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忠烈护国记》 第一回方圣公僣号清溪县吕信陵首战威坪镇 〖方圣公僣号清溪县~吕信陵首战威坪镇〗 检尽残编并断简。细数兴亡,总是英雄汉。物有无常人有限,到头落得空长叹。 富贵荣华春过眼。汉主长陵,霸主乌江岸。早悟夜筵终有散,当初赌甚英雄汉。 ——调寄《蝶恋花》 话说自从宋太祖赵匡胤一条杆棒打下军州四百,宋兵所到之处,无论良善,无辜百姓,皆被杀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海。那被冤杀的厉鬼,既为横死,只有阳寿尽时,方能投胎,阴间又不肯收留,怎肯善罢甘休,只把这股怨气,留在阳间,要倾覆这大宋万里江山。想那汉高祖刘邦因腰斩白蛇,而汉生王莽,况这数不尽的生灵?百姓冤死,虽已化厉,太平时节,却不敢作祟,只要等那昏君临朝、奸臣当道之世,便要发作。 这万鬼之中,有个鬼主,本是南唐后主李煜,宋太祖打下南唐时,与小周后并俘至京师汴梁,宋太祖乃封李煜为违命侯,封小周后为郑国夫人。后来太祖弟光义,斧声烛影,谋夺了江山,号为宋太宗。太宗馋涎小周后美色,每每召其入宫,恃强幸之,又思李煜尚在人世,恐天下人说三道四,便赐了违命侯牵机酒。哪知李煜死后不久,小周后亦随之而去,太宗皇帝得不偿失。 南唐后主李煜死后,至阴曹参了宋帝一本,要复这灭国夺妻之仇,阎摩天子知情有可原,命后主李煜引领南唐枉死百姓鬼士,蛰伏于阳间,待昏君即位,伺机而动,了结这个因果。转眼至宋神宗熙宁年间,时机已到,纷纷投生于天下各州县中,才惹出本书中的故事来。 再说数十年后,已到宋徽宗赵佶年间,江南睦州青溪县万年乡堨村,有一樵夫漆佣,姓方名腊字冬起,年近五旬,生得龙眉凤目,筋骨强健。与妻邵氏育有二子方书、方亳,一女方梅。一日,方腊入山砍柴,偶然在树窟中拾得一本奇书,名曰:《帝王秘术》 方腊大喜,思道:“我曾听闻前朝大唐永徽时,睦州此地有女子陈硕真自立女皇,自称文佳皇帝,攻州夺府无有不克,凭的正是此书,今日被我得之,难到我有九五之命?人都说睦州有天子基和万年楼,登基坐殿,岂知非我!”想罢将书揣在怀中,正要返回,去溪边净手,临溪顾影,吃了一惊,只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乃是天子妆容。 方腊后来长对人说自己有天子福分,遂托左道以惑众,阴聚游手好闲之徒,赈恤结纳,蛊惑人心,又因朝臣朱勔在吴中征取花石纲,搞的天怒人怨,人心思乱,因而借此密举义旗。 众心既归,乃椎牛酾酒,召恶少之尤者百余人会饮。酒数行,方腊起身举酒道:“吾有一言,诸君愿听否?” 众人齐道:“洗耳恭听。” 方腊说道:“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弗恤。于汝甘乎?” 众人皆道:“不能。” 方腊将酒吃尽,掷碗于地,厉声说道:“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赖我之资,益以富实,反见侵侮,则使子弟应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岁奉仇雠之物,初不以侵侮废也。于汝安乎?” 众人皆道:“安有此理!” 方腊涕泣道:“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锱铢遗。夫天生蒸民,树之司牧,本以养民也;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无愠乎?且声色、狗马、土木、祷祠、甲兵、花石糜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岁岁侵扰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 众皆愤愤道:“惟命!” 方腊道:“三十年来,元老旧臣贬死殆尽;当轴者皆龌龊邪佞之徒,但知以声色、土木淫蛊上心耳,朝廷大政事,一切弗恤也。在外监司、牧守,亦皆贪鄙成风,不以地方为意。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近岁花石之扰,尤所弗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四方必闻风响应,旬日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便申奏;我以计縻之,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下也。朝廷得报,亦未能决策发兵。计其迁延集议,亦须月余;调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此时当已大定,无足虑也。况西北二虏岁币百万,朝廷军国经费千万,多出东南。我既据有江表,必将酷取于中原;中原不堪,必生内变。二虏闻之,亦将乘机而入。腹背受敌,虽有伊、吕不能为之谋也。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四方孰不敛衽来朝?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不然,徒死于贪吏耳!诸君其筹之!” 众人皆道:“善!” 方腊遂部署其众千余人,以诛朱勔为名,见官吏公使人皆杀之。民方苦于侵渔,果所在响应。 方腊原是里正方有常家的雇佣漆人,方有常得知方腊造反,告之本处县官命人缉捕,方腊领兵夜攻方有常家,将一门老小全部斩尽,兵马日增,数日则聚三万余人。 数月之间,各大贼寇相继来附方腊,有婺州兰溪县灵山人朱言、吴邦,越州剡县仇道人,台州仙居县吕师囊,婺州永康县方岩山陈十四,苏州石生,湖州归安县陆行儿。方腊得兵十余万,四方大震。 宣和二年十月,方腊自立为帝,自称“圣公”,建元永乐,就在青溪县梓桐、帮源二洞中起造宫殿,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立妻邵氏为皇后,方书、方亳为太子,方梅为公主。 方腊大军掳掠金帛子女,焚屋烧房,更以鬼神之事诱胁良民为兵,清溪将官、两浙都监蔡遵闻听方腊造反,即刻点兵五千,前来征讨。 方腊便派吕师囊带兵万人迎敌,这吕师囊乃台州仙居十四都吕高田村人,为人仗义疏财,救人所急,可比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所以人称“吕信陵”。后在歙州做了富户,听说方腊造反,就回到本州散财聚兵,响应方腊,先后攻下白塔寨和仙居县,歼灭巡检邹进及县尉徐默成。归附方腊之后,因献钱粮有功,官封东厅枢密使。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出众,万夫难敌。麾下十二统制官如狼似虎,名号“江南十二神。”却是哪十二神: 擎天神福州沈刚、游弈神歙州潘文得、遁甲神睦州应明、六丁神明州徐统、霹雳神越州张近仁、巨灵神杭州沈泽、太白神湖州赵毅、太岁神宣州高可立、吊客神常州范畴、黄幡神润州卓万里、豹尾神江州和潼、丧门神苏州沈抃 再说蔡遵、吕师囊两军相遇睦州淳安县西北九十里,威坪镇息坑。两军摆开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首将互通姓名。这蔡遵手下有四青偏将:青铜龙季好、青头楞毛栗、青福神任博、青波神窦灵,这四将勇力过人,少有敌手。 蔡遵金盔银甲,倒提开山斧催马至阵前,开口便骂:“反国逆贼,一介村夫,敢行此悖逆之事!今若归降尚有活命,如若执迷不悟,身首异处悔也无及!” 吕师囊挺矛出马,骂道:“朝廷犬将,阵前狺狺,你那道君皇帝只知玩乐,何时体恤百姓疾苦?朝中尽为奸党弄权,民不聊生,尔等愚忠愚孝。待俺一条蛇矛,杀进东京,戳皇帝老儿一万个窟窿,方豁心中怒气!”蔡遵被骂的无言以对。 只见蔡遵背后转出“青波神”窦灵,厉声大喝道:“大将窦灵在此,逆贼快来受死!”挺一杆长槊,催马直取吕师囊。 吕师囊身后一人,飞马而出,大叫道:“枢密大人看我擒得此人。”众人视之,正是吊客神范畴,使一杆银尖戟与窦灵两马相交杀在一处,阵前烟尘滚滚,二十回合范畴力怯被窦灵一枪刺在腿上,翻身落马,却要结果范畴,豹尾神和潼杀到,一条豹尾枪拨开窦灵的槊,救了范畴,又与窦灵杀将起来。和潼二十回合力怯败阵而走,窦灵急切立功,催马来杀,哪知吕师囊阵里丧门神沈抃暗自搭弓放箭,正中窦灵面门,窦灵弃枪掩面回阵。季好、毛栗、任博出阵救回,窦灵到得门旗下落马而死,吕师囊率军掩杀一阵,各自收兵,蔡遵大败,后退三十里扎营。 蔡遵夜晚愁闷不已,在帐中踱步,忽的一阵大风卷进帐里将灯烛刮灭,蔡遵从新燃起灯火,纳闷想道:“今日首战失利,亡一偏将,正不知如何对敌,却又妖风作怪,无端端的吹灭了这一点照室之火。白日吕师囊大胜一阵,恐怕吕师囊夜晚前来劫营,岂不正应此风!” 蔡遵想了一回,忽的军校负伤入帐,只听外面喊杀大震,蔡遵急问:“何事恁地惊慌?外面如何聒噪?”军校回道:“祸事,反贼杀进营了。” 蔡遵顶盔掼甲,提斧问道:“可见吕师囊否?”军校道:“未见。” 蔡遵急令:“快牵我马来。”军校出帐牵马,蔡遵到得帐外只见辕门火光冲天,军校牵来那匹宝马“云上飞。”蔡遵翻身上马,抡斧引众,去退敌军,正遇游弈神潘文得、霹雳神张近仁。 潘文得见是蔡遵,喝令军士道:“金盔银甲大斧者,蔡遵也,活捉此人首功一件,加官进爵。”军士听闻,围拢而来,都要立这首功。 季好喊道:“贼兵势大,我来挡住,毛栗、任博且护蔡将军速去!” 蔡遵欲要死战,却被毛栗、任博两马夹在中间,毛栗扯住蔡遵马缰道:“将军快走,若要迟疑,全军覆没!”蔡遵只得舍了季好。毛栗、任博护着蔡遵杀条血路,突出重围,走不上十里,一声炮响,火光影里一将当道立马,手持丈八蛇矛拦住去路。 摆脱群狼争性命,又遇猛虎阻前途。 蔡遵失利军心丧,方腊席卷半边天。 蔡遵与毛栗、任博领着几百人马正行之间,只见林边一声炮响,撞出几千人来,为首大将顶盔挂甲,骑一匹烟云兽,马上横托一条蛇矛,引领数员牙将,如同三国猛张飞,又似隋唐恶尉迟。蔡遵眼见正是吕师囊。蔡遵心下惊慌不知进退,又听背后人马杀来,蔡遵调转马头看时,只见潘文得从后追至,向自己掷一颗血淋淋人头,正滚在马前,蔡遵看时,正是季好。 蔡遵大骂:“尔等逆贼,杀我爱将,快来受死!”拍马就要出阵。 一将厉声道:“将军少歇,看麾下斩此逆贼!”乃是毛栗挥舞长镰出马,潘文得挺枪接架相还,斗了数个回合,潘文得不敌。 毛栗骂道:“量你这等本事,如何杀得季好,定是暗算得胜。”张近仁、高可立、卓万里见潘文得不能取胜,各挥军器,跑马出阵,来斗毛栗。 宋军中任博持钩刀出阵,截住高可立、卓万里厮杀。吕师囊见手下四神久战不胜,又使沈刚、沈泽、应明、徐统四神助战,毛栗、任博再是勇猛,也斗不过这八人,无一时二将被乱刃戳于马下,死于非命。 潘文得、张近仁、高可立、卓万里、沈刚、沈泽、沈抃、应明、徐统、赵毅、范畴、和潼十二神欲围攻蔡遵,被吕师囊喝退。 吕师囊催马而出,说道:“蔡将军有何遗言,吕某尽力相全。” 蔡遵道:“我死不足惜,麾下数百军士,当兵吃粮,无有大过,家里尚有妻儿父母,望吕将军网开一面。” 吕师囊道:“这倒不妨,只需蔡将军与我全力一战,无论输赢,皆可免死,决不食言。” 蔡遵道:“只此便好,吃我一斧!”马往前冲,双手举斧立劈吕师囊。吕师囊横矛来挡,只震得吕师囊双臂发麻。 吕师囊与蔡遵道:“蔡将军不若归降我主方圣公,高官厚禄,骏马任骑,你我便可同殿称臣,同朝为官,岂不美哉!” 蔡遵举斧劈下,口中大骂道:“反国之贼,终被后世唾骂,遗臭万年,何颜劝我!”吕师囊自知蔡遵不可劝降,只得殊死一战,一条蛇矛神出鬼没,二人战四十回合,蔡遵只能招架。再十合,蔡遵斧法已乱,两马错镫,各自跑出十丈回马,蔡遵斧劈华山,吕师囊金蛇出洞,迎面一枪刺中蔡遵胸膛,翻身落马。 那十二个统制见蔡遵已死,欲要带兵剿杀青溪官军。吕师囊喝道:“我与蔡遵有言在先,谁敢犯我军令定斩不赦。”沈刚等人只好退下。 张近仁道:“枢密大人,今日放了这百人,明日我军徒增损伤,蔡遵即死,无人知约,不如将这百人全部戮尽。” 吕师囊怒道:“休得胡道,再有此言者,立斩!”众人不敢复言。吕师囊又安抚那几百军健道:“此事与尔等无关,蔡遵已死,你等可各自散去。”说罢敞开一条路来,释了众人离去。捷报传进帮源洞,方腊大喜,又命吕师囊乘胜进军,攻打青溪县。 吕师囊得令,进军青溪城外五里,扎下大营,攻城数日无果。方腊又派两员先锋和数万大军前来助攻,两员先锋乃卞青、卞红兄弟,二人都有千夫难挡的武艺,都使双股钢叉,这二人本是青溪县虎狼山的猎户,因听方腊起事自立为王,本想来投,又无进见之礼,兄弟二人便去山中捕得一只大虫,做成虎骨膏进献方腊。方腊高兴万分,便封卞氏兄弟为征宋先锋官,这对兄弟听得吕师囊得胜兵进,自思无功,就请命前来攻城,所以到此。 当下吕师囊迎接二人进帐,摆下酒席商议破城之策。卞青说道:“此时正是十月,天干物燥,若要破城不如退军!”卞红说道:“哥哥痴傻了不成,圣公让我等拔城,无功而返,岂不见责!” 吕师囊大笑道:“吕某略知其意,卞先锋是想以退为进,诱敌出城,数日前清溪将官蔡遵兵败,我来骂城,知县车辉死守不出,却如何能引他出来?” 卞青低言道:“若依我计,不如这般,此城不出明日可破。”乃低言数语。 吕师囊听了,说道:“如此最好。拔得此城,下官表奏二位先锋做军前副将。”卞家兄弟大喜,三人吃酒至二更,各自歇了。 且说清溪知县车辉见吕师囊破杀将官蔡遵于息坑,又来屯兵城下,急忙分调土兵,把守四门,坚守不出。车辉彻夜难眠,急写申文去临近州府搬兵,城里专望救兵到来。送信之人出城二里便被擒杀,无法求援,城中却不得而知。 夜半子时,城中马步都头钭强、弓琪来报:“城外吕师囊营中火起,连营数座都烧着了,烈焰冲霄,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应是援军已到,我二人请令出战。” 车辉说道:“不可轻敌,若是敌人使诈又当如何?” 马军都头钭强道:“大人休要多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倘若救兵真到,末将愿引军掩杀其后,敌军必然大败,不敢复来。” 车知县道:“我已写了求救文书,到歙州搬兵,尚无回文,我等只宜固守待援。” 步军都头弓琪说道:“如此,大人守城,我与钭强出城杀敌,贼兵果真遁走,我等就势追杀。若是使诈,我等便退入城中,以待援军,大人意下如何?” 车辉说道:“也罢,你二人可一试,倘若有变,不可恋战,回兵速保城池。”二人领令。 钭强与弓琪出了县衙,钭强对弓琪道:“今夜正是干功之时,良机难得。” 弓琪也道:“凭我手中铣枪,定让吕师囊片甲不归。”二人当即点起五百马步军,悄悄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直犯贼营。钭强、弓琪见贼营混乱,大喊一声,杀入贼营,却见吕师囊自营外杀来,口中厉声道:“降顺免死。”二人情知中计,领军欲退,未出一里,左边山坡一声炮响,冲出千余人马,领军大将正是卞青;右边林中一声炮响撞出千余人马,领军大将却是卞红。 钭强、弓琪连声叫苦,持刀挺枪,带人猛冲,回至城下,人马折损大半,又见清溪城下遍插“方”字旗,城里火光冲天,二人不敢回城,带着残兵去了临县遂安。 原来吕师囊探得两个都头领兵出城之后,便使麾下的十二统制,谎称钭强败军,骗开城门放起大火,车知县知城已破,领兵拼死抵抗,被乱军所杀,乱军入城奸淫烧杀,城内狼藉满目。 吕师囊率兵次第入城,见城中大乱,急令保全知县车辉一家老小,哪知车知县一家老小皆被乱军所杀。吕师囊随后整军,入到县衙,尽收县中钱粮,以供军用。就在衙里摆上一桌酒宴,与手下十二统制官,连同卞家兄弟,共十五个,吃酒庆功。 席间吕师囊举杯道:“卞先锋足智多谋,取得此县,功不可没。吕某明日即写表彰,奏报方圣公为你兄弟加官。” 卞青喜道:“多谢枢密大人。”酒至夜半而散。 再说钭强、弓琪与数十余人南至遂安县,城上守军问明原委,把人放进城来,两人直到县衙,参见知县罗永芳,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 罗知县惊道:“方腊这贼竟敢如此反叛,自立为帝!我写一封告急文书,劳烦都头送去睦州府,交与睦州知府付仁龙,你二人当面说与他听,他必派大军前来征讨。” 钭强道:“此事我二人去一即可,另一个在此相助守城,听候大人差遣如何?” 罗知县道:“也好。”随即,罗知县令钭强留于城中,写了一封申文,叫弓琪收好。弓琪人马饱食,备了糗粮,与数人出城,奔睦州求援去了。 弓琪两日便到睦州,直去了府衙,门吏转报入去。不多时,知府教唤弓琪入去。原来这睦州付知府却是个好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做事使人快意,深受百姓敬之。 当下弓琪进堂参见了知府,递上了知县罗永芳的亲笔申文。付知府扯开封皮读了仔细,脸色大变,急问弓琪:“方腊几时反的?战况若何?” 弓琪回道:“方贼十月初起事,已经十余日,早以为只是小股山匪为乱,数日前方腊忽然聚集万人,公然称帝,贼势浩大。都监蔡遵提兵征讨,却被反贼大将吕师囊引军万数,破杀在息坑,方知大事不妙。吕师囊又乘胜夺了青溪县城,车知县已遭毒手,恐怕早晚去打遂安城子,事已燃眉,还望大人早发救兵,剿除贼寇,靖平地方。”付知府随即招闻人平高、轩辕虎圣二统制,入府来见。二人入堂拜见知府,又与弓琪相见。 闻人平高插手问道:“大人何事吩咐?”付知府便将前事说了。 轩辕虎圣说道:“大人可拨五千人马与我二人,足以剿平贼寇!” 付知府道:“你二人可统万兵,即刻动身,随弓琪前去,莫要负我重托!剿灭贼匪,回来报功。”二将领了钧旨,点起军马,饱食一顿,就睦州甲仗库里选了铁甲八千副,铜甲两千副,熟皮马甲七千副,铜铁头盔一万顶,长枪六千根,滚刀四千把,弓箭不计其数,战马五千匹。一切齐全,二将与弓琪各自披甲,领着军士直奔遂安大路而来。两日夜,三人领兵已到遂安,正是巳时,只见吕师囊大军将遂安围得水泄不通。 正是: 热血开篇言乱世,说起中兴尽英雄。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佛天王再挫官兵花仙子捍城抗敌 〖佛天王再挫官兵~花仙子捍城抗敌〗 诗曰: 明月夜照山河静,风雨欲来举步艰。 将军野战立功急,成败由天孰可知? 江浙狼烟燃烽火,儿嚎鬼啼人路稀。 魔王脱皮做恶佛,却向荆棘探刺玫。 话说闻人平高、轩辕虎圣领兵来到遂安县外,正是午时,却见吕师囊大军正在攻城。 弓琪说道:“遂安乃是小城,经不得大军围攻,片时城破,玉石俱焚矣。” 闻人平高道:“都头勿忧,我与虎圣便就退敌!” 轩辕虎圣道:“我二人为弓都头杀条血路,弓都头可去城下通信,里应外合,必破贼军!” 弓琪道:“此乃上策,全仗二位统制。”说罢挺槊直冲贼军。闻人平高与轩辕虎圣引万军,一左一右,掩护弓琪杀进吕师囊大军,直至城下。 弓琪与城上喊道:“我乃弓琪,搬请援兵而回,速开城门,里外夹击,敌军可破!”钭强城头见了弓琪,便带兵出城杀敌。 再说吕师囊昨日领兵来攻,因城中死守,一日未能攻破,正在城下督军作战,却听有援军到来,便亲自和卞氏兄弟前来阻击,正遇闻人平高和轩辕虎圣。卞氏兄弟欲在吕师囊面前显些手段,双舞钢叉前来交战,没五合,卞氏兄弟力怯败走。 吕师囊大怒,欲亲自出战,却听城中人马杀出,腹背受敌,只得暂时退军,后撤十里,扎下营寨。 钭强、弓琪得胜,引闻人平高、轩辕虎圣进城。遂安县四个都头暂领大军,在城外驻扎。 知县罗永芳闻听大喜,亲自出迎,互相见礼,罗知县带领众人,直到县衙摆下酒席庆功。 却说吕师囊扎营未到晚间,突然方腊差宣诏官前来,吕师囊相接。宣诏官见了吕师囊说道:“圣公口谕:大将洪再已拔处州辖下清远、缙云二县,朱言、吴邦已拔婺州辖下永康、中移二县,待攻下处州、婺州便要会师攻打睦州、歙州,吕枢密可速下青溪诸县,以保王师进军无忧,钦此!”吕师囊领了口谕,设宴管待了宣诏官。明日,吕师囊送走宣诏官,再攻遂安城,交战几日,各有伤亡未能攻下。 再说山东有义士“呼保义”宋江,聚一百八人,屡却官军,但仍思为国效力,便使“浪子”燕青多次去往东京,至皇帝宠妓李师师家打通关节,欲使梁山早些招安。朝廷曾派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未果,又派大军前来征讨,宋江两赢了枢密使童贯,又三次打败殿前太尉高俅,之后又犯淮阳军,朝廷遣将讨捕屡败,又命济州知州张叔夜招降,再次落空。宋江又攻京东、河北。 亳州知州、资政殿学士侯蒙字元功,本是密州高密人,听说宋江犯京东,便上书道:“宋江一百八人,进则横行齐、魏,退则固守梁山,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道君皇帝高兴道:“侯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命为东平知府,去招抚宋江,未及赴任而卒,时年六十八岁,皇帝下旨赠开府仪同三司,追谥“文穆”。 自侯蒙死后,徽宗帝深有感触,与朝臣商议差殿前太尉宿元景为使,御笔亲书写了丹诏,加盖玺印,准备到梁山泊招安不提。 却说江南方腊自立为帝后,派兵四处略城夺县。这日分派大将陆行儿攻打寿昌县,却听两浙兵马都监颜坦与两员团练使滑更、惠毗领兵前来讨伐,方腊又使二大王方七佛协同陆行儿破敌。 方七佛本是方腊叔伯兄弟,名唤方龙,能日食斗米,蔬肉十斤。生得阔面钢髯,身高八尺,勇猛异常,膂力过人。善使一条金矟,重一百四十斤,长有丈二,乃是铜铁合金铸造,锋锐无比,名曰“金蟒紫铜矟。” 只因方腊造反,方七佛以骁勇追随,拜为开国大将军。又因前胸后背和两臂刺有七尊佛像,貌似庙里天王,所以人称“佛天王”。 再说颜坦、陆行儿两军相遇,各道姓名。方七佛挺槊出马,团练使滑更挥舞一条苦竹枪,飞马交锋,十五回合不敌。惠毗前来助战,一条柳叶枪直取方七佛,方七佛用矟一隔,震得惠毗虎口裂开,两将力斗方七佛,方七佛却如一鹰搏二兔,游刃有余,滑更、惠毗力竭欲走,却被方七佛缠住不得脱身,滑更枪法已乱,被方七佛一枪戳在肋下,死尸落马。惠毗需刺一枪回马便走,方七佛马赶一步,金矟又长,透甲搠入惠毗后心。方七佛撤回长矟,惠毗惨叫落马。 陆行儿阵前看了道:“颜坦,尔手下无一人中用么?” 方七佛矟指颜坦,厉声说道:“这等武艺,也敢阵前卖弄?可知你等皆尸位素餐之辈。” 颜坦大骂:“匹夫!你这厮们先杀都监蔡遵,又杀两员团练,罪无可恕。”令弓箭手乱射。 箭雨自天而下,被陆行儿盾牌手护住,未有过多损伤。颜坦又引动三千人马,杀将过来。陆行儿率军猛冲,人马相撞,惨不忍睹,顿时死伤无数。乱军中,都监颜坦与方七佛大战十余合,被方七佛一槊刺死于马下,兵卒溃散,方七佛追杀了一阵,得了无数刀枪甲胄,弓弩箭矢,继而进军睦州寿昌县。 再说方腊大将吕师囊攻打遂安城,两日交兵五仗,胜负未分。遂安知县罗永芳不能退敌,四个都头,折了两个,甚是苦恼,无计可施。 余下那两个都头,唤做许冰、刘火,这二人早有归顺方腊之意,又见战死了两个都头,感到遂安难守,城破之时性命不保。 三更后,许冰相请刘火饮酒,席间许冰对刘火道:“你我虽食朝廷俸禄,但性命攸关,不可不虑,如今方腊大军攻城拔地,大有席卷中原之态,你我可顺势而为,异日方圣公灭宋而得天下,你我兄弟便是开国功勋,福荫子孙,岂不美哉!” 刘火问道:“哥哥此话在理,可如何顺势而为?” 许冰道:“功大莫过献城。” 刘火惊道:“献城乃是险计,若是被人察觉,你我性命休矣!” 许冰道:“兄弟若听我言,如此方可。”随后附耳低言数语。 刘火乐道:“哥哥智谋过人,陈平不能过也!”二人大笑,四更酒散,刘火直去吕师囊营前,射了一枝无簇信箭,早有兵士把信箭入帐付与吕师囊。 吕师囊自箭上解下字条,看了大笑道:“罗永芳纵有十万之众,此城也破,一万人马如何可守?” 次日,吕师囊引领十二员统制并万军又来攻城,军前两员副将卞青、卞红骂阵,这卞家兄弟二人,因功已被方腊封为了军前副将,与往日更是不同,愈发心高气傲。 城下两军对圆,罗知县城头略阵。城下阵前,当中乃是统制官闻人平高、轩辕虎圣,左边都头钭强、弓琪,右边都头许冰、刘火,一字排开,身后大军万人。 轩辕虎圣两脚踏镫,马跑出阵,戟指大骂:“不知存亡的叛寇,今日哪个受死?”吕师囊军中卞家兄弟出马。闻人平高、轩辕虎圣各持方天戟,出阵厮杀,卞家兄弟转眼被刺落马。 城池固守若金汤,难防里应与外合。 未知世事千机变,城外饕鬄入城餐。 卞青对平高,卞红战虎圣,无五合,卞家兄弟都被刺在腿上,落下马去。吕师囊急令江南十二神出战,卞氏兄弟方捡得一条性命。钭强、弓琪、许冰、刘火来助平高、虎圣,顷刻输赢便见,况许冰、刘火与敌暗通。 许冰、刘火战无三合,欲自乱阵脚,与赵毅、范畴、和潼、沈抃丟个眼色,佯败回阵。那四个得了机会,带人想卷杀过来,却被城上罗知县指挥弓箭手射住,不得前进,两边鸣金,各自收兵。 夜半三更,许冰在城外军营放起火来,刘火则杀了守门的军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在城里四处点火,城中大乱。吕师囊遥见城中火起,知是暗号,带兵一鼓作气,冲进城门,城里城外如若沸水,混乱一片。知县罗永芳听说四门已被贼兵攻破,令家中老小伪为百姓出城,拔剑自刎殉国。 吕师囊直入县衙,沈刚、徐统、应明、沈泽四人早把闻人平高、轩辕虎圣生擒入来,卞氏兄弟要杀两人,被吕师囊喝止。吕师囊亲为二人解缚。 闻人平高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如此!” 吕师囊道:“二位将军武艺出众,何苦止做统制,为那昏君卖命,我主方腊雄才大略,他日必得天下。常言道:‘良禽择木栖之,贤臣择主事之,’将军如能不弃,助我主图王霸业,我主必厚待将军,岂不闻子胥去吴,韩信归汉?” 虎圣眼顾平高道:“枢密大人如听我一言,我二人愿意归顺。” 吕师囊说:“有话但讲,吕某洗耳恭听。” 平高道:“如不滥杀无辜,殃及百姓,我二人马首是瞻。” 吕师囊道:“这便好了。”与左右道:“传我军令:军士入城不得擅闯民宅,滥杀无辜,不得擅自抢夺财物,如违军令,定斩不赦!” 军令传下,吕师囊又问道:“二位将军,如此怎样?” 闻人平高、轩辕虎圣齐拜地上道:“恩相在上,持鞭坠镫,永无悔意!” 吕师囊大喜,扶起二人。又问众将:“钭强、弓琪现在何处?” 却听被潘文得、高可立等人杀死在乱军中,吕师囊又相谢了许冰、刘火献城之事,然后整军,把众将聚齐,设宴庆功。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吕师囊攻下青溪、遂安两县,大军休整数日,拔寨兴师,以闻人平高、轩辕虎圣为先锋,直逼睦州边北分水县。 话分两头。方腊又派拨国师邓元觉、元帅石宝攻打睦州桐庐县。派霍成富、陈箍桶攻睦州建德县。派石生、陈十四攻打衢州江山、龙游、开化县。派郑魔王、钱振鹏攻打衢州西安县、常山县。派包道乙、仇道人兴兵去打歙州休宁县、祁门县。至此江南各州各地,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至京师求援。却都被奸臣王黼将奏表藏匿,凶焰日炽,道君皇帝竟然不知。 先说霍成富、陈箍桶攻打建德县。霍成富与陈箍桶本是处州缙云县人氏,原为良民,后聚众为盗,因起朝廷派朱勔到吴中征调花石纲入京,陈箍桶建宅时将一颗百年黄花树与一尊十八孔罗汉石圈进院里。 此事却被缙云县尉羿睿得知,羿睿引人前来索取,对陈箍桶道:“你这私宅里花石,皇上甚爱,身为大宋臣子,应尽一责。” 因花石高大,羿睿却要让人破墙运出,陈箍桶意不合,上前争执,却被羿睿使人毒打一顿,上枷入牢。明日判往吴中为吏,运送花石纲,途中却得邻友霍成富,杀了两个防送官差相救。霍、陈二人又潜回缙云县,夜晚刺杀羿睿与知县,在县衙里纵起大火,放出囚徒,一日之间,聚数百人,揭竿反宋。却听方腊在青溪自立为帝,人多势众,兵强马壮,便来归附,封为兵马统制。方腊则遣二人引兵五千,来攻建德县。 两人领兵来到建德县外,这建德知县,得知反贼已到城下,携家口私逃去了,只留得县尉翁开守城。翁开已知青溪县被贼兵攻破,车辉战死,翁开心下大惧,只得派人守把四门,多备强弓硬弩、灰瓶滚木,以防贼兵来犯。 霍成富、陈箍桶本以为大军一到势如破竹,哪想攻打两日,伤亡数百人,二人发愁,乎有军士入帐来报说:“汪公到来。”二人喜出望外,出帐迎接。 这汪公原是宣州太平县一位太公,姓汪名成,年已五十余岁,因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又笃信佛法而闻名,人称“真老佛”汪公,方腊起义慕其智名,招用军师。方腊只怕霍、陈二人有勇无谋,所以让汪公前来谋策。 霍、陈二人把汪老佛迎进帐中,置酒管待。酒过三巡,汪老佛与二人道:“二统制必然吃了败仗。” 霍成富惊道:“汪公如何得知?” 汪老佛笑道:“都在面上刻将出来。”三人大笑。 陈箍桶问道:“汪公可有破敌之策?” 汪老佛道:“如今秋末,土硬且实,可令军士以麻袋负土,佯攻建德,交战时令军士至城下,层层垒叠,直至城墙高低,然后可驱马军,一鼓作气登上城头,此城必破!” 霍、陈二人茅塞顿开,一齐惊道:“妙哉!”席散,传令军士多备土袋攻城之用。 明日清晨,军中早馔已毕。霍、陈二人与汪老佛领兵直到建德城下。霍成富看翁开正在城头,催马向前,用马鞭一指道:“翁开,你死期已到,还不觉悟,现在纳降,未为迟晚!” 翁开也不答话,绰起弓箭来射,正中霍成富左臂,霍成富拔出箭矢大怒,喝一声:“攻城!”翁开只见敌军,各各背着土袋,掷于城下,翻身便去。翁开不解,待土袋垒到半城高时,方才觉悟。城上箭如雨下,城下反军冒矢石垒土筑城,片时将土袋垒与城高,土袋成坡状,霍陈二人指挥马军一鼓作气登上城池,翁开文弱,无力抵挡,退保城中,与敌巷战。霍、陈二人引领步军攻破城门,直入县衙斩杀了县丞,须臾间,军士活捉翁开而来,霍成富大怒命剖腹挖心,熬以膏油,翁开亲近从属一律乱箭射死。 霍陈二人同汪老佛都到县中摆酒庆功,大军抢掠一日,使人返青溪洞报捷。方腊下旨命霍、陈二人原地驻军,待各路大军攻下睦州各县后,合兵取睦州城。 再说陆行儿、方七佛攻打寿昌县,交战两日,寸步难行。只因城中有员女将,不但智慧过人,而且武艺高强,貌美如花,号为“花仙子。”此女姓秋,双名海棠,小字心雨,善使一口三尖双刃刀,坐下一匹卷毛桃花马,七八十个男人近身不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女工无有不能,乃是寿昌知县秋仪之女,正当二九年华,不曾婚配,犹处子也。 秋海棠年十岁,曾入武当山九室岩,随师陈抟学艺,艺成下山之时,陈抟戒之道:“为师不喜世间纷争,历经唐末至今数十百年,无欲无求,汝下山慎言我名,此书传你,以备将来对敌之用。”说完,探手在怀中取出一书,名曰《破阵图》,交与海棠。又传一口三尖刀、一匹桃花马、一身金凤甲,转眼不见。海棠向山中再拜,下山还归故乡。 秋海棠回至寿昌,因县中无都头,就任县中城防之职,闻方腊反后,与其父募兵三百余,号为“驱寇军”,以防未然。 这日得报,陆行儿、方七佛引兵前来取城,秋海棠则开城迎战,其父秋仪立在城楼上观阵。城门开处,秋海棠将驱寇兵雁翅排开,与方七佛人马对望,自提刀催马而出。 陆行儿看了,还是那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笑着用刀指道:“你这俏婆娘听着,俺们杀你不算好汉,定要踏平寿昌县,将你活捉,好生受用!” 秋海棠厉声大骂道:“狗贼子!又来找死,看我取你首级。”催马挥刀,直杀过去。 正是: 学艺当为乱世出,斩敌归来报军功。 不知此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樊壮士雪夜刺贼曾知州离任城陷 〖樊壮士雪夜刺贼~曾知州离任城陷〗 命运自来天安排,梦里梦外乱挣扎。存亡似水终东去,为谁流泪为谁愁? 秉正心,修善德,灾祸目前化成空。龙离苦海争天地,猛虎啸月霸河山。 ――调寄《鹧鸪天》 话说秋海棠杀来,陆行儿挥刀来迎,两个在军前各赌平生本事。二马相交,双刀并举,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手臂纵横,八只马蹄缭乱。两员大将斗到二十回合上,陆行儿只能招架,迎面虚晃一刀拨马望本阵急走。 秋海棠有射石饮羽之能,急取弓箭,拽如满月,觑得陆行儿后心亲近,飕的只一箭,正中陆行儿背上,半枝雕翎箭透胸而出,陆行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方七佛纵马来救,秋海棠打马奔来,一刀斩下陆行儿首级,将其结果了。 方七佛见了大怒,挺槊来战,与秋海棠厮杀一处。秋海棠刀法沉重多变,得名师所传,方七佛如何敌的住?只斗了三十合,虚晃一枪,兜转马望本阵便走,秋海棠依旧摘弓去射,方七佛已见陆行儿的下场,早有心防着暗箭,听那弓弦响时,一个蹬里藏身,躲将开去。秋海棠见射不着,招兵卷杀过去。 方七佛兵败二十里,秋海棠方才收军回城,又怕方腊大军复来,分调兵士,守把各门,深栽鹿角,城上多放**、硬弓、擂木、炮石、灰瓶。 方七佛只得将陆行儿阵亡与连败数次之事,使人告知方腊。方腊大怒道:“一介女流,怎能挡我大军!”随即传旨叫镇国将军厉天闰、护国将军司行方、小养由基庞万春并两员副将雷炯、计稷领兵一万,协同方七佛前来攻取寿昌县。 数日后大军就到,四面攻城,知县秋仪苦守城池两日,城内伤亡惨重,秋知县亦向州府申闻过,只因远近州县战事吃紧,无暇援救,秋仪为不负百姓,只能苦捱。 秋仪守县十日,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更有易子而食。秋知县报必死之心,决不降贼。当夜,南门被贼兵撞开,秋仪欲以身殉国,被其女所止。 秋海棠劝道:“父亲,自己若死,徒惹贼笑,不如权且忍避一时。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朝廷援兵到日,同心诛贼,不为迟晚!”秋仪只得依从,弃了县城,携家带口,引领着随从,在附近的山中寻了隐秘地方,建草房数间,暂且居住下来。 再说方七佛、厉天闰、司行方、庞万春攻下寿昌,寻不得秋家父女,心中懊恼,把城中放起大火,将金银财宝、妙龄女子掳掠,送往梓桐洞献与方腊。又将县中钱粮尽为军资。 此时吕师囊也已攻下分水县,前锋许冰、刘火战死,这二人卖主求荣,罪有应得。 诸路反军只邓元觉、石宝攻打桐庐县未破,至此睦州六县已破五城:建德县、青溪县、分水县、遂安县、寿昌县。 至十二月初,数路大军合力来攻睦州。吕师囊领兵从分水县来,霍成富、陈箍桶引众自建德县来,方七佛领兵从寿昌县来。方腊又派使陈十四统兵五千,助攻睦州。并令道:要在睦州起造宫殿,以作将来帝都,攻下城池,不可烧杀抢掠,违者斩首以徇。 四路大军会师睦州城下,四主将商议一番:吕师囊攻东门、霍成富攻南门、方七佛攻西门、陈十四攻北门。 睦州知府付仁龙已知贼兵四面围城,一筹莫展,只能坚守不出,等待朝廷援军。城外反军连日攻城,伤亡非小。都监倪隐与巡检使黄桦不堪辱骂,擅开东城门迎敌,付知府听闻,急到城上,站于谯楼观看。 却说两军城下各自列阵,黄桦一腔怒火,提起黄膘马就跑将出来,吕师囊令闻人平高迎战。这黄桦人如其名,黄面金须,体挂黄铜甲,内着一领菊黄袍,骑着一匹黄膘马,手舞一双短把黄铜戟。因外表犹似猛虎,所以人送绰号“黄虎儿”。二人抢到核心,阵前交手,用尽平生所学。 方军阵上,轩辕虎圣见二将打的难分,挥戟纵马来斗黄桦。宋军倪隐使双骨朵跑马而来,敌住轩辕虎圣,四匹战马盘桓,阵前烟尘乱飞。顷刻之间,下起雪来,四个人、四匹马,犹在在风雪之中恶斗。 黄桦与闻人平高战二十余合,平高戟法已乱,黄桦左手短戟拨开平高方天戟,右手一戟正戳在平高的咽喉上,倒撞马下而死。 黄桦又与倪隐夹攻轩辕虎圣,吕师囊见闻人平高阵亡,恐轩辕虎圣有失,急命卞氏兄弟去助,二人持两柄钢叉,飞马出阵来助。虎圣见有二人相助,本已力竭,虚晃一戟,望本阵而回。 却说卞青、卞红与倪隐、黄桦战十余回合,卞红被倪隐左手骨朵砸在叉杆上,虎口震裂,钢叉脱手,尚自心惊,早被倪隐右手骨朵打在左脸上,翻身落马而死。 卞青见兄弟被倪隐结果了性命,舍了黄桦来斗倪隐,黄桦马快,随后追来,直把双戟搠在卞青背上,倪隐飞马迎面,一骨朵将卞青打落马下,亦做南柯一梦。 吕师囊大怒,让江南十二神出战,倪隐、黄桦却待向前,只听身后城上鸣金,只好收兵回城。吕师囊一日战死三员大将,便就收兵,屯在城下。 倪隐、黄桦入城,付知府相迎,直入府衙,与大小官员摆宴,为二人庆功。席间,倪隐问付知府道:“恩相,今日如何急于收兵?” 付知府笑道:“将军休躁,二位将军已经连折吕师囊三员大将,勇虽勇矣,但恐寡不敌众。吾怕二位战乏,所以鸣金。” 黄桦道:“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常言说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今日反国逆贼兵临城下,朝廷救兵不至,我等只有与城共存亡,以死报国。” 席中一人听了这话,起身道:“若人人如黄巡检,贼兵安至城下?”众人视之,乃通判平槐起身敬酒。黄桦亦起身称谢。 平槐道:“自古以来,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某有一计,可让贼人退兵!” 付知府道:“平通判有何妙计?” 平槐说道:“我手下有一人,身高八尺,敏如庆忌,勇似孟贲,此人乃是前汉樊哙后人,名舒阔。如能使他为刺客,可胜专诸、聂政百倍。” 倪隐道:“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通判欲刺敌将乎?” 平槐道:“且是这话。” 付知府道:“可将那人唤来否?” 平槐道:“此人已随我来,止在堂外。”乃使人去叫,片时那汉入来,众人举目,见那人身如熊体,大有樊哙闯帐之势。 樊舒阔进堂,插手叩见付知府,知府让起来说话,再细观之,但见其人: 身长八尺有余,三十左右年纪。两臂比镔铁还坚,青筋突起如蚓。夏不怕热,烈日酷暑行;东不惧冷,赤脚雪里走。两目如电光闪烁,瞳孔内血丝横生。腰悬利刃,夜黑敢去杀贼;胆大心细,风高偏要放火。若非伍员门下客,定是勇刺侠累士。 付知府看罢说道:“此人的确可用。”命人加了一双碗筷,请樊舒阔入席同饮。席散之时,知府又对平槐道:“此事还需筹划周密,不可走漏风声。”平槐称是。 至夜三更,雪大风急,樊舒阔领知府钧旨,顶风冒雪,自到南城墙上,一跃下城,直入霍成富营中,杀了守门军吏,潜进中军帐里,见一人正在卧榻酣睡。樊舒阔只以为是霍成富,在腰边拔出短刃,抢步上前,按住那人,一刀割下首级,用棉被包了,带出贼营。又回到城下,一跃攀上城头,入城直来府衙,将人头献上。 付知府叫解开棉被,举火看了道:“壮士,此人并非霍成富,乃是从贼陈箍桶。” 樊舒阔诧异道:“莫非杀错人也?待俺再去一次,定带回霍成富首级!” 付知府道:“不可鲁莽,此时想必贼人己知,再去乃自投罗网。” 平槐也道:“现己打草惊蛇,不可再去。” 却说樊舒阔为何失手?原来霍成富将营盘分为前后两部,自己在后营中军帐安歇,前营由陈箍桶看守,前营只在睦州南门二里处,樊舒阔出城便进了前营,直到中军刺杀了陈箍桶,却认作霍成富。 再说霍成富听闻陈箍桶被刺,急到前营中军,跪在榻前抚尸痛哭道:“何人害我贤弟?” 霍成富见无头陈箍桶,再哭道:“你我自幼在处州缙云相识,可谓龆龀之交,今日归附圣公,可享一世荣华富贵。贤弟却被奸人暗害,定是睦州狗官所为,为兄须为你讨回公道!” 突然有兵士报说睦州南门上挂起陈箍桶的首级,霍成富一听发愤,披甲持刀引兵来到城下。霍成富看的仔细,乃对一旁的小卒道:“你且去将人头与我拿来。”说着拈弓,抽出一只鹤嘴箭,搭上弦,觑得准确,只一箭射去,将那吊人头的绳子射断,那颗头滚到城下,被小卒拾了回去。 霍成富将陈箍桶的首级取回,与尸身缝合,就葬于城下,烧化冥用纸钱,把酒浇奠了。方欲攻城,方腊亦传来旨意,命各将速取睦州,并派工匠前来打造攻城器具,以备攻城之用。 刀兵乱起人头落,战马驰来奏捷音。 江左纷争风云荡,烈火烧灼天上宫。 且说方腊围城的四路大军多伐树木,让工匠打造‘云霄车’与‘扬尘车’。不到十日,四门攻城反军便造齐了四架云霄车、扬尘车,一发进攻睦州四门。 知府付仁龙与通判平槐一同上城指挥御敌,将城中副将、牙将分调各门严守,又发动百姓往城上运送守城器械,可谓全民皆兵。四门城外,攻城贼兵如同蚁聚。 付知府身披盔甲,手持宝剑,正于睦州西门城上督军,那庞万春在城下看的清楚,就马上拈弓搭箭,只一箭射去,飕的一声,正中付知府的胸口,血染袍甲,当场倒地,被众人救回。 众人将付知府救回府衙,方才苏醒,除去甲胄衣袍,找来医士医治,医士取下那只雕羽箭,看了箭簇道:“此箭有毒,凡事不可动气,气则毒气攻心,百药无医,伤口可敷药包扎,月余方有好转,切记!切记!”医士将药敷于知府伤口,叮嘱再三而去。 付知府道:“丈夫有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吾已过知天命之年,妻儿老小都在原籍汴梁,无有牵挂,当一心报国,死不足惜,乱臣贼子终有覆灭一日,吾泉下有知,亦可含笑!” 平槐道:“大人宽心,我等与城共存共亡!”知府仍欲起身御敌,只力不从心,众人哀告知府养伤,都退出房来。 平槐唤过樊舒阔道:“汝有万夫不当之勇,且留下护佑知府,不容有失。” 樊舒阔插手道:“但有舒阔在,既有知府在!通判放心。”平槐乃与众人依旧登城捍御。 方腊四军攻城一昼夜,次早,吕师囊当先领军从东门杀入,随后方七佛带兵攻破西门,倪隐、黄桦从南北两门回撤,截杀吕师囊、方七佛。倪隐在西门用骨朵打伤司行方,却被庞万春用暗箭射落马下,反军人马拥进城里,将倪隐马踏如泥。黄桦马跑东门,独自力战江南十二神,终因猛虎不敌群狼,被十二神乱刃结果了性命。 只将半个时辰,四门都破,通判平槐遭擒。消息传到府衙,知府付仁龙心如火焚,伤口迸发而亡,樊舒阔见知府已死,只好手提大刀冲出府衙,正遇平槐被贼人绑来,樊舒阔拼命来救。 平槐厉声道:“莫要管我!宜趁机杀出城去,速到歙州报信,使其早作打算!”樊舒阔听平槐这般说,只好夺得一匹战马,挥刀直闯东门,途中正遇吕师囊。 吕师囊思道:“这丑鬼哪里来的?几次攻城不曾见到。”樊舒阔人马来的甚急,双手举刀乱劈,吕师囊横蛇矛遮架,被樊舒阔一刀震的两臂**,樊舒阔却不恋战,挥刀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东门外而去。 吕师囊大叫一声:“休要走脱此人!”沈刚、潘文得、应明、徐统、张近仁六个,合力追赶。 再说四路攻城大军会合睦州府前,但凡搜抓官吏,一律就地斩首,或施以苦刑,折磨至死。平槐大骂道:“陈箍桶首级尚温乎?谁个杀我?”霍成富听得,火冒三丈,上前一刀,砍下平槐首级,用竹竿挑起示众。 无一时,沈刚等人,自城外归来。吕师囊道:“可得手么?”卓万里道:“那厮好生了得,我等折了便宜与他,被他走脱!” 和潼道:“俺门不是那厮对手,只能放他去了。” 吕师囊道:“那厮如此勇猛,今日走脱,来日必是勍敌。”四路人马攻下睦州,大摆宴席不提。 却说樊舒阔战退追兵,取路去了歙州,一日就到。樊舒阔入到城内,到府前下马,正值知州坐堂,让门吏传报。门吏入内报道:“睦州府遣人到来,见在门外。”知州听闻,忙教请进。樊舒阔入府拜见知州。 这歙州知州姓曾,双名孝蕴,字处善。其父乃是两朝顾命大臣、副宰相、鲁国公曾公亮;其长兄邹国公曾孝宽;次兄曾孝广,曾为尚书,后贬故职以卒。哲宗绍圣年间,曾孝蕴曾担任管干发运司粜籴事,后因功提举两浙常平,改转运判官,知临江军,召为左司员外郎,迁起居舍人。后曾向道君皇帝多进良言,再因事贬安远军节度副使。今岁,始复天章阁待制、知歙州。 当下曾知州见了樊舒阔,急问道:“汝来可为方腊事?”樊舒阔便将前事细说给曾知州。 曾知州大惊,站起身道:“睦州失陷,唇亡齿寒。本州兵马应付本处反贼,尚且不及,直到如今尚有两路兵马在祁门、休宁两县,和包道乙、仇道人作战,现在歙州城只有千余人马,贼兵若来如何是好?” 樊舒阔道:“如今贼兵打下睦州,定然觊觎歙州,况且歙州近在咫尺,须臾就到,宜严防守城,以逸待劳。” 曾知州道:“只恨京师迟迟不发救兵,却不知何故?我日送羽檄数封,报与东京,似泥牛入海,了无音信!”曾知州言罢,使人安排樊舒阔酒饭休息,又下令约敕郡内,无得奔扰,分兵守厄塞,有避贼来归者,获罪,歙州百姓稍恃以安。 再说歙州治下休宁县,有知县姓鞠名嗣复,为民为国,乃一县父母之官,深受县里百姓敬爱。听说包道乙、仇道人已攻下祁门县,便决心死守休宁县。哪知包道乙和仇道人师出同门,都学左道妖法,大军到日,休宁就破,包道乙原是师兄弟三人,最小的师弟叫做王道人,前时在蜈蚣岭作恶,被武松所杀。就连这仇道人在青州时也被武松砍断了半条左臂,原名唤做仇富贵,只因断臂回到越州剡县,便改名换姓叫做裘日新,它日若再见武松,誓要报这一刀之仇。自从跟随方腊反了宋庭,又见往日师兄包道乙与徒弟陈十四,包道乙则问起手臂如何残废,仇道人相叙离别之事,三人甚是恼怒武松。 闲话少说。休宁县破,鞠知县守城为贼众所伤,而被生擒,包道乙手下有一小头目欲逼鞠知县归降,乃面杀了县丞、县尉以怖之。 鞠知县骂道:“自古妖贼岂有长久者,尔当去逆从顺,因我而归朝,官爵尚可得,何为胁我使降?”鞠嗣复知必死,屡言“何不速杀我!” 那人道:“我,县人也。明府宰邑有善政,我不忍杀。”乃解其缚,委之而去。鞠知县本要渡江乞师于宣抚使,于路伤重而死。 恶讯传至歙州府,是时朝廷有令,命曾孝蕴移知青州,曾孝蕴叹道:“如今又失祁门、休宁两县,歙州危在旦夕,反贼朝幕就至,我走,歙州必陷于贼!”但又不得不从,只得收拾停当,去青州赴任,方行两日,贼军来取歙州途中,攻破了桐庐县,又来攻府城,樊舒阔为保歙州,力屈而死。与此同时,石生己打下衢州江山县和开化县,进逼龙游县。郑魔王、钱振鹏已攻克衢州西安县,进兵常山县。 时方腊在青溪县,一面遣派太子方书字天定,领军三万来打杭州;一面传旨封邓元觉为国师、石宝为元帅、厉天闰为镇国大将军、司行方为护国大将军,使这四个在歙州起兵四万,与太子方书在杭州城下会合。另派二十四鬼为偏将随行。是哪二十四鬼?却是: “化厉鬼”厉天佑、“值夜鬼”吴值、“有义鬼”赵义、“无头鬼”黄爱、“吊死鬼”晁中、“秀士鬼”汤逢士、“败绩鬼”王绩、“向南鬼”薛斗南、“恭敬鬼”冷恭、“无脸鬼”张俭、“兴盛鬼”元兴、“无义鬼”姚义、“毛头鬼”温克让、“茅山鬼”茅迪、“不仁鬼”王仁崔、“明月鬼”廉明、“白脸鬼”徐白、“截道鬼”张道原、“无心鬼”凤仪、“韬略鬼”张韬、“溺死鬼”苏泾、“催命鬼”崔彧、“饮泉鬼”米泉、“饿死鬼”贝应夔。 正是: 人心无厌蛇吞象,鬼怪日行报怨仇。 毕竟杭州怎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陈遘上疏平逆寇赵约詈贼死杭州 〖陈遘上疏平逆寇~赵约詈贼死杭州〗 诗曰: 膝下儿孙福满心,垂钓树荫伴河塘。 堂前燕雀盘桓去,深秋已锁隆冬暮。 自乐无忧偏生灾,草寇为王废太平。 哪得过问千秋事?只就眼前便皱眉。 话说方天定、邓元觉等人起兵去杭州时,石生已进兵衢州龙游县,方腊自把陈十四调往睦州,又派遣两人相助石生攻打衢州,这二人乃是王寅、高玉。 王寅原是歙州山里石匠出身,善使一条虎矛枪,胯下坐骑“转山飞”,登山涉水,如履平地,自投靠方腊之后,被方腊封为南国尚书;高玉亦是歙州人士,善使一鞭一枪,武艺虽比不得王寅,亦是能打会斗,归附方腊后,被方腊封作南国侍郎。此次遣这二人来,一是助石生攻取龙游,二则打下龙游后,速取衢州。 王寅、高玉二人起兵至龙游县外十里,石生出营相迎,三人入帐,石生摆酒为二人洗尘。酒过三巡,王寅道:“石将军到此几日?战况若何?” 石生落杯言道:“到此两日,交兵两仗,各有胜负。昨日阵上,被我用狼牙棒击死县中马步两个都头。却被知县龙在天伤我一槊,呕血两口,险些丧命,因此一胜一负,如今胸口尚自作痛!” 高玉道:“知县乃文官,何得此本事?” 石生道:“我原以为是文官,所以大意了。后来打听得这龙游知县龙在天,乃文武双全之人,只说早年中过武举,因不满朝廷奸佞弄权,数次言语讥讽,所以不得重用,贬谪至此为知县。其下县丞龙在江、县尉龙在河,皆是其胞弟,各有武艺。此人对县里百姓无微不至,如父如母,深得民心,县民呼为“一县三龙”。此县着实难取。” 王寅道:“不妨,明日我二人去见一阵,便知分晓。” 高玉道:“城中兵马几何?” 石生道:“不过三五百人,但皆是悍勇之夫,不可小觑。” 高玉以手拍髀道:“你我两万人马,胜他多倍,有何可怕?圣主令我等速取衢州,怎可在此空耗日月?明日必拔此县!” 王寅道:“来时我已见龙游县城,高可二丈,青石垒砌,强攻伤亡必重,还须用计取胜。”石生劝酒问计。 王寅低言数语,石、高二人齐声叫道:“妙计,王尚书高见。” 次日一早,石生、王寅、高玉提兵来至龙游县外,龙氏兄弟引领着人马,出城抵敌。 知县龙在天在马上用禹王槊指石生,大喝道:“你这厮非我敌手,何敢再来!” 石生道:“汝敢只身决胜负么?” 龙在天二弟龙在江,大喝一声,舞双镋纵马出阵道:“休啰嗦,怕你不算好汉!”高玉使枪飞马迎住,两人杀做一团,斗三十合,不分输赢。 龙在天令三弟龙在河掠阵,自擎槊打马杀出,王寅马跑而来,迎面使枪就刺,六人马捉对厮杀。征尘乱起,杀气横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斗四十合上,龙在江镋伤高玉,龙在天与王寅不分输赢。方军阵上,石生见了鸣金,两军各自收兵。 方将晌午,守城军士报与龙知县道:“城外援军到也,打着衢州旗号,正与反贼搏战。” 龙在天与两弟急上城看,果然两股人马相杀。龙在江道:“哥哥,救兵来到,我们兄弟可与衢州人马合力击贼,贼兵必溃,良机难得!” 龙知县道:“不可开城,万一敌人使计赚我县城,又当如何?” 龙在河道:“哥哥如此谨慎,何时才能建功退敌?城外援军见城里守将不出击敌,等回告彭知州,我兄弟三人罪责难逃。不若就此杀出去,里应外合,迎援军入城。” 言未毕,龙在河已自下城,领兵开门出战去了,龙在天扒在垛口,看了道:“二弟守城,我助三弟。”亦下了城,提槊上马,出城来退敌兵。 时龙在河已经杀入了乱军,龙在天引人马卷杀过去,正见石生,挺槊直冲过去。石生见时拨马就走,两人一前一后,追逐五里,至一条小道上,两边树木杂生。龙在天只顾纵马追石生,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方军伏兵尽出,先使绊马索绊倒龙知县坐骑,两边捆绑手一拥而上,将知县活捉。 石生回马笑道:“念你是个人才,今日降则不亡,不降必死!” 龙在天两目圆睁,只一挣,迸断绑绳,飞身直撞石生坐马,石生人马倒地,撇了狼牙棒,惊恐不迭。 龙在天拾起狼牙棒,大步向前,要来结果石生性命,却被王寅自后赶来,就马上拈弓搭箭,只一箭射穿项颈,扑地倒了。石生起身,夺过狼牙棒,连打数下,见龙在天已死,方才作罢。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石生见是王寅,喜道:“尚书来得是时,不然我命休矣!” 王寅道:“龙游已破,我思你非龙在天敌手,特来相助。”石生再问了龙游如何破的?王寅备细说了。 原来此皆是王寅定计,衢州援军乃是贼军假扮,为引知县龙在天出城,却将龙在河引将出来,龙在天见三弟出城,也出关来,却被石生引入伏中。那假的衢州援军见龙游县城门大开,都来抢城,龙在河知已中计,为时已晚,却被高玉出其不意,一枪刺死乱军之中。贼军瞬时杀进城里,龙在江独守城门,孤军奋战,亦死于乱军,王寅见城已破,留下高玉守县,自来相助石生,一箭射翻龙在天。石生、王寅遂同回龙游县。待二人进入县,纵兵抢掠、淫烧一日,明日引兵来衢州西门,扎下大营。郑魔王、钱振鹏已攻克常山县,亦逼衢州城东门下寨。 话分两头。冬十二月,徽猷阁待制、发运使陈遘字亨伯,已知方腊为乱,上书道君天子道:“东南妖贼方腊始起青溪,众不及千,今胁从已过万,又有苏州石生、归安陆行儿,皆聚党应之。东南兵弱势单,士不可战,必未能灭贼。愿发京畿兵,鼎澧枪盾手,兼程以来,庶几蜂起愚民,不至滋蔓。”道君皇帝始大惊,悉行其言。十二月丁亥命宦官谭稹为两浙制置使,以太傅、泾国公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率禁旅及秦、晋蕃汉御辽兵十五万,南下平叛,使讨方腊。 童贯起军将行,道君皇帝全付以东南一事,谓之道:“如有急,即以御笔行之。”童贯又征数员大将随军,乃开封祥符人淮西钤辖何灌;保安军人、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使刘延庆,与其次子蕲州防御使刘光世;忠州防御使辛兴宗。其余将佐:杨惟中、折可存、王禀、杨可世、刘镇、王涣、马扩等将。 此时宋江已受招安,擒田虎、平王庆后,未有官职。童贯又命宋江为征南正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再说时已宣和三年春正月,只说衢州知州姓彭名汝方,字宜老,饶州鄱阳人氏。其长兄是枢密都承彭汝砺,字器资,年五十四而卒;次兄显谟阁待制彭汝霖,字岩老,乃奸相曾布一党。 彭汝方以汝砺荫为荥阳尉、临城主簿。长兄汝砺死后,弃官归葬。丰稷留守南京,辟司录。宣和初年,为衢州通判,使者疏其治状,擢为衢州知州。 彭知州听闻贼兵已至城下,遂与通判段约介、大将郭师中议之。段约介道:“如今寇至,众望风奔溃,已无兵可御!” 郭师中道:“我在,敌寇安能入城?今日便杀退贼寇,使朝廷知有郭师中,不知有方腊!”乃提刀引千人出西城杀敌。彭知州劝之不住。 郭师中出城来战,彭知州与段通判登城略阵。郭师中大骂反贼,南国侍郎将高玉迎战,无十余合,高玉枪里加鞭,一鞭打在郭师中左臂,师中大怒,一刀搠在高玉肋下,高玉落马,复被师中一刀砍下头来。 石生大惊,磕两柄狼牙棒来斗郭师中,王寅只怕石生不能取胜,暗中放一枝冷箭,正中郭师中马脸上,那马疼痛倒立起来,将师中掀下鞍鞒。师中自地上起身,石生跑马已到,抡狼牙棒正打在面门,郭师中登时死了。 城上彭汝方看了大惊,用衣袖掩面,叫鸣金收兵,王寅、石生也退了去。段约介令道:“紧守四门,不得擅自开城,违者立斩不赦!”自与彭知州下城回了府衙。 至晚,王寅将郭师中尸首与一封书信送入城中。彭汝方接书,从头看时,上面略写道: 道君无能,枉居帝位。奸相弄权,生灵荼毒。各州苦守城廓,朝廷却无救兵。吾闻尽忠之臣未必能有好报,古有乐毅、廉颇,皆奔亡而为虏;韩信、彭越,悉菹醢而受诛。彭郡守若能迷途知返,归顺我朝,必得重用。实为公思,免致两伤。 彭知州看罢不语,将书交与段通判。段通判看罢,一把扯个粉碎,破口大骂:“反贼分明欺人,倒把这话唬我。” 彭汝方道:“我已过耳顺之年,为保晚节,誓与城同存同亡,不敢有负圣恩!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段约介令将送书之人,斩首悬于外城门,以示必死之心。 风吹云朵散,名利总成空。 丈夫钢骨硬,不负皇帝恩。 石生、王寅见了,七窍生烟,约合郑魔王、钱振鹏,东西两门,并力猛攻。知州彭汝方、通判段约介苦守孤城三日而陷,城破彭知州被擒,骂贼以死,时年六十六岁。道君皇帝闻听褒叹之,赠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曰忠毅,官其家七人。此为后话。段约介亦死。 再说十二月下旬,太子方书与国师邓元觉、元帅石宝、镇国将军厉天闰、护国将军司行方已攻下杭州钱塘、仁和、余杭、临安、富阳、新城、盐官、昌化诸县,大军围逼杭州城下。 这杭州非比其他州府,乃是两浙路的首府,南有钱塘潮信江,西有三潭映月湖,又是造作局所在之地,花石纲指挥中心之一,聚着大批官吏、富商,当朝奸相蔡京的父祖坟墓也于此处。 且说方天定、邓元觉合兵七万,直抵杭州城下,军马列成阵势,郡守赵霆和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同上南城门观看,只见叛军一望无边,如同山海。 城下方天定举目看时,正见赵霆三个,命擂鼓助威,鼓声如同雷霆,唬得知州赵霆体如筛糠,战栗一团。 陈建道:“大人休惊。” 赵霆道:“我本文官,休道这般光景,便是刀枪也见不得。” 赵约一旁道:“大人如惧,可自先去,吾与陈制置使自当应付。” 赵霆口打颤音道:“此城全仗二位,本官先回。”乃使两个小军,搀扶着下了城,坐轿回了府衙。 赵霆回入府中思道:“不若趁贼军未围城时,我先逃离这险恶之地,城破之时,定无生理!”主意打定,让家人收拾些随身衣物、金银细软,全家坐轿骑马,出北门踏雪而走,赵霆方出杭州,反军便将城池层层围住,似如铁桶。 只说南城,赵约、陈建听闻赵霆畏敌如虎,开北门私走,二人甚怒。赵约大骂道:“这厮身为一州父母官,竟不问百姓死活,枉为人也!” 陈建道:“如今骂也无益,此人胆小如鼠,文不能安民,武不能杀敌,只为你我累赘。” 这时方天定骑马来至城下,用戟指着城上叫道:“郡守赵霆何在?” 陈建道:“休闻知州,只我便与你理论。” 赵约叱道:“我乃廉访使赵约,尔等退兵便罢,如不肯时,叫你都死。” 方天定戟指喝道:“无名鼠辈,我且问你一句,降是不降?你若不降,城破必杀你!” 赵约诟骂:“我生为大宋臣,死为大宋鬼,焉能降反贼!城破有死而已!”顺手在士卒手里夺过弓箭,照着方天定面门便射,方天定急闪,那一箭射落盔缨。方天定大怒,拨马而回,手挥令旗,使大军攻城,杭州城紧守四门,矢石如雨。 只两日硬攻,杭州城破,反军生擒廉访使赵约、制置使陈建,押解至方天定面前,方天定问及知州赵霆,赵约、陈建骂不绝口。方天定命施以磔刑,二人为国尽忠而死。反军入城纵火六日,死者不可胜数,但凡搜出官吏,砍手剁脚,掏出肺肠,折磨致死,惨不忍睹。积怨已久百姓平民,亦发掘蔡京父祖坟墓,暴露其骸骨。方腊知杭州已破,传旨令方天定等将,引领大军驻守杭州。 时至正月中旬,吕师囊、霍成富、方七佛、庞万春相继攻下歙州的歙县、婺源县、绩溪县、黟县,至此歙州又在方腊囊中。方腊再遣方七佛引众六万,攻下杭州东北的秀州崇德县,而后进军秀州。却被秀州统军王子武阻挡,乘城固守,僵持不下。是时,吕师囊又率万人攻打台州,遭台州司户参军滕膺率众抗拒,一时不能攻克,转而攻取台州天台县与黄岩县。 下旬,朱言、吴邦攻下婺州永康县后,又夺取了义乌、武义、浦江、东阳四县,婺州辖下只有金华、兰溪两县尚未攻破。朱言、吴邦乘胜进攻金华,只一日陷金华,引大兵直抵兰溪县东门。 朱言对吴邦道:“你我本就是这兰溪县人,县中你我悉知,知县汪治乃无能之辈,所倚仗者乃东方也。某欲保此县,免死无辜。” 吴邦道:“都头东方龙神,擅使方天画戟,所向无敌,非你我之力可胜,不如遣人到圣公处搬请援兵,与我等了此一事。” 朱言道:“此人乃一匹夫耳!贪财好色,见利忘义,可使一巧舌之人,入城用重金收买,兰溪唾手可得!” 吴邦道:“东方龙神与汪治有父子之情,恐不会就范!” 朱言道:“不然,此人狼子野心,与吕布无异。一者大兵压城,他安能不虑?二来以金银珠宝为饵,许之城破奏禀圣公加官进爵,此人必定为我所用。” 吴邦道:“此计虽妙,何人去说为妥?” 朱言道:“司天太监浦文英能言善辩,前日到此,可以为用。” 吴邦道:“方圣公使来督军的,安肯助我二人?” 朱言道:“这倒不妨,浦文英本是内侍,言语冒犯圣公,令到此督军,必然思归。若其立功,便可回朝。” 吴邦道:“兄长说的有理,我便去与他说知。” 朱言道:“我当去说,此人急功近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能说服。”朱言自出帐来见浦文英,将事讲明。 浦文英道:“咱家便是肯去,如何入城?” 朱言道:“浦督军须使几个随从,扮作金华来的求救使者,必能掩人耳目。 浦文英道:“某愿一试。” 朱言道:“此功能成,我必保奏圣公请督军还朝。”浦文英大喜。 次日,浦文英引三两个随从,扮成金华遣来使者,到兰溪县北关叫城道:“我乃金华差使孙县尉,军情火急,速望相救。”都头东方龙神正在巡城,忽见几个人来到城下,仔细听了,信以为真,便放进城里,动问金华事情。 浦文英道:“反军围城,吾冒死到此。” 东方道:“即是如此,可入衙见过知县相公。” 浦文英道:“我有一事,须先与将军商议。” 东方道:“县尉大人有事直言,某当讨教。” 浦文英道:“此处非讲话之所,但借一步。” 东方道:“某请大人到舍下喝茶。”乃引着浦文英到得家中,落座吃茶。 浦文英道:“将军请看。”招手使人奉上包裹,于案上打开,只见金银百两,玉珠十颗。 东方起身惊问:“此是何意?” 浦文英道:“都头休惊,浦某略表奉承之心,望乞笑纳。” 东方急道:“大人非姓孙乎?何言姓浦?” 浦文英大笑道:“实不相瞒,我便城外方腊军中浦文英是也!” 东方恍然大怒:“正愁没处寻你这伙逆贼,今日倒来自投罗网!”忽地起身,在腰下拔出利剑。 浦文英道:“将军且听我一言,死也无恨。” 东方说道:“死到临头,有话快讲。” 浦文英道:“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知时事者是英雄。如今我有大军一万,止在城外,若知我死,必然强攻此县,不出两日就破。那时鸡犬不留,斩尽杀绝,将军与县共存亡,便可名留青史。然城中父老何其无辜?”东方弃剑在地,寻思不语。 此时只听外面有人吵嚷:“知县来了。”浦文英目顾几个随从伴当,那几人会意,拔出刀剑藏在门后。 原来知县汪治听说金华县来人去了东方都头家里,就亲自带人来请,一脚踏入门来,被浦文英绰剑砍在左手上,汪治大叫一声,反身便走,喊人护卫。浦文英使人在后追喊:“东方将军已投方腊麾下,汪知县速速献城。” 东方龙神闻得这一声,如五雷轰顶,一把劈胸揪住浦文英,喝道:“你这厮好毒的计谋,这般害我。” 浦文英道:“为今只有结果了知县,功名富贵就在眼前,你不杀他,他必杀你。”言罢,将剑递与东方眼前。 东方接剑在手,徐徐插入鞘内道:“我与他有父子之名,奈何?” 浦文英道:“昔日吕布杀董卓,为天下大义,今时都头何惜害民贼乎?”东方皱眉一思,于墙边绰起方天戟,去赶汪知县。 正是: 贼人用计空赚城,致使街市血横流。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回宋江引军救秀州方腊趁夜出郡城 〖宋江引军救秀州~方腊趁夜出郡城〗 诗曰: 燕雀未有鸿鹄志,野鸡空望凤凰飞。 丰功伟业不易铸,屈指古今数英才。 奉诏南来收鬼帝,罡煞随征多弃世。 成时王侯败时寇,兔走乌飞任沉浮。 话说汪知县方出东方家,不敢坐轿,骑马而奔,十几个随从持刀剑断后,待东方追出门外,汪治已经去远。东方龙神牵出自己那匹宝马,唤作“赤白胭脂雪。”这马上身赤红,如同女人用的胭脂,下身洁白似雪,因有“胭脂雪”之名。 东方翻身上马,来追汪治,这马奔腾如飞,一霎时追及,汪知县大惊失色,叫道:“我待汝如子,怎敢忘恩!汝定是受奸人挑拨,幡然悔悟,不为迟晚。” 东方大喝道:“你这昏官,不配做我父亲!尔等为朝廷征调花石,害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今日不以死谢罪,更待何时?” 汪治加马一鞭,又大骂道:“你这无义之徒,枉费我一番苦心,抬举你成人,今日却要害我,我真是有眼无珠!” 东方厉声道:“你这厮不知干了几许恶事,我历历在目,为民除害,只在今日。” 这东方马快力大,转眼挑杀汪治随从,近得汪治马尾,在后两手举戟来劈,汪知县翻身落马,死于非命。 浦文英正待消息,不一时,东方入门,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人头,掷在地上,浦文英见时,正是汪治。浦文英大喜道:“将军功不可没,圣公兵马只在城外,可开门相迎。” 东方道:“我只有一事,大军入城,不可有戗无辜。” 浦文英道:“都头宽心,只要汪治一家老小。”东方乃与浦文英到得西门,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浦文英使伴当在包裹内将出“方”字旗,立在城头摇摆。 朱言、吴邦见事已成,引军入城,拿住汪治一家老小一个不留。朱言、吴邦又谢过了东方龙神,写了一封书信,令人报知方腊浦文英立了此功,启请还朝。待浦文英去后,朱言、吴邦引兵进取婺州而去。 方腊怕朱言、吴邦取不下婺州,又派大将俞道安领兵两万前来助战,自己与二太子方亳随后而来。 这俞道安本是温州永嘉县人,天生两条健足,可日行千里,且两小腿毛有尺余长,每次行走,腿毛随风而起,所以人称“飞毛腿。”善使一条三十斤龙尾三节棍,只是步战,从不骑马。此人先前听说方腊起事,便在永嘉县聚众,打下温州永嘉、乐清两县,将要渡江,温州巡检使陈华带兵来捕,战败而死。温州先锋将张理、李振出南门迎敌,过八接桥时,桥断马蹶,溺死。俞道安带兵至帆游,守将夏祥遣辅褒迎战,数十合,辅褒战死。又有温州人丁仲修者,字敏之,率领乡兵在诸乐湾守御,被俞道安带兵击溃,乡兵失据,丁仲修以余兵与贼战,最后力屈死。俞道安因势单力孤,来投方腊,方腊命俞道安为步军上将,今日便让其助战攻婺州。 婺州知州乃是蒋猷。蒋猷字仲远,本是润州金坛县人,早年举进士。道君皇帝政和四年,拜为御史中丞兼侍读,为政有直声。政和七年知贡举,罢为工部、吏部尚书,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婺州。朱言、吴邦与俞道安合兵,急速进攻婺州。蒋猷听闻贼来,命婺州诸将谨守城池。 婺州城里有一团练使,姓项名德,三十余岁,婺州武义县人,自幼习文练武,长大后任婺州团练使。此人乃是楚汉时,西楚霸王项羽从弟项庄嫡派子孙,身长七尺,容貌魁秀,所使一柄“青铜斩龙剑。”长三尺余,乃是祖传,曾是鸿门宴项庄所舞之剑。又使一戟,名叫“飞龙画戟。”原为项羽所使,项羽自刎乌江后,刘邦得此戟,还赐项氏,流传至今。因汉初刘邦宽容项氏子孙,只诛项羽一人,项羽已死,从者皆免,因此项庄后人仍回江东定居。 当时项德领令死守城池,朱言、吴邦、俞道安数万人马攻城,这婺州兵少将寡,怎么抵挡?第四日,婺州被反军撞破城门,项德与数百人护佑知州蒋猷自婺州出逃,其余人等都陷在城里。 出婺州十余里,项德与蒋知州道:“公乃文官,多留无益,不若去临近州县,权避一时,我使百人以公护卫。” 蒋猷道:“团练可随本州同去。” 项德道:“我为武义县人,县中父老望我搭救,不成功,便成仁!” 蒋猷道:“项将军一片赤胆,本官虽不能助将军杀敌,也需将百人留与将军为力,此意已决,不必再讲!” 项德道:“大人既如此说,下官只让三五人跟随,路上当有照应,我亦放心。” 蒋知州方才应允,说道:“我走之后,将军事事小心,遇敌不可逞强,待朝廷大军到来为好。” 项德道:“某记下了,恕末将不能远送,就此别过。”乃拨出三五个精壮之士,护送蒋猷。二人分别后,项德率领几百人,星夜兼程至武义县,出其不意破贼,据守邑之城隍祠,与敌周旋,出战必为军锋之先,退守必为士卒殿后,苦守以待朝廷援军。 方腊知婺州已破,又派使包道乙、仇道人犯越州,越州境内盗匪起兵应之,县吏多有逃遁。只有剡县知县宋旅不惧贼来,这宋旅字庭实,泉州兴化军莆田县人,为挡贼兵,将妻子从海路送归闽,独与民据守,以忠义激劝,统领人马以抗敌兵。 包道乙同裘日新,引领大军到来,宋知县与之死战,虽颇杀获,终以力不敌死之,县城落于贼手,越帅刘韦合上表其事,道君皇帝下诏赠宋旅朝散郎,录用宋旅四子为官。 话分两头。是时,方七佛六万大军攻打秀州,大将庞万春与先锋雷炯、计稷前来相助,几日未能攻克,且使他将分兵进入湖州。方七佛于秀州城下督军攻城,突然有军士快马来报:“数万宋军自北而来。” 方七佛闻听大惊,令大军后撤三十里,准备迎敌。只一盏茶时,一路大军,如风而至。只见官军认军红旗上六个金字,绣着‘征南正先锋宋’,两军弓弩,射住阵脚,南北对望,列开阵势。 宋军当中走出一匹照夜玉狮子马,马上一人身量黑矮,金盔金甲大红袍,手持令旗令剑,两边如同众星捧月,数十员大将,骑马持兵。 方七佛喝道:“来将何人?通报姓名。” 对面那人回道:“我乃山东宋江,今奉御旨随宣抚使童贯,特来讨伐你这伙反贼,天兵到此,还不速降!若要迟疑,粉身碎骨!” 《忠义水浒传》中却有一首《临江仙》词,单夸此人: 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 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水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方七佛笑道:“童贯阉人耳,汝等水洼虫蚁随宦官寻死乎?吾乃南国上将方七佛,谁敢与我一战?” 宋江呵道:“你这厮不知死活,螳臂挡车,自不量力!”随即问左右道:“哪位兄弟打头一阵?” 话犹未了,只听左手第五队里有人叫道:“这厮不是讨死?小弟见头一阵。”众人寻声望去,乃金枪手徐宁骑马持钩镰枪出战,方七佛催马挥金槊来迎。 徐宁从前虽是金枪班教头,武艺、气力却输于方七佛,战十合上,方七佛奋起神威,以槊杆做棒,扫在徐宁后心上,徐宁忍痛,虚刺一枪,拨马望本阵便走。庞万春见时,在马上拈弓搭箭,正中徐宁项后,宋江急令诸将去救,救得徐宁回阵,送至军帐,医治休养。 宋江大骂小人,令剑挥时,全军卷杀过去。王禀大军也自北而来,与宋江合击方七佛。方七佛领兵且战且走,苦战六日,退至杭州。南国军马损失惨重,六万人被斩九千,尸横数十里,血染雪红。宋军筑京观五处。 反贼兵马破连城,秀州军民亦堪危。 幸得宋江及时雨,峰回路转谱奇谈。 时至宣和三年二月,童贯引领东路大军,以王禀为将,宋江为先锋,来救秀州。西路大军乃由谭稹率领,以刘镇为将,卢俊义为先锋,去取歙州。 方七佛虽败,宋江领兵追杀,五万大军已到清河堰。宋江问军师吴用道:“方七佛退走杭州,军师有何良策?” 吴用道:“方腊想分兵尽下东南郡县,又让方七佛引众攻打秀州,是为北上进取金陵,以图画江而守,与宋分庭抗礼。不想被我等击败,扰乱计谋,如今我军初战得胜,兵锋正锐,应水路并进,速取杭州,才是上策。”宋江乃传令,火速进军杭州。 再说朱言破婺州后,方腊大喜,巡视诸军,数日前与二太子方亳行到杭州,正值方七佛引兵败回,到御前诉说经过。方腊听罢大怒,变色起身,拔出“更国”之剑,将帅案劈做两半。 人问何为“更国”之剑?却有些来历,乃是西汉末王莽篡位,更始帝刘玄在伪位二年自造,剑身刻有小篆书“更国”二字。方腊在布衣时得此剑,及贵时常佩戴,又因刘玄字圣公,因此方腊也自号圣公。 话不繁絮。太子方书出班道:“陛下息怒,依儿臣愚见,趁宋军未到杭州,父王应离杭州暂避一时,此处自有儿臣与数位将军在此,可保无虞。” 方腊说道:“朕怎能避让水洼草寇,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忽地,武将队里一个大和尚,持笏板出班奏道:“大太子所言有理,宋江一伙虽称水洼草寇,不乏有大宋朝廷军将出身,皆是能征惯战,如今又被大宋招安,随童贯前来征伐,兵精粮足,不可小觑。我等虽自立南国,但将士多是平民百姓,作战恐有不利,我主不如暂避一时。” 方腊见是国师邓元觉,默然良久,说道:“朕还不曾见过宋江,都言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待他到来,见之再走不迟,此事不必再议。” 方腊又与方七佛道:“佛将军,月前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本以为你能指日攻下秀州、金陵,不想汝军马伤亡惨重,大战在即,姑且饶你死罪,军前戴罪立功,再有疏失,斩你二罪归一,好自为之。” 方七佛堂上高呼道:“末将知罪。”如同鸡啄碎米般的磕了几个头。方腊一甩龙袍下殿去了,殿头官高声叫道:“退朝!”群臣耳语而散。 却说此时,道君皇帝得知杭州知州赵霆弃州而逃,大为恼火,将赵霆贬守吉阳军,又令赴青州知州曾孝蕴道改杭州知州。曾孝蕴至杭州,得知贼人已经破杭,单车至城下,宋江亦领兵方到。曾孝蕴至军中见过宋江,宋江则使其留在军中,城破便可赴任,道君天子又降诏前来招抚方腊。 再说杭州城里,方腊已知宋江领军马到来,便御笔修书一封,差使投到宋军。宋江正在中军大帐,与众将商议如何取城,却闻方腊下书,便拆开封皮看了仔细,却是《张猛龙碑》字体手札,上面写道: 南国永乐帝方腊手书示宋国先锋宋江:可叹未识尊颜,汝已成朝庭爪牙,宋先锋通今博古,必知古之名臣结局,寡人不才略举一二:白起赐剑杜邮,伍员浮尸江澨。亚夫死于狱吏,邓艾追于槛车。李广后期而自刭,窦婴树党而丧身。邓禹败于回溪,终身无董戎之寄;马援死于蛮徼,还尸阙遣奠之仪。其余诸葛亮之俦,事偏方之主;王景略之辈,佐闰位之君。关羽则为仇国所擒,张飞则遭帐下所害。凡此名将,悉皆人雄,苟欲指瑕,谁当无累?况其功业穹隆,名称显赫,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非人主所忌,必死于他国。愿宋先锋熟虑之,来日阵前相见,不知宋先锋胆量几许?如或更变,别有定夺。 宋江看过书信交与吴用,吴用看过说道:“兄长不可亲身犯险,有众兄弟代劳,看那方腊如何!” 宋江说道:“我若不去,那厮定然笑我胆怯,见他一见,又有何妨!众位兄弟不必多言。”众人见宋江去意已决,各自不语。 翌日,宋军饱餐战饭,团团围住杭州钱塘、武林、艮山、清泰、候潮、涌金、清波、靠湖等门。原来宋江一百单八将,在出征时就缺了六人,公孙胜已回还蓟州,随师父罗真人出家去了;御前留用了金大坚、皇甫端、安道全;蔡京留用萧让;王都尉留用乐和。 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兵后,剩五十四员正偏将佐,正将有二十五员: 宋江、吴用、关胜、秦明、花荣、柴进、李应、朱仝、鲁智深、武松、徐宁、索超、戴宗、刘唐、李逵、穆弘、雷横、李俊、阮小二、张横、阮小五、张顺、阮小七、解珍、解宝。 偏将有二十九员: 裴宣、邓飞、燕顺、杨林、凌振、蒋敬、吕方、郭盛、王英、扈三娘、鲍旭、樊瑞、孔明、项充、李衮、马麟、童威、童猛、宋清、穆春、杜兴、朱贵、朱富、蔡福、蔡庆、郁保四、白胜,更有前日秀州战死的孔亮、宋万、恰好五十四人,其余人等拨于征南副先锋卢俊义麾下调用。 当日一早,宋江吩咐众将围住杭州各门,亲自引领吴用、关胜、索超、戴宗、李逵、吕方、郭盛、鲍旭、樊瑞自来杭州北关武林门外,来见方腊,大军扎住阵脚。 方腊在城上看了暗暗喝彩宋军齐整,随即让人放下吊桥,大开城门,自己下城骑马,引军而出,在城边将军卒摆开,方七佛、邓元觉在两旁,与数个牙将护驾。 宋江一见反军出城,向对面望了一遭。见一人身穿龙袍,骑匹白马,料定此人就是方腊,宋先锋一提战马,高声喝道:“想必足下就是方腊?” 方腊闻听回道:“汝应称我为帝。” 宋江笑道:“你只为一己私利,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焉能称帝?” 方腊回道:“你那道君皇帝为了花石纲,搞得东南沸腾,也不配坐得龙椅!你我何不联手,屠灭大宋,平分天下,各自为帝,岂不快哉!” 宋江道:“我等如今已弃暗投明,此番前来只为灭贼除恶,不敢辜负皇恩。自你起事,东南茶盐之法尽废,国家不得安宁,真乃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方腊骂道:“我以为名满天下的及时雨是何等人物?不过朝廷一鹰犬耳。话不投机,不如放手一战,尽闻你兄弟一百八人,不知何样本事?” 宋江道:“今日仓促,明日我必来夺城!汝等反贼可引颈就戮。” 方腊大笑道:“水洼鼠辈,料你有何胆量?寡人就在这里,何不今日?” 方腊这话却恼怒了梁山一位好汉,那将挥起宣花战神斧,纵雪豹马飞出阵来,声如震雷大骂道:“南贼!吃俺一斧!” 宋江与众人见时,正是“急先锋”索超。此人平生性急,每遇征战,首先厮杀。前番因徐宁在秀州抢了头阵,已然心中不平,如今听了方腊这话,气往上撞,要一斧子劈死方腊,才解心中这口怒气,便不听军令跑出阵来,宋江等人哪能叫喊得住? 方腊见索超来得凶,自退回城中,令方七佛迎面接战。索超、方七佛两马相交,二将猛战。无十个回合,方七佛躲过一斧,佯装败逃,索超心急,只想取胜,不辨真假,前来追赶。 关胜阵前看了,大叫道:“穷寇莫追!”已然不及,方七佛见索超马跑得近了,回马一槊,索超猝不及防,正被搠在面门上,落马而死。邓飞来救索超,方七佛马到一槊,将邓飞刺死。刘唐大怒,挺鬼哭刀大踏步前来厮杀,方七佛纵马相迎,一个马上,一个步下,斗了三五回合,刘唐不敌,转身欲走,方七佛哪里肯放,只一槊刺透后心,倒地而死。 国师邓元觉见机到了,引着数个猛将冲杀过来,宋江带兵大败而走,亏了花荣、秦明几人刺斜里杀来,冲退南军,救得宋江回寨,方七佛、邓元觉得胜回城去了。 宋江等人回寨,升帐而坐,清点人数,鲍旭死于乱军之中。宋江愁闷不已,说道:“南国真是虎狼之穴,折损这许多兄弟,如今却不知卢员外那里如何了?” 忽然有军士来报,说卢先锋送来战报,宋江让送信军卒进帐说话,军卒将卢俊义进军经过,备细说了一遍,又递上书呈。 宋江打开看了,说道:“卢员外已夺回宣州府宁国、旌德两县,又攻下了歙州祁门、婺源、绩溪三县,却战死了董平、张清、周通三将。”众将默然不语,宋江、吴用等人尽皆落泪。 将至晌午,朝廷忽有圣旨到来,送入城中招降方腊。方腊却不受诏,撕毁圣旨,斩了来使,自思杭州非久留之地,趁夜由方七佛率军护驾,悄悄出城,突围而走。只留大太子方书、国师邓元觉、元帅石宝、将军厉天闰、司行方与二十四偏将驻守杭州。 越日,婺州观察使、步军都统制王禀整军到来,与宋江分兵同力攻城。一连几日,宋江虽设计杀死敌将茅迪、汤逢士、元兴、苏泾、赵义,却折损兄弟一人:张顺欲夜晚进城放火,却被城中伏弩乱箭射死涌金门外。 正是: 人间兄弟梦一场,天罡地煞归星位。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取杭州城众星归天破南国军两败俱伤 〖取杭州城众星归天~破南国军两败俱伤〗 诗曰: 剑气横空残花雨,夕阳流水问余年。 白骨如山杀人路,血溅蒲团惹佛悲。 芳辰消遣堪描画,隐见林杪一片心。 彩云飞下古梅动,倾尽屠苏醉此生。 且不言宋江军马在杭州北门交战。话表朱仝五千军马由汤镇路来到清泰门,攻打杭州东门。朱仝来到城下把军马排开,鲁智深、武松首先出阵,步行搦战,一条禅杖,两口戒刀,二僧对着城上大骂:“城里不怕死的鸟人,敢出来厮杀么?”城上的士兵见了,却是一个和尚与一个行者,急忙报到太子方书的宫中。 那宝光国师邓元觉一听,起身对方天定说道:“贫僧早就听闻宋江麾下有个武僧鲁智深拔树擒龙,请殿下到东门城上看贫僧与他大战一回。” 方天定却要开言,只见阶下又转过一个行者说道:“太子殿下,末将愿随国师出东门战那武松,人说武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抛石打虎之力,今日正想一会。”这阶下行者本是西域头陀,来到宋土寻他师兄,姓名唤作文柏,在孟州苦寻一年有余,也未寻见他师兄。后来听说江南方腊揭竿而起,正缺良将,来投方腊麾下,方腊见其武艺纯熟,封为步军副将,亚于邓元觉。 方天定一听大喜,说道:“有国师和将军在此,定能大获全胜。”然后传旨带着八员猛将,和元帅石宝来到清泰门城上,看邓元觉、文柏迎敌。方天定和石宝在城上坐定,八员战将两边站立,只等邓元觉、文柏出战。 那邓元觉穿着一身烈火猩红直裰,系一条虎勇打就圆绦,挂一串七宝珊瑚数珠,踏一双八宝虎皮僧鞋,内衬香线金兽掩心,两手使条铮光铁铲。这文柏穿着一身波涛天蓝僧衣,扎着条豹尾嵌宝腰带,挂着一百零八人骨珠,踏一双千层羚皮僧履,内衬花绳银边护心镜,双手两把镔铁戒刀。 鲁智深、武松正在叫骂,只看城门大开,放下吊桥,邓元觉、文柏领着一千步军跑出城来。鲁智深看了说道:“原来南贼当中也有和尚、行者,与咱兄弟穿着一样。” 鲁智深方欲出战,武松说道:“师兄且不知这厮是何来路,我且问问。”乃大声喝道:“我便是打虎武松,与我师兄鲁智深,你两个鸟人怎地称呼?敢来和我们相并!” 邓元觉说道:“小僧便是南国国师邓元觉,与副将文柏,今日特来会会你这厮们!” 文柏见那武松的行头正是自己师兄穿戴的,便喝道:“武松,你这僧衣、佛珠从何得来?” 武松说道:“这身行头是俺张青哥嫂杀了一个西域头陀与我的,与你何干!” 文柏一听怒目大骂:“还我师兄命来!”挥着双刀来斗武松,武松更不答话,便来交战。鲁智深、邓元觉随后也来厮杀。四个人阵前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城上城下那些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一百五十合后,四人不分输赢,方书在城楼上看了,与石宝说道:“梁山泊这两个僧人原来如此了得,名不虚传,斗了半天,不曾折了半点便宜。” 石宝道:“末将也看傻了,还没见过这样的两对敌手。”两人正在说话,突然有人报道:“北关城下,又有军来。”石宝便带了流星锤,提大杆刀,起身去了北关。 那城下四个僧人斗两百回合后,宋军中朱仝看见难分输赢,提刀飞马前来助战,邓元觉与文柏看他又出一个人来,虚晃一招,往城里就退,鲁智深、武松去追,突然城门里冲出二猛将,正是饮泉鬼米泉和策应鬼贝应夔,挺枪跃马截住鲁智深、武松厮杀。 四个人在吊桥上相遇,米泉被鲁智深一禅杖连人带马打做肉泥,武松让过贝应夔的枪,抓住枪杆只一拽,连人和枪拖下马来,“咔嚓”一刀砍下头来,朱仝随后接应回来。方书叫人拽起吊桥,收兵回城,朱仝也叫军马退出十里扎营,送捷报与宋先锋。 当时宋江带兵到武林门叫战,石宝出城迎敌,宋军里大刀关胜提“青龙偃月刀”出战。关胜与石宝斗二十余合,石宝拨马诈败,关胜勒马也回本阵。 吴用说道:“此人善使流星锤,回马诈输,定有阴谋。” 宋江说道:“将军回马及时,若去追赶,必遭毒手。”然后收军回营,使人去赏赐朱仝一众。之后又打了几仗,南军战死了厉天闰、厉天佑兄弟。司行方砍死雷横,后在乱军中坠水而死,龚旺与黄爱交战人马陷在溪里,被南军乱枪刺死。宋军又杀死了杭州二十四偏将中的姚义、张俭、张韬三人,活捉黄爱、徐白斩首示众。方天定输了几仗,便与邓元觉、文柏、石宝坚守杭州不出。 半月后又有噩耗传来,徐宁中了药箭送到秀州医治,箭毒复发而死。歙州那边,史进、李忠、薛永三将被庞万春、雷炯、计稷射死,雷炯、计稷也被宋军生擒杀死,原来庞万春、雷炯、计稷跟随方七佛护从方腊逃出杭州,遣到歙州守御,后庞万春被汤隆活捉杀死。欧鹏、张青随卢俊义出征战死在歙州城下,丁得孙被乱箭射死。攻打歙州时单廷圭、魏定国中计被乱枪戳死在陷坑里,李云、石勇战死。两边各有伤亡。 再说方腊退出杭州与方七佛带兵直去了处州,责骂洪再两月有余未能攻克处州。洪再辩解道:“这处州知府李大有守城有方,末将兵马不足,未能攻克。” 方腊叱道:“攻城不利,尚敢巧言!” 方七佛道:“我主息怒,洪将军已经攻下处州缙云、丽水、龙泉、松阳、遂昌、青田各县,本是孤军作战,已经不易,如今只有处州未下,陛下带兵到此朝夕就能打破,我皇不必烦心。” 方腊问道:“处州李大有是何人?” 洪再回道:“这李大有字仲谦,筠州临江军新喻县人,听闻以前曾是进士出身,守城治军颇有方略。” 方七佛道:“末将请令明日与洪将军同力攻城,不破此城甘受军法!”方腊应允。第二日大军攻城,李大有率守城军兵苦撑两个时辰,无奈损失惨重,已无力抵抗,只好退出处州。方七佛、洪再攻下处州,派人去请方腊,方腊进入处州城里,搜捕官吏,一律杀死。直到如今方腊已经打下东南半壁江山,自成一国,共六州五十二县。是哪六州:睦州、歙州、杭州、衢州、婺州、处州。 此时宋军诸将刘延庆、何灌、王涣、马扩、杨惟忠、辛兴宗、折可存相继而至,领兵在各处攻打所失城池。二月末,宋江、王禀攻打杭州,吴用让解珍、解宝、凌振、白胜、穆春、王英、扈三娘等人混入杭州城中,二更时分,凌振在吴山顶上放起子母炮,其余几人拿着火把到处放火,须臾城里沸腾喊叫起来,不知有多少宋军在城里。 方书在宫中听了大惊,急披挂持戟上马,寻不见一个将校,只和几个步军奔到南门外,忽见一条大汉提朴刀拦住。方书大惊,让步卒去战,都被那汉挥刀砍翻,方书见势不好打马欲走,那马却纹丝不动,却像有人牵着般,那汉来到方书马前,方书用戟去刺,却被那汉抓住戟杆扯下马来,一刀割下方书首级,骑了方书的马,一手提刀,一手提头,跑回杭州城里来。 此时宋江人马都已进城,把方天定的太**当做帅府,众将守住行宫。大家看到张横一马跑来,直到宋江面前下马,把头和刀掷于地上,拜了两拜大哭起来。 宋江扶住张横说道:“兄弟你从哪里来的?阮小七又在哪里?” 张横道:“我非张横,乃张顺也,因在涌金门外被乱箭射死,一点幽魂不离水里飘荡,被西湖龙王收为金华太保,留在水府龙宫为神,今天哥哥打破城池,兄弟一魂缠住方书,半夜跟出南门外,见到我兄张横,借了身躯,杀了这贼,所以回见哥哥。”说完倒地。宋江扶起张横,张横方睁双目。 张横道:“难道我与哥哥相会于黄泉?” 宋江哭道:“你被张顺附体杀了方书,兄弟何得言死,我等都是阳间人。” 张横说道:“如此说来,我弟张顺休矣!” 宋江道:“张顺要从西湖水底进入杭州涌金水门,进城放火,不想在涌金门外越城被人知道,乱箭射死在彼。”张横听了,惨叫一声,晕厥倒地。 张横得知兄弟张顺惨死,晕了半日,被众人救醒,宋江让扶进房里调治休息,又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花荣射死王仁催,秦明打死凤仪,李俊生擒吴值,扈三娘生擒张道原,鲁智深杀死薛斗南,武松戒刀砍死冷恭,解珍、解宝杀死崔彧。只跑了邓元觉、文柏、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六人。宋江出榜安民,犒赏三军,把吴值、张道原斩首示众,宋军众将都到城里歇下。 忽然有人报说:“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让进府说话,阮小七将经过讲了一遍,原来阮小七、张横带着水手,在海边找到船只行到海盐等处,想进入钱塘江,不想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急使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落水,水手四散逃生去了,阮小七游到海口,进了赭山门,才游回来。 阮小七又道:“昨夜看见城中起火,又听连珠炮响,想来是哥哥已打破杭州,所以从江里上岸,不知张横上没上岸?”宋江把前事对阮小七说了,又让他和自己的两个哥哥相见了,依旧统领水军。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船只,等待征进睦州。想起张顺显灵魂斩方书,就命人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在方书的行宫里思到南征以来阵亡许多兄弟,心中凄凄凉凉,就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天七夜,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宋江又把方书行宫里的金银财帛分赏兵卒将校。 王禀、宋江已收杭州,便请曾孝蕴上任杭州知州,此时杭州克复,军士多杀人,曾孝蕴下令胁从贼者可免罪,勿乱杀无辜,军士方得约束。朝廷论功,加封曾孝蕴为显谟阁直学士,又加封龙图阁学士。后曾孝蕴年六十五而卒,死后赠通议大夫。 王禀克复杭州,童贯也引兵至吴,看见百姓受花石纲之扰,众将都道:“妖贼不能急平,皆因花石纲耳。”童贯即刻命董耘作手诏,罢免应奉局和花木进奉,吴民大悦。三月初,杭州百姓都已安宁,宋江设宴与众兄弟庆贺,再与吴用商议征进睦州,却闻反军卷土重来,欲夺回杭州。宋江便领军马尽出南城外。 辰时,各营将士餐食已毕,邓元觉引着文柏、石宝领反军突至,宋江擂鼓聚将,众将整军以待。两军杭州城下对圆,宋军马麟、燕顺出战,方军石宝来斗。片刻石宝一刀砍死马麟,流星锤打死燕顺。关胜气急,使青龙偃月刀来战石宝,石宝用虎啸劈风刀相迎。 二将刀口相碰,火星乱蹦。关胜披绿袍,石宝穿红袍,两个在阵前杀了个难解难分,两军鼓声不断。石宝骂道:“长髯贼,可与汝兄弟同下黄泉!” 关胜道:“逆贼,亦吾之所言!”又思道:“此人英勇,力敌不易取胜,只有拖刀计才能成功。”关胜想罢,虚晃一刀,拨马佯败,石宝以为关胜技穷,放马追来,两人马头碰马尾,关胜回马一刀,石宝用刀杆去挡,刚刚接的住,震的虎口崩裂,惊出一身冷汗,拨马败走,关胜欲追。宋军一人飞马喊道:“关将军且住,我便会会这厮。”关胜提马站住,见是混世魔王樊瑞,樊瑞手使一口混世魔王宝剑,也会使一个流星锤,带在身边,去追石宝。 石宝却见有人来追,故计重施,又打出链子流星锤来,樊瑞此时刚刚掷出流星锤,两锤相撞,星火四射。石宝见樊瑞也会使锤,心中惊慌,望本阵便走,不想关胜马快,早已拦住去路,石宝措手不及被关胜拦腰一刀,砍做两段。 王绩、晁中、温克让三人接应石宝回阵,迟了半步,眼见石宝已死,三人来战关胜。樊瑞跑来一锤打在温克让脸上,温克让落马,无一时关胜刀劈了晁中,王绩一见不好,待要走时,却被宋军阵上花荣一箭射死。 邓元觉、文柏见转眼死了四将,带兵杀来,樊瑞弃马仗剑,作起道法,将剑向对面一挥,顷刻间飞沙走石,卷向南军,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鲁智深、武松首先引两千步兵杀将过去,项充、李衮随后也引两千步兵而来,邓元觉、文柏大败而逃,南军士卒死伤无数。宋江得胜收回马麟、燕顺尸体,大哭一场。 大军在杭州休整一日,将要进军睦州,此时杭州因腐尸堆积如山,虽已烧化,却也瘟疫横行,宋军中也病倒了六位将佐:穆弘、张横、杨林、孔明、朱贵、白胜。这六人患病没有痊愈,不能随军征讨,宋江调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一共八人寄留杭州。 话分两头,方腊已知杭州失守,大太子南安王方书被梁山军所杀,又战死了元帅石宝、镇国将军厉天闰、护国将军司行方并二十四鬼偏将。方腊心中悲愤不已,又闻宋江来取睦州,就派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等人协同霍成富、陈十四共同守御睦州。国师邓元觉并将军文柏也败回睦州,守住寿昌县。方腊从处州退回帮源洞皇宫,心里不安,又调包道乙、仇道人、夏侯成去援睦州。 与此同时,杨可世、刘镇、卢俊义带军打破歙州,战死了焦挺、陶宗旺、段景住,进军衢州。朝廷又派张思正、姚平仲、郭仲荀等数路兵马南下镇压方腊叛乱。 却说宋江进军睦州来到寿昌县外安营扎寨,忽有军士来报,说有一员女将引两千人马来投,宋江叫请入帐中说话。不一时,那女将被军卒引进帐来。 宋江叫人看坐,然后问道:“如今兵荒马乱,两军厮杀,不知女英雄来寻宋某所为何事?” 那女将说道:“我非旁人,乃是寿昌知县秋仪之女秋海棠,职任寿昌马步军都头,去岁我父女死守寿昌县城,奈何兵寡,不敌贼人,只好退出寿昌,隐居山中,盼望朝廷出兵征剿,我父女暗中招揽兵士,欲图日后与朝廷合力除贼复仇,今日得闻宋先锋到此,所以带兵来会,指望军前效力,以赎失城之罪。” 宋江大喜道:“原来是巾帼英雄,宋江失敬,你今日前来投军,父母又在何处?” 秋海棠道:“父母不任兵事,依旧在山闻讯。” 吴用一旁说道:“军前效命却是生死之事,只是不知姑娘武艺如何?” 秋海棠说道:“我早听说梁山好汉个个了得,但不知哪个愿意和小女一比?” 只见李逵跳将起来,喊道:“你一个妇人,有何能为?铁牛让你两只手,你便也输了!”这李逵天不怕、地不怕,却是个浑人,不知秋海棠武艺,说出这等大话。 秋海棠道:“你这个黑汉,虽然声比牛大,恐无甚本事!”李逵一听,瞪着眼睛上前来抓,秋海棠闪身一把抓住李逵的牛皮板带,翻手把李逵扔出帐外,跌了一跤,帐里众人大笑。李逵翻身起来,再要比试。 宋江说道:“且休,铁牛莫要胡闹,你便寻营去吧!”李逵自去了。 吴用又道:“女子武艺如此了得,在下正有一事相求。” 秋海棠道:“愿听其言。” 吴用与那女子,低语几句,说道:“如此这般,寿昌即破!” 秋海棠听罢,领令而去。 再说秋海棠领兵来到寿昌县前,指关大骂。城上兵士见是个漂亮的女将军,就用言语挑逗。秋海棠拽出弓箭,射中城上军士,军士翻着筋斗掉下城来。自有小校报到县里。 国师邓元觉与文柏急来观看,“恶头陀”文柏说道:“只听说宋江军中有三个女将,扈三娘却见过,还有两个不曾见到,也不知这个是也不是?” 邓元觉向城下问道:“你这婆娘是谁?敢来送死!” 秋海棠骂道:“贼秃驴,让你看我的神箭。”秋海棠又一箭去射邓元觉,被邓元觉躲过。邓元觉、文柏再也忍不得怒火,绰了兵器跑下城来,出关列阵。 邓元觉步战跑出厮杀,秋海棠拨马便走,邓元觉直追过去,文柏叫道:“不要中计!”邓元觉翻然悔悟,想要退回,左右撞出两个和尚,却正是鲁智深、武松,二僧围住邓元觉乱斗。文柏见了,口里叫苦,也来助战,敌住鲁智深,两条铁铲,四口戒刀,四人本事相差无几,一时难分输赢。 四人正在城下厮杀,却听城门闹嚷,邓元觉回头看处,拖了禅杖就跑,却是吴用令李逵、樊瑞、蔡福、蔡庆在城边伏住,见邓元觉、文柏与鲁智深、武松厮并,便去抢城门。 此时城门大开,李逵提着一双阎王斧,直杀进了南兵当中,所以城门口哭爹喊娘叫声连连,“宝光如来”邓元觉眼见城门被夺,无心恋战,拖了铁禅杖就走,文柏亦尾随而去。 二人方行十余丈,迎面二人拦路,乃“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二人发声喊掷出飞刀、标枪,邓元觉、文柏措手不及,死于非命。 正是: 今日报应显分明,不上西天下九泉。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战乌龙岭兄弟伤亡复钱塘县英雄智勇 〖大战乌龙岭兄弟伤亡~勇复钱塘县英雄智勇〗 诗曰: 春月今夜照桐江,风露皆非坐船头。 