错人了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呢,爸爸怎么处理?” “她说,正好遇见了,有件事想和我商量。于是我说,既然这样,就到我家谈吧,把她带进了公寓。” “公寓是小菅的公寓?” 忠雄神情黯然地点头。 “大致的状况我在路上听她说了,但是厚子的事情根本不重要,反正她是自作自受。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处理押谷同学,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 不祥的想像在博美脑海中掠过,口中觉得好苦。 “……然后呢?”她望着淡淡烛光中父亲的侧脸。 “我请她进了屋,泡了茶,她一点疑心都没有。我看有机可乘,就从背后用电线,”忠雄抬起了头,瞪着半空继续说,“勒了……她的脖子。” 博美感到全身的血都变冷了,但脸却直发烫,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来。 “这不是……真的吧?”明知道不会是假的,仍这么说。 忠雄吐了一口气,“是真的,我杀了她。” 博美闭上眼睛,抬起头来,深呼吸好几次。她忍住了想尖叫的冲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父亲,他的头又再度垂下了。 “尸体呢?怎么处理?” “没有处理,就那样放在公寓里。我把能够马上辨识身分的东西处理掉了,但是等到尸体被发现以后,迟早会查出来的。” “既然这样,我们就得想办法处理尸体了。” 然而,忠雄却摇头说,“算了。” “算了?甚么意思?” “博美,我有事瞒着你,是关于苗村老师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博美,听说你和他在一起,是吗?”忠雄仍低着头问。 “为甚么这时候要提这个……” “那个老师也是……我杀的。” 博美轻呼一声,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就是博美来饭店找我那次的事。我结了帐,被他叫住,我吓了一跳。以前虽然见过几次,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好像还记得我,就问我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时候——博美想起来了,苗村打完最后一通电话的第二天。他怎么会出现在饭店?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跟踪了博美。他看到她进了饭店,误以为她是去和男人幽会,于是监视到天亮,想查出她的对象是谁。恐怕是待在柜台附近,盯着每一个退房的男人的脸吧。 “那,你是怎么……”飞快的心跳令博美痛苦。 “我说要告诉他原委,把他带到饭店的地下停车场。我边走边解开领带,从后面勒了他的脖子。他抵抗了,但他没有甚么力气,所以还是抵抗不了。幸好是在清晨没有人。”忠雄呼地吐了一口气,“所以押谷同学是我第二个勒死的人。” “老师的尸体呢?”虽然大致猜想得到,但博美还是问了。 “我先藏在停在饭店的卡车车斗上。可是我当时想最好还是丢到遥远的地方,才要你去租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心里一直隐约怀疑苗村的失踪会不会与忠雄有关,但她不愿去想。 “博美,我对不起你。你喜欢他吧?可是,我只能请他死了,原谅我。” “这不要紧。倒是那时候爸爸把尸体丢在哪里?” “奥多摩那边。大概一周之后,就看到新闻说发现了身分不明的尸体。” “可是,爸爸没被抓,这不就表示尸体成功处理掉了吗?那这次也同样——” 忠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似地摇着双手。 “算了,别再做那种事了。就照我的意思做吧。” “照你的意思……那爸爸想怎么样?而且,爸爸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忠雄抬起头,环顾这个小屋。 “之前我就常来这附近,我想将来过这样的生活再死去也不错。” “说甚么死……” “死的时候,一定得让人查不出我是谁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火灾,可是放火烧公寓会害到别人,但是这里就没问题了,而且烧起来应该也很快。其实,这小屋是我昨天请人家卖给我的。我把所有的钱给了屋主,他欢欢喜喜地让给我了。” 父亲平淡的叙述,让博美惊愕交加,也明白了煤油桶盖子打开的意义了。 “不行,那怎么行!”她瞪着父亲。 “声音太大了。要是被听到怎么办。” 博美猛摇头,抓住忠雄的肩。 “我管不了那么多。爸爸怎么可以死?” “押谷同学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的。警方一定会四处寻找越川睦夫这个人。我都这把年纪了,逃不了的。” “这种事谁知道!我把爸爸藏起来。我会把爸爸藏在一个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忠雄淡淡一笑,虚弱地说,“没有用的。” “怎么会。我会想办法——” 博美——忠雄叫了她的名字,对她说,“放过我吧。” “放过……” “我累了。躲了几十年,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可是我已经过累躲躲藏藏的日子了。我想解脱,让我解脱吧。我求你了。”忠雄跪坐,伏地行礼。 “爸爸……” 忠雄抬头,眼眶因为泪湿而发光。一看到父亲这样,博美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你别误会哦。日子虽然苦,但这辈子爸爸不后悔。爸爸也有过很多快乐,这一切都是博美带来的。博美,谢谢你啊。” “爸爸、爸爸……你不要死。我会想办法的。” “不行。万一我被捕了,就一切都完了。要是长相被公开,被认出是浅居忠雄,我们过去的辛苦就白费了。再说,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已经不想活了。让我死吧。” 说完这番话,忠雄用力将博美往小屋外推。 “爸爸,你做甚么!” 忠雄没回答,在小屋里将煤油桶扛在肩上,煤油汨汨流出,全身立刻被煤油浸湿。 “爸爸,住手!”博美尖叫。 忠雄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抛弃式打火机。 “快走!你快走!你不走,我还是会点火。” 博美绝望地看着父亲。他双眼发光,然而那不是疯狂。而是一切豁达,毅然决然的眼神。 必须阻止父亲的想法迅速消退。到了这一刻,她知道父亲不会再改变心意,甚至开始认为也许这样对父亲才是最好的。 博美向忠雄靠过去。 “别过来。我要点火了。你想灼伤吗?” 博美不答,慢慢向前伸出双手。那双手放上忠雄的脖子,他露出疑惑的神情。 “博美,你……”忠雄眨眨眼,“你要帮我解脱吗?” 她点了点头。 “因为爸爸在逃亡那时候不是说过延历寺和尚的事吗?同样是死,也要选别的死法。被烧死这种事,光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忠雄“哦”了一声,开口说,“我是说过。” “我不会让爸爸那么痛苦。所以由我来……” “是吗?”忠雄笑眯了眼,闭上眼睛,“谢谢。博美,谢谢你。” 博美也闭上眼睛,指尖用力,双手拇指有陷入忠雄脖子的触感。 蓦地,《异闻·曾根崎殉情》的最后一幕浮现在眼前。忠雄就是阿初,而自己就是德兵卫。 这样过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忽然间,忠雄的身体虚脱了。博美睁开眼睛,勒住脖子的手,现在已经变成支持着他的身体。唾液从他口中流出来。 爸爸——她叫,却没有任何反应。 博美将忠雄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塑胶布上,上头全都是煤油。 如果直接点火,恐怕会顿时陷入火海,但这么一来,博美就没有时间逃离了。而且很有可能一看到火舌,立刻就会有人赶来。 博美拿起被用来当作烛台的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忠雄身旁。然后,让夹克的衣摆接触蜡烛根部。夹克也已经被煤油浸透了。等蜡烛变短,夹克应该就会引火。 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博美抱着自己的袋子和忠雄交给她的纸袋,离开了那里。心想要是小屋在她回到马路之前烧起来就不妙了,她的脚步变成小跑步。 不久来到马路上,她没有立刻拦计程车,她认为最好是离远一点再拦。她沿着铁路开始走。过桥的时候,回头看了河岸好几次,但小屋还没有起火。 难不成失败了吗?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掠过。没有烧起来会怎么样?会查得出那具被勒死的尸体是浅居忠雄吗? 博美甩甩头。想这些也没有用。自己是杀人凶手。杀了两个人,受罚是应该的。 她发现大衣有煤油味。她脱掉大衣,拿在手上。风很冷,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二十九章 登纪子一走进店里,后面桌位的一名男子就站起来,是松宫。他对她点点头。 “好久不见。”登纪子走近他,打了招呼,“上次见面是三周年忌吧。” “上次真是麻烦你了。