残蚕断雁风萧索,凝云欺雪令人痴。 红杏初开清明雨,泪洒江湖断魂人。 生死茫茫功名处,鲜衣怒马无计留。 话表宋江提大军前来,见邓元觉、文柏已死,李逵等人夺下城门,便指挥大军冲进城里,宋江下令降者免死,守城反军全部归降。宋江大军在城中安顿已毕,又出榜安抚百姓,重赏秋海棠、鲁智深、武松、李逵、樊瑞、蔡福、蔡庆几人。再遣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王英、扈三娘打破桐庐县。宋江要进军征讨乌龙岭,遣秋海棠将父母迎回寿昌县,秋仪仍出任寿昌知县,保境安民。 次日,宋江令水军先行,由富春江取乌龙岭关隘,打过乌龙岭就可进取睦州,这富春江流经建德、桐庐、富阳三县,河长百三十余里,江面宽阔,两岸相望二里许。 再说阮小二、阮小五、童威、童猛四人带着一千水军,分到一百只船上,直到乌龙岭边。那乌龙岭是南军水寨,寨里有五百船只、五千水军,有四个水军总管看守,名号“浙江四龙。”哪四龙:“玉爪龙”成贵,任都总管之职;“锦鳞龙”翟源,任副总管之职;“冲波龙”乔正,任左副管之职;“戏珠龙”谢福,任右副管之职。副将有“赛马超”白钦、“病秦琼”景德、“金蟾蜍”吴升、“铁泥鳅”蒋印、“鸭嘴鲶”卫亨、“食人鱼”弭德同守乌龙岭。 这四个总管原是钱塘江里艄公,投奔方腊受三品职事。当天阮小二几人驾着船只从急流下水,方军四龙总管已经得知,准备下大松杉木穿成的五十连火排,排上堆满柴草,里面藏着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拢在上游滩头。阮小二四人只顾带人向上摇船,四龙总管看见各架一只快船,顺水而来,阮小二见了,急令水手放箭,那四只船却退了回去。阮小二趁势赶将上去,南军四只快船来到浅滩,四个总管跳到岸上,船上的水手也都上岸而走。阮小二见水寨船多不敢上去,正在迟疑,乌龙岭上把旗一摆,鼓声大震,将火排点着,顺流而下直冲宋军百船,火排后面都是方军大船,喊声不断,尽使长枪、挠钩,随着火排而来。 童威、童猛兄弟见了,惊慌失措,把船摇到岸边,弃船爬山,寻路回去了。阮小二与阮小五尚在船上迎敌,火排撞来,却烧着了阮小二那只船,阮小二急跃入水中,哪知方军大船赶到,用挠钩搭住了阮小二,阮小二心慌,拔出钢刀砍断挠钩,想要脱身,却被方军乱投长矛,搠死在水中。阮小五欲下水来救,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打中阮小五头盔,透顶打成肉泥,可怜阮氏三雄,只剩阮小七一人。 智取生辰七星聚,水泊征战驰烈名。 刘唐负勇先丧身,再战乌龙亡两雄。 李俊和阮小七都在后船,看到前船失利,南军顺江杀来,急忙船尾做船头,顺水放下桐庐县来,浙江四龙追杀一阵,收军回乌龙岭去了。宋江把军马驻扎在桐庐县,听说阮小二、阮小五攻**龙岭失利败死,在帐中恸哭,寝食俱废。 吴用与众将苦劝无果,阮小七挂孝已了,来劝宋江说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哥哥为国家大事而死,也强过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姓名,先锋不用烦恼,要以国家大事为重。”宋江闻听此言,心中稍慰。次日重整军马欲要进兵。 吴用说道:“兄长不可性急,再思良策,过岭不晚。”解珍、解宝在一旁说道:“我们兄弟两个本就是猎户出身,爬山越岭惯了,我们两个攀上岭去,放起一把大火,贼人看到,定然惊慌无措,弃了乌龙岭而走。” 吴用说道:“计策虽好,可是山石嶙峋,如果有失,性命难保。” 解珍说道:“我们兄弟自从登州越狱上了梁山,托哥哥洪福,做了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今日为了朝廷,报答仁兄,即便粉身碎骨,也不为多。” 宋江说道:“兄弟如何出此凶言!只愿早早立下功劳回京,朝廷一定不负我等,你兄弟只顾尽心竭力为国家出力,将来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解珍、解宝听了宋江这般说,更是欣慰。解珍穿了虎皮套袄,解宝穿了豹皮套袄,兄弟俩各自在后腰上插一把快刀,提一杆钢叉。 解氏兄弟辞别宋江等人,抄了小路直奔乌龙岭而去,方是一更天气,虽然三月,可也格外凄寒,待来到岭下时已是二更。二人听到岭上更鼓分明,两人不敢从大路走,将钢叉拴在身后,徒手攀岩蹬岭,月光明朗,照如白昼。这岭是悬崖峭壁,高有百丈,十分陡险,兄弟两人将至山顶,见岭上灯光闪烁,二人听时,更鼓已打四更。 解珍对解宝说道:“眼见就要天明,须快些上去,休得耽误了时辰。”二人攀爬,身后钢叉刮得悬崖上的竹藤乱响,岭上人早都瞧见了。上面喧哗声起,抛下挠钩,一挠钩勾住解珍的老虎头,解珍忙拔快刀,岭上人已将他提起,离了峭壁。解珍心慌,在身后绰起钢叉向上抛去,哪知锦鳞龙翟源正在向下观瞧,不防钢叉飞起刺透胸膛,翻身掉下岭去了,岭上众人大惊,往上来提解珍,解珍怕被擒受辱,用快刀砍断挠钩绳索,从半空里跌落深谷,下面都是狼牙乱石,可怜解珍摔的粉身碎骨。 解宝叫一声:“哥哥!”也将钢叉向上抛去,上面冲波龙乔正见翟源落崖,惊的两腿发软,愣在那里,却被解宝钢叉搠中,也落得坠岭而死。解宝见钢叉射落一人,正想退下峭壁,上边早投下竹签、石块、弩箭、标枪,可怜解宝亦做南柯一梦。 阮氏战亡血未干,苍天又收两英魂。 梁山个个称豪杰,南国凋零陨星辰。 天明,岭上命人下来将翟源、乔正尸身取回安葬,把解珍、解宝尸首吊在岭上风干。探子得知备细,报与宋江知道。 宋江听闻又死了解珍、解宝,心中大怒,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雪恨,抢回解珍、解宝尸首。吴用苦劝,宋江只是不听,亲自带领两万大军,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跟随,连夜进兵,行到乌龙岭已经二更。军士来报说:“前面风化两个人,应是解氏兄弟尸首。” 宋江催马亲自来看,两棵树上用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刮去一片皮,写着两行大字,乌云遮月,看不清楚,宋江让点火把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宋江死于此处!”宋江大怒,让人去抢尸首,突然四下火光冲天,金鼓乱鸣,层层军马围住,岭上将乱箭射来,江里的南国水军也都上岸,宋江见到,口中叫苦,急令退军。左右两路人马杀来截住宋江,左面成贵,右面谢福,关胜马快刀急,直去杀成贵,二人斗了数合,喊杀声又起,却是南军四个水军副将吴升、蒋印、卫亨、弭德一齐领兵登岸。白钦、景德也自岭上杀下来。 花荣使条银枪抵住白钦、景德交战,白钦使枪,景德使锏来迎,十合之后,花荣佯败回马就走,二人来追,花荣急射连珠箭,白钦、景德落马,吕方、郭盛赶到,双戟并举,搠死白、景二人。 宋江正在忙忙无路时,南军后队乱起,四处乱窜,原来是李逵和项充、李衮领军三千从成贵马军后面杀来,谢福想要来救,鲁智深、武松引两千步军赶来,手持禅杖、戒刀横冲直撞,杀的血肉横飞,后面却是秦明、李应、朱仝、王英、扈三娘、樊瑞等人各带马军、步军杀来,舍死忘生杀散南军,救出宋江,收兵回了桐庐县。成贵亦收兵回了乌龙岭。 再说宋江回到营中,谢过众将,吴用说道:“兄长此去,吴用不敢苟同,恐怕有所损失,就使众将领兵相救,蒙神灵相佑,全身而回。”宋江再次相谢。清点人马时蔡福被军马冲倒,重伤不治而死。 宋江大哭道:“当初若没有蔡家兄弟留得卢员外性命,哪有今日梁山人马为国效力!”蔡庆为兄挂孝,哭声不止。宋江在桐庐县厉兵秣马欲再取乌龙岭不表。 且说另一路兵马由宣抚司都统刘延庆率领,以大将王渊为先锋攻打杭州各县,刘延庆又遣次子刘光世自领一军征讨婺州。因王禀、宋江攻取杭州后,杭州诸县并未荡平,所以另有官军平讨。 王渊字几道,本是熙州人,后徙居环州,善于弓马骑射,刘延庆征西夏国时,王渊屡次出战有功,惯使一口“九耳八环刀。”骑一匹青鬃马。有勇有谋。 此次王渊随刘延庆征讨方腊,领兵两万攻克杭州富阳、余杭两县,兵锋直指钱塘县。钱塘县有方腊六将把守,名号“苏杭六虎。”哪六虎:“上山虎”国淼、“下山虎”云飞、“剑齿虎”厍繁、“斑斓虎”刘牧、“出洞虎”阚密、“龙须虎”冉开。 王渊带兵来到钱塘县外,扎下军营,在帐中与众将商议如何取城。王渊说道:“贼将据守钱塘,极为猖狂,何得夺县?列位将军各抒己见,不必拘礼。”话语刚落,帐下一人起身,向前一步,抱拳说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末将愿生擒贼匪献于帐下。” 王渊举目,见那人身长九尺,风骨伟岸,目瞬如电。原来是帐下偏将,姓韩,双名世忠,字良臣。三十二岁,延州延安人,力能扛鼎,鸷勇绝人,能骑生马驹。早年家里一贫如洗,且嗜酒如命,颇有痞气,无赖子弟都不敢招惹,因在家排行第五,人都叫做“泼韩五。”日者言当作三公,世忠怒其侮己,殴之。年十八,以敢勇应募乡州,隶赤籍,挽强驰射,勇冠三军。屡破西夏有功,转进勇副尉。 此次方腊造反,韩世忠随王渊来讨,王渊无策问众将,是以韩世忠起身说话。王渊见是韩世忠,问道:“汝有何良策破敌?” 韩世忠说道:“我愿引两千五百兵埋伏北关堰,将军可领大队人马诱敌出城,贼来北关堰,我便击之,定能大胜。” 王渊说道:“贼人因我远来,必然轻视,明日你与敌战佯败,至北关堰设伏,我以强弩百步以外射之,敌军必退,你自北关堰拦腰截击,钱塘可得。”王渊又令成闵、解元、王胜、王权、刘宝、岳超六人随韩世忠同往。 次日,韩世忠引着成闵六将并两千五百士卒至钱塘骂战。“上山虎”国淼、“下山虎”云飞、“剑齿虎”厍繁、“斑斓虎”刘牧、“出洞虎”阚密、“龙须虎”冉开各自披挂领兵出城,城边雁翅排开,各通姓名。 韩世忠骑匹黑马,素铁甲,红战袍,手里提着一杆长铩,约有丈长,出到阵前骂道:“尔等腌臜贼人,见到天兵,还不速降?” 国淼说道:“你这厮闭了鸟嘴。”说着,挥刀跑马来战。成闵要出,被韩世忠阻住,乃自出战,二人交手,两马盘桓,战十余回合,韩世忠佯败而走。 国淼大叫一声:“哪里跑!”持刀追来。成闵、王权、刘宝先后迎战,都佯败回来,韩世忠领兵而退。 国淼叫道:“这厮们都是酒囊饭袋,何堪一击,随我冲杀过去!”国淼五人引兵来追,阚密守城。追出几里,却过了北关堰,不见了宋军,正在狐疑。只听两声炮响,四下弓弩手齐出,乱箭射来,南军人仰马翻,国淼五人拨打雕翎箭,急退军时,韩世忠出其不意,截住大杀一阵,南兵互相蹂乱,伤亡百人,国淼领人死命逃出。 王渊带兵赶来,见韩世忠如此勇猛,赞道:“世忠,真乃万人敌也!”又问:“成闵几人何在?” 韩世忠回道:“我独自带兵两千在此埋伏,让他六个领兵五百前去夺城,城中空虚,想必此时钱塘已破。” 王渊大喜道:“韩五勇略非常,为将不过如此。”不一时,成闵派人来报,只说王胜、王权兄弟活捉阚密,夺下了钱塘县,围住了国淼五人,来请将军进城。王渊喜出望外,遂与韩世忠等将提军来到钱塘县,乃在县中出榜安民。 韩世忠来见阚密,亲解绑缚道:“将军素有好名,不过未识明主,而今弃暗投明不晚,将来为国建功,却强过被人骂做反贼,方腊覆灭只在朝夕,阚将军不可自误身家性命,吾好言到此,可要深思。” 阚密沉思须臾,纳头便拜道:“韩将军一片赤诚,阚某怎敢不依。” 韩世忠扶起阚密道:“将军请起,不知国淼五人可愿归服?” 阚密说道:“韩将军若信我时,某愿说服那五个,那五个与我是结义弟兄,必然来归。” 韩世忠道:“将军有信义,韩某在此专候。” 阚密一抱拳道:“将军稍候。”便随同军健引领,去说服那五人,阚密见到那五人将经过备细说了,又言韩世忠怎样宅心仁厚,以礼相待。那五人听了阚密这样说,都来倾心归降,韩世忠招成闵六人来见,又设宴款待,自不必说。 王渊收复钱塘,朝廷有诏传来,能得方腊首者,可授两镇节钺。韩世忠乃向王渊请令,愿乘胜进军,去取睦州淳安县,王渊应允。当下韩世忠仍旧点军两千开拔淳安,以国淼、云飞、厍繁、刘牧、阚密、冉开六人为军锋先行,自己并成闵、解元、王胜、王权、刘宝、岳超引军随后而来。 正是:钱塘失复得,六虎诚服归。欲擒方腊族,须是两僧威。 毕竟韩世忠怎地夺取淳安,擒获方腊?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仗妖术借尸还魂借小道暗渡陈仓 〖仗妖术借尸还魂~借小道暗渡陈仓〗 诗曰: 旌旗遍插江南城,战鼓震地山倾倒。 屋上劲风携急雨,胜败输赢关下兵。 灼灼烈焰焚心火,人间恩怨更添愁。 妖山群鬼来欺人,各个投身在黄泉。 话说三月下旬,韩世忠进军淳安县时,刘镇、卢俊义引大军来到衢州。衢州主将郑魔王、钱振鹏、石生、王寅,并副将八鬼:“大头鬼”郎月、“小头鬼”桓琨、“吸血鬼”禄犯、“磨牙鬼”殳益、“开心鬼”戈焱、“无心鬼”隗懂、“饿死鬼”璩山、“吊死鬼”邱黎。不但能征惯战,颇有智谋,那郑魔王更有妖法害人,百战不殆,以逸待劳。 再说此时卢俊义军中正将六员:卢俊义、林冲、呼延灼、杨志、**、石秀、燕青。偏将二十四员:朱武、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孟康、侯健、陈达、杨春、郑天寿、曹正、杜迁、汤隆、邹渊、邹润、施恩、李立、孙新、顾大嫂、孙二娘、王定六、时迁。几次失利战死了史进、单廷圭、魏定国、欧鹏、陶宗旺、龚旺、丁得孙、薛永、李忠、周通、李云、焦挺、石勇、张青、段景住。卢俊义引军在衢州外二十里安营下寨,在中军帐里与众将商议攻打衢州。 军师朱武说道:“我等虽是远来,趁士气正盛理应速取衢州,士气一堕,胜负未知。” 卢俊义说道:“军师之言正合我心,只是天色已晚,只有明日再战。” 林冲说道:“师兄,我军远来,军士疲乏,贼将必会趁夜劫营,不可不防!” 呼延灼说道:“今夜须分兵据守,贼军若来,叫他片甲不回!” 卢俊义对朱武道:“军师有何良策?” 朱武思了一思,捻须说道:“先将各营多点火把,多竖旗帜,用以惑贼。卢先锋可引一军出营左侧埋伏,准备号炮,但见敌军入营,便可放炮,剿杀敌军。呼延将军引一军出营右侧埋伏,以炮声为期,协同卢员外杀敌。林教头也引一军出营五里,埋伏在紫竹林,敌来任由过去,不可惊动。看到我营火光冲天,便当道拦住去路,遇到衢州败军无须多行杀戮,只斩其主将即可。如此安排,不知卢先锋意下何如?” 卢俊义说道:“军师果然深谋远虑,就依军师之言。”随即传令将军马分成三队:呼延灼、杨志为正将,以韩滔、彭玘、孟康、陈达、杨春、侯健、郑天寿、杜迁、汤隆为副将,领兵一万出营右侧埋伏。林冲、**、石秀为正将,以黄信、孙立、曹正、邹渊、邹润、施恩、李立为副将领兵一万出营五里埋伏紫竹林。卢俊义、燕青为正将,以朱武、宣赞、郝思文、孙新、顾大嫂、孙二娘、王定六、时迁为副将领兵一万出营左侧埋伏。分调已毕,众将依计而行,各自去了,只留空营一座。 衢州郑魔王已经得知卢俊义兵临城下,与钱振鹏、石生、王寅定策,由石生、王寅带两万军并副将郎月、桓琨、戈焱、隗懂夜晚攻袭宋营,郑魔王、钱振鹏、禄犯、殳益、璩山、邱黎守衢州。 子时,石生、王寅领兵,人衔枚、马裹蹄来到宋营,见到宋营灯火辉煌,大张旗帜,令火弓手放箭,箭如飞蝗,顿时火海一片。石生、王寅引全军冲入宋营,军兵搬开栅栏,石生、王寅首当其冲,杀倒守门宋兵,却是草人。两人心知中计,只叫:“有埋伏,撤退!” 早已来不及了,只听营左一声炮响,火把通明,一队人马卷杀而来。营右一声炮响,火把通明,一队人马卷杀而来。石生、王寅的军马收不住脚,又有伏兵惊吓,都挤到营里去了。 石生喝道:“休要惊慌。”却是越发混乱。 却见卢俊义一马当先,堵住辕门,大声呵道:“逆贼,还不受降,更待何时?” 石生提马来到辕门,横手中狼牙棒问道:“汝是何人?若赢的这杆狼牙棒,我便归降!” 卢俊义大怒道:“我乃征南副先锋卢俊义,好你个贼寇,吃我一枪!”二人催马厮杀。 王寅引兵冲出辕门欲走,却被呼延灼迎面拦住,双鞭齐下,王寅横枪招架,被呼延灼砸的火星乱蹦。戈焱、隗懂来助王寅,宋军韩滔、彭玘来战戈焱、隗懂。郎月、桓琨助石生来斗卢俊义,无一时,卢俊义一枪刺中郎月咽喉,郎月翻身落马,被燕青一刀割下头来。石生、桓琨心中恐惧,石生虚打一棒,拨马引少数军士败走,宣赞、郝思文拦挡不住。卢俊义又一枪戳桓琨于马下,王定六砍下桓琨首级。 王寅见两军厮并,部下死伤甚重,心急欲走,望呼延灼面门上,虚刺一枪,领着军马败走,呼延灼也不追赶。王寅马往前冲,正遇到侯健,王寅手起一枪刺死侯健,夺路而去。宋军韩滔一枣木槊打死戈焱,彭玘三尖刀斩杀隗懂。宋军大胜,方军非死即降。 王寅马不停蹄走出五里,欲回衢州,却必经紫竹林。只见林里一声炮响,一队人马奔腾而出,数千火把照夜如白昼,一将骑白马,倒提蛇矛,从军中走出。正是林冲,这是天下第一个会杀的。林冲左手边四员大将:**、孙立、曹正、施恩。右手边四员大将:黄信、邹渊、邹润、李立。 王寅见了急忙圈住马,厉声高叫:“那厮不知死活,快些闪开!” 曹正要在师父林冲面前逞些本事,便对林冲说道:“师父,蒙多年点拨之恩,今日杀了这厮,为师父立功!”话音未落,便已纵马杀出,林冲却叫不回来。王寅跃马挺矛,来刺曹正,两个厮杀五合,王寅把曹正那口刀拨在半空里,一枪刺曹正落马,气绝身亡。 林冲愤怒,直去战王寅。一条蛇矛枪,一条虎矛枪,两个斗了二十回合,林冲卖个破绽,一矛搠在王寅胸口,惨叫一声而死,南军见主将已死,皆纳首归降。 曹正、侯健已死,卢俊义、林冲等人悲伤一场。天明,有败逃军士回到衢州,将事尽说与郑魔王、钱振鹏。钱振鹏说道:“梁山军如此厉害,斩杀了尚书王寅,石生又不知去向,只怕衢州难保!” 郑魔王说道:“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待我作法“借尸还魂,”让他一伙人马全部死在衢州!”郑彪随即在衢州城上摆设香案,作起妖法,默念口诀,持剑挥舞,少时作法已毕。 钱振鹏对郑彪说道:“郑太尉此法有何妙处?” 郑彪回道:“一日内便有分晓。”乃令士卒探听宋军动向,随时来报。 却说宋军大胜,捡刀拾枪,在死尸上扒盔甲,却是作怪,一个南军断臂残尸直立站起,两只眼发乜。唬得宋兵怪叫,拿枪来戳,戳倒便直愣愣的站起,宋军惊恐,毛发倒竖,片刻遍地尸身都站将起来,呲牙咧嘴,来咬官军,怎杀怎砍,却是杀不死的。宋兵一见,急报卢俊义等人知晓,卢俊义听罢,大惊失色,急忙和众将出营,却见满山遍野南军死而复活,直奔宋军大营而来。 卢俊义急令各军出战,不想一触即溃,南军却是杀不死的行尸走肉,官军死伤颇多,卢俊义令大军后撤五十里,多设路障阻隔。 军师朱武对卢俊义说道:“这定是贼将有会妖法者,暗中作梗,只有派一人前往宋先锋处,取来樊瑞,方可破敌!”卢俊义听朱武一言,便令燕青去往睦州搬取樊瑞前来,燕青打点一番,辞别众人,骑了快马,孤身启程。 燕青去往睦州途中,宋江正在苦战乌龙岭。童贯令王禀、宋江速取睦州。宋江正在无奈,在帷幄之中对吴用说道:“几日以来,我军虽未损折大将,可士卒伤亡颇多,我于心不忍!不知贤弟有何良策,解救江南水火,脱百姓于苦难?” 吴用沉思半晌说道:“不如这样,使两个得意兄弟,在周边村落去寻当地百姓讨教,可有小路透过乌龙岭后,如果能到岭后,以炮声为准,前后夹击,此关可得。” 宋江大喜说道:“军师金石之言,让我茅塞顿开!此乃暗渡陈仓之计也!”正在这时,军兵入帐来报:“杨林、穆春从杭州而来。”宋江急忙和吴用等人出迎。 杨林、穆春两人来到宋江面前跪倒在地,齐声说道:“哥哥,别来无恙。” 宋江把两人扶起道:“二位兄弟,进帐说话。”宋江并众兄弟进帐,各自落座。 宋江问杨林、穆春说道:“如今缘何只有你二人到来?穆弘、张横、孔明、朱贵、朱富、白胜现在何处?” 穆春说道:“我哥哥穆弘与其余几人都已往生极乐,病逝杭州了!”说罢大哭。宋江听了这话犹如五雷轰顶,从座椅上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众人急上前,推胸捶背,半晌方苏。 宋江哭道:“人算不如天算,当初我留你八人在杭州,本指望早日痊愈,再续兄弟之情,哪知如今天人永隔,痛煞我也!”言罢,猛捶心口。 杨林说道:“生死有命,哥哥不必过于伤感,为今之计,哥哥当以大局为重,与诸将齐心协力,扫除方腊叛党,使天下安定才是。”众人扶起宋江坐定。 吴用说道:“你兄弟来的正好,目前有一事须你兄弟去办。” 杨林、穆春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吴用就令杨林、穆春二人领着几个小校去附近村中打听过乌龙岭的小路,二人得令辞了宋江而去。晚间,二人带着一个老汉回营交令。 宋江、吴用问了备细,穆春说道:“这老爹是本处土居村人,周边山岭溪涧甚为了解。” 宋江说道:“老丈,你若能指一条小路带我们过岭子去,定重重赏你。” 那老者说道:“方腊作乱,在此为祸不小,周村的黄花女子都被掳去了,今日幸得天兵到此,才能又见太平,我当指引一条小路过了这岭子。”宋江见说,赏赐了老人许多金银,并留老人在营里休息,酒饭管待。 次日,宋江拨出军马准备过岭,大将王禀忽至,与宋江说道:“杭州大局已定,童宣抚已押大队人马随后而来,先让本将前来知会,先锋可有进兵良策?” 宋江说道:“如今我营中有一个老汉,愿引我军从小路透过乌龙岭后,这便动身,到得岭后以号炮为准,王将军可与我前后攻击,此岭必得,那时大队人马可直驱睦州城下,方贼可擒。” 王禀插手道:“这样最好,祝宋先锋马到成功。”宋江随即起身和众将领军,随老者而去,路遇几百贼军都被鲁智深、武松等人杀散,大军走了一夜,天未亮时已来到乌龙岭后,过了乌龙岭去往睦州不过数十里远近,宋江再次谢过老者,又赠了些金银,遣小军护送老者回去。 宋江急令凌振放炮攻山,这凌振乃是天下第一炮手,为攻乌龙岭,数日连夜打造了几门新炮,名曰“霹雳震天炮。”射程三十里,火炮落处天地震动。当时凌振领令,命火炮队放起火炮,火炮直飞入半空落下,正打在山顶望楼上,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 岭上“玉爪龙”成贵、“戏珠龙”谢福听到炮声惊慌失措,出寨急问。“金蟾蜍”吴升说道:“方才末将被这炮声险些震聋双耳,到岭边看时,只见宋江旗号便插岭后,想必宋江已经过岭,放炮攻山。” 正说着话间,“食人鱼”弭德跑来报说:“不好了,岭前宋军大将王禀已率军杀上旱关,军士抵挡不住正溃上岭来!”又有军士来报:“岭后宋江人马也已杀来,蒋印、卫亨两位将军正在苦战。”话音未落,一炮落到山顶,将成贵的中军大寨打的粉碎。成贵乃绰大杆刀,去助吴升、弭德与王禀军马厮杀;谢福带着军士去了岭后挡住宋江人马。 岭前王禀身先士卒,手握长杆板门刀,往岭上边走边杀,正走到半山坡,吴升迎面而来,大骂道:“腌臜狗,金蟾蜍吴升在此,吃我一刀。” 王禀骂道:“好个癞蛤蟆,是你寻死。”两人持刀砍杀在一起,弭德提刀来助吴升。王禀武艺高强,吴升、弭德哪是对手!没过五个回合,王禀手起刀落,劈死吴升,弭德惊慌,被王禀回手一刀砍下头颅,顺着山路阶石滚下岭去了。王禀连斩二将,兵卒士气大振,争先恐后杀上乌龙岭,成贵节节败退。 再说岭后宋江督军作战,鲁、武二僧当先杀上山来,鲁智深对武松说道:“宋大哥今日也让马军向前,明日也让马军向前,要我等何用!让我步军怎地活人?今日打这山岭,马军不便,此不用命,还想何时?” 武松说道:“师兄所言是了,今日拼死一战,也要夺下乌龙岭。”二僧开路,杀上乌龙岭来。天明,宋兵已经杀到半山,凌振便停止放炮。岭上南军箭射如雨,抛石如雹,宋军死伤颇惨,遍岭尸体。 “铁泥鳅”蒋印、“鸭嘴鲶”卫亨两人各使着长杆钢叉,领兵抵住鲁智深、武松。这两人本是水将,步战非其所长,怎挡的住这两个龙虎僧人!蒋印用钢叉来斗鲁智深,鲁智深挥起禅杖,斩断了蒋印半条腿,蒋印哀嚎倒地,鲁智深又一禅杖结果了蒋印的性命。卫亨被武松左手戒刀隔开钢叉,右手戒刀顺势从头顶劈下,连盔带头直劈过裆去,卫亨一分为二,死在一边。 乌龙岭上只剩下两个总管指挥,成贵在岭前挡住王禀,谢福在岭后抵住宋江,万万没想到岭西童贯驱大军杀上来,平寇将军杨惟忠带军赶到乌龙岭东,正遇厮杀,也催兵杀上来。 宋军四面合围乌龙岭,岭上再难抵挡,死的死、降的降。成贵、谢福退到岭上,合兵一处,二人各使一柄“海神叉”,引兵向岭下冲突。成贵、谢福急下岭时,正遇鲁智深、武松,成贵挥叉来战,被鲁智深一禅杖隔开钢叉,一脚踢翻生擒了。谢福用叉来搠武松,武松让过钢叉,伸右手抓住谢福的狮蛮带,单臂把谢福举了起来,猛摔在地,谢福无力反抗,亦被生擒。 四路大军打下乌龙岭,关胜派人向宋江报喜,把成贵、谢福押到军前开膛摘心,为阮小二、阮小五、解珍、解宝、蔡福祭奠亡灵。既已取下乌龙岭,童贯命宋江等将急攻睦州,睦州现有三文三武共同守城。哪三文:左副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哪三武:定国军节度使霍成富、检校太保陈十四、天平元帅谭高。当下睦州城里都已知晓乌龙岭失守,童贯大军已陈兵睦州濠边。祖士远几人商议已定,由谭高、陈十四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引兵迎敌先锋宋江,其余几人上城观阵。 宋江军马来到城下,见睦州早有准备,已在意料之中。两军各列阵势,宋江对陈十四等人骂道:“反国之贼,欲壑难填,今日若降,乃知时务,如若不降,难免项上一刀!” 陈十四一磕双锤,出马骂道:“无耻郓城小吏,要做高官,不惜兄弟性命,血洒南国,有何面目到此狂言!”宋江脸色青紫,无言以对。 鲁智深、武松直抢出阵来,谭高见宋军二僧是步将,跳下马来使“钩镶”来斗武松。陈十四亦跳下马,挥双锤去战鲁智深,两边擂鼓助威。四人相斗正酣,忽地远处跑来一彪人马,乃是南军旗号,宋江急差吕方、郭盛领军迎敌。 南军左边人马如同一团烈火,右边人马好似一片寒冰。领兵二人乃是东方龙神、轩辕虎圣,这两人为何到此?原来这二人归降方腊后,在各处建功,被屡次提携,厉天闰、司行方战死杭州,方腊就受命这二人任镇国、护国将军。方腊恐睦州有失,派他二人领兵前来。 正是:阵前尚未分输赢,龙虎又来搅风云。 毕竟睦州怎地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拜神像陈硕贞显灵入仙庙赵公明现身 【拜神像陈硕贞显灵~入仙庙赵公明现身】 诗曰: 天地齐寿风雷吼,莫纵龙虎乱奔走。 寄念微思拜岭仙,遥指前朝怒恶官。 战地生亡不可知,气已咻咻逐巨鼠。 无意入得财神庙,丹心念念万年新。 话说东方龙神、轩辕虎圣两人来的急快,和吕方、郭盛正撞对头,四人都用戟厮杀,两队人马也互杀一团。吕方对龙神,如同两团烈火;郭盛战虎圣,更似两块寒冰。 宋江怕吕方、郭盛不能取胜,又派李应、朱仝出战,二人来的稍迟,未过二十回合,吕方将东方龙神的“方天画杆戟”拨了个倒横,东方龙神未得缓手,就被吕方一戟刺在肋下,落马而死。正在此时,轩辕虎圣使戟去刺郭盛,郭盛急用“寒冰亮银戟”去隔,轩辕虎圣撤回画戟,去扫郭盛头项,郭盛猛低头时,却让戟上月牙将两根雉鸡翎斩断了,郭盛吃了一惊,戟法全乱,轩辕虎圣趁着空当,一戟搠在郭盛脖子上,郭盛死于马下。 李应、朱仝赶来,杀进人群,眼见郭盛已死,吕方正斗轩辕虎圣。吕方的“方天烈火戟”与轩辕虎圣的“独月银尖戟”钩咬在一起,两人在马上互相拉扯,分解不开。 李应见机已到,右手提住点钢枪,左手在背上拔出一把飞刀掷去,轩辕虎圣躲闪不急,飞刀正扎在右臂上,血流不止。 吕方趁势一戟,戳轩辕虎圣于马下,哪想这戟上的两只豹尾却搅在一起,轩辕虎圣落马握着银戟,戟和戟不能分开,吕方也被扯下马去,却被方军兵卒乱枪扎死。 李应、朱仝奋力杀散南兵,李应去轩辕虎圣尸身上取回飞刀,两人将吕方、郭盛的尸首带回。宋江正观鲁智深四人厮杀,却见李应、朱仝回报吕方、郭盛战死,宋江悲从心起,吐血落马,昏厥过去,众将赶紧下马来救,护宋江先行撤军,吴用让关胜、秦明、花荣断后,鸣金收兵。 阵前鲁智深、武松正斗陈十四、谭高,忽听鸣金,只好虚晃一招,拔腿回走。祖士远坐在城楼上,正看着城下交战,突见宋江落马撤军,急忙起身扶住跺口,高声喊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给我追杀!”城下众将得令,领兵追赶。 鲁智深、武松撤回,陈十四等将追来,却被花荣的五百弓箭手射住,死伤颇多,不能追赶。宋江被众将救起,败撤途中苏醒过来,挑开车帘问道:“如何撤军?怎不继续攻打?” 吴用说道:“兄长晕倒,恐怕有所闪失,故而撤军,兄长日后好转,再打睦州不迟。” 宋江怒道:“每次大军出征,多亏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四位兄弟守护中军,前时孔亮阵亡秀州,孔明病故杭州,今天又战死了这两个兄弟,此仇怎可不报?吾等虽为国宣力,兄弟亦不能枉死。”宋江急令停止回军,跳下车来,骑上“照夜玉狮子”马,命大军后队作前队,再打睦州。 睦州祖士远万没想到宋军去而复返,急让各门坚守。宋江令大军火速攻城,宋军云梯尚未搭稳城边,便被城上守军用叉竿推倒,宋军爬到云梯半腰便掉下城来,城上滚木擂石并下。不到半个时辰,城下尸体堆如肉山,且城上摆下“两弓床子弩”,这弩力道强劲,乃守城利器。 忽然军士来报宋先锋道:“凌振将军从乌龙岭运来‘风火子母砲’二十辆。” 宋江下令,砲轰城池。吴用劝说道:“如果城池损毁,只怕被小人诟病,到那时功变罪也!” 宋江说道:“我只要为兄弟报仇。”凌振得令,把令旗向睦州城一挥,二十辆大砲齐轰睦州南门。其实这风火子母砲本是抛石机,射程里许。 谭高正在城上与士兵坚守,抵挡宋军,凌振看的清楚,一砲正打中谭高,谭高被巨石砸成肉饼,死在城上。 此时王涣、辛兴宗收复歙州各县领军到来,童贯命王涣攻打北门,辛兴宗攻打西门,杨惟忠攻打东门,王禀与宋江攻打南门,自己则督军在后。 宋江军中樊瑞见久攻不下,便作起道法,向城上刮起一阵大风,城上方军不能睁眼,宋军乘势攻上城头,斩关落锁,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宋军涌入城里,南门失陷。 霍成富在东门鏖战,听说南门失守,就领兵退到西门,会合陈十四从西门破围逃出睦州,东门即被杨惟忠攻破,不一时四路大军都已入城,屠杀南军将校、士卒,又在睦州府衙擒住了祖士远、沈寿、桓逸,尽皆斩首示众。童贯下令安抚百姓,修整大军两日,将方腊行宫内的金银珠宝都赏赐将士,清点阵亡人数,两日后大军进取青溪县。 话分两头。韩世忠领军至睦州淳安县西,问向导官道:“此处何名?好生凄凉!”向导答道:“此乃淳安县西文佳岭,乃是前朝大唐时,造反女皇帝陈硕贞起事旧址。” 韩世忠道:“原来是文佳皇帝,我曾多闻此女皇文武出众,美艳无比,这岭上可有庙宇吗?” 向导道:“有倒是有,只不过朝廷年年征调花石纲并方腊作乱,百姓苦不堪言,已经荒废许久了。” 韩世忠叹道:“陈文佳敢在盛唐自称女皇,此胆气就胜过须眉不知多少,真是可敬可佩,然兵败被俘,九死无悔,更是女中豪杰,我即来到此处,当上岭进香一炷,聊表敬佩之心。”说完下马让成闵、解元等人带领大军在岭下稍候,自己与王胜、王权兄弟由向导领着上岭去了。 韩世忠四人上得文佳岭来,向导官说道:“韩爷,前面不远就是文佳庙了。”四个人又往前走了里许,果然看到一座庙宇,虽不算大,占地方圆亦有八九丈,朱门紧闭,庙门无锁,门前两边各有一棵古松,门楣上一个金漆匾额,上书“女皇之庙”四字。门旁一幅庙对,上联写着:“心与天齐,挥兵除恶只愿横扫天下,奈何天不与时!”下联写着:“胸宽似海,舞剑反唐早已名播海内,终究南柯一梦!” 韩世忠看了暗暗点头,对王胜几人说道:“你们在这稍住,我去上一炷香就来。”三人答应,原地候着。 韩世忠大步来到庙前,推门而入,大殿很是宽敞,无人照料,满是灰尘,蛛网到处都是。韩世忠随手在门旁拿起一把笤帚,刮了刮屋里的蛛网,然后放下笤帚,来到女皇神像面前,却见神像立在神基上栩栩如生,帝衣王冕,身高七尺,和常人大小一般无二。 韩世忠见神像前供桌上摆着万年香,便拿出火折点燃,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看着陈硕真像祝道:“我韩世忠随军南讨方腊,偶然路过女皇神庙,特此进香以禀赤诚,愿女皇指点迷津,如能生擒贼首方腊,我必来此重修文佳庙宇,香火不断。”说完跪地叩首再三,起身掩门而去。后韩世忠果然发迹,使人去修文佳庙,这是后话。 韩世忠出了庙门,王氏兄弟说道:“我们兄弟也去拜拜,求些前程。”韩世忠应允,两人进去了片刻出来,四人一同下了文佳岭,依旧由向导引着去打淳安县。 再说韩世忠带着军兵来到淳安县外四十里,已经天黑,就地扎营,命令各将紧守营盘,以防贼军偷袭,自己则在军帐里点着灯烛,绰本《孙子兵法》来看,正观第八篇〖九变〗。书上言道:“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合。泛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进帐,来到面前,韩世忠抬头一看,是一女子,貌美如花,觉得似曾相识,把书放下问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军营?” 那女人笑靥如花,对韩世忠说道:“小子如何望却!文佳岭上汝祝词拜我!” 韩世忠听了这话,方想起来,直感觉心底发寒,汗毛直竖,腾地站起身来,在腰边拔出佩剑,叱道:“尔是人是鬼?” 那女子说道:“将军休要惊慌,我无恶意,我本是唐朝永徽时睦州女子陈硕贞,因不满朝廷昏君奸臣,揭竿而起,自立文佳皇帝,后兵败被擒,婺州刺史崔义玄、扬州刺史房仁裕将我辱杀,天帝怜我伸张正义,却为小人所害,封我为“文佳圣母普济惠德神君”,主管这一方生灵,福祸皆由我定。如今方腊在我故土起事,多行不义,残害百姓,到处搜刮金银妙女,供其享乐,我痛恨于心,今日得汝虔诚敬我,我必助汝得此头功,生擒方腊。” 韩世忠还剑入鞘,问道:“敢问神君,眼下淳安如何能破?”文佳笑而不答,韩世忠再问,文佳却急走出帐,韩世忠忙跟将出去,一个立脚不稳,摔倒在地。 韩世忠起身,原来靠椅酣睡,梦中跌倒在地,《孙子兵法》仍攥在手中。 却说韩世忠在帐中摔倒,成闵刚好进来,惊道:“这是怎地了?”急忙上前来扶。 韩世忠站起身说道:“无碍,汝何事而来?” 成闵说道:“军营上空不知从何飞来一只火凤,浑身赤焰缭绕,盘旋不去,鸣叫不止,特来相禀!” 韩世忠一听,大踏步和成闵出帐来看,果然有一只火凤,头至尾长有三丈,极为华美,在夜空盘翔。韩世忠想道:“传言陈硕真火凤转世,刚才又托梦与我,却是蹊跷。”那火凤盘桓一阵,直飞淳安去了。 韩世忠见火凤飞走,领人马去追。直追到淳安县西门外,那火凤在淳安县上,左右各绕三匝,却一头扎进城里,顿时城中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乱作一团,那火凤又从城中飞起,眨眼之间,无影无踪。 韩世忠对成闵等人说道:“国淼六人与数十军卒已伏城中,本来约期攻城,如今有变,正是最佳良机,这一场大火,真是天助我也,传我命令,将营中人马全数调来,即时攻城。”此时城里大乱,火势更旺,宋军趁此打城,城里国淼等人眼见火起,又听宋军攻打西门,就里应外合,把西门夺下,放韩世忠军进城,不到半炷香,已经打到县衙,淳安南军溃败,从其它几门狼狈而逃。 韩世忠得胜入城,先令军士将大火扑灭,然后将县里钱粮拨给受灾百姓,又派人通告王渊打下淳安县消息。韩世忠听说方腊调集大军来到睦州,自思孤掌难鸣,只好原地等待其他宋军到来,方能灭贼。 此时宋公明先锋步军已和青溪叛军交锋,霍成富、陈十四从睦州退至青溪县固守,鲁智深、武松、李逵、项充、李衮五将领步军来战,霍成富、陈十四在城上一看,只有这五人带着千余步卒,以为宋军人少,想趁机杀败宋军,于是将城中大部人马引至城外开战,约万余人,其余将佐各守城池。 两军交战时,宋江万余马军自左右两路包抄而来,将霍成富、陈十四围在核心,两人力战,精疲力竭,手下军士死伤数千,方至杀透重围,将要脱身,陈、霍二人却被绊马索绊倒坐骑,二人翻身落马,起身步战。 鲁智深挥禅杖来战霍成富,李逵嗜杀如命,持两把板斧来斫陈十四,一场混战。陈十四正与李逵厮杀,武松从背后赶来,掷出右手钢刀,搠透陈十四铠甲,扎进了后心,陈十四大叫一声,前面李逵一斧把陈十四劈倒,结果了性命。 却在这时,斜刺里一路人马飞也似奔来,这一路却是包道乙、仇道人、夏侯成来解救睦州的兵马,因这路人马从越州远路而来,来到睦州时,睦州已失,急来援应青溪县,到此正遇大战。 仇道人在马上眼见武松杀死了自己徒弟陈十四,对包道乙说道:“师兄,前面那个披发的行者就是武松,数年前师弟王道人被他杀死在蜈蚣岭,并砍断我的左臂,害得我道法全失,今日又杀我徒陈十四,师兄可要为我们报仇雪恨!旁边那个秃驴,却是鲁智深,也是仇人!” 包道乙一听,须眉皆炸,怒道:“今日师兄就为你等报仇雪恨,杀了这两个恶僧!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便高声叫道:“秃驴、行者拿命来!”默念咒语,背上飞出两把“玄元混天剑”,从空中砍下来。武松正自挥刀杀敌,哪料到头顶飞下剑来,正中左臂,血光迸现,武松大叫一声,左臂早已断落在地,直裰被血染红。 鲁智深看见,舍了霍成富来救武松,霍成富带着残兵败将趁机杀回青溪县。 这时空中又一把飞剑来,鲁智深一禅杖将剑打落,来到武松身边,护着武松左冲右杀,项充、李衮引着团牌**回武松的左臂和那口戒刀。李逵愤怒抡斧去杀包道乙,项充、李衮怕李逵有失,又前去相助,那包道乙却作起妖法,天昏地暗,将李逵三人困在阵中。樊瑞、穆春领步兵从后军来到,见有人用妖术,樊瑞也就作起道法,默念口诀,用衣袖一扇,烟雾消散,李逵被项充、李衮拖将回来。 包道乙吃了一惊,说道:“宋军中也有会奇术之人!”于是又作一法,拿出火折吹口妖气,平地刮起一阵通天火旋风,卷向北军。樊瑞作法,拿出水葫芦,口中含着一口水,喷将出来,平地卷起一阵通天水旋风,卷向南军,一条水龙并一条火龙从中飞入半空,咬杀在一起。 地上樊瑞与包道乙各仗本事在马上都使一口宝剑,你来我往打在一处。樊瑞诈败而走,包道乙放马来追,仇道人叫道:“莫要追赶,此妖人定有奸计!”包道乙万没想到樊瑞会使流星锤,急勒马时早中一锤,险些落马,领人马败阵而走。天上那条火龙咆哮时,却让水龙喷一口水到火龙口里,火龙化做了一缕青烟。 宋江见那包道乙败了,让马军去战,关胜、秦明、花荣、李应、朱仝,各领一队马军追杀包道乙败军,包道乙要退入进青溪县,却被柴进、凌振运火炮而来,柴进见了方军旗号,猛打一炮。包道乙刚至城门边,就被一炮打中,人马打的粉碎。 城上霍成富看了,放仇道人、夏侯成进县,严防死守。宋江传令收军,离县十五里扎营,清点本部折损人马,只有鲁智深、武松没归来,其余人等都在。 宋江升帐,心急如焚对众人说道:“智深和武松兄弟,不知怎地失散了?”随后让几个小卒去打探二僧的下落。 李逵道:“哥哥,武松刚才在阵上被南国妖道用飞剑砍断了左臂,鲁和尚把他救了,俺要冲过去杀了那厮,却被那厮使鸟手段困住,亏了樊瑞来的及时,破了那妖法,救了我等。” 宋江呵道:“胡道,我武松兄弟武艺高强,怎么会遭此毒手!” 李逵说道:“哪个胡道,不信你问项充、李衮。” 宋江问道:“项充,李逵这话当真么?” 项充说道:“武二郎确实断了左臂,我和李衮舍命抢了回来,就在这里。”说着拿过一个布包,把来放到帅案上。 宋江打开看时,却见是真,流出泪来。关胜劝道:“阵前打仗,非死即伤,哥哥不必难过。” 宋江说道:“你不知我和二郎的情分,我与二郎初次相识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二郎拜我为兄,情如手足,不想今日征讨方腊变作了废人,我心痛如同刀绞!”众人在帐中愁眉不展,只等鲁智深、武松消息。 原来武松断臂后,鲁智深护从先走,离了阵前。鲁智深先将武松左臂包扎,寻到溪边饮水,又四下望了一遭,只见不远处两只羊正在吃草。 鲁智深说道:“洒家正好肚中饥饿。”说着,撇下武松,去抓那羊。却不知从哪蹿出一只大鼠,与犀、象一般,将两只羊挟在腋下而去。 鲁智深吃了一惊,骂道:“直娘贼,却是作怪,怎地有如此大鼠!”绰了禅杖去追。武松一看,顾不得疼痛,提单刀紧随其后追来,二僧追过一个山头,却不见了大鼠,只看见一座庙宇,牌匾上写着“幻境神庙”四字。 庙门大开着,两人进到庙里,一股肉香扑来,只见门前有一个三足两耳的圆鼎,下面架着柴火,烧的正旺,鼎里正是刚才那两只羊,已经扒皮开膛煮熟。二僧饿的两眼生花,鲁智深就用禅杖到鼎里挑出一只熟羊来,武松用戒刀把羊肉切成几块,两人狼吞虎咽一回,祭了五脏庙,吃的满嘴流油。不一时,又把另一只羊也吃了,将羊骨头撇的满地。 鲁智深、武松吃过之后,又看了看庙里的泥像,原来供奉的是“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左面两个小神是: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右面两个小神是: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 鲁智深、武松看罢,却要出门,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人,见一地的羊骨头,大骂起来。 门外进来这人见了鲁智深、武松,知道羊是他们吃了,骂道:“哪来的贼驴马?竟敢吃了赵元帅的供奉!”鲁智深、武松一看,这进门的人身鼠首,且会说人言,二僧惊慌之中,各提兵器来杀这怪,只听身后有人喝道:“且慢!” 二僧回首看处,却是赵朗公明的真身从泥像里走出,身高丈四,金甲紫袍,墨髯飘洒胸前,手持“打将镇山鞭”从神坛上飘了下来,身骑一只黑虎,两边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也都化形跟随而来。二僧目瞪口呆。鼠首人身那怪见了赵公明,慌忙跪拜,莫敢仰视。 正是:世间万物皆化相,来去如风梦无痕。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二僧人幻境奇遇两魔王衢州斗法 【二僧人幻境奇遇~两魔王衢州斗法】 诗曰: 人心向善天地宽,神灵暗里有帮扶。 仙凡隔世来相助,定叫因果不寻常。 大道堂堂不去思,旁门左道累自身。 善恶到头终有报,衣襟血染悔何及! 话说赵公明对鲁智深、武松,指着那鼠怪开口说道:“两位师父不必惊慌,此鼠修得人身,曾在此地为祸,方腊造反的梓桐、帮源两洞便是它掘出的。如今被我收服,它为感激我不杀之恩,每隔几日便寻些野味,到这庙里供奉我,今日寻得两只羊来,不巧让你二僧误入此地所食。” 那鼠精说道:“是啊!赵老爷,我把两只羊收拾利索,下入鼎中,又去寻了一坛酒,不想回来晚了,被他两个穷和尚吃了,真也倒霉!”说罢,将酒放下。 二僧恍然大悟,武松把刀收起,对赵公明说道:“即是神人供奉,我等大快朵颐实是冒犯,还望恕罪。” 赵公明问道:“说的哪里话来,佛道本是一家,二位星君不在军前为国效力,怎会到此?天伤星臂膀又如何这般?” 鲁智深说道:“我师弟武松在阵上被妖人飞剑砍断了左臂,是我救出,慌乱间迷失路径,所以到此,既然遇到神君,如能使我师弟断臂再生,当感激不尽,春秋祭拜。” 赵公明道:“原来如此,天伤星该有此一劫,断臂不可再生,如同枯枝落地,不可挽回。” 武松说道:“即是神君,必能洞悉天地,武松只有一事相求。” 赵公明问道:“不知所为何事?” 武松说道:“我哥武植数年前含冤而死,如今不知投生也否?还请神君指点。” 赵公明说道:“这倒好办,我有一鉴,只要用眼来看,心中所想就会呈现在鉴中。”说着伸右手托出一面尺余铜镜,递给武松。武松接过铜镜,用眼看着,心中思着武大,果然铜镜中泛起涟漪,现出武大的形貌,与活着时大不相同,原来并未投胎,而是在阴司做了刑狱判官,专查幽灵鬼魂的生前善恶,量刑定罪。 武松看过泪流满面,说道:“哥哥此番也算有了好报,在阴府做官了。”武松又想起那奸夫**,镜中又现出了西门庆、潘金莲,西门庆因生前**人过多,以至投生在了娼妓之家做了妇人,还了前生的淫债。潘金莲因为生前有惊世骇俗之美,又为**,投生做了猪狗。 武松看过,心中略感满足,又想起了梁山这帮弟兄,却只能看见满天星斗,然后把铜鉴还了赵真君。 赵公明说道:“天魁星正寻二位,你二人须早早回去,既然来此一遭,我就送你二人一件功劳,出了此门便见分晓。” 鲁、武二僧说道:“多有讨扰财神,就此别过。” 赵朗回头对萧升四人说道:“你四个就送他俩出门!”四人尊了法旨把二僧送出门外,那只鼠精也起身跟了去。 鲁智深、武松到了门外,吃了一惊,只见这庙宇却在云里,鲁智深退后一步道:“这如何回的去?” 萧升说道:“只要两位师父纵身跃下,便可。” 陈九公道:“真是这般,当从来处来,还当去处去。” 武松道:“又没绳没梯,纵身下去,变做肉泥!” 曹宝说道:“二位师父莫怕,踏上云去,自然平安落地。” 鲁智深惊道:“洒家又不痴傻,如何这等做耍!” 姚少司道:“二位师父且看那边!”用手一指,鲁智深、武松顺着手指看去,却甚也没有,正想回头问个究竟。 哪知姚少司一推这两人,说道:“如此多言,且下了去!”二僧惊叫,从云里跌了下来,在半空里被一只双翅大白鼠驮在了背上,正是庙里那只鼠精,大鼠负着二僧,少时就已落地,二僧自鼠背下来。 那鼠收了法相,化成人形,依旧鼠头人身,开口说道:“两位师父过了眼前的树林,便到青溪县,后会有期!”二僧对着鼠人打个稽首,只见这鼠人晃身一变,又变作一只双翅大鼠,腾空飞去。鲁武二僧愣了半晌。 此时日头偏西,二人转过眼前的林子,来到大路,一个穿白袍白甲的人,骑匹白马跑来,马的两边了事环上,各挂着一个短柄狼牙棒,身后引着十几个马兵,皆是南军旗号。 鲁智深看了却不认得,武松定睛一看,说道:“拦住此人,莫让他走了,此人蹊跷。” 鲁智深说道:“洒家晓得。”于是横托禅杖,当道一站,一声大吼,石生险一险摔下马来,见马前立着一个胖大和尚,手里横握着禅杖。 石生呵斥道:“哪来的剪径贼和尚!好大个贼胆,我乃方腊大将‘铁胆白狼’石生。” 武松说道:“兀那鸟厮,既是南军,放你不得。” 石生怒起,摘狼牙棒,催马来打武松。早被鲁智深截住,横抡一禅杖,正打在马项上,那马翻了一个跟头,把石生从马上掀了下来,跌的鼻青脸肿,石生麾下十几个马兵前来相救,都被武松杀散。鲁智深上前一脚踩住石生胸口,解下腰带把石生给捆了,鲁智深把石生提起押着就走。 武松说道:“赵公元帅说送一件功劳,原来就是这厮!”二人约走了三五里,回到宋军大营,鲁智深、武松推着石生来见宋江。宋江正在发愁,在帐里徘徊,忽然听到鲁智深、武松回来,急忙和众将迎出军帐,见着武松伤残左臂,潸然泪下。 武松劝道:“兄长不必难过,武松性命尤在,尚能助哥哥一臂之力。” 宋江泣道:“兄弟这般,只可好生休养,不可再战。” 鲁智深道:“哥哥,看我二人捉得谁来?”说罢,推石生上前。 宋江问道:“此人是谁?” 武松说道:“此人唤做石生,乃南军余孽。” 宋江道:“却是方腊手下名贼,好生收押,来日解赴童宣抚军前,为你二人请功。”令李俊、阮小七把石生带了下去。 宋江又说道:“各位兄弟帐里说话,幸得两个兄弟平安归来,大摆宴席,通宵畅饮。”又叫过李逵说道:“今晚由你并童家兄弟守营,你这黑厮,吃酒便要闹事,今晚命你滴酒不沾,违我军令,砍了你这颗黑头!” 李逵道:“哥哥心也恁地偏,有这吃酒的好事,如何撇的下俺,上阵杀敌,却要用俺!” 吴用瞪着李逵说道:“你休要惹大哥生气,童威、童猛你二人定要看住李逵,若有差池,拿你二人问罪。”童威、童猛答应一声,将李逵扯了下去。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宋营大摆筵席,觥筹交错,群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席间宋江问鲁智深、武松擒住石生经过,两人备细说了一遍。 宋江听后大为吃惊,说道:“二位兄弟能与神遇,真是造化,日后福报不浅。”帐中兄弟尽皆称是,当晚欢饮而散。 次日,童贯安定了睦州,让王禀亲领大军来到攻打青溪县,宋江本意不让武松再上阵杀敌,武松不顾众人劝阻,宋江也只好应允。宋军攻打青溪县,只两个时辰,城中便坚守不住,宋军撞开城门,大军进县,霍成富、仇道人被打散,都退出城来。 “山中夜叉”夏侯成慌走之间,正遇到鲁智深、武松,被鲁智深一禅杖打翻在地,生擒活捉。李逵提一双大斧五十斤,逢人便砍,见人就剁,杀的血肉横飞,身上皂袍杀成赤色。这李逵所过之处,残臂、断腿、人头铺了一地,脚下潺潺血水。李逵大步追杀南军,项充、李衮手舞蛮牌,紧随其后。王禀、宋江入城,急忙下令不可乱杀无辜,李逵被鲁智深、武松几人夺了板斧方才罢手。 王禀出榜安抚百姓,整顿兵马之后,在县衙里对宋江说道:“如今方腊贼巢就在眼前,不如速取,以免夜长梦多。” 宋江说道:“不然,方腊已经穷途末路,将十几路将帅调集严家溪勤王,守住了梓桐、帮源洞口,约有十几万人马,你我兵马不过万人,无济于事,不如待其余南征人马到来,那时擒贼不晚。”王禀觉得宋江有理,便在青溪驻军,等后继宋军到来,王禀自在城中,宋江引领本部人马在县城外扎营。 明日正是四月初一,宋江洗过脸,用过饭,有军士进帐来报宋江道:“燕青将军从衢州星夜兼程而来,说有大事。”宋江听后急忙出帐相迎。 燕青挎着包裹,身后背着一张川弩,三只短箭,正在帐外等候,见到宋江和众人出来,紧走上前几步,抱拳唱喏:“小乙拜见众家哥哥。” 宋江托住燕青双肘道:“贤弟,不必多礼,几月未见,让哥哥好生挂念,进帐说话。”众人进帐,宋江坐在当中首位,其余兄弟各自而坐。 还没等众人说话,李逵叫道:“小乙哥,怎地忘了铁牛,如何不见你捎来音信?” 小乙笑道:“军中事忙,无暇它顾,有劳李大哥惦念。” 宋江道:“铁牛,少要打哄,小乙此来定有大事。” 燕青说道:“却有大事,我家主人进兵衢州当晚,衢州贼将前来劫营,听朱武军师设计,我家主人大胜,杀走了石生,林教头枪挑了尚书王寅,衢州兵马大败,死尸遍野,虽然得胜,却折损了侯健、曹正两位哥哥。另有史进、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龚旺、单廷圭、魏定国、李云、石勇、焦挺、陶宗旺、段景住战死在歙州。”诸将听了,不胜伤怀,尽皆落泪。 宋江道:“如何又损折了这些兄弟,天不佑我宋江!”鲁智深、武松听说曹正、张青已死,念起昔日在二龙山结义时情形,十分伤感。 吴用对燕青说道:“石生那厮逃到此处,已被鲁智深、武松擒住。” 燕青又道:“不想明日衢州死尸复活,我军再次交锋,那死尸刀砍不透,枪戳不死,因此卢员外惨败,退兵五十里,军师朱武心疑衢州郑魔王使用妖法,所以让小乙骑快马星夜来搬取樊瑞哥哥,前去助力,荡平衢州,收服妖人。” 樊瑞起身说道:“此乃‘借尸还魂’之术,当年宋大哥攻打芒砀山时,我曾拜公孙胜为师,也听师父说过此术,用此术者极损阳寿,我随师父学过破解之法,愿前去衢州助卢先锋破敌。” 宋江说道:“最好,如能收复衢、婺两州,南征大军就可直捣贼穴,江南太平指日可待。” 樊瑞说道:“事不宜迟,我与燕青便就启程。” 宋江说道:“此去衢州数日路程,多备干粮。” 樊瑞说道:“不需,我与师父公孙胜曾学腾云驾雾之术,此去衢州不过须臾就到,不劳大哥挂心。” 宋江大笑说道:“妙啊!兄弟既有这般本事,何愁敌军不败。”宋江要与樊瑞把酒送行。 樊瑞辞道:“为道者,作法时不可饮酒食肉,不然前功尽弃。”宋江只得作罢,准备了些素食让两个吃了,然后众将把樊瑞、燕青送出帐外。那樊瑞再辞众人,和燕青站在一处,戟指念咒,用衣袖向地上只一拂,二人脚下平地生出一块云雾,托起二人飞向半天里,宋江众将大感吃惊,各自在地上仰首作别。 樊瑞、燕青俯视抱拳道:“大哥保重,贫道去了。”只见二人驾云升天而去,宋江和众人看过,咋舌不已,各自进帐。 再说樊瑞和燕青驾云去往衢州,一路飞行,脚下正是江南美景,美不胜收,虎啸猿啼不绝于耳。转眼到了衢州,樊瑞在空中望了一望,用手指道:“那前面的军营就是卢员外的所在了。” 燕青说道:“正是,我来时扎营不在此地,想是又败退了数十里!” 樊瑞见那南军,说道:“这些死而复生的军健,确是妖术,看我用道法破之。”樊瑞就在空中拔剑作法,只见手起一剑,南军行尸走肉,尽皆倒地。 地上卢俊义等将自知难以抵挡南军,欲再次退军,看到如此情景,喜不自胜,宋军士气大振。 樊瑞按下云头,落地与卢俊义等将相见,并道:“卢员外不必惊慌,贫道来也。”卢俊义喜出望外,上前续礼。 燕青对卢俊义道:“小乙幸不辱命,请得樊瑞哥哥前来,正遇险况,解了此危。” 卢俊义大笑道:“小乙首功一件,营中相续。”众将进营,升帐坐定。卢俊义就将几日战况说与樊瑞、燕青知道。 原来自燕青走后,卢俊义与众将略打几仗,一退再退,直到如今樊瑞到来,已退出百余里,折损了千百士卒,心中苦闷。今日樊瑞前来,卢俊义这才解了愁眉。 樊瑞听后说道:“先锋不必忧心,明日可进军衢州,樊某当为众兄弟一雪前耻,荡平衢州。”卢俊义甚是高兴,当晚大摆酒宴管待樊瑞。 樊瑞说道:“明日大战,需用道法,若吃酒肉,道法不灵,待夺得衢州,樊某定与兄弟一醉方休。” 朱武对众人说道:“众家兄弟,不可贪杯,需防敌军夜晚来袭。” 樊瑞说道:“不妨,有我混世魔王在此,大可放心。” 卢俊义端起酒碗说道:“既然樊兄弟如此说,我等痛快吃酒,明日一战务必取胜!” 再说衢州郑魔王正在作法,突然一阵恶风吹进屋里,身边十二盏魔灯尽灭了,心知不好,便找来钱振鹏说道:“宋江军中奇人异士极多,方才我正作法,法术被破,且让各门严防死守,不可轻敌。”钱振鹏就令禄犯、殳益、璩山、邱黎谨守城门。 次日四月初二,卢俊义亲统大军开拔衢州时,刘镇领军已取得衢州各县,谭稹命其会合卢俊义攻取衢州而来,谭稹督军在后随即就到。 大军来到衢州城外,列阵以待,城上郑魔王见了,口里念咒,用剑向着城下一挥,地里爬出百妖魔鬼怪,皆几丈高,口中喷着水火。宋军正在恐慌,只听樊瑞飞在半空说道:“雕虫小技,有何可惧!”也默念咒语,用剑一挥,从天而降数百金甲神人,有三五丈高,三头六臂,拿着鞭锏锤挝,大步向前,杀打妖物,烟尘弥漫,大战一场,妖物尽数陨灭。 樊瑞立在空中,向城上叱道:“城上妖人听着,滥用妖法岂不自损阳寿,吾乃混世魔王樊瑞,妖人速降,饶汝一死!” 郑魔王看了樊瑞,哈哈大笑,剑指说道:“我郑彪也是魔王,你想和我赌斗么?” 樊瑞笑道:“不知死活,且随我来。”说着,驾云而走,郑彪也自腾空跟随而去,两人一前一后没了踪影。原来这是樊瑞的调虎离山之计,把郑魔王调开衢州,使宋军攻城。刘镇、卢俊义见时机已到,挥动令旗,指挥大军攻城。 正是:衢州擒郑魔,婺州有危机。两州若失守,方帝至死期。 毕竟衢州怎地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刘光世攻破婺州城宋公明抢占严家溪 【刘光世攻破婺州城~宋公明抢占严家溪】 诗曰: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自古以来,功名富贵、是非成败只是过眼烟云,到头来都是幻梦空花,看得见却摸不着。人世间最公平莫过死亡,无论达官显贵,平民百姓都逃脱不过,恩怨情仇,至死方休。 话说宋军大举攻衢州,钱振鹏自东城上提刀号令抵挡,宋军死伤颇多。郑天寿、施恩、王定六、杜迁亲自带领军士攀爬云梯,想要上城夺门。钱振鹏看见,把刀倚了,搬起一块石头砸下,郑天寿爬到半城,不能躲闪,正被砸中,惨叫一声,落城而死。 城下卢俊义在马上不忍看见,闭了双眼。杜迁刚爬到女墙边,却被滚木打下城头摔死。施恩被城上用杈竿推倒云梯,掉进护城河里,未来的急救已经溺死。王定六爬上城墙,砍杀起来,因寡不敌众,被毒箭乱射而死。城上又射下床弩,椽子粗的箭矢烧着火油,射入宋军,数十百人连死带伤。 刘镇看了,手挥令旗,指衢州大叫道:“给我撞门!”一声令下,军士推着“撞木”去撞城门,城上依旧灰瓶、滚木乱打。 钱振鹏叫道:“给我浇铁水。”城上军士舀起铁水,乱洒下来,城下撞门的宋军被泼了一身,伤损一片。 燕青觑得钱振鹏,在背上取下“飞燕川弩”,拉满弩弦,把一枝十二寸长的短箭扣在弦上,只一射,正钉穿了钱振鹏的脖子,口中喷血,叫喊不出,一头倒在城上死了。城上见主帅死了,皆无斗志,宋军攻上城头,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卢俊义一马当先杀到城里。 西门林冲也已攻入,“吸血鬼”禄犯、“磨牙鬼”殳益想冲出西门,被林冲一矛刺禄犯死于马下,殳益却被黄信一剑砍下脑袋。北门被呼延灼打破,“饿死鬼”璩山下城步战死命抵挡,呼延灼骑“踢雪乌骓马”往前一冲,一鞭连盔带头打碎了璩山天灵盖,大军冲进城里。南门杨志攻杀进来,正遇“吊死鬼”邱黎,只和杨志一个照面,被杨志一枪搠透前心,死尸落地,四门宋军都已入城。刘镇进城,抓到反寇尽皆斩首,然后到了府衙出榜安抚百姓已毕,大赏三军将士。 此时樊瑞把郑彪引至降魔山下,郑彪恍然大悟,情知是调虎离山之计,想要回城,被樊瑞从后赶来,一流星锤打在后心,郑彪从云上跌落,被樊瑞用捆魔链绑了,倒提回衢州来。刘镇看见樊瑞从天而降,大呼神人。 樊瑞上前禀道:“末将樊瑞擒得衢州首匪郑魔王在此,特献与将军。” 刘镇笑道:“将军本领我都看在眼里,来日将郑魔王押至谭制使军前,为你等请功。”卢俊义众将谢礼。次日,两浙制置使谭稹领军亲到衢州,刘镇献上郑魔王为卢俊义等将请功,谭稹将其收押,待擒了方腊一并解赴东京汴梁,重赏卢俊义众人,命大军修整一日,开拔青溪县,平灭伪帝方腊。 再说时至四月十六日,蕲州防御使刘光世字平叔,领讨叛大军行至婺州城外八十里处,已是午牌。忽然远处尘头大起,一队人马跑来,约有数百人,刘光世急令列阵以待。 这队人马来到近前,马前一人高喊道:“来者莫不是刘光世将军?” 刘光世回道:“汝等反贼知我大名,还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那人说道:“将军误矣,我非反贼,是这婺州东阳县百姓,姓王名霆字定叟,只因方腊暴乱,百姓有苦难言,今闻将军领兵讨叛到此,王霆率众来归,共讨方腊,将军不要疑虑。”说罢,王霆翻身下马,跪倒路边。 刘光世急忙下马扶起道:“义士即是婺州人氏,定然轻车熟路,可有良谋破敌?” 王霆说道:“婺州方腊部将以酒色自娱,日日强抢城中美妇,昼夜宣淫,如有阻挠,不论妇女亲朋、父母、兄弟,尽皆就地处死,城中怨声载道,百姓备受欺凌,如今将军到此,正是众望所归,依小人看来,如今已经冰消雪融,可趁月黑之时出其不意攻打,城中百姓必然响应,就可里应外合一举夺下婺州。” 刘光世大喜道:“真是天助我也,此战如能得胜,刘某保奏义士得官封爵。”刘光世就令王霆领本部人马军前开道,直临婺州西城下已近二更,乌云遮月,城上却火把通明。 刘光世对众军道:“我军虽远来,应趁敌不备,夺下城池,城中会餐。城池不破,自我以下不食。”遂拔出宝剑,向婺州城一挥,大军猛攻城池,城中守军万未想宋军突至夜袭,被打个措手不及。 守将吴邦、俞道安正在府衙吃酒,看着堂上妇人裸舞,军士突然来报宋军攻城。俞道安急披挂提三节铜棍迎敌,吴邦慌忙披甲,急去内室来唤朱言。吴邦心急推门而入,朱言正与妇人颠鸾倒凤,不可言说。这些妇人皆被强迫而来,如若不从,满门诛斩,实为迫不得已。 朱言见是吴邦入来,说道:“如何恁地惊慌?” 吴邦说道:“宋军夜袭,婺州危矣!” 朱言听了,一把推开妇人,跳下床来,说道:“快去守城!”急忙穿衣挂甲,提刀上马,来到西城上,已有百余宋军杀上了城头,朱言、吴邦奋力抵挡。 此时城里闹动,怒不可遏的百姓听闻宋军攻城,便聚合起来,以农具锄头、铁锹、二齿、耙子为兵刃,冲进了府衙,见到反军就一拥而上打死,各自寻找家中女眷,百姓寻到牢房,杀死看守牢房的军人,发现牢中关押的年少女子皆一丝不挂,更有羞辱致死者。 百姓砸开狱门,放出囚禁妇女良人,心中愤怒,又冲出府衙,一哄上城,来助宋军杀贼。转眼城门失守,宋军打到城里,俞道安见事不好,带人从东门出逃婺州,朱言、吴邦被县中百姓打个半死,宋军入城将二人活捉。 刘光世进城安顿军民,把反军搜刮金银发放,还给百姓,又在城中搜索方军余孽,尽皆斩杀,人心大快,再赏王霆金银百两,作为酬谢,上表其功劳,将朱言、吴邦关押起来,等逮住方腊一并送往东京汴梁治罪。 次日,刘光世接到其父刘延庆来信,信中略写:“吾儿光世征剿婺州必能得胜,如收复婺州,汝可派一员大将守住婺州,自提大军与为父会合,兵挺清溪县,先时朝廷有旨传达各路大军:能得方腊首者,可授两镇节钺。凭儿武勇,此功不可让与他人,诸路将帅无不觊觎,儿当谨记。”刘光世看过,留下王霆守御婺州,自领三军开拔,会合其父刘延庆而去。 此时方腊在帮源洞中,自知穷途末路,每日与近臣享乐。文武群臣突然前来,说有事启奏,内侍浦文英进宫禀告方腊,方腊急忙披了龙袍,戴了冕旒上朝。群臣丹墀下山呼万岁。 浦文英手持马尾净鞭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丞相方肥手持笏板出班奏道:“老臣有本启奏。” 方腊说道:“季父不必多礼,有话直言。” 方肥说道:“如今宋军步步为营,我军节节败退,今早传来军报,十七日婺州已失,朱言、吴邦被擒,俞道安下落不明,如今各路宋军已围拢青溪、淳安而来,我永乐国危在旦夕,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方腊笑道:“有何可惧!我已调集二十余万大军守住青溪各处险要,更何况这梓桐、帮源诸洞都在山谷幽险深处,宋军如何攻得进来!” 右副丞相娄敏中出班说道:“此还不够,我军虽有二十万,却是丢盔弃甲的败军,难以抵挡挟有风雷之势的宋军,若非陛下亲征,方可安定军心,扭定败局。”方腊闻听,默然不语。 三大王方貌向前禀道:“吾主休要迟疑,方貌愿做先锋,在严家溪阻击宋军,为我南国再次开疆拓土。” 方腊犹豫不决道:“御弟所言极是,可朕乃万金之躯,如何能亲临阵前,列公应再思良策才好,寡人去不得!” 皇叔方麾怒目高声呵道:“我南国岌岌可危,亡在朝夕,你如何去不得?” 方腊笑道:“皇叔休要动怒,南国乃寡人天下,寡人不去谁人能去,朕便就点兵出征,重建我永乐万里江山。”方麾听了,余怒未平,退到一边。 方腊起身,高声传令道:“寡人即刻出兵严家溪,抵挡宋军来寇,殿前都虞侯贺从龙带兵两万为寡人亲军。右副丞相娄敏中为军师,汪公老佛为副军师,二人随军同行;皇侄方杰为前部正印先锋官,皇甥方京为前部副印先锋官,你二人各领一万铁骑先行开路;飞天将邬福、飞云将苟正为副将。二大王方七佛为灭宋龙翔大将军,提军两万为左军大将;飞龙将刘赟为副将。三大王方貌为荡宋虎跃大将军,提军两万为右军大将;飞虎将张威为副将。定国军节度使霍成富为平宋大将军,提军两万为前军大将;飞山将甄诚为副将。护国军节度使杜微为剿宋大将军,提军两万为后军大将;飞水将昌盛为副将。东厅枢密使吕师囊为讨北元帅,随时接应各路大军。殿前统制官杜敬臣为安南元帅,临敌退缩先斩后奏。” 发号施令间,太子方亳上前说道:“孩儿愿随父皇前去,破敌立功。” 方腊说道:“国中不可无主,我去之后由你监国。” 方亳说道:“孩儿等候父皇凯旋归来。”说罢退在一旁。 只听有人厉声叫道:“他去不得,我亦去不得么?”方腊和众臣看处,正是皇后邵小荣引着几个女兵而来,个个都如出水芙蓉一般,铠甲征裙艳丽,腰下悬刀佩剑,光明殿宇。 这夫妻二人生得两儿一女,大儿子是南安王方书字天定,已经战死杭州;二儿子是北定王方亳字天赐,如今已立为皇储太子;女儿是金枝公主方梅字百花,弓马刀枪堪比男子,且美如仙人,年已标梅,尚未招得东床驸马。今日正在燃眉之际,洞中君臣商讨如何对敌,皇后邵小荣便至大殿请令出征,群臣议论纷纷。 丞相方肥说道:“圣公亲征即可。皇后乃金枝玉叶,怎能亲犯刀枪之险?理应母仪天下,安居宫中。” 邵皇后厉声说道:“本后六岁习文,八岁习武,兵法韬略无一不知,战阵谋划无一不晓,如今方兴未艾,国中蜩螗,正是用人之际,怎可无我!亏你还是永乐丞相,将这南国治理的一塌糊涂,不能为君分忧,却来阻我,是何居心?”方肥面红耳赤,羞愧退在一边,余下众人不敢阻挠。 方腊绕过龙书案走在丹墀前,略思说道:“即是皇后肯为寡人分忧解难,寡人何乐不为,只是军前凶险,如有伤凤体,朕心何安!” 金枝公主方梅说道:“父皇不要多虑,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有孩儿在母后身边,可保万全。” 方腊说道:“也罢,既然皇后主意已定,寡人就分一军与你统领,至严家溪滩扎下营寨,挡住宋军前锋。” 邵小荣得了旨意,紧走几步来到丹墀前,回身对众人说道:“余下众将听令。”众将齐声道:“在。” 邵小荣手按佩剑,传令道:“金枝公主方梅领女兵两千,为本后副将兼传令官,不离本后左右;“银枪元帅”刑政为军前正将引军两万,“砍山刀”李韶、“砍海刀”韩明、“***”金节、“斩将刀”许定、“飞豹将”郭世广、“黑傻神”伍应星为刑政副将,遇敌只进不退;“雾中虎”裘日新为前军督战官;“开路神”昝永和为中军掌旗官;“飞熊将”徐方、“夜明珠”段恺为督粮草料官,兵马未动,可以先行;“九天鹏鸟”公羊洁、“六牙白象”淳于渊各自引兵两万为左右护军。”其余将佐一一调遣,不在话下。 邵小荣点将已毕,拔出佩剑,引领众将出洞,领兵而去。方腊等人在洞中嗟叹不已。 娄敏中说道:“**真乃天下奇女子,男子亦不能比!” 方腊说道:“既然分军已定,寡人也要即刻出征,余者众臣辅佐太子,等候寡人凯旋。”方腊便除去王冕,披挂盔甲,领众将为后队出征。 却说皇后邵小荣来到严家溪滩扎下营寨,宋江、卢俊义合军到来,两军隔岸相望。宋江令李俊水军众将准备船筏渡水,步军在后船跟随水军,水军得势便跟随上岸,抢占南军旱营。不想水军孟康求功心切,独自一个带着百人摇船至南军岸边,那船离着岸上相距两丈远近,却横在水上摇不动了,原来南军早有准备,溪深两丈,溪低布满了阻船木钎,船行至此,便戳漏了船底,因此船舶横在水中,不得前行。 邵小荣在望楼上瞧见,一挥手中令旗,火弓手万箭齐发,孟康带领的十余战船都已着火,孟康让水手放箭去射南军,却也无济于事,两军互射死伤颇多,孟康中箭跳下水去,却被水中暗藏的挠钩拖上岸来,被方军乱刃分尸。 宋江眼见,在马上一晃,被众将扶住。宋江道:“可惜这个好兄弟,自从梁山聚义,所造大小战船无数,如今却屈死在这弹丸之地,好生让人心痛!” 卢俊义说道:“南征以来,我梁山兄弟虽然死伤颇多,却攻克四处州郡,逼得方腊走投无路,兄弟在天有灵,也可瞑目。兄长不必悲痛,只今打过这个溪口,就可捉拿方腊,为众兄弟报仇雪恨。”此时凌振运炮刚到,宋江大呼凌振放炮,凌振将二十四门火炮一字排在溪边,对着南岸方军大营乱炮如雨,方军混乱不堪,邵小荣急忙下了望楼,亲自带军挡在溪边。 此时李俊水军百艘舰船已经挺近岸边,千余水手弃船游上岸来与南军厮杀,步军乘船也已靠近岸来,放下跳板,弃舟上岸。当先鲁智深、武松、李逵、燕青、**、樊瑞、项充、李衮、穆春、邹渊、邹润带领一万步军杀入南军。 王禀、刘镇已在上游搭起两座浮桥,马步三军已经过河,方腊带领后军恰巧赶来,听说宋军搭桥过河,急忙命方杰、方京先锋来挡,两军相遇混战一场,方腊骑匹“烈焰飞龙马”,提着“金龙定国刀”来战,左有方七佛,右有方貌。刚到桥头,正遇“霹雳火”秦明,秦明在杭州时见过方腊,所以认得,不由分说,催马舞狼牙棒来打方腊,方腊猝不及防,急用刀杆去挡,不知秦明力大棍重,却挡不住,一棍把刀砸的脱了手,掉在了乱军之中。秦明两臂攒力,又复一棒,方腊两眼一闭只等就死。 只听有人叫道:“休伤我主!”一条槊,一口刀磕开秦明狼牙棒,秦明大吃一惊,大吼一声:“谁敢挡我!” 只见两人大叫:“方龙、方貌在此。”秦明奋勇力斗二将,关胜、林冲、呼延灼从秦明背后杀出,方七佛、方貌见事不好,护着方腊与皇后邵小荣军相会,边打边走。宋江、卢俊义已占了严家溪滩。直打到晚间,王禀、刘镇传童贯军令,恐有埋伏,暂且收军,明日再战,宋江只好鸣金收军。 明日四月二十三,王禀、刘镇、杨惟忠、何灌、刘延庆、刘光世、辛兴宗、折可存数路军马合围方腊。方腊与皇后邵小荣重整军马,共计二十万人。两军再次相遇,宋军王英夫妻先到,南军方梅出战,银盔银甲,手持“亮银梅花枪”,胯下一匹雪白马,立于阵前,雪团一个美人,口里叫阵。 王英一见,喜不自胜,催马舞条铁枪来斗。王英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武艺稀松,和方梅交战两个回合,就用言语调戏,那方梅是个未出阁的处子,听了王英这话羞的满面通红,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十合之后王英招架不住。扈三娘看见,使双刀来替王英,王英抵挡不住,两马相交,方梅虚晃一枪,随手在腰下抽出宝剑挥去,王英手忙脚乱,躲闪不急,被一剑劈于马下。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扈三娘来救丈夫王英,王英已经落马,扈三娘恨怒来拼方梅,两人斗了十五回合,方梅不能抵挡,被扈三娘砍伤左腿,勉强招架。邵小荣催马来斗扈三娘,两员女将斗了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仇道人一看,暗自取块铜砖抛出,正打在扈三娘右臂,邵小荣手起刀落,斩扈三娘于马下。 宋江大队人马到来,见王英、扈三娘已死,心中大怒,与数路大军合围方军厮杀。童贯、谭稹共计十万大军漫山遍野而来,两军一场血战,尸横山谷十里,哀鸿遍野,血流漂竿,惨不忍睹。自晨杀至深夜,各自收兵。 却说二更以后,方腊外甥方京,尚未卸甲,在残营当中暗想:“我本非方氏族人,如今方腊大势已去,我不如弃暗投明,好过在此等死。” 方京正思间,突然二人进帐说道:“哥哥如何思索?”方京见是副将金节、段恺,支吾道:“此话何意?” 金节说道:“哥哥所想我已猜着,莫不是要投宋廷?” 方京吃惊道:“你有几颗头颅?竟敢胡言!” 段恺说道:“方大哥不必惊慌,我二人也有此意,我等都非方氏族人,方腊视我等如同草芥,且残暴不仁,常言道:‘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我等何苦在此留死。” 方京说道:“须细谋划。” 金节说道:“夜长梦多,就在今晚,我已相招义士方世庚、杜伯僖,俱在外围接应我等,投奔宋军。” 方京大喜道:“如此最好,你二人去集合人马,我便点兵,但凡看到火起,便可向外杀出。”二人答应出帐去了。方京怎信得过此二人?原来方腊没起事前,这三人就在卧佛山聚义,方腊造反,三人便投了方腊,因此未有疑惑。 当下方京见两人去了,提起画戟走出帐来,牵过那匹枣红马,飞身而上,传令军兵集合,在众人面前开口说道:“我等原为绿林好汉,一时失足,错投方腊,残害百姓,今日悔过,就此倒戈,有志儿郎,且随我来。”方京催马,手起一戟打翻了军帐前的火盆,烧着了军营,东西两边军营也着起火来,人声鼎沸,喊杀不断。 方京领军冲出辕门,正遇见一位英雄带人而来,高声喊道:“方京何在?” 正是:军前倒戈反暴主,临阵降敌辅昏君。 毕竟何人叫喊?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韩世忠力擒渠帅林教头奋斩敌将 【韩世忠力擒渠帅~林教头奋斩敌将】 诗曰: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古之起义者,打着匡扶天下、推翻暴政、重建太平的旗号,干着卑鄙无耻、下流肮脏、自欺欺人的勾当,无非就是为了权利、金钱、女人,又有几人把百姓的死活看在眼里! 话说方京一看来人:头戴紫金冠,体挂百花袍,身披连环甲,腰系玲珑带,坐下一匹赤兔马,手中一枝方天戟。正是方腊的亲侄子,方麾的长孙方杰,方杰闻听方京造反,率领本部人马赶来,大喝一声。 方京打马摇戟答道:“方京在此,快来送命?”方杰大怒挺戟来迎,二人大战十合,两路人马杀来,正是金节、段恺,三人合力战方杰,又斗十合,方杰身后两人带兵杀到,却是方世庚、杜伯僖,五人围住方杰恶战,方杰大战五人,五合之后,方杰力穷,虚晃一戟,抢路而跑,那五人也不去追赶,聚拢兵马,投宋军而去。 路上方京说道:“后来这两位壮士想必就是方世庚、杜伯僖了!” 金节说道:“此二人正是方世庚、杜伯僖,方世庚原来叫做方庚,本是里正方有常的三子,方腊屠其全家,只他越墙逃脱,家人都被杀害,背负血海深仇,宋军来时,以武勇自力,克保厥宗,还有两个侄子相助。杜伯僖乃本处义士,曾与其兄方熊是生死之交。” 方京在马上抱拳说道:“久仰两位义士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方庚说道:“将军过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与方腊那厮势不两立。” 杜伯僖说道:“如今还是离了这险地,方腊得知将军投宋,必然派兵来追,我等难以抵挡。” 方京说道:“宋军将帅甚多,投奔何人为好?” 金节说道:“不如去投刘延庆,此人心胸宽阔,定会不计前嫌。”几人便领人马来投刘延庆,刘延庆将其留在军前效命。 话分两头。却说宣和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宋军四更造饭,五更拔营,而攻方腊大军。宋军麇集,呼声震天,所向披靡,方腊军马一败涂地,被宋军斩杀七万余人,余下人马皆被打散。 大将刑政被林冲一矛刺死,李韶被杨惟忠大将程迪斩杀,韩明被折可存大将杨震砍死,徐方、郭世广被何灌大将韩综、雷彦兴所擒,许定被王禀劈死,方腊率领残兵败将退进梓桐石洞。 宋兵追击至山谷,不知方腊去向,鲁智深、武松领兵深入,突然遇到王渊部将韩世忠。原来韩世忠见方腊已成穷寇之势,便欲得两镇节钺,所以潜行溪谷,穷追到此。韩世忠见两个和尚,大惊道:“尔等可是方腊余孽?” 鲁智深道:“洒家乃是梁山泊步军正将“花和尚”鲁智深,如今随了宋大哥招安朝廷,南征方腊至此,你是何人?” 韩世忠说道:“失敬,我乃刘延庆麾下王渊副将韩世忠,旁边这位头陀莫不是武行者了?” 武松说道:“不错,俺正是武松。” 韩世忠道:“都说梁山有一对师兄弟和尚,打仗舍生忘死,形影不离,今日一见果然,师父手臂如何这般?” 武松说道:“前番被妖人暗算,以至于此。” 鲁智深道:“既然都是为了擒拿方腊,你我不如合兵一处,更有胜算。” 韩世忠说道:“也好。”两队人马合兵一处,行不数里,遇到一个妇人正在采挖野菜。 韩世忠上前问道:“大嫂,可是本处百姓?” 那女人见到韩世忠,起身施了一礼,说道:“民女正是本处百姓,不知官人何事?” 韩世忠问道:“方才可有人马,从此经过?” 那女人回道:“却有人马,是方腊败军,入了梓桐洞中。” 韩世忠又问:“梓桐洞又在何处?距此多远?” 妇人回道:“梓桐洞在山谷深处,洞内深达数里,有三个入口,当中便是梓桐洞。”世忠问明原委,把与妇人一些金银,与鲁、武二僧继续前行,行了数里,果然见到三个石洞,三人领兵举火杀倒守洞军士,进入中间山洞又行几里,忽见灯光闪烁,人声喧闹,三人发声喊,带着数千军卒冲将进去,二僧当先开路厮杀,韩世忠紧随在后。鲁智深一条禅杖左冲右突,杀的人仰马翻,与方七佛迎个对面,鲁智深一禅杖将马打倒,方七佛纵身跳下马来,与鲁智深步战,一僧一佛斗了十余回合。方七佛一势“怪蟒翻身”,用槊来戳,鲁智深侧身闪过,挥禅杖扫来,方七佛急用槊挡在胸前,刚刚敌得住,不防左右宋军掷出挠钩套锁搭住手脚,一时拖翻。 鲁智深叫过手下军人,把方七佛五花大绑,又去杀敌,又擒住了邵小荣、方梅、吕师囊、杜敬臣、邬福、苟正、伍应星、昝永和等人,都将绳索捆了。 武松独臂挥刀冲杀遇见独臂老道裘日新,裘日新见武松一条臂膀,便不放在心上,大步前来拼杀,裘日新一剑“破云断月”,从上向下来砍武松。武松用单刀磕出宝剑,抬腿一脚,正踹在裘日新的胸膛上,裘日新跌了一跤,武松上前一脚踏住,宋兵上前绑了。武松单刀杀敌,又擒住了方亳、方貌、霍成富、杜微、公羊洁、淳于渊等人。 双拳虽能打猛虎,单刀也可裂云天。 不为功名不为利,只留侠义江湖间。 武松叫道:“方腊必在前方,勿得走脱!”韩世忠听了,引着兵士,挺身仗戈直前,深入洞穴来寻方腊,韩世忠来到梓桐宫殿前,听的里面女人哭喊,格杀数十人,擒住了贺从龙,冲进里面大殿,眼前一幕,惊的目瞪口呆,只见皇宫之中金银珍宝堆积如山似海,拳头大的夜明珠百十余颗,照的皇宫如同白昼,洞顶挂着珍珠无数,璀璨夺目,如同天河,地上金玉铺就丹墀。 韩世忠直冲进去,正见一人,身披龙袍,拥妇人吃酒。那人见韩世忠乃宋军衣着,持械入来,急起身叫道:“谁人快来护驾?”世忠知是方腊,抬脚将其踢翻,手下军士一拥上前,将方腊五花大绑。 韩世忠已经生擒方腊,就命军士把梓桐、帮源等洞被囚妇人牢笼打开,将那些妇人放出,这些女人尽是赤条条的,姿色艳丽,肌骨匀称,个个如同冰雕玉琢一般。牢门一开,各自哭哭啼啼,在洞中寻了绳子、丝绦,向洞外跑去,约有万人。 韩世忠见了,也不理会,下令搜索宫中方腊余党,便搜出了方麾、方肥、娄敏中、汪老佛等三十余个文官。鲁智深、武松已经得胜,擒住了十几个伪将,韩世忠前来与其会合,共计擒获五十二人,把方腊众人押出洞外。 韩世忠方出洞口,却被一队宋兵截住,为首一将,鲜衣怒马,目视韩世忠三人说道:“且把方腊留下。”韩世忠看时,却是忠州防御使辛兴宗。 鲁智深恚怒,说道:“洒家不留,你能怎地?”辛兴宗把手一招,只见两旁弓箭手开弓向前。 辛兴宗笑道:“方腊不与我,休得活命!” 武松怒目向前,就要发作,韩世忠伸手拦住道:“方腊是我所擒,把人与他就是。”推方腊到辛兴宗马前,辛兴宗让人把方腊带过,这时后军突然叫道:“贼人跑了。”清点人数,反贼已剩三十九人,逃了十三人,再追已是不及了。却是方七佛、吕师囊等十三人趁乱解脱绳索,杀死几个小军走脱。 辛兴宗押着三十余反贼,充当自己功劳,收兵而去。韩世忠三人亦收兵回走,出了梓桐洞,三人大惊失色。原是方才那些良家妇人从洞中逃出,都在林中裸身自缢,自汤岩、木甾岭八十五里之间,九村山谷随处可见,冤魂遍野。 鲁智深、武松、韩世忠带着人马出了山谷,看到满树挂着女尸,嗟嘘了半晌。 韩世忠回身对鲁、武二僧说道:“多谢两位师父相助,擒住方腊,只这些女子,定是惨遭蹂躏,才无颜活于世上。我便回军复命,在此别过。” 武松说道:“我二人也便回去交令,后会有期。” 鲁智深对世忠说道:“今日杀的痛快,捣了贼穴,你我就在此处分了人马,异日再见,洒家定要与韩将军一醉方休。”三人大笑。 韩世忠抱拳道:“二位师父保重。”各自带了本部人马,取路回营。韩世忠回营将梓桐洞方腊宫中金银珠宝、妇女缢死之事上禀,心知辛兴宗乃童贯心腹,只得忍气吞声。 再说童贯收押方腊三十九人,与辛兴宗记了首功,又一面命大军到洞中搬运财宝,一面让各处百姓认领女子尸首,大军休整三日,再攻打处州。 鲁智深、武松回去路上,正遇到林冲领队人马而来。鲁智深说道:“师兄,方腊已经就擒。” 林冲问道:“方腊如何被擒?”武松把前面的事备细说了,几人领兵回了大营,鲁智深、武松又把韩世忠如何擒获方腊,又怎地被辛兴宗夺取,对宋江众人说了一遍。 宋江道:“韩世忠略有耳闻,曾在西北斩杀西夏驸马,建过功勋。可辛兴宗那厮本就是个奸滑之徒,被他抢了功劳,真是让人恨心!”帐中兄弟无不咬牙切齿。 吴用劝道:“我等兄弟南征,非为争名夺利,只还得百姓一个太平天下,何必为此伤了肝火,三日后大军再伐处州,如今只可养精蓄锐,以风卷黄叶之势扫平江南,使百姓安居乐业。” 宋江说道:“军师此言,甚慰我心,大摆酒席,欢庆三日,次后进军处州。”宋江部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三日后,童贯传令数路大军同时进取处州,收回最后一城,剿灭方腊余下叛党,杀贼一人赏绢七匹。宋江仍为前部先锋,不日领军陈兵处州城外。 处州方军守将,乃是西厅枢密使,姓洪名再。此人虽色厉内荏,但弓马娴熟,武艺绝伦,原是林冲发配时,在柴进庄上打翻的洪教头,后来听闻方腊僣号,便到江南投了方腊,又将徒弟耿炜招来。近日方腊被擒,方七佛脱逃十三人计议无处可去,只有洪再把守处州,兵精将勇,就来投奔,共守处州。 吕师囊对洪再说道:“宋军前锋初来乍到,兵员不足,立足不稳,我愿率劲旅破其锐气,将军意下如何?” 洪再说道:“正合我意,就与你兵士两千出城攻杀。”吕师囊与部下太宰吕助,领兵两千出城列阵。两军对圆,宋江在门旗下举目观看,但见吕师囊: 皂巾包头赤抹额,手中倒提丈八矛。 泼墨铁衣兽吞肩,罗袍紧绣花万朵。 旗幡招展黑风起,愤怒无边烈焰腾。 身骑乌马名玄武,临危不惧称英豪。 宋江看了,问道:“此是何人?” 吴用说道:“此人名叫吕师囊,台州仙居十四都吕高田村人,仗义疏财,救人所急,可比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所以人称‘吕信陵’。后在歙州做了富户,听说方腊造反,就回到本州引民众响应方腊,攻下白塔寨并仙居县,歼灭巡检邹进及县尉徐默成。归附方腊之后,因献钱粮有功,官封东厅枢密使,首战便斩杀两浙都监蔡遵,近日又被封为讨北元帅,能使一条蛇矛,人不敢近,手下十二个统制,各有绝技。”林冲见吕师囊也使得蛇矛,骑马出阵。 吕师囊手下四个统制“游弈神”潘文得、“霹雳神”张近仁、“太岁神”高可立、“黄幡神”卓万里飞马去战,宋军关胜、秦明、呼延灼要去相迎。 卢俊义说道:“你等且不要去,林冲是我师弟,同师学的本事,几个蟊贼奈何不得。”只见林冲催马直冲过去,四神围住林冲厮杀,片刻便招架不住,勉强应付。 吕师囊说道:“这使蛇矛的必是林冲,非四人可敌,你们八个也去。”“擎天神”沈刚、“巨灵神”沈泽、“丧门神”沈抃、“遁甲神”应明、“六丁神”徐统、“太白神”赵毅、“吊客神”范畴、“豹尾神”和潼八人齐出,各舞兵器来战林冲。林冲越战越勇,连着四矛刺死高可立、和潼、张近仁、范畴,那八个心中惊惧。不一时,林冲两矛又戳死潘文得、卓万里,剩下那六人吓得魂飞天外,拨马回阵。去时整六对,回来变三双。 吕师囊见“江南十二神”死的死、伤的伤,怒火中烧,挺起蛇矛,打马来杀林冲。林冲银盔银甲,白袍白马,使条蛇矛;吕师囊铁盔铁甲,皂袍黑马,使条蛇矛。 两军鼓声擂起,二人杀到一处,阵前两条蛇矛乱舞,你上我下,你左我右,从阵左杀到阵右,又自阵右杀到阵左。林、吕二人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输赢,两军都看得呆了。 宋江夸赞道:“好个吕信陵,能与林教头斗过五十回合,且不露破绽,恐无几人。”吴用等人夸赞不绝。 洪再立在城头,看见林冲骂道:“当年那一棒之仇,尚且没报,这厮却追到这里,岂不是自投地狱。”下令大开城门,放下吊桥,提着一柄六十斤长杆“镔铁贪狼锤”,骑匹瓜黄马,领军出城杀林冲。林、吕二人斗过一百回合,吕师囊不支,被林冲一枪刺在肩上,血线喷出。 洪再飞马而来叫道:“吕帅回阵,看我杀他。”吕师囊回马,林冲也不追赶,立马看着来人,却是面熟。 洪再把马带住道:“林冲,认得我否?” 林冲说道:“来将通名报姓,功劳簿上记你首级。” 洪再用锤一指,骂道:“鼓不敲不破,话不说不明。匹夫,当年在柴进庄上,吃你一棒打翻,颜面尽失,今日与你誓不两立。” 林冲猛可里想起,说道:“汝是洪教头。” 洪再道:“算你有眼,吃我一锤。”跑马举锤砸下,林冲用蛇矛去刺洪再手腕,洪再大惊,只得收锤,再次进招,两人杀在一处。 宋江看了说道:“林冲已连胜两阵,谁去再战?”话音未了,关胜、秦明、呼延灼飞马齐出。 秦明大叫道:“林教头回阵,看我擒他。”秦明跑到面前,举起狼牙棒就砸,洪再横锤抵挡,林冲退回本阵。关胜、呼延灼也来夹攻洪再,洪再见事不妙,拨马回阵。宋江一见,手挥令旗,全军裹杀而来,洪再、吕师囊败进城里,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正是:破鼓乱人捶,墙倒众人推。 毕竟处州怎地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童贯夺取处州城项德战死黄姑岭 〖童贯夺取处州城~项德战死黄姑岭〗 诗曰: 夜黑月如钩,飞雁凄凄鸣。 击鼓破敌城,将士踊跃行。 可怜河边骨,为国死孤魂。 烽上烟火举,新土堆荒坟。 话说宋军追至城边,洪再徒弟耿炜在城上命军士放起箭来,宋江兵马急退时,邹渊、汤隆、李立和女将孙二娘被乱箭射死,众人急忙上前抢回尸体,大军后退十五里,安营扎寨。 武松见孙二娘已死,思起二龙山时情景,心中悲凉,因而说道:“我因报兄仇刺配孟州,与施恩结为兄弟,血溅鸳鸯楼后,张青兄嫂将我改办行者模样,避过官府追捕,后聚义二龙山,共是七人,何其快活,如今已亡四人。” 鲁智深说道:“当年洒家与杨制使夺下二龙山,却是曹正主意,如今仍历历在目。” 杨志说道:“我等七人同气连枝,邹渊、汤隆、李立虽是梁山后结义兄弟,却情如手足,今日战死,让人痛心疾首!”众将听了,悲伤不已。宋江让把四人尸体棺木盛敛,查看死伤人数。 戴宗来报:“童宣抚和谭制使率领各路大军而来,离此不过十里。”宋江与众将迎接不提。 却说童贯引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在路上与谭稹闲话道:“方腊那厮,年近五十,文不压众,武不惊人,揭竿而起,一呼而赢粮景从,连兵百万,席卷江南,是何故也?” 谭稹说道:“方贼久居江南,深知百姓民心,更以妖言惑众,黎民不知受其胁迫,而酿今日之祸。” 童贯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方腊造反乃受东南花石之扰,百姓生于水火之中,才有隙可乘,再加此地谣言四起,说什么‘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那十千,是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称帝。方腊又以唐朝陈硕真在此地反唐,更加自信过人,以至造成今日兵燹之灾。” 谭稹说道:“大人所言甚是,当年宋江作乱时,也有谣言四句说:‘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家字下面换做木,乃宋字。水工是江字,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二人并马而行,齐声大笑。 童贯来到,宋江和众将出迎施礼道:“我等恭迎宣抚大人远来。” 童贯下马说道:“义士免礼,战况如何?” 宋江说道:“末将与贼交锋一仗,虽然林冲斩其贼首六人,我部也折损了四将。”说着泪如雨下。 童贯说道:“多闻南征以来,义士兄弟多有伤亡,本将甚为难过,待功成回京之日,某定禀奏天子,为尔等加官进爵,先锋请节哀顺变。”宋江谢过,请童贯进营,童贯进营赏赐给林冲四十二匹绢帛,林冲把绢帛与众兄弟分了,自己不留一匹。 童贯与宋江少叙片刻,时迁急走来报:“处州四门外三里处,各建一座大营,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守护处州,每门有五千人马。东门挂起青龙旗,由洪再把守;南门挂起朱雀旗,由方杰把守;西门挂起白虎旗,由杜敬臣把守;北门挂起玄武旗,由吕师囊把守。方七佛、杨八桶总领中军四万人马,坐镇处州。” 童贯即刻传令分兵攻打四门:王禀、王涣一万军攻打东门;杨惟忠、杨可世一万军攻打南门;折可存、辛兴宗一万军攻打西门;刘镇、何灌一万军攻打北门。刘延庆、郭仲荀、姚平仲、张思正各领一万军为后继。洪再、杜敬臣、方杰、吕师囊兵败如山,死伤无数,退回城里。 两军鏖战,城下尸骨堆积如山,宋军火烧外城门,想要进城,南军则把城中木头都堵在里城门,也放起火来,城门虽然烧损,却是火海一片,宋军不得入城,至晚两下罢兵,各自修整。半夜一场大雨,浇灭了处州城门大火。 次日辰时,宋军再次攻城,处州城上射火矢如雨,宋军以云霄车搭上城头,登城砍杀,城下大门洞开,宋军冲进城里。守城方七佛将帅,把兵士聚拢一处,杀出北门,边打边撤,童贯进城令大军追赶。 方七佛等人逃出几十里,只有两万败兵跟随。洪再说道:“最后一州已经失守,我等合兵一处,甚是惹眼,宋兵追来恐全军覆灭,不如暂且分兵,各自攻打州县,使宋军首尾难顾,方能东山再起。” 杨八桶对方七佛说道:“洪将军所言有理,不如在此各奔他路,日后壮大人马再会。” 方七佛说道:“八弟有所不知,我等分兵,人单势孤,倘若宋军一一击破,又当如何?” 吕师囊说道:“宋军多是西北人士,不知东南地理,我等不必正面抵挡,只要游击疲敌,数月之后,宋军士气必然衰弱,不攻自破。” 方七佛说道:“圣公被擒,永乐当由我作主,今日分兵各自小心,此时非是退敌,而是疲敌。”杨八桶、吕师囊、霍成富、裘日新、洪再、杜微、方杰、方福、方禄、方寿、杜敬臣、范文虎、贺从龙、云天彪、瞿地成、公羊洁、淳于渊、昝永和、伍应星各自带了副将,分一千人马,与方七佛告辞而去,各奔东西。 不说方七佛等人转战南北,先说洪再并徒弟耿炜与方七佛分兵之后,领人马逃向处州辖下的松阳县。原来处州六个县只被官军攻破了龙泉、缙云、青田三县,丽水、遂昌、松阳三县尚在南军手中。童贯得知方七佛分兵,遂将兵马分为几路,穷追杀戮。 王禀、王涣奉命追杀洪再,洪再刚至松阳,王禀前锋宋江也到,洪再严防死守,高挂免战,花荣将免战牌一箭射落,洪再听闻,上城手拄跺口大骂。 柴进银袍金甲,骑马出阵,向城上喊道:“洪教头,柴进在此,犹做困兽之斗,还不下城归降?” 洪再往下一看,抱拳说道:“柴大官人,洪某在此有礼,当年多蒙收留,实感于心,不敢忘怀,今日乃是两国交兵,洪某身为南国将官,不敢有负方圣公知遇之恩,怎可因私废公,大官人夺城便来,不然且回。” 耿炜说道:“师父,虽然你我曾受他恩惠,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牛羊。不如射杀此人,以怖敌军。”说罢绰起弓箭就射柴进,洪再想阻,箭已射出。花荣看见急射一箭,截住耿炜那枝箭,两箭相撞落地,柴进吃了一惊,走马回阵。耿炜见射不到柴进,心有不甘,跑下城来,开关落锁,骑马引军出城,高声叫阵,洪再立在城上观阵。 宋军孙立骑乌骓马,挺枪来战,耿炜身后一将跑马舞刀战孙立,这人却是松阳县守将,名叫鱼归江,使口长刀,暗藏一袋黄沙,每战交锋,遇弱就用刀劈,遇强则扬黄沙迷人眼目,再用刀砍,阴毒之极。孙立、鱼归江两人交战十余合,鱼归江力不能挡,偷着抓出一把黄沙,照着孙立眼前洒开,孙立不防,迷了双眼。 宋江大叫:“谁去救孙立?”孙立的亲弟孙新夫妻出马去救,鱼归江举刀要劈孙立,花荣射了一箭,鱼归江闪身躲过,孙新马跑而来,一铁鞭打在鱼归江的肩头,打的甲叶零落,鱼归江大叫一声,落下马去,起身欲走,被女将顾大嫂赶上一步,朴刀照头就砍,鱼归江哑口无言,死尸倒地,孙新、顾大嫂护着孙立而回。 耿炜亲自出战,武松单臂提刀迎住,耿炜看了骂道:“鸟行者只配化缘要饭,却来送死。” 武松骂道:“贼子有眼无珠,不认得老爷打虎武松。”耿炜使一条四棱铁锏,纵马来打武松,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方斗几合,南军大呼松阳县东城、西城被宋兵攻破。却是王禀、王涣趁着宋江在城北厮杀,东城、西城防守甚弱,群起而攻之,宋军杀进城里,因此松阳县里大乱,自顾不暇。 耿炜听了,心中着慌,撇了武松,直奔城里便去,李逵大步赶去,挡在马前,左手一斧拍在马头,那马倒地,耿炜也摔在地上,右手一斧要剁耿炜,城上洪再一箭正射在李逵右臂上,李逵大叫一声,一把拔下羽箭,撇在一边,耿炜得空,带兵跑回城里,关了城门。城里已经被宋军攻下一半,洪再便下城杀敌。宋江也传令攻城,鲁智深当先跑到城下,抡起禅杖打碎城门,杀散守门小卒,卢俊义领队入城,三面合围洪再。 此时已是五月初,王禀、王涣、宋江三路人马攻进松阳县,洪再与徒弟耿炜领军对抗,被三路人马围困,不能脱身,洪再在前,耿炜在后,要硬闯出松阳县西门,因为遂昌县在松阳县的西北,洪再想去往遂昌,被从西门攻入的王涣截住,两人挥兵大战,洪再、王涣双举兵器杀在一处,好一场恶斗: 洪再使锤不离王涣天灵盖,王涣使枪专戳洪再心口窝;你锤砸天王盖顶,我枪刺太岁翻身。锤砸如猛虎下山,枪刺似恶龙升天;两个英雄不相饶,斗转星移把命赌。 洪再、王涣二人斗了三十回合,王涣气力不支,洪再亦无心恋战,一心只想出城,回头却不见了徒弟耿炜,原来耿炜在二人厮杀时,要来相助师父洪再,却被“独角龙”邹润跑来用挠钩搭住,拖下马鞍,乱刀砍死,为叔叔“出林龙”邹渊报了仇。 洪再勒马回头去找徒弟,哪知又遇见“豹子头”林冲,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柄长锤,一条蛇矛斗在一起,林冲只觉当年打翻洪再,心中有愧,厮杀时只使了五分本事,洪再却也见不到半分便宜。林冲身后梁山数员大将赶来,洪再寡不敌众,弃了林冲就走。 卢俊义叫道:“莫要走了这厮!”李应见了,觑得洪再后心,掷出飞刀,洪再不防,被一刀飞中,刺进三寸深,一寸在甲上,两寸在肉里,大叫一声,抱鞍而逃。前面猛然拽起绊马索,坐骑失了前蹄栽倒,洪再丢了长锤,掀下马来,宋军一拥而上,生擒活捉,绳捆索绑。 少时城里战事平息,王禀、王涣、宋江众人来到府衙,站在门外,兵士推着洪再而来,李逵看见骂道:“狗东西,看俺砍了你。”说着提斧上前。 宋江急阻道:“且拦住李逵。”燕青上前把李逵拦腰抱住。 李逵喊道:“小乙哥,放开俺,俺非砍了他鸟厮。”李俊、阮小七上前夺了板斧。 宋江叱道:“铁牛休得无礼,有两位王将军在此,怎能由你做主,是杀是留,两位将军自有话说。” 王禀说道:“此人虽然可恨,乃是贼目,理应押回东京,自有圣上定夺,且先把此人收押,交付童宣抚军前,明日进军遂昌县。”众人无话,城中会餐不提。 夜半,鲁智深、武松和步军众将商议,未能禀报宋江,便去打那遂昌县。鲁智深和众将引步军走到天明,离着遂昌约有四十里时,探事回报:”有一队遂昌粮车打前面过,约两千人,押运粮草大将乃庞万春的四弟庞万冬。”燕青对鲁智深耳语一番。 鲁智深说道:“此计甚好。”则命大军极速前进,去夺粮草。庞万冬从他处抢来数百车粮草,正要运进遂昌,不知鲁智深带着步军突然从后队杀到,后队大惊乱窜,庞万冬前队制止不住,一发溃逃。 鲁智深得了粮草,传令说道:“停止追杀,运粮回走。”武松和众人不解,只得跟随。行了半个时辰,押粮队伍零散。 **对鲁智深道:“粮草无用,耽误行程,不如舍弃,整众而归,若此时敌军追来,我军必溃。” 鲁智深哈哈大笑,说道:“兄弟此话言之尚早。”领军走走停停,越行越慢。 却说庞万冬奔逃二十余里,收拢队伍,使人探听宋军,得知鲁智深不愿舍弃粮草,军卒零散不整,发兵来袭。 鲁智深带人走着,用手指着眼前青侄山说道:“洒家走的乏了,到那山下歇歇脚。” 众人来到青侄山下休息片刻,邹渊来报:“庞万冬引军杀来。”鲁智深急令众将严阵以待,让人与庞万冬说:“汝军远来,我等不乘人之危,汝军休息片刻,然后决战。”庞万冬人马正在疲乏之时,自是应允。 须臾,鲁智深又让人去说:“歇好可以开战。”于是各自擂鼓,两军交锋,一战大破方军,李逵斧劈了庞万冬。 战后樊瑞等人问鲁智深道:“何以知道此战必胜?” 鲁智深说道:“乃燕青小厮主意。”众人又来问燕青。 燕青说道:“用贪图粮草之计,引敌军而来,敌军急行数十里,乘其锐气开战,胜负不知,远行之人稍有休息,则腿脚酥软,士气也堕,所以取胜。”众人大赞燕青。 再说天明时,宋江得知步军擅自去打遂昌,恐怕有失,率领大军追来,知鲁智深、武松已经得胜,喜怒参半,本想责罚,吴用劝道:“法不责众,而且战胜,不赏却罚,岂不让众将寒心。” 宋江对众人令道:“功过相抵,再违军令,依法惩处。”然后进军遂昌。 话分两头。项德自从败出婺州,回至家乡武义县,领众占据城隍庙与方军周旋,召集军士千人。二月东抗江蔡军、三月西拒董奉军、四月北捍王国军,直到五月,僵持不下。前前后后大小百余战,出则居选锋之先,入则殿后,前后俘馘不可胜计。贼目为“项鹞子”,闻其钲则相率遁去。 王国前日与项德大战,伤兵损将,整军又来挑战。小校来报项德道:“王国统军而来,欲报前日之仇。” 项德说道:“抬我戟来。”自己又牵过乌龙马,背了马鞍,扣了三条肚带,盔甲披挂整齐,腰下悬着“斩龙剑”。两个小军抬来一百二十斤“飞龙画戟”。 项德单手提过,说道:“无伤儿郎随我出战。”众军持戈提刀,随项德冲出城隍庙,列成阵势。 王国看见项德,厉声喝道:“两军厮杀,未见输赢,今日只你我二人比个高低,可有胆量?” 项德骂道:“屡败贼子,如此狂妄。”挥动画戟,来战王国,王国使一百二十斤青铜棍相迎,两人骑马大战一场,一百回合未分高下,两军鼓声震天,军士刮目相看。项德、王国各逞本事,斗了三个时辰。 项德突然道:“你我且住,吃过午餐再战。”王国兵马亦枵腹,当下罢战,两军各自造饭,都已吃饱。项德找来偏将说道:“多备童宣抚旗帜,你领三十人绕到王国军后,把旗摇起,擂鼓大呼,其余不必多问,王国必败。”那将领兵去了。 项德、王国又来阵前比试,正杀的难分难解,王国后军突然乱窜起来,王国心中惊慌,忙中生错,被项德一戟刺在小腿,虽有胫甲,也被搠透,血流如注,猛打一棍,提马就走。 项德一举长戟叫道:“王国败了,跟我追杀。”引兵追杀王国军二十里,收兵而回。 再说王国把军收住之后,问小卒说道:“何事后队惊慌?不战自乱?”小卒答道:“刚才看到童贯的旌旗,想是大军杀来,所以恐惧自乱。” 王国怒道:“那童太监正在征战处州,怎能到此,定是项德使的诡计。”乃把扰乱军心之人,军前斩首,以儆效尤。 王国又想道:“项德欺我无谋,不如将精锐聚集,引项德到黄姑岭下,他若肯来,插翅难飞。”然后写了一封书信,叫人交与项德,又密约江蔡、董奉两军至黄姑岭。 此时项德要光复永康等县,又闻朝廷兵马到来,想率众会合官军,却见王国战书,言语颇为激烈,项德忍不住怒火,中了激将之法。 次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饭食,项德率领全军开拔黄姑岭,与王国决战。王国早在岭下列阵已待,项德也把兵马摆开。项德、王国两人言语不和,带兵互相冲杀数十合,黄姑岭下血流成河,项德虽斩杀江蔡、董奉,亦重伤战死。 正是:忠义名标大宋史,功败垂成实可悲。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火牛阵黑夜破官军连环马白昼取孤城 〖火牛阵黑夜破官军~连环马白昼取孤城〗 诗曰: 长云漫山城,金鼓动地鸣。 风劲折干草,枯木掩黄沙。 一日生与死,百战碎铁衣。 瓦罐井口碎,将军阵前亡。 话说黄姑岭战后,王国重伤逃跑,项德捐躯报国。乡人得知项德战死黄姑岭,寻得其尸体,用棺木安葬,入土为安,举哀发丧,哭声震动山谷,使丹青高手画其图像,年年祭祀不提。 再表宋江攻打遂昌县,兵临城下,李逵大步跑出阵,把庞万冬的首级扔上城头,城上放箭来射,李逵两把板斧拨打羽箭,项充、李衮两人举着蛮牌救护李逵回去了。城上军卒把庞万冬首级送到县衙,庞万夏、庞万秋看了大哭。 庞万夏哭道:“我庞家兄弟四人,如今大哥四弟都死在梁山草寇之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主将史武恭说道:“你家哥哥前番也射死他许多头领,却是不亏,只我仇恨积怒难消,今日来的正好。”说罢,一掌打在桌子上,桌子四分五裂,碎做一堆。 庞万秋怒道:“我这就出城拿他几人,杀剐了祭奠大哥、四弟。”遂转身离去,提枪上马,史武恭、庞万夏二人急追出县衙。 史武恭叫道:“三将军,不可莽撞。”庞万秋已领两千兵出城,史武恭、庞万夏也忙出城对敌。两下人马城边摆开,庞万秋看着对面认军旗下有一黑矮之人骑匹白马,心知是宋江,便催马摇枪去杀。 宋军里宋江亲弟宋清出战,骑匹白马,盔明甲亮,手使一条“铁扇长枪。”这枪与众不同,七尺铁杆的一头安着十二把两尺铁刀,斜头锋刃,形如扇骨,又如扇面,铁杆当中有机阔连接铁扇,合而为枪,开而为扇。庞万秋、宋清两人交手,十合之后,庞万秋枪刺宋清,宋清就势左手抓住庞万秋枪杆,怀里一扯,右手一甩,铁枪变铁扇,形如半月,戳将过去,庞万秋人头落地,滚出十步开外,脖项血如泉涌,无头尸体掉下马来。 史武恭、庞万夏两人出城,见这一幕,庞万夏大怒,用箭射宋清。一箭正射穿宋清肩头,宋清血染甲裳,庞万夏骑匹烈马,使枪来刺宋清,旁边一将早已飞马赶到,狼牙棒当头就打,正是“霹雳火”秦明。庞万夏舍了宋清,举枪来挡狼牙棒,宋清被朱仝救回,去掉箭矢,扒去衣甲,包扎伤口。阵前庞万夏哪是秦明对手,被秦明杀的两臂发麻,面红气喘。史武恭看见,骑匹“距趾飞灵马”,使一枝七十二斤“方天画戟”,替回庞万夏。 史武恭那坐骑却是匹宝马,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长丈二,浑身雪白,没有杂毛,四蹄如牛羊有距,而且能日行千里。但见史武恭: 两眼如灯似电,漆眉斜飞入鬓。燕尾须髯增虎威,箭法出奇射天狼。手中长戟荧煌,宝马日行千里。甲胄寒光护身躯,南国骁将史武恭。 秦明见庞万夏要走,举狼牙棒当头打下,被史武恭的戟拨开,二人斗二十余合,秦明落于下风。 宋江看了问道:“有谁识得此人?” 卢俊义说道:“此人卢某认得,早年曾有一面之缘,乃是史文恭之弟史武恭,全学其兄武艺,一枝戟使得出神入化,人称“铁戟”史武恭,不知怎的来到南国?” 杨志说道:“这厮戟法好生了得,我去斗他。”挺枪直冲过去。此时秦明力怯,被史武恭掉过戟杆,打在右臂,拖了狼牙棒伏鞍而走。史武恭来追,眼见追上,杨志也到,迎面一枪,史武恭用戟使了一势“拨云见天”,拨开长枪。杨志举枪再刺,史武恭还戟,二人交手五十合后,杨志佯败而走,史武恭依旧来追,杨志却使回马枪,史武恭闪过,杨志惊慌,只得真败。 史武恭正追杨志,韩滔、彭玘两人飞马而来,一条枣木槊,一口三尖刀,两面夹攻。三匹马并排厮杀,史武恭左右交战,戟如游龙,没过二十合,杀的韩、彭盔歪甲斜。 石秀、陈达、杨春三人拍马齐出,各舞军器,迎战史武恭。韩滔、彭玘借机回阵。史武恭仗着武艺,力斗三将二十五六合,卖个破绽,让过石秀那口朴刀,一戟搠石秀心坎里,落马而死。陈达、杨春大惊,枪刀齐下,史武恭左手用戟拨开两般军器,空出右手来,只一拳绝力无双,打在陈达面门上,绝气身亡。杨春见死了两个,回马便走,史武恭纵宝马一跃而来,举戟斫下,杨春如何能活?亦死于非命。 林冲愤怒,催马挺矛直奔史武恭,林冲、史武恭两个杀在一起,三十合上,史武恭见林冲身后呼延灼赶来,虚晃一戟,拨马跳出圈外,林冲来追。史武恭在得胜钩上挂住画戟,拽出弓箭,猛回身射出连珠箭,林冲用蛇矛打落箭矢,宋江挥军杀来,两军大战一回,战后宋军收了石秀三人尸首,庞万夏也寻得三弟尸体回去。 史武恭回城,对庞万夏说道:“你庞家四兄弟,已死三人,我兄史文恭也死在梁山之手,史某明日阵前定要取胜,一雪往日之仇。” 庞万夏问道:“史将军有何良策?” 史武恭说道:“明日你去阵前交战,我用暗箭射之,必能得志。” 再说当天夜晚,宋江、吴用在帐中对弈,棋成“猛虎奔林图”。宋江愁道:“今日交战,军师眼见,史武恭武艺不下于其兄史文恭,一阵连胜我数员大将,真是勍敌。” 吴用说道:“此人武艺高强,白日里诸将车轮战,方能胜他,遂昌难取。”宋江沉吟不语。 次日,两军再次摆阵,庞万夏搦战,史武恭暗藏本队里。宋江阵里郝思文出杀,两马盘旋军前,郝思文转马之时,把后心露在史武恭的眼里,史武恭弯弓搭箭,觑的亲切,一箭射去,正中郝思文后心,郝思文抱鞍败逃,宣赞早已出阵来救,挡住庞万夏一条枪。关胜接住郝思文回阵,因有护心镜遮挡,未有大损,拔下箭镞,用药敷好调养。 卢俊义气的催马出阵,高声喊道:“史武恭,你兄是我所擒,若想报仇,卢某在此,何不现身一战?” 史武恭见卢俊义出马,便在队里骑马提戟而出,高声大骂:“你这厮好生卑鄙,我兄史文恭与你有同袍之义,你却将他擒杀,今日就用你性命,祭奠我哥哥在天之灵。” 卢俊义说道:“史文恭心术不正,射杀晁天王,卢某为民除害,尔等不分皂白,我不怪尔等,早来献城,封官有赏。” 史武恭骂道:“我兄史文恭枪戟无对,从来不屑暗箭伤人,如何不疑你自家兄弟栽赃我兄?今日胆敢犯我,叫你做鬼!” 史武恭、卢俊义话不投机,就厮杀一处。那边宣赞、庞万夏杀了二十回合,宣赞不敌庞万夏神枪,遮拦架隔,手忙脚乱,关胜骑赤兔马来换宣赞,宣赞退回,庞万夏看见关胜前来,摘弓取箭来射关胜,关胜用青龙刀一挡,把箭镝拨落在地,举刀来砍庞万夏,庞万夏死命抵挡,十合之后,庞万夏亡命而逃,关胜怕有诡计,不来追赶。庞万夏回阵鸣金收兵,卢俊义、史武恭战四五十合,未分输赢,相互罢手,各自撤回,相约稍后再战。 史武恭回城问庞万夏道:“我正欲取卢俊义那厮首级,为何鸣金收兵?” 庞万夏说道:“宋江人多势众,久战你我必然失利,不如固守此县,等待援军。” 史武恭说道:“如今南国城破将亡,何来援兵?如固守此城,你我只是瓮中之鳖,不如与宋江决一死战,趁其主力未至,尚可报你我之仇。”午饭吃过,史武恭再次领队出城,宋军对面相望。 史武恭单骑来到军前,横戟大骂,宋军裴宣、杨林飞马双战史武恭,史武恭见来了两人,挺戟去杀,十五回合,杨林、裴宣双双败北。 史武恭见两人败了,把戟戳住,用箭去射,花荣等人大叫道:“小心暗箭!”裴宣、杨林伏鞍去躲,稍迟一些,那枝箭正射在裴宣的琵琶骨上,幸亏有铁甲护体,才不至伤了性命,裴宣被众人救回,治伤不提。 花荣见到史武恭有射石饮羽之能,催马前来比箭,史武恭、花荣两人在军前跑马互射,直把箭壶里的箭射光,未分出胜负。花荣又与史武恭斗起枪戟,枪来戟去,大战二三十余合,花荣将败,正在这时,一路南军从后斜刺杀来,宋江军马不战自乱,两军混战一场,伤亡不计。 原来这路南军却是杜敬臣,处州散将之后,杜敬臣直奔东南去打龙泉县,却被龙泉宋军击溃,就领兵北上,要到遂昌整顿兵马,不想宋军先来一步,正在鏖战遂昌,杜敬臣趁势领兵杀入宋军后队,所以宋江兵马大乱,一败三十里,清点将佐,还好无人阵亡,只有**、黄信、凌振、蔡庆、郁保四五人受了伤。杜敬臣得胜,被史武恭邀请进城,县衙里大摆酒宴庆功。 史武恭席前给杜敬臣满酒说道:“多亏元帅及时赶到,解了遂昌之围。” 杜敬臣说道:“同为反宋,何分彼此,宋军再来我去出战。” 庞万夏说道:“有元帅相助,我等无忧。”三人举杯共饮。 却说遂昌一仗连打数日,宋江未能拔城,吴用使戴宗打探王禀、王涣为何迟迟不到。 戴宗用神行道法半日就回,对宋江众人说道:“因霍成富固守丽水县,官军攻城受挫,王禀、王涣军马被调回,合力攻打丽水,霍成富败走,两日后大军方能来到。” 宋江说道:“幸亏日前鲁智深抢了数百车粮草,不然人吃马喂,粮草供应不到,我军不战自败。” 朱武说道:“不如暂缓攻城,等待大军。” 吴用说道:“不可缓攻,若让贼人乘隙逃脱,如滴水入江,放虎归山。” 鲁智深道:“遂昌弹丸之地,如何能阻我梁山大军?”宋江见众人一心,明日又来攻城。城里杜敬臣和史武恭、庞万夏商议,由史武恭在城上观阵,杜敬臣、庞万夏出城杀敌,余下禆将各守四门。方军出城壕边把军马排开。 杜敬臣一身青铜甲,手持一柄“七股托天叉”,指着宋军说道:“我知尔等是梁山人马,后来归降宋廷,屡建功勋却不得封赏,今日你虽打破南国,却也折损过半,尚不知能否被昏君重用,真是悲哀。”关胜听了,蚕眉倒竖,凤目圆瞪,倒提青龙偃月刀,打马来杀杜敬臣。 杜敬臣看见,心中吃惊说道:“关公复生!” 庞万夏说道:“此人非是关公,乃关帝后人,名叫关胜,祖传一口青龙偃月刀,绰号‘大刀’,是梁山五虎之首,不可小觑。” 杜敬臣说:“原来如此。”抡叉相迎关胜,两马交头之际,关刀早已落下,杜敬臣横叉来封,关胜收回刀头,用刀攒去打,杜敬臣用叉拨开,两马过镫,各跑十余步,回马再杀,马蹄荡起烟尘,弥漫军前。关、杜两人打了十余合,关胜诈败,回马拖刀而跑,杜敬臣去追,关胜突然回马,大刀平推,杜敬臣急忙用叉隔挡,关胜力大刀沉,正砍在叉杆上,杜敬臣在马上一晃,把叉头对着关胜胸前虚影一影,败阵而走,却不防备宣赞暗箭射中左肋,杜敬臣折断箭矢而走,关胜来追,庞万夏命弓箭手放箭,射退了关胜,两军收兵。 杜敬臣回城进到县衙,卸去盔甲,把肋下箭头取出,包扎伤口。史武恭前来问伤,杜敬臣说道:“关胜那厮好生厉害,险些被他拖刀计暗算,却不知是谁暗箭伤我,真是可恨。” 庞万夏说道:“我看的清楚,是那丑鬼宣赞,此人曾做过郡马,箭法精妙。” 史武恭说道:“如此僵持下去,非败不可,宋军大队人马若到,我等只能引颈就戮。” 杜敬臣问道:“县中有多少成年大牛?” 史武恭道:“如今打仗,要牛何用?” 杜敬臣说道:“我曾听说战国燕昭王时,燕将乐毅破齐,田单坚守即墨。燕惠王即位,田单向燕军诈降,使之麻痹,又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绑上利刃,牛尾裹上芦苇灌油,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五千勇士随后冲杀,大败燕军,杀死骑劫,田单乘胜连克七十余城。” 史武恭说道:“原来元帅想用火牛阵杀败宋军。” 杜敬臣说道:“正是此意,宋军衣甲旗帜尽是赤色,牛见发威,必败无疑。” 庞万夏说道:“既然如此,我这就把县里大牛征来调用。”说罢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庞万夏回来,已征用五百壮牛,牛尾裹了棉布柴草,一切就绪。 午餐过后,宋军在东城外叫阵,说要攻城,小军报到县衙。史武恭对杜敬臣、庞万夏说道:“宋江不过数千人马,只是虚张声势,不敢攻城。” 杜敬臣说道:“夜长梦多,大破宋军就在今夜。”三人商议妥当,四城门高挂免战牌。至晚,宋江恐城里方军逃走,派兵守住遂昌四门,自主中军屯于东门,如有情况点火救应。二更以后,只有把守辕门小军走动,其余都已休息。 杜敬臣知宋江自领大部分将佐在东门,便与史武恭、庞万夏商量道:“宋江就在东门,如能击败宋江大营,其余几门不打自走,先把公牛赶出东门,再以两千敢死军士在后,见到宋军大乱,就可追杀。” 史武恭、庞万夏齐声说道:“好计,我二人这便去。” 杜敬臣说道:“史将军可留守城中,我与庞将军亲去。”史武恭自留县里。庞万夏将牛赶出东门,牛角绑了利刃,牛身两侧绑了四根长枪,杜敬臣带领两千勇士在后,一声令下,军士把所有牛尾点燃,群牛争先猛撞宋营。把守辕门的小军见到如此情景,急忙擂鼓,宋江众人披挂出帐,群牛已经撞破栅栏,冲进营来,军士想要抵挡,却被牛角利刃挑死,这些牛横冲直撞,见到宋军便撞。后面南军接着砍杀,宋军一时死伤无数。 宋江等人惊慌失措,急忙下令撤军,全军溃散,把守各门宋军,见到东门火光冲天都来救护,来到一发溃逃,向南奔逃四十里方才住脚,整顿兵马损失三千五七百人,大败亏输。 宋江清点兄弟时不见了项充、李衮,有小军看见说道:“项、李二将军陷在牛阵里,被牛顶撞而死,踏成肉泥。”宋江悲痛失声。 樊瑞哭道:“芒砀山结义后,项充、李衮与我生死不离,如今却屈死在这里。” 李逵骂道:“这是甚鸟阵,撵的爷爷们没地跑,待俺杀进城里一个不留。” 吴用对宋江说道:“此阵是东周时齐国田单所用火牛阵,却怪我等失了算计,夜间未加防备,才会一败涂地。”众人愁容满面。 天亮以后,军士来报:“王禀率马步军两万已到。”宋江迎接,讲过几日战况。 王禀说道:“我已到此,此城必拔。” 呼延灼一旁进言道:“强攻伤亡太多,依我之见,不如诱敌出城,用我连环铁马破之。” 王禀问宋江道:“此是何人?” 宋江说道:“此人是开国名将呼延赞后人呼延灼,会使双鞭,精通战阵。” 王禀说道:“原来是将门虎子,就依汝之言诱敌出城破之。”呼延灼自去准备连环马,王禀、宋江等人商议如何诱敌不提。 再言遂昌,杜敬臣、庞万夏得胜而回,县衙摆酒庆功,巳牌十分,将校来报宋江军马绕城而走,却似要去衢州龙游。 杜敬臣说道:“想来昨晚宋江大败,心知遂昌难取,便要离去。” 史武恭说道:“我家兄长大仇尚未得报,这厮待走哪里?我去领兵追杀,少刻取了卢俊义首级便回。” 庞万夏说道:“我随你去,若错过此时,兄死弟亡之恨,何时能够了却?” 杜敬臣劝道:“两军打仗,非同儿戏,如敌人用计不是麻烦?” 史武恭说道:“即便用计我也不怕,昨晚宋江已经胆裂,此时如同惊弓之鸟,追而杀之,不可错过良机。”史武恭、庞万夏不听劝阻,留下杜敬臣守城,披挂盔甲,带了禆将兵勇追杀宋江而去。 却说宋江兵马正行到遂昌西南九龙山附近,“神行太保”戴宗飞走来报:“史武恭、庞万夏领军四千来追,城中空虚,只有一千老弱。”宋江停住兵马,列阵以待。 史武恭、庞万夏急追来到九龙山下,眼见宋江停军不走,心中打鼓。宋江喊道:“小可恭候多时,将军真未失约。” 史武恭厉声大骂:“匹夫宋江,竟敢赚我。”随即传令进攻。宋江军马从中两面分开,现出呼延灼连环马队,呼延灼令军冲杀。这连环马奥妙无穷,精选长大少年一千,烈马一千,人披钢铠,马挂铁甲,人露双眼,马露四蹄,每四十匹马做一队,铁环相连,冲不破,扯不断,共是二十五队,但凡交战,远用箭射,近则枪刺,三面冲杀,步军在后策应,每仗必胜,只被徐宁钩镰枪破过一回,少有人知其弱点。 史武恭对庞万夏说道:“曾听家兄史文恭提起,此乃铁索连环马,威力无穷,快些撤军。”待要退时,为时已晚,宋军箭射如雨,铁马冲来,史、庞二人狼狈而逃,宋江驱动大军随后杀来,史武恭四千人马,被斩杀两千,史武恭、庞万夏退进遂昌南门。呼延灼连环马直追到城边,鲁智深、武松步军尾随而入,打开南城门,宋军杀过瓮城,进到城里,王禀也打破东门,进逼县衙。 城里杜敬臣不顾肋下箭伤疼痛,上马提叉迎战,杀死数十宋军,遇到秦明,秦明手挥狼牙棒“横扫千军”,杜敬臣竖叉去挡,震的箭伤崩裂,杜敬臣疼痛难忍,气力不支,被秦明当头一棒,连盔砸掉半个天灵盖,杜敬臣死于马下。 正是:兵家胜败常事,兴亡顷刻过手。 毕竟史武恭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童宣抚奏凯还朝裘道人败死新昌 〖童宣抚奏凯还朝~裘道人败死新昌〗 诗曰: 汤网三面大开时,漂母一饭淮阴念。 陈馀争王断挚交,虞卿弃印始见心。 七尺雄躯心如铁,胸中豪气烟云接。 纵是败亡无遗憾,事论史书千古名。 话说史武恭、庞万夏见宋军攻进县里,大势已去,就合力杀出北门,直奔遂昌东北的婺州武义县而去,想要会合王国部众。王禀、宋江夺城之后,将城外火牛阵烧死的熟牛,都运进城里大飨士卒,次后王禀安顿遂昌,宋江带军去追史武恭、庞万夏败兵。 史武恭、庞万夏败逃途中却遇见了云天彪、瞿地成军马,云天彪、瞿地成二人处州散将之后,便合兵北上想夺回缙云县,县中守军死守,二人连打七日,伤亡数百,不能攻破,又逢张思正率军从处州追来,和缙云守军前后夹击,云、瞿二人大败,带兵西走,不想正遇史武恭、庞万夏丢了遂昌城,两军会合,四个主将把前后事情说了备细,这四人却来再打遂昌。 宋江大军急赶之下,不想史武恭掉头回来,两军相逢,未及摆阵,厮杀一团。史武恭四人带领的人马,终究是个败军,被宋江人马一冲便溃不成军,四处乱窜,各自争相逃命。 史武恭、庞万夏、云天彪、瞿地成四人败走,宋军李逵脱的一丝不挂,赤条条抡着两把板斧紧追不舍,宋江怕李逵有失,命大军接应李逵,这李逵直追的肚里饿了,就在南军死尸上砍下一条臂膀来吃。 宋江骑马追来,大怒道:“你这黑厮,屡教不改,又在吃人,拿你军前正法!” 李逵说道:“这些个肉虫杀俺兄弟,怎吃不得?” 宋江骂道:“放肆!你也是父生母养的,怎能随意吃人,与野兽、畜牲何异!” 李逵撇了那条手臂,说道:“俺已经吃了,要杀要剐,只听哥哥安排。” 宋江大叫道:“你这莽夫数次违我军令,吃人成性,这还得了,刀斧手快将李逵军前斩首。”刀斧手正要上前动手。 只见吴用说道:“且慢动手,待我说过,杀他不迟。” 宋江气道:“有何话说,他今日难逃项上一刀。” 吴用说道:“这黑汉确实该杀,但非今日,阵前杀敌还需用着他处,功大于过,如今梁山兄弟阵亡大半,不可自毁长城。吃人这事早有先例,隋唐时便有吃人将军朱灿。” 鲁智深一旁说道:“洒家如此喜好酒肉,也不曾吃的人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打他五十军棍,罚他一月不许吃酒。” 武松对宋江说道:“哥哥,不如依我师兄之言,打他五十军棍,饶他这次,下次再犯,剜嘴割舌。” 宋江下令道:“把李逵军前重打五十军棍,暂且记下死罪,军前立功以赎。”李逵被当众打了五十大棍,亏的皮糙肉厚,只是打的青紫,没有肉绽。 此时已过午后,人饿马乏,宋江命生灶做饭,吃饱之后追赶史武恭败军。史武恭四人带兵一败五十里,见到宋江没有追来,心中方安。几人见夺遂昌无望,便去往武义县,会合王国军。 宋江问吴用说道:“史武恭虽然一败涂地,可是我军人马耽搁太久,恐怕追之不及,史武恭逃窜何处,尚未可知?” 吴用说道:“史武恭此番向东北而走,必投婺州,婺州武义、永康两县由反贼把守,离此最近,史武恭必去无疑。”宋江听罢,传令大军启程,开拔武义。宋江领军走着,沿途有些马粪,命军士查看,却是新粪。 宋江在马上笑道:“军师估算没错,依着马蹄马粪痕迹,史武恭却是投武义方向去了。” 吴用说道:“他不去武义就去永康,别无他路,东面缙云是我宋军地界,他断不敢去。”宋江等人说笑前行,步军前面开路。鲁智深、武松领着步军前面走着,却见不远处升起一缕青烟,走近看了才知,原来有个汉子正在路中烈日下,架着一堆火,蹲在地上煮着一碗白米粥,约有二十六七岁。上身红花衣,下身紫泥裤,腰扎一条红绫带,脚穿一双草鞋,身后背着个毡笠,撒一把朱缨,身旁戳在地里半尺深一条六棱铜棍,上面錾着青龙,约三十斤,旁边搁着一把鱼皮鞘腰刀和一个包裹。有《临江仙》说这汉子: 剑眉星目银盘面,如狼似虎身姿。发髻绳缠垂马尾。身穿锦绣服,却如落魄郎。 一条铜棍与身齐,身手敏捷如风。打抱不平真本性。四海英豪气,好汉名史斌。 武松看了上前说道:“路中那汉子,且把路让一让。” 那汉子只顾看那碗粥,说道:“路又不是你家的,有甚可让。” 鲁智深气冲头顶,骂道:“直娘贼,若不走开,让你吃洒家禅杖。”那汉子一听大怒,跳起身来,一把提起铜棍,横拿在手。 鲁智深嗔怒,要来厮打,却见那汉有九分却像史进,大喜说道:“哎呀!兄弟原来你不曾死!怎在这里?” 那汉骂道:“秃驴,哪个是你家兄弟?休要乱认。”武松用眼打量,看这汉胸膛手臂露在外面,说道:“他不是那个兄弟,身前不见有龙纹花绣。” 鲁智深看了说道:“既然不是兄弟,你且吃洒家一禅杖。”那汉早不耐烦,举棍相迎,两个步战起来。只见一场好斗: 鲁达恚怒无佛心,史斌胆恶更生猛;禅杖如穿日月扁担,铜棍胜似捅天旗杆。禅杖漆黑卷风沙,铜棍金光耀眼盲。禅杖抡起,病魔疯狂烈焰舞;铜棍挥动,降龙棍法更无双。一个凶僧,如同地狱入世明王佛;一条恶汉,更似今生脱胎罗刹鬼。 两个好汉打在一起五十回合,不分高低,宋江见前军停滞不前,与众人来看,只见鲁智深和一个后生打在一起,宋江向武松问了来由,武松讲了经过。宋江下马,众将也跟着下了马。 宋江喊道:“那位壮士,莫要动手,鲁大师也先回来,我有话说。”两人听了各自收手,鲁智深退回。 宋江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不知英雄怎地称呼?” 那汉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史斌的便是,江湖人称‘白玉龙’。” 宋江又问道:“这位好汉的相貌与我一位兄弟极是相似,更是同姓,但不知可有渊源?” 史斌问道:“你那兄弟是谁?” 宋江说道:“我那兄弟叫做史进,江湖称作‘九纹龙’史大郎。” 史斌一听,大吃一惊道:“你就是那‘及时雨’宋江?” 宋江说道:“正是小可。” 史斌大怒道:“因你招安,我兄弟史进才死在南国,今日拿你的命,报我兄弟之仇也罢。”说着举棍要打宋江。 武松单刀把棍架开,说道:“你且说个明白,当中必有误会。” 史斌把棍杵在地上道:“我是史进堂兄,生在华州,长在金州。前番听说史进招安之后,为国南征,被庞万春射死,我便来找庞万春报仇,又听说庞万春死于梁山之手,便欲返乡,却是盘缠用尽不能回家,因此四处漂泊,今日道上煮米翦径,不想正遇你等。” 宋江说道:“原来史进堂兄,怪不得如此相似,史进之死是为国尽忠,好过在梁山做贼,遗臭万年,你还有何所恨,那庞万春已死,可他兄弟庞万夏尚在,到处残害生灵,报仇理应找他。” 史斌问道:“庞万夏现在何处?” 宋江说道:“一个时辰前,应在从此经过,去了武义县。” 史斌恨道:“竟与仇人之弟擦肩而过。” 宋江说道:“史壮士既然要为兄弟报仇,只怕孤掌难鸣,不如你我同行。” 史斌思了思,说道:“宋先锋说的颇有道理,若蒙先锋收留,史斌感激不尽。”说罢倒地就拜,宋江把史斌扶起,令人备了酒肉,让史斌饱餐一顿。众人和史斌一一见过,史斌与宋江相见恨晚,拿了腰刀包裹,就与宋江同去攻打武义县。 再说童贯打下丽水县后,与谭稹道:“既然处州各县已尽数平定,且江南大势已定,童某不日就要押赴方腊,北上回京复命,谭将军可留下剿贼。” 谭稹道:“两浙路本是末将分内之事,多蒙童宣抚相助戡平战乱,大人即要回京,我便命人多造木笼囚车,关押方腊党众。” 童贯说道:“这样再好不过。”随后谭稹命人打造木笼囚车,童贯、谭稹两人又与众将置酒宴乐。几日后囚车造好,童贯把方腊一干人等装进囚车,大锁锁了,又将一切事宜交付谭稹,并留下各路军马继续荡寇,自领一队人马押解方腊回京。 再表宋江追击史武恭一日一夜,倍行三百里,来到武义县西面壶山正是辰时,突然前面树木丛杂幽险之处,群鸟惊飞,宋江与众将说道:“《孙子兵法》有云:‘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此处地势险峻,树木丛杂,史武恭必在这里据险设伏,大家当须小心。” 吴用说道:“我自有办法破之,先叫弓手远而射之,如有敌兵定然死伤败走,若无敌兵也可敲山震虎,一举两得。” 宋江说道:“军师高见。” 卢俊义传令,五百射手一齐放箭,如同群星落地射入林中,那林中果是史武恭伏兵,被这阵箭雨射的七零八落,死伤众多,史武恭急忙撤兵,退守武义会合王国。 宋江领军前行,来到箭落之处,果见方军尸首满地,宋江大笑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史武恭那厮必退入武义城中,传我命令,急速进军武义。” 史武恭四人领兵来到武义西城下,史武恭仰头朝城上大喊:“吾乃遂昌守将史武恭,宋军在后追来,快放我等进城。”城上军士听了,报到县衙。 王国自黄姑岭战后,因伤势过重,日日不出府衙半步,正愁孤军作战,难以久守,今日得知史武恭被宋军打败,来投武义,忍着伤痛上城来看,对着城下四人问道:“久闻史将军大名,不知谁是?” 史武恭说道:“在下便是,请王将军速开城门,宋军随后追来。” 王国说道:“虽然久闻大名,不曾见过,可有凭证?若无凭证,王某不敢擅开城门。” 庞万夏摘下兜鍪,说道:“王将军还认得我否?昔日你与我哥曾是挚友,你我有过一面之缘。” 王国仔细一看,说道:“你是庞二,自你哥死后,你庞家还有三位兄弟,万秋、万冬怎未见到?” 庞万夏说道:“三弟、四弟都被宋江一伙害死,王大哥快些开城,闲话城中细说,宋军来也!”一指远处,众人看去,只见宋军旗号迎风而动,烟尘卷地而来。王国急令开城,将史武恭四人和千余人马放进城里,关闭城门。宋江军马眼见史武恭进城,只恨迟了一步,随即在城外安营搦战不题。 再说吕师囊在处州辞别方七佛之后,便带着部下太宰吕助,副将沈刚、沈泽、沈抃、赵毅、应明、徐统和一千兵丁直奔温州。 到得温州后,吕助提议说道:“不如先攻乐清,乐清地处东海之滨,隔水相望玉环山,进则可取温州城,退则可守玉环岛,占尽地利。”吕师囊欣然应允,遂领军攻打乐清县。 乐清守臣名叫刘瑜,四十余岁,每日喝的烂醉如泥,人称“扳不倒”。手下使唤两个马步都头,马军都头名唤“穷开心”莘庄,步军都头唤作“草上飞”曹峰。莘庄、曹峰皆二十六七岁,虽无十分本事,刀枪棍棒还算精熟,三五十人不能近身。 莘庄和气近人,本是当地的茶农,虽然一穷二白,却是喜笑颜开,所以人称“穷开心”。曹峰脾气刚烈,健步如飞,人称“草上飞”。 吕师囊来打乐清,刘瑜酒醒了八分,找来莘庄、曹峰这两个都头商议对策。曹峰说道:“这贼不来时我还要去剿灭,此番是羊入虎口。” 莘庄说道:“那吕师囊文韬武略胜过常人百倍,不可轻视,不如我等暂时坚守,向温州送去一封告急文书,早发救兵来援。” 刘瑜说:“正是这个道理,我这就写一封手书,有劳莘都头走一遭。”刘瑜随后写了一封告急的文书,装入封皮,插根羽翎,交给莘庄,莘庄收着,披挂提枪上马出了南门,要去温州求救。 莘庄出城不到三里,却被吕师囊的伏兵所擒,吕师囊亲解莘庄绑绳,好言抚慰,摆酒压惊,莘庄感激涕零,说道:“蒙吕帅不杀之恩,但有用处,肝脑涂地。” 吕师囊说道:“我闻乐清有两位壮士,其一莘都头,其二乃是曹峰,不知此人可否为我所用?” 莘庄说道:“此人义气深重,吕帅若能擒来,我必说服归降。”吕师囊大喜,为莘庄敬酒。 次日,吕师囊亲统兵马在乐清城西列阵,军士骂城,激怒曹峰出战,曹峰面如黄玉,使一口大刀,骑一匹大马。吕师囊看了让众将待命,提矛亲自去战,曹峰迎面来杀,两人斗八九回合,曹峰败走,吕师囊骑马追来,伸手抓住曹峰后腰带,轻轻从马上提起,横担自己马前,跑回阵来,入营把人放下,莘庄亲自来劝,曹峰见吕师囊重义,便归附了吕师囊。 明日吕师囊打城,不到半个时辰,乐清城破,莘庄、曹峰来寻知县刘瑜,刘瑜见城已破,就自缢县衙大堂,莘、曹二人十分伤感,把知县尸身安葬。吕师囊安定乐清县,厉兵秣马,以备攻打温州。 再说越州统帅刘韦合得知裘日新攻下新昌、剡县,并杀死知县,挥军北上攻取上虞县,便带兵前来围剿剡县,道人裘日新怕剡县有失,急忙从上虞撤回。刘统帅兵临剡县西城下,未及骂城搦战,仇道人在城上命几十床弩乱射,箭如木椽,射的城下宋军死伤一片。刘统军只好败退,离城五里安营。日中,突有军人进帐来报:“统制郭仲荀前来相助剿寇。”刘韦合急忙相迎,刘郭二人相见施礼,入营说话。 郭仲荀问道:“刘统帅为何面带愁容?” 刘韦合说道:“不瞒将军,今日与裘日新首战失利,所以退在此处。” 郭仲荀说道:“剡县两面环水,只有西、北两城是旱地,攻取实为不易,刘统帅且放宽心,郭某前来正为此事。” 刘韦合问道:“郭统制莫非已有良谋?” 郭仲荀说道:“常言道:‘月晕知风,础润知雨’。两日前我从东阳虎鹿镇而来,偶尔路过土地庙,见殿中柱基异常湿漉,近日婺越一带必有大雨,若能引水灌城,剡县唾手可得。” 刘韦合说道:“好却是好,但城中百姓不能不顾,百姓若要受苦,此城不如不攻。” 郭仲荀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汝为越州一方统帅,理应为民着想,可如今城为贼城,民为贼民,不可纵贼。实不相瞒,我已命军士城南挖渠,叠坝截河,大雨过后便要放水灌城。” 刘韦合蹙眉片刻,说道:“也罢,都依着你。”便在帐中摆宴为郭仲荀接风,直到二更各自休息,半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整整下了一宿,剡溪水位暴涨。 次日午时,雨势渐弱,星星点点下着,郭仲荀与刘韦合说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我军必胜。”随即下令掘水灌城。这地势是南高北低,大水顺渠而下,转瞬冲破剡县南门进到城里,没到半个时辰,城中水深过膝,汪洋一片,百姓各自逃命。裘日新见城已破,便领兵到东城外寻到百艘船只,顺着曹娥江北去,在三界镇弃舟登岸赶往上虞县,不想正遇姚平仲平定上虞而来,截住了去路。 姚平仲对裘日新厉声大喝道:“我乃宋将姚平仲,上虞已非汝有,尔欲活则降,欲死者战。” 裘日新大叫道:“只把这话吓唬三岁孩童,怕死便不起事。”随即两军一场恶战。裘日新与姚平仲一战失利,只得退回,领着败军行到新昌东南桃源,被姚平仲、郭仲荀、刘韦合三路人马围住,裘日新领兵死战,不能脱身,最后力竭被乱军所杀,余部尽灭。 越州战事平息,姚平仲、郭仲荀便辞别刘韦合,姚平仲率军南下台州,郭仲荀去往温州。刘韦合送走二人之后,认为剡县多事,与“剡”字‘两火一刀’兵火之像有关,亲自写了申文,奏请朝廷改剡县为嵊县,申文使者路遇童贯班师,递上奏表,童贯代行皇命,将其改为嵊县。此时朝廷也有旨意传来:改睦州为严州、建德军为遂安军,歙州为徽州。 正是:两州改名难平乱,一县存亡怨刀火。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永康城王霆破贼仙居县秦明殒命 〖永康城王霆破贼~仙居县秦明殒命〗 诗曰: 浪高千丈随风起,亡国败家自有因。 北望不见长江水,南山血流已成渠。 金戈铁马威先壮,遍地枪矛覆尘埃。 雨过云流惹新愁,聚散离合天安排。 不说睦、歙二州易名。话表王霆自从协助刘光世攻克婺州,便驻守在婺州,四处派人打探原婺州知州蒋猷并将其迎归,重掌婺州,王霆带领原有人马自回了东阳县,保境安民,数次打退攻城反军。近日听说宋江追击贼寇来到婺州,正在攻打武义,便率所部向南攻打永康县。 王霆来到永康,军马扎在北城,城里早已得知,守将羊望云并后来此处的伍应星见王霆人马不多,出城与王霆厮杀。王霆手持一条十字戈枪,骑匹黑骊马,皂袍铁甲立在阵前。伍应星和羊望云对视一眼,便使大刀骑黄鬃马去战王霆,王霆来斗,两人大杀一起。 羊望云在阵上觑着王霆胸膛暗射一箭,王霆扑的躺倒在马背上,一支箭立在胸口,伍应星以为得手,上前来看,两马错镫时,王霆突然起身,伍应星惊慌失措,被王霆一枪刺透咽喉,命绝马下,伍应星那匹马无主跑了。 原来王霆膂力过人,夹住马腹,暗箭射来之时,王霆单手抓住羽箭立在胸前,躺倒在马背上,将计就计,待两马相接,伍应星来到,起身猛刺一枪,因此伍应星中计,被戳于马下。羊望云见伍应星被王霆杀了,立刻回城,闭门不出。王霆无奈,自己兵少不能强攻,只有另想他计。 再说宋江在武义城下鏖兵,史武恭劝王国死守,王国依从,可只被宋兵骂了两日,王国就奋勇出城。史武恭等人相劝,王国不听,史武恭、庞万夏只得与王国出城,留云天彪、瞿地成守护城池。 两军雁翅摆开,宋江看了王国,各通名姓。宋江良言劝道:“王将军,方腊伪国已灭,如今何苦助纣为虐,汝曾是大宋臣民,现在归降不晚,城破之时恐要玉石俱焚!” 王国说道:“王某自知罪重,杀死官吏甚多,归降难免死罪,闲话不必多说,谁来和我一战?” 朱仝大怒,提“三停龙雀刀”骑马而出。有诗说朱仝: 凤目枣面髯过腹,八尺身躯凛凛然。 义名尽播济州府,豪情挥洒满郓城。 史武恭看到朱仝出阵,说道:“此人朱仝,面如重阳之枣,长髯垂胸,有关云长风采。” 王国说道:“莫说似关羽,便是关羽我也不惧。”遂打马使棍相迎,二人战到一起。王国伤势尚未痊愈,与朱仝斗了十余回合,力不从心,史武恭见了就来相助。宋军关胜提刀抵住史武恭,方军庞万夏又来助战。 宋江对史斌说道:“后来者是庞万春之弟庞万夏。” 史斌说道:“来的正好。”飞马来战庞万夏,两军前六员将,你来我往。不一时王国破绽百出,被朱仝一刀点透胸口,血喷如涌,朱仝又顺势一刀剁在王国脸上,王国落马而死。 史武恭、庞万夏见王国死了,各自虚晃一招,兜马领兵回城,拽了吊桥,关了城门,宋江也只好收兵,在武义城西十里外安营。晚饭过后已是戌时,宋营掌起火把灯烛,宋江与吴用对弈黑白子,宋江执黑子先行,接连输了两局。 吴用说道:“兄长似乎心神不宁,落子屡次失机。” 宋江说道:“今日阵上虽杀他一员大将,我心却不安稳,不知为何?” 吴用说道:“待我占卜一卦。”吴用伸手在道服袖中掏出五枚铜钱和一龟壳骨,把铜钱放入龟壳,两手摇晃,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将铜钱倒在桌上,看了说道:“此为凶卦,事在今晚子夜。” 宋江惊道:“贤弟何以得知?” 吴用说道:“铜钱皆覆,背朝上者,阴盛之极,至与阳争必在黑夜,黑夜又以子时为最厉,其象如此,其凶可知。” 宋江笑道:“我有吴加亮,胜过诸葛孔明十倍、百倍。” 吴用笑道:“兄长抬爱,学究愧不敢当。” 吴用又道:“兄长可留空营一座,分兵埋伏,敌来围尔攻之,大获全胜,就在今夜。” 宋江说道:“江有一言,军师指教。” 吴用说道:“兄长讲来,学究受教。” 宋江说道:“我看不如使戴宗打探武义动向,如果史武恭倾巢而出,便让他来劫我空营,我全军攻打武义,等他觉悟,武义已经易主,不知可好?” 吴用夸道:“兄长此计甚妙。” 宋江说道:“昔年在山东时曾与神遇,得《玄女天书》,学了这一计,让贤弟见笑了。”遂定下计策,先让戴宗到武义城外打探,自把军马调出营外。 子时过半,戴宗回报宋江众人:“史武恭果然领兵出城,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杀来,城中人马,悉数出城。” 宋江传令:“全军绕过史武恭兵马直取武义。”全军都起,也是人衔枚、马裹蹄,绕过史武恭兵马来到武义西城下,原来城上早有准备。 云天彪、瞿地成喊道:“宋江小儿,你已中计,尚且蒙在鼓里。”突然后军动乱,宋江来到后军,却是史武恭翻回头杀来,史武恭见到宋江,开口大喊:“宋先锋岂不知请君入瓮?只怕你不来,废了我好大心思。” 宋江说道:“你我胜负未分,高兴过早。”史武恭不明所以,突然武义城中大乱,原来是卢俊义奉宋江之命,自领一队人马,悄悄来打武义南门,城中大部分兵马都已调到西城,南门空虚,被卢俊义一举攻破,所以城中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云天彪、瞿地成本想出城与史武恭前后夹击宋江,可眼见武义失守,便带兵杀出东门,被鲁智深、武松带领步军冲杀一场,星落云散都跑了。 史武恭眼见如此情景,只好引兵败走,去往永康方向,宋江令马军追杀一场,然后进城安顿百姓。宋江与众将到县衙,此时裴宣、郝思文、宋清箭伤都已经痊愈,宋江便命裴宣书写功劳簿,把众将功劳一一记下。 慈善不带兵,义重不养财。 若要破贼城,还须计中计。 吴用又对宋江说道:“史武恭必然跑去永康,为今只有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婺州。”宋江称善,王禀、王涣也已来到,便由王涣守武义城,王禀、宋江去追杀史武恭。王禀、宋江分兵两路,宋江顺着永康江南岸追杀,王禀顺着永康江北岸追击。 宋江正追到桐琴附近,已是卯时日出,正值大雾,迎面两人骑快马而来,每匹马前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来的近了,宋江才看清楚骑马之人,大声惊呼:“莫非两位兄弟阴魂前来?” 那二人来到面前,各自翻身下马拜倒路边,齐声说道:“公明哥哥,别来无恙。”宋江与众人下马,扶起那二人。 卢俊义也惊道:“你二人不是已成泉下之客,怎会到此?”原来那二人正是董平、张清。 董平说道:“我二人并没有死,二月攻打宣州旌德时,我与张清、周通与南军厮杀,不想敌众我寡,重伤落入泾溪,顺水飘到泾县,被一家翁媪救起,我二人侥幸存活,周通早已死了,如此在翁媪家将养数月,伤势痊愈便来寻找哥哥。” 宋江又一指两人马项下挂着的人头,说道:“此二人的首级从何得来?” 张清说道:“我二人听说宋军已攻下睦州并擒获方腊,又去征剿处州,我二人就去处州寻找哥哥,得知处州已经攻破,梁山军又打破松阳、遂昌两县,回师武义,我二人又来追寻,只盼早日见到哥哥。方到桐琴,迎面看到一队南军狼狈而来,想是哥哥已攻破武义,我与董平就出其不意,撞阵斩了这两个贼将,但不知是谁?” 宋江说道:“这两人是云天彪、瞿地成,皆是南国一流人物。”宋江见董平、张清还未死,喜极而泣。 吴用说道:“两位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真乃可喜可贺。”众将无不高兴,宋江又将数月征战经过,讲了一番。董平、张清听后,请令为前军追杀史武恭、庞万夏,宋江同意,命为先行军。 武义至永康不过四十里路,王禀、宋江转眼追至,史武恭、庞万夏早从西门被羊望云放进城里。王禀此时也已知道王霆在永康城北,就使人相邀王霆共击贼寇。张思正也从缙云来到,准备同心戮力攻打永康县。 且说史武恭、庞万夏入得永康县城,羊望云在县衙摆了酒菜招待二人。羊望云酒席间说道:“既然武义失守,二位将军到此共守永康,真乃羊某万幸。” 史武恭说道:“梁山人马果然非一般草寇能比,居然连取我两县,而今婺州只有永康一座孤城,万难坚守,不如弃之,我等去往台州会合佛大王。” 当下史武恭提议弃守永康,东去台州。羊望云大吃一惊,说道:“如此便把永康拱手相让宋军?” 庞万夏也道:“永康虽是孤城,但粮草充足,支撑三五月不成问题,到那时局势若有变动,可重新夺回婺州各县,何苦弃之?” 史武恭说道:“此言差矣,如三五月后,局势未变,我等困守孤城,只能坐以待毙,不如防患未然,弃守永康。” 羊望云问道:“永康围如铁桶,又当如何出走?” 庞万夏说道:“不如用缓兵之计,写一封降书,使人送到宋营,宋军如信以为真,必然松懈,我等就趁今夜突围。” 史武恭说道:“此计大妙。”饭后羊望云修书一封,命人送去宋营。 王禀和宋江看了来信,信上写道: 永康守将羊望云顿首遥拜王将军、宋先锋麾下:先时羊某无知,宋军来讨,全仗武义城犄角之势,未能及时归降,而今永康城孤池单,不敢抗拒天兵,情愿俯首顺服,如能宽恕羊某之罪,明日辰时羊某便开关投诚,并献上史、庞二人首级。谨此降书,伏乞怜察。 王禀有意令羊望云归降,宋江亲自写了一封回书,让使者带回。黄昏以后,吴用勘察永康地形回来,宋江把羊望云降书与吴用看了。 吴用看过说道:“不好,此中有诈!” 宋江问道:“怎么有诈?” 吴用说道:“他果真肯降,怎么不先送史、庞二人首级,为何要等明日?” 宋江说道:“莫非又要劫营?” 吴用说道:“信上说的明白,永康是孤城一座,坚守无益,贼人不是劫营,而是弃城。” 话音刚落,只见时迁来报:“公明哥哥,史武恭领人马杀出东门走了!” 宋江大吃一惊,说道:“看守东门都是步军,如何能挡得住,都怪我失了算计,传我军令:调马军五虎去追,定不要跑了贼人!”时迁把宋江军令传下,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一齐点兵去追史武恭。 宋江把事告知王禀,王禀恨道:“煮熟的鸭子,恁地飞了!”两人点起步军随后追来。张思正兵不血刃得了永康,出榜安抚民众,屯兵城内,王霆见永康平定,自回了本县。 且说史武恭、庞万夏、羊望云三人领着三千兵马直奔台州逃去,路上被董平追上后队,杀去了一千人马,史武恭直逃到仁川镇附近,见宋军未能追上,方长出了一口气。 羊望云说道:“前面不远就是仁川镇,可以借路去往台州。” 庞万夏问道:“此话怎讲?” 羊望云说道:“那仁川镇有方家四郎把守,兵精将勇,何惧宋军。” 史武恭问道:“莫不是‘描金戟’方杰、‘亮银戟’方福、‘熟铜戟’方禄、‘镔铁戟’方寿?” 羊望云说道:“正是这四戟郎,史将军也有耳闻?” 史武恭说道:“这四戟将都是凤子龙儿,皇叔方麾的亲孙,武艺出众,名播江南,我又岂能不知!” 庞万夏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快去。”三人领兵直去了仁川镇。三人到了仁川镇西,却见四周深栽鹿角,栅栏重叠,摆着强弓硬弩,筑起城濠,另有兵士把守。守寨军士一见史武恭大队人马逼近,用箭射住高喊道:“来者止步。” 羊望云高声叫道:“永康守将羊望云扣寨。”把守军人听了,入去通禀。少时只见寨门大开,跑出四匹战马,马上各有一将,都在二十多岁,手里各提着一枝长戟,后面跟着百余步兵。 当中一员将叫道:“何人大呼小叫?” 羊望云一看,正是方杰,提马走了两步,说道:“方将军,许久未见,羊某在此有理。”说着在马上一抱拳。 方杰问道:“羊将军不守永康,来此何干?” 羊望云道:“实不瞒将军,永康失守,我等想借路仁川镇去往台州,不知可否?” 方杰看了后面的史武恭、庞万夏问道:“那两个却是谁?” 羊望云说道:“这二人是遂昌守将,兵败来此。” 方杰说道:“即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进寨说话。”方杰用戟一挥,步军两旁一闪,献出一条路来,羊望云、史武恭、庞万夏带着两千兵马进了仁川镇,和方杰等人细说往日经过。这三人入寨不到两刻,宋军铁蹄已经追来,仁川寨里用箭射住。宋军五虎大将一字摆开。 秦明当先骂阵:“你们这帮贼王八,藏头缩尾做甚?谁敢出来,爷爷把他砸成八半!”寨内商议,由羊望云、庞万夏带兵从镇东去往仙居,史武恭和方家四将抵挡宋兵。羊望云、庞万夏走后,史武恭并方杰等人出寨,五枝戟一字排开。 史武恭青袍青甲,使方天戟,骑匹青马;方杰红袍金甲,使描金戟,骑匹赤马;方福银袍银甲,使亮银戟,骑匹白马;方禄黄袍铜甲,使熟铜戟,骑匹黄马;方寿黑袍铁甲,使镔铁戟,骑匹黑马。 史武恭在当中,用戟指着秦明骂道:“手下败将,还敢大言不惭!”催马直取秦明。关胜挥舞青龙刀来战史武恭,方家四小将也都出阵,林冲、方杰放对厮杀,秦明、方福放对厮杀,呼延灼、方禄放对厮杀,董平、方寿放对厮杀。 先说董平、方寿一对,那董平使着两枝短双枪,方寿不知高低,举戟就刺,交马只一回合,董平左手枪拨开方寿那只戟,右手枪早刺进方寿肋下,方寿惨叫一声,死于马下。呼延灼与方禄战到十合,用双鞭夹住方禄的戟,只一扯,方禄铜戟脱手,被呼延灼双鞭贯顶,打碎了天灵盖,方禄身死马下。秦明、方福交战二十回合,方福用戟来斫秦明,秦明闪过,两马错镫时,秦明反手一狼牙棍打在方福后心,方福口吐鲜血,翻身死于马下。林冲和方杰大战三十回合,方杰不敌,又见三个兄弟死于非命,急于求成,被林冲看到破绽,手起一枪“腾蛇乘雾”,戳在方杰胸口,方杰倒撞马下死了。 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已经得胜,关胜尚在力战史武恭,已斗三十余合,不分输赢。史武恭见方家小将都死,对着关胜虚影一戟,拨马回寨,关胜等人怕有埋伏,不敢追击,只有董平身先众人,一马闯寨,史武恭刚入寨门,军士未及关门,董平已入,手起两枪刺死几个守门军校,打碎寨门,呼唤军卒攻来,关胜等人齐心合力打破仁川镇,史武恭领着败兵逃往仙居县。 王禀、宋江带步兵来到,关胜、林冲等人都说董平如何英勇,一个回合刺死方寿,又首破仁川镇大寨,王禀高兴万分,把些金银赏了董平。王禀、宋江整顿仁川镇,然后兵挺台州仙居县。 且说羊望云、庞万夏来到仙居府衙见到大王方七佛,把事情细细说了。方七佛吃惊道:“仙居离永康不过一二百里,只一个仁川镇如何挡得住,仁川失守,宋军就会兵临城下。”正在此时,军士忽报:“仁川镇失守,史武恭兵败来归。”方七佛命叫进府衙。史武恭来到府衙大厅,匍匐跪在地上,不敢仰视。 方七佛坐在帅案后问道:“怎就你一个来到?我那四个侄儿又在何处?” 史武恭听了这话,吓得汗如雨下,说道:“四位小将军殁了。” 方七佛探起虎躯,手撑帅案急问:“怎样?” 史武恭说道:“四位小将军,皆死梁山手中。”方七佛听到此处,犹如五雷轰顶,坐在虎皮交椅上半晌无言。 史武恭说道:“方家四郎都死在梁山五虎将之手,史某失城乃败宋江所赐,望大王为我等报仇。” 方七佛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起身一脚踢翻帅案,大骂道:“宋江小儿,破我南国,杀我侄儿,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方除心头之恨!”又有军校来报:“宋军统制王禀率军已过黄坑村,先锋宋江离西城不过十里。” 方七佛说道:“抬枪备马,众将随我出战。”众将披挂齐整,随同方七佛城西列阵,少刻宋江先锋大将秦明领军先到。 史武恭对方七佛说道:“这厮叫做秦明,小将军方福便死在他手里,小觑不得。”方七佛怒不可遏,单枪匹马杀将过去,秦明也不搭话,舞起狼牙棒来迎。 两将恶战十二合,秦明落于下风,用棍直戳方七佛胸口,这一势唤做“狼行千里”。方七佛闪身躲过,用槊去秦明腿股上刺了一枪,搠下马去。 方七佛却要动手结果秦明,宋军花荣飞马而来,大叫道:“妹夫休惊,花荣来也。”急开弓搭箭,去射方七佛,方七佛用槊拨开那枝箭,花荣纵马来到面前,举枪与方七佛厮杀。 那边秦明掉落马下,起身拖了狼牙棒回走,身后羊望云追来,用透甲箭去射,正中秦明后心,横死仙居城下。 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 毕竟方七佛能否取胜?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望海尖方七佛脱厄头陀镇武二郎破敌 〖望海尖方七佛脱厄~头陀镇武二郎破敌〗 诗曰: 沙场行路叩迷津,人人有志立功勋。 刀头嗜脂常如此,喋血疆土断肠死。 宝山柳绿围翠玉,高云路杳雀行空。 梦中却闻新鲜事,谈笑风生戮强敌。 人活天地之间,少则数载,多则百年,难逃枯骨一堆,坟丘三尺。姓字不显之人,恐怕年代更迭,荒冢都没,只有那名标青史忠臣良将,才不会被后人遗忘,岁岁有人扫墓祭奠,万代传颂。 话说花荣见秦明被方七佛搠下马去,死在羊望云手里,心中大怒,与方七佛厮杀。方七佛武艺枪法,却在花荣之上,因此花荣颇感吃力。 羊望云一箭射死秦明,又来助方七佛厮杀花荣,却不想宋军张清赶来,一颗石子正打在羊望云鼻骨上,羊望云吃痛跑回阵去。张清又弹出一颗飞凰石打在了方七佛嘴角,顿时肿了一片。 方七佛被暗算疼痛难忍,只好舍了花荣和众将回城。花荣去赶,被方军弓箭手乱箭射回,花荣只好收了秦明尸体,以待宋江。片刻王禀、宋江都到,花荣诉说秦明战死经过,宋江听后,悲伤不已。王禀劝慰几句,自去扎营。 宋江来看秦明尸首,花荣递过一支箭来,说道:“是羊望云那厮射的箭。” 宋江接过箭来一折两半,怒道:“羊望云这贼,诈降出逃,又射死我秦明兄弟,千刀万剐难消胸中怒气!” 吴用说道:“秦明自从跟随哥哥上了梁山,三打祝家庄、大战曾头市,与官军对抗,无不身先士卒,屡立战功未尝落后,今日被贼人暗算,实乃屈死,不如先将尸首棺榇盛敛,让樊瑞作法超度亡灵,与先前阵亡兄弟一般,就地安葬,再攻仙居。”宋江依允,当日在仙居西城外十里处安营,至夜让樊瑞作法给秦明招魂,宋江亲自挂孝和众将大哭一场,次日将秦明安葬立碑,酒水浇奠一番,烧化了冥纸,随后攻打仙居县。 且说城里方七佛等人听说宋江亲自来到,本想出城交锋,却突然收到急报,宋将姚平仲打破天台县,方五相公失利,正往仙居退来。方七佛只好闭门不出,挂起免战牌。 宋江见骂城半日,城里坚守不出,和吴用说道:“方七佛龟缩城里不出,莫非另有阴谋?” 吴用说道:“兄长不如暂且收兵,以观其变。”宋江听吴用之言,收兵回寨,让戴宗打探消息。 至暮,戴宗进帐来报:“公明哥哥,方七佛闭门不战,乃是因为姚平仲攻克天台县,从仙居北面杀来,我军与姚平仲成两面夹击之势,因此方七佛不出。” 宋江说道:“兄弟辛苦,且先回营休息。”戴宗刚走,吴用进帐。 宋江起身道:“想必贤弟已知方七佛为何闭门不战。” 吴用说道:“我正为此事而来。”宋江让吴用坐下,沏了一壶雨前龙井,并与吴用满了一盏。 吴用托起茶盏,吹开茶沫,呡了一口说道:“我派时迁打听到一事,统制赵明、黄迪扫平明州叛党,从宁海县来,明日就可到此。” 宋江说道:“极好,明日全力攻城,仙居必破。”宋江、吴用闲话一回,各自就寝。 次日四更造饭,五更拔营,王禀、宋江都到仙居城下,命军士鼓噪登城,方七佛亲自在城上防御,打退宋军数次。北门军兵急报:“方五相公离县北五里处被姚平仲追上杀败,使人来请大王去救。”方七佛一听,急忙让史武恭,庞万夏、羊望云、昝永和守城,亲自领兵出北门去救方五相公。方七佛出城片刻,宋军已经撞开城门,昝永和下城阻挡。 这昝永和身高一丈,人称“开路神”,腰大十围,力大无穷,手持“宣花双刃斧”,城门一站,大杀大砍,宋兵难入。宋军里“险道神”郁保四看见,把认军旗插住,提着“开山车轮斧”来战昝永和。 郁保四亦是身高一丈,膀大腰圆,力大无比,两个巨人在城门下厮杀,十余个回合,昝永和挡不住郁保四大斧,被郁保四一斧从右肩砍到左胯,劈成两半。 昝永和一死宋军将要攻入,哪知城上史武恭让军士落下闸板,要将城门封堵,再也难开,情急之下,郁保四奋不顾身,戳住大斧,两手托住千斤闸高高举起,口里叫道:“只要攻下仙居,郁保四死而无怨,杀进城去!”宋军将士以一当十,向城中涌去,直到宋军都进了城里,郁保四才泄了最后一口气,被千斤闸铡死。 城上史武恭、羊望云、庞万夏见了不好,下城抵挡宋军,却挡不住,直往城里退去,花荣要替妹夫秦明报仇,不顾性命冲到城里,正见到羊望云左砍右杀,花荣拽出弓箭射去,正中羊望云面门,花荣马跑近前,一枪从羊望云前胸刺透后背,挑落马下,被宋兵乱刀剁成肉泥。 卢俊义等人身先士卒杀进城里,史武恭、庞万夏只好退走北门逃出城外,正逢方七佛救回方五公,史武恭把失城经过与方七佛讲了一番。 方七佛叱道:“你这无能之辈,连丢数座城池,有何面目见我!”突然后军小校来报:“宋军统制赵明、黄迪从南路杀来。”众人大惊失色。 方五相公说道:“只有退守招贤洞,方能安然无恙。” 方七佛说道:“也只好如此,全军退守招贤洞。”一声令下,方七佛率领一万三四千人马,退进了仙居城外的招贤山洞,这招贤有四十多个洞口,都是天然岩石形成,深达里许,如同迷宫,只当地人不会迷失,姚平仲、赵明、黄迪三路人马到来束手无策。少刻王禀、宋江和众将追来,与姚平仲几人相见。 赵明说道:“方七佛这厮凭借地势,退进招贤洞,冒然进攻,必中埋伏,如何是好?” 黄迪献策道:“如用火攻,不知怎地?” 王禀道:“就用火攻。” 姚平仲说道:“如此烟熏火燎,焉能不出?”随后几人拨出些人马,寻得几车枯枝败草,堆在招贤洞口,点起火来,一霎时,烈焰飞腾,烟气顺着微风刮进洞里。方七佛等人以为进洞就可平安,哪知宋军用了火攻计,洞里之人被困,生不如死,被烟呛得透不过气,掩口遮鼻,四处乱走。方七佛只好把人马分为两部向洞口突围,方五相公并庞万夏从正面突围宋军,自与史武恭从侧面石洞突围,如破宋军,便南去黄岩县。 此时宋军数万将士把洞口铁桶围住,两路方军从洞口猛然冲出与宋军厮杀一处,宋军虽是早有准备,还是难挡,被这一冲一杀,首尾难顾,方七佛与方五公趁乱溃围而去,姚平仲、赵明、黄迪领军去追方七佛,王禀、宋江去追方五公。 先说王禀、宋江追杀方五相公渡过永安溪至步路乡,方五公兵散将寡,被王禀所围,鲁智深、武松、李逵、燕青领着步兵直冲方军,方军大乱,互相践踏,死者千余,方五相公被擒,庞万夏要走,被“白玉龙”史斌拦住,马上平端一条青龙大棍,庞万夏殊死一搏,没过十五回合,庞万夏被史斌一棍打在太阳穴上,头盔打瘪,庞万夏**崩裂,死尸坠马,史斌虽没杀死庞万春,但却杀了庞万春亲弟庞万夏,也算为堂弟史进雪了恨。 王禀得胜,回军去追方七佛,却遇到赵明部伍丢盔弃甲,王禀问了情况。赵明说道:“那方七佛真有霸王之猛,在大战乡与我军交锋一仗,输赢未分继续南走,我与黄迪、姚平仲直赶到朱溪镇又将方七佛围困,这厮一条铁槊,一匹骊马,杀出了重围,还刺伤黄迪,姚平仲欲再追赶,方七佛喑呜叱咤,大军居然后退百步,方七佛见我军已乱,回头杀来,我三人收拢不住败兵,全被打散,以至于此。” 王禀说道:“方七佛已经去往黄岩了?” 赵明说道:“想必如此。”正在此时,一人一马从远处跑来,众人正看之时,那人来到面前禀道:“小人是台州司户参军滕膺派来,我家参军已经将方七佛挡在括苍山望海尖,还请几位将军前去助力,擒拿方七佛。”随后在怀里掏出书信交给王禀。 王禀看了来信说道:“你即刻回复滕参军,我等就来。”那人打马绝尘而去。 宋江说道:“事不宜迟,我等早去,方七佛如此英勇,今日逃脱必为他日之祸。”王禀、赵明、宋江三人领兵,马不停蹄去了望海尖,半路遇到姚平仲、黄迪收拢败卒而来,四路统制合兵一处,共有四万五六千人马。 且说滕膺率众挡住方七佛,并不与之交锋,乃是深沟高垒,在望海尖山下扎营,方军强攻便以箭矢乱射。 方七佛无奈,问计史武恭道:“方今势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如之奈何?” 史武恭说道:“天下可无我,不可无君,敌若来时,末将舍命保大王杀出重围。” 方七佛说道:“如能溃围到达黄岩,我必和你结为兄弟,同甘共苦,同富同贵。”史武恭称谢不已。 却说方七佛失守仙居,此事早已传到黄岩,杨八桶急忙与众将商议,调兵来救,先锋刘赟、张威、邬福、甄诚、昌盛、苟正六将引兵先行,主将关弼、督军杜微亲统大军压队而来,副将贺从龙、范文虎跟随,杨八桶自守黄岩。 却说参军滕膺只顾抵挡方七佛,不防背后,被刘赟、张威六将冲破堡垒,滕膺负伤,被驱散而走,方七佛得知黄岩来救,方要过去望海尖,背后王禀众人杀到。 情急之下,史武恭说道:“大王自去,我来挡住追兵。” 方七佛颇有不舍之意,说道:“将军虽然有失城之罪,我不怪将军,我等先去,将军不要恋战,可速来。”说罢,方七佛领众作别而去。史武恭自领千人堵在望海尖,不到一刻,宋军追来。史武恭大呼列阵,盾手在先,长矛在后,列成方阵,史武恭在阵中步下横戟指挥。 王禀看了,指挥弓箭乱射,都被盾牌挡住,无济于事,遂问众人道:“谁愿和我当先破阵?” 赵明说道:“我与王统制先攻,如打开阵脚,你等随后可扑。”王禀、赵明领军两万冲杀过去,军马方到阵前,却被盾里长矛刺伤、刺死,难以攻破。 宋江说道:“我等不可耽搁此处,员外、军师可有妙策破敌?” 卢俊义说道:“卢某乃一武人,有何妙策!还看军师之谋。” 吴用说道:“员外过谦,破此方阵可使步军为先,离阵近时可投火罐,阵里火起必乱,步军撞阵可胜。”宋江急令鲁智深、武松,依吴用之法破阵。鲁智深、武松步军每人携火油罐数个,急冲史武恭方阵,离着约有十数步,鲁智深、武松大喊一声,将数百火罐掷入阵里,阵里顿时烟火弥漫,南军被烧烤的焦头烂额,军心涣散。 李逵、樊瑞、项充、邹润等人随后带军而冲,阵体支离破碎,兵员四处溃散,史武恭翻身上马,犹自顽抗。王禀、赵明、黄迪、姚平仲同力驱杀。 李逵看见史武恭,血贯瞳仁,两目赤红,抡着板斧大步跑来便要砍。史武恭戟快,早刺在李逵肩头,李逵如同山崩倒地,鲁智深、武松等人舍命救回李逵。樊瑞见了,仗剑作法,平地卷起一阵黑风,罩住史武恭,史武恭眼不见物,樊瑞飞跑上前,只一流星锤,正打在史武恭脸上,史武恭面碎盔落,亡身马下,手下军人也被杀尽。 樊瑞得胜,众兄弟都道:“樊魔王如此本事,何不早将出来?省却许多麻烦!” 樊瑞叹道:“每用道法伤人性命,可折损阳寿三年,因而不得轻用。”众将听了嗟嘘。 王禀几人得胜,宋军将士把方军人头割下报功,共斩方军一千五百首级,自损八百余人。军兵把人头、尸首堆放一处,如同小山,王禀下令引火焚之,再去追杀方七佛。 此时方七佛已会合关弼众将,过了括苍山望海尖,已达黄岩县屿头乡整军吃饭,在屿头乡留下杜微等人做防,自和关弼去了黄岩。王禀众人正行,突然军士飞马来报:“婺州新调通判姚舜明与王霆剿灭金华、义乌、浦江残贼,让张思正前来助力攻打黄岩。”王禀想待张思正到时一同进军。 姚平仲说道:“仙居到黄岩不过一百五十里,我等已行一半,永康至仙居二百八十里,再到此处约有三百五六十里,不可久等,错过良机,养成贼势,江南何时平定?”宋江、赵明、黄迪也提议从速进军,王禀便率大军来到屿头乡。 杜微与先锋六将已在屿头乡列阵等待宋军,见宋军到来,刘赟、张威来杀,宋军里朱仝、杨志飞马抵住,刘赟和杨志战到二十回合,刘赟一刀劈下,杨志在马鞍旁抽出宝刀相迎,二将刀口相撞,刘赟大刀被杨志短刀削成两半,刘赟见兵器已损,只得回马,杨志枪长马快,刘赟避之不及,早被挑落马下。朱仝和张威斗到三十合,朱仝用刀斜掠,张威横枪抵挡,连枪带人被朱仝斩成两半而死。 杜微在营里听说,亲自带着邬福、甄诚、昌盛、苟正出敌。杨志、朱仝还要显威,直冲过来。这杜微身藏六口飞刀,冷不防飞出两刀,正砍中杨志、朱仝左肩、右臂,二将落马,邬福、甄诚、昌盛、苟正要杀二人,宋军众人来救,朱仝、杨志才得以脱险,归阵包扎伤口。 那李应见杜微会使飞刀,与自己同样本事,前来较量,两人各自扔出两口飞刀,互相躲过。杜微再飞出两口刀,李应却把剩余三口刀掷出,四把飞刀相撞落地,李应余下那把飞刀却正中杜微咽喉,杜微喷血而死。那边邬福被张清飞石打进右眼,眼珠蹦出而死;董平枪挑了甄诚;杨林刺死昌盛;杜兴斩杀苟正,方军余众千人全部归降。 王禀和众人挺进黄岩县,占领潮济村后,分兵两路:一路由姚平仲、赵明南取北洋镇;一路由王禀、黄迪、宋江东下头陀镇,约时两路会军直抵黄岩城下。 且说宋江作为王禀先锋,星夜来到头陀镇,正值黎明。这头陀镇是黄岩最后一处险隘,宋江心知难取,就让时迁打听消息,时迁早出晚归,回报宋江说道:“头陀镇四周布满陷阱,固若金汤,方七佛从此处去往黄岩留下贺从龙、范文虎把守,这两人都是悍勇之将,另有五千军马可以调用,而且临近永宁江,永宁江与黄岩县相连,更有水军三千援助,若无十分把握,强攻不知死伤多少!”宋江和吴用、朱武听后,让时迁下去休息。 宋江问道:“头陀镇如何攻打,二位兄弟可有见识?” 朱武说道:“小弟愚钝,未有良策,只看吴军师智慧。”宋江又目顾吴用。 吴用略思片刻说道:“永宁江有一分流在头陀镇东,今夜可派李俊等人率领水军一千,绕道潜伏江中,明日我等在镇西佯攻,李俊可带水军趁乱夺取头陀镇水军船只,大事可济。”宋江、朱武拍手称妙,三人商议之后,传令李俊等人不在话下。宋江送走吴用、朱武已是二更,伏案看书,自觉困倦,入榻休息,只觉浑浑噩噩当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有人相唤。宋江随口应着,起身出得帐来,寻着呼声走出辕门,不觉离了营地,来到一处空旷地带,本是深夜却如白昼。 宋江自言道:“怪哉,方才还是夜晚,走了几步,却亮了天!” 宋江只听有人叫道:“宋三郎,认得我否?”宋江寻着声音看去,只在前方不远立着一人,宋江凑近去看,吓得魂不附体,心里只顾害怕,说不出话,原来那人和宋江相貌身高丝毫不差,因此宋江惊惧。 那人飘忽来到宋江面前,说道:“汝不必惊慌,你我本是一人,今日我来,只为助你成就功业。” 宋江听了,问道:“怎地成就功业?” 那人说道:“如今你是过不得头陀镇去,如过头陀镇,须应在天伤星身上。” 宋江又问:“尊驾可留姓名?”那人并不回答,忽然变作一星,飞入北斗,天色忽然暗沉,宋江正不知何往,直感到地裂山崩,从断崖掉落,宋江闭了双眼,以为必死,却感觉身体摇晃,猛然睁眼,见众兄弟围在床头呼唤摇晃,原来只是一梦。 宋江问道:“宋江没死?” 李逵说道:“有我等在,死也轮不到哥哥,哥哥如何这般说?”宋江在床上被众人扶起。 吴用说道:“哥哥在梦里大呼救命,定是梦魇。” 宋江说道:“我无事了,兄弟们各回本寨,莫让敌人有隙可乘。”众兄弟见宋江无事,各自出帐而去。吴用要走,宋江扯住吴用衣袂,以目顾之。 吴用知意,留下问道:“兄长可有话说?” 宋江问道:“现在几时了?” 吴用说道:“四更天了,方才哥哥在梦里数次呼唤武松,不知梦到什么?”宋江把夜里梦到如实说了。 吴用听后说道:“此地为谶名,武松却是头陀,攻打此处正需步军。”宋江会意,命全军造饭吃过,步军在前,马军在后,攻打头陀镇。 再说鲁智深、武松、李逵、**、燕青、樊瑞、邹润带领步军攻打头陀镇,镇里抛出石头、飞签,武松左躲右闪,一个失足,从乱草丛里掉进土窟之中。 武松顺着土窟滑到镇里,猛然钻出,挥刀乱杀乱砍,直打到镇门,杀了守门军卒,打开大门,引宋军里应外合,向里冲杀。李俊、阮小七、童威、童猛等人也夺取了方军船只,头陀镇旱寨、水寨一片狼藉。鲁智深、武松并力向前,正遇贺从龙、范文虎,鲁智深一禅杖打死了贺从龙,武松也已斩下范文虎头颅。 正是:阻碍荡扫一如空,黄岩县城指日平。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方七佛自刎永宁江吕师囊兵败芙蓉镇 〖方七佛自刎永宁江~吕师囊兵败芙蓉镇〗 诗曰: 刀枪卷刃挫虎威,百战疲乏兵势衰。 寂寂江水东流去,英雄横剑命归天。 若须太平年年有,人主修德惜蒸民。 世事无情心易变,野草闲花几春秋? 古有霸王项羽,力能扛鼎,气吞山河,一己之力能挡千军万马,傲视天下,所向无敌,灭秦复楚,称王称霸。最终不免画界鸿沟,兵败垓下,乌江边上横剑断喉,此乃一世英雄也。后世虽有可比,未免略逊一筹,如吕布、孙策、李密、安禄山、黄巢之辈。 话说宋江打破头陀镇,王禀、黄迪刚到,便挥军杀入,头陀镇主将已死,群龙无首,转眼被宋军攻下,王禀为宋江记了首功,又用水军所得船只顺江而下,攻取新前镇到达黄岩县。姚平仲、赵明也收回北洋、澄江两镇,直抵黄岩会合王禀。 方七佛已经得知史武恭、杜微等人战死,屿头等地也已陷落,心中惊恐,和众将死守黄岩。宋军直到张思正到来也未攻克黄岩,死伤颇多,两军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吕师囊兵马、粮草、器械都已备足,准备攻打温州府,突然俞道安从永嘉楠溪山带领人马前来会合,吕师囊亲自引领众将出乐清县城迎迓。俞道安与吕师囊见过,各自寒暄几句,都到城里,吕师囊把俞道安所带人马,安置在白鹤寺屯住,盛宴管待俞道安。两浙路制置使谭稹为何不调兵来剿吕师囊?原来谭稹正带军清剿信州反贼史珪,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温州,以至吕师囊日益壮大。 且说吕师囊和俞道安商议,由公羊洁看守乐清,自己和俞道安带军从楠溪直击菰田,进取温州,淳于渊供应军需粮草。吕师囊和俞道安兵过楠溪到达菰田,菰田巡检使陈率领军三百前来讨捕,两军列阵。 陈率立马横刀,阵前当先大骂:“尔等鼠辈,胆敢犯我温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归降可从轻发落,不然叫你做刀下之鬼!”俞道安大怒,持着三节棍飞跑上前,陈率命弓箭手放箭,箭如飞蝗,俞道安把三节棍摇如风车,箭矢分分打落在地,俞道安来到陈率马右,陈率刀向下劈,俞道安一晃又来到马左,一棍打在陈率脚踝,疼得陈率大叫,举刀再砍,俞道安一闪不见了。 陈率大骂:“矬鬼哪里去了?”军士喊道:“在后面。”陈率回头,俞道安正立在马屁股上,手起一棍把陈率打死马下,几个副将挥军来战,被吕师囊几箭射死,余下官兵见主将身死,全部倒戈归降,吕师囊、俞道安乃攻温州。 时至六月初,宋军围困黄岩县半月有余,被方七佛三万将士死守,不能夺城。宋军士兵袒胸露背,还觉酷暑难熬,斗志消了一半,王禀等将只好围城戒严,待其粮尽,不攻自破。果然,至六月中旬,黄岩县粮草短缺,军民略有饥色。方七佛和杨八桶、关弼商议,将黄岩舍弃,向南去往温岭,如若不行就入东海为盗。 王禀围城不克,正在焦急,突然方七佛开城突围,赵明、黄迪先夺了黄岩,王禀和众将围追方七佛。 大兵四合之下,方七佛对杨八桶说道:“汝带一队人马去往温岭,我来引开追兵。”杨八桶和众将不肯。 方七佛正色说道:“此乃军令,违者立斩!”杨八桶、关弼等人只好听从,分兵两万顺着官河去往温岭。方七佛则向北而去,直到永宁江边,因官军围城戒严,江面并无船只,军卒报说:“宋军东、南、西三面围来。” 方七佛恨道:“吾自随圣公反宋,大小战事百余,东征睦州、西克歙州、北伐秀州、南取处州,流血过斗,无不尽力,今次穷途末路,此乃天亡我也!”将士无不涕泣。 方七佛又言:“你等皆降,不必为我身死,来世再做兄弟!”将士齐声震天道:“誓与佛王共生死!”后队大呼:“敌军来也!”方七佛急忙来到后军,见宋军人马铺天盖地围住永宁江边,大喊:“活捉方七佛!” 方七佛仰天大吼,带军猛冲,战了两个时辰,从辰时至午时,江边横尸数万,江水血染赤红,宋军折损一半,南军只活了方七佛一人,立在江边,被宋兵团团围住。 此时方七佛怎生模样: 血染衣甲,如同烂熳山火;手中长槊,更似嗜血狂龙。面如狰狞金刚,身比镇山天王;项籍被阻乌江边,黄巢兵败狼虎谷。 王禀下令军兵后退十步,方七佛便把槊戳住,高声歌曰:“山河阔兮风雷起,南国气兮吾为尊!反昏君兮杀贼子,事不成兮天不公!”歌罢,在腰下拔出龙泉宝剑,自刎而死。 武松目睹,说道:“此乃大丈夫,真英雄也!”方七佛已死,众军欲上前斩其首。 王禀下令道:“自古将相不辱,留其全尸。”遂葬方七佛于江边,以清酌中牢奠之。 心高欲要掀天地,气傲想把乾坤移。 昔年成败后人言,空把是非作笑谈。 忽然戴宗、时迁来报众将:“杨八桶顺着官河去了温岭。”王禀、姚平仲、张思正、宋江回军分兵四路来追杨八桶。 宋江带领部伍正行,忽然想起方七佛之死,和吴用、卢俊义说道:“方七佛可比龙虎,如此死了真是可惜。” 卢俊义说道:“确是个人物,可惜各为其主。” 吴用说道:“方七佛今日下场实乃咎由自取,两位兄长不必过多叹息。”宋江有感而发,在马上吟诗一首: 英雄本自出穷苦,布衣之中藏龙虎。 蛟龙出水吞日月,猛虎下山血染天! 且说宋军四路人马迤逦前行,直把杨八桶追到院桥镇。关弼请令殿后,挡住宋军,杨八桶依允,分军一万给关弼,自己带军去了温岭。关弼在院桥镇外设防。 宋军追至,关弼倒提大刀骑马来到阵前,左边副将尤显,右边副将李茂。这关弼蚕眉凤目,面赤须长,酷似隋唐王宣,可谓一表人才,一首词说此人: 髫龀生长在台州,自幼便与众儿异;专爱习武弄刀枪。成年有侠气,江南父老知。 腰下太阿争欲出,烈马长刀起天风;不怒自威真壮士。胜如王君可,名姓称关弼。 宋军关胜、朱仝见到关弼容貌,和自己颇有相似,各自提马而出,互道姓名。关弼对关胜道:“我听说汝是汉末关壮缪后人。” 关胜说道:“不错。” 关弼说道:“可敢和我一较高低?” 关胜笑道:“我祖传春秋刀法,怎惧贼子!” 朱仝说道:“兄长莫要听他胡言,看我斩他!”朱仝两脚磕镫,马往前冲,尤显、李茂来战朱仝,这两人两匹马左右使枪来刺,朱仝挥刀走马从两人中间穿过,尤显、李茂人头已滚落马下十步开外。尤显、李茂久经沙场,只一个回合就被朱仝斩杀,关弼大吃一惊,挥刀来战朱仝,不过十个回合,朱仝败走,关胜接住朱仝,提刀迎战关弼,两口偃月刀在阵前砍得火星乱蹦,十五回合,关弼不敌,回马退走阵里,命盾牌手封住前军,弓箭手在后,关胜追来,阵里乱箭射出,关胜用刀拨打,直到阵边,关胜赤兔马纵身跳入阵里,大刀乱砍,军士招架不住,四散而走,王禀、宋江等人挥军杀去,关弼惊慌引军弃了院桥镇,向南走不上十里,被张思正、姚平仲追上,一万兵马被杀的所剩无几,关弼穷途末路死在乱军之中。 王禀、姚平仲、张思正、宋江去赶杨八桶,五日后到达温岭地界,已是傍晚,只见山高林密,烟雾层叠,周边山中不时传来虎啸猿啼。王禀与众将就地扎营,又让斥候打探杨八桶消息。明日早餐后,斥候回报,杨八桶率军去了温岭南部雁荡山,王禀和姚平仲、张思正、宋江领兵去追。 路上王禀说道:“这温岭离海边不远,杨八桶如狗急跳墙,便会出逃海上,那时功亏一篑。” 张思正说道:“不如分兵两路,我与姚平仲绕到温岭以南,截住通往海上之路,然后四面合力将其围在雁荡山,杨八桶插翅难飞。”王禀依允。 且说杨八桶自从退出黄岩,如同丧家之犬,后听方七佛自刎永宁江,悲痛交加,急火攻心,再加盛夏暑气难挡,突然得病,头脑越觉昏沉。先时还能骑马,之后只能让军士用轿抬着,行军缓慢,直到雁荡山再也不能前行,只好在山里安营,吃些草药将养身体,军士都已知道,军心不稳。 王禀、姚平仲、张思正、宋江四路人马已经围拢雁荡山而来,两军交锋,南兵就溃不成军,小军来报杨八桶,杨八桶心如火燎,大叫一声:“我杨八桶,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用尽力气撑起半身,呕血一斗而死。 不说王禀等将在台州清剿方七佛、杨八桶余党,再说吕师囊、俞道安进取温州,沿途召集叛党十余万人,却听台州被宋军平定,方七佛、杨八桶身死,吕师囊和俞道安商议分军两路,俞道安攻温州,吕师囊率六万人马回军阻挡宋兵,直把兵马行到芙蓉镇,正遇宋将姚平仲率军两万到此,各自排兵布阵。 太宰吕助对吕师囊说道:“姚平仲字希晏,人称“小太尉”,宋军猛将,上月在剡县杀败了仇道人,近日又在雁荡山大龙湫逼死杨八桶,不可小觑。” 吕师囊问道:“太宰乃我智囊,计将安出?” 吕助说道:“破仲宜速不宜迟,而今当出奇兵,左右夹攻,吕帅可统大军迎头痛击,姚平仲必败。”吕师囊大喜,遂派沈刚、沈泽、沈抃出左军两万攻姚平仲右翼;赵毅、应明、徐统出右军两万攻姚平仲左翼;自统大军两万和姚平仲正面厮杀。 不想姚平仲料事在先,命人去请张思正来助,姚平仲击败沈刚左军,张思正击败赵毅右军,两路来战吕师囊,大战从早至晚,人未进食,马未饮水,方军死者四万,太宰吕助被姚平仲所擒,吕师囊丢了芙蓉镇退往沙头镇,却被折可存、何灌从北而来截住。 原来谭稹得知越州贼又起,便命何灌、折可存援助越帅刘韦合,自浙东转击至三界镇,斩首八千级。匪患已平,南下温州,正逢吕师囊,吕师囊只好从马鞍山败走黄岩,折可存、何灌尾随一路追袭而去。 姚平仲已知折可存、何灌追杀吕师囊,就与张思正合兵进取乐清,行军虹桥镇却被方军一员女将所阻,唤做李世媛,越州人氏,二十六岁,在家排行第二,美貌非凡,所以人称她“李二女”。这女子曾拜裘日新为师,练就一身本事,射的好弓箭,使的好刀枪,马上功夫男子亦不如,统兵五千镇守虹桥镇。 姚平仲、张思正到此,李世媛镇外摆开兵马,头戴银凤冠,双插雉鸡尾,身披“亮银雪花甲”,内衬白衣,外罩银袍。手持一对三十斤“花瓣亮银锤”,骑匹宝马名唤“走阵银河兽”,立在军前。有词说此女: 年华正当时,月貌洛神愧;眉弯晓月心机深,眼泛秋水思毒计。胜过男儿千万,智勇可冠三军。身材婀娜美,酥胸似雪堆;闲时骑马开弓箭,战时双锤破万军。南国处子女将,李家第二千金。 张思正看见李世媛,对姚平仲说道:“我已使人打探,此将是裘日新女徒,智勇双全。” 姚平仲说道:“我常听人说,江南有两妙:‘苏州儿俊、越州女美’,今日方知不虚。” 两人正说话时,对面李世媛喊道:“宋军何人为将?阵前回话。”姚平仲、张思正两人催马几步,答出姓名,李世媛愤怒杀来。 正是:怒火冲凌霄,兵死骨成山。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美女将役用骷髅兵宣抚使入京献伪帝 〖美女将役用骷髅兵~宣抚使入京献伪帝〗 诗曰: 巾帼绣旗扬,仇敌个个忙。 虽有功成志,名花难自保。 虎豹势纵横,祸兮福所倚。 峥嵘尘蔽日,齐唱凯歌回。 话说李世媛一人一骑冲来,用锤一指,大骂道:“姚平仲,我师仇道人之死乃拜你所赐,今日看我打碎你的狗头!”张思正连派几员禆将迎战,都被李世媛手起锤落打死马下。张思正气急,舞铁杆长刀,骤马出阵。李世媛马跑而来,双锤砸下,张思正横刀杆去挡,勉强撑住,再看刀杆已经被锤砸弯,只得回阵换刀。 李世媛看了大笑,言语讥讽道:“就这能耐,不知怎的活到今日!”姚平仲一提点钢枪直冲过去,张思正也换刀而来,二人大战女将,礩到五十回合后,李世媛弃了二人回归本阵,命弓箭手射住阵脚,收兵回寨,挂起免战。姚平仲二人也只好收兵,离镇五里安营。 直到晚间,李世媛找来副将紫陌,这紫陌也是员女将,深知韬略,能使双剑,武艺高强。紫陌来到议事厅,李世媛说道:“白日败阵,乃是骄兵之计,敌人必易我,你将我前日炼成丹药与将士服下,破敌就在今夜。”紫陌领命而去,将丹药分给众军服下,李世媛便在军中作法念咒,大风吹散乌云,现出圆月,月光洒下,军士都变作火骷髅。 李世媛走出议事厅,遂集合骷髅军,悄无声息出了虹桥镇,去劫姚平仲大营,直到离营一箭之地,宋军发现,敲起夜鼓。李世媛大呼一声,骷髅军向着宋营放箭,如同漫天火雨落下,宋营燃起大火。姚平仲、张思正正在休息,忽听得人喊马嘶,起身披挂,军卒惊慌进帐来报:“营外鬼兵杀来,人马俱是骷髅,身上燃烧烈火。” 姚平仲呵道:“休要胡言,岂有这事?”便与张思正出营来看,只见骷髅军已经攻入,箭射刀砍不死,宋兵死伤满地,这才惊慌,上马拼杀一阵,弃营而走。 李世媛见到姚平仲败走,骑着骷髅马,挥起骷髅锤追去,姚平仲见一骑骷髅追上,叱道:“鬼物有甚可惧!”回马挺枪来杀。 李世媛张口骂道:“好匹夫。”锤如流星打下,姚平仲举铁枪相还,斗无数合,遂拨马而走,李世媛带领骷髅兵追杀二十里才回。姚平仲、张思正得知骷髅兵不再追杀,才将人马收拢,清点人数,折损一万余人。 张思正惊悸难平,说道:“这鬼兵好生了得。” 姚平仲说道:“方才见那骷髅旗上写着‘李’字,想必是那女子学了妖法,才能役使鬼怪。” 张思正说道:“即是妖法,我倒想起一人,必能破此妖术。” 姚平仲问道:“何人?” 张思正说道:“此人是宋江兄弟,叫做‘混世魔王’樊瑞,精通道、妖两法,可请来一试。”姚平仲称妙。次日,姚平仲修书一封,命人到宋江处去请樊瑞,到此协助破敌。 且说宋江正在与王禀清剿方军余党,突然姚平仲信使来到,言明温州有妖女作乱,并献上书信,宋江看过,找来樊瑞命与使者同去,樊瑞领命而去。樊瑞跟随使者来见姚平仲,姚平仲将战事说了备细。 樊瑞说道:“这妖法只在月夜能用,名曰:‘骷髅蛊’,欲使此法先与人马喂食蛊药,然后作法,白日和常人无异,待到夜晚,现出骷髅形体,刀斧不能伤。” 张思正问道:“樊法师,可能破否?” 樊瑞说道:“需用黑狗骨粉,以女子月红之血和之,涂于刀刃,砍之必死,妖法可破。” 姚平仲说道:“前者不难,后者怕是无能为力,可有它法?” 樊瑞略思片刻,说道:“还有一法,待敌夜攻之时,在下作法遮住明月,月光不得下,骷髅兵马妖法亦消,挥军围杀可也。” 张思正说道:“此法倒是可行,有劳法师。”姚平仲与张思正又商议如何埋伏,便把军马带到虹桥镇外三里处安营,挑敌骂阵,以作诱敌,那女将谨守虹桥镇,闭关不出。 是夜,李世媛故计重施,留紫陌守镇,又带骷髅兵劫营,出兵之时,月明风清,待到攻入宋营,却是空寨。樊瑞作法,突然天昏无光,不见星月,骷髅兵现回肉身,李世媛口中念咒,锤指夜空,抬头望天,只有一片乌云把月光遮住,满天星斗俱见,心知有人暗算,道法被破,大呼:“撤兵”。四周伏兵已起,火把通明,围拢而来,李世媛引兵血战半个时辰,引余众两千退回镇里。 紫陌迎着李世媛进了议事厅,说道:“姑娘出战不到一刻,宋军来袭,险些得逞,被我奋力击退,不知姑娘那边如何?” 李世媛怒道:“败矣!法术不知被何人所破,损兵千余。” 紫陌说道:“胜败常事,等明日阵前一战,便知何人作梗。”张思正进攻虹桥镇不利,退回本寨,和姚平仲说了经过。 姚平仲说道:“此女不但精于妖法,而且智勇兼备,甚为棘手。”一夜无话。 明日辰时,李世媛引军出阵,与姚平仲军对面相望。李世媛用锤一指,问道:“昨日何人破我法术?” 樊瑞从姚平仲身后走出,说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你这妖女,颇有冶容,但却逆天行事,多少无辜死在你手,我樊瑞昨日只是牛刀小试。” 李世媛骂道:“宋贼,莫逞口舌之利,可敢接我双锤?”樊瑞手持宝剑骑马冲去,李世媛用双锤来迎,樊瑞一剑劈下,李世媛双锤夹住宝剑,樊瑞猛然收手,险些让双锤将宝剑夺去,两马各跑二十余步,圈回再杀。樊瑞用宝剑虚迎,暗自把流星锤抓在手里,二人迎面,樊瑞依旧把剑砍来,李世媛双锤只顾挡剑,不妨樊瑞突然打出流星锤,李世媛惊慌,朝后仰身,躺倒马背,稍迟了些,被流星锤将凤冠打落,发髻披散。 两马又各跑十余步,李世媛把马勒住,咬银牙骂道:“无耻匹夫,和女子交战还须暗算,怎算好汉!” 樊瑞说道:“沙场之上,无男女老幼之分,我不害人,必被人害。为将者,身一死,三军败,国家谁来保全。” 李世媛怒道:“休得胡言。”挥军杀来。姚平仲、张思正也领军冲杀,一场恶战,死伤千万,胜负未分,各自收兵而归,李世媛自此坚守不出,直至七月二十一日,两军相持已经月余,俞道安此时也已兵临温州城下。 再说郭仲荀击破仇道人,来到温州与城里官吏加强守备,以防敌军袭取城郭,果不其然,俞道安率军六万已屯兵城下二十里。郭仲荀和众人商议,自守南门;闾丘鄂、江端本守开元寺;正平守宜春东门;刘士英守北门。 夜晚,俞道安带领军士,荷长梯,负车炮;秉火万炬,直扣南城下。郭仲荀严防死守,不敢出城。有人对俞道安说道:“守温州乃统制郭仲荀,此人祖父是神宗朝的大将郭逵。” 俞道安遂向城上喊道:“郭统制可在?” 灯火照处,郭仲荀金甲红袍,立在城楼俯视,说道:“郭仲荀在此,汝便是俞道安?” 俞道安道:“郭统制既知我名,怎不开城归降,却让我大费周折。” 郭仲荀说道:“开城纳降不难,只有一件事,你须依我。” 俞道安说道:“你若开城,我都依得。” 郭仲荀说道:“且把你的人头送上城来,我绝不食言,即刻开城。” 俞道安大怒,骂道:“你这厮‘天阴不肯走,偏等雨临头’!”遂高举令旗,命大军攻城,炮矢雨集,郭仲荀拼命守城。反军登城皆战死,俞道安军攻打温州至四更,不能得志,而且死伤颇多,只好暂且收兵,后退五里,正值天亮,俞道安下令:“造饭吃过,全军休息三个时辰,午时再攻温州。” 转眼午时已到,俞道安下令集合军马,正准备攻温州,探马来报:“郭仲荀合精兵出城布防。” 俞道安笑道:“临渴掘井,无能为也。”遂令军马至温州城边。 郭仲荀见俞道安又来,开口骂道:“你这宵小之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怎敢复来!” 俞道安笑道:“天下,有徳者居之,宋有已久,已是时退位让贤,道君皇帝赵佶,终日沉迷酒色、书画花石,以至民怨沸腾,百姓愤慨,怎配人君?” 郭仲荀说道:“道君皇帝乃是正统龙孙,非是你等犯上作乱之贼可比。” 俞道安大笑三声,说道:“他赵家天下却从孤儿寡母手中夺来,只他夺得,我便夺不得么?”郭仲荀无言以对。 俞道安见郭仲荀语塞,指挥人马来战,郭仲荀挥军抵挡,两下人马城外混战,直到天黑,俞道安未能靠近城边半步,各自罢战。郭仲荀伤兵过多,回城固守,俞道安把城四面围住,将兵马分为六部,每日派一军佯攻,要诱郭仲荀出城再战,郭仲荀自知寡不敌众,闭城不出,俞道安又值军粮短缺,派人催促淳于渊运送粮草,自己领军在周边村镇夺粮。 话分两头。再说宣抚使童贯自处州押解方腊而回,先至杭州停留数日,张榜言明生擒贼首方腊,用以安定民心,然后回京复命,一路走走停停,宣扬得胜经过,未免夸大其词,直至东京汴梁已是七月戊子,童贯把军马扎在城外,派人入朝请旨听宣。 道君皇帝赵佶正在崇文殿观书,突然听闻童贯押送方腊回朝,便命童贯统领得胜之师,从南熏门外入京,自同百官在宣德楼上观望。东京百姓得知方腊押进京城,都要一睹这伪帝的风彩,人山人海,喧闹不绝。童贯领队入城,命军士开道,自己鲜衣怒马,盔明甲亮走在最前,后面依次跟着数员大将,而后鱼贯而入囚车数十百辆,头辆囚车里便是那南国的皇帝方腊,其次皇后邵小荣、二太子方亳、金枝公主方梅、皇叔方麾、御弟方貌、丞相方肥、参政娄敏中、内侍浦文英、大将朱言、吴邦等百十余人。 童贯领军直到宣德楼前,道君皇上看了,对百官说道:“方腊作乱之始,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今日童宣抚不负寡人厚望,擒得方腊回京,朕无忧矣。” 众臣阿谀道:“童宣抚凯旋,偶建此功,不过托圣上洪福罢了。” 道君天子说道:“童宣抚虽有征南之德,朕亦不忘诸将随讨功劳。”遂召翰林学士起草回京诸将功劳。 枢密使郑居中在旁伸手一指,说道:“那第一个囚车里定是反贼方腊无疑。” 蔡京去岁已经罢相,而今王黼为相,对众人说道:“这贼子搅动天下不安,死有余辜。” 太子赵桓向来鄙视王黼,遂说道:“若非汝将方腊作乱匿不以闻,何至搅动天下?”道君皇帝转顾王黼。 王黼大惊,通身冒汗,跪地说道:“微臣以为方腊小寇,怕扰圣聪,使陛下忧虑,所以隐瞒,非是太子所言,吾皇明察。” 道君皇帝目视囚车道:“罢了,方腊已成阶下之囚,恕你无罪。”王黼起身,心中怨恨太子。 此时童贯至宣德楼前与众将下马,跪地高声禀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童贯,自受命宣抚使,率军南征,托圣上洪福,幸不辱使命,擒得妖贼方腊逆党百人,回京交令,还请陛下定夺。” 道君皇帝俯视说道:“爱卿将士劳苦功高,尽皆免礼,各归本职,静候封赏。方腊党徒,祸国害民,游街三日,交由大理寺定罪。”童贯等人再呼万岁而去,道君与众大臣下宣德楼而散。 因童贯南征至吴地,有罢应奉局之令,王黼怀恨在心,众臣散去,王黼对道君皇帝说道:“腊之起由茶盐法也,而贯入奸言,归过陛下。”道君皇帝听后大怒,一甩龙袍回了内庭,王黼见此暗自欢喜,自回了府邸。 童贯得知,则谋起蔡京以间黼,王黼始惧。此时朝廷已纳大臣赵良嗣计谋,结交女真共谋燕云等地。 赵良嗣本是燕人马植,原为辽国大族,行为污浊,受人鄙视。政和初年,童贯出使辽国至卢沟,马植夜见,因献结好女真伐辽取燕之策,童贯带其归朝,改名换姓,唤做李良嗣。道君皇帝召见,问所来原因。 马植答道:“辽国必亡,陛下念旧民遭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代天谴责,以治伐乱,王师一出,百姓必壶浆来迎。万一女真得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事不侔矣。”道君皇帝嘉纳之,赐李良嗣姓赵,任命秘书丞。 宣和二年,赵良嗣多次出使女真,与完颜阿骨打商议联兵攻辽事,颇尽心力,进龙图阁直学士,提点万寿观,加右文殿修撰。结女真共图燕云之事,大臣多不以为可。 王黼道:“南北虽通好百年,然自累朝以来,彼之慢我者多矣。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今弗取,女真必强,中原故地将不复为我有。”帝虽向其言,然以兵属童贯,命以保民观衅为上策。暂且不提。 再说时至宣和三年八月初,俞道安搜刮粮草数万石,淳于渊也已运来粮草,遂再攻温州。俞道安遣马军左将军莘庄攻温州东门,步军右将军曹峰攻温州西门,淳于渊攻温州北门,自己领军攻温州南门。 温州北门是刘士英把守,此人文武兼备,马上能使“牛头混天双镋”,堪比隋唐伍天锡,所以人称“小伍天锡”。刘士英未等来攻,先把兵马带出城外,扎了七十二座营寨,三十六座虚营,三十六座实营,以作疑兵。淳于渊多疑,见到许多营寨吃了一惊,不知温州北门兵马多少,不敢强攻,便距刘士英大营七里扎下了营盘,每日派人探听刘士英动向,日日有军士回报,言刘士英军马左出右进,右进左出,不知多少,淳于渊听后,每日饮酒作乐,并无进兵之意。 过了五七日,俞道安派人催促淳于渊攻城,淳于渊才点兵至北门下,刘士英寨门大开,引兵而出,雁翅摆开兵马,前有强弓硬弩,后有戈戟长矛。 淳于渊使一条“鸡鸣戟”,骑一匹赤马,开口说道:“哪个是刘士英?见我淳于渊还不自行绑缚,要等几时?” 刘士英骂道:“杀剐不净的贼,今日让你识得我双镋。”催开坐骑来杀,淳于渊挺戟迎面而来,二人大战二十余合,淳于渊用戟啄来,刘士英双镋十字架开,淳于渊欲收回长戟,却被刘士英左手镗咬住,收不回来。刘士英空出右手镗,一招‘顺水推舟’,顺着戟杆扫来,淳于渊怕削了手,扔了长戟,回马而跑,刘士英虑城门有失,并不追赶。淳于渊见刘士英并不追来,遂领军而回。刘士英见淳于渊退兵,自回了营。 次日,俞道安听闻淳于渊出战怯敌不前,差一员副将去北门协同催促,这员副将名叫荆利,擅使一条点钢枪,智勇双全。荆利当日来见淳于渊,讲明来意,并与淳于渊商议分兵两路来打刘士英,刘士英不知是计,认为淳于渊无能,再次出战,两军混战之时,荆利突然从左路杀来,温州兵马大乱,死伤众多,刘士英拼命杀回城里,再不敢出。 正是:胜败本无期,生死有定数。 毕竟温州是输是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吴玠弋阳斩史珪谭稹信州奏大捷 〖吴玠弋阳斩史珪~谭稹信州奏大捷〗 词曰: 螳臂怎挡车马行,甲破弓残心惊。城外虎狼兵,一战杀伐破百城。 今朝生死两不知,但复江山如旧。将士血和泪,妻儿父母望君归。 话说淳于渊、荆利见刘士英退回城里,猛攻三个时辰,不利收军而退。刘士英见淳于渊退兵,亦不敢松懈,亲自与士兵向城上搬运滚木、擂石、灰瓶、火油等物,以备贼兵再来所需。 再说江南东路信州,与衢州接壤,地大物博,虽是重镇,因连年息战,守兵战力却不甚强。崇宁年间,有十五万四千三百六十四户,男女三十三万四千零九十七人,时已宣和三年,户数、人口不知增加几何。方腊被擒之后,却有一位好汉史珪在此反宋,日集乡民数百,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不过半月,连克贵溪、弋阳、铅山、上饶、永丰五县,兵马已增八万,自称“信州王”。 史珪正在攻打信州城,谭稹早已派军来援。史珪字君义,三十岁,马上能使“虎狼双铁槊”,每战身先士卒,赏罚分明,深受军士爱戴,因此无往不克。 谭稹领军来到信州,攻打五日,复了永丰县,再欲进军,便问手下诸将说道:“信州不过六县,史珪却能连取其五,又在攻打郡城,诸君谁有良策可以擒贼?” 刘镇献策说道:“不如分兵两路,一路攻上饶救信州,一路取铅山,史珪必然舍上饶救铅山,那时可遣伏兵半路截击,史珪可擒,此孙膑马陵道败庞涓计也。”众将称妙。谭稹用刘镇计,自领诸将攻上饶救信州,派杨惟忠、王涣、马扩领兵直取铅山,又遣大将杨可世与吴玠、吴璘设伏半路截击史珪。那吴玠二十八岁,吴璘十九岁,是亲兄弟二人,都生于甘肃德顺军陇干,长在湖北兴国州永兴。 吴玠字晋卿,性格沉毅,知晓兵法,善于骑射,读书能通大义,未冠,以良家子投泾原军,正和中,西夏犯边,吴玠击夏人立功,补进义副尉,后擢升队长,方腊作乱随军南讨。吴璘字唐卿,智勇双全,膂力过人,童贯南征,亦随军到此。 谭稹分兵之后,吴玠在路上对杨可世说道:“刘镇计策虽妙,但却漏洞百出,于我有三不利。” 杨可世道:“怎地不利?” 吴玠说道:“那上饶与信州近在咫尺,史珪必然重兵防守,我军久攻不下必受牵制,此其一也。史珪若攻下信州,我军得小利而失大局,此其二也。史珪若不救铅山,挥军再夺永丰,断我粮草,我等进退无路,此其三也。” 杨可世道:“那依汝之见,又当如何?” 吴玠说道:“谭制使惧腹背受敌,必先攻打上饶,不救信州,我愿分一军攻袭信州城下史珪,配合制使,即便不成,也让信州城里得知援军已到,士气大增。” 杨可世道:“正合我意,可分两千人马与你兄弟,切记不可恋战。”当下杨可世分兵两千与吴玠、吴璘,自领剩余人马选地利之处扎营,守株待兔截击史珪不提。 且说吴氏兄弟与杨可世分兵以后,吴璘对兄吴玠说道:“我闻那史珪有些本事,就我这些许人马与他交锋恐要折了锐气。” 吴玠说道:“我自有主意。”兄弟二人领军直到信州城外,正见反军攻城,吴玠令全军击鼓,高声呐喊,马军在后用马尾拴住树枝往复奔跑,荡起尘土满天,好似决口黄河。 史珪惊恐,下令停止攻城,分为两军,一军面朝信州,防止信州官军出袭,一军自己亲统,面向吴玠援军。吴璘用马鞭一指信州,说道:“反贼已止攻城。” 吴玠说道:“此怕两面受敌也。传我军令:‘偃旗息鼓,全军停噪,原地候命’。” 吴璘问道:“反军此时已惧,不如趁此杀过去,必能大胜,何故如此?” 吴玠说道:“史珪有数万之众,此时去打,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若以虚疑敌,兵战为下,攻心为上。” 且说史珪见吴玠兵马不动,又见远方烟尘四起,以为兵马甚多,正在思虑之间,忽有上饶军士骑马来报:“两浙路制置使谭稹率军攻打上饶县,石狮、北门两乡失守,望将军早去救援。” 史珪听后,不知如何,谋将郎佳说道:“攻取信州已失良机,将军不如再取永丰,阻断官军归路,断其粮草供给,然后调军分而围之,宋军粮草不能供应,则自乱阵脚,可胜。” 史珪说道:“为攻信州,我军将士不知死伤几何,不可弃之,我自抵挡官军,你且驻军城下,莫使信州官兵出城即可,只需两个时辰,我必击退援军,再来合兵。”史珪不听郎佳之言,分为两军,自领一支来战吴玠。 吴玠见史珪中计,传令道:“钲响一声军行则止,钲响二声严阵以待,钲响三声大呼冲之。”然后领军急撤,约行五七里,吴玠下令鸣钲,史珪也已追至,见官军人马不再溃逃,以为有诈,也把军马停住,吴玠再令鸣钲。 史珪见宋军严阵似有所惧,大笑道:“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吴玠三令鸣钲,宋军大呼冲来,史珪部伍大惊,约束不住,前军乱窜起来,后军也乱,被吴玠、吴璘一击而溃。史珪败逃之时,又遇郎佳带军仓惶而来。 史珪问道:“汝不防信州,来此何干?”郎佳回道:“我正等待将军,哪知宋军刘镇杀到,与信州官军里应外合,将我军击败,以至来此。”史珪听后只好带领败残人马去守上饶。史珪未到上饶,却知上饶早已失守,守将被杀,官军正在攻打铅山。 史珪对郎佳说道:“先时悔不听公言,至有此败,不如去救铅山。” 郎佳说道:“上饶至铅山之路必有伏兵,不可去救。” 史珪道:“如之奈何?” 郎佳说道:“不如回军横峰镇,与弋阳成犄角之势,再使人打听铅山,铅山若没失守,再增兵相助,如果失守,只得退守弋阳,再谋他路。”史珪依计,收拢人马去了横峰镇。史珪回到横峰,派两路探马打听宋军,一路回报上饶至铅山果有伏兵,一路回报铅山已经失守。史珪甚为忧虑,只好退守弋阳。 再说谭稹夺得上饶、铅山两县,信州之围已解,统帅诸将进逼弋阳县,先后十数日,夺得弋阳周边几个村镇,再取横峰。横峰镇乃是史珪手下第一大将彭涛把守,此人是汉初三大将军之一彭越后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使一杆丈余定军刀,两军阵前单打独斗,只三刀必斩敌将,人称“彭天王”。史珪离去时再三告诫彭涛坚守不出,所以自史珪去了弋阳,彭涛加强守备,以防宋军,此人虽勇,但却少智。 