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把你找出来。” 就座后,两人先点了饮料,因为松宫也还没点。 “我听加贺先生说了。听说破案了,恭喜恭喜。” “谢谢,好像也有.99lib?不少地方麻烦你了。” “我没做甚么。”登纪子轻轻挥手。 “你和加贺常联络吗?” 登纪子“唔”了一声,稍微想了一下,“最近吧。” “今天晚一点也会碰面吧?听说你们约好要吃饭?” “阴错阳差地就约了,不过我想加贺先生不是认真的。” 饮料送来了,茶杯里冒出伯爵茶的阵阵香气。 “其实,是有件事想拜托你。”松宫从旁边椅子上的公事包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信?” “是的,这次命案的嫌犯所有的。正确地说,这个信封里装的是那封信的影本。” “嫌犯是指……”登纪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角仓博美,本名浅居博美。这是她父亲要她转交的,说无论如何都希望加贺看这封信,所以我想请金森小姐转交。” “当然可以,可是为甚么要我转交?松宫先生自己交给他不是比较快吗?” 松宫点点头。 “我想你也知道,这次的案子与加贺的人生关联至深。这封信里,记载了他多年来很想知道的事,所以我才会想请你也看一看。” “要我看吗……” “如果直接交给加贺,我想他绝对不会给别人看的,所以我想先交给你。” “我可以看吗?这是私人信件吧?” “不能说可以。但是,就像你看到的,信没有封口。所以就算看了,只要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只是请你不要现在看,一喝完咖啡我会马上离开,之后再请你慢慢看。”松宫喝了一小口咖啡,微微一笑,“因为是你,才想请你看的。” 登纪子看着那个信封,从那个厚度可以想见页数不少。里面究竟写了甚么?加贺多年来想知道的事情又是甚么? 上次他找她出来时,她吃了一惊。突然说希望跟他去一个地方,就把她带到角仓博美位于青山的住处。进去之前,他拜托她,他一打暗号,就向角仓博美借用洗手间,将梳子上的头发装进塑胶袋里。除此之外,只要默默跟着他就行了。 整个期间,她一直全身僵硬。因为加贺与对方的对话太过紧张,她听到一半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心想原来他平常都做这种事吗?她偷偷观察加贺的侧脸,在觉得吓人的同时又感到佩服。 现在,她觉得那次虽然辛苦,却也是一次很好的经验。最重要的是,她能够亲眼看到加贺工作时藏书网的模样。 对了——松宫开口,“你听说加贺要调动的事了吗?” “加贺先生吗?没有。这次要调到哪里?” “本厅,要调回搜查一课。不过跟我不同系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今晚得好好庆祝了。” “请帮他庆祝一下,你们约在哪里?” “照例是日本桥。” “又是日本桥啊。”松宫苦笑,“不过这也难怪,不久他就要离开那里了。说到这个,他现在应该是去了滨町的运动中心吧。我今天跟他通过电话,他说他很久没流汗了,要去动一动。” “流汗?” “这个。”松宫做出挥动剑道竹刀的样子。 登纪子会意地点点头。 松宫喝完咖啡,说声,“那么我告辞了。”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帐单,“请帮我向加贺问好。” 登纪子站起来说,“谢谢你请我喝茶。”向他道谢。 看松宫走到店外,她才拿起信封,的确没有封口。里面是四张摺起来的A4影印纸。头一张是看似女性的柔美笔迹写着“加贺先生收”,接着是这段文字: 很抱歉引起了这次的骚动。现在我正面对自己的罪行,每天思考着该如何赎罪。 同封的是家父给您的信。家父在留给我的遗书里,希望我能设法将此信转交给您。也许您收到了,也只是徒增困扰,但我想这对您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便请警方帮忙转交。若令您不快,还请见谅。 浅居博美敬上 将这一张翻过去之后,登纪子吓了一跳,下一页密密麻麻爬满了看来笔压极强的小字。 加贺先生惠鉴: 为告知您一件重要之事,特此提笔。 我是绵部俊一,在仙台时曾与田岛百合子女士来往。若说是将您的联络方式告诉宫本康代女士的人,也许您就明白了吧。 我想告诉您的不是别的,正是百合子女士在离开府上之后的心情。无论如何,我都想告诉您她是怀着甚么样的想法,过着甚么样的日子。 也许您会问,为何事到如今才要说。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但我实在无法透露详细原因。简言之,我是个必须隐姓埋名之人,也从未有干预他人人生的念头。但是,如今生命已到尽头,令我重新考虑是否真要将此生最重要的女性的想法就此埋没?真要瞒着她的儿子吗? 在我与百合子女士相识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您的事。在此之前,她绝口不提上一个家庭。恐怕连对我都没有完全敞开心房吧。但那一天,也许她心中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忽然将一切告诉了我。 她说,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再待在家里,迟早会拖累全家人。 据百合子女士说,从结婚那天起,自己就一直给丈夫添麻烦。她不擅于与亲戚来往,不但引起争执,还害丈夫被亲戚孤立。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要丈夫百般让步与体谅,但却害母亲早死,她为此深感自责。她很沮丧,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烦恼着这样的自己有资格教养儿子吗? 我想您应该看得出来,她恐怕是得了忧郁症。但当时这个病名并不普遍,她似乎一心认定自己就是个无能的人。 她在这样的状态下忍耐了几年,后来一心只想着要寻死。可是每当看到独生子的睡脸,想到要是自己不在了,谁来养育这个孩子呢?便改变心意。 然而,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丈夫因为工作几日未归,她与儿子两人已就寝,但一回过神来,她却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她会回过神来,是因为夜里醒来的儿子问她,妈妈你在做甚么? 她连忙收好菜刀,蒙混过去,但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那天夜里,自己拿着菜刀究竟要做甚么?如果只是自杀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是要带儿子一起上路的话……一想到此,她怕得不敢睡觉。 经过一番挣扎,她决定离家出走。她没有决定目的地,只想着也许找个地方了结一生吧,怀着这样的心情上了火车。 我想您已经听宫本女士说过,结果她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在仙台这个地方展开了第二人生。这些日子,她以每天都是忏悔和感谢来形容。自己抛夫弃子,没有资格活着,却因为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遇见的人们和他们的支持而活下来,她心中怀着无限的感激。这是我的推测,但或许离开家里,让她的忧郁症症状缓和了。 百合子女士向我坦诚一切后,我问她,‘你想不想回到先生和儿子身边?你难道不想见他们吗?’她摇头。那不是否定,而是表示她没有那个资格,于是我问了您们两位的姓名和住址。我偶尔会去东京,所以想趁机去看看您们父子的情况。起先她拒绝,但我耐着性子问下去,她终于还是告诉了我。我想,她内心多半还是很挂念被她留下的两人吧。 过了一阵子,我前往东京,趁机造访了加贺隆正先生家。我当然不会提到百合子女士,而是想假装问路,看看您父子的状况。 很快就找到地方了,但遗憾的是,两位都不在。于是我到了邻近,若无其事地打听。这才知道隆正先生还健在,而儿子已经搬出去了。但是,告诉我这些的人,还透露了一则重大情报。那便是儿子最近才在剑道大赛上得到优胜。我立刻前往书店。在那里找到了刊登了您的报导的剑道杂志。 一回到仙台,我便让百合子女士看了那篇报导。她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一直望着照片,眼泪从她眼中滚落。 她说,太好了。我以为这句话是她为了儿子的成长而欣喜,但不止如此。她高兴的是儿子成为警察。 百合子女士说,她最担心的,是怕自己离家出走害丈夫与儿子失和。她说,恭一郎是个贴心的孩子,总是很关心我,我怕他把母亲离家出走怪在父亲身上,因而痛恨父亲。假如真是如此,她不仅从这孩子身上夺走了母爱,也夺走了父亲。但得知您成为警察,她才放了心,说幸好是她杞人忧天。因为儿子若是痛恨父亲,应该不会选择同样的职业。 这下我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百合子这么说,露出了笑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如此灿烂的笑容。她当时的喜悦一定是发自内心。 然而,为她带来这么多喜悦的杂志,她却不肯收下。她说自己放弃当母亲,没有资格拥有这本杂志。而且还说: “恭一郎往后会更有成就。把这张照片留在手边,那么在我心中,那孩子的成长就停止了。