谭稹与诸将到了横峰,攻打失利,欲引彭涛出战,便叫军士日夜大骂,彭涛坚守十余日,再无耐心,骑马提刀引军出关,宋军马扩负勇,挺枪出马去斗彭涛,两人各不言语,举兵相向,交马一合,彭涛一刀砍在马扩腿上。王涣一见,催坐骑来助马扩,斗五个回合,二人不敌,杨惟忠又来相助,三人围住彭涛大战,彭涛毫无惧色,越战越勇。 谭稹与众将看的目瞪口呆,说道:“自某出兵以来,未见这等猛将,哪位将军再去助战。”话音未落,杨可世提开山斧,打马而出,口中大叫:“杨可世斧下不死无名之鬼,敌将留名。” 彭涛力战杨惟忠三人,高声大叫:“彭涛在此,快来送命。”杨可世、杨惟忠、王涣、马扩四将战彭涛不能取胜,宋军中惹恼一人,正是吴玠,吴玠舞动锯齿偃月刀,来战彭涛,彭涛被五人围定,厮杀片刻,自知力尽,一刀杆打王涣落马,乘隙杀出圈外,却不防斜刺里闪出吴璘,一戟将彭涛刺下马来,复又一戟结果了性命。 吴璘下马将彭涛头颅斩下,提在手里,翻身上马,高举首级,对横峰守军喊道:“彭涛已死,降者免罪。”横峰士卒皆弃戈而降。谭稹夺回横峰镇,给诸将记了一功,王涣、马扩各自受伤,用药酒擦涂,并无大碍。谭稹又趁热打铁,攻取了角湾乡,兵临弋阳城下。 城里史珪得知横峰失守,彭涛被杀,及为沮丧,又见宋军已到城下,只得与诸将严防死守。谭稹指挥大军攻城一日,死伤数千,收效甚微,只得暂时扎营东城外数里。谭稹又遣大帅杨惟忠、大将杨可世分兵一万取贵溪。 是夜二更,史珪与众将在县衙议道:“守此县者必死,今夜趁官军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哪位将军与我同去?” 郎佳急止道:“将军乃一军之主,不可轻易出城,某愿代将军走一遭。” 史珪说道:“汝可守县,我意已决,不必阻我。”史珪遂点精兵猛将,三更以后,人衔枚,马裹蹄,悄悄开了东门,引军来劫宋营,却被埋伏宋军杀败,史珪身中箭伤,狼狈逃回。 次日,宋军餐后,再集攻城,吴玠、吴璘兄弟率先登城杀死郎佳,又见史珪下城而逃,吴氏兄弟夺马去追,直追至十字街口,史珪躲在墙边伏击,吴璘冲在最前,猝不及防,被史珪一铁槊,连人带马打倒,史珪又圈马走西门。吴玠见兄弟吴璘受伤,舍命去赶史珪,直到西门外追上,吴玠与史珪大战一场,史珪心中慌乱只想逃命,刀法全乱,被吴玠一刀劈死。 吴玠斩杀史珪回来,弋阳早已平定,却是一片瓦砾。又十余日,杨惟忠派人送信给谭稹,贵溪县已降。直至八月初,信州之战两月有余,基本平定。 谭稹见信州战事已平,欲要前往温州剿灭俞道安,天公不作美,连日大雨,谭稹只得在信州驻军。雨住已是八月中旬,谭稹下令欲往温州。 杨惟忠说道:“数日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且兵器铁甲都已见锈,不如再留几天,路途硬朗,器甲修善妥当方可。”众将意合。谭稹便也依允逗留几日。 再说姚平仲、张思正兵阻虹桥镇近两月,不知如何攻破,正在焦虑,王禀派先锋宋江引两千人马来助,姚、张二人大喜,与樊瑞出辕门迎迓,见礼已毕,宋江令兵马原地扎营候命,自与卢俊义、吴用随姚、张、樊三人进营。六人进帐之后,各自落座。 姚平仲说道:“宋先锋此来助我破敌否?” 宋江回道:“正是,某奉王统制之命前来助公破敌。” 张思正问道:“王统制怎地没来?” 卢俊义说道:“王统制在台州清剿余叛,听闻将军被阻虹桥镇无计可施,所以遣我等而来。” 姚平仲说道:“虹桥镇女将智勇非凡,汝兄弟樊瑞与其交锋也难分胜负。” 吴用摇羽扇问樊瑞道:“那女将如此了得?” 樊瑞说道:“此女唤做李世媛,道法不能胜我,但武艺战阵一流,更是坚守不出,所以无可奈何。” 宋江听后问吴用说道:“贤弟,如何可取虹桥镇?” 吴用略思道:“可使一军悄悄越过虹桥镇,出其不意攻破乐清,虹桥那时便是孤镇,不出数日就破。” 卢俊义起身道:“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卢某愿引兵去取乐清。”都觉可行。 姚平仲说道:“既然如此,我与张思正和卢副先锋同往,如果取下乐清,我与张思正便进兵温州剿灭俞道安,卢副先锋可回军与宋先锋两面夹攻虹桥,必然成事。”几人计议已定,姚平仲、张思正、卢俊义便与宋江作别,提军而去,卢俊义临行时又点了十个兄弟同往,哪十个:“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美髯公”朱仝、“青面兽”杨志、“病关索”**、“浪子”燕青、“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 姚平仲三人领军马过了虹桥镇,出其不意攻打乐清,公羊洁急忙守城,只因城防坚实,官军猛攻不克,折损数百兵丁,还被城上劲弩射死了“丑郡马”宣赞,姚平仲三人只好暂时收兵,在离县两里处扎营。 夜间,燕青对卢俊义献策说道:“主人,我军如此攻打乐清,恐没时日可破。” 卢俊义说道:“你这小厮,这般说话必有良策,却做哑迷。” 燕青道:“燕青愚灼浅见未敢轻说,怕污员外之耳,倒显得班门弄斧。” 卢俊义道:“你我入伙梁山之前曾是主仆,忠义堂歃血为盟,已是兄弟,不必约束,有话说来便是。” 燕青道:“不如先使人散布消息,就说我军粮草短缺,又都是西北人马,因水土不服,病者甚众,兵士思乡心切,兵无斗志,消息传到城中,敌军防守必然懈怠,且又正是盛夏时节,晚间闷热潮湿,蚊虫甚多,军士难熬叮咬,那时可趁夜攻取乐清,一举可破。”卢俊义以为此计可行,乃与姚平仲、张思正商议,姚、张二将同意。明日使人散布谣言,传进城里,城中守军果然中计。 公羊洁对众将说道:“宋军粮草不足,且又多病,不日就要退兵,我等静观其变,不战可胜。”于是众将轻视宋军,日日欢饮作乐。 且说过了三五日后,姚平仲、张思正、卢俊义三人议定夜晚出兵奇袭乐清。三更以后,宋军人马拔营都起,直至乐清城边,果如燕青所言,只有三五个士卒在城上巡视。燕青用短弩射死那三五个士卒,然后与**爬上城头,入到城里打开城门,以火把为号招引大军入城,姚平仲三人命全军举火,大喊冲入县里。 公羊洁与众将听了喊杀连天,知道不好,仓促披挂出了县衙,却见宋兵杀进城里,公羊洁领军步战拼命抵挡,火光下“井木犴”郝思文手提长枪骑马冲来,刺死数个南军偏将,来斗公羊洁,公羊洁大喊一声,跳身一刀劈死郝思文,将郝思文那马骑上,却见宋军如蚁杀来,自知已败,乃欲出逃乐清,迎面遇姚平仲,公羊洁抡刀来战,姚平仲举枪相还,交马不过一合,公羊洁就被姚平仲挑落马下。反军主将一死,乐清便被官军平定。 关胜将宣赞、郝思文尸首用棺木盛敛,宣赞是关胜挚友,且受宣赞举荐而得进身,郝思文则是关胜副将,不想两战都死,关胜甚为伤感。 明日,卢俊义和姚平仲、张思正作别,回军和宋江夹攻虹桥镇而去,姚平仲也留副将守乐清县城,自取柳市镇,张思正取白石镇。 且说张思正率军走后,姚平仲领兵马往柳市而来,柳市守将楚城听闻,一面急忙飞鸽传书与俞道安,上报乐清失守,战事紧促。一面派副将守镇,自统兵马三千于镇外当道扎营,以挡宋军。 姚平仲来到柳市镇,见镇外当道贼军扎营,便领兵布阵挑战。楚城本不欲出战,但又怕部下笑其无能,所以列队出迎,先让弓手射住阵脚,自提长刀骑马而出,相互各道名姓。 姚平仲见敌将出迎,催马几步,长枪一指,呵道:“反国之贼,怎敢抗拒天兵,若不归降,叫尔等身首异处!”声若洪钟,唬的方军胆寒。 楚城本也是勇武之人,遂高声叱道:“朝廷鹰犬,大宋败类,尔等欺民榨血,比暴秦有过而无不及,我等乃顺天意,行灭秦故事,定当席卷中原,灭除赵家昏法,再建太平盛世,汝若是俊杰,当识时务,早来投靠,尚可免死,何敢大话连篇,军前犬吠!” 姚平仲听了,气的火冒三丈,催马挺枪杀来,楚城前来迎战,二将一来一往杀在一起,两军前尘土飞扬,战鼓声不断。两人杀到五十回合,姚平仲佯败而走,楚城也不追赶,收兵回营,姚平仲亦在对面扎下一座大营。 楚城回营后,部下不明所以,问道:“宋将已败,将军何不追杀?” 楚城说道:“那厮枪法未乱,恐其有诈,故不追也。” 再说姚平仲夜间在帐中踱步,自思道:“此人能与我战上五十余合,不露败迹,绝非等闲之辈,又当如何取胜?”正思虑间,忽有张思正部下来报,张思正兵不血刃收了白石镇,将要与姚平仲前后夹攻柳市,姚平仲听后大喜,便让使者回报张思正约为明日午时攻取柳市镇,使者去后,姚平仲心中稍安,便传令谨防敌军偷袭,全军休息,人不卸甲,马不摘鞍。 明日卯时楚城引军挑战,姚平仲不出,楚城命军强攻,却被宋军乱箭射退。楚城无奈,只好与军士在烈日下大骂,足骂了两个时辰,直到巳时初,军卒渴热难捱,楚城令收兵避暑。 将近午时,姚平仲突然引军来战,楚城欣然领兵出对,各把军马摆开,姚平仲、楚城又杀在一处,没过两刻,突然听闻镇里大乱,原来是张思正领军来到柳市镇后,约时一到,出其不意夺关而入,所以大乱。楚城惊慌之中刀法已乱,姚平仲趁势大喝一声,一枪刺中楚城左肋,枪尖从右肋透出,楚城惨叫一声被姚平仲挑落马下,楚城部下尽皆投降,姚、张二人夺得柳市,合兵进取馆头镇。 馆头镇守将李志年轻气盛,自以为宋军不足为虑,出东城厮杀,姚平仲来战李志,只十个回合,李志不敌,回马向镇里而跑,命士兵放箭挡住姚平仲,姚平仲兴起,用枪杆拨打箭雨,杀开条路,直追李志入镇,李志慌不择路,姚平仲紧追不舍,渐渐追上李志,将长枪掷出,正中李志后心,李志翻身落马,姚平仲上前取枪又补了数下,见李志已死,回身来杀守镇军士。张思正见姚平仲孤身范险,便领兵攻入镇里,壁中守军皆降。姚平仲、张思正见馆头镇已定,率军来解温州之围。 身经百战功第一,舍生忘死最争先。 虽无破釜沉舟事,敢学项羽解赵围。 且说俞道安接到楚城飞鸽传书,得知乐清县已被宋军攻下,公羊洁身死,自知无能为力,不能回军相救,只好孤注一掷,调集军马三打温州,又日夜打了六七日,只见折损兵卒渐多,手下只有四万人可用,攻城甚是不利。 俞道安曾扬言道:“若攻下温州,必将城中军民屠尽。”城中百姓甚惧,以致协助官军守城,人自为战,全民皆兵,因此反军久攻不下。那城里郭仲荀也是勉强支撑,箭矢用尽,伤亡过半,守城越发困难。 正是:孤城不自弃,自有太平时。 毕竟俞道安是否攻克温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方圣公伏诛汴京霍成富剽掠缙云 〖方圣公伏诛汴京~霍成富剽掠缙云〗 诗曰: 蜩螗千里变焦土,却使民埋百万骨。 挥兵反宋除暴日,血洗山河滚滚流。 人生七十古来稀,风华几许做白驹。 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中庸》有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话极为在理,那方腊破江南、坏国法,当然映衬出大宋危机的江山,与朝廷昏君奸臣的腐朽,以至后来被金国吞并半壁,险些沦丧,也是情理之中。人生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如能看透世态炎凉,自是非常之人。生虽重要,死亦定数,秦皇汉武,历代君臣,哪一个不思长生不老,不过数十百年,终究逃不得化作尘土。 话说时值盛夏,诸路蝗灾,百姓颗粒无收,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宋军统制姚平仲、张思正率军两万,连破几个县镇,提兵自馆头镇至郡城温州十里处,俞道安早已得报,留淳于渊一万兵士驻守温州南门,以防郭仲荀,自将剩余兵马撤出温州迎战宋军。城里郭仲荀不知所以,以为俞道安诡计,遂更加提防,并不出城。 再说俞道安知姚平仲、张思正来解温州之围,自领大军前来迎战,行不上五里,尘头起处,宋军来到,军中旌旗迎风烈烈。两军相距约五百步,各自列阵,将兵马横向铺开,皆盾手在前,弓手在后,左为步军,右为骑兵,甚是威武。 宋军姚平仲在阵前当先问道:“可是俞道安兵马?” 俞道安至军前高声回道:“某就是俞道安,汝是姚平仲、张思正哪一个?” 姚平仲回道:“吾乃宋军统制姚平仲也。” 俞道安骂道:“你这厮连破我防地,杀我爱将,却敢自来寻死。”这一言激怒了张思正,张思正挥刀纵马来杀俞道安,俞道安身后一将挺枪而出,来拼张思正,看时正是偏将荆利。荆利与张思正大战三十回合,荆利力怯,张思正奋力一刀将荆利长枪拨飞,荆利见兵器已失,两人正在交马之际,荆利急中生智,空出双手揪住张思正头盔一扯,哪知头盔有两股宽绳系在下颌,被荆利一撸,盔虽歪了,并没有掉,荆利却把盔缨给薅了下来,兜马跑回了本阵。 只这一番下来,把张思正气炸肺腑,自己伸手摘下头盔,甩手扔了,高声骂道:“无良鼠辈,却要老爷盔缨。” 对军中曹峰见荆利败归,自舞钢叉催马前来交战,张思正与其杀在一处,三十回合,曹峰难挡张思正大刀,方军阵上莘庄见了,使一条长杆虬龙棒来助曹峰。张思正又与莘、曹二人战有十五合。 那边姚平仲将长枪一招,喊道:“方军攻打温州月余,已成强弩之末,一战可胜。”引军卷杀过去,俞道安也领兵冲杀,一场混战,直至未时,人未进食,马多渴死。宋、方两军各自鸣金收兵,各退数里安营。宋军人马损失数千,方军本是百姓从军,战力颇弱,不比姚平仲西北军人,又因攻打温州月余不克,斗志全无,以至折损过万。 再说俞道安扎下大营之后,和莘庄、曹峰、荆利商议如何对敌姚平仲,荆利向来多谋擅断,乃说道:“姚平仲、张思正一路征城夺寨到此,已成疲弊之师,今日一战也有伤亡,几日之内不会寻战,我军连攻温州一月,元气大伤,只可坚守不出,休养生息方妙。”莘、曹二将都合荆利所言,俞道安也只好如此,原地驻军,高挂免战。那俞道安不过坚持数日,却因宋军夺了乐清县和温州周边的村镇,断了粮草,军中乏食,士卒皆怨,不得不与淳于渊合兵一处,由荆溪退走处州,姚平仲、张思正闻听,急引军追来。俞道安进入处州境内,正逢谭稹领军回师,方军被两路堵截之下,只好退进永宁山中。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且说自宋军押赴方腊回京,童贯也因功封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以复加。谭稹也进封节度使。方腊党众自入京之日起,先是游街三日,然后交由大理寺依宋法刑律定罪,八月丙辰要在市曹行刑处死。到得这天,翰林院已经拟好圣旨,正当午时,烈日高照,便大张旗鼓,鸣锣开道,将方腊逆党百人押赴刑场,断头台上依次绑定,后颈上都插着催斩牌。边上行刑刽子手个个站立,身如熊罴,凶神恶煞,皆半披红缎子锦袄,坦露右臂,立捧着斩鬼招魂刀。京中万人空巷,百姓皆来围观。太师童贯为监斩官。 午时三刻一到,枢密使郑居中在法场上将圣旨打开,朗声宣读道:“奉圣上谕旨:‘青溪县妖贼方腊,祸国害民,荼毒生灵,以妖言惑民而作反乱,结残暴之党而倾社稷,幸得天兵讨伐,皇天后土庇佑,解黎庶于苦难之时,脱百姓于水火之中,降贼匪于严州,擒妖王于青溪。方腊群寇,藐视朝廷法度,无以言表;罪恶滔天,难以复加。十恶不赦,虽万死而不足以平民愤,而今当按律行刑:方腊忤逆谋反按例当剐,杀害朝廷命官当剖,僭妄称帝当磔,谣言惑众当斩,四刑并处,以儆效尤。方腊从党一律弃市,钦此’。”围观百姓交头接耳,一片哗然。郑居中宣读圣旨已毕,童贯下令行刑,南国造反君臣,百余人尽皆伏诛,方腊终年四十七岁,时大宋宣和三年八月二十四日也。方腊百人被杀,不必细说,自是暴尸三天,以惧民众,明其反者皆此为例。 话说童贯监斩之后,上了八抬大轿,自回了太师府,方入堂坐定,忽有家臣来报:“相爷王黼使人送来书信,必要当面付与太师。” 童贯听后,思道:“王黼素来与我有怨,何事却送来书信,定有缘由。”乃呼王黼使者入堂,使者入见童贯,拜道:“小人领王相爷钧旨,见太师达书一封。”遂递上王黼书信。 童贯接过书信,拆开来看,略写道: 黼深服太师统兵之力,南征反贼不过半载,便擒方腊而归,东京戮首,威震华夷,太师若北行伐辽,我愿尽死力。前时某在圣上面前失言,非为有意冒犯太师,还望宽罪。今得知太师欲起蔡京,吾思不可,蔡京数度为相,骄横跋扈,天子不喜,满朝厌之,百姓恨之。蔡京若因太师再入朝堂,太师必树敌于满朝,得罪于天下,吾深为太师患之,望太师三思而行云云。 童贯看罢,面有喜色,对使者说道:“王相之意我已知晓,吾当记之,你且回吧。”乃大赏来使,使者自回相府来见王黼,将事讲过,王黼大喜,命家臣退下,自用午膳不提。 再说卢俊义协助姚平仲攻下乐清,回军与宋江夹攻虹桥镇,李世媛早知,派副将紫陌守城,抵挡卢俊义,自提兵马出镇,来战宋江。 正当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两军就平坦处列开人马,李世媛全身披挂银甲,骑马提锤当先叫阵,宋江未等说话,旁边一将当先出马,说道:“自从哥哥收留,少有建功,今日我打头阵。”话音未停,人马已跑出阵去,众人看时,却是史斌。 宋江喊道:“此女了得,兄弟多加小心。”那史斌全把话当做耳边风,手挥青龙棍直取李世媛,李世媛打马来迎,两马相交二十合,史斌败阵而回。 女将顾大嫂一见,心中怒火高举,叫道:“莫欺我军无女人,看刀。”催马舞大刀而出,与李世媛斗到一起,顾大嫂本是胖人,十个回合,斗李世媛不过,回马而走,被丈夫孙新接应回阵。李世媛杀来,宋军韩滔、彭玘双出,左右来战,枣木槊、三尖刀并举,李世媛力敌二将,三匹马并排厮杀一刻,李世媛左手一锤横扫,韩滔用槊杆竖挡,哪知锤到将槊杆打断,正击在脸上,韩滔倒撞马下而死。彭玘见韩滔落马,却想给韩滔报仇,奈何武艺不敌李世媛,只得败走,李世媛用弓箭来射彭玘后心,呼延灼及时赶到,以钢鞭打落箭矢,救了彭玘,彭玘只好归阵。 李世媛见了呼延灼便来交战,一个使双锤、一个使双鞭,大战二十余回合,难分高下,宋江急令鸣金,呼延灼挡开双锤,拨马而回,李世媛见宋军人多势众,自己也战的疲乏,遂将兵马退回虹桥镇。呼延灼回阵问道:“我正要擒那婆娘,哥哥为何收兵?” 宋江说道:“我观此女武艺高强,一时难服,待凌振运炮而来,纵有百个虹桥镇,片刻也会夺回,只可惜韩滔兄弟死于此处。”众人收回韩滔尸体,就地安葬,众将尽皆伤感。 且说宋江、李世媛各自罢兵。宋江使人给卢俊义赍书一封,让其暂缓攻城,等待凌振运炮而来,再行夹攻。三日后凌振运炮五门自台州而来,宋江大喜,使人让卢俊义听炮声为约,并力攻镇。 越日,宋江领军马再至虹桥镇,命凌振将五门大炮一字摆开,并让花荣射入城上一枝箭信,守城军士拿着箭信送到镇里,见到李世媛,将箭信呈上,李世媛在箭杆上取下书信,打开来看,书略云:“宋军统制王禀麾下先锋宋江,拜会虹桥镇女将李世媛足下:汝为俞道安部将,守镇乃职责所在,情有可原,然则俞道安大势已去,温州只此孤镇,登时可破,欲要顽抗,必为齑粉,不如弃械来降,免遭戮首之灾云云。” 李世媛没等看完,一把将信扯个粉碎,披甲上城来看,只见宋军列阵城外,五门炮口对准城门,又见宋江金甲红袍、白马令旗立在阵前,顿时大怒,随手在旁边夺过一把弓箭,觑的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宋江左肩锁骨以下,宋江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众将急忙下马扶起,救入后军治伤,柴进便让凌振放炮攻城,五门火炮齐发,顿时将城门炸破,宋军趁势攻入。 原来在宋以前乃用拋石砲,至宋时虽有火炮,但威力不济,比石砲稍强罢了,可凌振是大宋第一炮手,将火炮又加以改良,所以威力大增,只是挪动不便,因此往往炮没运至,敌城已拔。有言说凌振道: 炮落山川裂,声震八方服。 轰天惊云雷,好汉夸凌振。 李世媛见宋军攻入,提双锤下城领军迎战,抵挡不住,向镇里退走,镇后卢俊义也率军攻入,紫陌挥双剑迎敌,身中两枪,败退镇里,与李世媛相会。宋军两下夹击,把反军尽数围堵在镇中,反军多数降宋。 紫陌对李世媛说道:“事已危急,我拼死为将军开道,将军紧随身后。”紫陌在前挥双剑杀敌,李世媛殿后,两人带兵要步战杀出虹桥镇,直杀的血流成渠、骨肉满地,方才来到镇外,二人回头看时,跟随军卒已剩十几人。 李世媛、紫陌方将脱险,身后喊声又起,却是宋军李逵、**、燕青、樊瑞、邹润、穆春带兵尾随而至,紫陌和余下十余人回身杀入宋军人群,只见血雾弥漫,惨叫不断,那十余人顷刻死伤殆尽,紫陌被宋兵乱枪戳倒,李世媛抡锤来救,方到身边,紫陌已死。 李世媛怒起,猛杀一阵,双锤又打死五七十人,依旧被宋军团团围住,自知力尽,不得脱身,恐怕被擒受辱,便将双锤弃在地上,在腰里拔出短剑自刎而死。 香消玉殒谁人怜,玉体横陈无人知。 今日虽死不余恨,名随鸑鷟扬四海。 少时,宋江包扎过伤口与众人来到,却见李逵、**、邹润、穆春各自带伤,宋江问了情况,都说被李世媛、紫陌所伤,宋江命军医给四人治伤,然后说道:“李世媛虽为敌将,但智勇可比锦伞夫人,妥善将其安葬,毋使暴露骸骨。”又命人将虹桥镇里外收拾一番,贴出告示,安抚百姓,就在镇里整军歇马,让樊瑞作法为死者招魂,派戴宗告知王禀虹桥收复。 越日,戴宗回来与宋江说道:“王禀得知哥哥攻破虹桥镇,令哥哥带领人马去台州共同围剿吕师囊。”宋江得令,就在镇里找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让其全领镇事,自与卢俊义等人提兵去了台州,会合王禀。 宋江行至仙溪镇,突然军士来报:“前军有人拦路,花荣将军与其大战数合,难分高低。” 卢俊义问道:“人马多少?”那人回道:“只有一人一骑。”宋江听了纳闷,急引军来看,只见阵前两人如纺车一般厮杀。 宋江与众人说道:“我军来时不曾听闻此处有贼匪出没,谁人知道?”众人皆摇头。 杨志说道:“这后生却是眼熟。”乃催马而出,来到阵前叫道:“你二人且住了手,那后生还认得我否?”花荣听了急忙把马带住。 那后生看见一青脸大汉喊话,说道:“可是叔父?” 杨志说道:“侄儿为何在此?”那后生急忙下马弃了铁枪,纳头便拜,杨志下马将其搀起,问了缘由。 那后生说道:“听闻叔父南征方腊,侄儿寻来,相助一臂之力。”杨志引那后生去见宋江。 宋江问道:“这后生是谁?” 杨志说道:“此乃家侄杨再兴,深通我杨家枪精髓,得知我随哥哥南征,前来相助。”宋江再看杨再兴,眉浓眼大,面似银盘,身长七尺,十六七岁年纪,心里甚是喜爱,便让其随同杨志留在军中。军马进入仙溪,宋江命埋锅造饭,铡草喂马,人马饱餐后,便回军台州来见王禀,将虹桥之战讲过。 王禀说道:“汝兄弟虽多折损,待我回朝之日上奏天子,必得重用。”宋江称是。宋江又问了与吕师囊交战经过。 王禀说道:“吕师囊乃南国老帅,智勇无双,折可存、何灌以兵多之势,将其逼到黄岩县断头山,吕师囊在山上拒险固守,下石肆击,我军死伤颇多,至今僵持不下,我令你来也为此事。” 宋江说道:“明日搦战,再思破敌之计。”明日宋江见过何灌、折可存,便与吕师囊对垒,依旧无计可施,只好两下罢兵,各自防御不提。正在台州方、宋两军难解难分之时,却祸起处州缙云县。 原来处州方七佛兵败散将之后,霍成富在丽水与官军对抗数日,后被迫出逃,为摆脱官军追击,便和余下败兵,乔装难民,蛰伏缙云周边村中,伺机而动。近日霍成富听说谭稹调军攻打信州史珪,损兵折将,回师途中又马不停蹄与俞道安交战,缙云空虚,就集合人马数百,趁火打劫前来夺县。 霍成富来到缙云城下,早有人报知县尉,这缙云县尉名叫詹良臣,字元公,年已七十二岁,本是严州分水人氏,举进士不第,以恩得官。詹县尉欲出战霍成富,左右谏道:“霍成富乃悍匪,有力敌万夫之勇。方腊初起时,曾破本县,烧杀无数,宜当固守,不可轻战,免至百姓罹难。” 詹良臣怒道:“捕盗,县尉职责所在也,纵然不胜,怎惧一死?”遂不听左右劝告,率领弓兵数十人出城对敌霍成富。霍成富却要攻城,却见县门大开,跑出几十弓箭手,城边一字摆开,为首一老者,骑匹白马,儒服冠戴,面似古月,皱纹堆垒,一副银髯飘洒于胸前,四面精神,八面威风。 霍成富开口问道:“你这老者,却是何人?” 詹良臣呵道:“逆贼,不配问我大名。”有识者对霍成富说道:“此老者名叫詹良臣,是新调缙云县尉,人人敬佩,他若能降,县里便会尽听号令。” 霍成富对詹良臣笑道:“常言道:‘人老不讲筋骨为能。’吾念你年老,如能降我,却可善终,不然,必死在今日。”詹良臣大怒,绰起弓箭来射霍成富,霍成富用枪一拨,将箭簇打落,挥兵杀来,詹良臣命弓手乱射,虽射杀贼匪数十,终因寡不敌众,弓手皆死,只詹良臣一人被擒,缙云遂破。霍成富带兵来到县中大街,有人将詹良臣绑缚推来。 霍成富说道:“詹公,你已被我所擒,不如降我,便可共谋大事,同富同贵。” 詹良臣闻听此言,大声叱道:“汝辈不知求生,顾欲降我邪!昔年李顺反于蜀,王伦反于淮南,王则反于贝州,身首横分,妻子与同恶,无少长皆诛死,旦暮官军至,汝肉饲狗鼠矣。”霍成富被骂的狗血淋头,心中大怒,命人脔其肉,鲜血淋漓塞其口中,围观民众无不惊心。詹公将肉吐出,至死骂不绝口,见者无不掩面流涕。后道君皇帝听闻甚是悲伤,赠通直郎,官其子孙二人。 霍成富余怒未平,命手下军士,在县中随意抢掠、烧杀、奸淫,百姓生不如死。 明日,有两人领兵两千前来依附霍成富,一个唤做胡灵,一个叫做祝盼,这二人曾在婺州兰溪县灵山洞与刘光世厮杀,被刘光世斩杀一千六百余人。胡、祝二将拼命杀出重围,隐匿多时,却听霍成富占据缙云,便来相从,霍成富又添猛将兵马,更是不惧宋军。 且说霍成富剽掠缙云很快传至谭稹耳中,谭稹正讨俞道安,不能分兵,只好派人传令王禀,命其荡平缙云,擒杀霍成富。王禀得令之后,便调宋江同往,两日后来到缙云城外,摆开兵马,宋军中“双枪将”董平率先骂敌搦战。 正是:人间妖魔乱横行,只因神兵未临凡。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俞道安兵败身死吕师囊计穷被擒 〖俞道安兵败身死~吕师囊计穷被擒〗 词曰: 争珠双龙斗正酣,怒目炯眈眈。一朝国破委层岚,千秋贻笑谈。  堪叹束手作俘囚,全输事业倾。几年挣扎总成灰,唯有月明在。 话说霍成富见宋军如同迅雷而来,急忙登城与胡、祝二将来看,只见宋军人山人海,约有万人,旌旗飘扬,阵前一将耀武扬威,正在骂城。 祝盼说道:“宋军来的迅猛,锐气正盛,不可出战,以免折了我军士气。” 胡灵说道:“如果避而不战,倒显得惧了宋军,我愿请令,下城取他宋将一颗首级,扬我军威。” 霍成富略思片刻,说道:“你且去吧,需好生应对,莫要折了士气。”胡灵点兵下城而去。董平正在阵前走马盘桓,举双枪向城上大骂,突然见城门大开,跑出一队人马,在城边摆开,为首一将,面如熟蟹壳,红中透亮,细眉短髯,胖的似一口肥猪,手中倒提一条八尺钩棒,赤袍红甲,骑一匹红鬃烈马,如同火瘟神下凡。 董平开口叫道:“你这厮姓甚名谁,报上名号。” 胡灵呵道:“你这厮不认真神,我曾是朱言麾下游击将军胡灵,现为霍成富骠骑副将,汝又是何人?” 董平说道:“我乃梁山五虎大将,“双枪董一撞”,董平是也,现为宋军一将,征南讨逆,你这厮若识时务,快去劝降霍成富,免遭灭顶之灾!” 胡灵大笑道:“原来是水洼草寇,投了宋庭,做了鹰犬,却来此地大言不惭。”董平大怒,举双枪驱马直冲过去,胡灵使钩棒相迎,两马在阵前盘旋相斗,斗十余合,董平右手枪挑开胡灵钩棒,左手枪如同电光,去胡灵咽喉只一刺,枪尖透项而出,血喷如线,胡灵身死马下,宋江见胜,命擂起战鼓。城上霍成富见到胡灵轻敌而死,急忙令军士抢回尸体退进城来,将城门紧闭。 宋军统制王禀看见夸道:“宋先锋麾下真是卧虎藏龙,首战便斩一敌将,今日我军远来疲乏,暂且收兵,明日再战。”于是宋江招回董平,与王禀离城五里安营。 且说缙云城里祝盼看到胡灵尸体,哭道:“我与胡灵乃是八拜之交,今日胡灵被双枪贼杀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霍成富劝慰道:“人死不可复生,将军节哀,我观宋军阵上董平,兵器却是双枪,破之易如反掌,明日我亲自上阵斩杀董平,为胡灵报仇。” 祝盼问道:“双枪怎破?” 霍成富说道:“我听说隋唐时丁延平也使双枪,后被其义子罗成单枪所破,乃用一拨二打三平杆之法。” 祝盼又问:“何为一拨二打三平杆?” 霍成富说道:“但凡使双枪之人,交战时少先出手,明日阵前你自会知晓。”祝盼看着胡灵尸体,又大哭一场,然后设立灵堂,用果品香烛祭奠。 明日王禀领军又来城下,霍成富令祝盼城头观阵,亲自领队下城迎敌,两军相望各自布阵。王禀举目一看,只见对面认军旗上绣个斗大的“霍”字,已知是霍成富亲出,再看霍成富面如紫羊肝,眉如刷漆,飞入鬓角,两眼皂白分明,鼻直口方,略有髭须,身如蛮牛,金甲蓝袍,骑匹黄膘马,威风不可一世。 宋军“没羽箭”张清率先出马,使一条凤尾枪来战霍成富,霍成富在鸟翅环上摘下银枪,上前交锋,两人交手五合,张清败阵而走,原来张清只擅“飞石技”,枪法却不济,只好败回,霍成富紧追不舍,张清急取三枚“飞凰石”回身打出。 霍成富眼急手快,皆用枪杆打落,心知张清会使暗器,乃住马大呵道:“你这厮不是我对手,快唤昨日双枪贼出来。”董平一听,火往上撞,飞马而出,替回张清,手握两条“双龙绿沉枪”直奔霍成富,霍成富见董平来到,催马而迎,却不出手,董平纳闷,也不出手,两马错镫各跑二十余步,回身复来,两人依旧不战,两军阵上,将校军士看的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两马圈回再来,已是第三回合,霍成富却不厮杀,用言语来激董平道:“昨日你不过巧胜一仗,有何真本事,今日惧我,不敢厮杀。”董平经不住言语讥讽,双枪直刺霍成富前胸,霍成富见董平上当,遂把长枪前伸,一拨董平左手枪,二打董平右手枪,三把枪杆平伸,直刺董平胸口。董平躲闪不急,被长枪刺透铁甲,杵下马去。霍成富怕董平不死,欲举枪再刺,宋军众将齐出,花荣当先射箭,霍成富急忙用枪拨打,鲁智深、武松等人死命抢回董平及双枪,两军混战一场,霍成富兵少不敌,退进城中,王禀也令收兵。 董平被众人救回营帐,气如游丝,宋江急命人扒去董平衣甲,令军医治疗,军医看了伤势,说道:“此乃三棱枪头所伤,实难缝合,现已血流过多,老夫无能为力,望将军恕罪。”宋江已知无救,乃令军医退下。 少时,董平回光返照,对宋江说道:“董平今生相识哥哥,死也无恨。”言罢,一命归天。 宋江与众兄弟哭道:“安道全若在此,岂不救得兄弟命回!”王禀进帐来看董平伤势,却见董平已死,不觉落泪。 宋江见王禀入来,将泪收住,在外帐让人看座,宋江与吴用等人出来相陪。王禀说道:“我思索一计,来与先锋商议,此计若成,董将军之仇得报,更取下缙云。” 吴用说道:“莫非趁夜诓开城门?” 王禀说道:“正是如此。”众人商议如何诓城不提。 再说霍成富引军退进城里,翻身下马,祝盼下城相迎,说道:“将军枪挑董平,为我兄弟报了大仇,我在城头看的真切,定当誓死以报大恩。”说着拱手而跪。 霍成富急忙扶起祝盼,说道:“今日虽胜,但还须守备,以免宋军攻城。”祝盼称是,便在城里强征壮年为其守城,民怨更深。至夜,霍成富正在县衙休息,突然祝盼来报,说南门宋营火光冲天,不知何故。 霍成富道:“定是宋军升灶失火,不必大惊小怪!” 祝盼说道:“不但火光四起,且喊杀连天,将军亲自观瞧便知。” 霍成富说道:“也好,如果有隙可乘,可去劫营,大破宋军。”随即二人来到城头,举眼望去,宋营果然一片火海,二人正欲点兵去劫宋营,突然一彪军马来到城下喊道:“我等是俞道安部下,被宋军击溃,烧了宋营来投,快些开门,宋军随后追来!”霍成富命举火辨认,却见是方军旗甲,便欲开城。 祝盼说道:“若是俞道安人马,怎不白日前来,恐是宋军使诈,不可不防。” 霍成富向城下喊道:“若是俞道安部下,明日白昼放汝等进城。”只听城下叫道:“事情紧急,若等明日,我等尽为宋军所掳。”霍成富本就兵少,又怕失去来投人马,便令开城,祝盼再三劝告,霍成富只是不听,亲自下城来看,城门开处,城外人马一拥而入,霍成富呵止不住,恍然大悟,急令兵马来挡,已然不及。 只见火光照处,一人飞马而入,面容雄毅,金盔金甲,倒提一口斩将刀,厉声叫道:“宋军统制王禀在此,贼将纳命。”霍成富见了,吓得魂飞天外,惊慌失措,被王禀手起刀落,连盔带头劈去一半,身死城下,反军皆惊,祝盼赶来也被武松所杀,再加积怨百姓里应外合,与官军一齐攻杀,反军被斩尽杀绝,未留一个活口。 原来城外大火,乃是王禀、宋江几人设计,诱使霍成富而骗开城门,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夺了缙云县。王禀得胜,宋江在县里园林将董平安葬,然后整军歇马,安顿百姓不提。 话分两头,再说俞道安被谭稹大军围困在永宁山中,坚守一月有余,已断粮草,只能以野菜、草根、涧水,充饥解渴。这日,荆利对俞道安说道:“我军久困于此,终将覆灭,末将请令出击宋军,将军可趁势突围,谋求东山再起。” 俞道安说道:“只好如此。”随即传令,命淳于渊率兵五千为前军,莘庄、曹峰率军一万为左右护军,自领荆利和剩余人马为中军,趁夜黑相继拔营,出山突围。淳于渊领五千军,不敢举火,悄悄出了山口,只见宋军在山前要路,都设有联营,淳于渊来至营前,便令火弓手放箭,满天火雨尽落宋营,顿时宋营烧着一片,淳于渊领军卒一鼓作气直冲进去,却是空营一座,心知中计,急忙回身而走,只听四下喊声震天,宋军八方围来,不知有多少人马,淳于渊退出营来,只见一将马快枪急而来,高声大呵道:“吾乃宋军统制刘镇,敌将留名。” 淳于渊挥戟高叫道:“南国上将淳于渊在此,快来送命。”两军混杀,刘、淳二人交马两合,刘镇奋起神威,一枪挑淳于渊于马下,反军见主将已死,分分往山里溃逃,将俞道安后队冲乱。谭稹领大军追来,趁势掩杀,俞道安急令弓箭手将宋军射退,只好退回山里。 且说俞道安见宋军退去,收拢住人马,听人说淳于渊中计身捐,忙忙无措,清点军卒时,三停人马又折了一停,而且箭矢射尽,不知如何是好,便问计于荆利。 荆利叹道:“宋军早有防备,而且兵精将勇,我军不能出山,军心涣散,早晚坐以待毙,末将江郎才尽,已无计可施。” 俞道安说道:“既然如此,‘士可杀,不可辱。’我誓死与宋军决一死战,以全忠义之名于世间。” 再说谭稹以伏兵胜了一仗,收回人马,休息一夜。明日乃招众将于中军帐内商议如何进攻永宁山,正愁粮草供给不上,忽然有人来报,说宣州知州钱即集得数万石粮草送来,以备军需。谭稹大喜过望,乃命军需官将粮草收下,择一旷地贮备,随时供给各营所需,又拨出三千石粮草派人送去台州,交与折可存、何灌兵击吕师囊所用。 谭稹见粮草已到,问众将道:“哪位将军有良策攻山?” 王涣说道:“俞道安冒死突围,必是粮尽,我军粮草充足,不如守株待兔,守住各处出山要路,几日后待其军心哗变,那时一战可定。” 杨惟忠说道:“只恐夜长梦多,倘若贼兵知其必死,必然万众一心,死命突围,到时成败未可知也。”谭稹听二人之言,处于两难之中,思绪纷乱,众将也各持意见,争吵不休。 突然,谭稹将腰下宝剑掣出,戳在身前永宁山沙盘上,众将见了都不敢做声。谭稹说道:“我意已决,出兵强攻永宁山。” 姚平仲、张思正请令道:“末将愿为先锋,亲斩俞道安首级献于帐下。” 谭稹笑道:“二位将军若行,必然马到成功。”乃让姚平仲、张思正统兵五千先入永宁山探路,而后与众将依次进发。 且说俞道安困在山中,进退维谷,白日坐在山顶磐石,呆看云卷云舒,唉声叹气。至夜回至帐中休息,和甲躺在榻上,突然一道阴风吹进,道安打个冷战,坐起身来,只见灯烛昏暗,摇曳不定,灯旁站立一人,仔细观之,有词为证: 头戴乌黑长筒帽,身着皂色长衫。面黑身矮胖,手持哭丧棒。无事不登三宝殿,平生只爱笑。黄泉路上最精心,善恶心中有度。腰边拴挂骷髅头,阴阳两界横行。避讳叫矮爷,真名范无救。 俞道安不看则已,看罢倒吸一口凉气,起身呵道:“休要装神弄鬼。” 那人笑道:“我不装神,但会弄鬼,我乃谢必安结拜之弟,范无救也,世人称我为黑无常、矮八爷。” 俞道安心中甚骇,叱道:“人鬼殊途,来此何干?” 范无救哂笑不绝,说道:“你阳寿已尽,我来索你命去。”说着伸长双手紧扼俞道安咽喉,俞道安拼死挣扎,一头栽倒,猛然睁眼,却是一梦。俞道安心有余悸,乃招荆利前来。 荆利问道:“将军何事唤我?” 俞道安说道:“方才我做一怪梦,梦一黑矮之人,自称黑无常,来取我命,不知主何吉凶?” 荆利说道:“鬼神,信则有,不信则无。此梦必是将军久困此山,心乱所生,不可当真。”俞道安听后,沉吟不语。二人正说话时,忽有军卒来报,说宋军攻进山来,势不可挡。俞道安急忙与荆利持械出了大帐,举目望去,满山遍野火把通明,宋军如同蜂蚁而来,喊杀声不绝于耳。 俞道安急忙与荆利、莘庄、曹峰率军迎战,奈何兵士断粮日久,只以野菜、草根等物充饥,身体虚弱,站立尚且不稳,怎能持刀枪拒敌,被宋军砍瓜切菜一般,杀的横尸满山,血流成沟。俞道安见不能抵挡,只得且战且退,苦战至天亮,后退无路,剩余数百人被宋军团团围死。谭稹见俞道安已成案板之肉,乃令杨可世前去招降。 杨可世策马提斧喊道:“汝等已成瓮中之鳖,及早来降,可免死罪,如若不然,斩尽杀绝。”吼声如雷,回荡山谷,振聋发聩。 俞道安见身边军士大都带伤,饥渴疲弊,丢魂丧胆,不堪一战,便在腰下拔出铁刀,想要自刭,却得曹峰几人攀臂劝住,莘庄说道:“未到必死之时,想当初刘邦被冒顿围于平城白登山七日,终得脱困,将军且自爱。” 俞道安听后,精神倍长,将刀戳于地上,慷慨高声道:“我等自从反宋以来,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今日虽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军士听后,无不激昂,俞道安见时机已到,当先引兵来冲宋军。 谭稹在高处看见,手挥令旗,步兵两面闪开,现出一千弓弩手,万箭齐发,将俞道安数百人全部射死于山中。 同时,何灌、折可存在黄岩县兵击吕师囊,无计可施,升帐再与众将议事,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何灌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君何不发一语,克敌制胜。”众将只管低头,莫衷一是。 折可存怒道:“似尔等这般空吃国粮,不能尽忠以报,有何面目于世哉!” 突然一人出列禀道:“末将但有片言,或可擒吕师囊。”众人看去,却是偏将杨震。杨震何人?还需叙述一番: 杨震乃代州崞县人,字子发,曾以弓马绝伦为安边巡检使。先时,宋河东军征西夏于臧底河,敌据山为城,下瞰官军,诸将合兵于城下,杨震率壮士拔剑先登,斩数百级,众乘胜平之,上功第一。江南反乱,国家调兵四方,杨震与长子杨沂中从折可存讨方腊至此。 折可存看罢,说道:“子发且请言来。” 杨震说道:“吕师囊乃扎营于半山腰,断头山后悬崖绝壁,敌必疏于防备,末将愿引轻兵从断头山后沿着山背上山,在高处放箭投石,敌必败无疑。” 折可存说道:“此计虽妙,可凶险万分,倘若有失,性命堪忧。” 杨震说道:“将军可佯攻山前,我从山后悄悄而上,万无一失。”折可存见杨震胸有成竹,便让其领五十灵巧军士,二更后依计而行,折可存则于山前擂鼓放炮,以做佯攻。吕师囊正在山上大寨睡觉,突闻鼓声,惊厥而醒,乃披金甲,提蛇矛出帐,问赵毅何事。赵毅说道:“敌军恐欲趁夜攻山。”吕师囊急忙领军抵挡,只见宋军举火如同白昼,擂鼓向山上杀来,吕师囊令军以石击之,宋军又退,往复几次,折腾一夜。 第二日天明,吕师囊正在狐疑昨夜之事,突听山顶发喊,只见宋军已在山上,正是杨震,却如神兵天降,鼓噪而放箭、抛石,方军兵卒大惊,被矢石所伤颇多,四散而逃。 吕师囊急令剩余将校固守险要,在营外放火自卫。何灌、折可存见计已成,领步军与杨震上下夹攻。杨震身披重铠,带兵越火而入,吕师囊引沈刚、沈泽、沈抃、赵毅、应明、徐统等三十首领迎战,杨震一时难以攻破敌寨,却得何灌与部将韩综、雷彦兴领兵接应,将沈刚三十人杀死。 唯独吕师囊挺丈八蛇矛力战,杀死百余宋兵,身受重伤。何灌见吕师囊武艺高强,不能近身,却与众人用挠钩将其拖翻,夺了蛇矛,吕师囊挣脱挠钩,跳崖未死,杨震引众将其活捉。 吕师囊仰天大叫三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为宋宣和三年十月之事。 折可存见何灌与杨震生擒贼帅吕师囊,下令将死尸尽皆掩埋,将反军营寨烧作白地,和众人回到山下大营。折可存、何灌与众将升帐,杨震把吕师囊推将入来,武士以棍击其小腿,吕师囊仰头不跪,何灌挥手示意不得无理,武士退到两旁。 何灌问道:“今被我擒,何话可说?” 吕师囊说道:“吾闻‘亡国大夫不可图存,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但求速死而已。” 何灌说道:“既然无话可说,先将械梏收押,即是重犯,当使快马通报朝廷再作区处。”遂先将吕师囊押下,乃令快马飞报朝廷。后谭稹听说吕师囊被擒,令押解至临海县,等候朝廷旨意。 数日后,快马从汴京而回,将童贯手书交与谭稹,谭稹拆开来看,略写道:“谭节度与贯皆为宦臣,同时举兵南下,建功不易,勿使贼有复起之机,吕师囊素有广名,侠义之声布于乡里,理应将其处以极刑示众,为防我军去后,吕族人再生事端,当屠其村,灭九族。” 谭稹得童贯钧旨,便在临海县设立法场,当众对吕师囊处以极刑,将其绑于十字桩上,百姓络绎不绝,前来围观。 吕师囊对民众高呼道:“我吕师囊为反昏君暴政,名姓标于天地,必然千古传颂,死而无憾,虽败犹荣。”折可存手挥令旗,弓弩齐发,吕师囊被万箭穿身而死,又被五马分尸、挫骨扬灰,百姓多为其哭。 正是:群起反暴政,虽败也犹荣。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太师钧旨屠村民先锋请令击贼寇 〖太师钧旨屠村民~先锋请令击贼寇〗 词曰: 腰围玉带王侯,不知百姓疾苦。却把刀枪向平民,恁地恶如虎。 冲天冕旒龙袍,吸引无数雄豪。利镞透骨血尚存,又教祸端起。 话说谭稹处决吕师囊,便发兵仙居十四都,来屠吕高田村。吕高田村本是吕师囊世居之地,吕师囊在此村颇有信义,人都称其为当世信陵君。吕师囊响应方腊反宋时,村中民众追随甚多,因此为童贯所忌。 王禀听闻谭稹要屠吕高田村,本欲亲往解劝,奈何缙云新附,县中事物未定,只得让宋江前往,缙云向东至仙居不过一百五十里,转眼即至。 宋江在县外截住谭稹,叩马谏道:“古人云:‘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吾听闻节度大人欲屠吕高田村百姓,特来进谏,不愿大人背负千古骂名。” 谭稹心中不悦,却思宋江征南有功,乃说道:“我意也是如此,奈何是童太师之意,我不得违抗。” 宋江说道:“童太师视百姓生死不顾,皇上必然不知,谭节度何不上书请求皇上开恩,赦宥百姓死罪。” 谭稹颇不耐烦,说道:“太师之意即圣上之意,汝一刀笔小吏,前身也是罪犯,还敢出言忤逆太师,若不念你随军讨叛有功,必不和你干休,还不退下。”梁山众将听了这话欲要上前,被吴用拦住,宋江羞愧难当,只得唯唯而退。 谭稹叱退宋江,自去屠村,将吕高田村男女老幼千百十人,无论善恶,杀的所剩无几,却有命大的逃过一劫,躲去外乡。官军又将房屋拆毁,放火大烧。大军过处,尽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如禽兽一般,三日不止。 谭稹又命军士在村东掘一大坑,深三丈三尺,广三丈三尺,将村中死尸尽数投于坑中,火烧三日,用土掩埋,突出地表约有一丈,旁边立一石碑,上面镌刻三个大字,名曰:“肉丘坟”。不许任何人到坟前哭祭,即时,乌鸦百万集于其村上空,盘旋三日不去,遮天蔽日,晴天雷声震耳,知者皆言天怒。 再说宋江被谭稹呵退,知不可救村民,索性领军回了缙云,把事告知王禀,王禀叹息不已。至夜三更,吴用、林冲、鲁智深、武松、李逵、李俊、阮小七等人来找宋江,宋江环顾,只见来人都是先前反对招安的兄弟。 宋江问道:“众位兄弟,深夜所来为何?” 吴用说道:“国家视百姓如同草芥,随意屠戮,众位兄弟都有反意。” 宋江起身大惊道:“何出此言?” 林冲说道:“想当初我等与哥哥受了朝廷招安,本指望为国为家做些好事,方腊一党尚未灭净,朝廷竟戮起百姓,我等皆有怨心。” 鲁智深嗔道:“洒家一生光明磊落,为百姓出头尚且不及,却见百姓死在面前不能相救,是何道理!” 阮小七说道:“若招安只为害民,我等何故与昏君奸臣为伍,不如再回梁山,逍遥自在。” 宋江说道:“兄弟心思我都知晓,我何尝不悲痛于心,然则我兄弟多数为国阵亡于此,若此时复叛,那些兄弟岂不枉死。” 李逵大叫一声,在腰里拔出双斧道:“哥哥瞻前顾后,惧狼怕虎,还不是为小人驱使,如何能得痛快,今日就看铁牛一双大斧,先杀谭稹太监,再取童贯狗头,哥哥明日也学方腊,就在此地自立为王,岂不快意。” 宋江听了此言,大怒道:“你这厮又在胡言,这些兄弟欲要造反,定是你从中撺掇,今日不杀你何以立军威。”随即命刀斧手来杀李逵,李逵双斧一磕,大吼一声,刀斧手尽皆瘫软在地,爬出帐外。 宋江还要发怒,吴用目视李逵,李逵呵呵笑道:“铁牛说的气话,大哥莫要记在心上。”说罢,将双斧插回腰后,自出帐而去。 武松道:“李逵之言不无道理,哥哥可曾细想,朝廷既能杀戮百姓,我等皆为待罪之身,若回京之后,被小人所算,不知身归何处?”宋江坐下,沉默不语。 李俊说道:“自古伴君如伴虎,宋庭刻薄少恩,石守信、高怀德等将,为赵匡胤打下江山,却落得‘杯酒释兵权’,若能及早抽身,不失智者所为。” 宋江说道:“众位兄弟不必多言,有始无终并非君子所为,我誓不背朝廷。”吴用等人见未能说服宋江,各自出帐回营。 数日后,王禀接到急报,说方垕和大将家余庆在衢州江山县礼贤镇聚集数千人为乱,势甚猖獗,官军屡攻受挫,便找来宋江商议,要亲去征战。 宋江请令说道:“些许小事,不劳统制亲往,宋某只需数千人马,十日之内,必诛方垕。”王禀甚喜,挑选三千精壮军卒与宋江同往,再加宋江原有人马,约有六七千人,一同前往衢州。临行时,“青面兽”杨志突然患病,乃留其侄杨再兴照看不提。 却说这方垕本是方腊的一个叔父,年八十余岁,发秃齿脱,别无他能,只是在南国颇有威望而已,方腊被俘之后,南国势力尽被打散,方垕只与大将家余庆引些兵卒四处游走,却听吕师囊、俞道安与官军在台、温两州喋血,方垕便想在衢州大作声势,吸引宋军,欲使宋军两面难顾,万没料到吕师囊、俞道安两军土崩瓦解之快,自己却引火烧身,将宋军引来。 家余庆本是个赌徒,正在不惑之年,惯会刺枪使棒,后来跟随方腊建些功劳,封个经略使职位,方腊败后,便跟随了皇叔方垕。三日后,宋江到达衢州,越过乌溪湾来到江山县境内,已是未牌十分。 宋江与吴用商议先礼后兵,使时迁到方垕军中投下战书,自引军于开阔地扎住人马。 且说方垕正在礼贤镇大寨观看军士操练,突闻宋军使者至,乃招家余庆共同入府坐定,两边竖立武士,各持刀枪,命传时迁进堂,时迁进门立而不跪。 家余庆怒起,在旁起身拔刀呵道:“尖嘴猴腮的猢狲,见到我家皇叔千岁,为何不跪!” 时迁抬眼见虎皮椅上坐一老者,知是方垕,乃说道:“我乃宋公明先锋麾下“鼓上蚤”时迁,特来投递战书,焉能跪拜伪国之臣。”家余庆提刀上前,欲要动手。 方垕急止道:“且慢动手,常言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莫要让人小看我等,且叫呈上战书。”时迁在怀里取出战书,家余庆一把扯过,递与方垕。 方垕打开来看,信上略写道: 宋军先锋宋江拜会方将军足下,俗语云:‘富人赠人以金,穷人赠人以义。’宋江自知无金可赠,只能以义相授。自汝方腊造反,我宋军南下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方腊被擒,东京伏诛。虽有余党未曾尽灭,却是旦夕之事,汝想方氏宗祠得保,何不束手来降,也可免去杀身之祸。如若不降,明日辰时礼贤镇外一战,生死由天,何必多言。 方垕看罢大怒,将书信扯碎,指时迁骂道:“汝等前时龟缩梁山,今日随了宋庭,为虎作伥,胆敢口出狂言!左右,与我乱棍打出。”左右武士得令,将时迁一顿棍棒打出厅外,时迁被打的青紫全身,只得回归宋营来见宋江。宋江见时迁回来,满身伤痛,问了备细,让其回了本营,令军医治伤不提。 明日辰时,宋江领人马来到礼贤镇外,擂鼓骂战。须臾,方垕领人马出迎,两军镇外对圆,相距一箭之地。门旗开处,方垕当先出马,披一副轻甲,悬一口宝剑,看着宋军,扬鞭骂道:“尔等愚昧无知,空把一腔鲜血报国,却不知有日回朝,何等结局?自古忠臣皆不得好死,岂不闻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韩信立功被诛,彭越见疑受醢。” 话没说完,只见宋军彭玘出马而来,用三尖两刃刀一指,大骂道:“皓首匹夫,休要胡言,待俺取你头来,立下首功。”家余庆手下偏将王卉挺一条点钢矛来迎,二人走马交锋,刀来枪往,没过三个回合,王卉被彭玘寻到破绽,三尖刀拨开点钢矛,轻舒猿臂,薅住王卉勒甲绦,生擒过马,横担鞍桥,拨马往本阵便走。 家余庆命偏将李洛去救,李洛使一杆袁达大斧,策马来追彭玘,林冲飞马挡住,蛇矛起处,李洛洞胸死于马下。彭玘归阵将王卉扔下,军士一拥绑了。方垕见首战失利,令鸣金收兵。宋江也后退两里,时已至午,便安营下寨。此时虽已深秋,然江南炎威尚在,宋江乃命军士放马吃草,不远有一溪流,军士望见,争先而往,行至溪中卸甲洗澡。 再说方垕收兵回镇,使人打听宋军,没过半个时辰,探马将所见如实回报。方垕听后大喜,与家余庆商议,想趁宋军松懈,偷袭击溃,使其不敢复来。 家余庆说道:“千岁春秋高寿,不宜骑马颠簸,当留守镇里,我去便可。” 方垕说道:“我若不往,军卒谁肯尽力?”便不听家余庆之言,令家余庆引两千兵为前军,自统四千人马随后接应,余下偏将守镇。 家余庆领人马来袭宋军,行约两里,越过山坡,果见宋军溪中放马,传令道:“生擒宋江者,赏黄金百两;斩宋江头者,赏女子两名,进爵一等。”令下,引军裹杀而来。 宋军兵士见敌军从山坡冲来,不及穿衣披甲,赤条条上岸而逃,盔甲、兵器散落满地,马匹四处散放,方军见了大笑,无心杀敌,只顾抢夺宋军遗物、战马,家余庆呵止不住,只得领着几员偏将和数十人马追逐宋军,眨眼宋军不见,家余庆正在四下张望,只听一声鸣镝之音,四周尽是宋军旗帜、军马,蜂趱蚁聚,围拢杀来。 正是:密密麻麻千层网,纵是鳌龙也难逃。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群星感应赴仙山李逵大闹伏魔殿 〖群星感应赴仙山~李逵大闹伏魔殿〗 诗曰: 纷纷扰扰杀伐起,难得片刻静与闲。 暂忘沙场腥风雨,来游仙家名胜地。 山中访友禅心起,了却尘缘修正因。 黄卷木鱼两相伴,稳做蒲团心内安。 话说家余庆不见了宋军,只见宋军未建成的残营一座,心如鹿撞,只觉不好,却见伏兵由树荫茂密处四起,自知中了埋伏。 原来这正是宋江和吴用等人设计,放纵部分健卒嬉戏溪中,只引方军来袭,而以劲旅伏于四周,张网以待贼兵入来,此为“请君入瓮”之计。 家余庆见中计,急退时,已被宋军围于圈内,好似没头苍蝇,领兵乱撞,不得突围,死伤无计。正在着慌之时,方垕驱动后队人马从山坡杀下,将宋军冲出个豁子来,与家余庆里应外合与宋军混杀起来。 宋江与吴用在对面土坡上看见方垕,令花荣、朱仝等马军将校去捉,方垕见了惊慌,慌忙策马奔走,家余庆急来护卫,方军兵士见主帅已走,皆无战心,抛戈弃刀而逃,宋军如决堤之水,穷追不舍,一仗直杀到未时,斩杀方军四千余人,方垕、家余庆九死一生逃归镇里,免战高悬,坚守不出。 宋江见方垕逃回镇里,也把军马收回,在原处安营。清点人数时,折了七百余人,兄弟之中不见了彭玘,宋江问众人可否知道?呼延灼声泪俱下,说道:“彭玘自从跟随于我,战功颇多,今日求功心急,独身匹马追赶方垕,不想马蹄崴入泥坑,掀落马下,被乱军刀枪攒杀,只寻得尸首回来。” 宋江听后,面有愁容,众将各各悲伤不已。宋江令砍伐树木,做了棺榇,将彭玘殡殓,只等打破礼贤镇后下葬。 是夜,宋江辗转反侧,难以安睡,直至天交五鼓,令军士造饭吃过,又以两刻钟为将士出恭时间,然后将昨日彭玘所擒王卉,杀之祭旗,拔寨都起,再打礼贤镇。 大军来到礼贤镇外,用竹竿将王卉人头高高挑起,擂鼓叫阵,方垕早被杀得怕了,哪敢出迎。家余庆与方垕说道:“我军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坐困于此,不攻自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与宋军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做缩头乌龟!”方垕没个主意,摇头不语。家余庆见了,自出门而去,披了双层甲,将战马备上鞍辔,紧了三条肚带,提长杆刀,引兵出战宋军。 须臾,两军镇外再次摆开,宋江左右相顾,问众兄弟说道:“谁可出战?”话犹未了,一将早已离阵,其势如风,其猛如虎,众人视之,正是美髯将军,“大刀”关胜。但见其人: 丹凤眼,卧蚕眉,面皮枣红,美髯二尺有余,身高九尺开外。头裹一顶碧色巾帽,身挂黄金天王甲,外罩一领青丝绣成山西绿战袍,半披半挂。宝蓝色麻丝褶裤,一双战神金靴护腿。骑一匹火炭也似大宛国赤兔宝马,握一杆偃月样青龙吐舌长刀。仪表犹如天神,更兼文武超群。 关胜来到阵前,用“青龙偃月刀”指方军喊道:“愿求一战。”声如洪钟。 家余庆提刀欲出,偏将葛布飞马抢出阵去,使长杆锤来战关胜。二将交马过处,关胜手起一刀,“咔嚓”一声,将葛布连人带马斩作四段,两军见了无不惊骇。 家余庆怒起,亲来交战,关胜看了来人,相貌装束非比凡俗,只见家余庆: 面似生铁一块,眼如寒冰两点。狮眉倒卷,鼻如擎天之柱,嘴角常怒,松针般黄须满腮。头戴曜日兜鍪,锁子甲护身雕花,内穿一件绣金龙团花紫征衣,踏一双虎头銮金铁靴。抡一把錾花纹铁杆大砍刀,骑一匹飞天入地骅骝马。好像后汉马武,更比秦朝王翦。 二将针尖对麦芒,阵前大战起来,刀口乱撞,火星乱蹦,这家余庆果然好武艺,竟与关胜大战三十余合,未分出胜负。 六十合后,家余庆终不敌世代将门的关胜,杀的遍体流汗,刀法渐弱,虚晃一刀,拨马而退,关胜随后追来,家余庆怕冲了自家阵脚,绕阵而逃,关胜紧追不舍。 这边宋江见了,急令步军冲杀过去,抢夺镇门。鲁智深、武松等将,领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儿郎,直向对面杀去。那方军剩下的偏将兵士,哪挡得住这般气势,被宋军风卷残云一般,杀的四分五裂,各自乱窜逃命去了。 卢俊义见步军冲进了镇里,指挥马军大进。方垕听闻,急忙领兵从西门逃出礼贤镇,半路与家余庆会合,关胜孤身追来,见方军人多势众,全不畏惧,挥刀来杀,家余庆令兵马将关胜围住,关胜苦战之时,两将引军溃围而入,来助关胜。 却是林冲、呼延灼引军杀到,方军大乱,方垕与家余庆只得一路败逃。关胜等人追了一程,自身兵少,不敢强逼,只得让探马追踪方垕去向,三人回见宋江。 宋江攻下礼贤镇,整饬一番,安抚了百姓,将彭玘下葬,又派人到江山县请人接管礼贤镇。自先提军追赶方垕,行不上数里,探马回报:“方垕人马朝着信州玉山县而去,路上逃兵甚多。” 宋江笑道:“此贼不足为虑。”乃催军速行,路上满地都是方军旗帜刀枪。 宋军追行三十余里,才见方垕人马,宋江命军急攻,两军搅杀一处。方垕军马死伤逃亡甚多,哪堪一击,被宋军杀的人仰马翻,方垕必竟年老血衰,逃脱不及,正入花荣彀中,被花荣一箭射翻马下,众军上前一顿乱刀剁了。 家余庆见方垕已死,兵卒死伤散尽,孤身力战梁山群雄,得方便处,一刀劈“没羽箭”张清于马下,众将救时,张清已死,宋江见了嚎啕大哭,众将各有悲声。 张清随宋江征田虎时,曾娶处女琼英为妻,将要征方腊时,琼英有孕未能随行,可怜这飞石将军没能见到自家娃儿一面,竟然战死在了江南。后来琼英生育一子,名叫张风,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宋江招安为忠义,随军南征戕壮士。 到头却被奸人算,徒叫英雄增怒气。 家余庆劈死张清,趁众将救时,拨马而逃,没行三百步,只见步下撞出两个和尚拦住了去路。右边这个正是有拔树擒龙之力的“花和尚”鲁智深,左面那个却是有托石打虎之勇的“行者”武松。 鲁智深、武松齐声大喊道:“泼贼哪里去?”各挥兵器上前,家余庆见二僧凶猛,不敢来斗,欲拨马时,后面追兵已到,待回过头来,鲁智深已跑到马旁,跳身用禅杖来砸,家余庆横刀隔时,武松在下面一刀将马腿砍断,家余庆摔落马下,被鲁智深一禅杖戳死。 宋江见全军大胜,想将张清择地安葬。吴用说道:“此处离着玉山县不过数十里,不如将张清葬去县里,它日琼英问起,也好有个说辞。”宋江依允,提军直去了玉山县,在县里为张清做了法事,众将挂孝,用檀木棺椁安葬。一切妥当,宋江清点兵马,共计折了两千余人,准备回师缙云,听候调遣。 忽然鲁智深、武松前来与宋江说道:“龙虎山只在信州南界,离此不远,方垕已除,我二人欲向哥哥请几日兵闲,去山上访位故友,不知可否?” 宋江惊问:“你二人向来居住北方,此处也有知己不成?况且那龙虎山乃道家场所,于你佛家有何干系?” 武松说道:“哥哥有所不知,想当初我等七人聚义在二龙山时,只因施恩有一师姐,曾经来访,所以有个一面之缘,施恩授业恩师也在山上,施恩为国捐躯,理应前去告知。” 宋江说道:“原来如此,我闻龙虎山是个仙山,早想拜会,只是无缘而已,今日天假其便,我等兄弟同往岂不是好。一者众人求个福报,二来游览一番美景,也不枉江南走了一遭。”随即命人准备些香烛、金银等物,作为进山贡奉。 明日一早,宋江与众兄弟斋戒沐浴三天,至四天头上,辰时一到,宋江引着人马离了玉山县,迤逦着望龙虎山而去,路上经沙溪镇,过信州府,行铅山县,越贵溪水,方才到了龙虎山下,宋江将军马扎住,只因李逵专好惹事,所以将其留在山下,令李俊、阮小七、**看管。 宋江为表虔诚,自与众将卸了战甲,换了便服,只各自带了随身佩刀,步行向山上便去,刚到得龙虎山下,只见两个道童迎来,但见两个道童打扮一般模样: 头扎两个牛角歪髻,遮额刘海齐眉长短。脸颊粉嫩玉雕,眸子珍珠嵌就。皓齿朱唇,嘴边长挂着笑容。身材玲珑,不过八九岁年纪。体穿一领小道袍,脚着一双青布履。疑似仙娃结伴行,不类世间小顽童。 宋江见了这两个娃娃,见相貌不俗,上前行了一躬,问道:“仙童何来?” 那其中的一个道童还了一礼,说道:“我二人是山上大殿里的道士,奉老仙翁之话,来山下迎接一位客人。” 宋江又问道:“敢问老仙翁何许人也?” 另一个道童打个稽首,回道:“老仙翁即是我家祖师爷,玄虚司徒天师。” 宋江再问道:“但不知迎接哪位客人?” 那道童答道:“天师只说是罡煞星主,天魁星宿来访,并言天魁星一众只在山下,让我二人速请上山,莫不是你么?” 宋江笑道:“小可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曾聚义在山东梁山,确实上应天魁之星,却不曾拜会你家天师,也未曾到过仙山,你家天师如何知道江等会来?” 道童说道:“我家天师乃是当世的活神仙,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有晓天地循环之数,查人生死之能,知你等前来,不足为怪。” 宋江说道:“即是如此,烦请仙童引路,去会你家天师何如?”道童见说,便引领着宋江等数十将佐,向山上去了,一路上风景如同仙境一般,但见: 祥云朵朵,瑞霭纷纷。祥云朵朵笼青峰,瑞霭纷纷罩乾坤。山边怪石,龙蟠虎踞真奇特;涧边溪流,潺潺流淌玉浆液。松柏杨柳,尽是千年古木;虎豹猿猱,盖为山中灵兽。仙鹤天上翱翔,麒麟洞中出入。脚下之砖,金银鎏成;屋脊之瓦,琉璃造就。八面吹来仙家风,十处光辉似桃源。浑如玉皇灵霄殿,胜过老君兜率天。 宋江等人随道童一路上得山来,见了钟灵毓秀的龙虎山,各各嗟叹不已。 约行两个时辰,众人随着道童来到山上,到了上清宫三清殿前,道童转回身对宋江等人说道:“各位壮士稍候,我二人入去通禀。”两位道童自去了殿里,宋江与众人在三清殿外环顾了一遭,看着大殿雄伟无比,雕梁画栋,称赞不绝。 须臾,殿内住持真人引众道士出门相迎,与宋江众人寒暄一番,引入三清殿大堂,宋江、卢俊义等人见了三清爷爷神像,就神龛前,焚起好香,各自拜过。又奉上金银,以作香烛之费。众道士请宋江等人坐了,奉茶品茗。 宋江动问住持真人道:“小可慕名拜会玄虚天师,不知现在哪里?可否谒见?” 真人回道:“天师性甚狷介,在山顶忘忧殿居住,离此间三五里路途,请将军在此用过斋饭,明早沐浴再去不迟。”宋江依允,便与众兄弟留下吃了斋饭,住了一宿。 明日一早,宋江等人各自沐浴更衣,吃过饭后,由昨日两个道童领着,去见天师。行不上三五里,道童指道:“那前面琉璃瓦的大殿,便是天师所在。”众人又走了一程,来到忘忧殿前,两个道童入去通报。 片刻,只见两个道童一左一右,拥出那个天师,宋江一众看了,这玄虚天师果真是个活神仙,但见: 发白三冬之雪,玉冠金簪。须长尺余垂胸,朗目银面。身披百衲伏魔衣,手持五明降鬼扇。腰扎一条金丝带,脚下芒鞋细麻编。一派仙风道骨,两袖傲世清风。百岁高寿之龄,巍峨地仙之躯。如同李老子在世,恰似孔仲尼重生。 那天师出来与众人打了个稽首,邀宋江一行进了殿内,叙礼已罢,分宾主落座。两位道童依次献上茶水,宋江和众人品了一回。 众人再看殿里时,却是面朝正南的三间大厅,正北墙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古画,画下供桌上,用古铜兽炉焚着一炉好香,两旁金漆柱上有一副对子,上联写着:“道高龙虎伏。”下联写着:“德重鬼神钦。”横匾上写着四个金漆大字:“上善若水。” 宋江看那天师说道:“久闻吾师贤名,今日幸见仙颜,足慰平生之愿。” 天师笑道:“不敢,吾久居山中,不问世事,闲野山夫一般,何敢一提。倒是宋先锋济危扶困之名,声传南北,老道敬仰已久,今日来访有失远迎,莫要怪罪才是。” 天师与宋江说话之时,只见一女真人进门,三十多岁年纪,身材袅娜,素衣高冠,幽香遍体,生的冰肌玉骨,面若桃花,如同仙子一般。手中提着个竹篮,里面尽是些山中珍奇野果。 那女子见了众人施了一礼,把野果分匀,盛盘装了,和两道童摆在众人身旁香几上,然后立于天师身边。那个道姑,却正是施恩师姐赵雪儿。 鲁智深看那女道士,忍不住说道:“雪儿道姑,不记得贫僧了么?” 那女子看见智深,回道:“原来是智深大师父,几年不见,恕我眼拙了。” 司徒天师说道:“智深师父忠肝义胆,侠义无双,雪儿自去二龙山探望施恩回来,时常提起师父清德,今日一见果然。” 武松接口说道:“我军南征,施恩已殁于王事,昔时二龙山聚义七个,已没其四,只有我与智深、杨志还在,杨志染疾寄留缙云县,未能到此。” 司徒天师说道:“我早已知道,此为命数,不可强求。”赵雪儿在旁听闻施恩已死,想起昔日姐弟情分,潸然泪下。 正在此时,门外慌慌张张跑进一个小道士,惊慌启禀道:“祸事了、祸事了,山门前闯进一个黑熊一般的蛮夫,腰里插着两把大斧,说要寻他哥哥,东一头、西一头乱走,我等解劝无用,拦挡不住,那汉子挥双铁拳直打进来,奔着伏魔大殿去了,身后还有两个伴当跟着。” 宋江急忙起身惊道:“不好,必是李逵惹事。”忙让道童引着,与兄弟们去找那汉子。 道童领着众人一路疾行,直来到伏魔殿外,却见五七十个道士,各持棍棒围成个大圈。宋江分开人群见正是李逵在吵吵嚷嚷,脚下打倒了十多个道士,身旁跟着李俊、阮小七。 宋江等来到面前,李逵方才消停。宋江怒道:“你这黑厮,不是教你在山下等候么?怎地不听军令,私自到此?”又见李俊、阮小七两个,复说道:“因你们两个兄弟向来稳重,留下看管于他,如何跟他胡闹?” 李俊说道:“哥哥不要错怪了我二人,李逵不听军令,说要上山转转,来找哥哥,我二人百般劝阻,这厮只是不听,我与小七拦挡不住,又怕惹出事端,留下**守营,所以跟来。” 宋江指李逵骂道:“你这厮多次违我军令,今日又闹了皇家道场,不可饶恕!”随即令众兄弟来绑,想要杀头问罪。 李逵说道:“要杀时便杀,不需绑绳。”宋江让蔡庆上前行刑,卢俊义说道:“且慢,此乃圣洁之地,见不得血污,不若下山再说。” 宋江说道:“十七禁令五十四斩在此,不可迟延,速杀之以正军法。”正在这时,只听有人说道:“他本无罪,却该有功。”那人说出一番话来,直教双僧大将归隐于六和寺内,梁山好汉又反了赵家朝廷。 正是: 万事皆有因果,是非自会分明。 毕竟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龙虎山一道言谶杭州寺二僧归隐 〖龙虎山一道言谶~杭州寺二僧归隐〗 追名逐利怎堪愁,戎马倥偬事悠悠。行云流水何自在,白云苍狗乐无穷。 人间事,沧桑变,双僧佛前把经念。两眼眺望窗外燕,心中嗔恚随风散。 ——调寄《鹧鸪天》 话说众人寻声看去,正是那道德的高人,有名的羽士,“玄虚天师”司徒长天。原来宋江等人寻那李逵到此,天师也跟了来。 众道士见了天师,愤愤不平,都来告状,天师说道:“尔等休得聒噪,我自有道理,且退了去。”众道士怏怏而退。 宋江见是天师,请罪道:“这黑蠢浑人是宋某麾下李逵,都是宋某管教不周,亵渎了圣地,这便行军中法令,杀之谢罪。” 天师轻摇羽扇说道:“此人非但无罪,而且有功。若不是他引你等前来,你等也未必知晓前世今生,真是机缘巧合。”众位兄弟见天师如此说,也都来给李逵求情。 宋江目瞪李逵说道:“若不看在天师面上,今日绝不饶你,下次再犯,必依军法。”又问司徒天师道:“天师此话怎讲?” 天师对宋江等人续言道:“你等可识得眼前这所大殿?”宋江等人见说,举目看着面前这殿宇,窗棂紧闭,大门紧锁,檐下悬着一张朱红漆金字大匾,上书“伏魔之殿”四个大字,这殿宇与其他楼阁建造更是不同,但见: 五脊似苍龙卧,四檐如猛虎奔。五脊六兽活脱脱,四檐八铃响当当。孤零零一座殿堂,寒气凛凛。宽阔阔两扇门窗,悲风凄凄。朱漆粉壁真鲜艳,符咒封皮尚残存。阴森大殿,曾经锁魔王。无底地穴,从前困罡煞。哪知一旦机缘到,群星下界是英雄。 宋江说道:“好似梦中见过。”卢俊义等人都有感触,也觉似曾相识。 天师让赵雪儿开了那门上大锁,引着宋江这些人都到了殿内,取了火把照着,却见大殿内光溜溜的,没甚物件,只有个赑屭在那地的当中,旁边一个长宽丈余的青石板,一个无底黑洞,众人不知所以。 宋江问天师道:“此殿作何所用?如何这般凄惨?” 天师说道:“此为镇压天罡地煞群星之处,即是你等前身范天条贬谪之所。”宋江等人无不诧异。 吴用说道:“即是我等镇压于此必有个缘由,天师可否告知一二?” 天师说道:“你等前身本是商周大战时,殒命疆场的将帅,被姜太公封为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在神界听用,后因各种罪过,先后贬谪下界,大唐洞玄国师将汝等封印于伏魔殿内。” 卢俊义问道:“那又是何故,我等脱离劫难,转世为人?” 天师道:“只因本朝仁宗天子嘉佑三年,国内瘟疫横行,殿前太尉洪信奉圣旨来此龙虎山请虚靖天师去东京作法祈禳瘟疫,却误开了伏魔殿将你等尽皆放出,也合该你等灾满出世,搅动这混沌世界,以赎前生罪孽。你那数中有个天异星,却是洪太尉向那地穴中丢了一个火把,烧灼在脸上,起了一片红印,投生时鬓边便有块红记。天暗星当先撞破殿宇,冲天而起,托生于人间时,面皮上自有一搭青记。因此种种,各有异相。”众将听了俱是惊讶。 柴进说道:“我等已知前世,不知今生作何结局?还望仙翁指点迷津。” 天师说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宋江说道:“若是天机,我等不敢多言,但求天师为江南战死亡魂并我众兄弟阵亡将佐作一场法事,超度极乐,便是感激不尽。” 天师说道:“这倒不难。”天师引着宋江等人出了伏魔殿,依旧让人锁了门窗,回了忘忧殿。 自明日起,天师邀那樊瑞作法七昼夜,以青词祭天,超度因兵戈而死的孤魂野鬼。到第八日头上,宋江等人欲告辞还军,宋江又问天师道:“江南大局已定,不知大宋后来运数如何?” 天师道:“方腊之乱虽然平定,却有异族兴起,我有几句谶言,印证未来之事。”宋江等人皆洗耳恭听。 那天师便说出四句谶语来:“南征之后北伐,江山血洗两分。七王中兴护国,终蹈后周覆辙。”众人不明所以,亦不敢深问,只是暗自记下。 宋江等人要行,天师乃唤过鲁智深问道:“汝师周同可好?” 鲁智深合掌作礼回道:“晚辈在嵩山学艺之时,常听恩师提起仙长,今日能得一见,不枉江南之行。小僧数年未曾回山探望恩师,亦不知恩师如何?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仙长?” 天师又唤武松上前,对二人道:“佛道本是一家,你两个皆为出家之人,我有一番话,不知肯听否?” 鲁智深、武松齐声道:“仙长与吾师乃是故友,即如师叔一般,但有良言,我二人皆听教诲。” 天师说道:“出家人杀业过重难得圆满,江南即将平定,不如寻个妙处,修个正果,岂不为美。” 鲁智深、武松说道:“多谢天师良言,我二人醍醐灌顶,谨记于心。” 天师又赠予朱武一本《周易参同契》,并言:“莫有恶念,好生修道,斩得三尸,即证金仙。”朱武拜谢。 天师又对宋江众人说道:“你等皆为绿林出身,后虽受了招安,建了功业,但前时杀官夺城,终是让人难忘,不如就此隐遁终生,免得回朝被奸人所害。” 宋江说道:“我等替天行道,以忠义为本,从前虽然罪恶颇重,现今却为国效力,征战四方,即无功劳,也有苦劳,我不负朝廷,朝廷焉能负我?多谢天师一番好意,近日多有讨扰,深得教诲,宋某就此别过,仙师保重。山长路远,后会有期。” 天师说道:“老道亲送将军一程。”便领了百余大小道士将宋江等人送至山门牌楼,说道:“恕老道不能远送。”乃唤女徒弟赵雪儿说道:“你且替为师送各位将军下山去吧!”天师与宋江众人别过,自与众道士回了山上。 赵雪儿尊了师命,带着清风、明月两个师妹送宋江一行直至山下,见武松左臂衣袂空空,惊问道:“武师父,左臂如何这般光景?” 武松说道:“两军阵前厮杀,刀剑无情,以至伤残。” 赵雪儿叹道:“未曾想到,数年之间物是人非。”又转眼对宋江众人打个稽首,说道:“列位义士保重,祝各位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宋江回道:“有劳仙子远送。”宋江与赵雪儿举手作别,带了那一班英雄自投军营而去,赵雪儿自与清风、明月原路回山不提。 且说宋江众人回营,**接着同入帐中。**对宋江说道:“哥哥回来的正是时候,谭节度派人四处征调军马回剿处州。” 宋江问道:“可知何事?” **说道:“听说是洪再的叔伯兄弟洪载阴聚党徒四十万,以为洪再报仇,光复永乐为名,再次破了处州,据守城郭,我军攻城不利,伤亡惨重。” 李应惊道:“反贼拥兵四十万,我军南征时不过十五万人马,现已不足十万,如何征剿?” 卢俊义道:“洪载四十万人马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收拾人马回军助力,攻克处州才是。” 宋江说道:“也只好如此。”随即传令,拔营都起,回军处州,征讨洪载。宋江回军半路,正遇衢州知州高至临派兵前来,随即两路人马同路而行。 这洪载在处州兴风作浪,婺州通判姚舜明得知后,访得其母妻,并令洪载所厚者范渊往谕祸福。 范渊本是个落地秀才,三十余岁,口才出众,言辞犀利,洪载起兵时,欲得其为助,范渊执意不肯,方才作罢。范渊即奉姚舜明之令,当即来到处州见洪载,因处州被官军围困甚紧,洪载只令一个大篾箩用绳索拴牢,顺下城去将范渊吊上城头。 洪载请范渊入了城楼,落座看茶。洪载见范渊未语先笑,乃问道:“范公此来欲为谭稹做说客耶?” 范渊说道:“处州城外,已为洪将军选好茔地,某特为足下吊丧而来。” 洪载蹙眉道:“你我本是至交,为何辱我?” 范渊说道:“非是范某辱将军,乃是将军自取其辱也!” 洪载说道:“先生这话何意?” 范渊问道:“你比方腊如何?” 洪载回道:“方圣公当世英雄,连克江南六郡,我不如也。” 范渊又问道:“你比宋江如何?” 洪载回道:“宋江世之枭雄,手下兄弟非龙即虎,天下无不引颈愿交,但却缺乏钢骨,受了朝廷招安,拾人牙慧,不如在下。” 范渊笑道:“将军此话谬矣!《晏子春秋》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方腊虽然敢为天下先,不过逞一时之勇,连累江南生灵涂炭,百姓肝脑涂地。宋江可谓识时务、通机变,只反奸臣不反皇帝,留得至忠至孝之名于天下,为朝廷招安得以重用。将军虽有四十万人马,皆是乌合聚集,但能用者几何?猛将又有几人?可比得方七佛、吕师囊等辈否?处州弹丸之地,破在旦夕,那时玉石俱焚,将军首级高悬城门之上,老母妻儿,谁人供养?实不瞒将军,汝之母妻见在婺州通判姚舜明府上,吃喝用给一应周全。姚通判久仰将军大名,特使愚才说知利害,翘首以盼将军卸甲来归,奉迎母妻还家。谭节度亦有言在先,将军如能解甲,既往不咎。某报必死之心而来,将军何不三思?迷途知返,尚未迟也!” 洪载听后,恍然大悟道:“多谢先生良言相劝,振聋发聩,某即刻开城投降,范公可先行回复,毋使官军攻城。”范渊作别而去,依旧用大篾箩顺下城去,回复谭稹。谭稹听后大喜,令大军后退十里,等候洪载来降。 洪载果没食言,约过两个时辰,将本部人马整顿出城,将一切军械、铠甲、旌旗等物全部缴纳谭稹军中。谭稹见了,亲引众将前来抚慰洪载,并将洪载四十万人马尽皆收编入伍,依旧让洪载统领,并许洪载日后建功加官进爵。洪载感恩戴德,自去婺州迎了老母妻儿,谢别姚舜明不提。 虽然江南知名匪首非降即杀,但却有些余党如同虮虱一般,四处骚乱,不得安生。谭稹只好派军四处剿杀,直至宣和四年三月,余党悉平。 方腊之起,破六州五十二县,戕平民二百万,王师自出征至凯旋,四百五十日整。 且说方腊破的哪六州?哪五十二县? 宣和二年十月方腊自立为帝,十一月攻陷青溪县,两浙都监蔡遵、颜坦击方腊,死之。十二月陷睦、歙二州,东南将郭师中战死。月末,攻克杭州,知州赵霆遁,廉访使者赵约、制置使者陈建诟贼死。 宣和三年春正月,方腊陷婺州,又陷衢州,守臣彭汝方、段约介骂贼死之。二月,降诏招抚方腊未果,方腊攻克处州。《青溪寇轨》书中自有记载,不必多言。 方腊所破的六州五十二县却是: 睦州并辖下建德、淳安、青溪、桐庐、分水、遂安、寿昌各县。 歙州并辖下歙、休宁、祁门、婺源、黟、绩溪各县。 杭州并辖下钱塘、仁和、余杭、临安、富阳、新城、盐官、昌化各县。 婺州并辖下金华、义乌、永康、武义、浦江、东阳、兰溪各县。 衢州并辖下西安、礼贤、龙游、常山、开化各县。 处州并辖下丽水、龙泉、松阳、遂昌、缙云、青田各县。 另有台州的黄岩、天台、仙居三县;温州永嘉、乐清两县;宣州宁国、旌德、泾三县;秀州崇德县;湖州归安县;越州上虞、新昌、剡三县。 江南即已平定,朝廷也已将新官补缺,谭稹重整军容,率领众将军马,高奏凯歌,浩浩荡荡,依次还朝。 滚滚长江分两国,南北二帝势水火。 龙伤虎殁天下定,一将功成万骨枯。 再说宋江要回程时,杨志病故,就令葬于缙云县中,其侄儿杨再兴举哀发丧后,辞别宋江回乡不提。 宋江官微职小,领着本部人马走在最末。数日后,行至杭州钱塘附近,宋江在马上望了一望西方天际,红日西垂如血,云如火烧。宋江不由得想起阵亡兄弟,悲从心来,自在马上作词一首,名《南国梦》。词曰: 遥遥征途远,十万卷甲来。 刀山火海,难挡貔貅路,血染黄尘。 杀伐三千余里,铠甲生虮虱。 积尸如山岳,弟死兄亡,孤魂野鬼诉衷肠。 报国身捐时,陨首穴胸为太平。 壮士血泪交横,残阳西倾。 当晚,宋江兵马渡过钱塘江北岸扎住大营。鲁智深、武松闲来无事,趁月光明朗,出营览景,遥望西湖之南,月轮山上那六和佛塔,甚是瑰丽,又想起临别龙虎山时天师之语,顿生隐遁之心。 武松指那六和塔说道:“我闻此塔始建于本朝开宝三年,是钱弘俶舍园所造,同时还建造了塔院,建塔乃为镇压钱塘江江潮。六和塔身共九层,高五十余丈,巍峨突起,依陆俯看钱塘,风景秀丽,可谓隐居不二之地。” 鲁智深笑道:“哎呀!兄弟与洒家却想在了一处,我本意去寻恩师周同,嵩山修佛,却怕随宋大哥入京不放离去,今日宋大哥功成,我二人也不负兄弟之盟,就在此安度余生也罢。”二人商量一番,便回营中对宋江说了心愿,宋江与众人听后吃惊万分。 宋江说道:“两位兄弟如何有这等想法?我等兄弟助朝廷剿灭方腊乱党,回京之后必定加官进爵,青史留名,何故有此归隐之心,万万不能允许。” 鲁智深说道:“多谢大哥好意,洒家一生自在惯了,回京必被约束,便违背了本心。若洒家半路弃哥哥而去,就是不义,而今哥哥功成名就,洒家自是佛门弟子,不便跟随,还望大哥海涵。” 武松也说道:“公明哥哥,武松别无他能,乃一武夫,上天垂怜,得遇哥哥,结拜为兄长,便是不枉此生。武松有幸在哥哥身边尽些绵薄之力,为哥哥扫平前途荆棘,心愿已足。而今小弟折损一臂,已成废人,心如死灰,不愿赴京。还望哥哥念在昔日情义,允了我二人这一个心愿。” 卢俊义、林冲本与鲁智深、武松师出同门,皆为周同徒弟,听了这话,未免不舍。 卢俊义说道:“两位师弟有此想法,不过一时之念,何不三思而行?” 林冲也道:“想当初在野猪林,若不是智深师弟相救,林冲早为泉下之鬼,今日若去,好不让我心中凄凉。我等四人本出同门,应是骨肉不分,今日你二人离去,如同花谢一朵,树折一杈,怎不让人伤感?” 鲁智深说道:“我二人有此想法已久,只因战事未平,不敢舍众兄弟而去,今日大功告成,我二人当皈依佛门,在佛祖面前诵经吃斋,以赎前番杀戮恶业,只求哥哥与众兄弟玉成才是,亦不枉我兄弟与各位同生共死,水里火里走了一遭。”众兄弟听后,知二僧不能留,人人落泪,各各悲伤。 宋江泣道:“既然你二人决心已下,我等便不强留,诸位兄弟凑些金银,与你二人拿去,以作香火用度。” 武松对宋江说道:“我二人只将随军征战得赏,纳于六和寺中公用即可,不劳兄弟们破费,哥哥造册,须将我二人除名。”当夜众兄弟把酒言欢,为鲁、武二僧饯行,通宵达旦。 明日一早,鲁智深、武松换了火浣布直裰,收拾妥当,背了包裹,提了禅杖,带了戒刀,便辞别众兄弟去往六和寺中安身,宋江带领众兄弟送出辕门。 鲁智深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二人自去便可,众家兄弟且回。” 武松说道:“哥哥与众兄弟保重,今生有缘,自会再见。”二人行个佛礼,与众人洒泪而别,宋江目送一程,与兄弟们自回。 正是:千里宴席终有散,几多欢喜几多愁?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平南国论功行赏愤不公复叛朝廷 〖平南国论功行赏~愤不公复叛朝廷〗 诗曰: 春去秋来花开落,冬夏寒暑匆匆过。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佛门何处消? 英雄撇去杀戮业,寺里参禅无尘心。 日上三竿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佛说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阴盛苦。”又言此八苦皆是六道轮回而生,那六道轮回各有因果循环:行善则升仙道,尽忠则入贵道,行孝则入福道,公平则入人道,积德则入富道,恶毒则沉鬼道。人生一切恶果,皆由酒、色、财、气而生,说的直白,不过贪、欲二字而已,若能弃此二字,非是圣贤亦是人杰。 话说鲁智深、武松辞了宋江等人,径去了六和寺,老僧方丈大惠禅师得知,亲引监寺、都寺、沙弥、禅客一众迎接,同入寺里,进了大雄宝殿。 鲁智深、武松见了佛祖金身塑像,将包裹、禅杖、戒刀都卸在地上,向释迦摩尼佛顶礼,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就面前蒲团拜了三拜,各自起身对大惠禅师说了厌倦凡尘俗世、戎马生涯,情愿遁入空门,佛前养身修性,忏悔以往罪孽。 大惠禅师说道:“二位将军以往之事,老衲略有耳闻,虽是杀戮颇多,但却未坏得一个善良性命,除的多为奸恶之徒,如此超度恶鬼去下地狱,清净了人间,佛祖不会怪罪。僧者,以和为尚,故称和尚。你二人既然尘缘已了,今日放下屠刀,明日立地成佛也。”二人听后,心中甚感释怀。 武松偶见大殿东侧墙壁上绘一尊者形象,气派非常,遂走至近前问道:“这个美菩萨却是哪个?” 大惠禅师走至武松身旁说道:“此尊者名叫阿傩陀,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佛陀堂弟。在佛陀弟子中,阿傩相貌最是**,且博闻强记。文殊菩萨曾经赞道:‘相如秋满月,眼似净莲花。佛法如大海,流入阿傩心’。”武松听得入神,似有所悟,抬头呆看阿傩画像。 鲁智深四顾大殿,突然大叫道:“这西壁上也有一尊好菩萨!”便与武松过去观瞧,却也是一幅壁画彩绘,栩栩如生。 大惠禅师近前解道:“这个尊者叫做大伽叶,与阿傩同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伽叶人格清廉,悲天悯人,佛法广大。” 鲁智深、武松问道:“弟子愚钝,如何才能修得正果,同此二尊者一般,不堕轮回?” 大惠禅师双手合十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鲁智深、武松齐道:“弟子懂了。”二人便将包裹里的金银献出公用,自此二僧留在寺中,潜心吃斋礼佛不提。 不说二僧归于释教,且说宋江领众将回营,吴用见众人惆怅,开解道:“二僧此去,必然修行圆满,不必挂念。杭州城里有我数位兄弟阵亡病故于此,不如前去祭奠一番,北归未迟。”众将皆有此心,宋江便与众人一同进城,知州曾孝蕴接着,寒暄数语,宋江便辞了曾知州,前去祭奠兄弟。 宋江等人寻到索超、刘唐、张横、穆弘、邓飞、燕顺、鲍旭、马麟、孔明、朱贵、白胜、朱富几人墓冢,一齐诵读了诔文,并把酒水浇奠一番,烧化冥纸。又到西湖边上涌金门,祭了张顺“金华太保”庙,就同回杭州府中与曾孝蕴叙旧。 明日,宋江要起程回还京师,曾孝蕴一再挽留,又盘桓数日,临行时,时迁突然病故,众将于杭州城里为时迁办了丧事,因此耽搁了回京行程。有诗说时迁道: 鸡鸣狗盗非可耻,梁上君子道义行。 身轻如燕狡似兔,偷天换日更称奇。 且说汴京城中,南征将帅尚有部分未回者,道君皇帝便就设朝文德殿,将早已拟好的圣旨颁下,悉数封官加爵,大赏南征将帅士卒。旨曰: 方腊起睦州,势甚猖獗,以童贯为江、浙、荆、淮宣抚使,统领西北六路大军十五万,所聚兵帅诸将讨平之,当为首功。去岁八月已进贯太师,今特加封楚国公,以彰显皇恩浩荡。 为平方腊之乱,谭稹为制置使首当其冲,率西路大军攻城掠地,收疆复土,功在第二。去岁八月已进稹为常德军节度使,不复加。 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江浙淮南宣抚司都统使刘延庆,从平方腊,加封河阳三城节度使。 刘延庆子蕲州防御使刘光世自将一军,破贼衢、婺之间,授耀州观察使、鄜延路兵马钤辖。 刘延庆先锋王渊破钱塘、帮源洞有功,授阁门宣赞舍人、京畿提举保甲兼提点刑狱公事。 统制官王禀任东路将,征杭州有功,加封宣抚司都统制。 王禀先锋宋江因随军讨逆有功,迁为武德大夫。 统制官刘镇任西路将,征歙州有功,加封宣抚司副统制。 忠州防御使辛兴宗于青溪县生擒贼首方腊,功封两镇节度使。 统制姚平仲从征方腊,破杀仇道人,收复乐清县,解温州之围,功封京畿宣抚司都统制。 统制张思正从征方腊有功,收复乐清县,击败俞道安部,功封京畿宣抚司副统制。 统制郭仲荀助温州教授刘士英固守温州有功,加封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彰化节度使、怀德军都总管杨惟忠从平方腊有功,加封高阳关路马军司总管。 杨惟忠副将程迪征方腊有功,加封武功大夫、荣州团练使、泸南潼川府路走马承受公事。 大将王涣从平方腊有功,与众将尽复所失城,加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淮西钤辖何灌从平方腊,获贼帅吕师囊,迁同州观察使、浙东都钤辖。 阁门宣赞舍人折可存为河东第四将,率其部署,从军南下,冒矢突阵,助力擒获方腊,功迁为武节大夫。 折可存部将杨震,同何灌生擒吕师囊有功,授知麟州建宁砦。 杨震长子杨沂中应募从军击贼,积功为忠翊郎。 大将马扩从征方腊有功,加封武功大夫、和州防御使。 大将杨可世从平方腊有功,升前军统制,受征辽都统制种师道节制。 方腊为寇,冯熙载荐河东廉访使者王士言为东南第三将,首解秀州之围,击败方七佛,王士言加官一等。 定州知州王汉之,因方腊之乱报御有功,加龙图阁直学士。 越州知州刘述古,即刘韐也,守城击败贼寇有功,加殿直学士,河北、河东宣抚参谋官。 刘韐长子刘子羽以主管机宜文字佐其父。破睦贼,入主太府、太仆簿,迁卫尉丞。 京西第四将庄仲修同秦寿之,自去岁二月率本部人马保护广德军,杀获方贼,收复宁国、绩溪二县并歙州,讨荡帮源洞,破贼巢,又在衢、婺二州除灭余党,各自加官一级。 睦寇作,吴越王诸孙钱即知宣州,供应军须,童贯上表其功,进龙图阁学士。 原扬州知州徐处仁以疾归家,方腊为乱,亟见睢阳留守薛昂,为画守战之策,起为应天府府尹。 方腊寇东南,王师至衢州,贵溪、弋阳邑守萧振督军饷,治办无阙,大将刘光世荐于朝,授婺州教授。 方腊窃发,永嘉、瑞安二县主簿黄友同诸将击敌,所至披靡。婺寇复作,友摄兵曹,单骑至武义叱退贼首李德,婺人图像祀之,以功通判檀州。 婺州东阳人王炳助力官军破敌,官拜浙西兵马副都监。 王炳长子王霆率众协同官军诛方腊,以功补官忠翊郎。 圣旨发放各路军中,余者各有封赏,不能尽表,南征阵亡将佐、兵士,朝廷尽皆抚恤。唯独对韩世忠擒获方腊只字未提,韩世忠每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 南征将帅都得皇帝召见,唯独姚平仲被童贯阻挠,不得面圣,原来内中有个缘由,姚家世代担任西部边关大将,姚平仲幼年便是孤儿,由伯父姚古将其抚养成人,看作儿子一般。十八岁与西夏军战臧底河,擒杀敌军甚多,敌不能挡。童贯得知招其共语,姚平仲见而不拜,童贯不悦,未与相应之赏,关中豪杰对姚平仲却甚是推崇,都称之为“小太尉。” 方腊作乱,童贯虽不喜姚平仲,但深知其沉稳勇猛,即调之同行,贼平论功,全军数最,平仲面见童贯直言道:“吾不重赏赐,但见龙颜足矣。”童贯深恨之,因此姚平仲不得见帝。 且不言京中之事,再说宋江辞别曾孝蕴北上路过秀州,在城中祭奠了徐宁陵墓。**突发急病而死,就在徐宁墓旁建了一冢,将**葬了做伴,众将哭祭一番,起程北归。军马行至苏州常熟时,南征功劳封赏已经传来,梁山诸将皆有不平。 晚间,吴用独自至中军来见宋江,说道:“今番朝廷降旨封赏平叛功臣,只封得哥哥一个武德大夫,且众将皆无升赏,都有怨恨朝廷之心。” 宋江说道:“待我入京面见圣上,讨得赏赐,兄弟们自会安心。” 吴用说道:“兄长可还记得龙虎山天师之言?” 宋江问道:“天师所言极多,不知哪句?” 吴用道:“天师曾劝我等归隐山林,免得被奸人所害,依小弟之见不如听从,自古龙目无恩,功大不赏,罪小则罚。小生自幼读得几本闲书,揆古察今,能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者,莫过范蠡。我等兄弟何不效仿,落得后半世自在,岂不为好。” 宋江说道:“不可有此想法,我等绝非为了蝇头小利才受招安,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匡扶社稷而归附朝廷。有始无终,怎对得住殁于王事的兄弟们!”吴用见说,只得叉开话头,闲谈古今兴废之事。 明日,宋江领军起程,只见众将踟蹰,乃说道:“兄弟们毋要焦虑,等到回京之日,必会加官封职。” 李逵听了,撒起泼来,大叫道:“哪个要道君老儿的封赏?只我杀进金銮殿,大哥做了天子,我等自己赏了自己便了。” 宋江听了大怒,叱道:“放肆!你这厮怎敢胡言乱语,对万岁不敬,再敢多言,割了你的舌头。”李逵见宋江发怒,又被众人扯到一旁,只好闭了嘴,宋江依旧领兵马上了官道,向京师进发。 大军行至扬州,安营歇马。吴用又对宋江说道:“朝廷待我等如同后母养子,况且奸臣肆意,祸害忠良,大哥既然不愿归隐,不如就此闹将起来,使朝廷知我等厉害,以后不敢小觑我等。常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江说道:“此等悖逆之言,切不可再讲,若被居心叵测之辈听去,必将惹出是非来,我等忠义之名毁于一旦矣!” 吴用说道:“我今日所言,乃蒯彻劝韩信也。韩信拥齐七十二城,不听蒯彻之言,终为高祖徙为楚王,伪游云梦所擒,后被吕后见杀于长乐宫钟室。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 宋江说道:“我非韩信,也未居功自傲,国家岂能不容,军师言语甚谬。”吴用见宋江不听,只得出帐,暗自招集众将,背着宋江私自商议反叛之事。 吴用问众将说道:“我等丰功伟业,叵耐朝廷置之不理,视而不见,可恨否?” 众将怒言:“可恨!” 吴用又问:“朝廷向来轻慢我等,兄弟们多受奸臣狎侮玷辱,可反否?” 众将嗔言:“可反。” 吴用说道:“我等欲反,大哥不知,只可暗里举事,大哥无奈必然顺从。”众将称是。 次日早饭罢,宋江点军北还,见军中少了数个兄弟和千余人马,便问道:“即刻北还,人数恁地没有聚齐?” 吴用道:“去了前方路上攻城夺县。” 宋江惊道:“前方有方腊余孽不成?我怎不知?” 吴用道:“非是方腊余孽,乃攻赵家城邑。” 宋江目瞪口呆半晌,大叫道:“这几个兄弟莫非反了不成?快些催促军马前去阻止,待拿住时,绝不轻恕!” 宋江策马欲驰,吴用一把扯住宋江坐骑缰绳,说道:“兄长莫要迁怒于兄弟们,都是小生擅自做主,瞒了哥哥,唆使众将反叛,要怪只怪小弟一人,与他人无关。” 宋江大叫道:“贤弟如此行事,气煞我也!”眼前一黑,落下马去。众将急忙下马救起,半晌方苏。宋江目瞪吴用,气的口不能言。 吴用说道:“朝廷对我等兄弟不善,我等何必再忠?今日都是小弟之错,杀剐任凭处置。但事已至此,兄长已无退路,四方皆知梁山军复叛,朝廷征讨之兵转眼即至,若要迟疑,唯有一死。” 宋江无可奈何,泪流两行,叹道:“兄弟行此大事,害我不浅!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反也!”随即令军中竖起“替天行道”大旗,向北杀去。 正是: 一碗清水难端平,致使英雄闹军州。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杨惟忠还阙直事韩世忠喜结良缘 〖杨惟忠还阙直事~韩世忠喜结良缘〗 诗曰: 逢人落魄伸手助,为国举贤本非识。 惟忠愤言世忠怒,黄金做土无人知。 英雄每多出畎陇,侠女自古现风尘。 邂逅佳人心欲醉,随唱百年连理欢。 话说宋江复叛了朝廷,使其弟宋清潜回济州,将老父宋太公藏匿,以免被官府缉拿受连坐之罪,后来朝廷果然派人收捕,未得。 宋江再次反叛早已传至朝廷,道君皇帝览奏大惊,急忙升朝与文武百官议事,群臣阶前拜毕。 道君皇帝问道:“朕接急报,宋江征南回京途中复叛,各位爱卿有何良策?”去岁九、十月间已加王黼为少傅,郑居中为少师,童贯复领陕西、两河宣抚使。 少傅王黼出班奏道:“宋**心不死,应趁此南征余威,众将在京未去之际,聚兵灭之,以除后患!” 此时彰化节度使杨惟忠已经回朝,闻听此言,出班谏道:“吾皇明察,万万不可。宋江复叛只因手下兄弟不能尽数封赏,如能再降圣旨,悉数封赏,宋江必然卸甲请罪,不至兵戈又起。” 开府仪同三司梁师成听了,大步出列,手持象笏奏道:“杨总管有此言,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试问陛下,如若此端一开,天下叛徒便会闻风四起,成则为王为帝,败则得官得爵,谁人能服朝廷,天子之威何在?” 王禀启奏道:“宋江曾为微臣之副,臣深知其能,且忠义无双,南征功劳不在微臣之下,此番反叛,必然另有缘由,请陛下开恩,将那一百八人封官加爵,宽恕其罪。” 节度辛兴宗出班道:“王统制之言,臣不敢苟同,宋江原为山东巨盗,今次随军南征,虽颇得其力,不过抵赎前番罪恶。回京途中再次反叛,有负圣恩,不可姑息,当速派兵马剿灭才是。”群臣多言附议。 杨惟忠见辛兴宗出班,突然思起一事,说道:“辛节度自身之事尚不明了,何管他人之事?” 道君天子闻言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杨惟忠道:“辛兴宗伪擒方腊冒功,陛下可知?” 道君惊问:“此话怎讲?” 杨惟忠直言奏道:“方腊本是刘延庆麾下先锋王渊小校韩世忠擒获于梓桐洞,辛兴宗却领兵截住洞口,掠其俘为己功,故赏不及韩世忠。”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道君怒视辛兴宗,书案上一拍龙胆,喝问:“可有此事?” 辛兴宗见龙颜大怒,俯伏跪地,不敢仰视,汗流遍体,支支吾吾。 童贯向前一步,高举笏板道:“吾皇息怒,辛兴宗乃我部属,待微臣查明,必会秉公办理。” 道君天子见童贯护短,复言:“杨节度之话,朕不知真假,既已加封辛兴宗,不可更改,即是那韩世忠有功,转承节郎便了,此事容后再议,眼下燃眉之急,却是如何处置宋江?”群臣龃龉,有言招降,有言征讨,朝堂之上乱哄哄的,如同蜂窝蝇巢。天子听得心烦,掌击桌案,众臣才鸦雀无声。 天子问道:“卿等商议如何?” 尚书左丞王安中整一整衣袍,出班禀道:“群僚多言剿杀宋江,臣以为不如复劳太师往征,平灭宋江。” 尚书右丞李邦彦亦言道:“非太师不能胜此大任。” 天子说道:“太师即将统兵北上,与金相约攻辽,不可复讨宋江。” 王黼奏道:“臣保举一人,可平宋江之乱,不烦太师北伐。” 道君天子问道:“少傅所言何人?” 王黼道:“乃云中名将折继闵之孙,折克行之子,折可存也,此人刚直不挠,如今二十六岁,有勇有谋,少年英雄,不下朝中诸将,今在班师途中,可令其统领本部擒捉宋江,必可马到成功,不负圣恩。” 杨惟忠、王禀还要进言,道君皇帝说道:“此事就依王少傅之言,不必再议。”杨惟忠、王禀只得退回班部之中。 天子便就下旨,令折可存引本部人马征讨宋江,众臣无话,便就退朝。 且说折可存班师过国门,突然有内侍骑马捧圣旨而来,可存不敢怠慢,就下马伏于道旁接旨,那人打开黄绢圣旨开读道:“梁山逆臣宋江复叛朝廷,辜负圣恩,诏折可存统率本部人马即刻出兵征剿,所过州府,应付钱粮,擒拿宋江,不得有误,钦此。” 折可存接了圣旨,那人便调转马头回去了。折可存领了圣旨,便以后队为前队去征宋江。 折可存去后,道君皇帝又传旨令海州知州张叔夜、杭州知州曾孝蕴与折可存成三面合围之势,围堵宋江。 宋江反后,与吴用计议要回梁山,吴用说道:“梁山必被官军掌控,不可回去,只此一路虚张旗号,沿路州县都知我梁山人马,必然畏惧,只能自守,不敢阻挡我军。北上之路,过了楚州,唯有海州地势最妙,海州之南只有一涟水军,如破此军,便可进入海州,进可攻城,退可入海,官军纵有万人,能耐我何?” 宋江说道:“军师这话正合我心。”即统率兵马越过楚州直奔海州,只一战便杀的涟水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夺得了三五百车粮草。 宋江又引大军杀过金城镇,令李俊、阮小七、童威、童猛搜集船只渡过南北两条六塘河,进入海州地界,再次渡过柴米河攻打沭阳县。 原来这海州只有四个县,北面有怀仁县,居中靠海有朐山、东海两县,南面则是这沭阳,宋江自南而来,当先必打这沭阳,这沭阳县离着海州城最远,兵力自然薄弱,听闻宋江来犯,急忙去海州请兵。 宋江攻打沭阳数日,沭阳岌岌可危之时,张叔夜领兵赶到,被宋江杀败一阵,退进沭阳不出。又过数日,折可存兵到,张叔夜出城相助折可存来战宋江,宋江见两路兵势强盛,只好退避数里,列阵以待。 未到一刻,折可存、张叔夜杀到,只见官军人马如狼似虎,个个精壮彪悍。左面开路旗上绣着四个斗大的字:“武节大夫”。右面开路旗上绣着四个斗大的字:“海州知州”。 当下两军对圆,可存让叔夜压阵,自挺枪提马出阵,真是威风无比,有词《西江月》一首,单道其人。词曰: 将门倜傥英雄,控扼西北天狼。银枪白马护中国,云中世袭军班。 沙场征战舍命,血性刚直英豪。大宋名将折可存,四百军州闻名。 宋江等人见折可存出阵,观其相貌打扮: 面如润玉,长眉星目,身高八尺有余,头戴一顶银狮盔,身披一副银鳞甲,内衬青锦袄,外罩白袍紧系蝴蝶扣,足蹬银靴。手中横一杆“白虎亮银枪”,跨骑一匹“穆王白义马”,真是世上少有的美将军,像极了三国马孟起。 宋江看了折可存,便问卢俊义、吴用说道:“这小将军好生面善,但又一时想不起,二位贤弟可知?” 吴用道:“兄长如何忘记,我军在黄岩县断头山下与吕师囊对阵时,曾和此人见过一面。” 宋江忽然想起,说道:“原是折可存。” 卢俊义道:“小弟在河北做员外时,经商曾至云州,略闻其名。折可存字嗣长,祖上世代为云中豪强大族,自晋、汉以来,独据府州,太祖代周以后,许以世袭,为宋守边,且历代都是名将。折可存曾奉命与西夏作战,生擒敌酋女崖,武艺高强,小看不得!” 那边折可存出阵叫道:“且唤宋江出来答话。”宋江听了,催动“照夜玉狮子”马来到阵前。 折可存看见宋江问道:“宋先锋,朝廷待汝不薄,为何反叛?” 宋江回道:“封赏不公,何言不薄?宋某重举义旗,实非得已,乃是兄弟们因朝廷有功不赏,暗中举事,宋江只得依了兄弟们,免得回京受京官欺辱,哪知却有劳将军前来问罪,江等死罪。” 折可存道:“真是一派胡言,我念与汝有一面之缘,你且降了,待回京时,我为汝等请功。” 宋江笑道:“将军之言只哄三岁孩子尚可,我等岂能相信?” 折可存道:“你也须有眼睛,不见方腊僭越,横尸东京,江南北归之路寸土可掘髑髅,腐尸遍地,无人认领,皆因战火兵燹所致,都言你是仁义君子,此战一开不知又要伤亡多少?如何不顾及兄弟们死活?” 宋江未等回话,卢俊义突至军前,大喝道:“多说无益,卢俊义在此,可敢赌斗?” 折可存眼望卢俊义,身长九尺,眉目如画,须如墨染,英武非凡,形象与众不同。但见: 戴一顶,黄金色,撒朱缨,光芒射,麒麟盔。 披一副,黄金色,砌龙鳞,绣红花,麒麟甲。 穿一领,走银线,血样赤,征战场,獬豸袍。 系一条,镶珍珠,嵌翡翠,玲珑扣,睚眦带。 踏一双,水蟒皮,踢碎石,遮护腿,虎爪靴。 提一杆,赛霸王,胜罗艺,点透钢,丈二枪。 携一口,鳄鱼鞘,双锋刃,削断铁,三尺剑。 骑一匹,能腾云,快如飞,通人性,雪白马。 折可存见卢员外搦战,大声道:“汝一员外,有何本事?”跃马挺枪,来战卢俊义。宋江见二人杀起,自回本部观战。 却看折可存与卢俊义相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只见: 一条枪如金龙,一条枪似银蛇。金龙舞动,千层浪滚掀波涛;银蛇乱窜,风声猛烈吹断树。这豪杰虎目瞪溜圆,那英雄髭须皆倒竖。再现春秋,屠岸夷恶斗白乙丙;重演隋唐,秦叔宝大战胡敬德。 那二人大战五十回合,未分强弱输赢,官军阵上张叔夜见了,急把令旗一招,全军卷杀过来,宋江也令军马迎战。 李逵对官军向来都有怒气,今日开战,当先挥舞两把钢斧杀入敌军,直砍得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这一仗从晌午直到天黑,两下鸣金,各自退军安营,设立岗哨,以防偷袭。 再说折可存回营对张叔夜说道:“只闻梁山二头领卢俊义文武双全,今日之战才知绝非虚言,恁么了得。” 张叔夜说道:“那卢俊义原为北京员外,师从周同,曾是河北三绝,非是他人可比。” 折可存问道:“是哪三绝?愿闻其详。” 张叔夜道:“身高九尺,相貌堂堂,此为一绝;武艺出众,棍棒无对,再为一绝;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又为一绝。” 折可存道:“原来如此,这梁山将佐多为朝廷军官出身,征讨不易,对敌不可掉以轻心。”又与张叔夜商量对策不提。 两军互战数日,曾孝蕴引军从南来到,宋江得报,聚帐议事。 阮小七道:“古人言:‘添客不杀鸡。’怕他甚鸟。” 李俊说道:“我军兵力远不如征方腊前,如今被三面围堵,不如退至海边游战,必要时也可劫舟入海,避免被四面合围。” 吴用赞道:“李俊说的在理,小生也有此意。”于是宋江趁夜拔寨,徐徐退往新沂河。折可存得知,急派杨震追击,哪知却被埋伏的李应、朱仝杀败,狼狈逃回。 折可存、张叔夜、曾孝蕴虽然兵多将勇,却被宋江、吴用巧妙周旋,僵持不下。 话分两头。再说南征诸将回至京口,日日大摆庆功宴,而招官妓取乐,从上至下尽皆欢喜,昼夜欢庆。 唯有王渊副将韩世忠擒获方腊,只升了个承节郎,日夜喝的酩酊大醉,但有不顺心,便指桑骂槐,以表胸中不平之气。 一日众皆欢饮,唯独韩世忠躲了众人,坐在柱下,自顾自大喝闷酒,却被营妓中一个花魁看了正着。 那花魁初看韩世忠时,只见一只老虎蹲卧柱下,两只前爪扒着一坛酒贪饮,那花魁大吃一惊,用手揉目,再次定睛细看,却是一名军汉,心知绝非凡夫,便上前来深深道了个万福,搭话敬酒,韩世忠也不推辞,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那女子说道:“将军海量,奴家再敬将军。”说着,又满一碗酒向前递去,韩世忠再次饮尽。那女子连劝三碗后,韩世忠方将抬头观看,只见那女子生的无比美貌。形态如何?但见: 柳眉细弯弯,凤目频闪闪。胭脂轻拂双颊,檀口微吐兰香。独领风骚声音甜,红纱紧拢双峰挺。 娇躯长七尺,最善解人意。玉指妙如春笋,湘裙略隐天足。能歌善舞青楼女,风月花魁数第一。 韩世忠看那女子时,冶容俏丽,绾一头乌云也似的发髻,插着几只飞凤金钗,一身红衣彩鞋,玉体婀娜多姿,恰如出水芙蓉,风情万种,便是月里嫦娥也要自愧不如。 世人都说:“婊女无情,戏子无义。”却不知这个女子是个极重情义的人,更有娄昭君的眼,红拂女的胆,识得韩世忠这一个眼前落魄英雄。也正是这两个苦命人今日相识,后来才做出一番泼天的事业。 再说韩世忠半醉半醒,见那女子抱着一瓮酒,非是凡俗可比,起身作礼道:“在下一介武夫,不敢动问花魁娘子芳名。” 那女子还礼道:“奴家姓梁氏,小字红玉,年方双十,原籍池州,生于淮安。父亡母在,流落京口,现占籍教坊。” 世忠问道:“恕在下冒昧,姑娘想是良民,因何沦落风尘?” 梁红玉叹道:“奴本将门之女,自幼也随父兄练得一些粗浅功夫,却因方腊之乱,连陷州郡,官军屡次征讨失败,祖父与父亲都因平定方腊时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梁家由此中落,红玉也因受连坐之罪,为京口官妓。” 世忠顿生恻隐之心,说道:“可恨天下不平,国法不公!” 红玉问道:“将军高姓大名,奴还不知?” 世忠回道:“粗鄙姓韩,双名世忠,三十有三岁,本是延州人,因随调遣征讨方腊,回军滞留京口。”二人坐下攀谈数语,都有相见恨晚之意,韩世忠便将早年在西北经过讲诉一番,又把如何擒获方腊,如何在此酗酒,如何心中不快,与梁红玉说之,梁红玉听了亦是百般开解,韩世忠怨气稍平。 席散后,梁红玉归家密告其母说:“红玉今日侍宴,初见柱下有一大虎,再看却是一美丈夫,与昨日梦中一般无二,甚觉蹊跷。问其姓名,唤做韩世忠,必不是凡人,特与母亲说之。” 梁母听后,说道:“来日女儿把他邀至家中,我母女置酒款待,成就你二人一段姻缘。” 越日,梁红玉果然邀请韩世忠至家,酒食准备妥当,直喝了半夜酒,极尽欢娱。酬酢之间,红玉言明愿以身相许,世忠甚喜。梁母资以金帛为嫁妆,红玉遂与世忠约为夫妇,世忠便以军籍身份赎其为妾。为何为妾?原来韩世忠先娶了一白氏女子为正妻,因此为妾。 一日,军中依旧作乐,红玉相陪世忠入席,有人望见梁红玉,上前拉扯逼酒,言语甚为轻薄不堪。韩世忠大怒,拍案而起,喝道:“匹夫!不认得我韩世忠家眷否?” 那人酒醉,戏言笑道:“韩五将军一世英名,何苦要这人尽可夫的娼妓为妾,岂不让人耻笑,不如让其舞一曲,以助酒兴如何?”众人大笑。 梁红玉听后羞愧难当,韩世忠气的虎目圆睁,只一脚踢翻那人,拔剑在手,就要行凶,多亏众人劝解,方才无事,自此军中无人再敢轻辱红玉。 正是: 世上之人皆势利,不知豪杰起卑微。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童宣抚分道伐辽种都统退保雄州 〖童宣抚分道伐辽~种都统退保雄州〗 诗曰: 日食饱腹三餐米,夜眠只需七尺榻。 人心无穷蛇吞象,惹祸芽苗始生根。 虎鹰相搏燕云地,豺狼蛰伏爪牙生。 待到他日时机到,定叫江山尽覆倾。 不说韩世忠与梁红玉结成秦晋之好,举案齐眉。话说早在本年正月十三日,金人就已攻破辽国中京,辽主天祚帝耶律延禧被迫向北逃入夹山,数日命令不通。后在三月十七日,辽国留守宰相张琳、李处温与族弟李处能联合都统萧干、林牙耶律大石、左企弓、虞仲文、曹勇义、康公弼等百官、诸军、父老几万人,拥立六十岁的燕王耶律淳为帝。耶律淳乃是耶律延禧的堂叔,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孙,南京留守、宋魏王耶律和鲁斡之子。 耶律淳自进大位后,有功者个个封赏,改怨军为常胜军,自称天锡皇帝,改保大二年为建福元年,遥降天祚帝耶律延禧为湘阴王。史称北辽。 耶律淳自主燕、云、平、上京、中京、辽西六路。沙漠以北、南北路两都招讨府、诸蕃部族等,仍属天祚皇帝耶律延禧所管,自此辽国分乱。 金人得知后,派人至宋,相约夹攻辽国,朝廷便命令童贯为河北、河东两路宣抚使,起兵响应金人,并传诏收复燕云十六州。 童贯得了旨意,受了金印、兵符,就调部分南征方腊军马北上,仍以旧时诸将统兵,不日之间,整顿已毕,器械完备。 大军将要开拔,杨惟忠却上疏直言不愿攻辽。天子大怒,降其为武翼大夫,冀州总管兼河北路第七将主将。杨惟忠因何不愿攻辽? 原来杨惟忠本姓康,名炯,字惟忠。乃是仁宗时并、代都总管康保裔后人,真宗咸平二年,康保裔与辽军作战,兵败高阳关,遭辽军俘虏,投降辽国。后改姓杨,辽圣宗为笼络其心,将辽国皇族萧氏之女赐予康保裔为妻,育有三子。康炯于神宗熙宁五年五月十二日生人。哲宗元祐年间,康炯以蕃人身份在环州入伍宋军,因功先后担任大顺城蕃兵指挥使,蕃落上军第一指挥使。从哲宗至宣和元年,都在泾原路抗击西夏,屡立战功,数度驱逐西夏军,击败夏崇宗与梁太后。后累次因功升迁为中侍大夫、彰化节度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怀德军事、怀德军都总管。从平方腊后,加封高阳关路马军司总管,只因与辽有血缘之亲,便不愿攻辽。道君皇帝大怒,所以贬其官爵。 再说童贯领大军离了东京,一路只听小儿歌曰:“南国事,已平息,北国风,吹荒凉。百姓罹难亡百万,将军血衣悲歌还。” 童贯心疑,问左右道:“汝等可听明白小儿歌中之意?”众将不敢乱讲,只说不知。童贯不快,领军闷闷而行。 童贯北去之后,朝廷又在五月初五,任命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十八日任命蔡京之子蔡攸为河北、河东宣抚副使,随童贯北上攻辽。蔡攸行至大名府,便止步不前。二十三日,任命常德军节度使谭稹为太尉。同日,童贯统军到达雄州,雄州知州和诜引从属官员出郭迎接。 这雄州本属河北东路,过了河间府便是莫州,莫州北面毗邻就是雄州,雄州乃是大宋边塞州府,百年无事。兵将骄惰,不练阵敌。 童贯入城,即令都统制、保静军节度使种师道等将分路进兵。 种师道兄弟两人,兄为师道,字彝叔。弟为师中,字端孺。师道祖父种世衡始创种家军,种氏已三代为宋将。师道本洛阳人,原名建中,因讳道君建中靖国年号,曾改名师极,后被道君皇帝御赐师道之名。幼年曾拜哲家张载为师,因祖上功勋,补三班奉职。初任文职,因有谋略而改武职,与西夏战有功,遂成名将。当年童贯掌兵西征,官员见而跪拜,唯师道长揖而已。因功屡任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洺州防御使、渭州知州、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应道军承宣使。如今年已七十一岁,天下尊其为“老种经略相公”。“花和尚”鲁智深也曾出于他的帐前,任过提辖官。 种师道见童贯不容喘息,草率进兵,乃进谏道:“方今之事,女真已得辽土三分之二,譬如盗入邻家,吾不能救,反趁火打劫,与盗分赃,怎可?盗入邻家不救,不义也;趁火打劫,不仁也。不仁不义,而师出无名,战而难胜。” 童贯不听,说道:“今日之事,吾皇已有成算,乃借汝之威名,镇服辽邦,何言难胜?”师道不敢再言,只得退下。 杨可世本是童贯一手提拔,又谏道:“为将者,不知战之计划,仓促临敌,难以应战,我等性命不足为惜,恐有不虞,辱国事大,愿三思定计而后行。”童贯不语。 和诜欲巴结童贯,一旁哂道:“杨统制平日自夸可敌万人,胆气无比,视千军万马如同草芥,今日所见,汝懦夫也!”杨可世默然而退,其他将佐亦不敢多言。童贯不顾众将意见,即以和诜任督军,为种师道之副。 童贯驻军高阳关宣抚司,并以勇士在边境揭榜示众,令军马不得过界衅事。 榜文: 幽燕一方本为吾境,一旦陷没几二百年,比者汉蕃离心内外变乱,旧主尚在,新君纂攘,哀此良民重罹涂炭,当司遵奉睿旨,统率重兵,巳次近边奉辞问罪,务在救民不专杀戮,尔等各宜奋身早图归计,有官者复还旧次,有田者复业如初。若能身率豪杰别立功效,即当优与官职厚赐金帛,如能以一州一县来归者,即以其州县任之,如有豪杰以燕京来献,不拘军兵百姓,虽未命官便与节度使给钱十万贯,大宅一区,惟在勉力同心背蕃归汉,永保安荣之乐。契丹诸蕃归顺亦与汉人一等,已戒将士不得杀戮一夫,傥或昏迷不恭当议别有措置,应契丹自来一切横敛悉皆除去,虽大兵入界凡所须粮草及车牛脚价并不令燕人出备,仍免二年税赋。 种师道无奈领令,以武泰军承宣使王禀、华州观察使杨可世为前驱。自与康随、曲克等将率军接应,共计起马步军兵十万巡边。 童贯令军北上,以使者入辽,欲劝耶律淳来降,耶律淳斩杀使者,设朝与群臣议事道:“道君南蛮,遣宣抚使童贯率军来犯,列公谁可退敌?” 太师张琳启奏道:“吾皇勿忧,童贯本一太监,得幸于道君赵佶,统全国兵力南平叛民方腊始归,兵锋损尽,不足为虑。” 耶律淳道:“寡人不听这些,只问何人能出兵退敌?再者,朕以你为元老,许你十日一朝,今日何来?”张琳见说,知被排斥,乃退。只因初立耶律淳时,张琳有难色勉从,耶律淳称帝便不使其参与政事,后张琳郁悒而卒。 司徒左企弓出班说道:“若要退敌,恐怕唯有北枢密使萧干不可。” 萧干听闻,出班请令道:“末将不才,愿统兵退敌,震我国威。” 太尉李处温亦请令道:“臣请为后应,以助萧枢密成事。” 参知政事虞仲文建议道:“宋军若来,唯有兰沟甸与白沟桥、范村最为紧要,萧枢密当守此三路,宋军不进则败,我军有恃无恐。” 萧干喜道:“有参政大人相告,吾料此战必胜南蛮。” 耶律淳见文武齐心,甚是高兴,随即传令:以萧枢密使为三军统帅,起马步军五万,曹勇义与耶律大石同行,迎战宋军。一应接济粮草,都由李太尉使人供给趱运。 至宋宣和四年五月二十六日,师道裨将杨可世闻燕人久欲内附,若王师入境,必箪食壶浆以迎,乃将轻骑数千直欲取之,孤军兵行兰沟甸与辽军相遇,辽统军耶律大石以骑兵为先锋,皆挥马刀,披牛皮鱼鳞铁甲列阵。 耶律大石通辽、汉语言、文字,擅骑射之术,骁勇出众,遂单骑至军前大喝道:“无耻南蛮,欲趁我国危难,同女真相逼,岂不知与虎谋皮,恬不知耻,何也?”声如牛吼。 杨可世见那辽将髡发靛面,狮鼻阔口,眼似铜珠,耳挂铁环,须眉皆赤。身披一副嵌兽面牛皮铠甲,足穿一双四缝驴皮靴,胯下骑一匹宝马唤做“紫斑驹”,手横一柄长杆“铁蒺藜”。左带一张弓,右挎一壶箭,凶恶无比,知是悍将,乃大声问道:“你是何人?” 大石回道:“吾乃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也,尔又是何人?胆敢犯吾边境?” 杨可世喝道:“某乃征辽前军统制杨可世也,快劝汝主耶律淳来降,免污我斧锧!” 大石大怒,催动紫斑驹,挥铁蒺藜杀将过来,杨可世也打马抡斧相迎,二将马荡征尘,军前恶战。 杨可世已得令在先,只为招降,不可滥杀,所以未尽全力。不到十合,二将交马时,耶律大石反手一铁蒺藜照着杨可世脊梁便打,杨可世持斧竖于背后,唤作“苏秦背剑”,铁蒺藜正打在斧杆上,震得杨可世后心发热,拨马败去。 耶律大石见杨可世败走,急挥兵来追,宋军兵败如山,被辽军杀的四散而逃。都统制种师道听闻,便派部下康随、曲克引军接应,宋、辽两军混战一场,各自收兵。 种师道升坐中军帐,诸将来见,只见杨可世负荆请罪而来,跪地说道:“杨某初战失利,以至军马大败,辱我军威,请老种治罪。” 种师道急忙起身,来至帅案之前,亲自扶起,说道:“老夫不怪将军,此乃童宣抚不使力战所致,杨统制快快请起。”老种又亲解其缚,与众将说道:“宣抚有令,来日军至白沟,招降萧干。我料萧干必不肯降,那时必有一战,而我军有令不得杀敌,当每人持一巨梃自防,以备不时之需。” 二十九日,种师道统率东路军至白沟拒马河。王禀统前军,杨惟忠统左军,王坪统后军,种师中统右军。赵明、杨志统选锋军。师道以东、西两路军都统制自领中军。 前军统制杨可世遣赵明引军占住白沟桥招降萧干,萧干见宋军并无防备,令辽军鼓噪猛攻,箭如飞蝗,矢石如雨。宋军以大棍击敌,仍多有伤亡。杨可世见如此战况,请令杀敌,种师道下令还击有功。 杨可世令军临河摆阵,使赵明挥众还击。可世见辽军隔河挥旗,军马向西奔驰,乃与诸将说道:“拒马河下游必有可渡之处,须分兵拒之。”此时,种师道已派老将赵德来援,可世即令赵德往下游拒敌,赵德未至,辽军已渡河。赵德见势不妙,反而退回。 杨可世见了,大骂赵德道:“匹夫安得辄北,何以报国恩?”即舍河桥亲往,挥斧迎战辽军。转眼之间,赵明兵败,可世胸中数箭,幸亏铁甲护体,不至身死。却满身受伤,靴中灌满血水,被敌击堕两齿,手杀数十人突出重围。两军罢战。 督军和诜乃与种师道说道:“杨可世这厮与辽军交战,使诸将不利,不如斩之,以示辽人知大宋无意用兵,使其自退。” 种师道怒道:“汝一文官,进不能杀敌,退不能殿后,何敢进谗言,欲杀大将,居心何为?”和诜见师道怒,不敢多言,自去见童贯毁谤师道。 当晚,辽军欲夜袭,师道早有预料,令军击鼓一夜,辽军以为宋军出战,不敢劫营。天明,方知受骗,欲再进攻,宋师合兵如铁桶,只得作弃。 明日,败报又至,西路统军辛兴宗在范村与辽军曹勇义激战,前军王渊中枪,左军焦安节,右军刘光国,后军曲奇、王育,选锋军刘光世、吴子厚,节度刘延庆皆败,军马死伤无数。童贯在后方得知数路兵马招降不成,损失惨重,先自躲回了雄州。 六月初二,老种经略相公见辽军兵马聚集,宋兵已失优势,东西两路军马不到一旬尽皆败北,只得率军连夜退保雄州,辎重先行,自率精锐殿后。辽军发觉,以轻骑猛追,宋军混乱,争先逃命,直至雄州,辽兵随后追至。童贯惧怕辽军乘机攻入城来,不许各路宋军入城。 种师道见不能入城,令杨可世迎击辽军,辛企宗、辛永宗兄弟也率领胜捷军来援。是时,天黑大雨,冰雹大如鹅卵,两军各退。 只此一战,雄州西、北两面数十百里,死尸满地,无可计数。军兵伤残、家破人亡更是数不胜数。 辽军又遣使者入城对童贯说道:“女真之叛本朝,犹如西夏而叛宋,宋亦憎恶。今贵国为一时之利,弃百年之好,结豺狼之邻,酿他日之祸,可谓明智否?救灾恤邻,古今通义,望大国思之。”童贯无言以对。师道再次进谏应允辽使退兵,贯又不听。 辽使去后,童贯为逃败军之责,却向朝廷密劾都统制种师道助贼为谋,雄州知州和诜不听调遣,而使军马大败,有辱皇命,丧军辱国。 正是: 良将含屈辱,翻做替罪羊。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张叔夜计窘宋江梁山军招安受赏 〖张叔夜计窘宋江~梁山军招安受赏〗 诗曰: 兵戈难消心中怨,英雄反复事有因。 江湖豪客义如金,重提招安冷众心。 人逢喜事精神爽,愁上心来白发多。 忽地再降君王诏,遍叫征人泪沾襟。 话说正在童贯引军河北与辽军交战之时,宋江已在海州滨与折可存、张叔夜、曾孝蕴僵持月余。宋江听吴用计谋,数次击败折、张、曾三路人马,又使水军统领李俊、阮小七等人,劫钜舟十余艘,装载粮草马匹欲袭海州。 道君天子已经得知折可存等将出师不利,再与群臣朝议,王黼、梁师成、李邦彦等奸臣皆劝道君皇帝增兵剿灭宋江。 太子赵桓头戴紫金冠,身穿一件红圆领蟒袍,腰围玉带,足踏一双云根朝靴,手持象笏出班奏道:“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君天子说道:“有话尽管讲来,不必吞吐。” 赵桓说道:“宋江前时虽为盗贼,后受招安,为国出力颇多,南征方腊,更是损折将佐过半,而今南方已定,对其有功不赏,使其复叛,也是情理之中。然朝廷不能极力安抚,却效法汉高祖诛杀功臣,到头来只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岂不使天下人寒心!异日国有危难,忠臣谁敢尽力扶持?” 王黼说道:“太子此话差矣!宋江等辈,对国而言,增一百不多,减一百不少,若留此人,不过猱搔虎痒,迟早为祸!不如就此翦灭,天下清净。” 康王赵构出班奏道:“父皇,常言道:‘不以一眚掩大德’。今宋江有功不赏,已使臣子寒心,如今又令大军剿杀,必使天下人指骂朝廷与父皇,儿臣亦无地自容。” 宦官梁师成出班叫道:“大胆康王,怎敢如此忤逆陛下!论私,陛下乃汝父;论公,汝乃臣子。汝出此言,已犯大逆不道之罪!更兼包庇贼子,岂不乱了国法?”康王愤怒,想要还口。 只听天子说道:“够了!卿等不必多言,就依太子之意,再次降旨好言招降宋江,拟南征功劳尽数封赏。如若不服归顺,再不饶恕。”群臣无话,山呼拜毕退朝而去。 再说宋江欲袭海州,张叔夜已经得知,思索一个计策,与折可存、曾孝蕴商议后,折可存领千人埋伏于城边,曾孝蕴引军藏于海边,张叔夜使轻兵诱战。 宋江不防有计,以全军上岸倾力一战,欲攻破海州城,正当两军交战时,曾孝蕴令军健举火焚舟。宋江等将见海边大船火起,心知不好,无心恋战,欲要撤兵,却听一声炮响,城边闪出千余军马,为首大将正是折可存。 宋江见折可存杀来,令军马且战且撤,混乱中官军擒住了吴用,又被卢俊义、林冲等人舍命救回,宋江退至海边,杀散曾孝蕴兵马,重新夺回未被焚毁的大船,退走善后河。 张叔夜、折可存、曾孝蕴本欲使水军追赶,恰巧朝廷派太尉宿元景带着两个虞候、干办携招安圣旨而来,张叔夜几人见过宿太尉,得知来意后,只得让三五个水手随同两位干办、虞候入河再次招降宋江,宿太尉只在岸边等候。虞候、干办便与三五从人架着小舟直去寻宋江的大船。 宋江退走善后河后,使水军兵士侦之,得知官军人马不曾追来,只有两个文吏数个水手驾着一叶扁舟而来。宋江听后不知所以,乃命李俊、阮小七、童威、童猛用轻舟伏于芦花丛中擒来。 李俊、阮小七将干办、虞候以及三五个水手绑缚带到大船上。宋江见头前那两人都是虞候、干办模样,头戴折上巾,身穿圆领官袍,知是朝廷派来,心中已猜了八九分。就亲自上前来松了绑绳,又叫放了那几个水手,然后好言安抚道:“几位尊官,莫要害怕,这些粗人都是宋某兄弟,礼数不周,还望海涵。”然后请入船中,摆茶落座。 那来人先是受了李俊等人的惊吓,又受了宋江的礼遇,十分感恩不尽,说道:“我等久闻宋义士之名,今日幸见,果不虚言。” 宋江问道:“观你几人衣着打扮,想是京城里来,不知到此何干?” 那其中一个虞候说道:“我等都随宿太尉而来,朝廷再次招安义士等人,宿太尉只在岸边专候。” 李逵一旁听了,持着两把板斧大叫道:“招甚鸟安!又来哄骗爷爷们,今日就把你们几个鸟头砍了喂鱼,再杀进京师,剁了皇帝老儿狗头!”李逵提斧就上前来,吓得那两个虞候、干办手脚无措,哆嗦一团。 宋江起身大喝道:“铁牛不得无礼。”又让花荣几人将李逵扯出船舱去了。 宋江回过头来,对那两人说道:“二位莫怕,只不知朝廷对我等复叛是何态度?” 那干办说道:“朝廷一班奸党都劝天子派兵征讨义士,只有太子、康王和一些忠直大臣主张安抚,幸是皇上英明神武,不听谗臣之言,已将各位豪杰的南征功劳一一拟订,才让宿太尉前来招安。” 宋江说道:“既然如此,等我与众兄弟说之,便可接旨回京。” 宋江便将众兄弟召集一处,大声说道:“朝廷知我等都是忠义之士,更有太子等人为我等作保,天子才派宿太尉再次前来招安。我等兄弟现今兵败,虽然仗着钜舟横行江湖之上,不比梁山快活,难免做得漂泊之人,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何日才能洗心革面?更何况兄弟们的家眷老小都在原籍,倘若不顺天意,必被朝廷收押,连累父母妻儿横遭祸事,于心何忍?忠孝之名何存?今日朝廷已将我等兄弟全部封赏,不如上岸领旨回京做个顺臣,免得污辱祖宗遗下的青白之躯,兄弟们可愿意否?”众人听了,多是怕家小落于奸臣之手,都愿招安。唯有吴用、林冲、李逵、李俊等人心无挂碍,虽不愿招安,难违宋江之意,只得勉从。 宋江见众兄弟无异议,便降下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与干办、虞候引着兄弟们弃舟蹬岸,前去受旨招安。 忠孝自古皆难全,莫笑豪杰气量短。 两害相权取其轻,行侠仗义思当年。 宿太尉见宋江与众好汉上得岸来,心知已服招安,便与折可存、张叔夜、曾孝蕴上前迎迓。 宋江见了宿元景,拜道:“恩相别来无恙。” 宿太尉笑道:“老朽今日奉圣上之命又来招安义士了!” 宋江说道:“江等实出无奈,有劳恩相远来,心中甚愧。” 宿太尉又问道:“先锋家中还有何人?” 宋江回道:“老母与大哥宋海、二哥宋河都已故去,唯有老父与兄弟宋清健在。” 宿太尉说道:“义士此番受了招安,不可再反,当好生侍奉老父,毋使国家再乱。” 宋江说道:“若朝廷待我等怀有公正之心,我等怎会如此?” 宿太尉说道:“本官即为招安而来,义士还请接旨!”宋江便就在地上焚起一炉好香,与众人俯伏接旨。 宿太尉就展开圣旨,开读诏文: 朕承祖上基业,但愿万代长青,悉纳贤臣于四方,擢升良将于行伍。朕每思汉高祖朝功臣少全者,甚为痛心,虽高祖有过,亦臣下跋扈所致。君者,国之主也;臣者,国之辅也。君臣一体,方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君臣反目,致使八方动荡,天下汹汹不宁。卿等一百八人,为国为民,铲凶除恶,收服方腊,功不可没。朕之一时不察,使得英雄丰功如流水,好汉伟绩似浮云。致使忠良不忿而反,天下尽皆失望,幸得贤臣直谏,朕意甚悔。卿等一百八人劳苦功高,回京之日,重拟功勋,各各封赏,人人加爵。万望卿等不负朕意,及早归降。故兹诏示,想宜悉知。宣和四年夏六月六日。 诏书后面盖着龙章御宝朱印。 宋江接了圣旨,拜谢起身。张叔夜便邀请宿太尉、折可存、曾孝蕴、宋江入海州暂歇。 宋江欲去,吴用说道:“人心难测,不可轻往。” 宋江说道:“宿太尉、张知州都是耿介之士,无妨。”遂领数千人马与同张叔夜等人去了城里。张叔夜亦尽地主之谊,大摆宴席,通宵欢庆。 明日,宿太尉辞别张叔夜,与折可存、宋江回京复命,曾孝蕴也引兵回了杭州。张叔夜也因此战,加直学士,徙济南知府。后又使计杀山东群盗数千,以功进龙图阁直学士、青州知府,这是后话。 再说林冲见宋江反复归降朝廷,心中凉透,大军行到临洪镇,就来辞别宋江,宋江众人听了惊愕不已。 宋江问道:“林教头,舍了我等兄弟,待去哪里?” 林冲回道:“林冲并无家眷老小,就去寻鲁达、武松两位师弟,在六和寺做个居士便了。” 卢俊义说道:“师弟若去,我不强留,若是哪时想起我这个师兄,定要来会会。” 林冲道:“谨记在心。” 林冲又对柴进抱拳说道:“昔日林冲遭人陷害,多蒙大官人鼎力相助,才有今日,林某死不敢忘。今日就此别过,大官人保重。” 柴进说道:“林教头去后,可要与众兄弟常写书信往来,莫要断了音讯。” 林冲说道:“那是自然。”林冲便一一辞别众人,打点一番,即刻去了杭州寻鲁智深、武松安身不提。 燕青见林冲急流勇退,便也起了明哲保身之念,至晚来劝卢俊义一同隐去,卢俊义不从,燕青怕与宋江说时不肯放去,只得留下一纸书信,趁夜收拾金银一担,不知投何处去了。有词《离亭燕》一首,单说燕青懂得进退之道: 未近女色才子,俊朗绣体英雄。相扑弹唱难有对,人物天下无双。此地忽离散,真正义士聪慧。 心思江湖烟雨,事看功利人愁。泛舟千里几怅怀,孤身直去影单。梦里倚新楼,独往身轻无忧。 自燕青去后,没两日又一同走了三人,一员正将李俊,两员副将童威、童猛。后来金军南下攻宋时,李俊相约剩余梁山兄弟,乘船出海,去往化外建立一国,名叫暹罗,自立为国主。那暹罗即是今天泰国。 再讲宋江随同宿太尉回到京城,道君天子果然各各封赏,并未食言。战死天罡星封为忠武郎,战死地煞星封为义节郎。有子孙者,承袭官爵;无子孙者,立庙享祭。 林冲不愿为官,闲住六和寺中,加封振永居士,赐钱十万贯,颐养天年。 鲁智深、武松助力擒获方腊,不愿赴京,出家于六和寺中。鲁智深封赠昭义禅师,武松封赠清忠祖师,各自赐钱十万贯,以终天年。 张顺惨死杭州涌金门,后显灵擒杀方腊太子方书有功,敕封金华将军。 战死女将扈三娘,加封花阳郡夫人。孙二娘加封旌德郡君。 见在还京正将,授武节郎;偏将授武奕郎。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省院听调。 正将十二员: 宋江先授武德大夫,今又加封楚州节度使、兵马都总管。 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节度使、兵马都总管。 吴用授武胜军承宣使。 关胜授济南府正兵马总管。 呼延灼授御营兵马指挥使。 花荣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 柴进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 李应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 朱仝授保定府兵马都统制。 戴宗授兖州府兵马都统制。 李逵授镇江润州都统制。 阮小七授盖天军都统制。 偏将十五员: 朱武授华州兵马都监。 黄信授青州兵马都监。 孙立授登州兵马都监。 裴宣授蓟州兵马都监。 杨林授彰德府兵马都监。 凌振授**局御营都监。 蒋敬授潭州府钱粮总出纳。 樊瑞授濮州府兵马都监。 宋清授济州府礼宾司总管。 穆春授江州兵马副都监。 杜兴授中山府郓州副统制。 邹润授青州兵马副都监。 蔡庆授大名府牢狱提刑官。 孙新授登州兵马副都监。 女将顾大嫂授东源县君。 旧在京偏将五员: 安道全在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 皇甫端为御马监大使。 金大坚为御宝监正官。 萧让在蔡京府中做了门馆先生。 乐和在驸马王晋卿府中悠闲度日。 宋江这一伙英雄得了封赏,自此各奔东西。朝廷又将梁山阵亡军卒尽皆抚恤。梁山众将有的不愿为官,自回本乡或是做了财主,或是做了良民,只有朱武与樊瑞去寻公孙胜出了家,《水浒传》中都有详写,在此不讲。 正是:今日都离散,方忆相聚情。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童太师二次伐辽刘延庆折损军旅 〖童太师二次伐辽~刘延庆折损军旅〗 诗曰: 燕山烽火燃,宋辽复争端。 将军短谋略,雄兵至边关。 城中尸骨堆,荒野旌旗埋。 仇雠一日结,何时能解分? 话说宋江刚刚归附,道君皇帝一时高兴,正在万岁山游玩,忽然接到童贯战败于辽之事,心中甚惧,立即下诏,令童贯班师。童贯领令后,班师至河间府。 童贯至河间府不久,辽国却有一个消息传来,原来是新立辽国狼主耶律淳惧怕天祚帝复来夺权,郁郁亡故。萧干、耶律大石等大臣,便立耶律淳之妻萧普贤女为皇太后,主军国大事于幽州,奉耶律淳遗命,立天祚帝五子秦王耶律定为帝,因耶律定不在燕京,萧太后遂掌大权,改年号为德兴。 耶律淳将死之时,密授太尉李处温番汉马步军都元帅,委托后事。耶律淳死,萧干掌契丹兵权,又夺李处温元帅之职。其弟李处能惧祸,落发为僧。李处温却暗写书信使易州富民赵履仁联合宋太师童贯,欲挟持萧后,纳土归宋。一面又与金人暗通,作为内应。李处温此人极为贪婪,哪知后来事情败露,处温与子李奭都被萧后所杀。 却说大宋朝中宰相王黼听闻耶律淳已死,上表奏请天子再使童贯、蔡攸伐辽,天子准许。道君皇帝又听童贯弹劾之言,一怒之下,将种师道贬为右卫将军,并罢其官。将和诜贬为濠州团练使,筠州安置。 闲话少说,只讲这童贯接到朝廷旨意,以心腹大将五十五岁的刘延庆为宣抚司都统制,代替种师道督军十万,使其子刘光世为副统制,代替辛兴宗督军十万,欲再次伐辽燕京,却突然有人求见,童贯命入玄武节堂见之,乃是临江军清江人,李邈字彦思。 李邈此人,本是唐宗室宰相李适之后人,少年时有才能谋略,精悍敏决,以父任为太庙斋郎。初调安州司理,监润州酒务。后为京官,监在京竹木务,擢提辖环庆路粮草,通判河间府。因忤蔡京、童贯调任霸州知州,任辽国贺正副使。还朝后,童贯欲联合女真攻辽,曾招李邈至自己府邸,欲以言语说其附己。李邈乃说契丹并未厌弃其主,并上书言道:“契丹不可灭,若误军机要事,愿诛臣以谢罪。”都转运使沈积中污邈五十三条罪状,鞠治一无所得,却以建神霄宫不如诏免官。后方腊作乱,命为严州知州,代还。近闻童贯欲以西北兵马再次入燕,特来劝谏。 李邈入了玄武节堂,与童贯各自坐了。李邈未等童贯开口,当先说道:“近闻太师欲二次伐辽,来进愚言。方腊小丑,一呼而屠七州四十余县,竭数路之力而后能平之,殆天以此警公也,何可遽移之北乎?” 童贯说道:“此是圣上之意,辽侵我中国燕云之地日久,今当地归原主,正是时也。” 李邈说道:“我观金人狼子野心,若吞辽土必然得寸进尺,觊觎我宋地山河,不如与契丹联合,图谋金人。” 童贯说道:“彦思不必多言,二十万大军伐辽刻不容缓,怎可轻废,因而示弱于契丹?”李邈与童贯说之厉害再三,见童贯执意北伐,不听劝阻,即刻告辞而去,并向朝廷乞请告官还乡。 本年九月初二,朝散郎宋昭上书劝谏不可北伐,被王黼排挤而削职。九月初三,金人派遣徒孤且乌歇前来,商议两军夹攻辽国之期。十三日,高丽国王王俣死,道君皇帝派路允迪,前往吊祭,船行渤海湾遇大海风,八船覆七,得妈祖佑而往返。十八日,宋庭为伐辽无失,派遣赵良嗣与马政、马扩父子以海上之盟回访金国,再议夹攻幽云事宜。 何为“海上之盟”?还需简单叙述一番:原来宋、金两国欲要联盟,却苦于辽国在中相隔,陆地不能通信,只有乘船于渤海湾水路相通,方能达成合议,遂称“海上之盟”。 九月二十三日,辽将郭药师率所部八千人以涿、易二州来降。 郭药师本是渤海铁州汉人,青年少壮,相貌伟岸,沉毅勇猛,人多附之。天祚帝天庆六年时,渤海人高永昌杀辽东京留守萧保先,自立大元国皇帝,占辽东五十余州,天祚帝使宰相张琳以兵讨之,被高永昌女真盟军所败。天祚帝便令燕王耶律淳为都元帅,招募辽东饥民为兵,使之报怨于女真,称之“怨军”。怨军分为八营,共两万八千人,药师为其首领之一。怨军成后,胜少败多,东南路怨军董小丑伐利州叛乱不利处死,其部将罗青汉、董仲孙率两营反,被药师所杀。都统萧干留二千人为四营,以郭药师与张令徽、刘舜仁、甄五臣分别为将。耶律淳称帝后,改“怨军”为“常胜军”,擢升药师诸卫上将军、涿州留守。耶律淳死后,太后称制,萧干掌权,杀太尉李处温,始对汉人不信。萧后与萧干惧常胜军有变,将欲图谋。郭药师见事不好,囚禁监军萧余庆等人,不愿依附金人,只好遣团练使赵鹤寿率精兵八千、铁骑五百,奉涿、易二州降宋,被封为恩州观察使,仍知涿州军事。与其同降的张令徽、刘舜仁、甄五臣、赵鹤寿等人各有升迁,归于刘延庆麾下。 道君皇帝得知郭药师来降,见燕京收复就在眼前,十月改燕京为燕山府,并令童贯、蔡攸、刘延庆父子进取燕云。 童贯、蔡攸接了旨意,便令刘延庆与郭药师领军出雄州渡白沟,入新城。又令刘光世领军出安肃渡易水,过易州。两军共二十万人马会合于涿州。 郭药师降宋后,萧后急招文武百官议事,不得已向宋、金同时奉表称臣,意图苟延残喘,后听闻宋庭起重兵必取燕云十六州,萧后已知做番臣无望,只得令萧干、耶律大石尽起两万人马拒敌宋军。 且说刘延庆与子刘光世领军二十万号称五十万,以王渊为护粮将督促粮草,向北进发。郭药师见刘延庆行军毫无纪律,扣马谏道:“如今大军拔队起行而不设备,若敌军设伏兵击之,首尾不能相顾,则全军溃败,如之奈何?” 刘延庆不听,笑道:“辽国大势已去,争奈片刻土崩瓦解,我提虎狼之师二十万,何惧区区伏兵?郭将军休要小题大做!” 宋军人马行至良乡卢沟河南岸,扎下大营。未到一刻,远看烟尘起处,辽将萧干率军一万而来,两军射住阵脚,列成阵势。 萧干两脚点镫,战马窜出阵前,勒住丝缰,厉声大叫道:“宋军何人统兵?快来受死!”辽、宋两国语言不通,自有通事官阵前翻译,不必细说。 刘光世欲出阵,被刘延庆止住。刘延庆举目看那辽将时,金盔金甲,紫衣红马,却认得是萧干。生的如何?有诗为证: 虎头牛项鬼王面,紫雾虬髯眼如电。 饿食狼肉饮熊血,萧干人称活太岁。 这萧干非是一般辽将可比,又名回离保、和勒博、夔离不、古尔班。身高八尺有余,膀宽三停,腰大十围,两臂有千斤之力,曾经一拳打死一头疯牛,因而名震天下。身骑一匹“卷毛赤骥马”,鸟翅环上挂着一杆百斤“凤翅镏金镋”。有宇文成都举鼎之猛,仆固怀恩反唐之心。 刘延庆见萧干出阵,出马来到阵前,高声问道:“对面番将可是萧干?” 萧干回道:“正是萧干。”乃目视刘延庆,年已半百,身披人字盔甲,得胜钩上挂着一口百斤“古铜斩将刀”,端坐“踢雪盗骊马”上。有诗为证: 保安军世为将家,从西伐屡立战功。 面目阔须如铁丝,刘延庆雄豪有勇。 萧干看罢刘延庆,朗声笑道:“童贯前番战败于白沟,只你便是那手下败将,尚有脸面来?” 刘延庆见他口出讥言,身后军士听得真切,自觉面皮上难看,一气之下,抬腿摘下斩将刀,催马前来厮杀,萧干摘镋接战。两军擂起战鼓,二人各逞神威,上面人斗人,下面马咬马。两人约战四十回合,不分胜负。 二人正在交战之时,宋军突然大乱,原来是耶律大石领伏兵一万从侧翼杀来,将宋军冲的七零八落,刘光世急忙挥军迎战。刘延庆见自家军马混乱不堪,虚晃一刀拨马回走,萧干挥镋来追。 张令徽、刘舜仁、甄五臣、赵鹤寿四将见了,急来相救,各挥军器围住萧干厮杀,萧干大骂四人:“背主之贼,还敢见我!”那四人听萧干这声大吼,一来觉得心中有愧,二来惧怕萧干手段,纷纷败逃而去。 萧干与耶律大石夹攻宋军混战一场,宋军大败,刘延庆令弓弩手强行射退辽军,宋军退进营寨,闭垒不出。辽军亦退于卢沟河北,两军隔河相望。 宋、辽两军对峙数日,刘延庆无计可施,郭药师突然献计说道:“萧干兵马不过万人,今悉力拒伐,以全师抗我,燕城必虚,愿得奇兵五千,倍道袭取,城内汉人必然响应,再令三将军刘光世为后应,可降燕,得全胜。” 刘延庆笑道:“好计,我与汝六千人马,汝若攻破幽州,光世军马即至。”遂遣郭药师常胜军为先锋,高世宣、杨可世等将同往,点起军马六千,夜半偷渡卢沟河,倍道进袭燕城。 这高世宣乃刘延庆手下第一大将,面如熟蟹壳,连鬓络腮胡须,身高八尺,力能舒钩,与杨可世一般,都能骑得烈马,都使开山大斧,此番刘延庆怕破幽州不利,所以令其前来。 燕城幽州乃萧太后自守,并无多少兵力,甄五臣当先以五千人马攻打迎春门,片刻便杀进城里,郭药师等将带领剩余人马随后进城,将幽州七城门,每门以两百军士两将镇守,并下令:纳燕人降而尽杀城中契丹、奚人。药师又遣人说萧后,欲使其降。自宋军入城后,毫无纪律,奸女屠男,烧杀抢掠。辽人深恨。 萧后使人密令萧干回援,萧干接令后,乃与耶律大石分兵两路:一路由萧干领三千轻骑回救幽州;一路由耶律大石劫宋军粮道。 萧干回军幽州,趁宋军不备,一鼓作气攻进城里,城中契丹百姓四处响应。郭药师等将得知萧干回军之快,只得仓促应战。药师与高世宣、杨可世等将说道:“刘三将军为何渝约不至?幽州将要得而复失,如何是好?” 高世宣恨道:“刘光世向来无能,只靠其父之名,他若不来,我等只能死战报国。”原来这刘光世前番在范村已被辽军杀怕了,所以不敢出兵接应。 杨可世说道:“我大宋若都是高将军这等英雄,何愁鞑虏不灭,山河不复?”郭药师、高世宣、杨可世三将只得领兵与辽军巷战,高、杨二将当先纵马在前杀敌。二将马到之处,恰似如入无人之境;斧落之时,人头顺着斧头乱滚。 高世宣、杨可世正在冲杀,对面一员辽将身骑快马,如风似电而来,二人看时,正是萧干。 萧干见了二人,大吼一声,如同嘴边响个霹雳,挥镋来战二将,二将当面来迎。只见这场厮杀,古今少有: 一杆镋,两柄斧。凤翅镋,黄澄澄,遍体金光;开山斧,沉甸甸,冷灿冰霜。镋去似凤凰涅槃又重生,斧来如巨灵愤怒劈华山。镋起如丹凤朝阳,斧落比猛虎下山。这一将是番邦擎天柱,那两人是大宋紫金梁。今日英雄乍相逢,不知谁输是谁赢? 那三将大战了两刻,高世宣、杨可世渐渐不敌萧干,且辽兵越聚越多,正在生死之际,郭药师与张令徽、赵鹤寿、甄五臣、刘舜仁领兵杀透重围来救,萧干见寡不敌众,急忙引军退走,高世宣大叫道:“泼番贼休走!”纵马挥斧来追。 杨可世在后叫道:“高将军,穷寇莫追!”四处喊杀声一片,高世宣如何把这话听得见?只顾追去,却不防辽将曹勇义来助萧干,射出连珠箭三枝,皆中高世宣前胸,幸亏有兽面护心镜挡住,箭矢都落于地上。世宣大怒,举斧直取曹勇义,勇义急令军士乱箭攒射,世宣用大斧拨挡箭雨,杨可世、郭药师等将引兵赶来,两军巷内混战三昼夜,宋军屡败,只剩四百人余人,死尸堆积巷口,大将高世宣死于乱军之中。郭药师、杨可世等人皆失马,几次险些遭擒,不得已缒城而出,逃归宋营。萧干直追回卢沟河来,与耶律大石合兵。 且说萧干回援燕京后,耶律大石亲引劲旅奇袭宋军千人粮道,生擒护粮将王渊与宋兵二人。耶律大石又假借军中得胜欢庆之时,以周瑜诓蒋干故事,散布伪语道:“闻汉军十万压吾境,我辽军多其三倍,战之绰绰有余。当分左右两军,举火为号,以精兵直冲刘延庆中军,左右两军呼应,歼之无遗。”耶律大石又暗叫看守松懈,王渊不知是计,深夜逃回,密报刘延庆。 刘延庆听后信以为真,夜不能寐,欲要撤军,杨可世等皆劝道:“此耶律大石诡计,不可轻信,此时若退,恐蹈前番伐辽覆辙!” 尚未天明,刘延庆遥见卢沟河对岸火起,以为辽军杀来,令大军烧营,自先领军逃命。萧干得知刘延庆中计,率大军来杀,直追到涿水方才退归。 此次宋军大败,相蹂践死者百十余里,自熙宁、元丰年间所储军需,全部丧尽。刘延庆领残兵败将退保雄州,后因罪贬筠州安置。燕人作歌嘲讽,知赵佶不能用兵,由是轻宋。 正是: 麋鹿失归径,群虎争相餐。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周同功德圆满岳飞从军真定 〖周同功德圆满~岳飞从军真定〗 诗曰: 禅心修成升极乐,不外无欲与无求。 北战方将拉帷幕,鲲鹏自此显神威。 人贫亲友无相问,马瘦毛长少光辉。 苏秦衣锦还乡日,妇女老幼头触泥。 话说宣和四年十月初八刘延庆兵出雄州,至二十九日全军溃败,自神宗熙宁、元丰数十年积攒军备,全部花销、丢弃殆尽,不过二十日矣!宋军虽败,尚有十万人马屯于雄州,辽军因有女真为患,不敢轻易犯宋。 道君皇帝得知童贯二次战败于幽州,甚为恼火,亲写一封书与童贯,斥责道:“北伐之事,关乎国运。太师两度出师不利,使我大军埋尸沙场数十万,王师吃尽败仗,钱粮耗费无计,皆卿之过也!本欲降罪,念及戡平方腊之功,权且抵消,朕难再信汝,卿好自为之!”童贯看罢,心惊胆战,忐忑不安。 十一月初一,御宝监受命刻成新龙玺,道君皇帝换印。十一月中旬,祭祀太庙、昊天上帝,大赦天下。十一月下旬,金国派遣李靖前来,应允归还太行山前六州。道君天子以彰德军节度使郑详为太尉。 军国大事,且先搁过。再说相州汤阴县有一少年壮士,姓岳名飞,字鹏举,年一十九岁,生得身高八尺,浓眉朗目。父岳和,能节食以济饥者。有耕侵其地,割而与之;贳其财者不责偿。岳飞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氏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 岳飞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又在名山跟随陈广学枪,颇得精髓。 且说这一日,陈广问岳飞说道:“鹏举,学得刀枪、骑射所为何也?” 岳飞回道:“常言说:‘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我学这身本事乃是为了从军荡寇,保境卫土,即是马革裹尸,便也不枉负了男儿一腔热血!” 陈广说道:“如今你已学得我与周同本事,为师再无遗憾。方今国家蜩螗,正是男子用武之时,你明日便可下山,一展鸿鹄之志。” 岳飞道:“吾师授艺大恩,终生难报。”说罢跪地叩首。 明日岳飞收拾妥当,带了糗糒,将要下山。陈广又对岳飞说道:“用枪攻敌,不过刺、戳、点、扫、挑;使枪自守,不过隔、拨、架、挡、搪。但凡使用长枪这般军器,切记攻中设防,防中带攻。为师教你这三十六路丈八枪法,日后可让你在马上长兵当中,有番作为。你那师兄卢俊义、林冲,刀枪马步本领,可谓天下无敌。鲁智深、武松之勇力,也是天下无双。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岳飞唯唯听从。 陈广又与岳飞说了枪法口诀: 马上使枪腰做步,上中九路搠睛目。 当胸一点带双肋,锋刃刺喉挂两肩。 战马平奔龙搅水,双驹错镫蛟转身。 再有九路防身体,五拨四挡都盖护。 步下使枪龙盘树,下中九路攒脚踝。 十步五拨荡门户,枪做棍棒风卷叶。 佯装败走倒拖枪,四锁五分回身撩。 三十六路破敌式,四九变化合神机。 岳飞听罢,将口诀记了。陈广自屋中拎出一个红花缠布,便送岳飞至山下,岳飞泪涌双颊,泣道:“鹏举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恩师?” 陈广说道:“有缘自有相见之日,你我师徒一场,为师再送你一个物什。”说着伸手将缠布递与岳飞,岳飞插住铁枪,将缠布接在手中,打开来看,大吃一惊,却见那缠布里是一口宝剑,剑鞘上密布飞鸟走兽纹,剑柄上镌刻卷云飞龙图样。 岳飞见时高兴,拔剑在手,声如龙吟。那剑三尺有余,在日光下越发夺目耀眼。 岳飞问道:“吾师,此剑何名?” 陈广说道:“此为龙泉宝剑,相传欧冶子所铸,在汝南西平县用龙泉水淬火,因而得名。坚利无比,削铜断铁,击之必折,徒儿可试一试。” 岳飞听罢,右手握定那口剑,走至身旁大青石边,照定只一挥,犹如切豆腐似的,那青石“咔剌剌”的一声响,便齐整整的剖作两半。 汝南西平有龙泉,欧冶铸剑淬神水。 武穆初试何锋利?石破天惊万古传。 岳飞试过剑后,再看剑刃并未缺损,与之前一般,喜行于色,将剑插回鞘内,对师父口中称谢,拜了数拜。 陈广说道:“时辰不早了,可快些启程!为师便就不送了,永和乡离此不远,想起师父,可来看看。” 岳飞答应一声,依旧用缠布包了龙泉,就脊梁上背了,将那铁枪绰起,辞了陈广,投大路上来,直奔着本乡就走。陈广目送岳飞去后也自回了山上。 岳飞晓行夜住,约走了数十日路程,天色渐渐的黑了,眼见离汤阴县只有数十里远近,路过一个藏狼匿虎的松林子,却突然自松林内闪出两个莽撞汉子,却似强人打扮,都使皂巾包了脸面,身后背弓挎箭。左手那人手里横条朴刀,右手那人手里杵根狼牙棒。 岳飞见了大喝道:“白日青天,何处强贼在此撒野!” 使朴刀那汉子说道:“看你这汉子打扮也是个穷鬼,且把身后背着的物件留下,便许你过去,要不然看俺手里朴刀不认人!”说着抖一抖手中朴刀。 岳飞听那人言语甚是耳熟,却说道:“你若是条好汉,何不真面目示人。” 使狼牙棒的汉子叫道:“少废话,看棒!”举棒来砸,岳飞也使枪相还。 二人一上一下,斗了三五回合,使狼牙棒的汉子便招架不住,使朴刀的汉子便来助战,那两人如何敌得住岳飞,又过三五回合,就被岳飞用枪纂抽翻在地。 那两人站起身来,扯下蒙面的皂布,叫道:“休了,休了,岳鹏举你也忒狠了些,俺们兄弟与你做耍子,险些要了命。” 岳飞见那两人笑道:“早知是你们两个,恁地戏耍我,也好与你吃个苦头。”那两个也大笑起来。 原来这两人乃是岳飞同乡,使朴刀的唤做王贵,身长八尺,心思缜密,勇力过人。相貌如何?有诗为证: 面白方口双睛亮,猿臂射手性气雄。 喜怒蚕眉惯刀枪,满县人称王大郎。 使狼牙棒那个名叫徐庆,身长七尺五寸,口无遮拦,性格暴躁。长相怎样?有诗为证: 眉分八采锦雕目,身似魔王性如火。 向来扶弱敢斗强,十里八乡号徐爷。 岳飞见了二人问道:“王大哥、徐兄弟,如何得知我回来?会在此相耍?” 王贵说道:“我二人本来不知,只是闲时无事,在这四下荒山上打些野物,方将回转,偶见你从路上大剌剌的来,因此蒙面劫路,扮作山贼,逗个闷子。” 徐庆道:“哪知你学了这些本事,能将我二人打翻,便算得上汤阴一县无敌了。” 岳飞谦让道:“不敢。”三人闲话一番,同回了汤阴县,直到永和乡,便各自分了路回家。 再说岳飞别了那两个,只身回到家里,其父岳和、其母姚氏,并两个姐弟分外高兴,自是备办了酒菜,欢宴一场。 席间岳和问岳飞道:“我儿学艺已成,做何打算?” 其弟岳翻抢话道:“哥哥学了许多本事,不如去投军,效命沙场,保家卫国。” 其姊岳滢目瞪岳翻,说道:“阿爹说话,你恁地插嘴。” 岳飞说道:“阿弟说的没错,我正有此意,投军正是我之所愿。” 姚夫人道:“今日鹏举刚回,且不论那些。”一家人推杯换盏。至夜,尽欢而散,各自安歇。 两日后辰时,一位嵩山弟子至岳家交与岳飞一封周同亲笔书信,岳飞问那小僧说道:“老师父可好?” 那小僧回道:“师父无恙。”便双手合十告别,转身出门去了。 岳飞打开那封书信观看,那信上乃是让岳飞回山之意。 岳飞看罢与家人说道:“师父无故来信,必有缘由,我须回嵩山一趟,阿弟快将马匹拴了鞍辔与我。”岳翻听了,急忙去厩里将马牵出,备了鞍辔,紧了肚带,扯到门前。 岳飞带了盘缠,辞别父母姐弟,扳鞍上马,岳翻将马鞭递上,岳飞一把接过,说道:“不数日我便归来。”说罢打马而去。 且说岳飞快马加鞭,不几日便来到嵩山,正值午时,直来方丈,欲见周同,却有沙弥说道:“长老正在入定,已九日矣,不可擅自打扰。” 岳飞只得在门前等候,直过了两个时辰,却听屋里传出声音道:“可是鹏举?”岳飞听了声音,就与众师兄弟都开门进了去,只见周同端坐禅床上,微合双目,众人都不敢做声。 周同徐睁双目,看了众弟子道:“你等都去散了,我与岳飞独有话讲。”众弟子一哄地出了方丈禅堂,外面等着。 岳飞上前几步,轻声问道:“师父招弟子回山,不知有何事?” 周同说道:“为师大限已至,数日之内当须圆寂,我死之后,可将我葬去永和乡,不必遗骨在嵩山。” 岳飞惊道:“师父何出此言?师父这般身体,无病无恙,如何能圆寂!” 周同说道:“不与天争,不与地争,不与命争。生有地,死有处,世人皆逃脱不掉。”岳飞不解,想要再问,见周同已闭目宁神,便自出了方丈,掩了门。众弟子都围拢过来,问东问西,岳飞便将师父的话与众僧讲过,众僧诧异,其中一个问道:“师父是否要斋饭茶水?” 岳飞道:“未要,师父已休息,晚饭再送将入去吧!”众人听了,自去忙了。 未过数日,周同沐浴后,换了新袈裟,依旧在法堂上手捻佛珠,闭目诵经。午时,一个小僧入去献斋,却见周同坐在禅床上,已经圆寂。那小僧惊慌不跌,急忙唤来众人。岳飞见了大哭一场,其他禅客亦有悲声。周同时年八十岁。单有一篇《临江仙》来说周同。词曰: 早年名扬御拳馆,几多风光时节。痛恨奸贼弄朝堂。顿叫埋姓名,志挫隐空门。 心灰意冷寄后者,徒弟纵横南北。为国栽培真良将。一代忠臣师,千古留圣名。 岳飞哭罢,见周同身边有一篇颂子,乃是周同亲笔写的,上面写着: 涛涛江水东流,浑浑泥沙翻搅。鱼鳖虾蟹随波,金玉沉底无踪。大千世界积孽障,不如端坐紫金莲。 众僧见了,焚香礼拜。岳飞便遵师父遗命,扶榇归乡,就在永和乡里寻了一个倚山靠水的宝地,将周同安葬了。岳飞感念师父授艺之恩,就在茔旁建一草庐,为师父守孝。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周同墓前祭奠,以师父所传射术,射上三箭。其父义之,说道:“汝为时用,其徇国死义乎!” 岳飞守孝之期已过,恰好听闻童贯二次败给辽国,河北正在募兵以防辽国来侵,便欲应募。王贵、徐庆也来寻着岳飞,准备同去入伍,便各自收拾行囊、包裹、马匹、军器、盘缠等物,辞别亲朋,直往河北路上赶去。 岳飞三人刚出了汤阴县,却见当道两人,各自骑一匹高头大马,左边那人手里提枪,右边那人手里横刀,拦住去路,大喝一声:“尔等待要哪里去?” 岳飞三人见了大笑道:“你这两个毛头神正寻你不着,怎地在这里?”原来拦路这两人非是别人,提枪的那个乃是孟邦杰,形象如何?有诗为证: 元宝两耳鼻梁隆,粗眉金目脸微红。 手中擎枪威武躯,好似铫期莽夫将。 横刀那个却是张用,形象如何?有诗为证: 君子面容心不坚,脑后多生一反骨。 横刀立马真勇烈,宛如魏延在当世。 当下岳飞、徐庆、王贵、张用、孟邦杰五人相见了,孟邦杰、张用也要去从军,五个人便做一路行着。路上夜住晓行,遇店吃酒,遇铺吃肉,谈些国家大事。 半月后,五人来到河北真定,便来至军中应募,这募兵的乃是河北、河东宣抚参谋官刘韐。 刘韐乃刘韦合也,字仲偃,又名刘福高,字潜衮。建州崇安人,曾任江西丰城县尉,后以帅职抵御西夏有功,升为徽猷阁待制。宣和初年,蔡京再次入相,刘韐气愤之下,奏请提举崇福宫,获准,离京后同任越州知州。方腊作乱,攻陷衢、婺两州,声传越州,官吏悉遁,曾有人说刘韐避贼,韐曰:“吾为郡守,当与城同存亡。”因而不走,备战。寇至城下,击贼有功,官封河北、河东宣抚使参谋官,郭药师来降后,徙真定知府。童贯、蔡攸兵败,刘韐惧怕辽军乘胜南侵,于真定府招募敢战士御辽。 刘韐招募敢战士,每每亲选人才,偶见岳飞,与之交谈甚奇,又试其弓马、武艺,因而任之为敢战士长。 正是:虎口驱驰日,征衣血常湿。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岳鹏举初战告捷郭药师大胜番将 〖岳鹏举初战告捷~郭药师大胜番将〗 诗曰: 首战便得胜,英雄显锋芒。 他日北伐时,意气自不同。 报国何惜身,朔目尽伤心。 胡虏犯中原,嗟嘘空余恨。 话说岳飞从军没数日,就听闻相州有剧贼为乱,杀官杀民,抢掠郡县。贼从何来?原来童贯领兵北伐,征调山东、河北民夫运送粮草,赋役烦重,百姓往往揭竿而为盗贼,更有征辽败军不服朝廷节制作乱,因此河北、山东草寇四起。 再说岳飞听闻本州有贼祸,便往见刘韐说道:“鹏举闻相州有贼横行,祸害一方,特向刘将军请令,只需一百军士,数日擒获贼首斩之,如若不胜,甘当军法!” 刘韐听后说道:“现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群盗起于四方,有鹏举主动请缨,我刘韐自是高兴,我再增汝一百军士,粮草一应提供,必可马到功成。” 岳飞喜出望外,说道:“多谢将军。”随即辞了刘韐,就点起两百精壮军汉,个个披了札甲,带了弓弩、刀枪,便与王贵几人督起粮草,直回相州而来。只因这次岳飞急于灭贼,所以比前番投军快了数倍,不数日便回至相州境内,先与相州知州王靖去了文书,继而寻访贼寇踪迹。 岳飞一路行来,只见村庄残破,到处血迹斑斑,尸首满地,已知被贼匪洗荡过了,岳飞寻得一老媪问道:“大娘,我等是河北前来平匪的官军,莫要惊怕,你只管说了那贼匪巢穴在哪?领头何人?喽啰多少?我等便为这一方父老除此祸害。” 那老媪疑道:“真做得主?就是相州城里知府也被那山贼杀的不敢出城了!” 徐庆急道:“你这老妈妈如何不信?俺岳大哥的本事,你岂能知晓!” 岳飞急扯徐庆道:“休得胡言!且听说完。” 老媪续言道:“离相州西南不远,有座孤山,便是那贼巢穴,时常下山祸害百姓,数次打败官兵。那为首的有两个:大寨主名叫陶俊,绰号‘花脸熊’,二寨主名叫贾进,又唤作贾进和,绰号‘秃尾虎’。聚着喽啰千人,闭眼就睡觉,睁眼就杀人。我劝你等原路尔回,多少官军征剿,哪见得半点便宜,白白搭了性命!”那老媪说罢,自去了。 王贵说道:“征不待时,只今夜趁着月黑风高发兵,明早天未亮就到那贼山下,打个措手不及,一举擒了二贼就是了,何苦烦恼!”孟邦杰、张用、徐庆也都称是。 岳飞说道:“不可,我料此人如此本事,必然是征辽败将,若是恁般,扎营拒敌乃其所长,强攻贼山,我这百人怎能使得!” 张用说道:“岳大哥,还须你拿个主意,俺们兄弟依你便是。” 岳飞道:“主意到有一个。”乃叫孟邦杰、张用如此如此,二人领令,卸了盔甲、刀枪,点起三十人扮作客商,赶牛牵马的去了。 徐庆道:“大哥,这是何意呀!他两个做甚去了?” 王贵说道:“你不消问,定有道理。” 岳飞说道:“今日权且休息,明日至贼山搦战。”然后令军士就地安营,埋锅造饭。 且说那贼人陶俊、贾进和数次击败官军,每日在孤山上吃喝为乐,以抢来的良家妇女消遣宣淫,自觉高枕无忧。突然有喽啰来报,说山下有商旅数十经过,财货颇丰。 贾进和与陶俊说道:“好大胆的人,竟不知我等在此占山,敢从山下来往,待俺下山将商贩擒来充做喽啰,货物留下资山,大哥少歇,我片刻便回。” 陶俊说道:“兄弟快去快回。”贾进和提过一杆大屈刀,叫了百余个喽啰,骑马冲到山下,将这伙商贩连同货物劫回到了山上,便来聚义厅与陶俊吃酒。 次日一早,陶俊、贾进和昨夜吃醉了酒,犹自未醒,却有喽啰将二人叫起,并言有官军前来剿山,那二人听了,酒醒了八分。陶俊、贾进和急忙起身披挂,点起一山喽啰迎敌。 原来前来剿山的正是岳飞一众,当下岳飞领七十轻骑至山下,见山上冲下千余军兵,都使赤帻裹着头,刀枪齐备,军容整肃。为首两员大将,正是陶俊、贾进和,盔明甲亮,舞刀弄枪。 岳飞看了,厉声喝道:“尔等贼寇,快些缴械伏法,免受碎剐之苦!” 陶俊看了岳飞不过二十左右年纪,身后只几十骑兵,大笑道:“黄口孺子,就这人马,也要与我对抗,真不知死!” 岳飞也不多言,挺枪出马大喝道:“尔等休仗人多,可敢单打独斗!” 贾进和一听,怒火三千丈,抡动六十斤大屈刀来战岳飞,岳飞使那丈八铁枪便来交战,二人斗了二十余合,岳飞佯败而走,陶俊不知是计,挥动喽啰来杀,岳飞领军溃逃,陶俊人马方将追出山嘴,只听得一声梆子响,山边转出百个官军,为首两员好汉正是王贵、徐庆,各骑大马,舞起朴刀、狼牙大棍来杀,两军混战起来。 陶俊、贾进和大惊,正不知官军人马多少,急令撤军,恰时调转马头,只见本部中发起喊来,两个英雄当先杀到,却正是张用、孟邦杰得了岳飞之令,以三十军健扮作商贩,使贾进和虏上山去,充做喽啰,混入贼中,正在此时却发作起来。 陶俊大惊之下,未来得及使出手段,早被张用腿股上一刀,搠下马来,令军士绑了。贾进和急来救时,不防孟邦杰斜刺里一枪,正扫在前胸上,闷哼一声落马,军卒上前擒了。余下喽啰要来搭救,岳飞正回马杀来,大叫道:“降者可免一死,不降就地活埋!”那千余喽啰哪敢反抗,个个束手就擒。 岳飞见贼寇已平,便让王贵去贼山上救了百余良家妇女,放了一把火,将山寨烧成白地,押着陶俊、贾进和千余反贼回相州来。 岳飞来至城下,相州知州王靖早已得知,大开城门,相迎入城,大摆得胜酒席,为岳飞等人庆功。 次日王知府将陶俊、贾进和两个贼首,就十字街菜市口,搭起法场,一并碎剐了,万人空巷,百姓拍手称快。岳飞见贼乱已平,当即辞了王知州,带了王知州一封手书,领了那百人启程回真定府交令。 人马刚出相州,王贵说道:“何必急于回军,不如借路到家看望一番。” 岳飞道:“我有军令在身,不可假公济私。” 徐庆道:“说甚济不济私,好歹回家看看父母、嫂夫人和云侄儿,再回见刘将军不迟,刘将军得知定不会计较。” 岳飞说道:“岂不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又比不得大禹,如何敢进家门!”便领了人马回了真定。 岳飞回到真定,先见了刘韐,将王靖手书呈上,刘韐看过,对岳飞说道:“你初战便得了如此大功,王知州信中尽是对你赞美之言。” 岳飞谦让道:“此乃大人栽培之恩,岳飞衔环背鞍,难以相报。” 刘韐听了大笑,连声赞道:“勇而有谋,胜而不骄,品格兼优,将来必是国家栋梁之才。”岳飞自是谦让,数日无话。 一日,岳飞突然接到家中书信,信中所言乃是岳和突然染病身故之事,岳飞览过书信,嚎啕大哭,泪如泉涌,当即与王贵几人辞了刘韐,回乡发丧守孝不提。 却说在此期间,辽国北院枢密使萧干与郭药师战于大宋霸州以北辽国永清县,萧干大败,郭药师因功封为武泰军节度使。 正值此时,金军大帅粘罕攻破辽国西京,又破居庸关,随完颜阿骨打直取燕京而来,萧后便与百官弃城归附于天祚帝耶律延禧,燕京遂陷。 天祚帝怒诛萧后废耶律淳为庶人,而责耶律大石道:“我在,汝何敢立耶律淳为帝?” 大石回道:“陛下以全国之势,不能拒敌,弃国远遁,使黎民涂炭。即立十淳,皆太祖子孙,岂不胜乞命於他人耶?”天祚帝无话可说,赐以酒食,宽恕其罪。 耶律大石心里不安,杀萧乙薛、坡里括二将,自立为王,率铁骑二百宵遁。北行三日,过黑水,见白达达详稳床古尔。床古尔献马四百,骆驼二十,羊若干。大石继而西行至可敦城,驻兵北庭都护府,会合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七州与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普速完、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众,得精兵万余,设置官吏,整旅而西,欲借力诸蕃,恢复辽国故土。先借路于回鹘,又击败忽儿珊,降回回国王,西至起儿漫,历时八年,已行三万里,文武百官册立大石为帝,以甲辰岁二月五日即位,时年三十八岁,号葛儿罕。复上汉尊号为天皇帝,改元延庆。耶律大石字重德,乃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辽国唯一进士出身,称帝后追赠祖父为嗣元皇帝,祖母为宣义皇后,册元妃萧氏为昭德皇后。与百官共享尊荣。 延庆三年,大石班师东归,军马行二十日,得善地,建都城,名曰“虎思斡尔朵”。即今日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改延庆为康国元年,三月,使七万骑兵东征,欲复辽国故土,行万余里无所得,牛马多死,勒兵而还。大石叹曰:“皇天弗顺,数也!”康国十年殁,在位二十年,卒年五十六岁,庙号德宗,史称西辽。此为后话。 耶律大石西去之前,萧干已在箭笴山自立为帝,号奚国皇帝,改元天复,设立奚、汉、渤海三枢密院,改东、西节度使为二王,分司建官。 时宣和五年,道君皇帝使王安中为庆远军节度使兼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燕山知府。以尚书右丞李邦彦为尚书左丞,翰林学士赵野为尚书右丞。 夏四月,金国遣杨璞送达誓书,并归还燕京、涿、易、檀、顺、景、蓟数州。童贯、蔡攸统兵入燕,接管燕山府,入城之后方才吃惊,却是城内职官、富民、金帛、子女已被金人劫掠一空,余者只有残垣断壁。童贯随即上表抚定燕城,朝廷因而设置河北、河东、燕云路,童贯见燕京已废,便就班师。 夏五月,因收复燕山功,王黼率百官称贺,道君皇帝解玉带赐王黼,任王黼为太傅,封楚国公,许服紫花袍,堪比亲王,总管三省事务。郑居中为太保。天子下诏,令童贯解节钺,罢兵权,加封徐、豫两国公。蔡攸为少师。 原来金人归还燕京等州,乃是王黼搜刮民财得钱六千二百万缗,向金国所买之空城,谎称奏凯,实为欺君。 此月还出一大事,却是金国开国狼主完颜阿骨打,攻克燕京班师北还途中病死,其弟完颜吴乞买即位主国事。 六月,郭药师加官检校少傅,辽将张觉以平州归附朝廷。月末,郑居中死,蔡攸领枢密院事。 七月,命宦官梁师成为少保,令童贯归家养老,使谭稹代之为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 八月,太白星昼见,萧干破景、蓟两州,寇掠燕山府,事传京师,令郭药师征讨。 郭药师领令后,选精兵数万,直取燕山府而来。路上团练使赵鹤寿等人谏道:“萧干当世猛将,有一拳毙牛之力,与其兄鳖里剌齐名。我军前次击败萧干实属侥幸,如今之萧干,已自立为帝,不如向朝廷乞求大军方可得胜,将军不可忘记燕城巷战之败。” 郭药师冷笑道:“萧干有勇无谋,临敌我自有法克之,汝等休要多虑。”又令赵鹤寿等将四处搜找虎狼之皮及绳索,众将甚为不解,问道:“方今酷暑,又不御寒,兽皮何用?” 药师说道:“你等莫问,只管寻来,此乃军令,只限三日,违者军棍伺候。切记,不可少于五百副。”诸将不明其意,暗地里议论发笑,也只得听其军令。临期,众将前来缴令,药师查之无缺,大赏众将,便令大军急攻燕山府。 萧干得知郭药师前来,乃令麾下一员猛将,名耶律阿古哲,统兵五千为左军;再使外甥乙室八斤,统兵五千为右军。留下些兵马偏将守城,自以精兵一万为中军,骑马提镋,出城迎敌。 两军对圆,郭药师令诸将道:“前军骑兵,可将兽皮紧缚战马,待我令下,大军掩杀过去,必胜无疑。”众将恍然大悟,方知其用意,便依令而行。 郭药师催马出至阵前,手里横口“凤嘴割日刀”,大骂萧干道:“匹夫!不思报效辽国,反自立门户,扰我宋庭。死期将至,还不下马授首,更待何时!” 萧干还口大骂道:“你这两面三刀的小人,不也背主求荣,怎敢说我!前番在燕城恨未杀你,今日是你自家寻上门来,休怪拿你命,祭我凤翅镏金镋!”只将手中金镋一晃,打马就来厮杀,郭药师纵马举刀来战。 二人战有十余回合,郭药师拖刀败走本阵,萧干全力来赶,不防郭药师挂住大刀,回身一箭射来,萧干用镋来拨,却未挡住,正中左臂,险些落马。 郭药师见萧干中箭,高举大刀,领大军杀来,萧干亦令军马迎战,两军一触,辽军便溃,只因宋军使虎狼兽皮将马身裹了,辽军战马见了受惊,四处乱窜,不听使唤,被宋军杀的横尸数里。萧干三路军马大败,城中守军得知,皆弃城而走。 正是: 树倒猢狲散,英雄指日亡。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萧干败亡箭笴山张觉走死燕京地 〖萧干败亡箭笴山~张觉走死燕京地〗 诗曰: 输兵败仗回山中,猿泣虎悲惨云愁。 暴戾恣睢人人恨,祸起萧墙事有由。 钟离避祸楚王殿,不知其心卖友人。 太子燕丹罪于秦,虽杀未解鲸吞意。 话说萧干败走,郭药师领军一路追击至卢龙岭,张令徽、刘舜仁领常胜军来合,将萧干之众杀伤过半,随军将士家中老小、车乘、军粮都被郭药师所获,直把所失城池县属尽都收复。 萧干剩五千余人,一路逃命,直逃回箭笴山中,这箭笴山高大雄伟,关防颇为坚固,药师收复景州,便命三军驻足,安营下寨。 赵鹤寿问药师道:“我军穷追至此,当一股攻破箭笴山,擒捉萧干,缘何按兵暂歇?” 郭药师笑道:“如今萧干虽军心离散,然尚有些许军马跟随,兵法有云:‘逼则反兵’。若松缓一时,其内部必生变乱,那时可坐收渔利,免动刀兵。” 赵鹤寿笑道:“将军足智多谋,末将心服,此正是郭奉孝遗计定辽东也。” 且说萧干自回箭笴山后,见宋军并未追来,每日在奚王府饮酒过斗,醉后打骂士卒,如有过错,便就斩杀,人人惶恐。将士亦忿怨因萧干而失老小,都有反心。 一日,萧干与众将饮酒,其外甥乙室八斤与其斟酒,失手将酒碗打翻,正溅了萧干一身。萧干大怒,命左右将乙室八斤扒去衣袍,鞭笞一百,得众将解劝,免了五十。萧干又言道:“若不看在你是我姊妹所生,定斩不饶。”乙室八斤怀怨在心。 夜间,耶律阿古哲至乙室八斤房中看伤,乙室八斤想要起身,却浑身疼痛。阿古哲急忙扶住道:“将军休动,白日里我见将军无故受了这伤,便来看看。” 乙室八斤恨道:“回离保若非我舅,早已手刃之!” 阿古哲止道:“莫要高声,隔墙有耳。你不闻汉人有句话:‘君要臣死,不死非忠;父要子亡,不亡非孝’。” 乙室八斤道:“他这伪帝乃是自封的,我契丹哪个认他!如今军心涣散,人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更有宋、金南北相应,夹缝中岂能长久?” 阿古哲诱道:“即是这般,你我不如另投明主如何?” 乙室八斤道:“你我叛走,倘被发觉,以回离保之勇,我二人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将其杀之,将首级与宋国,换回将士家小。” 阿古哲道:“将军莫非使话诈我?你与回离保有舅甥之亲,怎会忍心杀之?” 乙室八斤一听这话,忍着伤痛,从榻上一跃而起,就靴中拽出一把牛角短刀,叫道:“他若对我有舅甥之情,怎会如此,不信你看。”乃用刀刺臂出血,以示真言。 阿古哲急忙止住道:“我信就是,将军息怒。回离保纵容巴辄、韩家奴等将引兵击附近契丹各部,劫掠人畜,已犯众怒,你我此时杀他,必得人心。” 乙室八斤问道:“何时动手?” 阿古哲道:“宜早不宜迟,就在今夜。”二人合谋一番,直等到三更天后,披挂盔甲,带了亲随数十人,径往奚王府而来。 守门小校见了阿古哲两人盔甲整齐,各持兵刃,身后数十人相随,问道:“陛下正在休息,二位将军领人深夜何来?” 乙室八斤道:“吾等有要事启奏陛下,快些开门。” 小校说道:“陛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擅进。” 阿古哲喝道:“我等有要紧军情禀报,若有耽搁,要你项上人头。”守门小校不敢阻拦,开了王府大门,乙室八斤、耶律阿古哲带领众人一拥而入,直到大堂寻到萧干,萧干正喝的酩酊大醉。 萧干忽见乙室八斤等人携利刃闯入,心知不好,猛的摇晃起身,要去兵器架上绰镋,却被阿古哲手起一箭,贯穿脖项。萧干倒地,血流满身,犹自挣扎,乙室八斤与众人上前乱刃杀之,阿古哲又一刀砍下萧干首级,令部将白得哥携出王府号令众军,众军早有反心,尽皆听命。 可惜萧干一拳打死牛,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萧干之妻阿古在内堂听闻,拔刀自刎而死。 萧干字挼懒,奚王忒邻之后,善骑射,矫捷而勇。自出古北口至松亭关,与耶律大石、萧后分道扬镳,便立奚国。因奚地青黄不接,缺食少粮,所以兵出卢龙、破景州,杀知州刘兹、通判杨伯荣,败张令徽、刘舜仁常胜军兵马于石门镇,攻蓟州,知州高公辅弃城遁,萧干得蓟州,又掠燕城,其势不可挡,颇有南侵之意。童贯在京师得知,亲写文书诘责王安中、郭药师无能,郭药师方使兵征讨,萧干遂败,被外甥与部将所杀,伪立不足八月。 乙室八斤、耶律阿古哲杀萧干后,安抚兵将已毕,将萧干与其妻阿古葬了,便合议将萧干首级用木匣盛了,令使者并一封汉文书信送与郭药师,换回将士家中老小。郭药师见了萧干首级,又展开书信看了,信上略写道: 奚族残部乙室八斤、耶律阿古哲顿首再拜郭药师节度使麾下:日昨萧干自立为帝,好勇斗狠,不听我等苦劝,袭夺宋国新附州郡,惹来天兵来伐,尚然不悟,厮欲蚍蜉撼树,惨败而失军心,今我等将其杀之,首级送与将军,以示我等罢兵言和之意,愿将军看在诚心,宽宏大量,归还我奚族将士家小,当感激不尽。谨此奉书,天日照察。 郭药师见后大喜,将信与众将传看,与张令徽等人笑道:“兵不血刃,除一劲敌。可即刻将萧干首级传往京师,我等降将也立一不世之功,看谁敢轻慢我等!” 刘舜仁贺道:“将军得此大功,朝中君臣再不敢小觑我常胜军了!可是,俘获奚族老小如何?” 赵鹤寿道:“留之无用,不如杀之。” 甄五臣道:“不可,理应立即放回,安定其心。” 张令徽道:“绝不可节外生枝,当全数放回才是。”郭药师觉得有理,就下令将奚族老小全部放归,以安其心。又将萧干首级星夜送往汴京,报之朝廷。 且说道君皇帝正在御书房内,细观张择端所绘《清明上河图》,有内侍来报,说节度使郭药师使人携萧干首级入朝,道君皇帝听后,龙颜大悦,便有抬举郭药师之心。 时已深秋,天寒地冻。王黼相随天子在御花园闲步,天子偶然叹道:“岁月何其弄人?眼见岁末,花草凋零,从东南所来的颜色,都干黄了!” 王黼说道:“陛下,不妨事,微臣府中堂柱下产一株芝草,名“万花之祖”。三人合抱不来,正与其他草木相反,在秋冬之季,生的越发的旺了,不知可入得龙目么?” 天子吃惊道:“有这宝物,往年怎未听你提起?” 王黼回道:“微臣悉心养了数年,去岁此芝还小于手掌,故而不敢禀奏。今年却蓬勃无比,一夕之间生长如此,岂不是映照天下太平之意么?” 天子说道:“明日正是十七,无朝。朕当入卿府中赏玩。”王黼应诺。 次日早膳过后,天子乘坐龙舆,便服出宫,自有护驾跟随,直造城西甲第王黼府邸。王黼与家中老幼、仆从百余人出门跪拜迎接。 天子说道:“今日闲游,不必拘礼。”乃命都起身,众人起身,侍立两旁。 天子在楚国公府前打量了一番,见王黼私宅甚是宏伟,已是不喜,又见王府旁有一巨宅,有过之无不及。 天子问道:“那邻家是何人府邸?” 王黼回道:“是少保梁师成家。” 天子龙颜不悦,手捻胡须质问:“你二人如何为邻?” 王黼吃了一惊,回道:“梁府原本就在此处,微臣此宅乃陛下所赐,陛下可还记得?” 天子说道:“想不起了,朕来观芝草,前面引路。”王黼急忙引天子入了府内,天子一路走一路看,见梁府与王府隔墙有一便门,始知两家常有往来,必有交结,心中越发不快。 梁师成为何与王黼有往来?原来梁师成虽为宦官,却权倾朝野,不但王黼以父事之,就连蔡京父子亦深相巴结,京师内外,皆称为“隐相”。王黼议论伐燕之初,师成先反对,后赞决,又举荐谭稹为宣抚使,燕山平,以功升少保。 再说道君天子在王黼家中看过芝草,用了午膳,便回了宫。王黼引府中上下人等,出门送别。 天子入宫后,思起王黼与梁师成两家暗通,越想越气。时宁远军节度使朱勔得知,乘机上书数梁师成、王黼之过,天子始有罢黜二人之心。 朱勔本苏州人,以花石纲媚上,因收复燕山之功,拜宁远军节度使、醴泉观使。一门尽为显官,天下为之扼腕。 却说此时因杀萧干之功,道君皇帝已加封王安中、谭稹检校少傅,郭药师为太尉。朝廷又闻急报,金军攻破平州,张觉败走燕山,道君皇帝命王安中缢杀之,以平金人之怒。张觉叛金降宋这事,还需细讲一番: 张觉又名张珏、张仓,辽国平州义丰人也。原为辽兴军节度副使,镇民杀其节度使萧谛里,张觉拊定乱者,州人推举其领州事。耶律淳死,张觉知辽国必亡,集兵五万人,马千匹,练兵为备。萧后遣时立爱知平州,张觉不纳。金帅粘罕入燕,问平州事于康公弼,公弼说道:“张觉狂妄寡谋,虽有乡兵,彼何能为?示之不疑,图之未晚。” 粘罕又招时立爱赴军前,加封张觉临海军节度使、平州知州。既而又欲以精兵三千先下平州,擒张觉。 康公弼道:“若加兵,乃使其叛也。”公弼乃请令往见张觉。 张觉对康公弼说道:“辽之八路,七路已降。今独平州存,敢有异志?所以未解甲,为防萧干来犯耳。”以珠宝金玉贿赂公弼。 康公弼回复粘罕道:“张觉不足为虑。”完颜阿骨打遂改平州为金国南京,加封张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命张觉为南京留守。 后张觉听翰林学士李石之谋,欲以平州归宋,遣张谦率五百骑,传留守令,招宰相左企弓、曹勇义、枢密使虞仲文、参知政事康公弼至滦河西岸,又使议事官赵秘校往数十罪曰: 天祚播迁夹山,不即奉迎,罪一也; 劝皇叔秦晋王僭号,罪二也; 诋讦君父,降封湘阴,罪三也; 天祚遣知阖王有庆来议事而杀之,罪四也; 檄书始至,有迎秦拒湘之议,罪五也; 不谋守燕而降,罪六也; 不顾大义,臣事于金,罪七也; 根括燕财,取悦于金,罪八也; 使燕人迁徙失业,罪九也; 教金人发兵先下平州,罪十也。 尔有十罪,所不容诛。 左企弓等人无言以对,皆被缢杀。张觉集合平州父老说道:“女真,仇也,岂可听从?” 父老皆道:“不从。” 张觉又指天祚帝画像说道:“此乃我辽国之主,岂可相背?当相约以死,必不得已则归中国。”燕人尚义,尽皆景从。于是纵金国所虏燕民归燕,甚得人心。 翰林学士李石更名安弼,总领三司,使高党往燕山,对燕山知府王安中说道:“平州带甲万余,张觉有文武之才,可用为屏翰,如若不然,将为肘腋之患。”安中以为然,报与朝廷,道君皇帝令王安中、詹度厚加安抚,与免平州三年赋税,张觉闻之,自谓得计,由是叛金归宋。 哪知张觉归宋,金人不肯干休,屯兵来州,大将完颜阇母闻平州附宋,领三千骑兵前来问罪张觉,先胜两仗。张觉以精兵万骑来战,两军相遇于营州兔耳山,阇母大败。金主吴乞买责完颜阇母战不利,而使完颜宗望代之,再讨张觉。 张觉大败完颜阇母后,宋廷改平州为泰宁军,以张觉为节度使,李安弼、高党、张敦固、张钧为徽猷阁待制,令宣抚司出银绢数万犒赏张觉,张觉领兵出城远迎,完颜宗望使人探知,举兵来袭,张觉正回至平州东城,猝不及防与之相遇,被杀大败,张觉与弟不得归城,遂奔燕山。此便是张觉败走燕山之经过。 金军破营州,得张觉母妻,其弟往降,完颜宗望又围平州,张觉从弟与侄儿固守,金军攻之数月,方才拔城,既平二州,始向燕山索要张觉,王安中不与。 金人至燕城下索之甚急,王安中乃登城斩一相貌极像的人送去。完颜宗望看过,亲至城下仰头与王安中叫道:“休得骗我,此非张觉也!张觉藏匿于王宣抚甲仗库中,若不与我,我自以兵取之。” 王安中思道:“燕城方将安定,绝不可使金军入城,况甲仗库中军器无数,倘被金军所得,我有失职之罪,燕城亦不得安宁。且朝廷亦有杀张觉之令,不如趁早除之,免惹祸患。”乃说道:“完颜将军,莫要入城,待我将张觉与你。”说罢,引兵下城,将张觉绑缚带出,说道:“你莫怪老夫,是汝将金兵引来,若不杀汝,城中百姓又遭涂炭,舍你一人而救全城,你死得其所。”令缢死。 张觉骂道:“尔等小人,这般懦弱,杀我一人,怎挡金军?我若在天有灵,必见金人亡宋!”不一时,张觉已死,王安中命将张觉人头斩下,函首送与宗望,宗望见了,方才撤军。燕之降将及常胜军皆为张觉而哭。 郭药师恨道:“今日金人索张觉,张觉死。明日若来索药师,当奈何?”始有叛宋之心。此为大宋宣和五年十一月之事。 次月,金主遣高居庆等人来贺新春。秦凤路大旱,河北、京东、淮南饥荒,遣官振济。 转眼已至宣和六年春夏之际,岳飞正为父守孝,河北等路却发大水灾,相州汤阴也未能避免,岳家囧困,岳飞正不知如何,王贵四人突然到岳家来寻岳飞,岳翻说道:“哥哥自在父亲墓旁庐舍守孝,并未归家。”王贵几人便辞了岳翻,直来寻找岳飞。 王贵离着老远,就见岳飞正在为父扫墓,便打趣道:“如今天都漏了,敢队长倒是清闲,我等兄弟却是没了活路。” 岳飞一见是王贵几个,就把笤帚倚在一旁道:“你几个休要胡说,我怎地清闲,如今守孝期未满,却发了大水灾,家里缺粮少米,如何好过得了?你们又怎地没了活路?” 王贵说道:“今日我们来就为这事,兄弟们何不找个旱涝保收的营生,月月得些钱财养家糊口,还不好么?” 岳飞问道:“什么营生?听这话,莫不是山贼野匪么?” 张用笑道:“绿林好汉也未尝不好,有吃有喝,还是无本买卖。” 岳飞道:“你们莫非都有此意不成?” 孟邦杰说道:“岳大哥,这厮昨夜定是睡在了猪圈里,莫听他胡言乱语,我等计议定了,不如再去投军,只看你意下如何?”那几人听了,乐的前仰后合。 岳飞说道:“如此却也是个好主意,奈何守孝未满。” 徐庆道:“饭食不能饱腹,哪得力气守孝?何况你家里还有个小翻子,守孝不止望你一个。” 岳飞道:“也好,你们先回,待我与母亲说之,打点了再次投军。”那几个就与岳飞作别回了家,各自准备去了。 岳飞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也归家与母亲说了缘由,老夫人也是答应的,岳飞便让妻子刘氏将随身之物都收拾了,待天干气爽,就要起身。 忽见小岳云跑上前来,一把扯住岳飞说道:“爹爹又要当兵么?” 岳飞将岳云抱在怀里,说道:“为父走后,不可惹你母亲生气,须听你祖母的话,好生读书,可曾牢记?” 岳云说道:“孩儿已经六岁了,也要和爹爹同去,帮助爹爹打杀坏人。” 岳飞道:“我儿,你年幼力小,只可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之人,在家要为你娘分忧,不可使性。” 岳云道:“儿明白,爹爹也要照顾自己。”岳飞将岳云放下了地,岳云就去玩耍了。 数日后,天气晴朗,正是行脚的时候,王贵几人早起,一同约齐到岳家,岳飞就将马匹上了鞍辔,将随行物件拴缚马身上,牵出门来。 辞别母亲、姐弟、妻儿,同王贵四人离了永和乡,再次向河北投军而去。 正是:从军为国忙,妻儿送君行。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过龙岗牛皋出世收郓州张俊毙寇 〖过龙岗牛皋出世~收郓州张俊毙寇〗 诗曰: 青草发时便盖地,运通何须觅故人。 但能依理求生计,何必欺心做恶人。 才与人交辨人心,高山流水向古今。 莫作亏心侥幸事,自然灾祸不来侵。 话说岳飞五人离了相州汤阴,直行到信德府邢台县境内。信德府本邢州,宣和元年升为府。这邢台县原名龙冈县,亦作龙岗县,宣和二年改为邢台。 岳飞几人走着,猛然间见到大路旁,倚着杨树睡着一条大汉,鼾声如雷。 岳飞几人提马走近了看,吃惊非小,只见那汉子紫黑面皮,绾着黄焦焦一头乱发,肩宽背厚,下面穿着遮膝短裤,踏着一双洒鞋,热的半脱了破旧衣衫,露出胸膛来,身长约有八尺左右,旁边一个包裹,相貌似天王金刚。有词《西江月》单说其人: 铁毛遍腮铺陈,横肉一脸凶恶。倚靠大树虽酣睡,口中流涎三尺。 两眉倒竖粗浓,胸前黄毛卷曲。腰边葫芦装老酒,如同巨灵下凡。 岳飞看罢说道:“好一个凶神!”恰在此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喜鹊,正落在那汉倚着那棵树上,叽叽喳喳拉下屎来,噼噼啪啪掉了那汉一身,那汉还在睡着。 张用说道:“看这模样,也不是什么善类!” 岳飞说道:“张兄弟不可以貌取人,唤他起来。” 张用翻身下马,走到那汉近前,照那汉腿上只一踢,那汉方被惊醒,四下张望,见面前立着个长短汉子,又看见那汉子背后,几匹马上坐着几人,便跳起身来,指着张用,声如雷鸣叫道:“你是哪来的鸟人?敢来扰我好梦?” 张用指着树上喜鹊道:“俺见你被那扁毛畜生撒了一身屎尿,来告你一声,怎地错了?咋地不识好歹?” 那汉便向树梢上张了一张,却见那喜鹊还在乱叫,低头又见自己一身鸟屎,顿时怒发,猛地飞起身来,只一膀子就将那腰粗的杨树撞断了,那鸟抖落几根毛,惊叫着飞了。 岳飞几人见了,人马俱是一惊,坐骑直往后退,岳飞与王贵几个将马带住,便甩镫离鞍,过来相见。那汉又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把鸟屎揩净。 那汉再看岳飞,见身高八尺,仪表不俗,就问道:“不知你等哪里来的?” 岳飞说道:“相州汤阴来的,要去投军。” 那汉听说,忙问道:“即是相州汤阴来的,可认得一个唤作岳飞的么?” 徐庆先指那汉,又指岳飞道:“你这莽汉,有眼不识泰山,这便是俺们岳飞岳大哥。” 那汉子听闻,问道:“可是平了陶俊、贾进和的那个岳鹏举?” 孟邦杰道:“俺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还有假!” 那汉听了,叫一声:“怪不得喜鹊在头上乱聒,原来遇见了贵人。”纳头便拜。 岳飞急忙扶起说道:“你这汉子,没来由的如何拜我?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那汉起身回道:“俺叫牛皋,字伯远,汝州鲁山县石碑沟村人,贫家出身,只有一把力气,靠打猎卖柴供养老母妻儿,也颇懂得射术。因力大如牛,挑着千斤柴担子,尚能行走如飞,性格雄猛,遇歹人便打,乡人送个浑名,叫做‘魔王’。去年秋末打了不少野物,拿来北地卖,不想大雪封了回程,直到如今,春暖花开,才要回走,走的乏了,便在树下歇一歇,正遇你们。俺们汝州早都传遍了,说有个岳飞,只用百人就除了相州剧贼,所以知道,今日见了,哪能不拜。” 王贵道:“似这般,你有半年不曾回家了,老母妻儿怎么处?” 牛皋说道:“无碍,我走之时,已储备两年余粮,定是饿不到的。” 岳飞对牛皋指着王贵几人说道:“这几个都是自家兄弟,王贵、徐庆、张用、孟邦杰。”牛皋就与那几人一一见过。 岳飞喜道:“今日甚喜识得壮士,何不就吃上几碗。” 牛皋喜道:“俺老牛别的不会,吃酒最是在行,肚皮都饿出鸟来了。” 岳飞大笑道:“听哥哥这般说,定是一条好汉。”牛皋拾了包裹,就与岳飞、王贵几人在附近村坊寻了个酒肆。 六人齐进店中,在静处使两张桌子拼个大排面。牛皋将包裹放了,岳飞推让牛皋坐了上首,又被王贵几个让在了次位上,王贵、徐庆、张用、孟邦杰也都围着桌子坐了。 小二上前问道:“几位客官,点些什么?” 牛皋道:“好不啰嗦,有什么只管上,一发算钱与你。” 岳飞道:“小二哥,先上两只熟鸡,两只熟鸭,两只熟鹅,两碟熟菜,两碟凉菜,再来十斤熟牛肉,五斤猪羊肉,有酒只管筛来。”然后在怀里掏出一锭二两银子,递与小二,小二接了银子,自然高兴。 牛皋急忙抢回,说道:“洒家是粗人,正要请你弟兄吃酒,如何让你等坏钞!” 岳飞又从怀里掏出一两纹银,扔与小二,牛皋还要去抢,被岳飞拦住,摆手叫小二去了,对牛皋说道:“哥哥不要争了,如此这样,这酒只怕要喝到明年。”王贵几人也说,牛皋才放了手,将那一锭银子还与岳飞。 岳飞推还给牛皋道:“这银子哥哥收了,权且做个回乡盘缠。” 牛皋不要,说道:“俺老牛有些银钱,初次见面就吃你的、拿你的,怎好意思!” 徐庆作色道:“兄弟相见就是缘分,何分彼此,哥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等,酒也不必吃了,各自散了!”那几个也都是这话。 牛皋见说,便道:“那俺老牛恭敬不如从命,就不和小岳哥客气了。”就将银子收了。 须臾,小二端着酒肉、菜蔬果品铺摆桌上,说声:“客官慢用。” 牛皋见了叫道:“俺们要的牛肉在哪里?” 小二哥道:“客爷,想你也是大宋子民,怎不晓得律文,杀牛宰马是要流放充军的,如何能有牛肉卖!” 牛皋说道:“没牛肉也罢,将酒筛足。”小二筛了两桶酒,放在桌边,自去忙了。那几人没动口,牛皋已自吃了一只鸡、半只鹅、一盘猪羊肉、三五个馒头、五七碗酒。 岳飞笑道:“哥哥果然直爽。”岳飞、王贵几人也都相陪吃着。六人指天道地,说不尽的欢喜。 酒过三巡,岳飞问道:“不知牛大哥贵庚?” 牛皋道:“贵庚不敢当,今年三十八岁。” 岳飞说道:“小弟今年二十二岁,愿与哥哥约为兄弟,日后如有寸进,互不相忘,可好吗?” 牛皋喜道:“极好,极好,洒家正好也缺个兄弟。”岳飞、牛皋拿碗米来作沙,以箸作香,拜了八拜,从此便为兄弟。 王贵那四人不饶,也都拜为兄弟,只有王贵略长岳飞几岁,其余三个都在岳飞之下。 岳飞六人结义之后,牛皋问小二把酒葫芦装满,又把熟鸡一只用黄纸包了,揣在胸前,就要辞行,岳飞五人苦留。 牛皋说道:“非是为兄不留,实是家中老母妻儿记挂在心,许久不曾到家,不知如何?” 岳飞道:“牛兄执意,兄弟们就不留了,只是我见你走路,必然耽搁时日,哥哥今日就骑小弟的马,也快些到家。” 牛皋说道:“这却使不得,俺天生两条快腿,虽比不得马快,却也不比马慢,如今天气尚早,还能赶一程,各位兄弟就此别过。”说过,拿了包裹出门要走,岳飞五人出门相送。 牛皋拱了一拱手,道声:“几位小哥,后会有期。”大踏步的向南去了。 岳飞赞道:“好直性的人。”五人见牛皋走了,就回到店里又吃了一回酒,结算了饭钱,向真定府投军去了。岳飞这次投军却被分拨到了河东路平定军,升为了偏校。按下不表。 再说牛皋晌午辞别岳飞五人,一路疾走,半日就行了百余里,眼见黄昏,正行到野处,没了宿头,却见前面一带遮风挡雨的林子,只得钻将入去,心想道:“也只得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再说。”却要倚树睡觉,突然听得四外狼嚎,睁眼看时,只见黑漆漆的夜里,明灯也似的眼睛百十余个,围拢过来。 牛皋见了,毛发倒竖,急起身在树上掰下一个大树杈来,将树叶枝条撸的干净,光秃秃的一条棒子攥在手中,那群狼想是饿得极了,都扑来撕咬,牛皋手起几棍,打死了五七个,眼见越来越多,牛皋见不是头,打开一条路,拼命的跑,那群狼紧追不舍。 牛皋一口气跑了五六十里,回头见狼群还在追赶,心中叫苦道:“我命休矣!”正不知奈何时,却见前面隐隐有亮光,行的近了,才看的清,却是个占地三五丈的一座古庙,牛皋只得钻进庙里,将门掩了,用香炉大鼎倚了门,又看窗棂严密,再向门缝窥探,见狼群只在门外打转,不能进来,才放宽了心。 回转头又看了看,就见庙内供桌上点着两根明烛,半人高的神基上,立着一尊泥像,手提双泥锏,好似活的一般。牛皋看过,却不知是谁,也不去理会,行了半日,正饿的紧,就怀里掏出熟鸡,腰边解下葫芦,两口酒、一口肉吃着,吃得饱了,不知不觉倚靠神基睡去。 突然,听见有人相唤,牛皋猛的睁眼,却见面前一个金甲天神,面似淡金,三绺长髯,背插双锏,与那神像一般无二,正在目视。 牛皋惊慌,一骨碌爬起身来,问道:“你这汉子是谁?从哪进来的?叫我做甚?” 金甲天神捋髯说道:“吾乃大唐胡国公秦叔宝也。” 牛皋略思,方才醒悟,急忙拜道:“牛伯远被饿狼所迫,误入门神庙,失礼了。” 胡国公说道:“休拜,我见你也是个正直好汉,有几路使双锏的本事与你,能使你脱了此难,日后万马军中也可拼个功名,可要牢记。”牛皋应了一声。 胡国公就背上拔出双金锏,舞动起来,呼呼生风,牛皋便也持木棒跟着舞。 片刻,胡国公收了双锏,问道:“可曾记住?” 牛皋道:“记得住,记得住,可是俺没有趁手兵刃,如何是好?” 胡国公一指牛皋身后的泥像,说道:“去他手里拿。” 牛皋转脸看了看,再回过头时,胡国公猛然将右手锏掷出,对牛皋面门打来,口中叫道:“此为撒手锏。”牛皋大惊,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原来却是南柯一梦。 牛皋回想梦中之事,又见泥像与梦中神人一般,自语道:“想是神仙显灵,可泥锏如何使得?”伸手去神像上拽泥锏,哪知这一拽,泥皮脱落,露出黄澄澄耀眼的金锏来,牛皋一惊,就把双锏拿在手里,只见那锏龙吞口,四方棱,四尺长。右手锏上錾着七个字:“黄金造就双龙锏”,左手锏上也錾着七个字:“共重一百三十斤”。 牛皋看过大喜,向神像拜了几拜,便依着梦中景象使动起来,少刻便舞的熟了。此时天已渐亮,牛皋将那香炉鼎挪在一边,打开门,跳出庙来,那群狼见了,蜂拥而上,牛皋手起双锏,好似两条金龙,敲碎了几个狼头。 牛皋见那狼王在狼群后一块石上蹲踞,嚎声不绝,狼群便拼命向前,牛皋抡起双锏直去打那狼王,狼王见了要逃,牛皋使出撒手锏,只一下便打断了狼腰,那狼拖着后腿只在地上叫。 牛皋自言道:“都说这等畜生铁脑袋,豆腐腰,果是不假。”上前几步,又一锏打碎了狼首,群狼见了狼王呜呼,一哄的散了。 牛皋就在狼皮上把双锏上的血蹭净,又拿双锏对着初日看了,自叫道:“好金锏!好金锏!”便向那庙宇拜了几拜,系了系包裹,把双锏拴在背上,取路上了大道,自回汝州不提。 眨眼已到宣和六年秋八月,朝廷已罢免谭稹宣抚使、太尉职衔,复起童贯领枢密院而代谭稹,因复燕云,大赦天下。 道君皇帝又命白时中为特进、太宰兼门下侍郎,李邦彦为少宰兼中书侍郎,解除蔡攸兵柄,赵野为尚书左丞,翰林学士承旨宇文粹中为尚书右丞,开封府尹蔡懋同知枢密院。因金芝生于艮岳万寿峰,改名寿岳。 冬十月,道君皇帝下诏:但凡藏习苏轼、黄庭坚文章者,乃令焚毁,范者以大不恭罪论处。 十一月,因王黼与梁师成暗中勾结,道君皇帝罢免王黼。 十二月,蔡京因朱勔弹劾王黼,而受天子特命复出,统管讲仪司、三省事物,第四次为相。 却说一日,道君皇帝正在内殿作画,内侍梁方平手持净鞭,前来献茶,见了阿谀道:“陛下的工笔花鸟画是越发精进了。” 天子笑道:“朕闲暇之余,唯有画耳。”又问:“今日是什么茶?” 梁方平回道:“是杭州龙井,水也取自虎跑泉。”便向前递上茶去。 天子将画笔架在一边,接过汝窑的瓷盏品了几口,说道:“现如今河朔、齐鲁群寇乱起,朕想以你为帅,平叛灭寇,为朕分忧,如有功勋,朕当提拔你。” 梁方平道:“老奴哪懂兵事,不如再劳太师一遭。” 天子说道:“你可做个统兵之帅,上阵打仗自有大将,那童贯两次伐辽,使朕寒心,朕不欲用他,你休推脱。” 梁方平道:“能为陛下分忧,老奴万幸。” 天子笑道:“那便好,你即日出兵,京边各路兵马随你调遣,毋负朕意。”梁方平受了符节,就领令出宫,调遣各路兵马准备荡寇去乞。 要说这梁方平,除六贼之外,名列宦官十恶之中,要问哪十恶?却是: 谭稹、梁方平、兰从熙、王仍、张见道、张去为、邓文诰、杨戬、李毅、朱拱之。 这当中,张去为乃张见道养子,依太祖旧制,内侍年三十以上方许养一子。此为闲话,搁过一边。 不两日,梁方平就领起大队人马,向山东、河北讨伐群寇去了,所过州县自是供应粮草。麾下遣有六路大军,每路大军各使一万兵马击贼。哪六路: 高阳关路马军司总管杨惟忠、夔州路忠州防御使辛兴宗领兵击河朔贼高托山。 鄜延路兵马钤辖刘光世领兵击河朔贼张迪。 京东转运副使李孝昌领兵击齐鲁贼张万仙。 海州知州钱伯言领兵击齐鲁贼贾进。 都指挥使、承信郎张俊领兵击郓州贼李太、临沂贼武胡、沂州贼徐进。 这内中单说张俊,此人字伯英,凤翔府成纪人。好骑射,负才气。本起家于绿林诸盗,武艺高强,性格豪爽。只有一样,做事为达目的,舍得面皮,人送绰号“张铁脸”。十六岁时,为三阳弓箭手。道君政和七年,从讨南蛮,转都指挥使。宣和初年,从攻西夏于仁多泉,始授承信郎。如今河朔、齐鲁群寇四起,奉命点军出征。 张俊领兵至郓州,连取须城、阳谷、东阿各县,亲自在郓州城外邀贼首李太出战,暗中遣偏将马立截李太归路。 李太自攻陷郓州,坐拥六万兵马,忽听张俊领官军而来,急忙披挂,提长杆战镰,带兵出城,列开阵势。 李太出马至阵前大骂张俊:“张伯英,你原也出身绿林,怎地没了骨气?带着兄弟投了昏君,受了招安,莫非也学宋江不成?你我本是一路人,古人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话你莫不是没听过?” 张俊在马上欠身答道:“绿林终非长久之计,朝廷待我不薄,今日为公不为私,你休怪我。不如降了,我保你不死,同朝为官。”李太骂声不绝,纵马挥战镰来取张俊,张俊使大杆刀迎战,就宽阔地厮杀起来。 二人斗过三十回合,张俊反手一刀削掉了李太盔缨子,李太惊慌,知战不过张俊,拨马领军要退回城里,被张俊部将马立截杀一场,尾随贼军,趁势占了吊桥,张俊挥大军攻进城里,直杀的:骨肉替代青石铺路,血液流淌沟满壕平。 