这一定不是那孩子所希望的。” 当时百合子女士的双眼,因为对儿子的期待与母爱闪闪发光。 这些,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也许如今知道这些,对您也没有任何助益。也许对于潇洒地走在您所相信的道路上的您,是不必要的。然而,诚如我最初所写的,如今我已没剩多少时间,只盼能化解我心中唯一的遗憾。请原谅一个老头子的自我满足。九九藏书 最后附笔,我认为百合子女士尽全力活过了她的一生。当我因为工作不得不离开仙台,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曾问她有没有想要甚么,她说没有。她面带笑容说,现在就很满足了,她甚么都不需要。我想,这句话是真诚无欺的,可以请您也这么想吗? 本来应该直接当面交给您的,但我有我的苦衷,只能以这种方式转交给您,盼您见谅。 预祝您身体健康,鸿图大展。 绵部俊一 敬启 一踏进滨町公园,便充满了树木浓浓的香气。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仍感觉得出绿意盎然。很多人来溜狗,他们似乎彼此认识,正愉快地谈笑。狗儿们似乎也很开心。 综合运动中心是座气派的建筑。正面大门是一片玻璃相连有如蛇腹般的设计,给人新颖之感。 室内也宽敞干净。刚好有小学生年纪的孩子扛着剑道护具和竹刀,登纪子便叫住了这位小朋友。这才知道有日本桥署主办的剑道教室,刚刚才下课。 听说教室在地下一楼,登纪子便走下楼梯。看似道场的入口处,有好几个孩子。 走过去,往里面看。还有几个穿着剑道服的男女老幼留在道场里。 加贺也在。他在道场的一角,默默空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疑,眼睛注视着一个定点。现在的他,恐怕甚么都听不见吧。 登纪子心想,如果以水面来比喻的话,他的心一定随时都静止得像一面镜子吧。无论刮起多强的风,都不会轻易扬起波澜。正因为有一颗坚强的心,才能跨越重重试练。 但是—— 看完自己手上的这封信之后呢?会依旧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吗? 登纪子想知道答案,朝加贺走去。 解说 光明的废弃物,时间的遗留物 (本文涉及谜底,未读正文勿看) 二零零六年五月,在《东京人》杂志“松本清张的东京”专辑中,设计了一张“继承清张推理DNA的人们”图表,归纳出松本清张为日本推理小说开创的几个重要面向,包括社会层面的国际、经济、宗教、时事,个人层面的女性、日常、深层心理与过去、文艺与艺术、历史,还有旅情推理。里面洋洋洒洒列出自一九六零年代以后,在不同层面继承松本清张DNA双螺旋的作家与作品,横跨各派别及世代:包括夏树静子《蒸发》、森村诚一《腐蚀的构造》、高木彬光《邪马台国的秘密》、西村京太郎《天使的伤痕》、岛田庄司《出云传说7/8杀人》、高村薰《Lady Joker》、桐野夏生《OUT》、天童荒太《永远的仔》、横山秀夫《动机》等台湾读者都耳熟能详的名作,当然更包括了宫部美幸的经典之作《火车》《理由》 而在其中,东野圭吾当然也不会缺席,他的《白夜行》被认为是延续了清张“深层心理与过去”的书写,与土屋隆夫《影子的告发》、森村诚一《人性的证明》列在同一个创作轴线上。 当然,虽然东野圭吾的小说题材,往往与当下现实有着许多互涉,间接启发读者思考,因而获得高度认同。但他的作品始终是被定位为“写实本格”,甚至在二零零五年出版的《嫌疑犯X的献身》,因为获得了当年的“本格推理小说BEST 10”的第一名,还引发了日本推理文坛的“本格论争”。如何想像这样的作家跟松本清张之间的关系,其实相当具有挑战性。.99lib. 然而,若仔细爬梳东野圭吾的创作,其实会发现他真的没有那么“本格”,他一系列入围直木奖的作品《秘密》《白夜行》《单恋》《信》以及《幻夜》,其实并不是标准的解谜推理小说,而是犯罪小说,甚至有些作品在结尾还留下了难解的谜团。更不用说他的“天下一大五郎系列”、“零笑小说系列”,其实是反思推理类型,或是小说类型本体的精采连作,压根与“本格”沾不上边。 即便是刚开始走本格路线的“加贺恭一郎系列”,随着《红色手指》、《新参者》开始着重于重现一个个家庭剧场,把谜团埋藏在家族成员的关系之中,改变读者对于推理小说“解谜”的想像。甚至到了《麒麟之翼》,东野有如致敬般地在小说中再现了森村诚一社会派小说经典的《人性的证明》开场,那个神乎其技的死者最终移动轨迹,以及关键的情感象征物,敏感的读者应该已经强烈感觉到,东野圭吾书写风格的位移与转变。 而到了此系列的最终作《当祈祷落幕时》,相信只要阅读过本书,很难不认同书评家冈崎武志的赞誉,这的确是一本如假包换的东野圭吾版《砂之器》。不论是浅居父女陷入绝境的生命而启动的连夜潜逃之旅,以及透过交换身分以创造新人生,还有那必须抛弃真实的过去才能迎来的光明未来,都与《砂之器》在角色设定、情节安排甚至是思想意识上有着高度相近。 