李太兵马大败,不得不穿城而逃,张俊又追杀二十余里,李太兵将散尽,被张俊所杀。 正是: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灵狐坐殿警公卿金国毁盟侵宋土 〖灵狐坐殿警公卿~金国毁盟侵宋土〗 词曰: 春捕鱼,夏放鹰;塞外云水。秋射鹿,冬猎虎;北国山树。弯弓落雁,风卷黄沙荒牧;灭辽吞宋,兴起历史波涛。 汴京陷,二帝虏;亡国耻辱。恨南渡,四将出;回天乏术。一朝兴衰,始现忠臣良将;北伐空劬,皆怒昏君奸佞。 话说张俊斩杀李太,恢复了郓州,将李太归降人马整编为军,便多了万人,然后将郓州城里外整饬一番,民众因战事伤亡、毁坏房屋者,就府库里播出钱粮救济、补给,朝廷差新官上任后,张俊便统军去战临沂贼武胡、沂州贼徐进,相继平之,加封武德郎。 此时,河北路洺州人张迪揭竿民众五万,连陷州县,围攻浚州五日,刘光世奉命征讨。光世与众将说道:“群贼乌合,非有纪律,佯北以邀之,其乱可取也,必可大胜。”乃遇敌率骑兵而退。 张迪得知,自中军出至阵前,与左右头目喊道:“刘光世无能之辈,两次伐辽锐气丧尽,今见我军强盛而逃,趁势击之,一股可擒。”于是贼众皆欲抢头功,奋勇向前。 刘光世见贼军中计,先令神臂弓手乱射一回,张迪前军死伤无数,刘光世见机,亲引骑兵直贯张迪中军,贼众大溃,张迪欲走,刘光世马到一刀,将张迪砍死马下,张迪余众非降即死。 刘光世前次伐辽时,因取易州,曾升为奉国军承宣使,后郭药师攻燕城,光世失约不至,致使大军溃败,而降三官。如今击败张迪乱军,又复旧职,加封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 宣和六年末,京师、河东、陕西地大震,两河、京东西、浙西大水灾,环庆、邠宁、泾原流徙,令所在各地振济抚恤。西夏、高丽、于阗、罗殿派使前来进贡。 宣和七年,天子下诏赦免京西、两河流民为盗者,免除赋税一年。京师运米五十万斛至燕山,令工部侍郎孟揆亲往措置。京东转运副使李孝昌在沂州壨鼓山击溃京东路青州张万仙三十万人马,又招安五万余人。海州知州钱伯言招降山东寇贾进十余万人。 且说蔡京虽然四次为相,却因老眼昏花,不能任事,凡有蔡京所批政务,都由其子蔡绦代行,而替蔡京上疏。蔡绦乃是蔡攸从弟,蔡京第四子,蔡绦每次入朝,侍从以下皆迎揖,堂吏数十人,怀抱卷宗紧随其后,宰相白时中、李邦彦唯奉行文书,蔡绦由是恣意妄为,目空一切,任命妻兄韩木吕为户部侍郎,狼狈为奸,斥逐朝士,无恶不作。创建宣和库式贡司,四方金帛与府藏,尽被搜刮充实贡司,为天子之私财。 蔡攸因与父蔡京不和,蔡绦又得蔡京溺爱,故而几次向道君皇帝进言欲杀蔡绦,天子不许。不久,蔡绦无能任职,而受朝臣弹劾,蔡攸趁机上疏诋毁,揭发其事,天子大怒,欲将蔡、韩二人发配远恶军州,却得蔡京极力庇护,天子只停蔡绦俸养,将韩木吕贬至黄州安置。 未几,白时中等人上言罢免蔡绦,欲动摇蔡京,蔡京毫无退意。天子招童贯说道:“蔡京,四相之臣,又与朕有亲,朕不再用他,你可亲去令其上章谢事。”童贯辞了天子直去蔡京府邸,言明圣上之意。 蔡京哭道:“我五子蔡鞗娶皇女茂德帝姬,吾与圣上乃是姻亲,皇上何不容京数年?必有小人进了谗言!” 童贯道:“贯乃传话之人,其余不知也。”蔡京不得已,将辞章与童贯,童贯回宫复旨。天子命词臣代蔡京作辞职三表,降制从之。 蔡京被迫隐退,天子用神宗遗训,能复全燕之境者,疏王爵,遂封童贯为广阳郡王。蔡攸为太保。 再说道君天子以得燕山为喜,自觉无事,每日玩乐。突然有金国使者李孝和前来告庆,原来是金将完颜宗望、完颜娄室、完颜银术可等擒辽天祚帝耶律延禧于应州新城东六十里,掳至金国,降封海滨王。 天子乃设朝与群臣作贺,尚书右丞宇文粹中出班说道:“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金人擒辽主,未见好事,近闻粘罕已至云中,练兵选马,欲有范南之意,此事不可不防。” 天子说道:“我大宋与金国有约,怎敢冒然来犯?” 白时中出班道:“枢密使童贯深谙兵法韬略,前时调度有方,教梁方平大破高托山十五万人马,不如复起宣抚使职位,遣往河北威慑金人,即是金人敢想,亦不敢为。”天子觉得有理,遂复童贯宣抚使,遣之河北。 未过数日,群臣至大庆殿早朝,天子未到,只见一白狐坐于龙椅,群臣皆悚惧,欲让卫士擒捉。 一阵阴风起处,那白狐举前足指百官公卿,作人言道:“祸不久矣!祸不久矣!黑龙江,龙出水;长白山,虎下山。”只这一句话,镇殿将军吓得觳觫,执戟卫士惊得心慌。 那百官见了白狐说话,以为神灵,匆忙跪地拜祷,白狐忽而不见,众臣惊悸之余,天子已到殿上,升坐龙椅,群臣山呼万岁,天子命平身。 天子见群臣面有惶恐之色,开金口问道:“卿等如何这般神色?”百官见天子问及,就将前事备细禀告。 天子听闻白狐坐了龙椅,惊的急忙起身,又稍作镇定,说道:“狐儿本是有灵之物,来去无踪,但以人语所言,似乎道出了天机,长白山、黑龙江乃女真所辖,莫非有碍社稷?” 宦官杨戬道:“陛下无忧,女真新起,若敢与我大国为敌,岂不是羊入虎口。” 天子笑道:“爱卿所言极是。”百官奏过他事,遂散朝。 却说金国完颜宗望本名斡鲁补,又名斡离不,辽太祖完颜阿骨打二子,擅使一杆六十斤虎牙棍,力大无比,勇猛过人。每从征伐,常在太祖左右。屡破辽军,追击天祚帝有功。 是时,粘罕两次奏请辽主吴乞买勿割山西地与宋,因此宋兵三千人杀金国马城县节度使度卢斡。斡离不又闻童贯、郭药师治军燕山,遂奏请吴乞买伐宋道:“古人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宋蛮收纳叛将张觉,杀我节度使,渝盟有验,太尉郭药师突然治军于燕山府,号称三十万,似有北图之意。苟不先之,恐为后患。” 粘罕再劝辽主伐宋,辽主许之。遂命谙班勃极烈杲领都元帅,居京师;完颜宗翰为左副元帅,自太原路伐宋;都统完颜宗望为右副元帅,自燕山路伐宋。东西两军共十余万人马,乃分进合击之计。伐宋之策,由宗望始。 完颜宗翰,粘罕也。又名黏没喝,小名鸟家奴。乃是金国相完颜撒改长子,相貌威武,虎目狼眉,能生裂虎豹,使一杆一百二十斤凤翅鎏金镗。十七岁,从征战,军中服其勇。及议伐辽,与阿骨打意合,后又劝阿骨打称帝。阿骨打击辽都统耶律讹里朵二十万军,粘罕为右军,大败辽人于达鲁古城,屡次升迁。粘罕又请命取辽中京,克之。粘罕本有一弟,名紥保迪,击耿守忠死于阵。粘罕抚定辽西路州县部族,从阿骨打取燕京,阿骨打将燕京与宋,以粘罕为都统,昃勃极烈昱、迭勃极烈斡鲁为副都统,驻军云中。阿骨打死,吴乞买立,斡离不奏请攻宋,吴乞买从之。粘罕遂领左副元帅,兵出河阴,下朔州、克雁门关,取代州,破崞县生擒折可存,押往应州,再欲攻太原府。 粘罕知童贯在太原,遣使往说童贯,欲使其割两河以谢罪,童贯气不能应,有心弃太原而逃,乃与太原知府张孝纯、通判刘士英、方笈、总管王禀商议道:“粘没喝,金国猛帅,现因我朝纳其叛将张觉,兴兵问责,不若弃守太原,粘罕得太原,两国必然重修旧好。” 张孝纯诮道:“此乃割肉啖虎也,金人渝盟,王当令天下兵悉力枝梧,今若不顾而去,是弃河东与敌也。河东若入敌手,河北焉能存乎?” 童贯大怒,叱之曰:“吾受命宣抚,非守土也。君必欲留贯,设置将帅何用?” 张孝纯拊掌叹道:“童太师平生作几许威望,临事而惧,抱头鼠窜,有何面目复见天子与天下人!”刘士英、方笈、王禀亦苦谏,童贯默然不顾,至晚与亲随逃离并州,鼠窜回京。张孝纯见童贯遁逃,也欲避粘罕,得刘士英等人力止,方免。 童贯去后,粘罕遂围太原猛攻,刘士英、王禀等力战,城中共两万军民,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与兵器,昼夜守城。并州古城乃宋初潘美修筑,方圆仅有十余里,张孝纯坐镇府衙,刘士英、王禀等人,每日至城上督军坚守。粘罕见久攻不克,伤亡日益增多,只得停止攻城,将并州围如铁桶,与外失援,音信不通。 刘光世、折可求闻粘罕兵打太原,统陕西、河东军四万来救,被左金吾上将军耶律余睹击败于汾水之北,被杀万余人。 且说金国东路侵宋大军由斡离不率领,完颜阇母为副将,斡离不上奏金国主吴乞买道:“阇母乃臣之叔父,请以阇母为都统,臣监战事。”吴乞买从之,以阇母为都统、扫喝为副都统,使斡离不监完颜阇母、刘彦宗两军。 斡离不连破檀、蓟两州,兵至三河,郭药师、刘舜仁、张令徽、甄五臣四将领兵四万五千于白河拒战。药师密使赵鹤寿统兵三千绕道古北口,欲使斡离不腹背受敌,却被斡离不觇之,令大将蒲苋使兵破之。郭药师得知赵鹤寿兵败,只得在白河拒守,亦被斡离不遣阿鲁补与锦州人李三锡击溃,郭药师因而率部遁归。 当是时,王安中以上清宝宫使兼侍读召还京师,又以河间府蔡靖与詹度对调。蔡靖知郭药师败,乃至郭药师处计事。 郭药师道:“金国二太子仁者风范,现已兵临城下,我等不如降之。” 蔡靖惊道:“赵官家待我不薄,蔡靖誓死报国,此为何话?”乃抽佩刀将要自刭,郭药师夺其刀,将其锁于家。斡离不军到,郭药师率军官迎拜,将蔡靖献上,蔡靖乃降,郭药师遂从斡离不征南。 金国狼主吴乞买加封郭药师为燕京留守,给以金牌,赐姓完颜。至此,郭药师亦称完颜药师,屡次献策使斡离不伐宋。 斡离不入燕山府,尽得其军器与战马五万匹,甲胄五万副,兵卒七万人,燕山府州县,悉数平定。宋中山府守将王彦、刘璧知斡离不已拔燕山,料不能敌,率兵两千归降。 金军分两路攻宋,事传东京,天子与群臣朝议于文德殿。 宇文粹中整一整方心曲领,持笏说道:“詹度曾言郭药师瞻视不常,蜂目鸟喙,有背负朝廷之相,果不其然。郭药师反,北边诸郡皆被攻陷,为今之计,当使大军御敌方可。” 尚书左丞赵野道:“张觉来降时,赵良嗣说过,国家与金国有海上之盟,若收纳张觉,必与金国有怨,后不可悔。现今正如赵良嗣所料,金国用其为口实,伐宋有名矣!” 天子道:“女真乃塞外野族,起自白山黑水,偶遇时机,创国建号,终究不过守家之犬,何足道哉!”天子乃罢除浙江各路花石纲与内外制造局,以皇太子赵桓为开封牧,天子又下诏罪己,急调各路兵马,往河北拒敌。又重启保静军节度使种师道为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京畿河东、河北路制置使,自行征兵征粮,抵御金军。 却说种师道致仕后,隐居于陕西终南山豹林谷内,朝廷使者访至,将圣旨宣过,种师道令使者先回,自打点起行,东行至姚平仲军,引姚平仲步骑七千人马,向北迎战金军。 此时,斡离不金军已攻中山、河间两府,詹度率军御之。时已寒冬,詹度令士兵以水浇城墙,而筑冰城,金兵久攻不克,中山、河间两镇皆固守。 斡离不无奈,转攻真定府,破其守军五千,而拔真定城,欲攻信德府。因信德府在燕京至汴京途中,可驻军以济缓急,斡离不欲攻之,恐不能亟下,麾下猛将挞不野又名大抃,本辽国辽阳人,欲立此功,遂率本部人马攻克信德府。 斡离不收信德,嘉赏挞不野,驻军邯郸,宋使李邺请重修旧好,斡离不不与回复。而提军至浚州,宋军已烧河桥拒守,金军不能渡,斡离不下令道:“军中有能先渡河者,当为首功。”挞不野令军四处搜索,得十余大船,使勇悍者强渡,击败宋军守将,大军皆过河,遂克浚州。迪古补又攻取了浚州黎阳县。 斡离不四弟完颜宗弼,本名斡啜,又名兀术、斡出、晃斡出,生的紫目方瞳,络腮虬须,屡次击辽人有功,力能扛鼎,能征惯战,兵法出奇。使一柄长杆金顶开山巨灵战神大斧,重八十斤。斡离不伐宋,兀术从征,任东路行军万户,见他将多次立功,心中不服,乃请令道:“二哥,兀术愿请兵五百,立克汤阴,如若不克,当提头来见。” 斡离不道:“父皇十六子,唯四弟最骁勇,必能取汤阴,可在军中自选五百勇士及马匹,随你调用。”兀术就军中选取五百军马,往攻相州汤阴县。 正是:与虎谋皮今日悔,亡羊补牢事已迟。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武松独臂杀首恶赵桓登基贬群贼 〖武松独臂杀首恶~赵桓登基贬群贼〗 诗曰: 北方杀伐烟卷地,军中战鼓响如雷。 忠良有心难为用,奸臣贼子祸国深。 行者猛厉除恶业,新皇狠怒整朝纲。 善念起处天庇佑,恶果还须恶人受。 话说金国四太子兀术,筛选精兵与战马各五百,要攻汤阴,斡离不又使两员大将随军,一个唤作王伯龙,沈州双城人,使杆八十二斤鳌龙大杆刀,曾在白河击败郭药师,斡离不伐宋任先锋官,破保州五万宋军,招降新乐军民十余万。一个名唤马和尚,懿州灵山人,使条六十二斤镔铁月牙铲,曾追袭天祚帝有功,斡离不南征多得其力。这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当下,兀术见了王伯龙、马和尚大笑道:“得二位将军相助,胜过千军万马。”二将自是谦虚,兀术领军直至汤阴城外,摆布人马。 当日,天降大雪。兀术居中,王伯龙在左,马和尚在右,三将高声骂战。 守城军校报之汤阴知县王優,王優急上城墙观看,果见兀术是员猛将,遥见身高约有八尺,皂袍红马,端的结束整齐。但见: 两眼如抹朱砂,獠牙龇出唇外。头戴镔铁雉尾盔,身挂绵衬熟钢甲。两肩倒垂紫貂尾,双靴都是豹皮缝。 大斧抡如满月,坐骑嘶鸣震空。神力横推八匹马,拽尾倒拖九头牛。上山拔掉猛虎齿,下海扯断老龙须。 那王優见了兀术这般英雄,心中一凉,叫声苦道:“汤阴恐怕难保!” 旁边惹怒一对兄弟都头李庆、李庚。李庆叫道:“知县大人,我城中有兵马百余,看那鞑靼也不过数百,汤阴如何就难保了?待我兄弟出城会他一会。” 王優急止道:“李都头莫要胡来,金寇虽少,善能野战,此时出城,必中其计。汤阴虽小,却城高三丈,方圆二里,如能固守,金军一时难下,援军一到,金人不战自退。” 李庚道:“量这厮们有何本事夺我州郡,今日且战一阵,不胜再做区处。” 王知县略想一想,道:“且依你兄弟去吧,好生在意,打仗非做儿戏,如若不敌,速退回城。”李氏兄弟随即点一百兵出城,壕边列开人马。 金军阵上王伯龙急不可耐,催动翻羽马,挥起鳌龙刀杀出阵来。马和尚怕王伯龙抢了头功,一拍绝地驹,舞起铁月铲,也抢出阵来。李氏兄弟各挺大刀相迎,战有三四十合,李氏兄弟败走,惹得兀术怒起,两脚磕镫,赤电虎斑兽窜出阵来,那本是千里宝马,眨眼追及李庆、李庚。兀术左一斧、右一斧,将李氏兄弟双双劈于马下,挥军抢了城门,杀进城里,知县王優只得奉上县印,归附兀术。 兀术得了汤阴,即向斡离不报喜。斡离不高兴万分,又有军兵来报,说术烈速、活里改两军围打中山、河间两府,杀二万余人,两府固守,不敢出战,蒲察、绳果两将阵亡。斡离不道:“我已无后顾之忧。”遂令军马全力南征,涞水人董才领众前来归降。自郭药师降,知宋之虚实;及董才降,知宋之地里。 却说粘罕兵打太原不克,杀宋使臣太常少卿傅察。太原府祁县降金而复叛,粘罕令宗室子突合速攻破祁县屠戮殆尽。宋河东军帅郝仲连、张思正,陕西军帅张关索、统制马忠合兵数万来援,耶律余睹、屋里海、突合速逆击之,张关索被擒,郝仲连、马忠、张思正败走,死万余军。 粘罕令完颜银术可总督诸军围太原,使耶律余睹留西京,自提兵向南伐宋。 且不说粘罕伐宋,却表两浙路杭州六和寺里,鲁智深、武松每日吃斋念佛,林冲虽在寺里做个闲散居士,却时常去往其他州县,祭奠征打方腊梁山阵亡兄弟,此时不在。 一日,鲁智深、武松忽闻知州曾孝蕴病故,悲道:“大宋又殁一好官。” 武松道:“不知下任是何人物?能否善待这一方百姓?”这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几日后,相继传来噩耗,恩师周同与宋江、卢俊义死讯亦到。 周同寿终往升极乐,二僧大哭半日,倒也无碍,只是宋江、卢俊义乃被蔡京主谋所害,鲁智深与武松心中又起嗔怒,每每在梦中斩杀蔡京。 却讲曾孝蕴亡故后,新任知州名叫高权,乃是一个有道德的青天老爷,自上任后,杭州城里外夸赞不绝,哪知祸从天降,蔡京养子蔡鋆倚仗父亲权势,勾结宁远军节度使朱勔,向道君皇帝进谗言,罢免了高权,蔡鋆却接替上任,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大肆搜刮民财,直弄得怨声载道。人都称其为“蔡虎”、“蔡大虫”。鲁智深、武松耳听眼见,早有为民除害之心。 这日,知府蔡鋆有事出衙,随从数百,皆是枪棒行家、武师教头,鲁智深、武松得知难以下手,便蛰伏于府衙两旁,待其回府,伺机而动。 近午,蔡鋆果回,至府衙门前落轿,智深、武松遥遥见了,对视一目,大吼一声直奔蔡鋆,蔡鋆那百个护从,四面截堵,如何挡的住鲁智深,被鲁智深抡动禅杖杀开血路,武松虽是独臂,但勇力不减,直杀到蔡鋆眼前,蔡鋆惊的手软脚麻,及待要走,被武松照后心一戒刀,透胸刺翻,又一刀削下蔡鋆首级,一腔血喷涌而出。 蔡鋆横死杭州府衙前,却惊动了府衙里几百官差,一拥出来,使铁网罩住武松,横拖倒拽去了,绑进了府衙。鲁智深挥禅杖来救,也险些被挠钩搭住,只得杀开血路走了。杭州通判知蔡鋆被两个僧人所杀,将尸首收殓,又不敢擅自处置武松,只得将行文上报到东京,使蔡京得知,又发下海捕文书,张贴告示,画影图形,四处搜捉鲁智深。鲁智深怕波及六和寺僧众授缧绁之灾,不敢回寺,四处躲避,也要寻法搭救武松。 替天除暴安良,盈恶知府头落。 鲁达勇过朱亥,武松猛胜荆轲。 再说东京汴梁已然变了一番天地,道君皇帝见金军要渡黄河,令臣下直言进谏,使各郡邑统帅率师勤王。 天子闻粘罕危迫太原,对集英殿修撰、保和殿大学士宇文虚中道:“卿前番劝止伐辽,王黼不用卿言,今金人两路并进,事势若此,然则奈何?” 宇文虚中乃宇文粹中之弟,字叔通,见帝有问,奏道:“宜先再次降诏罪己,更革弊端,俾人心悦,则备御之事,将帅可以任之。”天子即命宇文虚中草拟诏书。 虚中拟诏略曰:“朕自即位以来,言路壅蔽,面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上天震怒而朕不悟,百姓怨怼而朕不知。今日罪己自省,使天下臣民皆知朕之过错,愿四方英杰,同心协力,共保我大宋江山。罪己不殊,息天平怒。” 天子看过诏文道:“今日不吝改过,可便施行。”宇文虚中拜泣,将诏文颁布四方,又进言出宫人、罢应奉等事,天子皆从之。 此时守御抵抗金兵,缺乏良将贤才,天子欲召熙河帅姚古与秦凤帅种师道以本路兵会郑州、洛阳,外援河阳,内卫京城。 道君天子乃与宇文虚中说道:“卿与姚古、师道如兄弟,宜以一使名护其军。”遂以保和殿大学士宇文虚中为资政殿大学士,河北、河东路军前宣谕使,虚中领命出京,宣诏姚古、师道军中,令直赴汴京应援。天子又生退位之心。 再说朝中有大臣李纲,字伯纪,福建邵武人也,自其祖始居无锡。父李夔,终龙图阁待制。李纲登政和二年进士第,积官至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以言事忤权贵,改兵部员外郎,迁起居郎。宣和元年,京师大水,纲上疏言阴气太盛,当以盗贼外患为忧。朝廷恶其言,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而今为太常少卿。金人渝盟,边报狎至,朝廷议避敌之计,诏起师勤王,令侍从各具所见以闻。 李纲上御戎五策,且语所善给事中吴敏道:“建牧之议,岂非欲委以留守之任乎?巨敌猖獗如此,非传以位号,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宗社可也。公以献纳论思为职,曷不为上极言之。” 吴敏道:“监国可乎?” 李纲道:“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主上聪明仁恕,公言万一能行,将见金人悔祸,宗社底宁,天下受其赐。”翌日,吴敏请对,具道所以,因言李纲之论,盖与臣同。 有旨召李纲入议,李纲刺臂血上疏云:“皇太子监国,典礼之常也。今大敌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间,犹守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何以号召天下,期成功于万一哉?若假皇太子以位号,使为陛下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捍敌,天下可保。”疏上,内禅之议乃决。 又有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人。童稚不戏弄。父李高称道:“吾儿云间鹤,其兴吾门乎!”亲丧,哀毁如成人,有致赙者,悉辞之。及葬,礼皆中节。服除,游太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调开化令,有政声,召赴都堂审察,时宰不悦,处以监当,改秩,知平江府常熟县。朱勔父朱冲倚势暴横,李光械治其家僮。朱冲怒,风部使者移令吴江,李光不为屈。改京东西学事司管勾文字。刘安世居南京,李光以师礼见之。安世告以所闻于温公者道:“学当自无妄中入。”李光欣然领会。除太常博士,迁司封。首论士大夫谀佞成风,至妄引荀卿“有听从,无谏诤”之说,以杜塞言路;又言怨嗟之气,结为妖沴。王黼恶之,令吏部注桂州阳朔县。刘安世闻李光以论事贬,贻书伟之。是时,李纲亦以论水灾去国,居义兴,伺李光于水驿,自出呼道:“非越州李司封船乎?”留数日,定交而别。 李光现任符宝郎,知道君皇帝有内禅意,因纳符玺,谓知枢密院蔡攸道:“公家所为,皆咈众心。今日之事,非皇太子则国家俱危。”蔡攸矍然,不敢为异。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道君皇帝下诏立太子赵桓为新君,招其入内殿,说道:“朕老矣!治国无方,却使金寇入侵,今日下诏立你为新君,可要尽心理政,驱除鞑虏。”遂将平日大红龙袍披于太子身上。 太子惊道:“父皇千秋万岁,正当英武之年,儿臣怎敢觊觎皇位?”乃将龙袍脱下。 天子变色道:“你是储君,迟早要坐此位,朕欲享清闲,你莫推却。快些入住宫中,更换帝服。” 太子跪地,涕泣哭道:“儿臣尚未准备妥当,实不敢当。” 天子怒道:“你为太子十年,有甚准备,今日授你排方玉带,你明日便是新君。”太子见不能辞,股栗受之,因而得病。又再三推却,天子不许。 因道君皇帝二子早夭,甚宠三子郓王赵楷,赵楷与道君皇帝一般,琴棋书画皆称一绝,乃是状元皇子,有意夺太子位,太子赵桓得梁师成极力相护,而保全储位。 赵楷闻知天子欲传位太子,至夜领亲随卫队直入皇宫,要见天子,却被提举皇城司何灌拦住,赵楷道:“吾有急事要见父皇。” 何灌抱拳道:“陛下有令,今夜不见人,三皇子且回。” 赵楷急喝道:“父皇招我前来,等我见了父皇,自有理论,快些闪开。”便引人要直入内庭。 何灌阻道:“大事已定,郓王从何处受命而来?末将奉命行事,三皇子休要为难在下,若要硬闯皇宫,陛下震怒,你我吃罪不起!”乃唤军兵列阵拦路。 赵楷见已是剑拔弩张,不敢强行闯宫,只得忍着怨怒,打道回府。何灌不日亦领禁旅随梁方平守黎阳。 夜间,太子赵桓在东宫听说郓王赵楷夜入皇宫未遂,与太子妃朱琏道:“三弟与我有芥蒂,若坐龙椅未必容我,我若迟疑不定,父皇定然传位与他。” 朱妃乃是武康军节度使朱伯材之女,此时二十三岁,生的美貌贤惠,遂对赵桓道:“太子即怕郓王抢了先机,何不顺了父皇心意,继承大统?” 太子道:“今时非比昔日,近闻金军要渡黄河,我若现在即位,恐要做亡国之君!” 朱妃道:“太子即位如能整饬朝纲、爱民如子、贬谪小人、重用贤臣,必能驱逐金寇,天下重现太平。” 太子道:“且容我思之。”太子说话间,忽内侍宫外高宣:“道君皇帝驾到。”太子与朱妃急忙起身迎驾,道君皇帝已入,太子、朱妃施礼。 天子道:“太子、儿妃勉礼,朕闻皇儿身体不适,故而使医官备药来看,可曾好些。”乃将太子扶于榻上同坐。 太子连咳数声道:“儿臣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多谢父皇惦念。” 天子道:“你我父子情深,不需如此说,既然无碍,明日垂拱殿还要朝见百官群臣。”太子唯唯应诺。 次日,太子头戴通天冠,身穿红龙袍,腰系蓝田带,手持白玉圭,足踏无忧履,由内侍捧着尚方剑相随,直到垂拱殿上,升坐龙椅,朝见群臣。史称钦宗。 群臣见了新帝,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天子命三公九卿平身。是日,日有五色晕,挟赤黄光气,云气自日边荡摩久之。赵桓尊父赵佶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出居龙德宫。尊母显恭郑皇后为太上皇后,出居撷景园,后改宁德宫。新天子自居禁中,任李邦彦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副之,擢李光右司谏。大赦天下,大赏诸军,立妃朱琏为皇后,以耿南仲签枢密院事,下诏令京东、淮西、两浙募兵入卫京师。 太学生陈东、高登等见新君即位,率众伏阙上书道:“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邦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除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新天子也有此意,十二月末,遂下诏改宣和八年为靖康元年,令臣僚、百姓密封上疏,陈述朝政得失。正月初三,斡离不六万人马已击败梁方平、何灌军,金军马踏黄河,攻取了滑州,何灌溃败回京,黄河南岸无一人御敌,金师直叩京城。天子下诏亲征,命童贯为东京留守,又贬王黼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赐翊位大夫、安德军承宣使李彦死,并抄家。削宁远军节度使朱勔官,放归田里,凡由朱勔得官者,皆罢免。 太上皇帝眼见金人渡黄河要围汴京,便仓皇出逃亳州,童贯不受东京留守命与道君皇帝南逃,蔡京亦举家南下,以避战乱。 却说斡离不前军先至汴京御河,宋人正在焚桥,列阵河岸,金军不得渡河,金将合鲁索引七十骑涉河,杀宋焚桥军五百人,兀术以三千兵夜击汴京宣泽门。天子乃以李纲为东京留守、亲征行营使御敌,斩获百余人,直至天明,兀术方撤。兀术得知道君皇帝出走,选百骑追之不及,得马三千而还。 斡离不围困汴京,使吴孝民入城,问纳叛将张觉之事,并令执送童贯、谭稹、詹度,以黄河为两国新界,用皇室为质,割地赔款。 新天子命东京副留守李棁回使斡离不谢罪,且请修好。斡离不许宋修好,又使萧三宝奴、耶律忠、张愿恭来合议,令割三镇地,增岁币,称伯侄。赵桓不许,斡离不大怒,命大军攻通津、景阳等门,天子令李纲督战。何灌见金军势大,乞请入城,天子不许,令何灌控守西隅。 何灌得旨,乃与长子何蓟、左右副将韩综、雷彦兴道:“我军兵少,难以久持,只得背城一战。何灌年已六十二,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等可愿留此?” 韩综、雷彦兴道:“太尉,我等誓死追随,决无悔意。” 何蓟道:“父帅,你我父子同心,何惧金人?不若与金军先见一阵,若固守不战,恐朝廷怪罪。”何灌遂开营与金军交战,对阵的正是兀术。 兀术在军前见了何灌金盔金甲,跨马扬刀,厉声叫道:“久闻何老太尉之名,射夏人透甲出背叠贯后骑,射辽人箭矢中石没镞,平方腊而获贼帅吕师囊,我却不知武艺如何,今日阵上可敢与我较量一番?” 何蓟本要出战,却被何灌喝止。何灌左手一捋银须,哈哈笑道:“老夫征战数十年,未曾一败,今日便叫你这鞑子知得老夫手段。”遂命何蓟、韩综、雷彦兴压阵,拍马舞刀直取兀术,兀术亦打马抡斧相迎。 何灌、兀术大战六十回合,未分高下。兀术虚晃一斧,拨马跳出圈外,叫道:“时已近午,你我少歇,饱餐一顿,再决雌雄。” 何灌年老气亏,也回道:“稍后再战。”两人各自拨马回营。 兀术回营与大将蒲察世杰道:“何灌虽老,仍英勇过人。” 蒲察世杰本名阿撒,身高八尺有余,擅使一杆狼牙棒,重一百四十斤。金国曷速馆斡笃河人氏,后迁徙辽阳。为人多力,每次与武士角力赌羊,必胜之。能一拳打折四岁牛肋,使牛暴毙。曾有粮车陷入泥淖之中,七头牛拉不能出,世杰双手拽出。勇力如此,因而被兀术看重。 蒲察世杰见兀术如此说,却道:“我等受二太子命,趁宋各路援军未至,当速破汴城,可使大军攻之,何灌兵少,有何能为!” 兀术道:“有理,午后我再与何灌一战,如若不胜,明日使大军攻之。” 两军午饭罢,何灌、兀术再次出营交战,几次换马,直战到天黑,仍未分高下,各自回营。 且说何灌回营与韩综、雷彦兴道:“今日兀术战我不下,金军必然趁夜偷营,我等当须防范。”韩、雷二将自去领兵巡防。 再说兀术白日与何灌战个平手,回营之后接到斡离不手书,要使大军夜袭,兀术得令,便使蒲察世杰领军在前,自督军在后,夜袭何灌大营,何灌与所部背城拒战三日,杀敌数千,自身亦被创百余,甲裳血染赤红,战死阵中。韩综、雷彦兴各自手杀数十人,相随何灌而死。何蓟虽未战死,却被毒箭贯穿左臂,拔箭毒发而死。 天子知何灌殁于战阵,为其哀悼,赐以金帛,命官护葬。却有人言论何灌弃守河津,被天子追削官秩。 绍兴四年,何灌中子何藓以何灌战死汴城之事泣诉朝廷,高宗下诏追赠何灌为履正大夫、忠正军承宣使。此为后话。 正是: 烽火满皇州,人头遍地滚。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鲁智深雍丘诛佞姚平仲入蜀得道 〖鲁智深雍丘诛佞~姚平仲入蜀得道〗 诗曰: 青天在上不可欺,酆都狱法真惊奇。 罢职丢官恁为轻,恶事做尽岂能逃? 隐姓埋名蜀中行,山中逢神又遇仙。 道在虚无合自然,始知我命不由天。 话说何灌战死,斡离不使萧三宝奴、耶律忠、王汭同李棁入汴京,索要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骡各一万,骆驼一千头,杂色缎一百万匹,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府,尊金帝为伯父,令亲王、宰相为质,送金军北渡黄河,才可议和。 赵桓不顾朝臣反对,竟允斡离不,令全城搜刮金银,籍没倡优家财,使张邦昌与康王赵构出使金军,称金国为“大金国”。 时道君皇帝已至镇江,金人攻陷阳武县,知县蒋兴祖不屈而死,天子以兵部尚书路允迪签枢密院事。封幼子赵谌为大宁郡王,是日,大风飞沙走石,一日方止。 且说统制官马忠统兵解太原围,被耶律余睹等击败,遂授诏回援京师,正逢金军围汴京,放兵掠至郑州,马忠率众猛击,金军大败,京西稍通。 种师道、姚古等西兵并达京师。宇文虚中亦驰归,收合散卒,得东南兵二万余人。宇文虚中又起致仕官李邈,令统领于汴河上从门外驻兵。马忠又击败金军于顺天门外。 天子见情形略有好转,便使路允迪出使河东粘罕军,是时平阳府守将刘嗣初以城降金。 天子知种师道督泾原、秦凤路兵入援,乃以师道同知枢密院事,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统四方勤王兵及前后军。 且说杭州自蔡鋆死后,百姓拍手称快,都知武松陷于缧绁,皆鸣不平。林冲在外亦有所闻,急急赶回杭州,会同鲁智深,智深将前事讲过。 林冲对智深道:“你我难救武松,量现在百姓街头争议,况杀蔡京之子,必然上报蔡京,杭州府衙一时难以决断。” 鲁智深道:“师兄有何良策?” 林冲道:“你我须有一人前往京师,央告开封府尹聂山,乞请圣旨,方能救得武松。” 鲁智深道:“我向闻聂山先与王黼为伍,后从蔡京,央他恐适得其反。” 林冲道:“如今蔡京失势,天下指脊而骂,聂山怎能不为己考虑?他若为武松开罪,乃是为己证身,与蔡党脱离干系。我虽未识聂山,在东京曾闻,为人疏隽,喜周人之急,然恩怨太明,睚眦必报。若好语相央,此事必成。” 智深听了,说道:“事不宜迟。”拔步要走。 林冲一把扯住道:“师弟好生性急,我本是东京之人,应由我去。” 智深道:“他人能去,师兄却去不得?” 林冲问道:“这是为何?” 智深道:“师兄也不曾想,当年为何上了梁山?那高俅自在东京,耳目众多,哥哥回京,岂能瞒过?那时,不说武松难救,哥哥也自身难保,还由我去才是。” 林冲道:“若不提醒,我倒忘了。若这般说,野猪林之事,高贼也未必忘记,师弟恐也去不得。” 智深道:“洒家是个僧人,何人在意?更何况洒家在东京时也未露过脸面,无人认得,师兄尽管放心。” 林冲道:“也好,师弟莫要误事,早去早回。” 智深也道:“师兄在此,当多听武松情况,上下周全打点,莫要被奸人所害。” 林冲道:“这不须多讲,你自快去。”智深当下与林冲作别,起身赶往东京,一路马不停蹄,夜住晓行,饥餐渴饮,不在话下。 鲁智深一路上听闻金军围攻汴梁,正愁不能入城,到得汴京城外,因种师道等援军已至,金军围城稍解,方得以入城。 智深入城走街串巷半日,方才访得聂府,直来扣门。少时,门管先生出门看了智深,说道:“你这和尚,好不蹊跷,也不见这是何处?倒来讨米!” 智深道:“洒家非是讨米的和尚,而是饶舌的和尚,此乃府尹私宅,谁能不知!有劳先生告知府尹,就说杭州游僧来搭救他脱离苦海。” 门管先生怒道:“好个不知进退的秃驴,我家府尹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若要再这难缠,扭了送官。” 智深见说,哈哈大笑,左手将门管拎起,右手握着禅杖推门而入府内,门管先生惊的魂飞魄散,急叫家丁来救,智深只用禅杖将众人拨开,早惊动了府尹聂山。 聂山出来止道:“大师父且放了门管先生,有话说来,缘何闹动本府寒舍?” 智深道:“洒家无意搅扰贵府,实乃有事相求,奈何门管不与通融,方出此下策。”聂山见鲁智深为人正直,又这般说,似有隐情,乃屏退左右,相邀智深入舍落座,命人看茶。 聂山问道:“来者是客,大师父何方人士?何事来找本府?” 智深道:“洒家前为梁山步军统领,后随军征讨方腊,‘花和尚’鲁智深的便是。现如今洒家师弟武松,因杀蔡京之子蔡鋆,而被拘于杭州衙内,洒家力不能救,因而来至东京,望求于府尹大人,在圣上面前讨一封赦文,全我师弟性命,洒家可做牛马相报。” 聂山一听,急忙起身施礼道:“久闻梁山义士之名,今日幸会。”转而又道:“师父可知本官与蔡氏有何干系?” 智深道:“略有耳闻,大人本厚王黼,既而从蔡京。” 聂山道:“师父既知,来此何干?” 智深道:“洒家正知如此,方能前来。” 聂山疑道:“此为何故?” 智深道:“那蔡京恶贯满盈,为天下六贼之首,如今时事大变,新君即位,蔡京失宠,天子为合天下人心,必诛六贼,聂府尹若能与蔡京画鸿沟而分界线,方不至被天下唾骂。” 聂山闻言,如梦方醒,急忙起身对鲁智深深施一礼道:“多谢师父提醒,真乃如雷贯耳,待明日本官当见陛下,为武义士申冤宽罪。” 次日,聂山令智深在府中等候,自去见了天子,将武松怒杀蔡鋆之事禀过,天子早有除蔡氏之心,又见聂山为武松求情,便降了赦旨往杭州不提。 再说鲁智深在聂府等至午间,忽见聂山回来,智深问道:“大人,如何?” 聂山笑道:“当今圣上甚是英明神武,已降了赦旨,快马传至杭州,师父可放宽心,在我府上静养几日。本官又进言天子除蔡京、王黼之流,天子以我有周昌抗节之义,遂赐名昌。” 智深道:“恭喜大人,天子赐名。洒家实不敢耽搁,这就回返杭州,与师弟相见。” 聂昌一听,倒身下拜,智深急忙扶住道:“大人这是为何?救我师弟之恩尚未答谢,洒家怎敢受此大礼。” 聂昌道:“不瞒师父说,本府心中只有一事未了,当须师父方能办到。” 智深扶起聂昌道:“大人有话尽管讲来,洒家如有能力,刀山上得,火海下得。” 聂昌问道:“师父可知王黼?” 鲁智深道:“此乃天下六贼之一,世人恨透骨髓,咬碎钢牙,洒家焉能不知!” 聂昌道:“我与王黼有旧怨,曾被其中伤,任德安知府。王黼本是开封祥符人,虽是美风姿,目睛如金,却以宦官梁师成为父,称其为‘恩府先生’,为人所不耻。倚仗梁师成之名,曾强夺门下侍郎许将之宅,白日竟将许氏全家逐出,道路愤叹。此人贪婪,多畜子女玉帛自奉,诱夺徽猷阁待制邓之纲妻妾,反以罪贬窜邓之纲于岭南,此皆为私仇。身为三公,位至元宰,亲做下贱动作,献笑取悦天子。方腊反,隐匿其事,粉饰太平,后又议联金取辽,致使金兵入寇,此乃公怨。如此之事,不胜枚举。吴敏、李纲奏请诛王黼,天子令某除之,使大快人心,奈何无心腹之人相遣!” 智深道:“即是为民除害,为国锄奸,洒家愿领此命,助公一臂之力,但不知贼子现在何处?” 聂昌道:“此贼现被本官授天子命抄其家,将其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去往永州途中。” 智深道:“洒家这就蹑其踪迹,将其杀之,永绝后患。”聂昌再拜谢。 智深扶住道:“大人无需多礼。”聂昌随即与智深准备盘缠、快马,智深星夜兼程,追杀王黼不提。 却说王黼被贬,与家人一路行至雍丘南辅固村驿站,旅途劳乏,做一噩梦,却是一红袍大神,身高十丈,铁鬓钢须,两眼如电,左手持鬼钩,右手提利剑。似伏魔判官钟馗模样,与其怒吼道:“尔等阳世奸臣,祸国害民,都将寿尽,还不快来阴司受罪!”吼罢,张开巨口来咬,王黼大惊而醒,满头冷汗。 这王黼名义被贬,实则军兵押送。王黼乃与押差说道:“此地名辅固村,与本官姓名相冲,及早离了才是。” 为头一个防送团练喝道:“你这厮祸国殃民,现已失势,竟还大剌剌的,与我等指手画脚,岂不讨打!人是苦虫,不打不行!”说着举起马鞭,照着头脸乱抽乱打,王黼用臂膊遮遮挡挡,受打不过,哀告不绝,家人使些银两方才劝止。 再说鲁智深一路尾随王黼踪迹来寻,不分昼夜,早赶晚赶,来至雍丘,四处打听,得知王黼正在辅固村驿站,便直来杀人。 智深来至驿舍,自思一计,夜半偷入驿厨内拾起一把火来将驿馆烧着了大半边,防送公人皆出门救火,智深一闪便寻入王黼屋内,原来押差怕出意外将王黼独自拘起,与家人相隔。 王黼正在酣睡,忽听门响,急忙掌灯,却见一个胖大和尚提条禅杖,立在面前,心中吃惊,颤声道:“汝是何人?” 鲁智深笑道:“阿弥陀佛,过路僧人到此一游。” 王黼道:“吾乃贵官,与僧人从无往来,快些离去。” 智深问道:“大人可是当朝元宰王将明?”将明本是王黼的字。 王黼道:“知道还不离去,若再胡缠,使人打你出去。” 智深听了,颜色大变,怒道:“你这狗嘴脸,如今这般,还想咬人!我梁山好汉与你有何冤仇,屡次诟陷我等,洒家今日为民除害而来,岂能空回!”王黼闻言大骇,要张口呼救,智深早在身边掣出戒刀,举手之间,已将王黼封喉,揩净戒刀血迹,插回鞘内,遂带王黼之尸离了驿馆,弃尸道旁,回返杭州去了。 馆驿上下人等扑灭大火,已是天明,押官欲要催促王黼及家人起行,见王黼不在,以为出逃,四处搜找,却有民家发现,取其首以献,押官报于天子,天子以新即位,难于诛大臣,托言为盗所杀。议者不以诛王黼为过,而以天讨不正为失刑矣。 时陈东等人再请杀六贼,梁师成以护太子登基之恩,尚留在天子身边。于是陈东、布衣张炳揭发其前后奸谋,力疏其罪。张炳指梁师成为李辅国,且言宦官表里相应,变恐不测。 陈东论梁师成有异志,当正典刑。天子迫于公议,犹未言贬逐梁师成。梁师成心疑,寝食不离帝所,天子出恭,亦侍立厕外,天子无借口逐之。哪知尚书驾部员外郎郑望之、亲卫大夫康州防御使高世则出使金营而还,天子乃命梁师成与郑望之以宣和殿珠玉器玩复往金营为名,将梁师成诓出。天子先使郑望之至中书省告谕宰相,师成至即便扣留,天子下诏历数其罪恶,将少保、淮南节度使梁师成贬为章化军节度副使,开封吏护至贬所,行次八角镇,被赐缢杀,以暴死闻,籍没其家。 不说恶贼王黼、梁师成已死。却说武松杀蔡鋆时,杭州通判使人去东京报知蔡京,哪知去人至汴梁,金军已围城,京师戒严,不得入。京师解围后,使者入城,蔡京已举家南下,使者按行迹追及蔡京,将事禀之,赦旨已免武松之罪,蔡京怨愤难平,大病一场。武松虽受些皮肉之苦,被林冲、鲁智深带回六和寺将养数日,却也无事,三人依旧吃斋念佛。 再说种师道以西兵入卫,本自兵少,诈言领兵百万而来,直抵汴京城西,趋汴水南,径逼敌营。斡离不惧,徙营寨稍北,收敛游骑,但守咸丰门外牟驼冈,增垒自卫。 天子闻师道至,喜甚,大开安上门,命尚书右丞李纲迎劳。时已议和,师道入见新帝,天子问道:“今日之事,卿意如何?” 种师道说道:“女真不知兵法,岂有孤军深入他国之境而能善其归乎?” 天子道:“业已讲好矣。” 师道回道:“臣以军旅之事事陛下,余非所敢知也。”天子遂命师道为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诸道兵马悉隶属焉。以姚古之子姚平仲为都统制。师道当时染病,命毋拜,许肩舆入朝。 金使王汭在朝廷颉颃,对天子不敬,望见师道,跪拜稍如礼。天子目顾种师道,笑道:“原来此人怕卿,方才拜我。” 京城自受围,诸门尽闭,市无薪菜,百姓困苦。师道请奏道:“如今金军稍收敛,愿启西、南两门,使民出入如平常。”天子准奏。 金人有擅过统制官马忠军,马忠怒斩其六人。斡离不令人诉告天子,种师道付以界旗,使自为制,金人再不敢范。 种师道又对天子请道:“缓给斡离不金币,使金军迟归河北,扼其要路,全歼于诸河。”天子未许。 种氏与姚氏皆为山西巨室,姚平仲父姚古以熙河兵入援,平仲虑功名独归种氏,乃以兵士不得速战为言奏于天子,天子遂令城下兵马缓急皆听姚平仲节度。 天子遣使者令种师道战,师道欲等其弟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至,并奏言过春分乃可击敌。时与春分相距八日,天子以为时长,乃招李纲议事。 李纲道:“金人贪得无厌,凶悖已甚,其势非用兵不可。且敌兵号六万,而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已二十余万,彼以孤军入重地,犹虎豹自投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必与角一旦之力。若扼河津,绝其饷道,分兵复畿北诸邑,而以重兵临敌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平七国之乱。俟其食尽力疲,然后以一檄取誓书,复三镇,纵其北归,半渡黄河而击之,此必胜之计也。” 天子大喜,深以为然,夸道:“国有李丞相,社稷之福也。”遂约日举事。天子又在福宁殿召见姚平仲,询以对策,厚赐金帛,待退敌后与其重赏。 哪知都统制姚平仲勇而寡谋,急于要功,自思道:“如此耽搁,待种师中至,大功必归种家兄弟,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夜攻破金营,生擒斡离不,取回康王。”主意已定,遂整马步军万人,出击牟驼冈金营。此时正是靖康元年二月初一。 夜半,金营火光冲天,喊杀四起,天子得知,乃令人传旨李纲道:“姚平仲已举事,卿速援之。” 李纲得旨,率诸将出封丘门,与金人大战幕天坡,以神臂弓射金人,金兵稍退。再寻姚平仲,不知所踪。 原来姚平仲夜斫金营,攻克两寨,但金人夜里撤去,平仲无功,惧诛亡去。平仲骑青骡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达至邓州,方才用饭。后又入武关,到长安,欲隐居于华山,又思离京太近,奔入川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住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不能至,乃解鞍辔,放走所骑青骡,寻得一石洞隐居。朝廷多次下诏寻其踪迹,未得。 后至孝宗乾道、淳熙年间始得出山,到得丈人观道院,才将当年之事讲出。姚平仲那时已八十余岁,羽衣黄冠,童颜绀发,紫髯郁然,长有数尺,面上奕奕有光,行路不择崖堑荆棘,快如奔马。常与人写草书,字迹奇伟,却隐秘不言其得道之缘由。此为后话。 正是:避祸入深山,未期修成仙。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汴京城辱国立盟杀熊岭老将捐躯 〖汴京城辱国立盟~杀熊岭老将捐躯〗 诗曰: 日影不移花影动,只因风行相侵扰。 兵颓将萎更冗官,国家只在旦夕亡。 劬劳王事前旌驱,风摇岭树叶落滴。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话说姚平仲私逃入蜀,其父姚古遍寻不到,以为战殁,就城外建立衣冠冢一茔,哭祭一番不表。 却说姚平仲夜斫金营不克,遁去。金使前来问罪,宰相李邦彦与其说道:“用兵乃李纲、姚平仲,非朝廷之意。”天子遂罢李纲,废亲征行营司,以蔡懋代之,谢罪于金人。斡离不又使人前来议和,天子命驸马都尉曹晟回使金军。越日,又命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知东上阁门事王球再使斡离不,许割三镇地。 太学诸生陈东、高登等人得知李纲被罢,集京师臣民数十万人伏阙宣德门下上书道: 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纲是也,所谓社稷之臣也。其庸缪不才、忌疾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者,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谓社稷之贼也。陛下拔纲列卿之中,不一二日为执政,中外相庆,知陛下之能任贤矣。斥时中而不用,知陛下之能去邪矣。然纲任而未专,时中斥而未去,复相邦彦,又相邦昌,自余又皆擢用,何陛下任贤犹未能勿贰,去邪犹未能勿疑乎?今又闻罢纲职事,臣等惊疑,莫知所以。纲起自庶官,独任大事。邦彦等疾如仇雠,恐其成功,因用兵小不利,遂得乘闲投隙,归罪于纲。夫一胜一负,兵家常势,岂可遽以此倾动任事之臣。窃闻邦彦、时中等尽劝陛下他幸,京城骚动,若非纲为陛下建言,则乘舆播迁,宗庙社稷已为丘墟,生灵已遭鱼肉。赖聪明不惑,特从其请,宜邦彦等谗嫉无所不至。陛下若听其言,斥纲不用,宗社存亡,未可知也。邦彦等执议割地,盖河北实朝廷根本,无三关四镇,是弃河北,朝廷能复都大梁乎?则不知割太原、中山、河间以北之后,邦彦等能使金人不复败盟乎?一进一退,在纲为甚轻,朝廷为甚重。幸陛下即反前命,复纲旧职,以安中外之心,付种师道以阃外之事。陛下不信臣言,请遍问诸国人,必皆曰纲可用,邦彦等可斥也。用舍之际,可不审诸! 此时,正值李邦彦入朝,陈东等人大骂道:“李浪子、李士美来了,吃里爬外的奸狗,大好江山毁于你手,还有何面目上朝!”众人欲殴之,李邦彦疾驱得免。吴敏传宣李邦彦,众人不退,挝坏登闻鼓,山呼动地。 殿帅王宗濋恐怕生变,奏请天子免从,天子乃遣耿南仲出宣德门与众说道:“已得旨宣李纲矣。”内侍朱拱之宣李纲迟缓,众人大怒,脔而磔之,并杀内侍数十人。天子亟召李纲,李纲入见,泣拜请死。天子亦泣,乃复李纲尚书右丞,充任京城四壁防守御使。 李邦彦退朝,众人指而大骂,大呼欲殴之,李邦彦惊慌失措,疾驱得免,以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充太一宫使。后吴敏为请,李邦彦复起为太宰。天子下诏诛士民杀内侍为首者,禁止伏阙上书。斡离不又使王汭来。天子以观文殿学士、大名尹徐处仁为中书侍郎。罢免蔡懋。天子令宇文虚中、王球复使金军,以肃王赵枢为质,并请回康王赵构。 话分两头,此时粘罕遣人来京求赂,大臣以勤王兵大集,拘其使人,又暗结耶律余睹以图粘罕。粘罕大怒,急攻太原不克,分兵袭京师,得平阳府守将刘嗣初为向导,攻入南北关,权威胜军李植以城降,粘罕取隆德府,知府张确、通判赵伯臻、司录张彦遹战死。粘罕次泽州,进军高平。知州高世由前往犒劳粘罕军,粘罕乃率金兵退去。 初时,金人犯京城,蔡懋下令不得擅自放箭、抛石,禁使霹雳炮、猛火油柜,将士积愤。李纲复职,令能杀敌者厚赏,众无不奋跃。斡离不惧,稍稍引退,明言割三镇诏与亲王为质,方能退师。李纲奏请如澶渊故事,遣兵护送,且戒诸将,可击则击之。天子允之。 斡离不不知是计,遣韩光裔前来告辞,遂退兵马,汴京解严。并以滑、浚二州还宋。李纲以兵十万分道并进,将士受命,踊跃以行。 宰相李邦彦等言李纲尽遣城下兵追敌,恐仓促无措,急征诸将还京。诸将已追及金人于刑、赵之间,得还师之命,无不扼腕叹息。待李纲力争,复追,而将士已解体。 金人退去,天子大整朝纲,罢了李邦彦,以张邦昌为太宰门下侍郎,吴敏为少宰中书侍郎,李纲知枢密院,耿南仲为尚书左丞,李棁为尚书右丞,罢宇文粹中知江宁府,种师道罢为中太一宫使,贬太师致仕蔡京为秘书监、分局南京,贬太师、广阳郡王童贯为左卫上将军,贬太保、领枢密院蔡攸为太中大夫、提举亳州明道宫。 二月下旬,梁方平因弃黄河渡口,处死。罢免王孝迪。命给事中王云、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曚出使金国。 御史中丞许翰知种师道被罢,入宫见天子,请道:“师道名将,沉毅有谋,山西士卒,人人信服,不可使解兵柄。” 天子道:“师道老矣,难用,当使卿见之。”乃令许翰见种师道于殿门外,师道见许翰,以为儒生,闭口不语。 许翰与种师道言:“国家有急,诏许翰访所疑,种公勿以书生之故不肯谈。” 师道始言:“我众彼寡,但分兵结营,控守要地,使彼粮道不通,坐以持久,定可破也。” 许翰服其言,复上奏天子道:“秦始皇曾以王翦老,而用李信,兵辱于楚;汉宣帝不以赵充国老,信而用之,而能成金城之功。自姜太公以来,用老将建功者,无可计数。以古揆今,师道虽老,智虑未衰,尚可用也。”天子沉思良久。 许翰又言道:“金人此行,存亡所系,令一大创,使失利去,则中原可保,四夷可服。不然,将来举兵再次南侵,必有不救之忧。宜起师道统兵击之。” 于是,加种师道检校少师、进太尉,换节镇洮军节度使,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屯兵滑州。保静军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姚古为河北、河东路制置使。 三月,天子遣徽猷阁待制宋焕往道君皇帝行宫报说金人撤退之事。募人掩埋军民遗骸,遣人于京城四郊祭奠。将东京副留守李棁罢为鸿庆宫使。罢张邦昌为太一宫使。徐处仁为太宰门下侍郎。唐恪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何镐为尚书右丞。御史中丞许翰为中大夫同知枢密院。宇文虚中罢为青州知州。命赵野为道君皇帝行宫奉迎使。 三月中旬,以燕王赵俣、赵偲为太师。天子下诏金人叛盟南侵,其元主和议李邦彦、奉使许地李棁、李邺、郑望之皆罢黜。又令种师道、姚古、种师中领军援救三镇,保塞先祖陵寝所在地,誓当固守。 陈东屡次上书乞诛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等人,天子欲遣聂昌为发运使往图之。 李纲道:“若使聂山所图果成,震惊太上皇帝,此忧在陛下。万一不果,贼子数人挟太上皇于东南,求剑南一道,似孟德故事,陛下将何以处之?莫若罢聂山之行,请于太上皇而回,除此数人,自可不劳而定。”天子从其言。 时道君皇帝还于南京应天府,以书问改革政事之故,且召吴敏、李纲。天子以为道君太上皇帝意有不测,李纲请行道:“此无他,不过欲知朝廷事尔。”天子乃遣李纲迎道君皇帝于南京,以徐处仁为礼仪使。罢免殿中侍御史李擢、左司谏李会。 且说李纲至南都应天府,具言天子圣孝思慕,欲以天下供养老皇帝之意,请道君太上皇早还京师。太上皇泣数行,问道:“卿不久前何以去职?” 李纲回道:“臣昨任左史,以狂妄论列水灾,蒙恩宽斧钺之诛,然臣当时所言,以谓天地之变,各以类应,正为今日攻围之兆。夫灾异变故,譬犹一人之身,病在五脏,则发于气色,形于脉息,善医者能知之。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而无危乱之忧。”道君称善。 道君太上皇又询问近日都城攻围守御,语渐浃洽。李纲对答如流,道君皇帝乃出玉带、金鱼、象简以赐李纲,道:“行宫人得卿来皆喜,以此示朕意,卿可便服之。”又道:“卿辅助皇帝、捍守宗社有大功,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遂书青史,垂名万世。”李纲感泣再拜。李纲乃辞别道君还东京,与天子言太上皇之意。 宰执进迎奉太上仪注,依耿南仲之意,欲屏太上皇左右大臣,才可使太上皇车驾入京。李纲与之争辩,天子才未允许。迎奉道君皇帝入宜春苑,太后入居宁德宫。北兵已去,文恬武嬉,皆置边事于不问,唯李纲忧心忡忡,与同知枢密院许翰议调防秋之兵。 三月下旬,以中山知府詹度、太原知府张孝纯、河间知府陈遘并为资政殿大学士,泽州知州高世由直龙图阁,以奖赏守城功劳,命肃王赵枢为太傅。月末,命康王赵构为集庆、建雄军节度使,尚书户部侍郎钱盖为陕西制置使。命陈东初品官,赐同进士出身,陈东推辞不受。籍没朱勔家财。三十日,贬蔡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此时,西夏趁宋内乱,已攻取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 四月,夏人攻陷震威城,守将朱昭战死。太上皇还京,李纲等迎拜国门,天子朝拜道君皇帝于龙德宫。自此,太上皇帝逃亡三月,方回京都。天子下诏立子赵谌为皇太子,耿南仲为门下侍郎。 四月中旬正值乾龙节,群臣至紫宸殿祝寿。次日赵野被罢免。金国狼主吴乞买使贾霆、冉企弓来朝。天子贬童贯为昭化军节度副使,遣往郴州。并下诏令吏部考核庶官,凡由杨戬、李彦搜刮之公田,王黼、朱勔之应奉局,童贯西北之师,孟昌龄河防之役,夔蜀、湖南之开疆,关陕、河东之改币,以及近习引荐,献颂可采,特赴殿试之流,所得爵赏,悉皆夺之。令但逢假日,京中各部不得休息,以平凉军节度使范讷为右金吾卫上将军。 四月下旬,东兵正将占沆与金军大战太原交城县,败死。天子贬蔡攸为节度副使,安置朱勔于循州。 且说种师道之弟种师中奉诏领军解京师之围,未至而敌兵已退,遂受命为河北、河东路制置副使,与其兄种师道以二万兵守滑州。种师道遣副将姚古援太原,令弟师中领兵救援中山、河间两府。 天子闻姚古恢复隆德府,又复威胜军,扼南北关,而不能解围。于是诏种师中由井陉出太行山西进,与姚古成犄角之势,互为援应。 种师中出井陉,克平定军,乘胜复寿阳。时金将招讨都监马五、沃鲁、突合速破宋兵四千于文水县,宋将黄迪等引兵三十万扎寨太原文水县西都谷,金国节度使耿守忠与突合速合兵九千击之,大破黄迪,杀八万余人,获马及资粮甚重。姚古已率兵至隆州谷,被突合速、拔离速步骑万余所阻。 宋将樊夔、施诜、高丰等听闻黄迪大败,欲引军救太原,被完颜银术可、习失、杯鲁、完速合兵大破之。索里乙室又破宋兵于太谷,宋兵据太谷、祁县,阿鹘懒、拔离速复攻破取之。 与此同时,种师中据守榆次,屯兵真定。当时粘罕留银术可总督诸军,自避暑于云中,人言围太原金军将遁,李纲、许翰信以为真,数次遣使者督师中出战,且责以逗挠。 种师中叹道:“逗挠,兵家大戮也。吾结发从军,今老矣,忍受此为罪乎!”遂遣人相约姚古与张孝纯之子张灏同时俱进,辎重犒赏之物,皆不暇从行。师中率军抵寿阳石坑,偏将黄友言地势不利,数求退兵,师中不许。完颜银术可召回隆州谷完颜突合速,使其与大将斡论、完颜活女合兵八千,迎战种师中。 两军石坑相遇,两阵对圆,各自射住阵脚。种师中催雪虎马出阵,斡论见是一员老将,结束端庄。但见: 银盔似霜盖,白须雪染成。双目浑如电光生,寒冰铁甲护体。 骁勇赛薛礼,贾复重出世。两军阵前拼生死,英雄老当益壮。 斡论看罢,问道:“汝可是关西小种经略相公否?” 师中回道:“不错,老夫便是。”回问:“汝是何人?” 斡论道:“我乃金将斡论。” 师中未闻斡论之名,大笑道:“汝乃无名小辈,即知老夫之名,何不速退?” 斡论道:“我虽无名,但奉银术可元帅之命,来取汝之首级,绝无回军之理,还望种老将军勿要怪罪。” 种师中令偏将压住阵脚,舞银戟催白马而出,厉声大喝:“敌将休逞口舌之利,谁敢与老夫一战?” 斡论本要出战,旁边恼怒完颜活女,大叫道:“量这老匹夫有何本事?且先吃我三百刀。”完颜活女抡大杆刀,打马冲出阵外,于师中战起。 种师中与完颜活女大战十余合,大吼一声,一戟刺在完颜活女右肩,完颜活女险些坠马,忍痛力战。斡论见完颜活女不敌种师中,令突合速阵前相助,种师中力战二将,面不改色,五十余合,二将不敌,双双退走,师中挥军大进,斡论兵败如山,退三十余里,师中虑姚古、张灏未至,惧金军有埋伏,不敢冒进,也自回军安营。 原来姚古部将焦安节怯战,谎报军情称金军主帅粘罕将至,因而姚古、张灏生惧,逡巡不前,未能按期会军。 再说次日斡论又来交战,师中带军冲阵,却被斡论遣突合速从左所袭,宋军大溃,斡论追杀一场,收兵。如此,两军相战五次,种师中三胜两败,师中见姚古、张灏失期不至,一时难胜金军,率军回趋榆次,至寿阳县西杀熊岭,离太原百余里,斡论追至,各自下寨。师中兵士缺粮,乏食三日,饥甚。 斡论使人探知师中营内杀马食肉,乃与诸将笑道:“种师中数日之内,必败无疑。”众将不解其意。 完颜活女问道:“将军如何得知种师中必败?” 斡论道:“古人言:‘杀马食肉,军无粮也。’师中虽老成持重,为时名将,奈何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其势已穷。军中杀马食肉乃兵家大忌,万不得已,何以为之?不败如何?”众将会意。 斡论乃报银术可,银术可悉遣众将攻种师中右军,右军大溃,前军亦奔。师中独以麾下死战,自卯时至巳时,士卒发神臂弓射退金兵数次,金兵伤亡数千,而赏赍不及,皆愤怨散去,所留者才数百人。 张俊时为队将,进击,杀伤金人甚众,获马千匹,请乘胜要战。师中以日不利,急令退保。金人谍俊计不行,悉兵合围,攻益急。 张俊劝师中离去,师中苦笑道:“吾乃大将,事至于此,何敢求生?尔等速去,无撄贼锋。”言毕,提戟纵马冲入金军大阵,所杀数十百人,身被四创,血流不止,完颜活女引众斩师中于阵。种师中时年六十七岁,此乃靖康元年五月中旬之事也。 张俊只得与所部数百人突围而出,且行且战,至乌河川,斩追兵五百余人,由是知名。 刘韐知种师中战死,慷慨言道:“师中闻命即行,奋不顾身,虽古忠臣,不过如此。”遂上言朝廷,请加优赠,以劝死国者。天子下诏赠种师中少师,谥号“庄愍”。 正是: 诸军闻败皆气夺,众将惧战更丧胆。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贼臣贬窜死异地金军攻陷太原城 〖贼臣贬窜死异地~金军攻陷太原城〗 诗曰: 人生虽有百年期,夭寿穷通莫预知。 昨日街头犹走马,今朝棺内己眠尸。 龙无尺木难升天,金殿狻猊粪中蛆。 文臣武将千万死,兵连祸结四海伤。 话说种师道得知兄弟种师中战死榆次,悲痛欲绝,思朝廷不能用人,上书以病请归家养老,天子乃召师道还。 此时开府仪同三司高俅已死,依前例,天子当挂服举哀,太学博士李若冰字清卿,上章言道:“高俅以幸臣躐跻显位,败坏军政,金人长驱直入,其罪当与童贯等同。得全首领以没,尚当追削官秩,示与众弃;而有司循常习故,欲加缛礼,非所以靖公议也。”二次上章,天子乃追削高俅官职。 天子欲遣使至金国,议以赋入赎三镇,下诏推荐可去者,李若冰在选中。天子赐名若水,乃迁著作佐郎,令为使者,往见粘罕于云中。 天子使李若水往金国后,又加封河东经略安抚使张孝纯为检校少保、武当军节度使。诏令天下举荐研习武艺、精通兵法之人。时太原危急,群臣欲割三镇地与金人,李纲沮之,天子乃以李纲代种师道为宣抚使援救太原。 且说蔡京随太上皇还京,未遂天下人心,以法诛戮,侍御史孙觌等人极力疏其奸恶连贬崇信、庆远军节度副使,安置衡州,天子又令徙往韶、儋二州。蔡京虽然被贬,依旧作威作福,携有家财万贯。 这日,蔡京行至潭州闹市,饥渴疲弊,寻处酒楼,欲要吃喝休息,哪知随从直吆喝是当朝太师驾到,使闲人退避,意独占酒楼。此事不胫而走,百性怨愤,围至楼下,声骂蔡京,似要引火焚楼,蔡京尚未吃食,急从后门逃出,苦行半日,无人卖与吃喝。 蔡京见百姓恨自己深入骨髓,作词一首道:“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又感慨叹道:“京失人心,何至于此!”乃于七月下旬与其子蔡脩饿死于潭州崇教寺,时年八十岁。 蔡京字元长,兴化仙游人。熙宁三年进士出身,一生四次为相,历时十七年,深受道君皇帝倚重,然天资凶谲,舞智御人,在人主前,颛狙伺为固位计,始终一说,谓当越拘挛之俗,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道君天子亦知其奸诈,屡罢屡起,择与蔡京不和者执政,用以牵制。蔡京每闻将被退免,辄入宫见帝祈哀,蒲伏扣头,毫无廉耻。败坏纲纪,毁坏国法,虽遣死道路,天下犹以不正典刑为恨。 故而百姓皆道:“但知有蔡京,不知有朝廷。”又市井为之歌曰:“打破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那桶便指童贯,菜即是蔡京。世人并称蔡京、童贯为“公媪二相”。 蔡京共有子孙二十三人,内有八子,蔡倏早卒,蔡攸贬至广东万安赐死,蔡袺连罪被诛,蔡绦流放白州而死,蔡鈃因娶公主免窜,余子及诸孙皆分徙远恶州郡。 再说童贯字道夫,与其他宦官大不相同,颏下长有胡须数十,身材魁梧,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颇有度量,仗义疏财。曾募长大少年几万人,号为“胜捷军”,作为亲军,环列自家,同上皇南巡拥之自随。上皇过浮桥,卫士攀望号恸,童贯唯恐不能快行,使亲军用箭乱射,中矢者百余人,道路流涕,于是谏官、御史与国人议者蜂起,皆言童贯罪恶。新天子大怒,因而将童贯贬为左卫上将军,又谪为昭化军节度副使,窜之英州、吉阳军。 童贯尚未至吉阳军,新天子下诏数其十大罪状,命监察御史张澄随其行程,莅斩童贯于南雄,童贯时年七十二岁。张澄使木匣装其首级,送回汴京,悬首于闹市,使百姓知之,以正视听,无不拍手称快。更有甚者,将童贯首级递相传踢,以作蹴鞠。 童贯手握兵权二十年,权倾一时,皆称之为“媪相”,发号施令过于皇命。曾有论其过者,道君皇帝令方劭往察,方劭一举一动,童贯皆使人侦之,乃先诬陷方劭,方劭反而得罪而死。虽有击夏擒腊之功,世人仍恨之入骨,将其醢成肉泥,亦不能抵其罪恶。 有词说童贯之奸恶道: 少出李宪,性巧擅媚。 自给宫掖,善策微指。 徽宗即位,奉官苏杭。 始结蔡京,贯力相举。 蔡京既相,贯统西兵。 师复四州,恩威隆宠。 累封节度,屡破西羌。 政和初始,进官太尉。 宦官上介,嗤之以鼻。 使辽还阙,加职宣抚。 不满三秋,而升国公。 时称媪相,天下为耻。 统兵秦晋,深入河陇。 名将刘法,亟谏不可。 贯逼使行,法败身死。 贯隐其败,以捷闻朝。 百官入贺,莫不切齿。 法度沦亡,军政尽坏。 使辽还京,归荐马植。 方腊残暴,南面称尊。 所聚兵帅,诸将讨平。 王师凯旋,四百余日。 方腊虽平,北伐遂起。 辽国狼虎,两战无功。 金人协力,方复燕山。 诏解节钺,为真三公。 一落一起,宦官封王。 粘罕南侵,贯在太原。 畏敌如虎,谋遁归京。 贯奔入都,钦宗受禅。 下诏亲征,用贯留守。 不受皇命,与君南巡。 胜捷亲军,横暴无度。 权倾一时,超脱制敕。 谏官国人,议者蜂起。 屡贬吉阳,诏数十罪。 张澄奉旨,迹其所至。 及于南雄,莅临斩之。 既诛童贯,函首赴阙。 枭于都市,乃彰国法。 时姚古兵败,退保隆德府,坐拥兵逗留,使种师中战死,御史中丞陈过庭奏姚古罪不可恕,天子遂贬姚古为节度副使、安置广州,诏以解潜代之。 姚古屯威胜军时,帐下统制官焦安节妄传粘罕将至,以动军情,既而又劝姚古遁去,使军马溃败,李纲召焦安节,数其罪状,斩焦安节于琼林苑。 御史胡舜陟又论赵良嗣结成边患,败契丹百年之好,使金寇侵陵,祸及中国,乞戮之于市。 时赵良嗣已窜郴州,诏令广西转运副使李升之即所至,枭其首,并窜其子孙于海南。又有两处败报相继传至东京,乃是解潜、刘韐与金人交兵败绩。 八月,天子赵桓复命种师道以宣抚使巡边,召回李纲。时金狼主吴乞买令萧仲恭使宋,萧仲恭本辽国人,金攻辽,仲恭与辽主俱被擒获,吴乞买以萧仲恭忠于其主,特加礼待。宋少帝赵桓以为萧仲恭、耶律余睹皆有亡国之恨,而余睹为监军,掌握兵权,可诱而用之,乃以腊丸书令萧仲恭密致耶律余睹,使为内应,不想此是引火烧身之计。 萧仲恭素怀忠信,无反覆志,若不答应,恐不允归国,遂阳许宋少帝。还见斡离不,以腊丸书献之,斡离不察萧仲恭无他,并不怪罪,乃上言金主吴乞买,吴乞买正欲二次伐宋,苦无借口,遂以此为由,再令粘没喝、斡离不统兵南牧。 粘罕出西京,宋河东察访使张灏率兵十万出汾州,被拔离速所击败。刘臻以兵出寿阳,被完颜娄室击破。张灏又结营于文水县近郊,又被金将突合速、拔离速合兵击破,张灏大败。 八月中旬,都统制张思正引兵号十七万夜袭金军文水,围金将骨赧、突合速、拔离速,突合速麾军士下马力战,溃围而出。宋军大胜。 次日,张思正复与金军战,宋军大败,死伤数万人,张思正退守汾州。都统制折可求亦兵败子夏山。威胜、隆德、汾、晋、泽、绛等地百姓,皆渡黄河南逃,州县皆空,无人御敌,金军乘胜攻打太原。 太原已被粘罕围困八月有余,自初春至秋末,金军先后九次攻城,皆被太原知府张孝纯、兵马总管王禀与子王荀、通判刘士英、方笈等大小将士、军民击退,城中军民十死七八。直至如今,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城中依旧誓死坚守。 这日,城内乏食,王禀见将士饥馁,乃将自己数匹爱马令将士杀之食肉。将士感激涕零道:“总管每日靠马驱驰,援应太原各门,若无战马,如何迎敌?” 王禀仰天叹道:“太原若是失守,吾纵有万贯家私,又复何用!”遂令军士杀马食肉。未过几日,城内牛马驴骡、猪狗鸡羊、牛筋弓弦、马鞍皮革皆被食尽,迫不得已,掘洞寻鼠而食。 又一日,刘士英在城墙抵御金军,遥望金军阵后,一路人马冲杀而来,刘士英不知何故,少刻金兵退去,一员大将单人独马,白袍素甲,手持白奏道陀枪冲至城下,高声叫道:“莫要投石放箭,我是福州观察使、朔宁知府孙益,奉命来解太原之围,速开城门。”刘士英使人急报张孝纯,张孝纯急来城头观看,却不见人,忙问刘士英道:“来人在何处?” 刘士英一指远处金军围裹之中,说道:“那人见金军迫近,我又不能擅自开城,翻身杀入敌中。” 张孝纯举目望去,只见烟尘滚滚,金军四年围堵一员猛将,说道:“如何使其复来城下?” 刘士英命举“张”字旗挥动,孙益与金兵交战,忽见太原城头摇旗相招,乃奋力杀开血路,复跃马冒围至城下,高声大喊:“急开城门,敌兵来也。” 张孝纯问道:“尔来怎无军马?” 孙益答道:“方带人马,全部陷于阵中。” 张孝纯见追兵已迫城下,乃说道:“金兵已至城下,不能启门,恐敌军攻入,将军当破围而出,使朝廷统大军来救,才是道理。” 孙益见张孝纯不肯开门,大叫道:“儒子不可共事!”又回马杀入金军之中,凡三进三出,力竭战死。孙益天资忠勇,每倾赀以赏战士,能得人死力,身虽战死,有子一人。 却说至九月中旬,并州被围二百五十余日,王禀自在南城墙督战,忽报北门城坏,被金军攻入。王禀大惊之下,引百名勇士急赴北郭退敌,行至半路,又有人报知府张孝纯、通判方笈被金兵擒获,王禀、刘士英急率百人赶奔府衙,正逢金兵蜂拥杀来,王禀、刘士英率众与金军巷战,死伤颇多,左右劝王禀逃离太原,王禀厉声叫道:“太原军民无畏死者,吾为并州总管,安能弃父老独活!”言毕,挥刀拼死杀敌,直杀到城南开远门,身中刀枪数十,犹自苦战。 此时粘罕已火攻烧坏开远门,银术可远远见了王禀,对粘罕指道:“那红袍金甲的便是王禀,若降了此人,太原可定。”粘罕而令军马将王禀团团围困,使通事劝降王禀,王禀厉声大骂,弃刀拔剑,手杀数人,见并州无望,仰天长啸道:“生非我意,死非我愿。为国为民,何负苍天!”乃与子王荀赴火而死,王禀时年五十九岁,王荀时年三十五岁。王禀后被追封为安化郡王,谥号忠壮。王荀追赠右武大夫、恩州刺史。 刘士英见王禀已死,也无生意,持双镗接战,手杀数人亦死。后方笈在金,因讲和使附书言二人死节,刻石于温、衢二州,至今古迹尚存。 粘罕攻下太原,使猛安完颜鹘沙虎连破平遥、灵石、孝义、介休各县。此时东路军斡离不亦是屡战屡胜,先是斡离不兵发保州,用大将耶律铎大破宋兵三万于雄州,杀万余人。大将那野等人击败宋兵七千于中山,又取新城县。高六、董才破宋兵三千于广信。大将突拈攻拔新乐县。 太原陷于金军,此事传至朝廷,群臣悚惧,天子不安。天子贬吴敏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涪州,将奸臣朱勔赐死,罢李纲为扬州知州。 九月末,因尚书右丞、中书侍郎何栗请建四道总管,诏令大名知府赵野为北道都总管,河南知府王襄为西道都总管,邓州知府张叔夜为南道都总管,应天知府胡直孺为东道都总管。天子又遣给事中黄锷由海道使金国议和,此月,夏人攻陷西安州。 十月,贬李纲为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建昌军。斡离不与种师道从弟种师闵四万军相遇井陉口,两军大战,师闵兵败而死,斡离不乘势取天威军,攻广信军与保州不克,越中山攻真定。 时李邈为青州观察使代知真定府,与吉州防御使、真定府路都钤辖刘竧同守真定。李邈知城中兵不满二千,钱不满二百万,自知无以拒敌,乃谕民出财,共为死守。百姓皆知李邈固守,不数日,集钱十三万贯、粟十一万石,募民为勇敢亦数千人。 斡离不围真定,初攻北城月余,刘竧拒之,率众昼夜搏战城上。斡离不却佯攻东城,李邈令刘竧驰援,斡离不又潜移大军还攻北城,金军攀堞而上,真定遂陷。 斡离不前后攻打四十余日,真定城破,李邈巷战失利,欲要投井,被左右死命拦住,因而被金军所擒。 刘竧犹集兵马巷战,兵士有逃者,刘竧回顾其弟道:“我大将也,怎能被贼所杀!”挺身提刀溃围欲出,各门已被金军所守,乃至孙氏山亭中,解绦自缢而死。 再说斡离不入真定,胁迫李邈拜己,李邈昂首不拜,斡离不怒,用火燎其须眉及两髀,李邈忍痛不顾。 斡离不见其不屈,问道:“尔集民兵击我,骂我为贼,何也?” 李邈厉声叱道:“汝等负盟,所至掠吾金帛子女,何讳吾言?”斡离不无言,知不能屈。 后二帝被掳,欲以李邈知沧州,李邈笑而不答。说道:“天下强弱之势安有常,特吾中国适逢其隙耳。汝不以此时归二帝及两河地,岁取重币如契丹,以为长利,强尚可恃乎?” 金人忌讳其言,命李邈披发左衽,李邈大怒,诋毁甚力,金人挝其口,犹吮血骂之。又自去发为浮屠,金人不能忍,遂杀李邈。 李邈将死,颜色不变,南向再拜,端坐就戮,燕人为之流涕。高宗赵构得知,赠昭化军节度副使,谥曰“忠壮”。此为后话。 正是:家贫知良犬,国破现忠臣。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感忠义岳母刺字恨无力老种归天 〖感忠义岳母刺字~恨无力老种归天〗 诗曰: 尽忠报国何须提,古往今来尽皆知。 空头话语说千遍,血洒疆场几人识? 胸藏猛虎天地阔,单枪匹马荡重围。 一死望城今犹恨,功勋铸就汉人魂。 话说金军攻克太原、真定两府,便使杨天吉、王汭往见宋少帝赵桓,名为问罪,实为羞辱。 太原至汾州仅二百里,粘罕趁势派遣大将银朱孛堇出兵汾州,意欲招降。汾州知州张克戬字德祥,见金军兵临城下,急招本州通判韩琥、守将麻世坚、兵马都监贾亶商议,全力抗敌。这张克戬乃是张叔夜堂弟,皆是侍中张耆曾孙。 哪知麻世坚贪生怕死,半夜斩关逃出汾州,韩琥战死,张克戬集士卒、百姓厉声叫道:“太原既陷,吾固知汾州难保。然义不忍负国家、辱没列祖列宗,愿与此城终始以明吾节,同存同亡。诸君其自为谋,或留或去,悉自做主,我不强求。” 百姓、士卒皆泣不能仰视,伏地痛哭,异口同声回道:“张公我之父母官也,愿尽死听命。”张知州乃厉兵儆守。 粘罕统兵至城下,张克戬率将士擐甲登陴,虽屡却敌,而援师讫不至。 这日都监贾亶与张知州说道:“平遥、介休、孝义各县已被鹘沙虎攻破,近闻粘罕在州南二十村伐木作攻城器具,大战恐迫在眉睫。” 张克戬道:“生死皆是天命,百姓不惧,我何所惧。”正说话间,忽报粘罕使者至。 贾亶大怒道:“欺人太甚,我必杀之。”遂拔剑在手。 张知州急止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乃引从人来见使者。 那使者见了张知州少礼不拜,昂首叫道:“大国使者见过张知州。” 贾亶手握铁剑,怒道:“见了我家知州,何为不拜?尚敢自称大国,岂有此理!” 张知州道:“将军休怒,却看粘罕有何话说?” 那使者徐徐言道:“我家元帅欲使知州从降,免得相杀,使百姓涂炭。”乃于怀中取出粘罕劝降书信,贾亶一把扯过,递与张知州,张知州看也未看,以火焚之而不拆启,将使者哄出汾州。使者满面羞愧回见粘罕,粘罕再遣使者入城,张知州依旧如前。粘罕见汾州不可降,只得使完颜娄室调兵万骑来攻。 张知州身率将士披甲登陴,力抗金兵,城内却有十人四处散播降金之语,张知州怒斩十人于市,降言顿息。 粘罕领军列阵汾州城下,张克戬身立城头,指金兵大骂,使霹雳炮向金军猛轰,炮中一酋,当即炸成肉泥,立时毙命。张知州大笑道:“我当金人铜头铁躯,不过肉身而已。”金人越攻越急,张知州自度不得免死,手写草书遗表以及与妻子遗书,缒州兵城外持抵京师。 次日,粘罕率军从城西北杀入,都监贾亶迎战。那贾亶武艺高强,力大无比,惯使一条铁方四棱槊,重五十斤,每战只进不退,因此人称“小单通”。 贾亶知金兵攻入,一马当先持槊杀入敌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粘罕见了,大叫道:“哪位将军擒此匹夫?”先锋耶律涂山手挥***应声而出,身骑青驹直取贾亶,贾亶见其来的凶猛,厉声大喝:“鼠辈,敢来送死!” 耶律涂山大叫道:“吾耶律涂山,折家军尚败于我手,若要免死,早些降了!”贾亶挺槊来战耶律涂山,涂山抡刀来迎,混战之中,贾亶身中流矢数十,被金兵乱枪戳于马下,粘罕引军直攻府衙。 张知州闻知贾亶被害,犹率众巷战。粘罕下令能生擒张克戬者,赏金百两,张知州听闻,怒道:“我生为大宋之人,死为大宋之鬼,怎能受贼之辱。”乃战至最后,归家卸甲,取出朝服,穿戴整齐,焚香望南祭拜,拔剑自刎而死,一家相随死者八人。 粘罕攻入其家,见张知州守节已死,甚是钦佩,使人依礼将张知州与家人葬于后园,罗拜设祭,为其立庙。后此事为朝廷所知,天子下诏封赠张克戬为延康殿学士,赠银三百两、绢五百匹,并在乡里张榜颂扬,至绍兴年间,谥号“忠确”。 粘罕既取汾州,完颜娄室又取石州,及石州属县方山、离石、平夷。粘罕又使完颜阿骨打女婿蒲察石家奴率兵三千,破寿阳攻平定军。这平定军不过是方圆数里的一座军城,只容得几百户人家。 却说平定军文官知军见金兵压城,早已逃遁。只有一个武官知军姓季名霆,领人死守。这季霆本为武德大夫、祁州团练使,现以河东路分都监差遣身份御敌,平定军中不满千人,马不过数十匹。 此时岳飞正在军中,已由偏校擢升进义副尉。岳飞闻金兵已至,往见武事知军季霆说道:“知军大人,不必烦忧,飞有一计,今夜可大破金兵。” 季霆见说,问道:“鹏举说来。” 岳飞道:“粘罕连日征战,虽取胜仗,然兵马疲弊,派军前来,却扎营不攻我军,乃远途奔波,士卒无力所至。鹏举不才,只求二百兄弟,夜袭金营,焚其攻城器具、粮秣,粘罕亲至,能奈我何!” 季霆大笑道:“鹏举高见,就依汝之言,你可选兵二百,突袭金寨。”岳飞得令,便召集王贵、徐庆、张用、孟邦杰几人言说计策。 王贵道:“金人扎营五里外,我愿为先锋。”徐庆、张用、孟邦杰亦是争令。 岳飞道:“此番非比往日打仗,我等兄弟当分五路,各自引四十兄弟,多备火具,以响箭为令,齐焚敌军辎重、器械,不可恋战,违令必吃军法,列位兄弟可听明白。”那四人齐声应允,日落后,岳飞五人,各引四十兵卒,分五路杀奔金营,直至金营外,搬开鹿角,岳飞放起响箭,五路人马一拥杀进金营,逢人便砍,遇人便剁,四处燃起火来。 再说蒲察石家奴提兵至平定军城外,扎住大营,以为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独自在帐中掌灯饮酒,不觉大醉,伏案而眠。不知酣睡几时,忽听帐外人喊马嘶,军士进帐来报,石家奴惊慌而醒,急出帐来见营内大火,乱作一团。 石家奴大叫道:“我奉完颜娄室将军使令来征,若是一败涂地难见粘罕元帅。”又叫擂鼓聚兵。两旁力士擂起画鼓,一通鼓敲罢,军士渐渐聚拢,石家奴急令反攻。 岳飞五人见金兵势大难扼,宋兵亦死伤甚重,只得且战且退,二百余人只杀剩数十,岳飞几人分别殿后,亦杀死金兵颇多,石家奴见宋军后队彪悍,夜深,亦不知有无埋伏,便令收军。拂晓,岳飞方引着残兵退回平定军城里。知军季霆迎着,问了原委。 岳飞与季霆说道:“敌军攻城器械多已焚毁,奈何我等人少难以久战,折损过百,实乃鹏举之过,只听将军责罚。”言罢,跪地请罪。 季霆道:“鹏举休如此说,我军本就兵少,寡不敌众,理所应当,本将无怪罪之意。”乃扶岳飞起身,同入城里,共商对敌之策。 再说蒲察石家奴平明查看伤亡,竟死四百余人,内中有百夫长、五十夫长数人,十夫长、五夫长数十人。石家奴怒不可遏,统军攻打平定军城,连攻数日不克。忽报东路军四太子兀术攻破承天军寨,使蒲察世杰前来助战,石家奴亲往迎迓,二人下马相见,诉说战况。 石家奴道:“我军连日攻城不利,军兵伤亡过千,可喜将军到来。” 蒲察世杰道:“我奉宗弼将军重托,自当破城杀敌,将军勿忧。” 石家奴遥指平定军城道:“世杰将军几日可下此城?” 蒲察世杰道:“弹丸之地,半日足矣。”乃翻身上马,亲冒箭雨,统兵至城下,下马持短刃,攀云梯杀上城头。世杰勇力绝伦,宋兵不能挡,金军乘势攻破军城,知军季霆战死,只岳飞连同王贵、张用、徐庆、孟邦杰领残余突围而出。蒲察石家奴攻破平定军,余怒未平,自是屠城不提。 且说岳飞几人各带军器,骑马向南而行,张用问道:“岳大哥,我等何去何从?” 岳飞道:“只好先回原籍,再做区处。” 王贵道:“也只好如此了。”于是将残余人马尽皆遣散,岳飞五人寻路向汤阴而行。 路上岳飞问道:“你等可闻孙益之事?” 徐庆道:“略有耳闻,此人为救太原,领兵硬闯粘罕营垒,单骑至太原城下,奈何知府张孝纯不与启门,孙益一气之下,孤身杀入重围,殁于太原城外。” 岳飞道:“孙益真丈夫,好男子也。我等兄弟将来必做此等英豪,心无欹斜。上则不辱列祖列宗,下则不负父母妻儿。亦可保家卫国,留得清名于世,岂不美哉。”王贵几人点头称是。岳飞几人回了汤阴,岳夫人刘氏已生次子岳雷,岳飞高兴万分,自是与家人相聚。 岳飞自回汤阴县,向来无事。一日,兄弟几人到岳家相聚闲话,徐庆道:“金军日益攻城掠地,我等理应为国效力,再次从军。” 张用道:“掌军之将甚多,却不知投何处去好?” 王贵道:“这相州先时被金国所占,虽已还归大宋,终究兵寡将弱,若是金军复来,依旧丢了。若要保存社稷,当投明主。” 孟邦杰道:“兄长有所不知,康王赵构现如今已到相州,听说是老皇帝第九子,文武双全,真可算得明主,不如前去投军。” 岳飞道:“此事我也知晓,听说康王几次出使金军,胆识过人,几位兄弟各自回家打点,我等即日动身,前去投军。”岳飞之母姚太夫人听了自屋中转出,王贵几人见了,各自起身施礼。 老夫人对岳飞说道:“分君之忧曰‘尽忠’,保境安民曰‘报国’。我儿无论身在何处,此四字断不可忘。” 岳飞道:“母亲教训,儿不敢忘,不如就将此四字刺在儿的脊梁上,出门在外,便时时念及母亲谆谆教诲。” 王贵道:“妙啊!如今我宋国人,多有纹绣,这四字不知胜过纹绣多少?”徐庆等人个个称是。 岳母姚太夫人说道:“我儿不怕疼么!” 岳飞道:“为国从征,死且不惧,何怕疼乎!只愿母亲下得去手。” 姚太夫人道:“既然如此,便好。排摆香案,祭过祖宗,就可刺字。”香案备好,太夫人使岳飞妻刘氏研磨,命岳飞跪于父亲岳和灵位前,褪去上衣,露出脊背来。 姚太夫人先以“尽忠报国”四字写于纸张上,又将纸张敷于岳飞脊背,乃以绣花针按着字体针针见血的刺着。 少刻,姚太夫人将“尽忠报国”四字刺完,将纸张取下,血迹揩净,再用醋墨涂抹,那四字便永不褪色了,姚太夫人亦是满头大汗,方坐下休息。 姚太夫人道:“我儿今日有此四字,当尽忠报国,勿以老身为念。” 次日,岳飞几人各自辞别家小,赶奔相州。到了相州,得知武翼大夫刘浩正在招募义士,收编河北溃兵,岳飞与众兄弟便投其帐下,为国效力不提。 却说此时杨震因破方腊,功升五等,镇守麟州建宁砦,被辽国余孽小鞠鞢率幽蓟叛卒与夏人、奚人围困。 这小鞠鞢本辽国初亡之时,西逃之将,招合羌民十余万,破丰州,又攻麟州诸城,杨震之父杨宗闵曾率兵马屡次将其击败,擒获小鞠鞢父母、妻子。太原被金军所破,小鞠鞢知有隙可乘,欲复大仇,便将建宁围困,杨震无有救兵,只得固守。 小鞠鞢亲至建宁城下,扣壁与杨震喊道:“汝父夺我居所,破我兵马,掩我骨肉,我忍死到今日,只为复仇而来。杨子发你无退路,若举城降我,我当全汝性命。”杨震手扶垛口,见小鞠鞢离城不远,取弓箭急射,小鞠鞢持盾遮挡,箭不能伤,咬牙切齿,令兵马攻城。 建宁城守兵不满百人,杨震与战士相约,杀敌一人,赏钱若干,府库帑竭,继以家人衣服、珠玉,官吏士卒无不感激效死。 杨震与小鞠鞢相战十余日,终因矢尽力乏,被敌攻入城中,杨震与子杨居中、杨执中力战阵殁,全家皆死,唯有长子杨沂中从征河北独免。次年,杨震父宗闵亦为王事死于长安。杨震时年四十四岁。建炎二年,朝廷诏令赠武经郎。此为后话。 宋少帝得知麟州建宁砦失守,河北又屡传败报,心急如焚,急命尚书左丞王辨随同康王赵构出使斡离不军,王辨推辞不受。王辨又上书劝言天子领兵亲征,少帝一怒将王辨贬为单州团练副使,乃命冯澥代其随康王出使金军。 却说太原陷后,种师道再起巡边,至河阳,思道:“河北不保,金军必大举入侵,京城四战之地,难以坚守。”乃上疏请天子临幸长安,以避其锋芒。朝中大臣以为种师道畏怯,又请天子将种师道召回。师道内心悲愤,既至京城,旧病复发,不能朝见天子。 直至十月末,种师道病重,在卧榻上与妻尹氏徐徐言道:“吾一生无愧天地,然则不能用残躯驰骋疆场,驱除外寇,实乃恨也!九泉之下,见到我弟师中,不知有何话说。”言罢而卒,终年七十六岁。师道有子二人,名种浩、种溪,皆死于师道之前。 天子亲临祭奠种师道,悲痛哭泣,加赠开府仪同三司。后至建炎,加赠少保,谥曰“忠宪”。 种师道本种家将门之后,种记之子,容貌魁伟,美须数尺,能使百余斤双金锤,颇有后汉马援丰姿,曾立功于西边,世人皆知其忠义。 史官曾论种家将道:“宋惩五季藩镇之弊,稍用逢掖治边陲、领介胄。然兵势国之大事,非素明习,而欲应变决策于急遽危难之际,岂不仆哉。种氏自世衡立功青涧,抚循士卒,威动羌、夏,诸子俱有将才,至师道、师中已三世,号山西名将。徽宗任宦竖起边衅,师道之言不售,卒基南北之祸。金以孤军深入,师道请迟西师之至而击之,长驱上党;师中欲出其背以掩之,可谓至计矣。李纲、许翰顾以为怯缓逗挠,动失机会,遂至大衄,而国随以败,惜哉!” 后黄道周有述赞说种师道: 老种师道,宋末主兵。 非贯不悦,即忤蔡京。 帝问边事,不败为精。 来则以应,妄动事生。 辽功未立,近扰先惊。 扬言援至,前击后冲。 敌渍斩获,城功始成。 再征臧底,斩惰先登。 师才八日,敌已削平。 辽乃邻也,伐之何名。 白沟战败,转互相倾。 再起河北,或止勿行。 师道及进,直压敌营。 帝闻而喜,虏惮而停。 平仲心忌,战以速争。 种请少缓,帝亦不听。 既而战败,功罪无凭。 大都乱世,良将空称。 既病而死,方痛抚膺。 正是:一朝忠良将,世世夸不尽。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破六甲金人陷汴京掳二帝北宋大终结 〖破六甲金人陷汴京~掳二帝北宋大终结〗 诗曰: 两宋江河如血流,英雄层出不曾穷。 将军铁马飞山岳,壮士戈戟灿霓虹。 北国狼人纵鹰隼,南朝虎夫砺刀枪。 天下荣辱兴衰事,史公秉笔细声明。 话说老种师道死后,天子仍忌谭稹,乃令聂昌籍没谭稹家财。此时西夏趁乱攻陷怀德军,知军刘锉、通判杜诩世战死。 再说磁州知州姓宗名泽,字汝霖,浙江婺州义乌人,此时已六十六岁。宗泽出生之时,母刘氏梦天空雷电大震,光烛其身,翌日而生宗泽。 宗泽自幼豪爽有大志,沉毅懂兵法,后为进士出身,又屡调大名馆陶县尉、衢州龙游、晋州赵城县令、莱州掖县知县、登州通判。 后朝廷遣使由登州出海上,同女真约“海上之盟”,谋求夹攻契丹,宗泽与人言道:“天下自是多事矣。”由是以病退居东阳县,结庐山谷之间,著书欲要终老。直至靖康,由中丞陈过庭等人举荐,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出使金国。 宗泽与人说道:“此行不生还矣。”有人问其故,宗泽回道:“敌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议者谓宗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天子乃不遣宗泽,命为磁州知州、加封河北义兵都总管。金军攻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李固渡渡河,恐宗泽蹑后袭击,斡离不遣数千骑攻打磁州,宗泽披甲登城,令壮士用神臂弓将金军射退,开门纵击,斩首数百人,所获羊马金帛,尽赏军士。 一日,宗泽正在修葺城墙,亲随报说康王出使金军,一行人等路过磁州,已至城下。 宗泽叫声:“快随我出城迎迓。”乃引从者数十人出城迎谒康王。 康王见了宗泽,翻身下马,笑道:“多时不见,公仍风采依旧。” 宗泽亦笑道:“不敢,千岁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乃上前见礼。 康王伸手扶住道:“公旧在京城,多蒙教诲,犹如我师,怎敢受此大礼。”宗泽乃邀康王与冯澥等人同入磁州府衙,命人摆酒接风。 酒过三巡,宗泽问康王道:“殿下此次何往?” 康王道:“金人使人来朝,必使亲王赴其军中,方欲讲和。故而奉皇兄御旨,出使金军,斡旋休兵之事。” 宗泽捻须熟思良久,与康王道:“肃王赵枢一去金营不归,今敌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停止勿行,否则恐祸及于身。” 冯澥一旁冷笑道:“你懂什么?此乃陛下旨意,谁敢违佞。” 康王道:“话休如此说,我与宗知州乃忘年之交,公明言相告,必不害我。”席散后,康王遂回相州,宗泽出城相送,冯澥不敢阻碍康王,只得回了朝廷,报之天子。 却说天子忽听康王未到金营便就退回,甚是恼火,罪责冯澥,将其罢免。 数日后,天子升坐早朝,集京中百官议论敌情,百官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天子怒道:“尔等平日,口快舌长,牙尖嘴利,今日怎都没了言语?想那金人长驱直入,朕不求卿等身临沙场,冲锋陷阵,只愿出个良谋,退去那伙鞑子,保我大宋江山永固。” 右建议大夫范宗尹字觉民,出班说道:“王云使北还京,言金人必欲得三镇,依微臣之见,不如弃三镇与金人,金人知足,必不南犯。” 唐恪、耿南仲、聂昌皆出班道:“臣等附议。” 开封士曹赵鼎闻听此言,出班大喝范宗尹等人道:“祖宗之地绝不与人,庸才何敢发此议论!” 这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四岁父死,由母亲樊氏教育成人,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后累官为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知其才能,擢为开封士曹,为人刚正不阿,今日听范宗尹之言,难抑心头怒火,因而出班大骂。 中书侍郎何栗亦道:“三镇,国之根本,奈何一旦弃之。况金人变诈罔测,安能保必信?割地亦来,不割亦来。河北之民,皆吾赤子。弃地则并其民弃之,岂为父母意哉?” 天子道:“朕决意不再割三镇,范宗尹竟敢议割祖宗基业,且归家反省,无宣不得入朝。”乃罢范宗尹。 未过数日,忽报金国右副元帅斡离不军已至黄河外,天子急令宣抚副使折彦质领兵十二万拒敌。 折彦质字仲古,别号介之。祖居云中,折家第七代名将,乃折可适之子,已四十六岁,文武双全,有勇擅谋。今日得令,匆忙整军出征。 折彦质于路行军,探马报说斡离不正攻魏县。折彦质与众将道:“魏县在内黄北,乃大名府重地之一,万不可失。”而令兵马急行,渡河北上,来救魏县。 折彦质北救大名途中,斡离不已破魏县,留诸将奔睹、那野、赛剌、台实、当海、忽鲁、雏鹘失、阿里刮分出大名府。令诸军渡河,攻降临河县、大名县,又破德清军、开德府。斡离不再命大将阿里刮引精骑三千先趋汴梁。 折彦质刚渡黄河,已知阿里刮军到,猝不及防,急使前军六千人迎战,阿里刮军来势甚猛,两军交战,宋军既溃,折彦质无奈,只得回军黄河南岸扎营。斡离不知宋军不堪一击,攻取胙城,令诸将分渡黄河。 却说天子已尽知战况,复命刑部尚书王云随康王赵构再次出使斡离不军,许割河北三镇,奉衮冕、车辂,尊金国狼主为皇叔。康王行至磁州,州人多恨和议,击杀王云,迫使康王复还相州。 此时金军已悉数渡河,折彦质兵溃,提刑许高亦兵败洛口,枢密院李回以万骑防守黄河,众溃而归。斡离不命杨天吉、王汭、孛堇撒离栂入汴京言于宋少帝,欲尽得河北之地。京师戒严。 却说汴京城内有一破落户,姓郭名京,充任禁卒,自在军中聚众妖言:“曾拜林灵素为师,学得道法,能唤神鬼六甲之兵,可擒金国二帅,使金人有来无回。”同知枢密院孙傅得知,亲到龙卫军中寻之,并告知天子,天子半信半疑,因道君皇帝做主,拜郭京为成忠郎,赐金帛数万,选六甲正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屯于天靖寺,日夜操演,以御金寇,许退敌之日,封以重赏。又命耿南仲使斡离不军,聂昌使粘罕军,许画黄河为界,欲使金国退兵。 斡离不并未应允,率完颜阇母、完颜昌、刘彦宗兵,共八万人马,直扣汴京北城下,驻军刘家寺。天子暗中遣人持腊书出城召兵,又约康王及河北守将来援,多为斡离不逻兵所获。斡离不大怒,令完颜兀术攻打通津门,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出兵焚金军营寨,斡离不选五千劲勇之夫,令当海、忽鲁、雏鹘失统领将范琼击败,宋军遂闭门不出。 再说粘罕自破太原,分遣大将撒剌荅夺天井关,破宋兵万人,攻河阳城;令左右副将完颜希尹、完颜娄室五万军南渡黄河,西趋洛阳,封锁潼关,以绝大宋西军向东勤王之路。粘罕自提大军八万降平阳府、威胜军,克隆德府,攻泽州,知州高世由归降粘罕。粘罕又攻怀州,知州霍安国不降,怀州城破,粘罕杀知州霍安国、通判林渊、钤辖张彭年、都监赵士詝、张谌等人。 粘罕已得怀州,与左右汉人谋士高庆裔、时立爱道:“前次南征,斡离不先我一步,今番不可落后。” 时立爱道:“若取汴京,应先破颍昌府,使汴梁无援,方可。”粘罕听之,亲率大军渡河,分兵取颍昌,自引军往汴京与斡离不会兵。 却说南道总管张叔夜与子张伯奋、张仲熊率兵一万三千勤王,在颍昌府与粘罕军相遇,大小十八战,互有胜负。拼死突入汴京,至玉津园,天子甚喜,以张叔夜为延康殿学士。天子知粘罕由西路而来,更是惊惧,令刘韐为四壁防御使,尚书右丞孙傅为守御使。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初一,斡离不军攻善利门,宋统制姚仲友领兵抗敌。此时刘韐坐弃军,降五官,管宫祠。朱伯友弃郑州获罪,降三官罢免。西道都总管王襄因惧粘罕,弃西京洛阳而逃。燕瑛也欲弃河阳,被乱兵所杀。河东诸郡,或降或破殆尽。京城东壁守御官辛亢宗因抗敌不利,被都民所杀。 内外忧患之际,粘罕已引大军至汴梁南城下,旌旗遮天蔽日,在青城扎下连营。次日,雨雪交作,天子披甲登城,以御膳赏赐士卒,人皆感激流涕。斡离不屡攻城门,张叔夜数战有功。天子至安上门召见张叔夜,命为资政殿学士。 初五,东道都总管胡直孺与金军战不利,被金军所擒,金军顺势攻陷拱州。初七斡离不复攻京城,殿前副都指挥使王宗濋与统制官高师旦大战金军城下,高师旦力战而死,王宗濋败退回城。天子令张叔夜签枢密院事。金军又攻宣化门,姚仲友御之。后粘罕又遣将攻京城南壁,张叔夜、范琼分兵袭之,遥见金兵惧而奔还,士卒自相蹈藉,溺隍死者千余。至此月中旬,金军已攻陷亳州。诸道勤王兵不至,京中守兵只三万余人,金军攻城甚急。 天子退避正殿,遣冯澥、曹辅,及宗室赵仲温等人至斡离不军中请和。又命康王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陈遘为兵马元帅,宗泽、汪伯彦为左右副元帅,从速领兵入卫京师。 却说斡离不一面使人入京议和,必要亲王出盟。一面又加紧攻打通津、宣化门。范琼领兵千余出战,渡河冰裂,溺死五百余人,自是士气受挫,兵无斗志。 此月下旬,朔风大起,大雨雪一日夜不止。斡离不复使刘晏前来议和,催促亲王、宰相出盟金营,天子使刘晏居于都亭驿馆。 天子心中愁闷之时,改孙傅为同知枢密院,并问其计,孙傅进言道:“陛下何忘郭京?” 天子恍然大悟道:“速命郭京见朕。”孙傅乃引郭京来见。 天子急问道:“卿六甲兵如何?” 郭京道:“臣有‘六丁力士’、‘天关大将’、‘北斗神兵’,非至危急,吾师不出。” 天子道:“事已危急,卿可尽力。”乃命出战。郭京至城头,见金兵势大,伪言不至危急,不肯出兵。何栗催之再三,郭京令大开宣化门,使守城军士尽出,自与张叔夜坐于城楼观战。 斡离不正欲攻城之际,忽见宣化门大开,只见门内涌出数千披发跣足之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身着奇装异服,斡离不甚是诧异,乃问兀术说道:“此为何故?” 兀术张口结舌,呆视宋军回道:“未有所见。” 斡离不见宋军诡异,急命当海、忽鲁等将,分兵四翼,鼓噪而前,郭京六甲正兵,一败涂地,皆堕于护龙河内,填尸皆满,张叔夜令城门急闭,杜绝金人入城,又责郭京道:“怎不济事?” 郭京怕欺君被诛,慌忙答道:“将军休怒,须郭某自下城作法,方能破敌。”乃下城引余众向南逃遁。 张叔夜见郭京一去不回,知已上当,只得亲持戈戟,引兵防敌。 斡离不见一战杀的宋军人仰马翻,命众将全力攻城,金兵登城,众皆披靡。银术可又焚南薫各门,统制姚仲友战死乱兵之中,宦官黄经国赴火而死,统制官何庆言、陈克礼、中书舍人高振力战,与其家人皆被害。宋兵卫士愤怒,入都亭驿执杀金使刘晏。 汴梁外城陷落,天子奉迎道君皇帝、宁德皇后入居延福宫,使何矯与济王赵栩出使金军。 何矯、赵栩去后,天子捶胸痛哭悔道:“前番金军退兵,种师道曾劝朕,金军半渡黄河击之,并言:‘异日必为国患。’