正如以《我爱过的那个时代》闻名的文艺评论家川本三郎,在《SAPIO》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号的书评中所指出的,在泡沫经济鼎盛时,推理小说中充斥着没有理由的快乐杀人,但当经济发展停滞后,因为贫困而引发的有理由杀人,便有了现实性基础。东野圭吾的这部作品,犯罪背后所浮现的犯罪者贫困人生,让人想起松本清张的世界,因为松本清张的特色,便是描述那些存在着不为人知黑暗过去的成功人士,意外被得知过去而引发杀机,这类有理由的杀人事件。这种特质在东野圭吾的这本作品中获得了延续,在人生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要迎接成功荣光的人们,却在此时遇见知道他们过去的人,于是引发了悲哀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延续着加贺系列前作《麒麟之翼》与三一一震灾的因缘,东野圭吾在《当祈祷落幕时》内将核电的问题予以结合,并与加贺恭一郎的生命史紧紧缠绕在一起,显示出他创作意识中潜藏的社会派DNA,以及批判眼光。浅居忠雄之所以能够重获第二人生,正因为他袭用的是“核电候鸟”,在核电厂间到处移动的清扫临时工身分,而这样的存在能够被替换得无声无息,则是得利于承包商管理体系的松散。虽是在交代犯罪演化的轨迹,但笔锋一转,批判的刺点便指向了日本核能电厂长期以来管理与维护的陋习,在层层转包的过程中,承包商不仅利用这些贫穷底层人民的经济弱势,创造出一群可被剥削的临时工,甚至任其在超时与简陋的工作环境下,将身体暴露在高剂量辐射的危险之中,最终导致永远的伤害。而日本之所以能在战后快速从战败国站起来,建立起拥有“核电神话”的进步现代国家,其实来自于这些被遗忘与舍弃的存在,就像松宫在调查过程中询问的年老工人野泽定吉所言:“我们就是渣滓……核电厂啊,不是光靠燃料来运作的……是吃铀和吃人才会动的,一定要用活人献祭,它会榨干我们作业员的生命。你看我的身体就知道了,这就是生命被榨干的渣滓。” 的确,所有核能神话所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就是核废料对环境的可怕危害。发电带来的光明(不论是基础的照明、文明国家论述层次上的概念,还是文学意义上的未来。)代价是废弃物遗留的万年威胁,光明与废弃/遗留物,是相互存在的辩证关系。然而就在此处,东野圭吾从社会批判的实践,进一步演化出生命及亲子关系的终极隐喻:“牺牲/废弃”与“存在/荣光”,竟是相生相成的定律。正因为浅居忠雄的牺牲,同时在核电工作场域与两人的生命境遇中彻底成为废弃物,浅野博美方能拥有如此光明的未来;若非母亲在情绪
压力濒临爆发点前,就决定自我牺牲与放逐,甚至拒绝自己获得救赎的可能,加贺恭一郎的命运很可能就从此改变,而无法成为如此杰出的刑警。这一切的苦心孤诣,都是来自于情感内核中的驱力,它是主体内在最强大的能源,即便牺牲自焚也在所不惜,为的只是为所爱的人,换取她/他前进的光源。 然而,这种爱所带来伤害他者的代价,为我们带来道德上的难题,一如东野圭吾过去的作品,《当祈祷落幕时》开启了更多艰难的选择。浅居忠雄为了保护博美以及脆弱的父女连结,甚至杀害了只是关心他们的押谷道子,然而最后当他希望终结自己猥琐的人生时,博美为了报答他的爱,宁可逆反人伦,也要助其一臂之力,这对父女以爱之名相互守护的犯罪,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因为生存被威胁而犯下罪行的边缘人?他们是道德意义上所谓的恶人吗?然而若非浅居父女基于人性的善意,为加贺母子重新建立起连结,加贺也无法解开他生命中最关键的谜团,但也因为这样的一念之善,暴露出他们的存在,为长久以来的守护关系,带来覆灭的危机。那么到底对加贺恭一郎而言,他们是善人,还是恶人?他该以一个儿子的身分,还是警察的身分来回答?这是关于生命存在的难解之谜,是东野圭吾留给这个系列以及读者,最后也是最为艰难的思考。 而在这个意义上,东野圭吾不仅写出了他的《砂之器》,更重要的是99lib?,他可以被赞誉为“松本清张的儿子”。 本文作者介绍 陈国伟,笔名游唱,新世代小说家、推理评论家、MLR推理文学研究会成员,现为国立中兴大学台湾文学与跨国文化研究所副教授暨“亚洲大众文化与新兴媒介研究室”主持人,着有推理小说及大众文学的研究专书《越境与译径:当代台湾推理小说的身体翻译与跨国生成》(联合文学,2013)、《类型风景:战后台湾大众文学》(国立台湾文学馆,2013),并执行多个有关台湾与亚洲推理小说发展的学术研究计划。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