朕不用种师道言,已至于此。” 再说粘罕见了赵栩、何矯,当先说道:“尔等可为和议而来?” 济王赵栩回道:“却为和议而来。” 粘罕喝道:“尔等不必枉费口舌,汝朝数十万兵马在河北被我一举击溃,连下州县数十座,今已攻破汴京外城四壁,何苦自讨没趣!” 高庆裔见说,与粘罕附耳抵言数语,粘罕转脸笑道:“自古以来,便有南北之别,今之所议,唯割地耳。尔等如要和议,当将出诚意来,今使老皇帝到我军中,方见真心,若是不肯,一切免谈。”令济王赵栩、何矯回朝传话。 何矯回朝,将粘罕之言尽皆说了,天子道:“上皇惊扰而疾,必欲之出,朕当亲往。”时三日大雪方止,日赤如火无光。月末天子移驾青城。 十二月初,天子回京,见金军大索金帛,遣陈过庭、刘韐出使金营割两河地。中旬,定京师米价,劝富户出粮济民。下旬,京师困苦、天寒大雪,不得已,纵百姓伐紫筠馆花木为薪柴取暖。 当是时,康王赵构已开大元帅府于相州,有兵万人,分为五军,命武显大夫陈淬都统制军马。阁门祗候侯章赍蜡书至自京师,诏康王尽发河北兵,命守臣自将。康王乃下令诸郡守与诸将,履冰渡河,趋兵大名府。 宗泽以二千人先诸军至,知信德府守臣梁扬祖以万人继至,张俊、苗傅、杨沂中、田师中皆在麾下,兵威稍振。康王问将于张俊,俊以杨沂中对。召见,赐袍带。 杨沂中字正甫,魁梧沈鸷,少警敏,诵书数百言,力能绝人。慨然语人道:“大丈夫当以武功取富贵,焉用俯首为腐儒哉!”于是学孙、吴法,善射骑。宣和末,山东、河北、江南群盗四起,沂中应募击贼,积功至忠翊郎。 元帅府草创,杨沂中昼夜扈卫寝幄,不顷刻去侧。康王知其忠谨,亲信之。剧贼李昱据任城,久不克,沂中以数骑入,击杀数百人。康王乘高望见,介胄尽赤,意其被重创。召视之,皆污贼血,壮之,饮以酒,曰:“酌此血汉。”沂中请复往,康王止之。杨沂中道:“此贼胆碎,即成擒矣。”遂大破之,复任城,迁阁门祗候。 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诏至,云金人登城不下,方议和好,可屯兵近甸,毋轻动。汪伯彦等皆信和议,惟宗泽请直趋澶渊为壁,次第解京城之围。汪伯彦、耿南仲请移军东平。康王遂遣宗泽以万人进屯澶渊,扬言康王在军中。自是宗泽不复预府中谋议。康王决意趋东平。庚寅,康王发大名,至东平府。 靖康二年春,正月初一,天子命济王赵栩、景王赵杞出城贺金军新春。斡离不亦遣使入贺,并言康王赵构领军往东平,恐有所图,令天子将其召回,天子乃遣使招康王。又遣聂昌、耿南仲、陈过庭复往两河割地,河北军民坚守不奉诏。数月,金军只得石州,屡逼天子,又索金银甚急。何矯、李若水劝天子亲至金军,天子以太子监国,自与李若水、孙觌等臣亲赴青城寨金营。哪知事有变故,粘罕不见天子,逼天子脱龙袍,易金人羊裘,更令索要降书顺表,天子只得依从。李若水跪抱天子大哭,大骂金人为狗辈。金人将李若水拽出营外,击损脸面,若水气结仆地。 粘罕见若水之忠,心中甚服,欲要留用,令道:“必使李侍郎无恙。” 李若水绝食数日,粘罕使人劝道:“事无可为者,公昨日虽言,国相无怒心,今日顺从,明日富贵矣。” 若水叹道:“天无二日,若水宁肯事二主哉!” 其仆谢宁慰解道:“公父母春秋高寿,若能少屈,冀得一归觐。” 若水叱道:“吾不复顾家矣!忠臣事君,有死无二。然吾父母老,汝归勿直言,令我兄弟徐言之可也。” 数日后,粘罕召李若水计事,欲立异姓为宋帝,李若水争道:“上皇为生灵计,罪己内禅,主上仁孝慈俭,未有过行,岂宜轻议废立?” 粘罕道:“汝朝失信在先,皆此二昏君,留之何用?” 若水道:“若以失信为过,公其尤也。”又骂粘罕:“汝为封豕长蛇,真一剧贼,灭亡无日矣。” 粘罕恼羞成怒,喝道:“推出去,再敢多言,割了舌头。” 金卒拥之至郊坛下,李若水与谢宁道:“我为国死,职责所在,奈何连累尔等如何!”又骂不绝口,监军用铁尺打烂其唇,若水吐血仍骂,人报粘罕,粘罕命人以刃裂颈断舌,若水临死无怖色,为歌诗道:“矫首问天兮,天卒无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闻者无不悲之。李若水时年三十五岁。仆从谢宁放归,具言若水死状。 后高宗即位,下诏道:“若水忠义之节,无与比伦,达于朕闻,为之涕泣。”特赠观文殿学士,谥号“忠愍”。 粘罕既杀李若水,与他人赞道:“辽国之亡,死义者十数,南朝惟李侍郎一人。” 粘罕既扣天子,在斋宫向北备设香案,令宋君臣向北跪拜,以尽臣道,宣读降书,粘罕才放天子回城。 天子方回宫里,粘罕便使人索要黄金一百万锭、白银两百万锭、布帛一百万匹,天子甚惧,令籍没梁师成家财,大括金银。斡离不又要骡马、女子,天子只得依从,竭尽京都之力,与金军骡马数千、女子万人。 依《开封府状》所载,内中更有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四人,宗妇二千九十一人,族妇二千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贵戚、官女、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共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皆供金军淫辱。斡离不亦下令道:“但凡有孕,皆听医官下胎。” 再说粘罕再逼道君皇帝、皇后、天子同入青城寨,继而扣留不放,遂纵兵劫神卫营,剽掠含辉门,焚五岳观,四处搜刮金银,直弄得偌大东京,狼声犬吠,满目疮痍。 二月,金狼主吴乞买诏令宋天子废为庶人,斡离不自与兀术率大军攻入汴京内城,逼百官立张邦昌为楚帝,令吴开、莫俦入城取推戴状,观文殿大学士唐恪既书名,自觉有愧社稷,仰药而死。 斡离不、粘罕既立张邦昌,搜金银未足,怒杀户部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质、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吏部尚书王时雍、开封府尹徐秉哲欲献媚于金人,令百姓五家为保,互相督促,但寻姿色妇女,便送与金人。 却说斡离不率众进了皇宫,直至大庆殿登坐龙椅,哈哈笑道:“不想我完颜宗望也有今日,宋帝无德,却该让位。”然后自与众将在宫中东走西看,直到太庙寝殿,见一乌龟驮八尺石碑,宽有四尺,上镌三行大字,不明所以,乃问兀术道:“四弟精通汉学,此作何用?” 兀术熟视良久,说道:“此名曰:‘赑屃’,传言龙九子之一。却是宋太祖赵匡胤于建隆三年所镌誓碑,所留三条誓言,以警后代子孙。” 斡离不复问:“所刻何字?” 兀术仰视碑文道:“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斡离不正与兀术言话,完颜昌来报道:“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引秦兵万人,夺开远门出逃。” 斡离不道:“刘延庆为时名将,不可使其走脱,四弟亲率兵马追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兀术领命,亲率精骑数千去追刘延庆不提。 却说刘延庆因二次伐辽,使兵马大溃,罪贬筠州,后复为镇海军节度使,调遣回京,分部人马守卫京城各门,今见大势已去,遂拼死破开远门出走,直至龟儿寺,方整军休息。 须臾,兀术亦引兵追至,刘延庆急令兵马迎战,两军混战。兀术纵马抡斧直冲中军,刘延庆措手不及,被兀术一斧砍死马下,秦兵四散而逃。兀术得胜,回城复命去讫。 再说斡离不、粘罕得知军报,听说康王赵构正于河北聚拢大军,意欲截断金军北归之路,粘罕、斡离不甚惧,急令兵马将汴京洗荡、剽掠,无论法驾,卤薄,车辂,冠服,礼器,宫人,内侍,倡优,工匠,女童,教坊乐工、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官吏、技艺,府库积蓄皆为之一空。金兵所过之处,淫辱女妇,焚烧屋舍,片瓦无存。 而后,斡离不、粘罕仍分两路兵马北还。一路由粘罕携宋少帝、朱皇后、太子赵谌、孙傅、张叔夜、秦桧等大臣,经郑州北行;一路由斡离不携太上皇、郑皇后、亲王、皇孙、驸马、帝姬、妃嫔等,经滑州北归。两路人马共掳掠宋人不下十万,史称“靖康之难”。自此大宋由盛转衰,北宋终结。 正是:昨日君臣坐高堂,今朝尽为阶下囚。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康王即位应天府赵云夜宿忠义村 〖康王即位应天府~赵云夜宿忠义村〗 《鹧鸪天》: 池塘秋水满江春,燕山之路望断天。兵马无宁休作语,一朝天子一朝臣。 能成义,事问天,只把福祸等闲观。英雄豪杰四海名,无能之辈笑痴人。 话说此时刘光世于关西杏子堡击败西夏军,功迁马军侍卫都虞候,奉命领兵三千入京勤王,途中得知汴梁城破,父亲刘延庆被杀于龟儿寺,悲痛欲绝,痛哭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今日与金寇势不两立。”于是积极整军备战,欲替父报仇,遂引军东进,会合康王去了。 再说刘韐此时为出使河北割地,亦在金营,金国仆射**将其安于僧舍居住,并与其说道:“国相知君,今用君矣。” 刘韐道:“偷生以事二姓,即便是死,不可为也。” **道:“军中议立异姓,欲以君为正代,得以家属行,与其徒死,不若北去金国取富贵。” 刘韐乃写一纸遗书,书略云:“金人不以我为有罪,而以我为可用。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两君;况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此我所以必死也。”使亲信持遗书归报诸子。刘韐即沐浴更衣,饮卮酒后,自缢而死。刘韐时年六十岁。 刘韐虽死,燕人叹其忠烈,葬之寺西冈上,凡八十日乃就殓,颜色如生。后建炎元年,赠资政殿大学士,谥曰“忠显”。 再说郭京自汴京逃后,引着千余六甲兵去了襄阳,襄阳守将乃是张思正、王襄,二人得知郭京来自汴城,忙问战况,郭京道:“汴京城破,二帝蒙难,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才至襄阳。”王襄听后,命人安顿郭京。 不日,又有败兵来到襄阳,与张思正说了郭京欺君之罪,而使汴京城破。张思正使人将郭京绑缚城头,瞪眼喝问道:“你这厮如何欺了天子,又到这里招摇撞骗。” 郭京辩道:“将军此话从何说起?” 张思正喝道:“你也休得抵赖,我有人证在此。”乃令告事者出,与其对质,郭京认罪无语,只求饶命。 张思正道:“如此害国之贼,留之无益。”遂拔出佩刀,削下郭京首级,悬于城门,张贴告示,使民众得知,郭京祸国已被处死。 却说宗泽得知金人逼二帝北行,与权邦彦、孔彦威、陈淬、秦光弼、张德等将议道:“金人携二帝去,必经滑、郑,我等可至大名府,据金人归路,邀还二帝,列位将军以为如何?” 众将道:“愿听将军号令,视死如归。”宗泽遂点起兵马,提军趋滑州,走黎阳,至大名,渡河截斡离不军,与之大战,兵寡不胜,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只得暂且罢兵,宗泽又闻张邦昌僭越,欲先行诛讨。大元帅府书亦到,约宗泽移师近都,按甲观变。宗泽复使人回书康王。 且说康王赵构此时从东平至济州,忽听宗泽回书,乃命呈上,康王展开书信看时,上面写道:“兵马左副元帅宗泽拜康王殿下回书: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殿者乎?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元肆赦、恶状昭著若邦昌者。今二圣、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邦昌伪赦,范琼之叛,或启奸雄之意,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今天下所属望者在于大王,大王行之得其道,则有心慰天下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望康王以大局为重,早临显位,主持朝纲。” 康王看罢,说道:“此乃宗老元帅劝进之表。”时耿南仲在旁,亦率幕僚劝进,康王避席流涕,逊辞不受。 再说张邦昌自被金人立为伪帝,日日欢喜,降手书赦天下。御史中丞吕好问字舜徒,与张邦昌道:“相公真欲自立否?” 张邦昌道:“此话怎讲?” 吕好问道:“人情归公者,乃惧金人之威,女真既去,怎能还如今日一般!康王大元帅居外日久,众所归心,元佑皇后在内,此非天意乃何?为今之计,当迎元佑皇后,请康王早正大位,去位还政,方为转祸为福之道。天命人心,皆归大元帅,相公先遣人推戴,则功无在相公右者。若抚机不发,他人声义致讨,悔可追邪?且宫中非人臣居处,冕旒袍带勿服,所布文书,亦不可称圣旨,只此这般,方能保命全身。”吕好问又私以腊书至康王道:“大王若不自立,恐有不当立而立者。” 监察御史马伸也请奉迎康王,张邦昌欲从之,王时雍谗言道:“势成骑虎,不得下也!所宜熟虑,他日噬脐,悔无及已。”徐秉哲从旁赞之,张邦昌不听,乃册元佑皇后为宋太后,入居延福宫,手书请太后垂帘听政,以俟复辟,于是太后御内东门小殿,垂帘听政,太后手书告谕朝廷内外,令康王登基,以尚书左丞冯澥为奉迎使,至济州迎驾康王。张邦昌以太宰退居内东门资善堂,又遣蒋师愈赍书于康王自陈请罪,遣吏部尚书谢克家献“大宋受命之宝”至济州,康王恸哭跪受,前后凡三辞即位,乃命谢克家还京师,趣办即位仪物。 却说济州父老得知康王欲要即位,乃至军门,言济州四旁望见城中火光接天,请康王即位于济州。 宗泽复来书信道:“南京乃太祖兴王之地,取四方之中,漕运尤易,王若即帝位,必于南京。”康王乃决意前往应天府即位,命宗泽分兵驻守长垣、韦城等县,以备非常。 康王未行,忽报东道副总管朱胜非与宣抚司统制官韩世忠前来投奔,康王大喜,亲自劳军。 且说那韩世忠因二次伐辽后,从王渊、梁方平讨捕河北群盗,擒戮殆尽,积功转武节郎。后钦宗即位,从梁方平屯军浚州,金人压境,梁方平大败,世忠身陷重围,挥戈力战,突围而出,焚桥而还。钦宗闻之,召对便殿,询问梁方平失律之状,世忠条奏甚悉,转武节大夫。京城被围,诏诸路兵勤王,金人退兵后,河北总管司辟韩世忠为选锋军统制。胜捷军张师正兵败,宣抚副使李弥大斩张师正,大校李复鼓众作乱,淄、青附者数万人,山东贼复起。李弥大令韩世忠率所部追击,至临淄河,兵不满千人,世忠分为四队,布铁蒺藜自塞归路,下令道:“进则胜,退则死,走者命后队剿杀。”于是莫敢返顾,死战大破敌众,斩李复,余党奔溃。世忠乘胜逐北,追至宿迁,贼尚有万人,坐拥妇女,饮酒啖炙。世忠单骑夜至敌营,厉声叫道:“大军至矣,尔等束戈卷甲,我能保全汝命,共功名,同富贵。”贼骇粟请命,跪进牛酒。世忠下马解鞍,饮啖之尽,于是众悉就降。黎明,见世忠军未至,始大悔失色。世忠以功迁左武大夫、果州团练使。钦宗诏入朝,授正任单州团练使,屯滹沱河。真定失守后,世忠知王渊守赵地,遂急往相从。金人至,闻世忠在,攻之甚急,粮尽援绝。人多知世忠之勇,劝其独身溃围而去,世忠不听。又正值大雪,夜半,世忠以死士三百人直捣敌营。金军大乱,自相击刺,死者无数,天明尽退。后有自金国来者,言说有大酋当日重伤而死,故而全军尽退。世忠因功迁嘉州防御使,回还大名府,知府赵野爱世忠之勇略,命为前军统制。世忠知康王在济州,因而领所部来合,并上表劝进,康王大喜。 再说金人得知康王在济州,纵兵逼城,城内人心惶惶。康王道:“应天府去不得了。” 世忠对康王说道:“大王勿忧,世忠愿尽死力,为殿下驱除障碍。”乃率兵据守西王台力战,金人少却。 次日,金将完颜得重率军数万,兵临城下,自在军中,命人高声大骂:“尔等南蛮,胆小如鼠,贪生有如蝼蚁,若战尽可出城厮杀,不战速降。” 康王至城头见金兵一望无边,愁闷填胸,问朱胜非道:“将军可能破敌?” 朱胜非道:“城中人马不足千数,只可固守待援,末将无能。” 韩世忠道:“敌酋亲至城下,真乃自取其祸,末将不才,试为大元帅取之。”未等康王应允,已自提枪杀下城去,开关落锁,孤身匹马直冲敌军。 康王城上遥见,心中慌道:“世忠休矣!” 朱胜非指道:“未见得。”康王乃定睛观望,只见金军波开浪裂,世忠突入重围,四下金军蜂拥围裹,铁矛乱刺,世忠全然不惧,挺枪力战,所过之处,非死即伤,完颜得重自提大刀来战,与世忠交马一合,被世忠一枪刺中咽喉,落马而死。金军无有主帅,四散溃逃。 刀枪丛中仗孤胆,英雄豪气干云天。 白马之围何相似?百万军中如探囊。 世忠割下完颜得重首级,复回城中,直上城头,将首级掷于康王面前,抱拳道:“仗殿下洪福,幸不辱命。” 康王见韩世忠血染征袍,急问道:“将军受伤否?” 世忠回道:“不曾受伤,此是敌血。” 康王笑道:“人言韩世忠万人难敌,有关云长之勇,今日方见分晓。”乃重赏韩世忠。 康王两日后,自济州前往应天府,行至济州新兴镇巧遇刘光世兵马,康王即命刘光世为元帅府五军都提举之职。又两日,至虞城县,遇西道都总管王襄从襄阳来会。四月二十四日,方到应天府。 张邦昌知康王回到应天府,便从东京至南京,面见康王,伏地恸哭请死,康王以好言抚慰。又以汪伯彦为显谟阁直学士、黄潜善为徽猷阁直学士,权吏部尚书王时雍等人奉车驾、龙袍等物亦到南京,群臣请康王即位者益众,康王便命有司筑坛府门之左。 五月初一,康王登坛受命,即位为帝,礼毕恸哭,谢罪于二帝,改元建炎元年。大赦天下。史称南宋高宗。 新君即位,张邦昌等与金人效力之臣,皆不问罪,命西京留守司修奉祖宗陵寝,罢除天下神霄宫,停止给散青苗之钱,应死节及殁于王事者一并重赏加封谥号。奉使金国未还者,供给其家一年俸禄。臣僚因乱去官者,限一月还任旧职。溃兵、群盗皆许归附朝廷。受命募兵勤王之人,把兵马交付州县统兵之官,而赴南京朝觐新帝。朝廷内外官员、百姓可上书陈述民间疾苦,虽诋讦朝廷、天子,亦不加罪。蔡京、童贯、王黼、朱勔、李彦、孟昌龄、梁师成、谭稹及其子孙,不再任用。又命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为同知枢密院事。元佑皇后在东京,当日撤帘,不再听政。 而后数日,遥尊钦宗为孝慈渊圣皇帝,元祐皇后为元祐太后,筑景灵宫于江宁府。封张邦昌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同安郡王,五日一赴朝堂参决大事。以河东、河北宣抚使范讷为京城留守。遥尊生母韦贤妃为宣和皇后。罢免耿南仲、冯澥。杨惟忠为建武军节度使。以生辰为天申节。命兵部尚书吕好问为尚书右丞兼门下侍郎。令中军统制马忠、后军统制张昪率军万人,至河间府追袭金人。命韩世忠为光州观察使。以黄潜善、汪伯彦为正副御营使,真定府路副总管王渊为都统制,鄜延路副总管刘光世提举一行事务。贬王时雍黄州安置。令统制官薛广、张琼率兵六千会河北山水寨义兵,共复磁、相二州。又以资政殿学士路允迪、龙图阁学士耿延禧为正副京城抚谕使。 新君登基,拜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趣赴朝廷。中丞颜岐奏道:“张邦昌为金人所喜,虽已为三公、郡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礼;李纲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罢之。”章五上。 天子道:“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颜岐语塞而退。岐犹遣人封其章示李纲,觊以沮其来。上闻李纲且至,遣官迎劳,锡宴,趣见于内殿。李纲见帝,涕泗交集,上为动容。 李纲因而奏道:“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师于外,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而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阙然,不足以副陛下委任之意,乞追寝成命。且臣在道,颜岐尝封示论臣章,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如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宜为所恶。然谓臣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因力辞宰位。帝为安抚李纲,出范宗尹知舒州,颜岐与范宗尹并去舒州为祠官。李纲犹力辞。 天子道:“朕知卿忠义智略久矣,欲使敌国畏服,四方安宁,非相卿不可,卿其勿辞。” 李纲顿首泣谢,说道:“臣愚陋无取,荷陛下知遇,然今日扶颠持危,图中兴之功,在陛下而不在臣。臣无左右先容,陛下首加识擢,付以宰柄,顾区区何足以仰副图任责成之意?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孤立寡与,望察管仲害霸之言,留神于君子小人之间,使得以尽志毕虑,虽死无憾。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 一曰议国是。谓中国之御四裔,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先自治,专以守为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 二曰议巡幸。谓车驾不可不一到京师,见宗庙,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则为巡幸之计。以天下形势而观。长安为上,襄阳次之,建康又次之,皆当诏有司预为之备。 三曰议赦令。谓祖宗登极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书,乃以张邦昌伪赦为法,如赦恶逆及罪废官尽复官职,皆泛滥不可行,宜悉改正以法。 四曰议僭逆。谓张邦昌为国大臣,不能临难死节,而挟金人之势易姓改号,宜正典刑,垂戒万世。 五曰议伪命。谓国家更大变,鲜仗节死义之士,而受伪官以屈膝于其庭者,不可胜数。昔肃宗平贼,污为伪者以六等定罪,宜仿之以励士风。 六曰议战。谓军政久废,士气怯惰,宜一新纪律,信赏必罚,以作其气。 七曰议守。谓敌情狡狯,势必复来,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以扼其冲。 八曰议本政。谓政出多门,纪纲紊乱,宜一归之于中书,则朝廷尊。 九曰议久任。谓靖康间进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慎择而久任之,以责成功。 十曰议修德。谓上始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俭,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兴。” 翌日议于朝,天子将李纲提议告知百官,惟僭逆、伪命二事留中不出。李纲奏道:“二事乃今日政刑之大者。邦昌当道君朝,在**者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方国家祸难,金人为易姓之谋,邦昌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敌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而邦昌方自以为得计,偃然正位号,处宫禁,擅降伪诏,以止四方勤王之师。及知天下之不与,不得已而后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而议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备论而以《春秋》之法断之。夫都城之人德邦昌,谓因其立而得生,且免重科金银之扰。元帅府恕邦昌,谓其不待征讨而遣使奉迎。若天下之愤嫉邦昌者,则谓其建号易姓,而奉迎特出于不得已。都城德之,元帅府恕之,私也,天下愤嫉之,公也。《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而必诛;赵盾不讨贼,则书以杀君。今邦昌已僭位号,敌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刘盆子以汉宗室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于盆子,不得已而自归,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厉天下士大夫之节?” 时执政中有论不同者,上乃召黄潜善等语之。潜善主邦昌甚力,上顾吕好问道:“卿昨在围城中知其故,以为何如?”好问附潜善,持两端,说道:“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既已自归,惟陛下裁处。” 李纲道:“邦昌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上颇感动。 汪伯彦乃道:“李纲气直,臣等所不及。”乃诏张邦昌谪潭州,吴幵、莫俦而下皆迁谪有差。 李纲又言:“近世士大夫寡廉鲜耻,不知君臣之义。靖康之祸,能仗节死义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愿加赠恤。”上从其请,仍诏有死节者,诸路询访以闻。上谓纲曰:“卿昨争张邦昌事,内侍辈皆泣涕,卿今可以受命矣。”李纲拜谢。后有旨令李纲兼充御营使。 李纲入朝,奏天子道:“今国势不逮靖康间远甚,然而可为者,陛下英断于上,群臣辑睦于下,庶几靖康之弊革,而中兴可图。然非有规模而知先后缓急之序,则不能以成功。夫外御强敌,内销盗贼,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诚号令以感人心,信赏罚以作士气,择帅臣以任方面,选监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后可以问罪金人,迎还二圣,此所谓规模也。至于所当急而先者,则在于料理河北、河东。盖河北、河东者,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今河东所失者忻、代、太原、泽、潞、汾、晋,余郡犹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浚四州而已,其余三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皆推豪杰以为首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朝廷不因此时置司、遣使以大慰抚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粮尽力疲,坐受金人之困。虽怀忠义之心,援兵不至,危迫无告,必且愤怨朝廷,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者为之使,宣论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于敌国之意。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自为守。非惟绝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使朝廷永无北顾之忧,最今日之先务也。”上善其言,问谁可任者,李纲荐张所、傅亮。张所尝为监察御史,在靖康围城中,以蜡书募河北兵,士民得书,喜道:“朝廷弃我,犹有一张察院能拔而用之。”应募者凡十七万人,由是张所之声震河北。故李纲以为招抚河北,非张所不可。傅亮者,先以边功得官,尝治兵河朔。都城受围时,傅亮率勤王之兵三万人,屡立战功。李纲察其智略可以大用,欲因此试之。天子乃以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时皇子出生,故事当肆赦。李纲奏道:“陛下登极,旷荡之恩独遗河北、河东,而不及勤王之师,天下觖望。夫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谓已弃之,何以慰忠臣义士之心?勤王之师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虽未效用,亦已劳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后有急难,何以使人乎?愿因今赦广示德意。”上嘉纳。于是两路知天子德意,人情翕然,间有以破敌捷书至者。金人围守诸郡之兵,往往引去。而山砦之兵,应招抚、经制二司募者甚众。 有许高、许亢者,以防河而遁,谪岭南,至南康谋变,守倅戮之。或议其擅杀。李纲道:“高、亢受任防河,寇未至而遁,没途劫掠,甚于盗贼。朝廷不能正军法,而一守倅能行之,真健吏也。使受命捍贼而欲退走者,知郡县之吏皆得以诛之,其亦少知所戒乎!”天子以为然,命转一官。开封守阙,李纲以留守非宗泽不可,力荐之。宗泽至,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出师以挫敌。 至五月中旬,天子下诏:以靖康大臣主和误国,追责李邦彦为建宁军节度副使,安置浔州,徙吴敏于柳州,贬蔡懋于英州。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曾使金国割地,贬于广南各州。 话分两头。只说金军携二帝北去,粘罕前军兵马迤逦行至太行山,猛可里路边撞出一人,披挂整齐,身骑白云霜雪马,手持銮金龙头枪,当道拦住去路。 金军先锋鹘沙虎见了,定睛细看,只见那人打扮不同寻常,有词《西江月》为证: 马快枪长太保,义勇忠肝豪杰。遍体银铠闪龙鳞,救主良将重生。 长悬社稷之念,心映日月光辉。貌柔心壮八尺躯,山西人物赵云。 这人本身姓赵,因其父母敬爱三国赵云为人,亦为其取名赵云字子龙,为今二十七八年纪,十分腰细膀阔,绛州垣曲县人。父赵福、母张氏,皆是县中百姓。赵云自幼习文练武,颇知礼义,更有拳拳报国之心,每闻国家有事,更是茶饭不思。近闻汴京被破,金人掳二帝北上,便孤身从平阳府过沁州威胜军,至辽州太行山边,想半路劫回二圣,今日粘罕大军到此,因而当道阻路。 鹘沙虎看罢,大喝道:“不怕死的鸟人,何敢拦路?” 赵云叱道:“汝等金寇,侵我土地,占我城池,屠我父老,淫我妻女,实乃罪大恶极,天地不容。而今又掳二帝北行,可恨至极,今若放还二圣,便放尔等过去,如若不然,可做俺枪下之鬼!” 鹘沙虎听了,喝道:“黄口小儿,是你找死,怨不得我也。”催马挥狼牙锤来战赵云,赵云挺枪来迎,二人就在开阔处厮杀起来。 鹘沙虎与赵云相杀未过五合,被赵云一枪刺穿右肩,弃锤而逃,赵云乘势追赶,鹘沙虎命兵卒围杀赵云,赵云左冲右突,势不可挡。 鹘沙虎使人至后军报之元帅粘罕,粘罕亲至,见赵云武艺高强,甚是喜爱,欲要降伏留用,下令道:“诸军不可放箭,生擒此人。” 赵云越杀越勇,金军死伤数百,自思孤掌难鸣,连杀数员大将,破围而出。粘罕命人追赶一阵,因道路不熟,见赵云没了踪迹,遂收兵北去。 却说赵云势单力孤,救二帝不成,慌乱之中迷失路径,遂缓辔慢行,直至午时,因肚中饥饿,在太行山下寻到一处村庄,便在把头的一家下马扣门,门人问了姓名,便入去禀告太公。院主太公听了,开门见赵云戎装银枪,仪表堂堂,问道:“小将军有何贵干?” 赵云道:“我不是将军,只因与金军交战,落荒到此,肚中饥馁,至贵处讨碗饭吃,当奉上银钱,万望行个方便。”那老人听了赵云如此客气,话语中听,便引赵云入门,让人将那匹马卸了鞍辔,拴在槽头饮喂,自请赵云入堂用饭,摆张桌子,少时端上饭菜、羹汤、酒肉、碗筷。 赵云吃罢,太公收了碗碟筷箸,撤了桌子,问了赵云姓名,说道:“此时国破家亡,能像赵义士这般不惧生死,力抗金寇,少之又少。” 赵云叹道:“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赵云虽有心杀敌,奈何孤木难支!”又问:“太公贵姓?” 太公道:“老朽姓陈名光,此处便是忠义村,村中有三百多户人家。义士即是落难至此,何不投我村中梁大官人处?” 赵云问道:“梁大官人何许人也?” 陈太公道:“梁大官人姓梁名兴,字守义。生就一双重瞳,因父母早亡,遗下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我村中父老多得其恩惠。此人乐善好施,文武双全,但凡有人相投,必全心款待,尽力资助。梁大官人本是泽州周村人,因去岁泽州被金所破,方迁居到此。” 赵云又问:“太公说梁大官人这般好,可比得过前时梁山宋江么?” 陈太公道:“过得,过得。老朽只说一样,义士便晓得如何。” 赵云道:“太公请讲。” 陈太公道:“梁大官人庄前有一株参天巨柳,大官人每逢佳节,必使庄客盘上树去,每条枝上尽挂满贯铜钱,远处看去,金灿灿的发亮,谁人有急,便去摘取,也不问姓名,不要偿还。人有难处,必鼎力相助,这一带百姓仗他仁义,与他个浑名,叫做‘摇钱树’梁兴。风鉴之人曾与大官人相面,言其乃天钺星投世,人又呼其为‘玉貔貅’梁守义。义士若有心投奔,老朽可代为引荐。” 赵云道:“果然有孟尝之风,若得太公引荐,再好不过。” 陈太公道:“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相扰大官人,明日赶早,义士可与老朽前去拜庄。”于是收拾上房,让赵云住了一夜。 正是: 梁山忠义成往事,河朔英雄复据山。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梁兴聚义太行张所募兵河北 〖梁兴聚义太行~张所募兵河北〗 诗曰: 历代刀兵起,豪杰似鹰扬。 今番天下乱,各自保身忙。 忠臣拼一死,百姓从军急。 回首望江山,何时见太平? 话说赵云在陈太公宅上住了一宿,次日早起,各自洗漱已毕,太公已备好饭菜,与赵云一同吃了。饭罢,赵云将马拴了鞍辔,紧了肚带,将盔甲拴在包袱内,提了长枪,牵了白马,便随陈太公拜见梁大官人去了。 梁大官人因后来此处居住,而不占村中之地,于村前山下建了一处庄院,平日喜好结交英雄,与人谈古论今。 陈太公与赵云约莫走了里许路程,一同到了梁兴庄前,赵云把眼四处望了一番,但见好大一座庄院,果是气派: 溪水潺潺,绿荫葱茏。远观水流应山色,尽看孤家世外园。庄前巨柳势擎天,串串铜钱压断枝。屋后青山连太行,只做平步可登天。山前山后花,岭前岭后树。花分梅兰棠菊,四季争艳傲风雪;树列松柏榆槐,八时长立鸾凤栖。朱门粉壁,内中居国士;青瓦碧阶,尽藏生死汉。三千门客,咬钢嚼铁各怀能;一人作主,不输孟尝君子气。 太公引着赵云过了石桥,直来庄上扣门,庄客出门见了,问了缘由,便入去禀告梁大官人。 须臾,梁大官人引领从人出门相迎,赵云见了梁兴,果然好表人物:生的风流倜傥,玉面朱唇,约有八尺身躯;嘴边略有髭须,三十左右年纪;头戴君子簇花冠,身穿圆领绣红袍;腰系七宝玉环条,足踏三山五岳靴。单有一篇《临江仙》夸赞其人: 天钺星辰耀太行,浓眉重瞳威容。交贤纳士小义郎。金银视如土,四海把名扬。 能骑烈马荡征尘,刀枪自幼贯熟。胸内气度藏宇宙。绰号摇钱树,梁兴真俊杰。 陈太公见梁兴出门,便上前见礼,梁兴道:“陈公不必拘礼,但不知哪位豪杰前来投我?” 陈太公闪在一旁,用手一指赵云道:“此义士名叫赵云字子龙,因昨日与金人交战,落荒而至老朽家中,老朽见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来荐与大官人相识。” 梁兴看了赵云一表人物,正气凛然,银面白袍,心中欢喜,赞道:“真乃‘雪战士’。”赵云自此便有这个绰号。 梁兴又笑道:“即得太公赏识,必是难得豪杰。” 赵云见说,直到梁兴面前,就地上拜道:“草芥之人,承蒙大官人收留,感激不尽。” 梁兴急忙止道:“壮士不必多礼,可一同入庄叙话。”乃引太公与赵云同入庄内。赵云将枪马盔甲一并交与庄客,与陈太公随梁大官人一同入了厅堂,分宾主落座,梁兴命看好茶。 陈太公吃过茶后,便欲告辞,赵云急忙起身道:“险些忘记,昨日叨扰太公,竟忘了奉上食宿钱。”就怀内取出一两银子来与陈太公。 太公说道:“义士既成大官人贵客,老朽实不敢收这银钱。” 梁兴道:“子龙是我贵客,不可坏钞。”叫过庄客道:“取些银两来,把与太公。” 陈太公急忙要走,梁兴起身,一把抓住太公手腕,笑道:“太公何故如此见外,拿了银子,便让你去。” 陈太公道:“大官人如此厚爱,老朽愧不敢当,平日得大官人周济甚多,时常感念于怀,尚不知如何报答,今日能到贵庄吃茶已是平生之幸,更不敢拿了银子,使乡邻耻笑。”甩手要去,怎奈梁兴力大,挣脱不过。 庄客在身上摸出五两银子,梁兴亲交陈太公手里,说道:“太公为我引荐豪士,微薄之物,万勿推却。”太公无奈只得收了,梁兴方才放手,让人将太公送出了门,太公自回了家,不必细说。 赵云见梁兴如此义气,只得将银子揣起,来到梁兴面前再拜道:“赵云福潜,恨不能早些相识大官人。” 梁兴急忙扶起道:“梁兴与壮士一见如故,亦觉相见恨晚。”二人大笑。 梁兴又问赵云年齿,赵云回道:“今年二十八岁。” 梁兴道:“为兄痴长两年,以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赵云道:“子龙此间无甚亲眷,若得哥哥作为兄长,求之不得。”纳头拜了梁兴四拜,梁兴令人摆酒设宴。席上各自叙说从前遭遇,二人情投意合,结为肝胆之交。 赵云自来庄上,梁兴日日摆宴,天天相陪,并无半分厌烦。十余日后,赵云对梁兴道:“哥哥既有如此殷实家境,可曾想过做一番功垂千古的大事?” 梁兴诧异道:“贤弟何意?” 赵云道:“何不效仿宋公明招揽英雄,共聚大义,倚太行之险,为国效力,收复旧土,巩固大宋江山。” 梁兴说道:“我有此意已久。” 赵云道:“只是需要豪杰相助才可成事。” 梁兴道:“这个不难,只我庄内就有百十个勇猛彪悍庄客,我若举事,必然相从。另外离此不远,有座松子岭,因金兵犯境,岭上聚有四个头领,一伙五七百好汉,率先抗金,不扰百姓。为头的唤做‘撼天龙’李进,乃五代李存孝后人,能使浑铁枪,百十人近不得身去;第二个叫做‘裂地虎’董荣,曾一拳打碎山上巨石,因而得名,惯使***,亦是忠厚勇猛;第三个性急如火,呼做‘烈焰毕方’牛显,使得一杆牛头长镋,力大过人;第四个称做‘寒水驺吾’张峪,熟读兵书,精通阵法,会使镔铁戟。这四个慕我为人,年岁都比我小,呼我为兄,常与我有书信往来,我亦敬他们是英雄,时常资助些兵器、粮草、马匹,四人对我十分感激,数次邀我入伙,我屡次推辞。我若亲书一封使人送去,他四个必然前来,与我同心协力。” 赵云喜道:“事不宜迟,哥哥快写书信。”于是梁兴与赵云同入书房,梁兴提起狼毫,蘸的墨满,作书一封,让心腹庄客拣选一匹快马,去松子岭投交李进去了。 却说松子岭李进四人接了梁兴书信,喜不自胜。李进与那三人说道:“大官人片刻不忘我等,既以书相招,不可怠慢,这便前去相会如何?” 那三人同道:“哥哥说得对,大官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当从速整顿人马,下山相投。”李进一面打发庄客回告梁兴,一面收拾人马、钱粮、军器等物,下山相投。 未过数日,李进统领兵马已至忠义村外,梁兴急引赵云与庄客、父老出村相迎。李进远见梁兴,笑道:“卑微李进,何敢劳大官人远迎?实乃罪过。”就与董荣、牛显、张峪上前剪拂。 梁兴亦还礼,并引赵云与众人相见,说了过往。李进笑道:“前时使喽罗至太行山采购布匹,听闻有一壮士拦住粘罕大军,某欲结识,奈何不知去向,不想却在这里相逢,实乃天意。” 赵云抱拳道:“云逞匹夫之勇,不足夸赞。倒是各位好汉协力抗金,真乃国之大幸。” 梁兴道:“在此说话多有不便,众位兄弟可入梁兴敝庄,共襄大计。”李进四人便带领人马,都随梁兴、赵云等人入了村。 梁兴邀众人进了庄内,命庄客杀牛宰羊,窖藏美酒尽都搬将出来,大操宴席,并请本村百姓赴宴,大欢喜了一天。此段名叫“千人会盟”。至晚,人人大醉,个个酕醄,村中父老、壮士别过梁大官人,各自归家,只李进四人与数百喽罗在庄上屯驻。 次日,梁兴招赵云、李进五人入堂,厉声问道:“五位兄弟为何而来?” 赵云慨言道:“为大事而来。” 梁兴复问:“何为大事?” 李进四人道:“为天下大事。” 梁兴又问:“何为天下大事?” 赵云五人齐声道:“保国安民,兴复社稷。” 梁兴道:“即是如此,我等兄弟当同结盟誓,生死一体,永不相负。” 随后,梁兴命庄客在院中摆下香案,杀乌牛、白马,以做祭礼。梁兴六人各自手捧三柱香,向天地叩了八拜,同声说誓词道:“今梁兴、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虽为异姓,自今日结为兄弟,同扶社稷,共整乾坤;上解君王之忧,下脱黎庶之苦。生未同时,死愿同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誓罢,各自插香入炉,歃血痛饮。 明日,梁兴与众兄弟说道:“我等虽为忠义而聚,然则名不正、言不顺,当须竖起义旗,招揽四方豪杰,共图大事。” 赵云五人道:“哥哥有何主意,我等唯命是从。” 梁兴道:“我闻宋江聚义梁山时,曾于聚义厅上挂一匾额,名叫‘忠义堂’。今日我等便以此为名,取名‘忠义社’,凡社中兄弟,皆头裹红巾,身着绿袍,依军制而定法,但有过错,必依法执行,我亦不得例外。另外赶制忠义大旗,于社中长立。众位兄弟可有异议?” 李进道:“兄长所言,正合弟兄们心意,只是我等在此抗金,恐连累村中父老。” 梁兴道:“此事我已想过,既欲成大事,便不可瞻前顾后,可去太行山上建一处大寨,容纳兵马便不成问题,进可攻,退可守。”赵云等人齐声叫好。 随即,梁兴令庄客将钱粮细软尽皆收拾,装了数十辆大车,便一把火将庄院烧做白地,引着兵马前往太行山,未出村时,百姓争相来投,梁兴与父老道:“年岁十八以上,四十以下,皆可相从。”于是又聚二三百人,共千余兵马,直到太行山上建一所大寨,后在山下建数个小寨,遥相呼应,时常下山与金军游战,金人不堪其扰,又无可奈何。梁兴自此,两河闻名,前来相投者,项背相望。 话分两头。却说岳飞自去岁投于武翼大夫刘浩麾下,因刘浩推举,得见康王,康王见岳飞气宇不凡,颇是喜爱。时有山贼吉倩四处骚乱,康王便命岳飞前去招安,岳飞晓以厉害,吉倩率众三百八十人归降,岳飞亦因功补承信郎。后从刘浩解东京围,与敌相持于滑州南,斩敌骁将有功,迁秉义郎,又隶属留守司宗泽,后岳飞犯法将刑,宗泽适从旁过,一见奇之,与之交谈,问其姓名,说道:“此大将之才也。”乃释其罪。金人突攻汜水,宗泽以五百兵马与岳飞,使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人而还,宗泽遂升岳飞为统制,岳飞由是知名。 后岳飞又战开德、曹州皆有功,宗泽道:“尔勇智才艺,可比古之良将,然好野战,非万全计。”乃授岳飞阵图。 岳飞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宗泽听了,亦是夸赞。 康王即位后,岳飞心系河北故地,上书略道:“统制岳飞祝拜新君天子: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不然,金军复来,宋室难保,敌人诡变多诈,不可纵一时之虎狼,而养它日之患。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行,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 天子观罢岳飞书信,气道:“朕前时在相州见岳飞是个人才,本欲着力提拔,区区统制竟越职上书,好大的口气。”乃罢岳飞之官。 岳飞被罢之后,便与王贵几人辞别宗泽,回还相州去了。路上徐庆道:“这皇帝老儿好不识趣,哥哥好意上书直言,却被罢了官,一个鸟统制,不做也罢,回家种上几亩薄田,也可安度一生。” 张用、孟邦杰道:“朝廷虽然换了天子,依然奸臣当道,昏暗不明,干脆落草为寇,来得痛快。” 岳飞蹙眉道:“胡讲。待天下大定之后,方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耕种几亩荒田,落得逍遥快活。男儿身逢乱世,当舍身报国,落草为寇,今日断不可想。” 王贵道:“我向闻河北招讨使张所为人刚正贤良,正在募兵御寇,招纳四方豪杰,何不前往效力?” 岳飞道:“王大哥一语中的,我亦有此意,只是趁此闲暇,先归家省亲,再往河北不迟。”遂策马回了相州。 省亲之后,岳飞数人直去河北,往见张所。张所与都统制王彦亲出相迎。张所笑问:“久闻宗元帅帐下有一虎将,今日何风吹至此处?” 岳飞施礼道:“不才小人,因越职上言忤逆圣上,夺官归家,却闻河北张招抚使有伯乐慧眼,特与兄弟前来效力。”便一一引荐王贵几人。 张所亦让王彦与岳飞等人相见,并说道:“此人姓王,名彦,字子才。河东上党郡人氏,性格豪纵,喜读韬略,更是武艺过人。曾随老种经略相公两入西夏,战功卓越。老夫爱其才,命其为都统制,鹏举即是新来,可暂入其麾下,待有军功,方可升迁。”张所遂待岳飞以国士,乃命为准备将,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 一日,张所招岳飞闲话,问道:“听闻鹏举本‘铁臂罗汉’周同弟子,与梁山林冲、武松等人系出同门,想必武艺出众,但不知汝用兵能敌几何?” 岳飞道:“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 张所矍然道:“君留行伍中,何屈才也!” 岳飞因说之道:“国家立都汴梁,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招抚诚能提兵压境,飞唯命是从。”张所大喜,连连夸赞,借补岳飞为武经郎。 不数日间,又有张宪、张翼、白安民等十个好汉来投,张所皆命为统制,拨于王彦统领,共十一禆将,集兵七千,渡河与金人交战。 王彦率军至卫州新乡县,探得金兵万人,不想与之交锋。岳飞与其说道:“我军虽少,但敌不知虚实,王都统若能率军倾力一战,金人必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王彦道:“兄弟,我也略读兵书,孙子有言:‘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非我惧金人,如此冒然出击,恐怕全军覆没,此非战之时也。” 岳飞道:“赵括读书少乎?长平之战如何不胜?” 王彦不悦道:“我为都统制,军令由我出,休要再议。” 岳飞道:“飞但知有国家,不知有统制。”王彦气不能应,屡劝岳飞,岳飞不听,擅自引本部人马出战,统制张宪以兵助岳飞,岳飞乃与张宪合兵,直冲金军,夺其大纛旗挥舞,王彦见岳飞身入重围,恐有闪失难以向张招讨交代,只得命诸军争奋,力战新乡,遂破县,贺宴于城中。 再说金国黑风大王完颜都驲以为宋军大至,亲率大将拓跋耶乌与数万铁骑将新乡围得水泄不通,猛攻数日,王彦只得与诸将分兵溃围而出。 王彦退保共城西山,渐渐收拢败卒,仅剩七八百人。遣心腹之人结两河豪杰,欲再战金人。金人闻之,悬赏购求王彦首级,王彦惧将士害己,夜寝屡迁。张翼、白安民等人察觉,相率兵士在脸面上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以安王彦之心。 王彦亦心有感触,刺字于面,与士卒同甘共苦。未几,两河响应,忠义民兵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人,率兵前来归附,王彦得兵十余万人,扎营绵延数百里。 完颜都驲得知,与拓跋耶乌等将商议,欲趁王彦立足未稳,使大军攻破王彦营垒,众将跪道:“王都统营寨坚如铁石,未可轻图。” 拓跋耶乌道:“不如截断王彦粮道,破其军则不费吹灰之力。” 完颜都驲笑道:“将军真乃诸葛再世。”遂发劲骑截王彦粮道。王彦早使人探查,勒兵待之,斩获金人甚多。又遣人告期于东京留守宗泽,刻日大举。 正是:国破山河在,豪杰四方起。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牵羊礼金主辱宋帝治寇乱诸将讨群盗 〖牵羊礼金主辱宋帝~治寇乱诸将讨群盗〗 亡国败家堪憎,养奸除忠添怨。后世讥嘲讽,多作警心悟省。 如梦,如梦,痴醉浑沌世界。 ——调寄《如梦令》 话说岳飞等将分兵与王彦突出重围,张宪敬岳飞为人,便以兵相从,呼岳飞为兄,岳飞亦喜张宪,结为兄弟,引兵去往侯兆川。 岳飞至侯兆川,遇拓跋耶乌带兵而来,岳飞身先士卒,挥兵大战,身受十余刀枪箭伤,士卒见之皆死战,拓跋耶乌大败而退。 岳飞战退拓跋耶乌,引残兵夜屯石门山下。夜间,兵士讹传金军复至,一军骚动皆惊,王贵等人呼岳飞,岳飞坚卧不动,直至天明,金军未来,张宪等人问岳飞缘故。 岳飞道:“拓跋耶乌无谋之辈,白日里大败,夜晚亦怕我军劫营,只能自守营垒,不敢出寨,因此可高枕无忧。”众人皆言岳飞神机妙算。 不数日,张宪报说军粮食尽,岳飞与众将道:“军粮已尽,王彦聚于共城西山,我便去请粮,我走以后,王贵可统军,不可懈怠。” 张宪道:“前番大哥不听军令,致使军马溃败如此,大哥若去,恐王都统记恨前仇,身遭不测之祸。”王贵等人亦是此说。 徐庆道:“大哥若去时,我也同去,看他怎地?” 岳飞道:“不要他人同去,量王彦气度过人,不会与我为难,你等休要多虑。”岳飞至共城西山,乃自缚去见王彦。 却说王彦正在共城西山大寨,忽听岳飞孤身前来,令入大寨,岳飞入见王彦道:“统制岳飞违抗军令,前来请罪。” 白安民与王彦道:“岳飞不听军令致使兵马溃败,王都统不可姑息,当行军法,以正军心。” 王彦见岳飞似有负荆请罪之意,乃起身至岳飞面前,亲自为岳飞松绑,并说道:“你为统制,当做表率,无我将令,擅自出军,本该依法执行,枭首示众,但念你一片报国之心,又深得张招抚器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辕门杖责五十军棍。”乃命左右将岳飞拖出。 岳飞急道:“我固有罪,然将士无辜,我部已断粮数日,还望王都统拨粮。” 王彦喝道:“我这十万之众,尚且供应不及,如何有冗粮与你,推出去杖责八十。”左右得令,将岳飞拖之辕门,当众杖责八十。统制张翼见岳飞是个好汉,命人将八十大棍换成八十小棍,亦是轻打,才不至伤损。 岳飞回见王贵、张宪等将,将前事一一说过。王贵骂道:“一个都统制如何了不起,把与个官,却不知如何当了!” 张宪道:“王都统已是宽大恩德,若是依军法惩处,岳大哥今日焉有命在?” 张用道:“现在如何?若无粮秣,军心必乱。” 岳飞道:“我闻太行山边新起一忠义社,专与金人作对,可去借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乃引兵益北,至到太行山下,因太行之大,梁兴忠义社过于隐秘,岳飞遍寻不到,却复遇金将拓跋耶乌押运粮草而来,岳飞当道摆开人马。 张宪见金军不多,对岳飞笑道:“兄长,我等缺粮,金军便就送来了。” 岳飞吩咐道:“兄弟们压阵,待我擒他来。”岳飞便催马挺枪而出。 拓跋耶乌忽见宋军挡路,岳飞独自挺枪杀到,势如猛虎,拓跋耶乌厉声叫道:“我乃金国上将拓跋耶乌,何处鼠辈?报上名号。” 岳飞喝道:“吾乃宋统制岳飞,北虏,可敢一骑讨乎?” 那拓跋耶乌本是个莽夫,听岳飞如此说,叫道:“原来你这厮还不曾死?”便挥刀打马过来厮杀。这二人却是一场好战,两边军士都看的呆了。但见: 枪来如蛟龙出深潭,噼噼啪啪播雨露;刀挥似猛虎下恶山,嘶嘶唳唳怪风吼。枪平刺,真是项羽战樊哙;刀竖砍,堪描许褚拼吕布。征马嘶鸣,乌云散尽苍天裂;军器碰撞,火光万道山岳碎。两马盘桓下天宫,双神斗法落红尘。 岳飞与拓跋耶乌大战十余回合,拓跋耶乌气力不支,两马错镫时,岳飞隔开大刀,伸手薅住拓跋耶乌腰带,一脚蹬开战马,活捉过来。 张宪等人见了,前来接应,岳飞将拓跋耶乌掷于地上,被王贵几个绳捆索绑了。金军押粮兵见主将遭擒,一哄的散了,岳飞便夺了粮车,就地安营,埋锅造饭,一军都吃的饱了。 数日后,黑风大王完颜都驲亲自引军到来,岳飞引兵出战,两军布阵,摆布兵马。张用对岳飞道:“黑风大王已到,前番新乡便败在他手,我等不如撤去,以避其锋芒。” 岳飞道:“此时撤兵,必败无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正要一雪前耻。”乃令道:“弓箭手将箭矢射尽后,王贵、徐庆带一百五十快刀手击其左军,张用、孟邦杰带一百五十长枪手击其右军,剩余人等随我与张宪直入中军,斩杀黑风大王。”随即军士射尽箭矢,金军死伤无数,前队大乱。岳飞身先士卒,与张宪引兵直冲中军,两军大战。 完颜都驲正在中军观望,只见宋军正面冲来,本部两翼亦受攻击,急令诸将守护中军。岳飞与张宪一左一右当先杀到,金军众将前来拼杀阻隔,被岳飞、张宪冲开豁口,完颜都驲慌忙转马向后军逃窜,却不想岳飞单骑奔来,手持丈八铁枪,觑得完颜都驲后心攒搠,完颜都驲虽披重甲,却被岳飞一枪透胸刺个正着,惨叫一声,落马而死。 岳飞割下完颜都驲首级,用长枪高高挑起,金军兵将见了心寒,拋刀弃盾,全军败走。岳飞引兵追杀一场,亦是收兵,清点人马时,损失数十人,张用、孟邦杰不知生死,岳飞命四处查找尸首,却未见二人。岳飞与王贵几个以为二人战死,立衣冠冢两座,大哭一场,祭奠一番。 王贵道:“金人大败一场,必卷土重来,此处不宜久留,不如去寻王彦合兵一处,壮大声势。”张宪、徐庆也这般劝说。 此时因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排挤,朝廷已贬李纲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太学生陈东与布衣欧阳澈上书请贬汪伯彦、黄潜善,留用李纲,被诛。张所因李纲荐举为河北招抚使,亦贬直龙图阁,居于岭南,以宣抚司参谋官王圭代之为招抚判官。 岳飞因而说道:“张招抚已去,我又与王彦已生嫌隙,不可复往,我本隶宗元帅帐下,今当再去,就把拓跋耶乌做觐见之礼,元帅必然收留。”遂整理人马,押了粮车,南投宗泽去了。宗泽见了岳飞自是高兴,令把拓跋耶乌推出辕门,一刀斩了。岳飞从此又归宗泽听用,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再说两位宋帝与汴京百姓一同被金军押往北国,路上与妃嫔受尽屈辱,有的宫娥、民女不堪**,终日以泪洗面,便就自杀而死,却也一了百了。只有那不肯死的,只能忍受蹂躏,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宋阳武令蒋兴祖因靖康之难,与妻和长子皆死,唯女儿蒋月娥十五岁,姿色出众,被金军俘获北上。金军行至雄州,蒋月娥倍感惆怅,遂在驿站墙壁提词《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是为千古名句: 朝云横度, 辘辘车声如水去。 白草黄沙, 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 万结愁肠无昼夜。 渐近燕山, 回首乡关归路难。 同被押赴北国的,亦有南道都总管张叔夜,一路未曾食粟,唯偶尔饮水。行至白沟,驭者对张叔夜道:“张学士,前行不远便过界河矣。” 张叔夜矍然而起,仰天大呼道:“我张嵇仲尽忠矣!”遂不复语。明日悲愤而死,年六十三岁。后朝廷闻之,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文”。 七月下旬,徽钦二帝由金军押解,分两路到达燕京,二帝见面,抱头大哭,心中悲愤,溢于言表。斡离不又徙二帝于金国都城会宁府,金国狼主吴乞买命宋君臣、后妃、宗室,皆身披羊裘,坦露上体,命人用绳索个个牵着,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庙行牵羊礼。礼罢,又叫皇太后、皇后入金宫“赐浴”,赐浴乃临幸别称。钦宗皇后朱琏不堪如此大辱,自缢未遂,又投河而死。朱皇后才艺过人,擅画山水,有名作流传于世。 建炎四年,即金国天会八年,吴乞买想起朱皇后贞烈,下诏道:“赵桓妻朱氏,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永垂轸恤,宜予嘉名,可封为靖康郡贞节夫人。典重激扬,共喻朕意”。此为后话。 数日后,狼主吴乞买召见宋二帝于乾元殿,二帝跪地颤栗,不敢仰视。狼主道:“近来听闻你宋国赵构即位,依旧任用奸佞,不分黑白,休要指望他来救你!你这大宋代代都出昏君,朝朝都有奸臣,如何长久?我大将完颜娄室已破宋兵于华州,讹特剌也击败宋军于渭水,攻取了下邽,亡宋指日可待。”二帝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发言。 狼主又道:“你父子也曾为人君,今日也便封你个号,便于称呼。赵佶可为‘昏德公’,赵桓可为‘重昏侯’。不知你二人满意否?” 二帝急忙连声回道:“满意,满意。”金狼主与众大臣、将军听了,无不大笑,便将二帝押赴五国城囚禁起来。又使南朝掳掠来的宗室妇女:宋妃韦氏皇太后,郓王妃朱凤英,康王妃邢秉懿、姜醉媚、田春罗,帝姬赵嬛嬛,王女肃大姬、肃四姬、康二姬,宫嫔朱淑媛、田芸芳等人,入住“洗衣院”。这“洗衣院”乃金国皇室妓馆,但凡到此,名节难保,十女九娼。 另据古书《燕人麈》所载:铁匠以八金所买的娼妇,实为大宋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可见皆沦落如此。 再说此时大宋群盗四起:杜用拥兵陈州,赵万、郭青拒守镇江,陈通祸乱杭州,蒋和尚反于兰溪,又有贼聚众单州鱼台县,黎驿亦有叛兵。另有河北盗贼丁顺、杨进,京西王再兴,淮南李贵,河南王大郎为寇。天子忧心忡忡。 八月,天子令刘光世讨黎驿叛兵;乔仲福讨京东贼李昱溃兵;韩世忠讨单州贼鱼台;宗泽讨河北贼丁顺、杨进,京西王再兴,淮南李贵,河南王大郎。 却说宗泽出兵时问左右道:“尔等谁知丁顺、杨进?” 宗泽子宗颖道:“我知此二人,丁顺人称‘无头蝇’,杨进号称‘没角牛’,虽统兵三十万,皆无谋匹夫也。” 一旁禆将王善听闻,上前说道:“王善自得元帅收留,尚未建功,愿匹马说二人来降,不知可允否?” 王善本为河东巨寇,曾学道法于萨守坚,乃林灵素再传弟子,身披金甲红袍,能使钢鞭。生的赤面长髯,金睛朱发,凤嘴银牙。宣和末年,拥众七十万、车万乘,每遇征战,额头便显现第三神目,敌人畏惧,不战自溃。因得绰号“王灵官”。 后来金军入寇中原,王善欲据京城。宗泽单骑至其营中,泣谓之道:“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者,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王善感泣道:“敢不效力。”遂解甲归降宗泽,宗泽使其留用身边,当下王善苦无建功之机,遂来请命。 宗泽与王善笑道:“若王灵官亲去,何愁丁顺、杨进不降。”王善乃辞别宗泽,单人匹马去见丁顺、杨进。 且说王善至丁、杨军前,与辕门小校说道:“尔等速去通禀,只说王灵官王善来会。”小校入去不多时,出来道:“我家将军有请。”王善便随小校直到中军大帐,来见丁顺、杨进二人。丁、杨二人见了王善,命人看坐。 杨进当先发问道:“久闻王灵官三目交辉,勇武盖世,却不知为何降了宗泽?” 王善道:“吾非降宗泽,而是归附朝廷。方今国难当头,百姓惨遭涂炭,我等岂能为一己私利,将仁义置之不顾,国若无存,我等何处容身?想二位将军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何不思量?” 丁顺道:“且不论降宗泽还是朝廷,好处何在?” 王善道:“好处有三:一则名播青史;二则受人敬仰;三则不失富贵。” 杨进道:“我二人有兵三十万,可自立朝廷,何苦受人管制?” 王善起身,哈哈大笑道:“宗元帅提大军百万,离此一日行程,未即攻打,乃念二位有赤诚之心,可为国效力,特命我来与二位说通道理。既然二位不愿卸甲,某既告辞,宗元帅自统兵来伐,那时身败名裂,莫悔今日之言。”说罢,欲转身离去。 杨进目顾丁顺,急止王善道:“王灵官留步,方才我二人一时戏言,我二人也久仰宗元帅之名,今既使灵官来说,我等岂有不从之理。”乃写一封书呈,使王善带与宗泽,便约期归附了。宗泽后又使人说服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悉招降之。 再说天子命御营统制辛道宗讨陈通,又以龙图阁直学士钱伯言知杭州,节制两浙、淮东将兵及福建枪杖手,讨陈通。 十月,天子令知秀州兼权浙西提点刑狱赵叔近入杭州招抚陈通。以王渊为杭州制置盗贼使,统制官张俊从行,命一并剿灭赵万、郭青、蒋和尚等贼匪。 时天子因李纲弹劾,已贬张邦昌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居于潭州天宁寺。及受伪命臣僚:王时雍高州,吴开永州,莫俦全州,李擢柳州,孙觌归州,并安置。 张邦昌曾被金人立为伪楚帝,与徽宗一个嫔妃华国靖恭夫人李氏有染,天子闻之,将李氏下狱,将其屈打成招,词成**之罪,便使湖南抚谕官马伸至潭州赐死张邦昌。 张邦昌得天子赐死诏,徘徊退避,不愿就死。马伸迫使张邦昌登天宁寺平楚楼,邦昌仰头偶见楼上匾额“平楚”二字,念道: 目伤平楚虞帝魂,情多思远聊开樽。 危弦细管逐歌飘,画鼓绣靴随节翻。 锵金七言凌老杜,入木八法蟠高轩。 嗟余潦倒久不利,忍复感激论元元。 念罢,张邦昌长叹一声道:“我固知有今日,不想何其快也。”遂自缢而死。时年四十六岁。天子亦将张邦昌心腹王时雍诛杀,靖恭夫人李氏杖脊配车营务。 天子赐死张邦昌不数日,却得关中急报,乃是史斌聚党万人,攻破兴州,僣号称帝。 次日,天子升早朝问诸臣道:“昨夕,朕接急报,言称寇贼史斌自七月已攻破兴州,并已称帝,卿等谁知此人?” 黄潜善出班回道:“臣接密报,此人乃前时梁山乱匪宋江麾下余党,征方腊后,宋江等人俱得官职,只其不被重用,因而才生反叛之心,攻州克府,称帝作乱。” 天子问道:“谁人能平此乱?” 汪伯彦持象笏出班道:“如此怙恶不悛之徒,当使泾原路经略司统制官曲端率兵剿贼,方可无虞。”天子随即下诏,令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曲端领兵平叛。 正是: 一道君王令,关中是非多。 毕竟曲端怎地平叛?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讨叛逆曲端鞭将谏昏君宗泽上疏 〖讨叛逆曲端鞭将~谏昏君宗泽上疏〗 诗曰: 曾统山西十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山僧不识英雄客,俣必叨叨问姓名。 破碎江山不足论,何时重到渭南村。 一声长啸东风里,多少未归人断魂。 话说曲端字正甫,镇戎人氏,三十六岁,虽人才武艺皆过于常人,却刚愎自用,恃才凌物。父曲涣,曾任左班殿直,后战死沙场,曲端三岁便以父亲功绩,而授三班借职,自幼警敏知书、擅写文章,更长于兵略,曾任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砦兵马临押,权泾原路第三将。靖康元年,西夏入侵泾原路,曲端随统制李庠御敌,李庠驻兵柏林堡,斥堠不谨,被西夏军偷袭,军队溃散,曲端力战击败夏军,整军而回。夏人再入寇,西安州、怀德军相继陷没。镇戎当敌要冲,无守将,经略使席贡嫉妒曲端柏林堡战功,奏请曲端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 却说曲端当下接了征剿史斌圣旨,招诸禆将商议道:“史斌乃宋江骁将,勇武过人,谋不足取。然诸郡多有响应,恐一时难克。更有金人虎视眈眈,如果两线作战,终将不胜。” 吴玠、吴璘兄弟道:“史斌虽恶,却是宋家贼,不比金人,不如招降,使其北上阻击金军,立功赎罪。” 张中孚字信甫,说道:“朝廷只命我等进剿,未言招安,况且史斌既已称帝,便绝无归顺之心,当先灭史斌,再战金人。” 中孚之弟,张中彦字才甫,说道:“史斌乃肘腋之患,当急图之。不然,待星火燎原,悔不可追。” 曲端道:“二张言合我意。”遂传令明日出兵兴州剿贼。 次日,曲端整肃全军,身披花袍金甲,腰间悬口宝剑,使人牵过那匹“铁象”宝马,翻身而上,叫人抬来那口八十斤陌刀“裂玉”,就手中倒提着。单有一篇《西江月》来说其人: 绻毛赤须连鬓,放眼万道金光。少听人言性暴戾,遇事不让分毫。 挥刀斩金断玉,勇战天下英雄。锦鞍骏马行千里,雄猛戎人曲端。 当下曲端高声叫道:“前军开拔。”半日无有动静,曲端命人查看,军士回报:“前军领将康随,昨夜吃酒大醉,尚未醒来。” 曲端闻言,大骂道:“奴才,兵马出征在即,竟然如此忤我,与我绑缚来。” 须臾,军士将康随带到,却似醒非醒,两眼朦胧。曲端见了,用马鞭指康随又骂:“畜生,竟然吃的这般醉,已犯慢军之罪,左右与我砍了祭旗。” 军士要来动手,吴璘急止道:“且慢。” 曲端见是吴璘,喝问道:“汝欲替他脱罪乎?” 吴璘道:“末将不敢为其求情,然临敌杀将,恐非吉兆,愿将军三思。”众将都来解劝。 曲端见说,乃指康随道:“姑免汝一死,再犯,立斩不赦,今日便与你醒醒酒。”命左右将康随绑缚拴马桩上,剥去衣服,曲端下马将刀搠住,手握马鞭猛力鞭其背。 康随酒醉,却也认得曲端,不知高低的骂道:“匹夫,我随老种经略相公北伐辽国时,汝在何处?今天却来给爷搔痒,痛快!” 曲端更怒,骂道:“人为苦虫,不打不服。”加力抽了二三十鞭子,抽的康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旁吴玠急忙上前解劝道:“将军,剿贼要紧,不若且饶过这厮,使其洗心改过,戴罪立功,倒也显得将军宽宏雅量,不知如何?”曲端听了这话,方才略平怒气,收了鞭子。命人将康随松绑,康随此时才略清醒,曲端命其至前军做草料官,康随也只得听命。嘴里咬牙切齿,心中阴恨之极。 再说曲端领军马南来征讨,史斌早已得知,遣殿前太尉曹宁率一万三千人马,六员统制,前来迎战。哪六员统制: “东皇太一”秦英、“倒海巨鼋”吴堃、“飞天蜈蚣”孙玉、“沱江猛鬼”李彪、“背山妖熊”王成、“铁锤天王”夏明 兴州至长举不过一百里路程,曹太尉引兵眨眼就到。长举守将郭峰引众人出县相迎,曹太尉说道:“闻你手下有两个牙将最了得,可舍得随军征战吗?” 郭峰道:“但有差遣,不敢不从。”乃唤过那俩人出来,叩见曹太尉。一个叫做“火瘟神”应固,一个叫做“水瘟神”应图,是亲兄弟二人,各使一杆斧,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曹太尉收了二人,郭峰要请曹宁入城歇马,曹太尉道:“军务在身,不必劳烦。曲端领兵将至,胜了那厮,作贺不迟。”遂在县中取了数十车粮草,随军而去。曹太尉行至长举县西北五十三里接溪山,正遇曲端人马,两军就地对面摆开。 曲端当先出马,举刀骂道:“寻死狂徒,前时梁山造反,恨我不在,今日造次,合该找死。天兵来伐,尚敢抗拒,待将尔等擒获,个个碎尸万段,扒骨抽筋!” 曹太尉出马骂道:“杀剐不尽的烂官,休要嘴上找便宜,兴州知府向子宠尚且不战而逃,你个小小统制官,有何本事,出此大话,捉得你时,叫你骨肉为泥!”问左右道:“谁去提他首级来?” 只见“东皇太一”秦英,头戴飞云冠,身穿红锦袍,披挂连环甲,扎一条兽头带。使一枝方天戟,催动火炭马。大叫道:“你敢辱骂我等,我便取你性命。” 对阵上张中孚挺枪出马,喝道:“草贼,休得放肆!”二人就两军前厮杀开来,正杀的难解难分,曹宁又叫“铁锤天王”夏明前来夹攻,张中彦飞马抵住,作两对厮杀。 夏明与张中彦战了二十余回合,手起一铁锤正打中张中彦马头,那马扑的倒了,张中彦滚下鞍来,丢了手中铁枪。张中孚见了,却要来救,只被秦英一枝戟缠住,脱不开身。夏明手抡大锤要来结果张中彦,阵上吴玠见了,前来接应。曲端拈弓一箭正中夏明腰胯,夏明翻身落马,待要走时,吴玠马到,将夏明脑后一刀,结果了性命。张中彦自跑回军中换马去了。 秦英见折了夏明,又见吴玠来助张中孚,心中发慌,急拨马败回本阵,曲端见了招兵卷过对面来,曹宁大败一场,退入长举县中,深栽鹿角,勒兵固守。曲端引兵一连打了月余,只是徒废气力,不能破城。 时已建炎二年正月,天寒地冻,不能用兵。曲端正在帐中寻思破敌良策,忽然军士报说,自粘罕押解宋帝北狩后,令大将完颜娄室讨平河东未归附诸郡县。娄室破宋将范致虚三十万人马于邓州千秋镇,又接连破陕府、河中府,河中知府郝仲连战死。娄室悉平河东诸地,前来经略陕西,已得长安与凤翔府,凤翔守臣刘清臣弃城逃去,金人攻陷秦州,经略使李复降敌。娄室进逼巩州。 曲端闻报大惊,却令康随分军驻守在此,使史斌不能北上,自提大军与诸将回防泾原治兵。 至二月,抗金义军四起,完颜娄室不得已,自巩州东撤,游骑至泾原境内骚乱。曲端招诸将于军中令道:“金军攻打巩州不胜,向东退军,而扰我泾原,吴玠、吴璘兄弟可引一军据守清溪岭,待敌来时,纵兵击之,我自与张氏兄弟取秦州。”吴家兄弟领令至清溪岭,只一战大破金军,曲端乘金军败走同、华二州,遂引兵攻下秦州,石壕尉李彦仙举兵复陕州。曲端欲攻长安、凤翔,却闻忠义兵首领张宗谔已复长安,义兵统领官刘希亮复凤翔府。 曲端大怒,骂道:“什么义兵?分明贼寇。”遂兵进凤翔府。刘希亮自以为收复凤翔有功,来投曲端。 曲端见了刘希亮,喝道:“贼寇,擅自聚众攻城略县,罪该万死。”令左右将其绑了。 刘希亮叫道:“我乃义兵统领,只为驱除金寇,并未害民,有何罪过?” 曲端叱道:“汝死到临头,还敢强词夺理,斩讫报来。”军士将刘希亮推到旗下,一刀斩了。可怜刘希亮忠心为国,却做了冤死鬼。曲端因复秦州功,而升为延安知府。 后张宗谔得知刘希亮被曲端无故杀了,心中惶恐,便聚兵固守长安,里防曲端,外击金寇。此话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天子欲巡幸荆、襄、江、淮,宗泽得知,上疏言道:“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如张邦昌辈,阴与金人为地尔。”天子乃命宗泽为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开封府尹。 后宗泽视师河北还京,见天子仍旧留在应天府,又上章言道:“陛下尚留南都,道路籍籍,咸以为陛下舍宗庙朝廷,使社稷无依,生灵失所仰戴。陛下宜亟回汴京,以慰元元之心。”天子却不与理会。 宗泽再上疏抗争道:“国家结好金人,欲以息民,卒之劫掠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也。当时固有阿意顺旨以叨富贵者,亦有不相诡随以获罪戾者。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获罪戾者为是乎?今之言迁幸者,犹前之言和议为可行者也;今之言不可迁者,犹前日之言和议不可行者也。惟陛下熟思而审用之。且京师二百年积累之基业,陛下奈何轻弃以遗金国乎?”天子仍置之不理,下诏遣官迎奉六宫去金陵。 宗泽又上书劝道:“京师,天下腹心也。两河虽未敉宁,特一手臂之不信尔。今遽欲去之,非惟一臂之弗廖,且并与腹心而弃之矣。昔景德间,萧太后寇澶渊,王钦若江南人,即劝幸金陵,陈尧叟蜀人,即劝幸CD惟寇准毅然请亲征,卒用成功。臣何敢望寇准,然不敢不以章圣望陛下。”宗泽前后建议,多为汪伯彦、黄潜善所扣留。汪、黄二人每见宗泽奏书,皆笑其狂妄。 却说此时金国右副元帅斡离不得暴病已死,狼主吴乞买以完颜宗尧为右副元帅,并左副元帅粘罕与诸将仍分左右两路再伐大宋。 天子知晓,急令宗泽出战。宗泽得诏,统兵十万,对抗粘罕,将至郑州,军士来报,粘罕已据西京洛阳,鹘沙虎、撒剌荅破董植、刘达军于郑州。 宗泽道:“不想粘罕来的如此快。”令左右部将道:“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速选精骑数千为开路先锋,直趋郑州,但遇敌兵,无须将令,便可出战,我引大军随后便到。”三将领令而去。 却说三将至郑州,鹘沙虎、撒剌荅出军来战,只一战杀的大败亏输,阎中立战死,郭俊民归降,李景良遁去。 宗泽得了消息,大怒道:“这三个蠢才如此误我,教三军失了锐气。中立已死,无可怪罪,那两个厮,待我拿住,杀头无赦!”遂把军马提到郑州外,扎住大营。鹘沙虎知宗泽亲至,弃了郑州。 再说宗泽见金军退走,得了郑州,便使兵将捕得李景良,军士将李景良推入堂上。宗泽披甲坐于帅案之后,瞋目喝道:“汝不胜,罪可恕;私自逃遁,是军无主将也。左右与我推出斩首,警视三军。”遂将李景良斩首,悬于辕门。 宗泽方杀李景良,军士入堂报道:“郭俊民与金将史鑫及燕人何仲祖等人求见。” 宗泽道:“这叛将还敢见我,与我唤来。”少时,军士将郭俊民等人带到。 宗泽叱问郭俊民道:“汝既然降金,怎敢有面目回来见我?” 郭俊民道:“末将受鹘沙虎将军之命,来劝元帅归降,共图富贵。”遂递上劝降书。 宗泽并未观看,便一把将书信扯个粉碎,喝道:“汝失利而死,尚为忠义鬼,今反为金人持书相诱,何面目见我。你入辕门,不见李景良之头乎?”命推出斩之。 左右将郭俊民推出,宗泽又叱史鑫道:“我受此土,有死而已。汝为人将,不能以死敌我,乃欲以儿女子语诱我,留你不得,汝可与郭俊民黄泉为伴。”亦命斩之。 宗泽见何仲祖吓得面无人色,念其乃是从者,与其说道:“姑且念你为从者,免汝一死,回报汝主,就说宗泽在此,有胆可来一战。”命人将何仲祖打出辕门,放回去了。 何仲祖去后,大将刘衍闻宗泽与粘罕对峙,便引军从滑州前来会军,金人得知,复入滑州。 宗泽与诸将道:“滑州离京城近在咫尺,倘若粘罕与滑州金贼约期,从西、北两面来攻,京城如何可保!” 部将张捴请道:“末将愿往救滑州。” 宗泽选兵五千,付与张捴道:“不可轻与敌战,此处事定,我便接应汝。” 张捴引兵至滑州,遇金将阿里刮统军五万,左右诸将请避敌锋芒,张捴道:“避死而偷生,有何面目回见宗公。”遂使人回见宗泽请救兵,自挥兵直冲敌阵,力战而死。 宗泽得知张捴告急,急遣王宣领五千骑兵救之,张捴死两日,王宣方到,与阿里刮大战,阿里刮大败而走。宗泽迎回张捴尸身,将其安葬,抚恤其家,命王宣为滑州知州,金人自是不敢复犯东京,宗泽又遣大将赵世兴夺回滑州。 此时金人已攻陷中山府,粘罕知宗泽智勇过人,不敢与战,焚掠西京而去,命降臣高世由为西京留守。陕西宣抚司前军统制翟兴与弟河南统制官翟进,集乡兵七百人,夜行昼伏,五日至洛城,夜半破关入,擒高世由斩之,遂复西京。西京留守、西道都总管孙昭远至洛阳,以翟进戍守渑池边界,授任武义大夫、阁门宣赞舍人。 后粘罕复来攻城,孙昭远遣将姚庆与金军战,姚庆战死,部将欲拥昭远南还,昭远拒南逃,为叛兵所杀。 却说山东盗贼四起,宰相汪伯彦谓其多以义师为名,请下令停止勤王。宗泽上书道:“自敌围京城,忠义之士愤懑争奋,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越数千里,争先勤王。当时大臣无远识大略,不能抚而用之,使之饥饿困穷,弱者填沟壑,强者为盗贼。此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时措置乖谬所致耳。今河东、河西不从敌国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几;诸处节义之夫,自黥其面而争先救驾者,复不知其几。此诏一出,臣恐草泽之士一旦解体,仓卒有急,谁复有愿忠效义之心哉。”天子览表,熟视无睹。 过了数日,粘罕遣将王策往来于黄河两岸,宗泽使刘衍擒之,宗泽解其缚坐堂上,良言劝道:“汝本辽酋,不得已为金人用命,契丹本宋兄弟之国,今女真辱吾主,又灭尔国,义当协谋雪耻。” 王策感泣拜道:“罪将与宗公同有亡国之恨,屈身从金贼,乃迫不得已,权宜之计也。今得宗公之言,有如云开雾散,愿在军前做一小卒,效死力。” 宗泽扶起王策,问女真虚实,尽得其详,遂决大举之计,欲伐金国,召诸将说道:“汝等有忠义之心,当协谋剿敌,期还二圣,以立大功。”言讫泣下,诸将皆泣听命。金人因与宗泽战而不利,悉数将兵马撤去。 时天子在扬州,宗泽遣判官范世延至扬州上表请天子还阙道:“臣为陛下保护京城,自去年秋冬至于今春,又三月矣。陛下不早回京城,则天下之民何所依戴?”天子览罢表章,却不提还京之事,命宗泽为资政殿学士。 宗泽见天子并无回音,又使子宗颖至行阙上书道:“天下之事,见几而为,待时而动,则事无不成。今收复伊、洛而金酋渡河,捍蔽滑台而敌国屡败,河东、河北山砦义民,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以几以时而言之,中兴之兆可见,而金人灭亡之期可必,在陛下见机乘时而已。昔楚人城郢,史氏鄙之。今闻有旨于仪真教习水战,观其为偏霸之谋,非可鄙之甚者乎?传闻四方,必谓中原不守,遂为江宁控扼之计耳。”宗泽屡次进言,天子颇有不喜,置若罔闻。 四月,武义大夫翟进以兵夜袭金帅兀室于河南,兀室大怒,聚怀、卫、蒲、孟四州兵马来攻洛阳,以巨斧劈碎各门而入,翟进率士卒巷战,次子翟亮战死,不敌,退出洛阳。翟进又率御营统制韩世忠、京城都巡检使丁进等兵与兀室战于文家寺,又败,世忠收余兵南归。兀室入西京,见洛阳破败的只剩瓦砾,又弃之而去。 翟进以护洛阳功,迁武功大夫、阁门宣赞舍人,充京西北路兵马都钤辖,不久宗泽又奏请天子加封翟进升马步军副总管,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兼河南知府。 时陇右都护张严与金人交战于五里坡,兵败而死。金人又攻入洺州,军贼孙琦焚随州、入唐州。信王赵榛遣马扩来朝奏事,天子以赵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马扩为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 正是:一国兴亡事,最苦百姓家。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宗泽弥留呼渡河关胜尽忠死济南 〖宗泽弥留呼渡河~关胜尽忠死济南〗 人老心壮,愿起三军复故土。行将就木,长恨岂能平? 坦荡义烈,提刀收敌首。真屈枉,叛臣用计,拱手江山让! ——调寄《点绛唇》 话说时至建炎二年五月,天子以翰林学士朱胜非为尚书右丞,复命宇文虚中为资政殿大学士,充金国祈请使。因金兵渡河,遣宗泽、韩世忠等将逆战。 却说宗泽得出兵之令,遣人招河北制置使王彦至东京议事,王彦见宗泽以书信相招,既将兵万余渡黄河,屯兵滑州之沙店,金军以重兵尾随却不敢击之。王彦至汴京来见宗泽,宗泽大喜,令彦宿兵近甸,以卫根本。 宗泽又上书天子,劝驾还京道:“丁进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成愿扈从还阙,即渡河剿敌,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陛下及此时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之足忧乎?圣人爱其亲以及人之亲,所以教人孝;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肆讨,迎复二圣。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弟于兄,是以身教也。”天子乃降诏择日还汴京。 宗泽前后奏请天子还京二十余书,每为黄潜善、汪伯彦等奸臣所抑,七月末,忧愤成疾,疽发于背。 诸将刘衍、刘达、王善、王策、王宣、秦光弼、张德、赵世兴、岳飞、王再兴、李贵、王大郎、陈淬、孔彦威等将入问疾,宗泽矍然道:“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而无恨。”众将皆痛哭流涕道:“敢不尽力!”诸将拜出,宗泽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次日,风雨昼晦。宗泽无一语及家事,但三呼:“过河。”须臾而薨。寿终七十岁。京中百姓知宗泽已死,日夜号恸不绝。宗泽遗表犹请天子还京。天子知宗泽死,追赠宗泽为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号“忠简”。 宗泽质直好义,亲故贫者多依以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君父侧身尝胆,臣子乃安居美食邪!”宗泽曾诏集群盗,聚兵储粮,结诸路义兵,连燕、赵豪杰,自谓渡河克复指日可待。有志弗就,识者恨之。 却说宗泽悲愤而死数日,将士去者十之五六,京中百姓请朝廷使宗泽之子宗颖为东京留守,继任父职,时因朝臣吕颐浩、张浚所荐,天子已命北京留守杜充字公美,为东京留守、开封府尹。宗颖为判官。杜充此人乃相州人氏,喜好功名,秉性残忍好杀,而短于谋略。 杜充自任命东京留守后,一反宗泽所为,颇失人心,宗颖屡劝争辩,杜充不听,宗颖乃请归家服丧。自此豪杰不被杜充任用,宗泽所收降将王善、杨进等人又复去为盗,由是中原不可守矣! 宗泽死后,王彦即以所部兵马付留守司,率亲兵趋赴行在,奏请北上抗金,迎回二圣。王彦至见宰相黄潜善、汪伯彦,力陈两河忠义延颈以望王师,愿因人心,大举北伐,言辞愤激。汪、黄二人大怒,遂阻王彦晋见天子,以王彦为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差充御营平寇统领。时范琼为平寇前将军,王彦知范琼有逆节,称病不就,乞请交官归家,许之。 话分两头。却说完颜宗尧接任斡离不为右副元帅,起兵自燕山再次伐宋。完颜宗尧本名完颜宗辅,又名讹里朵,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三子,斡离不之弟,兀术之兄。相貌魁伟尊严,人望而畏之。性格宽恕,喜好施惠,尚诚实。完颜阿骨打征伐四方,讹里朵常运筹帷幄之中,灭辽立有大功。此次南征,遣将乌林荅泰欲、蒙刮败宋将李成于淄州,攻下赵州。完颜兀术破郑宗孟军于青州。宋将马括以兵二十万至乐安,被完颜宗尧一举击破。大将移剌古破宋将宗隽、宋忠军五万于大名,擒二将而归。讹里朵又取开德府,攻大名府,克之,河北悉数平定。 时粘罕引军来会于濮城。濮城坚守,城中镕铁水挥金军,金军死伤众多,粘罕、讹里朵攻之不能克。大将王伯龙被重甲,头顶巨锅,挺枪先登,杀守陴者二十余人,金军相继而上,遂破濮城。 既平河北,粘罕遂使元帅左监军挞懒与马和尚攻济南府,迪虎取单州,阿里刮取宗城,迪古不取清平、临清。粘罕自率拔离速、王伯龙攻东平府与徐州。 却说时至冬季十二月,挞懒兵临济南城下。济南知府姓刘名豫,字彦游,五十五岁,景州阜城人氏。面貌粗丑,无威仪而好色嗜酒。自幼贫而无德行,入学时,曾偷盗同舍生白盂、纱衣。元符年间,始举进士,政和二年,召拜殿中侍御史,为言者所击,道君皇帝不欲揭发其丑行,下诏勿追究。不久,刘豫屡次上书言礼制局事,道君天子笑道:“刘豫河北种田叟,安识礼制?”贬刘豫为两浙察访使。宣和六年官拜河北提刑,金人南侵,刘豫弃官至仪真避乱,丧妻翟氏,继值父忧。刘豫素与中书侍郎张悫交好,今岁正月,因张悫荐举,任命为济南知府,时盗起山东,刘豫不愿往行,请易东南一郡,宰相汪伯彦恶之,不许,刘豫气忿而至济南。近一年无事,忽闻金兵大至,惶恐无计,乃急招诸将至议事厅商榷,独不请正兵马总管关胜。 原来刘豫知关胜曾从宋江,视其为贼寇,不愿与其共事。关胜知刘豫是小人,亦不屑与其为伍。 再说关胜年已四十六岁,自从随宋江征方腊后,官封济南府兵马正总管,在任虚有十年,屡荡周边群寇,保此一方平安,便将妻儿老小从蒲东迁居到此,一同居住。自刘豫到任之后,处处掣肘,关胜一气之下,若无大事,却也很少过问军政。 且说关胜正在家中独弈,其子关龘忽然从外归来,关胜唤其对弈,关龘就对面坐定,父子二人各执黑白棋子,相围相杀。关胜手捻二尺长须问道:“汝从外面来,城中有事么?” 关龘道:“父亲还不知道,金军统将挞懒引数万兵马突然至此,离西城五里,扎下大营,似有攻取济南之意。方才刘豫遍招城中诸将至府衙议事,单单没请父亲。” 关胜起身大惊道:“金军逼至城下,我为兵马总管,刘豫这厮如何不与我知道?”遂欲前去府衙。 关龘起身止道:“父亲不去的好,刘豫遇此大事,却不与父亲商量,管他做甚!” 关胜道:“休得胡说,那刘豫虽与我不睦,然为国家大事,且将私怨搁置一边,同心协力,保境安民,方是为将之道。” 关龘道:“只怕父亲一片心肠喂了狗。” 关胜道:“休再胡言,快取我刀马披挂来。”少时,关胜披挂整齐,提刀纵马直去了府衙。 刘豫正与诸将商议如何对敌,忽然关胜从外而入,厉声叫道:“吾乃此府兵马大总管,金军压城,议破敌策,怎可无我?” 刘豫见关胜不请自到,起身假意笑道:“我正要人去请总管,总管来的正好,可出良谋,同力克敌。”使人看坐。 刘豫问道:“关总管有何高见?愿领指教。” 关胜道:“用兵之法,在于速战速决,延之日久,必有变故。某愿率本部精锐铁骑,出城厮杀,不知知府允否?” 刘豫未及开言,其子刘麟怕关胜抢了头功,急忙请令道:“关总管神勇过人,无人不知,只区区小事,何劳总管。小将不才,愿代总管出此一仗。” 刘豫亦不喜关胜立功,遂说道:“关总管乃一城主将,不可轻动,只此小仗,可使犬子试他一试。” 关胜道:“行军作战,岂是儿戏?如果不胜,又当如何?” 刘豫笑道:“不胜,当另作别谋。”遂下令使刘麟引三千人马为正先锋,命其侄儿刘猊统兵两千为副先锋,出城厮杀。当时散堂,关胜气愤,自回府邸去了。 关胜至家门,关龘接着,问道:“父亲此去如何?” 关胜道:“刘豫小人怕我夺了头功,使子刘麟与侄儿刘猊出战去了。” 关龘笑道:“刘豫不能用人,刘麟、刘猊虽有些武艺,却乳臭未干,怎敌得挞懒,父亲少待,必有败报入城。” 再说刘麟与刘猊引兵出城,未行三里,正遇挞懒。挞懒本名完颜昌,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叔父盈哥之子,灭辽曾立有大功,而今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宋二帝被擒后,挞懒为元帅左监军徇地山东,已取密州与巨鹿等地,今又奉粘罕之令率三万人马来攻济南府。本扎营府外五里,听伏路小校回营报说,济南府派兵马出城厮杀,挞懒遂引军迎敌。两军相遇,各自摆开。 挞懒披金盔金甲,催马到军前,横狼牙棒举目观望,见宋军是小将领兵,厉声问道:“对面可是知府刘豫么?” 刘麟喝道:“尔等怎敢直呼我父名讳?若是识趣,可将兵马退去,不然叫你来得去不得!” 挞懒听了,哈哈笑道:“黄口小儿,我不争与你斗嘴,速回城叫你父出降,免得城破身亡。”刘麟大怒,更不言语挺枪杀出阵来。 只见挞懒军中飞出一将,使条大铁铲,直取刘麟,挞懒一见,乃是军中悍将马和尚。挞懒笑道:“正是对手。” 刘麟与马和尚交手五合,刘猊见刘麟不敌,前来助战,马和尚独斗二将不能取胜,拨马退回,刘麟、刘猊追来,挞懒挥左右两军将宋军围裹数重,麟、猊二人惊慌失措,左冲右突,不能溃围。突然金军东北大乱,原来刘豫使刘麟出战,却不放心,又叫郡倅张柬益兵五千来援,因此里外合兵,金军混乱。挞懒遂将兵马退回。刘麟、刘猊与张柬合兵也回城去了,将经过与刘豫说知,刘豫一筹莫展。 却说关龘得知刘麟兵败,将事告与父亲关胜,关胜披挂提刀至府衙来见刘豫道:“如今少将军已败,大人可得良策?” 刘豫道:“方今之计,只可闭门不战,期待援救。” 关胜双手横握青龙偃月刀,厉声道:“金寇四处攻城,他处尚自顾不暇,何得援救?关某愿领兵出战,视死如归!” 刘豫摇手阻道:“将军固然神勇,奈何金军众多,不宜交锋,待金军粮尽,自然退去。”正说话间,忽报金军攻城,关胜乃辞刘豫,与子关龘登城御敌,至未时金军方被关胜父子击退。 关胜至家与子关龘道:“今日天晚,明日龘儿同我出城交战。” 关龘问道:“刘豫允了父亲请战?” 关胜道:“未允。敌寇压城,我为兵马都总管,不必与其商议。” 次日五更,关胜用过朝饔,与关龘引军五千出西门,与挞懒列开阵势。但见关胜九尺身躯,二尺长髯,如何人物?有词《临江仙》为证: 矜严面容荔枝红,蚕眉凤目如画。堂堂杀气降天神。青龙刀似雪,赤兔马如龙。 英烈世代出人杰,邦外驰姓扬名。能文会武无敌将。关胜真勇士,忠义播千秋。 关胜出到门旗下,横刀立马,斜袒鹦鹉绿袍,半遮黄金铠甲,在马上捋髯,高声问对面道:“尔等主将可在?” 挞懒也至门旗下,见关胜仪表非俗,问道:“昨日城中败一小将,自言刘豫之子,汝莫非刘豫?” 关胜大笑道:“刘豫乃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焉能出城。吾乃济南府正兵马总管,‘大刀’关胜也。”又问:“你是何人?” 挞懒道:“我乃金国元帅左监军挞懒,我曾闻梁山宋江麾下有一关胜,乃关龙逢后人,关羽嫡孙,也是长髯大刀,不知与汝有何干系?” 关胜举刀笑道:“某即是那个关胜,你须不晓得我手中本事,你若退去,我便收兵,若是来战,只问我这口刀便罢。” 挞懒身旁一将听了,火冒三丈,催动黄膘马,使一对镔铁狼牙锤,直取关胜,口中骂道:“接得爷爷双锤,再讲大话不迟。”原来这人名叫耶律河真,乃是辽国降将,会得十分武艺,擅使三十斤双锤,左右手各重十五斤。 关胜令关龘阵前观敌,自抡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出马,来战耶律河真。二人交手四合,关胜拖刀诈败而走,耶律河真以为关胜没有真本事,催马来追,马头近马尾,关胜回马一刀从半空劈下来,耶律河真措手不及,被关胜一刀砍断左臂,耶律河真弃锤而逃,关胜赤兔马日行千里,耶律河真哪走得脱?眨眼追上,关胜望耶律河真后背,手起一刀,将耶律河真连肩带背砍去一半,耶律河真落马身亡。 马和尚怒起,打马抡铲来斗关胜,关胜举刀相迎,未过五合,关胜一刀砍在马和尚右腿,马和尚大叫一声,死命逃回。关胜举刀一招,挥动大军掩杀过去,挞懒大败,损兵千余,退二十五里,方收军安营。 却说关胜得胜回城,刘豫诘问道:“本府戒总管勿要出城,如何不听?今日虽侥幸赢了,若激恼了金人,如何是好?” 关胜微合凤目,持刀冷语道:“若依知府之意,何时能够退敌?大人只顾修文,莫管武事,敌若来时,关胜自会退敌。”刘豫惧关胜虎威,不敢强争。 次日,挞懒领兵又来,关胜率众出城,各自以强弩射住阵脚。关胜出马叫道:“今日尚有不惧死者乎?” 挞懒对左右众将道:“关胜勇猛无敌,非一人能够战胜,完颜熊、完颜虎、完颜豹、完颜狼,汝四人可齐斗关胜。” 这四个是挞懒麾下得力的猛将,俱身任猛安之职。完颜熊使一对紫金八棱锤、完颜虎使一双亮银萱花斧、完颜豹使两条生铜鸳鸯槊、完颜狼使两把镔铁凤凰杵。四将领令,出马来战关胜。 关龘、张柬、刘麟、刘猊见了,便要出战。关胜喝道:“你等休动。”自催赤兔马来迎四将,熊虎豹狼四将围住关胜走马灯般厮杀。无三合,关胜躲过鸳鸯槊,当头一刀劈死完颜豹。完颜狼举双杵砸来,关胜左手只用大刀一格,右手去肋下拔出万人敌的短刀,只一刀将完颜狼砍做两段。完颜熊、完颜虎锤斧齐下,关胜挥刀又将二人斩于马下。挞懒一军见者皆惊,又有六将齐出,皆为关胜所杀,关胜乘势招兵卷杀过去,挞懒又败一阵,全军退守大营,士无斗心,遂高挂免战牌,任凭关胜如何叫骂,只是不出。关胜也自回城去了。 再说挞懒自在中军愁闷,与诸将说道:“我本以为济南只是小城,到此势如破竹,不想城内有关胜这般猛将。” 马和尚道:“末将却有一计,可使关胜死无葬身之地。” 挞懒问道:“计将安出?” 马和尚道:“古人云:‘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刘豫能保此城不失,不过倚仗关胜勇力,若用重金,诱使刘豫除杀关胜,济南城唾手可得。” 挞懒道:“刘豫焉能中计?” 马和尚道:“我已使人探知,刘豫素与关胜不和,且是势利小人,如能许其降后,予以高官厚爵,此人必杀关胜。”挞懒依计而行,使人持金银数百两与书信一封,夜半入城,至府衙来见刘豫。刘豫忽闻金使到来,急起身披衣相见。 刘豫问金使道:“两国交兵,来此何为?” 金使道:“无他,只为刘知府前途而来。” 刘豫道:“此话怎讲?” 使者遂将金银与书信拿出,说道:“此是我家监军所赠,并有亲手密函一封。” 刘豫接过书信,打开看时,上面略写道:“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昌致济南知府刘豫书:久闻刘公乃识时务之俊杰,今大兵压城,何不思明哲保身之计?公若能举城归降,富贵如旧,高官得做。若逞凶顽,城池不保,性命难活,愿公舍饭避茶而思之!” 刘豫看罢书信,思道:“当初我不愿到此为知府,乃汪伯彦、黄潜善辈逼迫至此,而今金军蚁集城下,谁人来救?不若依了金人,可保身家性命。”遂对使者道:“某愿归降。” 使者道:“挞懒监军有言:刘知府若肯归顺,只怕关胜梗阻,关胜能降则降,不降当须除之。”刘豫点头称是,便收下金银,亲写一封回书与使者,与其重赏,打发回去了。 使者去后,刘豫唤其子刘麟道:“方才金使到来劝为父归降,为父已应允,只恐关胜从中作梗,为父向来厌恶此人,他若不降,必欲除之。” 刘麟道:“这便简单,父亲只须摆上一桌宴席,使人去请关胜,只说为其庆功,关胜必至。事先可将两廊影壁尽伏刀斧手,父亲试问关胜可降与否?关胜若无归降之心,待他吃的半醉,父亲摔杯为号,甲士齐出,乱刃诛杀关胜于席间,事可定矣。”刘豫父子抚掌大笑。 且说关胜是夜正在家中,端坐书房,灯下吃茶,苦读《春秋》。忽见臂粗青蛇,生四条足,盘踞案上。关胜大惊起身,拔短刀挥之,蛇为两断不见,只有案边刀痕。关胜心疑,明日与子说之。 关龘道:“青蛇生四足乃青龙也,父亲将其杀之,恐为不吉,数日内不可动刀兵。” 关胜正沉思不语,忽有管家入内,将刘豫请柬递上,关胜接过看了,问道:“送柬之人何在?” 管家道:“自回府去了。” 关胜命管家退下,将请柬递与关龘,说道:“我与刘豫素无往来,缘何这般殷勤?” 关龘道:“刘豫小人,莫非‘鸿门宴’邀赚父亲?酒无好酒,宴无好宴,父亲不可前去。” 关胜笑道:“刘豫区区一鼠辈耳,何足道哉!怎可将他比做项籍?我亦非刘邦,不去,乃示人以弱,必被人耻笑。”却不听关龘之言,只身提刀前去赴宴。 关胜路经关帝庙,入内烧香祝道:“不孝子孙关胜,仗祖上威名,征战四方。今番金贼逼城,侥幸赢得,亦是祖上庇佑,关胜来时匆忙,未带果品,只得拔须三根,以敬英灵。”遂拔下三根胡须,置于案前。转身提刀,离了关帝庙,来到刘豫府上。 刘豫知关胜已到,亲出府门,笑脸相迎道:“总管赏光,蓬荜生辉。”乃请关胜入堂,将刀戳立壁边,分宾主落座。旁边亦有刘麟、刘猊相陪,吃酒品肴。 酒过三巡,刘豫问道:“金军将济南团团围住,我等如果不胜,总管欲降金否?” 关胜手捋长髯,微合凤目,思道:“刘豫请我前来,果没好意。”眼中余光又见影壁内似有人影晃动,刀斧光影。暗道:“鼠辈,安敢如此?”又对刘豫厉声道:“祖上曾有言:‘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吾怀忠义之壮志,抱必死之决心。非为世间蝼蚁,苟图衣食之辈,焉可从贼!”刘豫见关胜不可劝降,欲摔杯杀之。 关胜忽的起身,抽出腰边短刀,在刘豫面前弄影,问道:“大人可知此刀么?” 刘豫惊慌道:“不知,不知。” 关胜笑道:“此短刀名‘万人敌’,与青龙偃月刀并为祖上武圣关王所传,当年祖上为先主刘备所重,不惜身命,自采都山铁为此二刀,专诛佞臣贼子、阵前悍将,到我手上数十辈矣。”又还刀入鞘,拱手对刘豫道:“关某今日承蒙厚意,吃醉了酒,不便相扰,就此告辞。”遂转身至壁边,提了青龙偃月刀,自出门乘马回府了。刘豫尚在梦中一般。 刘麟急上前说道:“父亲如何放他走了?” 刘豫如梦方醒道:“关胜世之虎将,若惹得他兴起,何人敌得他住?常言道:缚虎不紧,反被虎噬。”只得将刀斧手散了。 关胜至家后,与关龘道:“吾今日佯醉,却见刘豫似有不臣之心,汝今日连夜与你母亲出城,回返蒲东隐居去,若是无事,我再使人接你母子。” 关龘问道:“父亲何不一同离去?” 关胜道:“我乃此府兵马总管,不可弃百姓于不顾,亦不敢辜负了皇恩。你母子在此,使我分心,不能尽力杀敌,应当速去。” 关龘道:“可使人护送母亲回蒲东,凭我武艺,可助父亲一臂之力。” 关胜道:“关氏一脉单传,你若有事,我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今夜速去。”关龘无奈,至夜,辞了父亲,与母亲收拾细软,悄悄出城,回返蒲东去了。 再说刘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对刘豫道:“关胜有家小在城中,可与挞懒约期,佯攻济南,关胜必然出战,那时使军兵擒其家小,不怕关胜不服!”刘豫遂使人与挞懒相约。 挞懒引兵复至城下,关胜闻报引五千军出城。刘豫却使刘麟、刘猊入关胜家,来擒老小,却不见一人。刘麟回报刘豫,刘豫道:“关胜果然了得,速命城上严备,不许关胜入城。麟儿带兵出城,与挞懒截杀关胜。” 却说城外两阵对圆,关胜以阖燧阵直杀过去,挞懒引兵便退,关胜追杀二十余里,不见了金军,恐城中有失,心中不安。是时天降大雪,遂欲退守城池,忽然左右两路金军杀出,关胜挥刀力战得脱,至城下时,只剩数百人相随,急叫开城。 刘豫于城头上见了关胜,大笑道:“总管待要哪里去?何不下马受降,某定与挞懒监军面前为汝求情。” 关胜咬牙大骂:“刘豫小人,天子待汝不薄,为何要做叛贼?我若杀进城去,只砍断这杆青龙刀才罢!”刘豫只是大笑,命强弩乱射,关胜见金军已至,只得带残兵绕城而走。 关胜走不上二里,已是人困马乏,抹过一片松林,不防备刘麟、刘猊伏兵在此,就地上覆雪下,扯出一条绊马索来,将关胜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关胜翻身提刀迎战,见是刘麟,大骂道:“汝父子卖国求荣,必不得好死!”挥刀来步战刘麟,刘麟岂是对手,吓得往后倒退,只命三千弓弩手,乱箭齐射,关胜与数百兵勇尽被射死。后朝廷下旨,谥号“忠烈”。 正是: 昔日关公走麦城,今时玄孙亦亡冬。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史斌败死鸣犊镇曲端勇取长安城 〖史斌败死鸣犊镇~曲端勇取长安城〗 诗曰: 人心终究隔肚皮,不知面善满腹牙。 纵有诸葛瞒天计,到头事变尽成空。 城高千丈不挡兵,树长百尺叶归根。 马蹄铁塞关外路,春冰能留几日寒? 话说刘麟见关胜已死,本想得其赤兔马,却见那马随关胜一同被射死,只得了青龙偃月刀并万人敌腰刀,刘麟却使不动青龙偃月刀,只得命两个壮卒扛着,收点人马,带了关胜尸首回城,去见刘豫。 少时,刘麟将关胜尸首带回,刘豫便将尸首送出城外呈与挞懒,挞懒见关胜身中乱箭已死,说道:“关胜济南骁将,天下义士也。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既然死,可厚葬。”而使人将关胜厚葬济南城外。 挞懒又问刘麟道:“你父何时献城?” 刘麟道:“待我回城与家父说之,近日便可献城。”刘麟乃辞挞懒,回城与刘豫说之。刘豫欲率百姓降金,百姓知关胜已死,皆不愿降,刘豫缒城纳款,献城投降。城头尽换金旗。挞懒又领军取济南治下历城、禹城、章丘、长清、临邑五县去了。此时粘罕率王伯龙、拔离速进兵东平,知府权邦彦弃家宵遁,粘罕取东平府。粘罕驻军东平东南五十里,复取徐州。尽得宋人江淮运致金币在徐州官库者,分给诸军。王伯龙因功充徐、宿、邳三路军马都统。 却说刘豫自从杀了关胜,献城降金后,夜夜睡不安稳,合眼便见关胜前来索命。刘豫乃设坛,请百里内的道士都来作法,以求除去梦魇,依旧无功。刘豫只得率济南大小官员,出城至关胜墓前祭奠数日。 一夜,刘豫方睡,只见关胜与往日一般,身着绿袍金甲,提青龙偃月刀,骑赤兔嘶风马,腾云驾雾从空而降,圆睁凤眼喝道:“我一心为国为民,纵横半生无有敌手,今被汝与金贼合谋害我,我岂能与你干休!刘豫丑鬼,还我命来!”举刀来劈刘豫。刘豫一惊,急忙躲闪,却滚到床下,猛然惊醒,只是一梦。 刘豫自此大病一场,刘麟遍寻名医,只是医治不得。一日刘豫见刘麟腰边佩刀甚觉熟悉,便问道:“此刀何来?” 刘麟道:“父亲如何忘了?关胜赴宴曾带此刀。” 刘豫矍然道:“冷艳锯又在何处?” 刘麟道:“青龙偃月刀我却使不动,命人置于甲仗库中了。” 刘豫骂道:“逆子,我说此病为何不痊,原来汝杀关胜夺其刀,致使他阴魂不散,夜夜不安。况且乃祖为神,此二刀为关公遗物,若非忠义之人得之,必遭祸事。” 刘麟跪地道:“儿已知错,如今如何?” 刘豫道:“速将此二刀请入关帝庙供奉起来,再命高僧日夜诵经,超度关胜亡灵,为父或可好转。”刘豫亲将此二刀以力士持之于关帝庙中,自为关胜诵经带孝,做七昼夜水陆法事,不旬日,果然好转。 后人感关胜之德,为关胜建一庙宇,名“忠义庙”。于庙两旁题一副对子,上联道:赳赳武夫,千秋忠义英雄,欲把江山扶正。下联道:公侯干城,万古仁勇豪杰,只愿天地长清。 自古济南英雄多,内中两个最知名。 一叫秦琼一关胜,忠肝义胆至今存。 天子得知刘豫杀将降金,此时张悫已死,无可怪罪,只得作罢。忽闻成都帅臣卢法原与提点成都路刑狱邵伯温急报入京,言史斌已破武休,入汉中、利州,窥剑州剑门关,欲有攻取川蜀成都之意。天子急诏龙图阁待制王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授曲端为吉州团练使、充节制司都统制,并使宣谕使谢亮入关中。命三人合力出兵征剿史斌与金寇。 话不繁絮。王庶移书谢亮道:“夏人之患小而缓,金人之患大而迫,秋高必大举,盍杖节率兵举义,驱逐渡河,徐图恢复。”谢亮不能从。金人大入,王庶调兵自沿河至冯翊,据险以守。金人先已乘冰渡河犯晋宁,侵丹州,又渡清水河,破潼关,秦、陇皆震。王庶传檄诸路,会期讨贼。当时曲端尽统泾原精兵,驻守邠州淳化县,不欲属王庶节制。完颜娄室谍知曲端不服王庶,遣将耶律涂山为先锋,与蒲察并兵攻鄜延路。 王庶在坊州闻之,夜趋鄜延以遏其冲。日移文书趣曲端进兵,又遣使臣、进士十数辈往说曲端,曲端不听。哪知金人诡道陷丹州府,州界鄜、延之间,王庶乃自当延安路。王庶知事急,又遣属官鱼涛督师,曲端阳许而实无行意。权转运判官张彬为曲端随军应副,问以师期。曲端笑问张彬道:“公视曲端所部,可与李纲救太原之兵相比么?” 张彬道:“不及也。” 曲端道:“李纲召天下兵,不度而往,以取败。今曲端兵不满万人,若不幸而败,则金骑长驱,无陕西矣。曲端计全陕西与鄜延一路孰轻重,是以未敢即行,不如荡贼巢穴,攻其必救。”遂遣吴玠攻下华州。而曲端自分蒲城而不攻,引兵趋耀州之同官县,复迂路西进邠州三水县,又北上与吴玠会兵于宁州襄乐县。 娄室攻延安甚急,王庶收散亡往援。温州观察使、知凤翔府王燮将所部发兴元,王庶至甘泉,而延安已陷。王庶无所归,以军付王燮,自将百骑与官属驰赴襄乐劳军。 王庶以为曲端受己节制,欲倚以为助,曲端弥不平。曲端号令素严,入壁者,虽贵不敢驰。王庶至,曲端令每门减其从骑之半,及至帐下,仅剩数骑而已。 曲端虚让中军与王庶,王庶坐于中军大帐,曲端披甲持刀与张彬及走马承受公事高中立同见王庶于帐中。良久,曲端声色俱厉,问王庶延安失守之状道:“王节制固知爱自己身,不知爱天子之城乎?” 王庶心中不快,但问:“吾数令不从,谁其爱身者?” 曲端怒道:“在耀州屡陈军事,不一见听,何也?”王庶无语。二人一言不合,各自起身归帐。王庶留曲端军中,终夕不自安。 曲端欲即军中杀王庶夺其兵,夜走宁州府,见陕西抚谕使谢亮。说之道:“延安五路襟喉,今已失之,罪在王庶。《春秋》大夫出疆得以专之,请诛王庶归报。” 谢亮道:“使事有指,今以人臣擅诛于外,是跋扈也,公欲杀则杀,休连累于我。”曲端意阻,复归襄乐军中。 次日,王庶见曲端于帐中,言道:“天子诏我守京兆府,吾自知有过,已自劾待罪。” 曲端问道:“大人既已自劾,节制使印何处?”王庶遂将印信拿出,曲端一把夺过道:“军中不留,节制自便。”乃拘縻其官属,将王庶逐出军营,王庶方才脱身而去。 曲端正自得意,人报王燮统两军在庆阳,曲端使人招之,王燮不来。后有人告王燮过邠州时,军士四处劫掠。曲端闻听大怒道:“兵匪不分,何能为将?”命统制官张中孚率兵召王燮,又对张中孚说道:“王燮不听,则斩以来。” 张中孚应道:“王燮若不肯来,我必带他人头回来。”中孚遂引兵至庆阳,王燮已去,张中孚令兵马急追,未能追上,回报曲端。 却说王燮知曲端心狠手辣,见曲端来招,惧其害己,而以乏食之名率兵逃往蜀中。川陕宣抚副使、成都府利州路兵马钤辖卢法原与提点成都路刑狱邵伯温知王燮带两军而来,开剑门关纳之。 卢法原、邵伯温引王燮入府衙,设宴相陪。酒至半酣,卢法原道:“王将军虎躯到此,卢某正有事相求。” 王燮吃的半醉,只笑道:“卢钤辖尽管直言,王燮有求必应,绝不推诿。” 卢法原道:“贼将史斌已取利州,攻我剑州。贼势浩大,我命诸将坚壁,言战者斩,又与邵提刑合谋守住剑门关,因此贼不能入,可诸将、僚属皆以为我怯战。王将军久经沙场,文武无双,可愿与我二人共破史斌否?” 王燮笑道:“史斌不过一小儿,我既到此,数日之内必可破之。” 邵伯温道:“将军到此,必能取胜。”三人又笑,至夜尽欢而散。 明日一早,军士急报史斌率军五万亲来攻关,卢法原与王燮、邵伯温急登城指挥抗敌,只用擂木炮石数次打退,直至午时,史斌方退。 王燮道:“某有一计,可破史斌。” 卢法原问道:“何计?” 王燮道:“需邵提刑先引一万军迂路取兴州,史斌得知,必全军退保贼巢,群贼心慌无纪律,我使大军蹑后击之,定可大获全胜。” 邵伯温道:“此计甚妙,只是待我去后,将军不可误期。” 王燮道:“提刑放心,贼去,我便杀其后,你我前后夹击,必胜无虑。”邵伯温遂引军一万出龙州、过文州,欲袭兴州。史斌得知,果然上当,星夜调大军回撤,只留建国大将军李辉与统制吴堃、孙玉领五千人马镇守昭化县。 李辉乃利州邻府巴州恩锡县人氏,使口***,能力举千斤,有殖绰之勇,俗称“赛殖绰”。深得史斌器重。李辉自史斌走后,全无纪律,白日吃酒无度,夜晚继饮。孙玉、吴堃屡谏不听。 至夜四更,李辉酒醉熟睡,王燮领兵两万杀到,先遣统制官韦知己、统领官申世景领兵在昭化东门放起大火,以作佯攻城池之状,自引军从西门突入,孙玉、吴堃急忙唤起李辉上马出城而走,王燮领兵追至,大叫道:“贼寇,降者免死。”李辉酒醉不能交战,只得伏鞍奔逃,吴堃、孙玉,各使军器夹住王燮厮杀,数合之中皆被王燮斩杀,王燮星夜追赶李辉,一路破关夺城,未过天明已攻破利州府,李辉知自己吃酒失城,难见史斌,自刎而死。 王燮知李辉已死,两日内又破三泉,进逼兴州,邵伯温亦至,两下合兵。史斌据守数日,忽有张宗谔使人持书至,史斌打开看时,上面写着:“草莽张宗谔拜会兴州帝史斌天子:吾闻陛下攻兴元、剑门不克,且失利州,现困居兴城,进退维谷。吾亦深知‘蛟龙虽困,不资凡鱼;鸑鷟虽孤,不匹鹜雏’。然今日之事如霸王阻乌江,虽有拔山之力,亦无济于事。陛下何不至长安,与某合兵,长安城阔池厚,金不敢相争,宋不敢正视,他日陛下重归兴州,在下愿做犬马,敬恭驱使。” 史斌看罢,与左右笑道:“前番张宗谔起事,孤便欲招之,今日兴州危如累卵,何不前去相会,收其军马为我所用。”史斌遂整点兵马粮草,夜半出关去往长安。史斌去后,邵伯温、王燮便夺了兴州。 原来张宗谔以书信邀会史斌,并无好意。张宗谔以义兵起事抗金,据守长安后,惧曲端图谋自己,以为国为民自居,既打金兵,又灭贼寇,本想剿灭史斌,又无良策。忽听闻史斌大败,乃思此计策,欲诱史斌如长安而散其众,将徐图之。史斌只道张宗谔与己同是乱匪,势孤而合兵,兴州又危在旦夕,遂倾巢来会。 却说康随自被曲端痛打,怀怨在心,曲端使其驻军长举县外,自引兵而去,更是怏怏不服。至闻史斌败于剑门,倾巢欲去长安,只得先使人回告曲端,随后引兵而返。 曲端接报,怕张、史二人合兵,遂遣泾原兵马都监吴玠与其弟吴璘半路伏击史斌,自提兵马,复至长安征剿张宗谔。 再说吴玠得令,引军五千行至陈仓,与吴璘道:“向南便是斜谷,兴州至长安,必路经凤州与扶风县,我二人可直去扶风专候史斌。”遂使人往探史斌行程,便引军去了扶风。 史斌果不其然正从凤州来到扶风,探马回报吴玠,吴玠乃隐兵于法门镇一处密林中,史斌从此经过,被吴玠与吴璘突出前后夹击,一阵乱箭,射死无数。史斌只与两千人逃脱,吴玠一路追杀,未至长安又散去千余人,吴玠复追至。 史斌把兵马带住,自立于阵前。头戴金龙盔,身披金龙甲,身穿红战袍,手持黄金蟠龙棍,坐下透骨玲珑马。远见吴玠,以棍指而骂道:“匹夫,我便是‘白玉龙’史斌,有胆拼个你死我活?” 吴玠叫道:“贼寇你来,让你泉下做鬼!”遂令军马扎住,自挥白虎咆哮刀,骤马来战史斌。只见二人一场凶战: 棍如飞龙下九霄,刀似猛虎撼山岳。这一个仗武艺,恨不能砸碎凌霄殿;那一个倚凶猛,只欲想劈开鬼门关。一个平生无对手,目中无人;一个半世未曾输,雄心狂逞。一个是自立天国草头王,欲把江山坐;一个是久经沙场真猛将,想要立功绩。只怕难分胜负,战到天荒地老。 吴璘见吴玠战史斌五十合不下,按耐不住,亦挥刀纵马引军杀来,史斌阵上曹宁也挥军过来,两下混战。史斌屡败,兵无斗志,这一战散去、死者,又过半数,史斌只得且战且走,至鸣犊镇只剩数十骑跟随,又被吴玠杀一场,太尉曹宁与统制秦英、李彪、王成不知去向,只剩应固、应图兄弟跟随史斌。 史斌与应家兄弟道:“事已如此,比及你兄弟随我去死,倒不如自去寻活路。” 应固、应图慷慨决然道:“我二人绝不背义偷生!”见宋兵围到,二人提大斧,直冲宋军,各杀二十余人,被宋军乱枪乱刀捣为肉泥。 此时史斌人疲马乏,腹内无食,独自拼命杀入重围,一棍将吴璘打落马下,并伤吴玠右臂。吴玠奋起神威,与史斌大战十余合,斗到分际,一刀抹着脖根,将史斌砍于马下。吴玠斩了史斌,便来看吴璘,却伤了左肋,不能用力,使医官料理,不在话下。吴玠遂把史斌人头割下,回报曲端去了。 却说曲端引兵欲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速取长安。张中孚说道:“张宗谔非是等闲,金人尚且不能攻破长安,况且长安城稳如磐石,固若金汤。奇袭不胜,便是打草惊蛇,往后再难克之。” 曲端问道:“你有甚见识?” 张中孚道:“末将料想张宗谔不识史斌,我愿与家弟扮作史斌人马,如此扣关,张宗谔必不防备,那时城门一开,我便带兵占住吊桥,将军可带大军直驱城内,张宗谔就算插翅,也难逃罗网。”曲端大笑,依计而行。 次日天晓,张中孚就与弟张中彦统兵两千,改旗易帜,至长安城下叫门。张宗谔听人报说史斌来到,披甲持矛,上城头俯视,问道:“史家天子何在?” 张中孚道:“朕即是史斌,还不开城。”张宗谔本想图谋史斌,见张中孚兵马甚多,不敢明里反目,只得先令开关放将进来,自下城亲迎。 吊桥放平,两下相见。张宗谔身边内中有个亲随,本是去兴州送信的使者,曾见过史斌,目前见了张中孚,急忙低言道:“前番去兴州,史斌不是这个模样。” 张宗谔大惊道:“城上如何不说?” 那人回道:“小人本有目疾,在城上却看不真切,因此不曾认得。” 张宗谔急叫道:“来者有诈,快关城门。”急忙退入城内,张中孚见被识破,匆忙引军占住吊桥,杀散城门守卫,夺了城门,并放鸣镝招呼曲端。曲端见放起号箭,引数千军马直奔入城内,见义兵便杀。 且说张宗谔听曲端入城,急忙入家收拾细软行囊,方出府门,曲端已到,高声喝道:“我乃曲端,贼子哪里去?”纵铁象宝马,仗手中陌刀来追。 张宗谔翻身上马,急引兵退走北门,欲要出城,曲端已到,挥刀便砍。张宗谔横枪架住,厉声道:“你怎敢杀我爱将刘希亮,今番当须偿命!” 曲端骂道:“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汝亦该死。”二人枪来刀往,约战十余合,张宗谔被曲端一刀斩做两段,其下兵将尽被曲端擒获。 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有山人外人。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王善逞威大破官军苗傅设伏诛杀佞臣 〖王善逞威大破官军~苗傅设伏诛杀佞臣〗 诗曰: 有事但近君子说,是非休听小人言。 谋人钱财害人命,荣华富贵不多年。 越奸越狡越狠毒,奸狡原来天不容。 富贵若从奸狡得,世间呆汉啖西风。 话说曲端杀张宗谔后,将城内死尸尽皆置于城外乱坟岗掩埋,又将府库钱粮一一清点。吴玠亦领兵而回,将史斌首级呈与曲端,后朝廷得知,吴玠因此功,而迁忠州刺史。 当下曲端问了详实,对吴玠道:“汝虽斩了史斌,其下余党何在?” 吴玠道:“余党走的走、死的死,残留皆被剿杀。”曲端疑虑,未见一个,以为吴玠私自放从贼,心中不乐。 吴玠问道:“听闻团练擒数千宗谔义兵,不知如何处置?” 曲端道:“此等祸国害民之徒,当杀之,免为后患。” 吴玠急道:“数千子弟,一个不留?” 曲端道:“一个不留。”遂传令将擒获义兵捆住手脚,以大石拴住,分投于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之中溺死,此便是后人所说的长安八水。曲端之狠,由此可见。 话分两头。先时群贼冀德、韩清,各自拥兵数万,残害汝州、洛阳之间。金将翟海犯薛封,翟进选精锐三百人,夜纵火斫其营,焚死者甚众。又战于驴道堰,擒杀金将翟海,追杀金兵至梅花谷。半路又闻冀德、韩清啸聚南阳,便回兵会合其兄翟兴,兄弟二人以轻骑间道击之,冀德降,韩清退走艾蒿平,翟进击斩之。 此时杨进见宗泽死,叛杜充,拥兵数万,四处剽掠。杨进本与韩清有旧交,至闻韩清死于翟进之手,便来报仇,先遣数百骑绝水来犯翟进营壁,自统大军依次渡河。翟进得报,乘其半渡击之,杨进大败,翟进追贼数十里,连破杨进四处大寨。 混战时,翟进偶见杨进,忿马追来,叫道:“没角牛做没头牛。”杨进大怒,回马举刀来拼。不数合,杨进一刀杆打中翟进马眼睛,那马受惊疼痛,乱蹦乱跳,竟坠入堑中,翟进落马,群贼见了,一拥而上,将翟进剁成肉泥。后翟兴诉翟进死事于朝廷,赠左武大夫、忠州刺史,官其后五人。此为后话。 杨进杀翟进,乘势击败官军,翟兴帅余众拒贼,保伊川。朝廷以翟兴代翟进为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讨使,兼知河南府。杨进屯鸣皋山北,翟兴与子翟琮帅乡兵时出扰之,杨进惧,弃辎重南走,至鲁山县。 翟兴与子议道:“杨进虽败,尚有近万兵马,不易轻取。我知鲁山县石碑沟村中有一好汉,姓牛名皋字伯远,初为射士,金人入侵,聚众与战,屡胜,我表补其为保义郎,因老母年迈,辞职在家中孝母。若能得他相助,杨进死在旦夕。”遂亲书一封,使翟琮往请牛皋。 翟琮持重金寻至牛皋家中,将事讲过。牛皋道:“吾为义而活,不图钱财,况汝父与我有恩,当以死相报。汝可速回告汝父,三日后共击杨进。”翟琮见牛皋不收金银,只得回告翟兴,将事讲过。 三日后,翟兴聚乡兵数千邀击杨进,杨进开寨,方列开阵势,只见一人一骑,大吼一声,杀入阵中,横冲直撞。但见那人: 声如巨雷破山,势如猛虎乘风;两鬓毫毛如草莱,一副胡须似钢针。豹头环眼,扯断玉锁食人鬼;燕颌虎须,顿开金绳恶魔王。若非初唐尉迟,定是三分桓侯。 杨进看时,那人铁盔铁甲,皂袍黑马,马鞍两旁各挂一条四棱黄金锏,手持一条银脊蛇矛,气象威猛,有三国张翼德之风,挡者必死。 翟兴见是牛皋,挥兵助战,杨进大败,弃营而走。牛皋不舍,挺矛追赶,三战三捷,贼党奔溃。翟兴见杨进人马所剩无几,唤回牛皋,命弓箭手乱箭攒射,杨进中流矢而死,余众溃去,西京平定。牛皋以此功迁荣州刺史、中军统领。后金人再攻京西,皋十余战皆捷,加果州团练使。京城留守上官悟辟为同统制兼京西南路提点刑狱。暂且不提。 再说杜充任留守后,决黄河水自泗水入淮水,以阻金兵,淹死百姓无数。时金人再陷青州,又陷濰州,焚城而去。京东安抚刘洪道入青州守之。陕州都统邵兴及金人战于潼关,败之。复虢州。 只说这日,杜充正在留守府闲坐,忽报贼人王善、曹成、孔彦舟、张用合众五十万,攻南薫门。杜充急令岳飞出战。时岳飞所部仅八百守门,众惧不敌,岳飞道:“贼虽多,不过乌合之众,吾为诸君破之。”遂命大开城门,左挟弓,右运矛,骑马横冲贼阵,王善、曹成四人兵马大乱,岳飞挥兵来杀,贼溃败而去。岳飞亦回城。 杜充招诸将于白虎节堂议事,诸将两厢站立。杜充堂上坐定,问道:“贼寇此来,人多势众,我闻那张用原是岳飞之人,可有其事?” 岳飞回道:“确有其事,前番孟邦杰、张用随我战于太行,不知所踪,我以为身死,而为其立墓,不想却做了贼人。” 杜充道:“你自家兄弟事,当须你自家解决。” 岳飞道:“某愿出战,生擒张用以归。” 杜充道:“你可点兵五千,桑仲做你副手同去。”随即,二将领令,点起兵马,出南薫门外,来寻张用。 却说曹成、孔彦舟败了一阵,知东京不易取,二人遂与张用、王善分道扬镳。张用乃与王善各自收兵扎营,以为犄角。张用在帐中尚未坐热,只听营外喊声响起,遂提刀上马,领喽罗出营摆开阵势。 张用见是岳飞领人马来到,在马上欠身道:“大哥别来无恙。” 岳飞道:“去岁汝与孟邦杰于太行战后,生死不见,怎地做了贼寇?孟邦杰又在何处?” 张用道:“自那日大战,金军势大,将我二人冲散,我亦不知孟邦杰何处去了,本想再寻大哥,却迷失路径,等寻着旧路,已是人马无踪,后听闻杜充任事,不能重用豪杰,因此渡河寻着王善,共兴大事。” 岳飞道:“既然认得为兄,何不卸甲来归?再叙兄弟之谊。” 张用道:“大哥不必多说,如今杜充为留守,谁人心服?便是大哥,恐怕也是受气过斗。张用不愿屈沉小人之下,望大哥勿怪。”岳飞身边王贵、徐庆等人听了,心中不平。 徐庆催马舞条狼牙棒而来,声如炸雷叫道:“你这厮好言相劝,却给脸不要,你来,今日与你见个高低。” 张用兴起,喝道:“我与大哥说话,哪显得你口舌,且来吃我一刀。”打马来拼徐庆。 徐庆与张用大战二十合,未分输赢。王贵对岳飞道:“鹏举不可心慈,如今只可先擒了张用再说。”岳飞乃挥兵杀去,张用大败,忽一军从左直冲官军,官军混乱,岳飞急使王贵抵挡,王贵催马迎面见一人,身着金甲红袍,骑匹火块赤马,生的赤发红须,胜如天神。王贵原在宗泽麾下认得,却是王善。 王贵喝道:“即为反贼,吃吾一刀。”挥大杆刀来战王善。王善手举钢鞭,也来相拼。不十合,王贵不敌,桑仲见了,使长戈来助,王善力斗二将十余合,忽的口中念咒,额头闪出那个神目,射出尺余金光,鼻内吐烟,口内喷火。桑仲、王贵大惊,刀、戈已乱,王善一鞭打中王贵后背,王贵抱鞍吐血,桑仲来救王贵,亦被王善一鞭打在前胸,吐血落马,被徐庆救起。岳飞只得奋枪,迎住王善厮杀,张用见王善相救,回兵杀来,岳飞、桑仲大败,只得领兵速退城中,王善一路追杀。 岳飞见不能脱,单人匹马阻住王善叫道:“当日宗元帅待汝可薄?何有脸面做贼苟活?”只这一句,勾起王善思念宗泽知遇之恩,无颜再追,领兵马与张用撤去,张用、王善又转寇淮宁府,守臣冯长宁却之。张用又据守确山,号为“张莽荡”。 却说岳飞见王善退去,便就回城,将事说与杜充。杜充问岳飞道:“汝为留守司统制,以数千人马,致使官军败绩,莫非念及张用旧情,徇私不尽力?” 岳飞道:“留守明察,只因王善会使妖法,又以兵突袭,才至此败。” 桑仲道:“岳飞所言属实,却是如此。”杜充方解其意。 建炎三年正月下旬,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军溃于沭阳,其将张遇死,世忠奔盐城。金兵执淮阳守臣李宽,杀转运副使李跋,以骑兵三千取彭城,间道趣淮甸。月末,至泗洲。 二月,命刘正彦部兵卫皇子、六宫如杭州。江、淮制置使刘光世阻淮拒金人,敌未至,自溃。金人犯楚州,守臣**降。金人又陷天长军。金兵过杨子桥,游骑至瓜洲,太常少卿季陵奉太庙神主行,金兵追之,失太祖神主。 粘罕、讹里朵遣将拔离速、乌林荅泰欲、马五攻扬州,未至一百五十里,马五以五百骑先驰至扬州城下。内侍邝询报金兵至,天子披甲仓卒渡江,驰幸镇江府。镇江即润州。贬帝号,复称康王。王渊与宦官康履等人随行至镇江。天子思起当年陈东之事,追赠陈东、欧阳澈承事郎,陈东无子,官有服亲一人,欧阳澈一子,令州县抚其家。遣守臣祭陈东墓,赐缗钱五百。 再说王渊因深交内侍康履,步步高升,搜刮钱财与民脂民膏,以战船运送,致使数万兵马不能渡河,损失殆尽。奉国军节度使刘光世见帝泣告:“王渊专管江上海船,每言缓急决不误事。今臣所部数万,二千余骑,皆不能济。”王渊忿其言,斩江北都巡检皇甫佐以自解。中书侍郎朱胜非驰见渊督之,乃始经画,已无所及。自是,王渊失诸将之心。 王渊见天子留驾不行,独自谏言:“镇江止可捍一面,若金人自通州渡,先据姑苏,将若之何?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险。”天子乃从王渊议,由镇江幸杭州,使王渊守姑苏。留朱胜非守镇江,以吏部尚书吕颐浩为资政殿大学士、江淮制置使。都巡检使刘光世为殿前都指挥使,充行在五军制置使,驻镇江府,控扼江口。主管马军司杨惟忠节制江东军马,驻江宁府。 时大将张俊、杨沂中、韩世忠分守要害,扈卫者独上党郡人苗傅。苗傅祖父苗授,父苗履。苗授在神宗元丰年间为殿前都指挥使。康王建元帅府,信德守臣梁扬祖以兵万人至,苗傅与张俊、杨沂中、田师中皆隶麾下。 天子自镇江出走,沿途经吕城镇至常州,御营统制王亦谋据江宁,不克而遁。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自东平引兵至寿春,其部兵杀守臣邓绍密。天子到达平江府,平江即苏州。金军又犯泰州,守臣曾班以城降。丁进纵兵剽掠,王渊使刘正彦招降丁进诛之,刘正彦自此心怀怨愤。刘正彦以平丁进功,升武功大夫、威州刺史。 天子至吴江县,命朱胜非节制平江府、秀州控扼军马,礼部侍郎张浚副之。又命朱胜非兼御营副使。留王渊守平江。以忠训郎刘俊民为阁门祗候,赍书使金军。天子至秀州,命吕颐浩往来经制长江,以龙图阁待制、知江州陈彦文为沿江措置使。中旬又至秀州崇德县,吕颐浩从行,即拜同签书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以兵二千还屯京口。又命御营中军统制张俊以兵八千守吴江,吏部员外郎郑资之为沿江防托,监察御史林之平为沿海防托,募海舟守隘。二月十三日,天子至杭州暂居。 后金人陷晋宁军,守臣徐徽言死之。天子下诏罪己,求直言。赦杂犯死罪以下囚,放还士大夫被窜斥者,惟李纲罪在不赦,更不放还。盖用黄潜善计,罪李纲以谢金人。置江宁府榷货务都茶场。出米十万斛,即杭州、秀州、常州、湖州、平江府降价出卖,济东北流寓之人。时拔离速已焚扬州而去。 二月下旬,用御史中丞张澂之言,罢免黄潜善、汪伯彦,以户部尚书叶梦得为尚书左丞,张澂为右丞。金人去扬州过高邮军,守臣赵士瑗弃城走。溃兵宋进犯泰州,守臣曾班遁。吕颐浩遣将陈彦渡江袭金余兵,复扬州。靳赛犯通州。韩世忠小校李在叛据高邮。召朱胜非赴行在,留张浚驻平江。以王庶为陕西节制使、京兆知府。 三月,金国四太子兀术闻高宗渡江,乃徙刘豫知东平府,充京东西、淮南等路安抚使,节制大名开德府、濮、滨、博、棣、德、沧等州,以刘麟知济南府,界旧河以南,刘豫统之。 天子自到杭州,以朱胜非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罢叶梦得。用卢益为尚书左丞,未拜,复罢为资政殿学士。御营都统制王渊同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为江南东路安抚制置使、知江宁府。 王渊不守平江,装大船十数,自维扬来杭,杭州人相谓道:“船中所载,皆王渊平陈通时杀富民夺之家财也。”言入苗傅之耳,乃与刘正彦饮酒私语道:“吾祖父皆有功于社稷,而王渊躐跻枢筦,皆言由内侍康履所荐,无人能服。王渊招降赵万、陈通,而复尽诛之,此不义也!杀杭州富民夺家财,此不仁也!此贼不仁不义,罪大当诛。” 刘正彦酒酣,恨道:“我虽是王渊举荐用事,然王渊私夺我兵,我怨恨已久。康履一路随驾,自作威福,强霸民宅,会当共除之。我二人可同心尽力,清君之侧,铲除国贼。” 次日,苗傅招其党张逵、王世修、王钧甫、马柔吉等人于天竺寺,私谋作乱道:“王渊、康履使天子颠沛至此,犹敢强横凶戾,百姓皆望其死。”乃各自用血,书姓字部首签于黄卷上。 张逵复激怒诸军道:“能杀王渊及内侍康履,则人人有功社稷,朝廷岂能遍罪哉!” 王钧甫道:“我等皆为燕人,号为‘赤心军’,无不痛恨阉党专权,祸国害民。”于是军士争愤,人人愿效命。 苗傅、刘正彦已定杀王渊、康履之心,乃以临安县有盗为名,想使王渊让其二人出兵于外,便以行事。哪知康履侍从得密报黄卷小文书,呈与康履,有两统制作“田”、“金”字署卷末,田乃苗,金乃劉也。 康履转告王渊道:“我得密报,苗傅、刘正彦等人聚于天竺寺数日,似图谋不轨,枢密大人须小心应对。”王渊乃伏兵于天竺寺内外,欲先下手为强,诛杀苗、刘。 苗傅、刘正彦亦探得,苗傅与刘正彦道:“王渊每退朝,必经城北青石桥回府,我二人可伏兵于桥下,待王渊至桥上,可尽出伏兵,将桥前后围堵,王渊死矣。”刘正彦拍手称妙。明日,遂伏兵城北桥下,俟王渊退朝。 王渊不知,退朝经此桥,忽觉心中绞痛,又听桥下金石之声,对随从大叫道:“速离此处。”乃策马狂奔。只见前路伏兵涌出,截断去路,为首者正是苗傅。王渊欲从原路退回,后路亦被刘正彦所堵。 王渊叫道:“刘正彦,汝为大官,乃我向天子引荐,何故忘恩负义?” 刘正彦叱道:“汝伏兵天竺寺欲杀我二人,何有情义?更勾结宦官康履、蓝珪、曾择,而得显位,荼毒害民!吾今日为民除害,何为忘恩负义?你若晓事,当自行了断,免我动手。” 王渊高叫道:“有能杀苗傅、刘正彦者,赏百金。”王渊自提九耳八环刀,骑青鬃马来迎刘正彦,刘正彦亦挥刀纵马引众交战。 正混战时,苗傅觑得王渊后心弯弓一箭,将王渊贯于马下,王渊心急,欲跳桥逃走,却被刘正彦一刀斩杀,将王渊余部一并诛尽。又以兵围康履家,未得康履,乃分捕内官,凡无须者尽杀之。苗、刘二人以高竹杆挑着王渊首级,诬王渊结宦官谋反,引兵犯阙。 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韩良臣大破苗刘晃斡出攻陷杭州 〖韩良臣大破苗刘~晃斡出攻陷杭州〗 英雄虎将保江山,不负君王,千里擒贼,留得忠名万古芳。 胡马南闯血雾浓,百姓无家,皇帝流离,行在弃却任寇狂。 ——调寄《丑奴儿》 话说苗傅、刘正彦杀王渊,天子知晓大惊失色。中军统制吴湛守宫门,暗与苗傅相通,导其党入城,高声大呼道:“苗傅不负国,止为天下除害。”杭州知府康允之闻变,率从官扣阍,请天子御楼,百官皆从。殿帅王元大呼圣驾来,苗傅、刘正彦见黄屋,犹山呼而拜。天子凭阑呼苗、刘问道:“卿等为朝中栋梁,何故反耶?” 苗傅厉声叫道:“吾等不曾反。陛下信任中官,军士有功者不赏,私内侍者即得美官。黄潜善、汪伯彦误国,犹未远窜。王渊遇敌不战,因友康履得除枢密。臣立功多,止作遥郡团练。已斩王渊首,更乞斩康履、蓝珪、曾择以谢三军。”乃使竹竿向上挑着王渊首级,与天子看。 天子惊慌道:“就依卿言,即日窜黄潜善、汪伯彦儋州,而今金奴未除,卿等勿生异心,可与军士归营。”又下旨道:“苗傅加封庆远军承宣使、御营都统制,刘正彦加封渭州观察使、御营副都统制。”苗、刘不退。 苗傅等人叫道:“欲迁官,第须控两匹马与内侍,何必至此!” 天子惊问百官:“计将安出?” 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道:“祸由中官,不悉除之,祸未已也。” 天子道:“朕左右可无给使耶?” 军器监叶宗谔道:“陛下何惜一康履,不以慰三军?”天子遂命中军统制吴湛捕康履,得于清漏阁承尘中。 吴湛绑康履来见天子,康履望天子大呼道:“罪者多矣!陛下为何独杀臣?” 天子道:“非朕负卿,杀你可平众怒,汝何不肯?”遂以付苗傅。康履犹不服。 苗傅喝叱康履道:“与你死个明白。”乃数其罪道:“尔等凌忽诸将,或踞坐洗足,使诸将立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其罪一也!尔等随天子至吴江县,不思报国,率从党竞以射鸭为乐,其罪二也!比至杭州,江下观潮,中官供帐,赫然遮道。更强抢民宅,使百姓无家可归,其罪三也!有此三罪,不死何为?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日让你识得国家法度!”康履直呼饶命。苗傅命人抬口大铡刀来,当即在楼下腰斩康履,枭首示众。百姓得知,争相传颂,大快人心。 苗傅又道:“陛下不当即大位,渊圣来归,何以处也?”天子使朱胜非缒楼下曲谕之。苗傅请隆祐太后同听政及遣使与金议和。天子许诺,即下诏请太后垂帘。 苗、刘闻诏不拜,叫道:“自有皇太子可立。” 张逵又大呼道:“今日之事,当为百姓社稷之计。” 时希孟与天子道:“宜率百官死社稷,否则从三军之请。” 杭州通判章谊叱时希孟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何可受三军胁迫!” 天子徐谓朱胜非道:“朕当退避,须太后命。”朱胜非谓不可。 颜岐道:“得太后亲谕之,则贼无词矣。” 虽三四月时,依旧寒冷。门无帘帏,天子坐一竹椅。既请太后,即起立楹侧。太后御肩舆出立楼前,苗、刘向前拜道:“今日百姓无辜,肝脑涂地,望太后主张。” 太后道:“道君皇帝任蔡京、王黼,更祖宗法,童贯起边衅,所以致金人之祸。今皇帝圣孝,无失德,止为黄潜善、汪伯彦所误,已加窜逐,统制独不知邪?” 苗傅道:“臣等定议,必欲立皇子为帝。” 太后道:“今强敌在外,使吾一妇人帘前抱三岁儿,何以令天下?” 刘正彦等号泣固请,因呼其众道:“太后既不允,吾当受戮。”遂伪作解衣卸甲状,太后止之。 苗傅道:“事久不决,恐三军生变。”又目顾谓朱胜非道:“相公何无一言?”朱胜非不能答。 天子遣颜岐前来,奏太后道:“皇帝令臣奏知太后,已决意从苗傅请矣,乞太后宣谕下诏。”太后犹不许,苗傅、刘正彦等语益不逊。 太后还入门,天子遣人奏禅位,朱胜非跪泣道:“臣义当死,乞下诘责二凶。” 天子屏退左右语道:“汝徒死无益,当为后图,事不成,死未晚。” 朱胜非道:“王钧甫,二贼腹心也,方才与臣说道:‘二将忠有余,学不足。’此可为后图耳。”当日,天子下诏退位,至显忠寺居住。太后垂帘,降赦,号天子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忠寺为睿圣宫。 苗刘用天子之名,以张澂兼中书侍郎,韩世忠为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前军统制张俊为秦凤副总管,分其众隶诸军。以东京留守杜充为资政殿大学士、节制京东西路。殿前副都指挥使、东京副留守郭仲荀进昭化军节度使。天子留睿圣宫,苗傅等留内侍十五人侍奉左右。寻捕宦官蓝珪、高邈、张去为、张旦、曾择、陈永锡于岭南诸州。曾择刺配昭州,方行一程,苗傅使人追还斩之。 苗傅欲改元,刘正彦欲迁都建康,太后与朱胜非道:“二事如俱不允,恐贼有他变。”遂改元明受,乃以建康近江北,难挡金军为由,婉拒迁都。 苗刘兵变传至江宁,制置使吕颐浩亲书一封,使人至平江府告知礼部侍郎张浚。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唐宰相九龄弟九皋之后。父张咸,举进士、贤良两科。浚四岁而孤,行直视端,无诳言,识者知为大器。入太学,中进士第。靖康初,为太常簿。张邦昌僭立,逃入太学中。闻高宗即位,驰赴南京,除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郎,擢殿中侍御史。驾幸东南,后军统制韩世忠所部逼逐谏臣坠水死,浚奏夺世忠观察使,上下始知有国法。 苗傅、刘正彦作乱,改元赦书至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未几,苗傅等以檄来,张浚恸哭,召汤东野及提点刑狱赵哲谋起兵讨贼。 当时,苗傅等以承宣使张俊为秦凤路总管,张俊将万人还,将卸兵而西。张浚知上遇俊厚,而俊纯实可谋大事,急邀张俊,握手语故,相持而泣,因告以将起兵问罪,张俊泣而奉命。时吕颐浩节制建业,刘光世领兵镇江,浚遣人赍蜡书,令刘光世勤王,刘光世不从。吕颐浩又遣使至镇江说之,刘光世方起兵。吕颐浩勤王兵至润州丹阳县,刘光世引所部来会,而命张俊分兵扼吴江,上疏请复辟。 苗傅等谋除张浚礼部尚书,命将所部诣行在,张浚以大兵未集,未欲诵言讨贼,乃托云张俊骤回,人情震詟,不可不少留以抚其军。 会韩世忠舟师抵常熟,张俊道:“世忠来,事济矣。”白张浚以书招之。世忠见张浚书,引兵至平江府,见张浚道:“今日大事,世忠愿与张俊身任之,公可无忧。” 张浚道:“投鼠忌器,事不可急,急则恐有不测,已遣进士冯轓甘言诱贼矣。” 张浚因大犒张俊、韩世忠将士,呼诸将校至前,抗声问道:“今日之举,孰顺孰逆?” 众人皆道:“贼逆我顺。” 张浚厉声道:“闻贼以重赏购吾首,若浚此举违天悖人,汝等可取浚头去;不然,一有退缩,悉以军法从事。”众感憾愤。于是,令世忠以兵赴阙,而戒其急趋秀州,据粮道以俟大军之至。 会苗傅等以书招张浚,张浚报云:“自古言涉不顺,谓之指斥乘舆;事涉不逊,谓之震惊宫阙;废立之事,谓之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者族。今建炎皇帝不闻失德,一旦逊位,岂所宜闻。”苗傅等得书恐,乃遣重兵扼临平,亟除张俊、韩世忠节度使,而诬张浚欲危社稷,责柳州安置。俊、世忠拒不受。会吕颐浩、刘光世兵踵至,浚乃声傅、正彦罪,传檄中外,率诸军继进。 此时,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与子韩亮在杭州,苗傅扣留,欲以牵制韩世忠,朱胜非与苗傅说道:“今白太后,遣二人慰抚世忠,则平江诸人益安矣。”于是召梁红玉入宫,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 梁红玉一日夜骑快马驰数百里,会韩世忠于秀州,招韩世忠引兵剿贼。韩世忠急相约张浚、刘光世、张俊,传檄天下兵马勤王,趋赴杭州。苗刘遣将张彦、王德声言防淮,以阻勤王之兵。 王德字子华,通远军熟羊砦人。曾是姚古部将,金人入侵,以十六骑径入隆德府,执伪守姚太师,左右惊扰,王德手杀数十百人,众愕眙莫取前。姚古献姚太师于朝廷,钦宗问状,姚太师道:“臣就缚时,止见一夜叉耳。”时人遂呼王德为“王夜叉”。王德本无叛心,乃伺张彦酒醉杀之,并其军,自采石济江归刘光世。 张俊虑韩世忠兵少,以刘宝兵二千借之。舟船行载甲士,绵互三十里。行至秀州崇德县,韩世忠称病不行,造云梯,治器械,苗、刘众人始惧。 吕颐浩至平江,与张浚对泣道:“事不谐,不过赤族。”乃命幕客李承造草檄告四方讨贼。苗刘二人骑虎难下,即呼冯轓、朱胜非议天子复辟。又使天子下诏令韩世忠止兵勿动。韩世忠见了圣旨道:“吾知有建炎,不知有明受。”斩其使者,取诏焚之,进兵益急。苗傅、刘正彦大惧。 吕颐浩、张浚军次杭州余杭县临平镇,以韩世忠为先锋。苗傅使其弟苗翊、大将马柔吉负山阻河为阵,中流植鹿角,梗行舟。军船不能行,韩世忠舍舟登岸,骑马力战,张俊继之,刘光世又继之。韩世忠复舍马操戈而前,令将士道:“今日当以死报国,面不中数箭者皆斩。”于是士皆用命。苗翊等人列神臂弩持满以待,韩世忠瞋目大呼,挺戈直冲敌阵,苗翊未及放箭,阵型已乱,大败而逃。 四月,朱胜非召苗刘至都堂议复辟,率百官三上表以请。天子还宫,都人大悦。天子御前殿,诏尊太后曰隆祐皇太后,立嗣君为皇太子。下诏徙苗傅淮西制置使,刘正彦副之。又改年号为建炎。 苗刘知勤王兵已入北关,乃逼迫天子赐二人免死丹书铁券,引精兵二千,与从将张翼、王钧甫、马柔吉、江池、孟皋、苗翊、张逵、苗瑀等人夜开涌金门而去。 韩世忠入城,天子步行至宫门迎之,握世忠之手恸哭道:“苗、刘二贼虽逃,中军吴湛佐逆为最,尚留朕肘腋,能先诛乎?”世忠即谒吴湛,握手与语,折其中指,与工部侍郎王世修并戮于市。天子追赠王渊开府仪同三司。因功封韩世忠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左军都统制。吕颐浩、张浚、张俊、刘光世等引勤王兵亦入城。刘光世以功升太尉、御营副使。拜张俊镇西军节度使、御前右军都统制。 韩世忠请于天子道:“苗刘二贼拥精兵,距瓯、闽甚迩,傥成巢窟,卒未可灭,臣请讨之。”天子准许,于是以韩世忠为江、浙制置使,以王德为副将追击苗、刘。 却说苗傅、刘正彦出杭州向南进犯富阳县,统制官乔仲福沿途追击,苗傅又犯严州桐庐县,至白沙渡,所过燔桥以阻官军。苗刘犯寿昌县,黥民充军。再犯衢州,守臣胡唐老拒却之。苗刘乃转道犯常山县,又至信州境内,攻破玉山县,屯兵沙溪镇,欲攻信州府。 统制巨师古自江东讨贼还,与乔仲福、王德会信州,欲并力攻苗刘。苗、刘闻之,还屯衢、信二州之间。王德欲自立功名,不听韩世忠所遣,韩世忠遣亲将陈彦章邀王德于信州。王德不从,陈彦章拔佩刀击王德,王德杀彦章,弃尸于市。韩世忠大怒,欲引兵击王德,得部下劝免。 再说苗傅将张翼已见苗、刘败势,乃夜请马柔吉父子与王钧甫饮酒,酒至半酣,假意出帐解手,却命刀斧手突进帐中将三人杀死,请降于江、浙制置使周望,周望受之,上报天子。天子乃以周望为兵部尚书。此五月之事。 苗、刘见内部生乱,引兵走建州,寇浦城县,夹溪而屯,据险设伏,以邀官军。韩世忠已到,立下中军。统制官马彦溥冒然过渡,中计而死。苗刘乘胜犯中军,韩世忠瞋目大呼,挥戈直前,刘正彦举刀来迎,交马一合,世忠手起一戈搭在刘正彦肩头,奋力一拽,将刘正彦扯下马来,世忠见刘正彦堕马,喝一声:“拿下。”军士上前绑了。 苗傅与韩世忠战失利,引残兵退入浦城县中,韩世忠、乔仲福、王德合力攻打,城上只将滚木炮石砸将下来,军士伤亡极多。韩世忠退一箭之地,高声叫道:“大军至此,尔等顽固无用,苗傅、刘正彦作乱为首,如能杀他二人可抵消罪孽。” 苗傅副将江池正在城上,闻听此言,便起反心。乃叫过孟皋,手指城下道:“那是何物?”孟皋不知是计,俯身观望,江池却抱住孟皋双腿,倒掫下城去,摔死了。江池遂令本部兵士开城投降,苗傅之弟苗翊急来阻止,江池命兵卒一并擒了,开关出城投了韩世忠。 韩世忠挥大军入城,苗傅闻之有变,与张逵、苗瑀各自分兵逃出城去。乔仲福追张逵,王德追苗瑀,韩世忠自追苗傅。 张逵收余兵向西南入崇安县,乔仲福追而杀之。苗瑀出城数里,被王德擒杀。只苗傅有些见识,改名易姓,弃了军马,向南趁夜遁入建阳县中,却不想被本县土豪詹标察觉,趁其不备使壮士擒之,执送韩世忠,世忠将苗傅钉了枷锁,槛车押赴行在。直至七月,韩世忠方平定苗刘之乱,回到杭州。 韩世忠见了天子,将苗刘二人献上,天子下诏,令于建康城中搭起法台,施以磔刑,以儆效尤。苗、刘二人临死仍大骂昏君奸臣。张逵、苗瑀及苗傅二子俱已前死。诏释余党。进韩世忠检校少保、武胜昭庆军节度使、御营使司都统制。范琼自洪州入朝,以琼为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后军统制辛企宗为都统制。诏以苗、刘之变,当轴大臣不能身卫社稷,朱胜非、颜岐、路允迪并落职,张澂衡州居住。 七月中旬,以范琼跋扈无状,收下大理狱,分其兵隶神武五军。皇太子病死,谥号元懿。次日郑瑴亦薨。以资政殿大学士王綯参知政事,兵部尚书周望同签书枢密院事。升杭州为临安府。言者又论范琼曾逼迁徽宗及迎立张邦昌,范琼辞伏,赐死,子弟皆流岭南。 却说苗刘虽死,韩世忠恨王德杀其爱将陈彦章,乃讼于侍御史赵鼎,赵鼎按罪,王德当死。天子得知,特赦王德之罪,命编管郴州。苗刘之乱已平,诸将仍分兵守要害,防金人南下。时杨惟忠、折彦质、姚古皆已战死,刘光世屯九江,得杨惟忠所失空头黄敕,即以便宜复王德前军统制,遣其平信州妖贼王念经。 王德行次饶州,会贼刘文舜围城,王德引兵讨之,刘文舜大败请降。王德纳而诛之,自余不戮一人。谓诸将校道:“王念经闻吾宿留,必不为备。”遂倍道而趋信州,一鼓擒之,献王念经于朝廷。诏还王德旧职,加升武显大夫、荣州刺史。 八月,天子惧金兵,使东京留守杜充引兵赴行在,命兼宣抚处置副使,节制淮南、京东西路。以吕颐浩守尚书左仆射,杜充守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命杜充兼江、淮宣抚使、守建康,前军统制王燮隶之,韩世忠为渐西置使守镇江,刘光世为江东宣抚使守太平、池州,并受杜充节制。光世、世忠惮杜充严急,不乐属杜充。诏移光世江州、世忠常州。王燮已屯兵常州,韩世忠仍留镇江。济南知府宫仪及金人数战于密州,兵溃,宫仪及刘洪道俱奔淮南,守将李逵以密州降金。贼寇靳赛归降刘光世。 冬十一月,兀术引兵至和州,郦琼率兵万余与之交战,被金将当海击败,金人遂围和州数匝。州人推和州钤辖宋昌祚权领军事,率众坚守,禁军左指挥使郑立亦拳勇忠愤,共激士卒,昼夜备御不少怠。阅数日,军士胡广发弩中兀术左臂,兀术大怒,飞炮雨集,径登弩发之地,城立破,金人入屠其城。和州知州李俦以城降。 宋昌祚与通判唐璟、历阳令蹇誉、司户徐兟、县尉邵元通及郑立、胡广皆战死谯楼上,磔裂以徇。军士多不降,溃围西出,保麻湖水砦,推乡豪为统领。闻于朝廷,遂以赵霖为和州镇抚使,昌祚、璟、誉、兟、元通各赠官,录其子弟。兀术又陷无为军,守臣李知几弃军城走。兀术遂从和州渡江奔江宁府,江宁府即建康府。 兀术将至江宁府西二十里,杜充率步骑六万来拒战,遣都统制陈淬尽领王燮、岳飞诸裨校合兵二万为前军,自统四万军为后援,与兀术战于马家渡。兀术率鹘卢补、当海、迪虎、大抃合击之。因王燮以军先遁,陈淬败绩,战死。岳飞等将亦被打散。杜充曾痛绳诸将,诸将恨之,伺其兵败,众将甘心。 杜充大败,弃建康府,渡江保真州,居于真州长芦寺。宋臣陈邦光以江宁府降于兀术。兀朮入江宁府,守臣陈邦光、户部尚书李棁迎拜,通判杨邦乂拒骂,兀术杀之。兀术留长安奴守江宁,又使阿鲁补、斡里也别将兵徇地,下太平州、濠州及句容、溧阳等县,溯江而西,屡败张永等兵。兀术自引军攻常州。 时韩世忠守镇江,闻杜充已败,长江失守,遂退保江阴。随即江、淮宣抚司溃卒李选攻陷镇江。刘光世亦守江州,无人对敌。 宋天子得知杜充大败,乃向东奔,至越州避兀术,留康允之守杭州。太后退保虔州。天子至越州,以周望同知枢密院事,仍兼两浙宣抚使守平江,殿前都指挥使郭仲荀为副使守越州,御前右军都统制张俊为浙东制置使从行。御史中丞范宗尹为参知政事。 十二月,兀术攻陷常州,守臣周杞遣赤心队官刘晏击走之。兀术向南又攻陷广德军,杀宋守臣周烈。兀术又向东南直插湖州安吉县,进兵临安府。兀术行至湖州与杭州交界处,路过独松关,见无宋兵把守,大笑道:“南朝若以羸兵数百守此关,吾岂能遽度哉!”遂过关直取杭州。杭州知府康允之闻兀术已到,不战弃城而逃,退保赭山。兀术遂统大军攻入临安府,尽收府库钱粮供应军马。 兀术得了临安府,令迪虎起兵向南攻钱塘县。那城中知县名叫朱跸,湖州安吉县人氏,一身忠肝义胆,闻兀术来犯,乃与康允之商议,愿自率弓手、士军前路拒敌,使杭民为逃死计。朱跸率军行二十里,遇迪虎军,自身先士卒,挥刀迎战。两军箭如飞蝗乱射,死伤不计其数,朱跸身中两箭,左右掖至天竺山,犹能率乡兵御敌。后数日遇害。金军亦得钱塘,迪虎使人回报兀术。兀术叹道:“若南朝宗爷爷尚在,李纲用事,焉能使我渡黄河、济长江!” 深冬大雪。天子见杭州失守,乘楼船从越州行至明州定海县,张俊随行至明州。兀术自留杭州,使斜卯阿里、乌延蒲鲁浑以精兵四千袭之。讹鲁补、术列速攻越州,安抚使李邺以城投降。卫士唐琦袖内藏巨石,要击金帅琶八,被琶八所杀。郭仲荀弃军奔温州,贬郭仲荀汝州团练副使、广州安置。此时黄潜善也已死于英州。此建炎三年十二月事也。 正是:满朝君昏与臣懦,丢了龙椅并城池。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韩泼五怒战长江秦长脚归国任事 〖韩泼五怒战长江~秦长脚归国任事〗 吴山青处,恨长安路断,黄尘如雾。荆楚西来行堑远,北过淮堧严扈。九塞貔貅,三关虎豹,空作陪京固。天高难叫,若为得诉忠语。 追念江左英雄,中兴事业,枉被奸臣误。不见翠华移跸处,枉负吾皇神武。击楫凭谁,问筹无计,何日宽优顾,倚筇长叹,满怀清泪如雨。 ——调寄《念奴娇·吴山青处》 话说转眼已至建炎四年正月,娄宿率叛将折可求以十万之军攻陕州,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兼同、虢二州制置使李彦仙拒之。 李彦仙,字少严,初名孝忠,宁州彭原人,徙巩州。有大志,所交皆豪侠士。手持鎏金钩镰枪,骑射超群。家极边,每出必阴察山川形势,或瞷敌人纵牧,取其善马以归。尝为种师中部曲,入云中,获首级,补校尉。靖康元年,金人犯境,郡县募兵勤王,遂率士应募,补承节郎。李纲宣抚两河,上书言纲不知兵,恐误国。书闻,下有司追捕,乃亡去,易名彦仙。以效用从河东军,谍金人还,复补校尉。 河东被金人攻陷,李彦仙拔归,道出陕州,以兵事见守臣李弥大,弥大与语,壮之,留为裨将,戍淆、渑间。金人再犯汴京,永兴军帅范致虚合西兵入援,李彦仙进言道:“淆、渑道隘难以众进,不若分兵而前,留其半于陕,可为后图。”范致虚怒其沮众,罢遣之。师至千秋镇,果败,官吏皆遁。 建炎元年四月,金兵犯陕州,经制使王燮兵溃而逃。时李彦仙为石壕尉,坚守三觜山,民争依之。更有数个豪杰聚众相继投奔,乃贾何、阎平、赵成等人。当中一个大和尚最是英雄,姓吕,法号圆登,陕州夏县人,身高八尺五寸,连鬓络腮胡须,面圆耳大,膀阔腰圆,擅使月牙禅杖,重一百斤,力大无穷,常说:“时危聊作将,事定复为僧。”李彦仙奇之。 彦仙下令道:“尉异县人,非如汝室墓于是。今尉为汝守,若不悉力,金人将尸汝于市。”众皆奋。金人攻三觜,彦仙战佯北,金人追之,伏发,掩杀千计,分兵四出,下五十余壁。吕圆登功最多,为爱将。 金人陷蒲城时,龙门人邵云,能使一杆亮银枪,聚少年数百,壁山谷,时出挠之。会安邑人邵兴结寨解州神稷山,邵云往从之,约为兄弟,兴为兄,云为弟。邵家兄弟闻义兵首领胡夜叉者众强,乃举所部听命。李彦仙尝假夜叉官,胡夜叉意不满,掠南原而去,李彦仙诱杀之,收其五千兵。 邵兴、邵云欲攻陕州为胡夜叉报仇,李彦仙遣客说以义,兄弟二人遂来归。彦仙辟邵兴统领河北忠义军马,屯三门,后赖其力复虢州;邵云累有功,官至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 金人得陕州城,用降者守之,使招集散亡,李彦仙阴遣士厕其间,金人不觉。彦仙乃引兵攻其南郭,夜潜师薄东北隅,所纳士内应,噪而入,复陕州。乘胜渡河,列栅中条诸山,旁郡邑皆响附,分遣邵云等下绛、解诸邑。吏行文书,请州印章,李彦仙道:“吾以尉守此,第用吾印。”事闻,高宗谓辅臣道:“近知彦仙与金人战,再三获捷,朕喜而不寐。”即命知陕州兼安抚使,迁武节郎、阁门宣赞舍人。彦仙搜军实,增陴浚湟,益为战守备,尽取家属以来,说道:“吾以家徇国,与城俱存亡。”闻者感服。 金将乌鲁撒拔再攻陕州,李彦仙极力御之,金人技穷而去。建炎三年腊月,完颜娄宿悉兵自蒲、解大入,彦仙伏兵中条山击之,金兵大溃,娄宿仅以身免。朝廷授李彦仙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兼同、虢州制置。彦仙度金人必并力来攻,即遣人诣宣抚使张浚求三千骑,俟金人攻陕,即空城度河北趋晋、绛、并、汾,捣其心腹,金人必自救,乃繇岚、石西渡河,道鄜、延以归。张浚贻书劝彦仙空城清野,据险保聚,俟隙而动。彦仙不从。 只说当时娄宿率叛将折可求众号十万来攻,分其军为十,以正月旦为始,日轮一军攻城,聚十军并攻,期以三旬必拔。李彦仙意气如平常,登谯门,大作技乐,潜使人缒而出,焚其攻具,金人愕而却。食尽,煮豆以啖其下,而取汁自饮。至是亦尽,告急于张浚,张浚间道以金币使犒其军,檄都统制曲端泾原兵来援。那曲端素疾李彦仙功劳出己上,无出兵意。张浚幕官谢升言于浚道:“金旦暮下陕,则全据大河,且窥蜀矣。”张浚乃出师至长安,道阻不得进。 李彦仙日与金人战,将士未尝解甲。娄宿雅奇彦仙才,尝啖以河南兵马元帅,彦仙斩其使。至是娄宿使人呼道:“即降,畀前秩。” 李彦仙怒道:“吾宁为宋鬼,安用汝富贵为!”命陕县人秉义郎宋炎蹶张,强弩一发毙之。设钩索,日钩取金人,舂斮城上,无粮以人肉为食。宋金两军杀伤相当,守陴者伤夷日尽,金益兵急攻,宋炎以劲弩数百,发毒矢杀千余人。 州城垂破,裨将邵兴、邵云、吕圆登、杨伯孙自外来援,杀散金兵,突围入城。吕圆登见李彦仙泣道:“陕城围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见公,且死无恨。” 李彦仙见吕圆登身被重创,并邵兴各个带伤,亦泣道:“眼见城将破,诸位英雄何故为吾送死?” 话犹未完,只听得城池已陷,吕圆登创身方卧,急起身绰了禅杖,与李彦仙道:“仙公突围出城,小僧挡住敌兵。”便与邵云等人同去退敌,吕圆登、贾何、阎平、赵成战死,金人声言求善射者贵之,宋炎不应,力战死。邵云被擒,娄宿欲命以千户长,邵云大骂不屈,娄宿怒,钉云五日而磔之。金人有就视者,犹咀血喷其面,至抉眼摘肝,骂不绝。绍兴、杨伯孙突围南走,绍兴改名邵隆,杨伯孙不知去向。 李彦仙率众巷战,矢集身如猬,左臂中刃不断,战愈力。金人惜其才,以重赏募人生致之,李彦仙易敝衣走渡河,说道:“吾不甘以身受敌人之刃。”既而闻金人纵兵屠掠,叹道:“金人所以甘心此城,以我坚守不下故也,我何面目复生乎?”遂投河死,年三十六岁。金人害其家,惟弟李夔、子李毅得免。张浚承制赠彦仙彰武军节度使,建庙商州,号“忠烈”。官其子,给宅一区,田五顷。绍兴九年,宣抚使周聿请即陕州立庙,名“义烈”。后以商、陕与金人,徙其庙阆州。乾道八年,易谥“忠威”。 李彦仙颀而长面,严厉不可犯,以信义治陕,犯令者虽贵不贷。与其下同甘苦,故士乐为用。有筹略,善应变。尝略地至青涧,猝遇金人,众愕眙,彦仙依山植疑帜,徐据柳林,解甲自如。金人疑有伏,引去,彦仙追袭于隘,躏死相枕。关以东皆下,陕独存,金人必欲下陕,然后并力西向。彦仙以孤城扼其冲再逾年,大小二百战,金人不得西。至城陷,民无贰心,虽妇女亦升屋以瓦掷金人,哭李观察不绝。金人怒,屠其城,全陕遂没。 话分两头。再说兀术遣大抃破宋周汪军,阿里、蒲鲁浑破宋兵三千,遂渡曹娥江,至明州境内。张俊使统制刘宝与战,兵少却,其将党用、丘横死之,于是统制杨沂中、田师中、统领赵密皆殊死战。杨沂中舍舟登岸力战,殿帅李质以班直来助,守臣刘洪道与浙东副总管张思政率州兵射其旁,大破之,杀数千人。天子见金兵已至,遂乘船入海,去了台州黄岩县章安镇。阿里、蒲鲁浑欲使张俊来降,张俊拒之。并戒将士毋骄惰,金兵必再至,下令清野,多以轻舟伏弩,闭关自守。 一日西风大作,阿里、蒲鲁浑果来攻城,张俊与刘洪道坐城楼上,遣赵密、刘宝等将出城厮杀,金兵大败奔北,死于江者无数,夜拔寨而去,屯兵越州余姚县,求援于兀术。七日后,兀术增兵,亲自引当海等将来犯,张俊自知不敌,与张思政、刘洪道引兵趋入台州,明州居民去者十之七八。未几,江浙群盗蜂起,授张俊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制置使,以所部招收群盗,命后军统制陈思恭隶之,且令两浙宣抚使周望以兵属张俊,刘光世、韩世忠之外,诸将皆受节度。 阿里、蒲鲁浑泛海至昌国县,擒宋明州守将赵伯谔,赵伯谔道:“吾主奔温州,将自温州趋福州矣。”阿里、蒲鲁浑乘胜破定海,以舟师来袭御舟,追三百余里,宋水将张公裕以大舶击退之,阿里、蒲卢浑乃还。 却说韩世忠以前军驻青龙镇,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俟敌归邀击之。天子召至行在,世忠上奏道:“方留江上截金人归师,尽死一战。”天子谓辅臣道:“此吕颐浩在会稽,尝建此策,世忠不谋而同。”赐亲札,听其留。会上元节,韩世忠就秀州张灯高会,忽引兵趋镇江。 再说兀术见未能擒获宋帝,知孤军深入,恐后路被截,不能进退,乃自明州还军杭州,攻取秀州,遣将赤盏晖击败宋军于平江,遂取苏州平江府。兀术又遣斜卯阿里率兵从大运河先趋镇江,阿里军至,韩世忠已用舟师扼守江口,屯兵焦山寺,封锁沿江渡口。金将李选投于韩世忠。韩世忠料金军必至运河入江口银山龙王庙,居高临下,以窥宋军阵势,乃遣将苏德率精兵二百伏于庙中,另使兵士二百伏于山下江边,待金人入庙,以炮声为号,山下伏兵截归路,庙内苏德继出,擒其首将。 次日,兀术身着绛袍玉带,果亲率四将骑马暗上银山龙王庙,窥视宋军。苏德远见金人上山来,心中大喜,未及响应山下,先发庙中伏兵,来捉兀术。兀术忽见庙起伏兵,使两将断后,与两将抽身便走,兀术慌忙中坠地,复上马驰去,逃回江船,不敢再出。苏德只擒得两个金将,回报韩世忠去了。 兀术由大运河行舟后至,与世忠交战,因舟船小,所部契丹、汉军死者二百余人,遂自镇江溯流西上。世忠追袭之,兀术夺世忠大舟十艘,于是宗弼循南岸,世忠循北岸,兀术且战且行。世忠艨艟大舰数倍兀术军,出兀术军前后数里,击柝之声,自夜达旦。世忠以轻舟来挑战,一日数接。淮南宣抚司统制岳飞亦引兵来会韩世忠,结营于南岸,与韩世忠遥相呼应。 韩世忠、岳飞将兀术困于江中,兀术不能登岸,与左右计议道:“我军十万难以上岸,宋军八千扼守咽喉,如此僵持,我等必败。不如使人约韩世忠决战,如能杀韩世忠,宋军必败。” 阿里诸将说道:“韩世忠兵少,我军兵多,他如何肯决战?” 兀术笑道:“韩世忠虽兵少,其人却是负勇之将,我闻其每战皆以少胜多,若使言语讥之,必中我计。”乃遣使通问,约日大战。 韩世忠见了兀术使者,笑道:“兀术是来请降否?” 使者亦笑道:“韩将军真乃谬语,兀术将军十万人马,何惧韩将军区区八千,四太子使我前来,乃与韩将军约战,一决雌雄。” 韩世忠朗声大笑道:“兀术虽奸,我亦不傻,他以十万之众困于江中,如身在囹圄,吾不肯战,他能坚持几何?今欲使我出兵,破我之众,引兵北还,我焉能中计?” 使者在怀中掏出一纸,说道:“四太子在我临行时交代,如韩将军不敢出兵,看过这篇四句诗,再言未迟。” 世忠使人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上面写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世忠看罢,与那使者说道:“回告你那兀术,后日可尽起大军,江上一战。”那使者自回去告诉兀术不提。 韩世忠夫人梁红玉却在身边,问道:“为何约会兀术,纸上却是何话?”世忠将那纸递与梁红玉看。 梁红玉看了说道:“这诗我有耳闻,是建康知府赵明诚之妻李清照所写,与兀术交战,有何相关?” 韩世忠怒道:“兀术用此诗辱我南朝无人,不如项羽骨气,我宁愿战死,不敢辱没社稷!” 梁红玉道:“愿与吾夫生死与共。”后日,韩世忠遂统全军来会兀术交战。 宋金战舰各约百艘,都到金山脚下,江中会齐。韩世忠自在中军帅船,手挥令旗,左右艨艟大舰依次而进。兀术亦使十艘艨艟为前锋,以斜卯阿里、韩常为舟师令官,猛冲世忠军。韩世忠令水军统制孙世询、严永吉为先锋,迎战兀术,艨艟远离金军,便以火炮乱轰,将近使神臂弓乱射。两军约战一个时辰,阿里、韩常不习江南水战,大败亏输,被韩世忠击沉数艘大船,杀数百人。战将十合,梁红玉率女兵亲执桴鼓,宋军士气大振。 兀术乃将战船拢回,派人至韩世忠主舰说词道:“愿尽归还所掠大宋人畜、财物,并献名马,借道渡江。”韩世忠大怒不许,使者回告兀术。 兀术亦怒道:“我大金国十万虎狼兄弟,如何不敌他韩世忠八千南蛮。”又出军交战,再败而回。兀术又率舟船沿长江南岸往西,另寻渡江口,岳飞亦在岸边用火炮攻击,摇旗呐喊,兀术仓惶。忽人报:“挞懒在濰州得知将军有难,遣孛堇太一率水军趋淮东来助。”兀术急忙接之,有了孛堇太一,兀术又添几分胆气。 韩世忠见兀术沿南岸而行,自率艨艟沿着江北堵截,又令三十艨艟紧逼南岸,沿途追击兀术,兀术着慌,令船只全力开进,不想金军不识长江水道,误入建康北面死水湾黄天荡中,韩世忠得知,令封锁黄天荡入江口,使工匠大造铁索、铁钩。 兀术本想一举冲开江口,韩世忠却令艨艟大船分两面夹攻金船,命军健抛出铁索、铁钩,将金军轻舟拖翻,金军将士却如下饺子一般,都落下水去,淹死不知多少。 兀术无奈,只得暂且退回黄天荡中,遣使复见韩世忠约于江面会语,两帅船相遇,隔一箭地。兀术披甲伫立船头,高声道:“求韩将军网开一面,宗弼必将感激不尽,过了江北定有重金酬谢。” 韩世忠怒道:“尔等所得重金,不过是我中原百姓钱财,勿须来送,我自会取之。若能还我两宫与中原疆土,则可以相全。”兀术被叱一顿,语塞而退。 又数日求再会,世忠复来。兀术叫道:“你泼韩五也是一时名将,如此咄咄逼人,岂不怕天下耻笑。想你那儿皇帝被我逼至海上,宋家江山已完,不如汝学刘豫来我大金同享富贵,将来裂土分茅,有一席之地。” 韩世忠听罢,回道:“尔等今日坐困于此,尚逞口舌之力,若不将你等斩草除根,不知将来何样光景?” 兀术叫道:“韩泼五,可敢与我厮杀否?”韩世忠引弓欲射,兀术急躲入舱内,将船退走。世忠亦回。 兀术问诸将道:“南军使船欲如使马,奈何?” 韩常道:“可使重金求策。” 兀术一时无奈,遂用重金,募人献破韩世忠海舟之策。不日,果有一渔夫,自称王龟儿,熟识长江地理,前来献策。 兀术命人将王龟儿请上帅船大舱,说道:“我北方将士不识水土,舟船不稳,难以为继,如之奈何?” 王龟儿道:“可使舟中载土,平板铺之,穴船板以棹桨,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海舟无风,不可动也。”兀术大喜,重赏王龟儿,命人依言而行。 兀术又问王龟儿道:“我军困于黄天荡已四十八日,老儿有何见识使我过江,我必重赏。” 王龟儿道:“此处有一老鹳河故道,长三十里,可通秦淮,因年久不用,多被泥沙堵塞,如能使兵役连夜开通,可出黄天荡。” 兀术大笑道:“天不绝我。”赏王龟儿百金,使六千军士备足铁锹、铁铲,连夜至老鹳河来掘河道,一夜果成,开渠三十里,连通江口。至拂晓,兀术引军船顺老鹳河冲出黄天荡,行至建康府江面,韩世忠得知,急令大军自扬子江追击堵截,在建康江北扼守要路,阻遏兀术渡江。 兀术知韩世忠必擒自己,如热锅蚂蚁,坐立不安。金国元帅左监军挞懒知兀术被困,遣将移剌古率军从天长南下,来应兀术。移剌古沿江至真州,乌林答泰欲亦以兵来会,皆被韩世忠水军所阻,不能相救兀术。兀术军渡自东,移剌古渡自西,与世忠战于江渡。世忠分舟师绝江流上下,左右掩击。 兀术又用方士计,刑白马,剔妇人心,自割其额祭天。次日风止,宋军船大帆弱不能行,兀术令善射者,乘轻舟,以火箭射世忠艨艟大船,矢下如雨。世忠大船皆焚,烟焰满江,孙世询、严永吉、张渊皆战死。兀术率军追北七十里,见世忠大败,笑道:“我兀术今日也做了一回小周郎。” 长芦崇福禅院义僧普伦知宋军失利,聚千余乡民,驾轻舟来助,接应宋军至瓜步登岸,韩世忠遂谢别普伦,引残余兵马还屯镇江。兀术亦退回建康府去了。此役,韩世忠以八千对敌十万,天子六赐手札,褒奖甚宠。拜检校少保、武成感德军节度使,神武左军都统制。此建炎四年四月下旬之事也。 后至五月,岳飞又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击。兀术次龙湾,岳飞以骑三百、步兵二千驰至新城,大破之。兀术乃焚建康府,渡江北去,屯兵真州六合县。岳飞又邀击兀术于静安镇,兀术再败。天子诏讨叛将戚方,岳飞乃还军,以三千人营于苦岭。戚方遁去,俄益兵来,岳飞自领兵千人,战数十合,皆捷。会张俊兵至,戚方遂降。 却说礼部侍郎张浚自苗刘之变后,怕东南不保,又虑金人谋攻陕、蜀,合围东南。乃毛遂自荐请行关中治兵,抵御金寇,天子令其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得便宜黜陟。张浚既抵兴元,金人已取鄜延,骁将娄宿孛堇、撒离喝引大兵渡渭,已攻陷永兴军。 张浚出行关陕,访问风俗,罢斥奸赃,以搜揽豪杰为先务,诸将惕息听命。以曲端在陕西屡与敌角,欲仗其威声。承制筑坛,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宣州观察使、宣抚处置使司都统制、知渭州。曲端登坛受礼,军士欢声如雷。后完颜娄室令撒离喝攻环庆,曲端遣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吴玠等拒于彭原店,曲端自将屯宜禄,金兵来攻,吴玠击败之,撒离喝惧而泣,金军中目为“啼哭郎君”。完颜娄室得知撒离喝大败,整军复战吴玠,吴玠小却。曲端不援吴玠,自退屯泾州,反令吴玠退兵,吴玠恐被金人袭后,全军覆没,不听曲端调遣,死战彭原店,最后败绩,溃围而出。娄室乘胜焚邠州而去。吴玠怨曲端不为援,曲端谓玠吴前军已败,不得不据险以防冲突,乃劾吴玠不听节制,降吴玠武显大夫,罢总管,复知怀德军。因此,曲、吴二人有隙。 张浚至闻兀术统大军十万攻江、淮,欲治军入卫,招诸将问事。曲端道:“平原广野,贼便于冲突,而我军未尝习水战。金人新造之势,难与争锋,宜训兵秣马保疆而已,俟十年乃可。”曲端既与张浚意异,张浚不悦,竟以彭原事罢曲端兵柄,再责海州团练副使、万州安置。张浚遂提兵至房州,知兀术北归,复还关陕。兀术犹在淮西,张浚惧其复扰东南,谋牵制之,遂决策治兵,以复永兴。先遣忠州防御使吴玠攻取长安,环庆路经略使赵哲攻取麟州、延州,接连取胜。张浚由此藐视金军。 再说东路金军大将挞懒攻楚州山阳县,宋将薛庆与战于扬州城下,死之,金军进围楚州。通守贾敦诗欲以城降金,宋宣抚使杜充听闻,命右武大夫、忠州刺史赵立将所部兵往赴解围。赵立且战且行,连胜七战,方至楚州。两颊中流矢,不能言语,以手指麾,既入城休士,而后拔镞。天子诏以赵立守楚州。 赵立乃徐州张益村人。以敢勇隶兵籍。靖康初年,金人大入,盗贼群起,赵立数有战功,为武卫都虞候。为人木强,不读诗书,忠义出天性。善骑射,不喜声色财利,与士卒均廪给。每战擐甲胄先登,有退却者,大呼驰至,捽而斩之。 去岁,粘罕自袭庆府引兵围徐州,龙图阁待制知徐州王复拒守,命赵立督战,赵立身中六矢,战益厉。王复壮其勇,酌卮酒挥涕劳之。 城陷,王复谓粘罕道:“死守者我也,监郡而次无预焉,愿杀我而舍僚吏百姓。”粘罕欲降之,复慢骂求死,阖门百口皆被杀。巡检杨彭年亦死焉。复与其家皆死,独子王佾先去,幸免死难。州教授郑褒亦骂敌而死。 徐州城始破时,赵立家人皆被金军屠戮,唯自身巷战,夺门以出,金人击之死,夜半得微雨而苏,乃杀守者,入城求王复尸首,恸哭手瘗之。赵立上奏朝廷,为王复立庙楚州,事闻朝廷,赠王复资政殿学士,谥“壮节”,号“忠烈”,官其家五人。 赵立欲报此仇,阴结乡民为收复计。金人北还,赵立率残兵邀击,断其归路,夺舟船金帛以千计,军声复振。乃尽结乡民为兵,遂复徐州。诏授忠翊郎、权知州事。赵立每遇岁时及出师,必帅众泣祷王复庙前道:“公为朝廷死,必能阴祐其遗民也。”齐人闻之归心焉。时山东诸郡莽为盗区,赵立介居其间,威名流闻。 是时,兀术突围黄天荡,挞懒相请合攻楚州。然兀术欲以辎重假道于楚州北归,乃遣使者携金银并书信入楚州城,谓赵立道:“四太子欲北归,要与赵将军交好,特赠金银数箱,以做酬谢,望赵将军网开一面,日后再做相谢。”而后递上书信。 赵立听了,嚼齿而怒,也不看那书信,一把扯碎,骂道:“你那四狼狗以为我何人也?他发兵攻我国土,胜了便趁势进军,败了就要借道归去,欺人太甚,今日先杀你,明日取兀术狗头。”乃令刀斧手上前,将金使剁做肉泥。 却说兀术见使者一去不返,打探数日方才得知,原来被赵立杀死,心中大怒,骂道:“挞懒约我攻楚,我还无意,今日视此,乃赵立寻死,待我入城,杀你鸡犬不留。”遂使人告知挞懒,合谋破楚。 兀术怒,乃设南北两屯,绝楚饷道。赵立闻之,欲引兵出战,诸将告道:“方今楚州被围,朝廷诸将援军不至,将军乃一城主帅,若引兵出战,倘若有失,城池不复。” 赵立道:“昔年项羽救赵,诸侯作壁上观,然羽竟破秦军,诸侯颜面自惭,吾今日何不效之?”遂引军出,正欲兀术于两屯之间巡兵,两军相望,各自射住阵脚。 赵立手持六十斤铁枪,催马出阵,厉声叫道:“兀术小子可在?” 兀术听闻,提狼牙棒出马,见赵立三十余岁年纪,英气无比,便道:“吾便是完颜宗弼也。尔等皆宋军旗号,想是楚州人马,汝便是赵立否?” 赵立大怒道:“知你赵爷爷在此,还不下马跪降,要待几时?”说罢,独自挺枪纵马直杀过去。兀术见了,也来厮杀。二人大战十回合,兀术力怯不敌,败阵而走。赵立将枪一摇,军马卷杀过去,兀术兵马大败。 赵立见了大笑道:“平日里常听人说兀术恁地了得,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虑城中有失,乃引兵回防去了。 又一日,赵立拥六骑出城,与金军呼道:“我镇抚赵立也,不惧死者,可来接战。”有金人两骑将袭其背,赵立奋二矛刺之,金人两骑俱堕地而死,夺两马而还。金军众数十追其后,赵立瞋目大呼,金军人马皆辟易,真有霸王怒吼杨喜之威。 明日,金人列三队邀战,赵立为三阵应之,金人以铁骑数百横分其阵而围之,赵立奋身突围,持铁枪左右大呼,金人落马者不知数。承、楚二州之间,有樊梁、新开、白马三湖,贼张敌万窟穴其间,赵立绝不与通,故楚粮道愈梗。始受围,菽麦野生,泽有凫茨可采,后皆吃尽,至屑榆树皮食之。 不日,承州又被金军攻陷,楚州势益孤,赵立遣人诣朝廷告急。签书枢密院事赵鼎欲遣张俊救之,俊不肯行。 赵鼎奏道:“江东新造,全藉两淮,失楚则大事去矣。若俊惮行,臣愿与之偕往。”张俊复力辞,朝廷乃命刘光世督淮南诸镇救楚。东海李彦先首以兵至淮河,扼不得进;刘光世遣将王德至承州,却观望不用命;扬州郭仲威按兵天长,阴怀顾望;独海陵岳飞仅能为援,而众寡不敌。 天子览赵立奏表,叹道:“赵立坚守孤城,虽古名将无以逾之。”以书令刘光世会兵楚州者五,光世讫不行。金知外救绝,围益急。 九月,挞懒攻东城。赵立募壮士焚其梯,火辄反向,叹道:“岂天未助顺乎。”一旦风转,焚一梯,赵立喜,又见金军飞炮雨集,乃登磴道以观,不想当中有一炮飞来,正打中赵立兜鍪,天灵塌陷,血流满面。左右见了,急忙驰救。 赵立一息尚存,说道:“我终不能为国殄贼矣。”言讫而绝,年三十有七。民众巷哭,号声动地。以参谋官程括摄镇抚使,替赵立以守。金人疑立诈死,不敢轻动。过十余日,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楚城始陷。初,朝廷闻楚乏食,与粟万斛,命两浙转运李承造自海道先致三千斛,未发而楚失守矣。此为建炎四年九月事也。 赵立仇视金人,所俘获磔以示众,未尝献馘行在也。刘豫遣赵立故人赍书约降,立不发书,束以油布焚市中,且道:“吾了此贼,必灭刘豫乃止。”由是忠义之声远近皆倾下之,金人不敢斥其名。围既久,众益困,立夜焚香望东南拜,且泣道:“赵立誓死守,不敢负国家。”又与其众相约道:“援兵至,闻吾鼓声则应矣。”如是累月,终无至者。又尝戒士卒道:不幸城破,必巷战决死。及陷,众如其言。 自金人犯中国,所下城率以虚声胁降,惟太原坚守逾二年,濮州城破,杀伤大相当,皆为金人所惮。而赵立威名战多,咸出其上。讣闻,辍朝,赠奉国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官其子孙十人,谥“忠烈”。明年,金人退,得赵立尸首谯楼下,颊骨箭穴存焉。命官给葬事,后为立祠,名曰显忠。 兀术先时攻应天府,京畿提刑凌唐佐降于兀术,凌唐佐本与杜充交厚,以书招杜充来降,兀术亦复遣人说杜充道:“若降,当封以中原,如张邦昌故事。”杜充见金军已破楚州,遂弃三子杜嵩、杜岩、杜崐、婿韩汝惟,携带财宝数车,归降兀术。兀术乃徙杜充去云中见粘罕。 高宗天子得知兀术已破余杭,攻取临安府,且杜充投其麾下,问身边大臣道:“朕如不遣张浚去关中,怎用杜充守长江!朕待杜充不薄,何乃至是哉?”群臣皆骂杜充吃里爬外。天子乃下制削杜充爵位,徙其子杜嵩、杜岩、杜崐、婿韩汝惟于广州。 再说金帅娄室经略陕西,所下城邑叛服不常。陕西监战阿卢补又得知张浚在秦州治兵,谋攻永兴,将举兵北伐,乃遣使快马回见金国狼主吴乞买请兵。吴乞买乃升朝与百官诸将计议。 时粘罕在朝,出班说道:“兵威非不足,绥怀之道有所未尽。诚得位望隆重、恩威兼济者以往,可指日而定。前讨宋,故分西师合于东军,而陕西五路兵力雄劲,当并力攻取。今挞懒抚定江北,宗弼以精兵二万先往洛阳。若以皇子右副元帅宗辅、宗干、希尹中以一人往,为宜。”群臣多附议。 狼主大喜,遂依粘罕之言,下诏道:“娄室往者所向辄克,今使专征陕西,淹延未定,岂倦于兵而自爱耶?今使完颜宗辅攻关中,完颜宗弼随军,关、陕重地,卿等其戮力焉。”圣旨传至淮西,兀术接了旨意,乃整大军,自六合县随讹里朵,迤逦自西京向关、陕进发。讹里朵、兀术率两万大军日夜兼程三月,九月方至耀州富平县,与娄宿孛堇诸将相会。完颜娄室亦接旨,率军三万,自河东进兵至陕西绥德军。讹里朵遂代完颜娄室主三军大权,为攻陕主帅。 且说张浚知东路金军与完颜娄室合兵,金军悉数入陕,张浚自在邠州督战,令熙河路经略使刘锡为都统制,率其弟泾原路经略使刘锜、秦凤路经略使孙渥、环庆路经略使赵哲、忠州防御使吴玠,合五路大军,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共十八万军马,号称四十万。征乡民运送辎重,进军富平县,欲与金军决战。宋金两军皆抵富平,相距八十里,宋军隔沼泽列阵扎营。 宋军都统制刘锡会诸将议战,吴玠道:“兵以利动,今地势不利,未见其可。宜择高阜据之,使不可胜。” 刘锡与众将道:“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敌有骑兵不得驰骋,何用他徙?” 赵哲道:“当使金兵未合之机,各个击破。” 孙渥、刘锜道:“赵经略所言甚是,金军中唯宗弼兀术最善战,先破其军,金人必败。” 刘锡道:“此事当须张枢密决断。”乃使人至邠州问张浚,张浚自恃兵众势雄,胜券在握,并未准许,亲下战书向金军约战。 讹里朵接了张浚战书,与诸将传看。兀术道:“宋军两倍于我,如果决战,我军必败,不可应战。” 讹里朵道:“我军尚未到齐,可使张浚心生骄意。”却不回张浚。 完颜娄室引军至富平,亲登高处,窥宋军阵势,见宋军虽重,壁垒不实,暗笑道:“张浚果然文弱书生,宋军必败。” 张浚见完颜宗辅不与答复,以为怯战,更是自傲,择巾帼妇人衣服,遣人送去金寨,乃学诸葛亮激司马懿之法,羞辱讹里朵。 至九月下旬,都统制刘锡遣人试攻金军,被完颜娄室使计前后夹击,宋军死伤殆尽。午时,讹里朵令完颜折合率三千劲锐骑兵,以土铺苇泽,成一路,骑兵越泥淖而进,突袭宋军外壁运辎重乡民小寨,乡民惊恐,皆逃入宋军大寨躲避,宋军惊恐。 讹里朵自为中军,以娄室为左翼,兀术为右翼,两军并进,猛攻宋寨,宋五路大军仓促迎敌,未等刘锡军命,各自为战。刘锡之弟刘锜率泾原兵马击兀术右军,将兀术围困,赤盏晖所率精骑陷淤泥之中,被杀甚多。韩常流矢中左目,怒拔箭矢,不想带出左睛,韩常张口啖之。左目鲜血淋漓,韩常以土塞创,跃马奋呼搏战。蒲察世杰亦来接应,遂破围与兀术俱出。兀术见韩常损一目,赞道:“韩将军,我之夏侯惇也。” 完颜娄室见兀术要败,急率左翼攻赵哲军,部将蒲察胡盏、夹谷吾里补舍死忘生,金军复振。环庆经略使赵哲见他路兵马迟迟不能援应,却弃军马,擅离所部。赵哲军中将校望见尘起,争先逃命,诸军皆溃。 至黄昏时候,讹里朵命诸将士并力攻宋军,宋军大溃,损兵八万,辎重尽弃,退往邠州。张浚知五路兵马皆破,归罪于赵哲,斩赵哲及其部将张忠、乔泽于邠州。又贬刘锡合州安置,命诸将各领兵归本路。 各路将领因败军惴惴不安,惧张浚责罪。赵哲大将慕容洮领军投了西夏,刘锜大将张中孚、张中彦兄弟,并李彦琪领所部兵马投了北金。张中孚虽降了金国,却不如意。后作《蓦山溪》词一首,词道: 山河百二,自古关中好。 壮岁喜功名,拥征鞍、雕裘绣帽。 时移事改,萍梗落江湖。 听楚语,厌蛮歌,往事知多少? 苍颜白发,故里欣重到。 老马省曾行,也频嘶、冷烟残照。 终南山色,不改旧时青。 长安道,一回来、须信一回老。 张浚见将士多有投敌者,遂向西南退保秦州,后向南退守兴州,陕西、巴蜀大震。吴玠聚兵扼险于凤翔之和尚原、大散关,积粟缮兵,列栅为死守计。曾有人说吴玠宜退守汉中,扼蜀口以安人心。吴玠道:“我保此,敌决不敢越我而进,坚壁临之,彼惧吾蹑其后,是所以保蜀也。” 吴玠在原上,凤翔民感其遗惠,相与夜输刍粟助之。吴玠偿以银帛,民益喜,输者益多。金人怒,伏兵渭河邀杀之,且令保伍连坐;民冒禁如故,数年然后止。其余他将关师古等聚熙河兵于岷州大潭,孙渥、贾世方等聚泾原、凤翔兵于阶、成、凤三州,以固蜀口。张浚自知战败,上书待罪,天子手诏慰勉。 话分两头。先时东路金军大将挞懒攻楚州山阳县,宋臣秦桧为参谋军事同行,因秦桧在金庭首倡和议,故挞懒纵之使归。秦桧与妻王氏及婢仆一家,自挞懒军中取涟水军水砦航海归来,至行在入见天子。 秦桧字会之,乃江宁府人氏。登政和五年第,补密州教授。继中词学兼茂科,历太学学正。靖康二年,汴京被两路金军攻破,秦桧随二帝被掳北国。其人心机深重,相貌平平,只是脚长,故而人称“秦长脚”。秦桧入朝,群臣见了秦桧四十岁左右,是何模样?但见: 两道八字眉,一双三角眼。八字愁眉常紧锁,三角眼内藏奸诈。塌梁翻鼻孔,白面细髭须。鲶鱼嘴,信口开河,能叫铁人流泪;元宝耳,听风是雨,讹传石牛耕地。手指苍穹,要与玉皇争理;脚跺鬼门,可把阎王说活。寻人短处长舌妇,真乃华夏第一人。 天子见秦桧身穿麻布衣衫,绾着破头巾,便问秦桧道:“汝何得归?” 秦桧跪地泣道:“臣随挞懒军至山阳,杀金人监卒,与一家老小冒死夺舟,方能回见龙颜,吾皇明察。”朝士多言秦桧与孙傅、司马朴同拘,而秦桧独归;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岂无讥诃之者,安得杀监而南?就令从军挞懒,金人纵之,必质妻属,安得与王氏同归? 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李回与秦桧交好,欲替其解疑。范宗尹出班道:“臣有靖康时秦桧争存赵氏片言在此,陛下一览,可知秦桧之心。”乃在袖中出一纸文字,呈于天子。 天子打开看时,上面写道:“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天子看罢,又令内侍递与秦桧看了,并问道:“此果卿所书么?” 秦桧道:“却是微臣所书。” 天子又问道:“卿对方今之事,有何见解?” 秦桧道:“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 李回出班将秦桧草拟与挞懒求和书献上,天子看过,笑道:“秦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 范宗尹奏道:“秦桧归国不易,可使为经筵官,日后有功,另行提拔。” 天子道:“且将一尚书与他。”遂命秦桧为礼部尚书。从秦桧同行的王安道、冯由义、丁不异皆由参议官改为京官,送秦桧归来的舟人孙靖亦补承信郎。 正是: 奸臣舌上鼓风浪,只和不战今日始。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曲端绝命恭州狱吴玠一败金兀术 〖曲端绝命恭州狱~吴玠一败金兀术〗 诗曰: 悲风凄凄遍九州,鹓鶵惨哕云中翔。 仲卿不任贤良士,可叹李广难封侯! 四海义士为国忙,忠烈血洒王土中。 龙城飞将今犹在,胡马无为渡阴山。 话说自兀术搜山检海,离了淮西后,宋天子在东南沿海漂泊约三四月许,方敢回越州,临时落脚,靖康大臣秦桧也被金人放归。 秦桧至越州见了天子,天子问了秦桧目下形势,秦桧回道:“若欲天下无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秦桧又进议和之策,正和天子心意,天子大悦,封秦桧为礼部尚书。此建炎四年十一月事也。 至建炎四年十二月,张浚欲慰人望,下令以富平之役,泾原军马出力最多,既却退之后,先自聚集,皆缘前帅曲端训练有方。复海州团练副使曲端左武大夫,兴州居住。后又令为荣州刺史,提举江州太平观,徙阆州居住。张浚亦自兴州移司阆州。 建炎五年一月初一,天子率百官向北遥拜二帝,不受群臣朝贺,在越州下诏改元为绍兴元年,释流刑以下囚犯,恢复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免除两浙夏税、和买绸绢丝绵,闽中上供银减少三分之一。时金人残乱之余,叛将孔彦舟据武陵,张用据襄汉;盗贼李成尤悍,强据江、淮、湖湘十余州,连兵数万,有席卷东南意,多造符谶蛊惑中外,围江州久未解,时方患之。范宗尹请遣将致讨,张俊慨然请行,天子乃改命张俊为江淮路招讨使,讨李成。又以江、池路为江东、江西路,分荆湖江南诸州为荆湖东、西路,置安抚司,治池、江、鄂、鼎四州。江南东、西路各置转运司,荆湖东、西路转运司通掌两路财赋。以吕颐浩为江东路安抚大使,朱胜非为江西路安抚大使。 却说贼寇李成遣将马进攻陷江州,守臣姚舜明弃城走,端明殿学士王易简等二百人皆遇害。马进又向南进犯洪州,连营西山。张俊乃领岳飞、杨沂中等猛将,急来营救。 先时兀术、挞懒、刘豫攻楚州甚急,诏张俊援之。张俊辞,乃遣岳飞救楚,而命刘光世出兵相援岳飞。岳飞屯三墩为楚援,寻抵承州,三战三捷,杀高太保,俘酋长七十余人。刘光世等皆不敢前,岳飞师孤力寡,楚州知州赵立战死,楚州遂陷。天子诏岳飞还守通、泰二州,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以沙州保护百姓,伺便掩击。岳飞以泰州无险可恃,退保柴墟,金人乃取泰州。岳飞又与金人拒战于南霸桥,金军大败。岳飞则在沙州使百姓渡河,自以精骑二百殿后,金兵不敢近。岳飞遂以泰州失守待罪。 张俊知岳飞是个猛将,乃请岳飞同讨李成,将功补过。诸将计议,多欲分道进兵。御前中军统制杨沂中道:“贼势如此,兵分则力弱,又诸将位均势敌,非招讨督之,必不相为用。”张俊然之。整军急趋豫章,杨沂中率兵数千,首破贼于玉隆观。 军至豫章,岳飞与张俊道:“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绝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乃自请为先锋,张俊大喜,令杨沂中与统制陈思恭并岳飞同行。 岳飞回营升帐,整备诸军,与诸将说了请缨之事。张宪、王贵各将不曾开言,只见军班中走出一人,上前插手道:“父亲既令我随军,我便要打头阵。” 岳飞寻声望去,见是长子岳云,心中不快道:“小子乳臭未干,汝众家叔伯尚未开言,怎敢多嘴,退下!” 岳云因何随军到此?却有个缘故,原来金军不断南侵,岳家故土相州汤阴早被金人所占,百姓不堪其苦,流离失所。岳飞之妻刘氏却弃了岳母姚老夫人与二子岳云、岳雷,不知去向。姚老夫人便携岳云、岳雷四处寻找岳飞。岳飞那时亦四处征战,无暇顾及家中老小,天子自南渡后,岳飞乃遣人回乡来寻老母妻儿,数次方才寻到,接至宜兴。岳母与云、雷二孙儿到得宜兴,见了岳飞,才将刘氏弃家而去的事,讲了一番。岳飞听后怨愤,遂在当地张渚又取一妻,名叫李娃字孝娥。李孝娥对岳云、岳雷视如己出,自此岳家又得团聚。今岁岳云已十二岁,身高不满五尺,文武皆精,有捻铁如泥之力,岳飞欲使其从军,岳云亦喜。老夫人与李氏却是舍不得,岳飞道:“国家正在用兵之时,少年兵卒不知多少?他家骨肉舍得,偏我舍不得?”老夫人与李氏无话可说,只得应允。此次张俊征讨李成,岳云被岳飞拨于张宪麾下听用,随军前来。 张宪道:“大哥,应祥虽然年幼,但武艺气力不输众人,初战可试一试,我与王贵、徐庆两个领兵策应,料也无事。”应祥乃是岳云的字。 岳飞想了一想道:“我非怕他有事,却是两阵交战,不容疏忽,若是兵败,如何得了?” 岳云道:“若是兵败,愿听军法处置。” 岳飞道:“你既如此说,明日使你打头阵,只看胜不胜,不胜再和你理论。” 次日,全军饱餐,岳飞与杨沂中相约,断绝生米渡后,岳飞领军攻马进右军,杨沂中引军攻马进左军。马进听两路宋军突至,使大将赵万、李千抵挡。岳飞前军已到,李千催马向前,见是一员小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锦绣猩猩绛红袍,身披兽面吞头黄金铠,腰系勒甲碾玉狮蛮带;马鞍旁悬着弓箭,手中提一对擂鼓瓮金锤,左右手各重四十斤;坐下骑一匹千里奔霄马。有《西江月》词为证: 玉面少年才俊,威武一团精神。双锤挥动若奔雷,疆场拼命谁敌? 绣袍绛红风卷,骏马奔霄腾云。护躯金甲绕龙鳞,岳云当先冲阵。 岳云见有敌将迎来,用锤一指,厉声叫道:“可是马进?速速降了,免我动手!” 李千见岳云是个孩子,身材矮小,大笑道:“狗样大的畜牲,倒也学人说起话来了!”岳云大怒,抡双锤直取李千,李千也打马挥刀来迎。 二人两马错镫,李千举刀直劈岳云天灵,岳云抬左手,只一锤将刀隔到了九霄云外,右手锤顺势横扫李千前胸,李千虽披铁甲,怎挡岳云神力,只把李千胸骨打个粉碎,倒栽葱般的死于马下。 岳飞身披重铠,领王贵、张宪也到,见岳云取胜,遂跃马大呼,潜出贼右,直突其阵,所部从之。杨沂中率本军攻马进左翼,两路合围下,马进败走。岳飞、杨沂中又追奔七十里,马进退入筠州城,背筠河而设阵,以抗官军。岳飞抵城东,马进率众出城,布阵十五里,岳飞设伏,以红罗为帜,上刺“岳”字,自选骑二百随帜而前。马进见岳飞兵少,命赵万出战,不想伏兵尽出,左徐庆,右王贵,中张宪,三路兵到,赵万败走入城。马进亦坚守城池,不复出战。 张俊得知岳飞告捷,笑道:“我已得洪州,破贼决矣。”乃敛兵,若无人者,金鼓不动,令将士登城者斩。居月余,马进以大书牒来索战,张俊不应,马进以为张俊怯战。张俊谍知马进军怠,乃招诸将议战。 杨沂中道:“敌众我寡,击贼需用奇兵。公可亲以步兵当其前,诱贼交战,沂中愿率数千精骑,今夜偷渡筠河,以明日午时为期,前后夹击,定可大获全胜。” 张俊大喜道:“此计甚妙。”遂以精骑三千交与杨沂中、陈思恭。二将领军,衔枚夜渡筠河,至西山上,以待约期。 次日辰时,张俊亲率岳飞等将及数千步卒,至马进军前搦战。马进登高一望,见宋军兵少,下令开营出战,张俊挥兵与马进鏖战至午,杨沂中、陈思恭率三千精骑从山上猛冲而下,马进军大惊,骇乱退走,岳飞使人呼道:“不从贼者坐,吾不汝杀。”坐而降者八千余人。 诸将夜见杨沂中道:“战未休,降卒多,忽有变,奈何?非尽歼之不可。” 杨沂中道:“杀降,吾不忍也。”诸将转告张俊,竟夜坑之。 马进以余卒奔李成于南康。岳飞乘胜追之,夜引兵至朱家山,马进使赵万断后,岳飞领军冲杀过去,王贵一刀将赵万斩于马下。张俊乘胜追赶,遂复筠州、临江军,奏捷朝廷。天子亲赐御笔:“宜乘贼势已衰,当官军已振,驱除剿戮,速收全功。”张俊未等拜诏,已追至北奉新楼子庄。 李成知马进兵败,自引兵十余万来援。遣大将商元据守草山,挟险设伏,张俊遣步兵从间道直趋山椒,杨沂中、陈思恭杀伏夺险,乘胜追至江州。李成势迫,渡长江至蕲州。 张俊又取江州,兴国军等处群盗闻张俊兵至,皆遁去。张俊得知李成逃至蕲州,亲引兵渡长江至黄梅县,李成知张俊追到,直呼:“张铁山来也!”遂惩奉新失险之败,据石矢坡,凭山以木石投人。张俊先遣游卒进退,若争险状以诳贼,张俊亲冒矢石,帅众攻险,李成数万兵马俱溃。李成急与商元等将北走,马进断后,岳飞追至,马进举斧率众迎战,被徐庆狼牙棒打杀,余者归降。李成闻马进身死,直向北投刘豫去了。 原来去年七月,金帝吴乞买欲立藩辅,以镇南服,如张邦昌者。众议折可求、刘豫皆可立,而刘豫亦有心。挞懒遂为刘豫求封,吴乞买乃遣大同尹高庆裔、知制诰韩昉以玺绶宝册封刘豫为金国子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北京大名府,意为第二个张邦昌,作为爪牙,便于图宋。刘豫即伪位,大赦境内,奉金正朔,称天会八年。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张孝纯曾与王禀、刘士英、方笈坚守太原,颇怀忠义,后被金军所擒,刘豫降金后,粘罕遣人自云中将张孝纯送归刘豫,遂失节于贼。 刘豫复自大名还居东平,以东平为东京,汴州为汴京,降应天府为归德府。以弟刘益为北京留守,寻改汴京留守。复降淮宁、颍昌、顺昌、兴仁府悉为齐州。刘豫生于景州,遂守济南,节制东平,僣位大名,乃起四郡丁壮数千人,号“云从子弟”。册其母翟氏为皇太后,妾钱氏为皇后。立陈东、欧阳澈庙于归德,如唐朝张巡、许远双庙制。又将金天会八年十一月改为阜昌元年一月。 且说这日刘豫在济南无事,忽闻李成率数万兵卒来投,刘豫急出城相迎。李成叩拜道:“无能李成,见过齐帝天子。” 刘豫伸手相搀道:“久闻李将军率兵十余万,在江南各州往来,官军不敢正视,可谓威震一方,今日缘何到此?” 李成道:“某一时疏忽,被江淮路招讨使张俊所算,兵马折损过半,却闻明公爱才如命,特地前来相投,还望明公收留则个。” 刘豫大笑道:“朕得将军,如曹孟德得张文远也。”遂引李成人马入城,即日拜李成为上将,并商元等将各有封赏。刘豫遂大招兵马,以子刘麟为兵马大总管、尚书左丞相,积草屯粮,以备南征之用。暂且不提。 李成北投刘豫,张用又寇江西,岳飞以书信谕之道:“吾与汝同里,南薰门、铁路步之战,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 张用得书信,叹道:“果吾父也。”遂领本部人马至江州瑞昌县,归降张浚,张浚以张用为本军统制。 江、淮平,张俊奏岳飞功在第一,加神武右军副统制,留军洪州,弹压盗贼,授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诸郡悉平,张俊拜为太尉,移兵屯婺州。杨沂中升宣州观察使。 却说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自到阆州后,想再用曲端,吴玠因彭原店之事,对曲端怀恨在心,对张浚言道:“曲端再起,必不利于张公。” 王庶又对张浚道:“曲端前为吉州团练使时,本想杀我夺军,幸有抚谕使谢亮不允,王庶方有今日。曲端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张浚道:“谢亮归朝,却奏过此事,若说曲端有叛意,尚无实证。” 王庶复说道:“曲端曾作诗题柱,内中有两句道:‘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此乃指斥乘舆,大不敬也。” 张浚大怒,遂下令送曲端于恭州狱,问王庶道:“谁人可审此案?” 王庶道:“武臣康随尝忤曲端,曲端怒鞭其背,康随恨曲端入骨。若使康随断此案,立见功效。”张浚会意,以康随提点夔州路刑狱,专司此事。 曲端闻康随提点夔州路刑狱,长叹一声:“吾其死矣!”连呼“天”者数声;又想起铁象马来,再呼数声:“铁象可惜!”遂被押解到恭州狱中。 既至,康随令狱吏将曲端扒的赤条条吊起,厉声喝道:“曲端你可知罪么?” 曲端道:“不知所犯何罪?” 康随道:“你死到临头,还自好口!‘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可是你写的?” 曲端道:“便是我写的又如何?” 康随叫道:“这分明是犯上之词,暗骂当今赵官家。你腹心张中孚、张中彦降敌,李彦仙独守陕州,你见死不救,必是谋反已久。你若认罪,可免皮肉之苦。” 曲端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康随拿起牛筋鞭,大怒道:“当初讨史斌时,你如何鞭笞我来?看你一身煮不熟、蒸不烂的反骨头,今日落到我手,且扒你三层皮!”举鞭便打。 曲端大骂:“只恨当初未杀汝头。”康随打的乏了,曲端仍骂不绝口,康随令狱吏糊曲端之口,在曲端身下堆起柴草,烤将起来。曲端苦熬不过,干渴求水来饮,康随却与之酒喝,曲端九窍流血而死,年四十一岁。陕西士大夫知曲端之死莫不惜之,军民亦皆怅怅,有叛去者。张浚后来得罪,追复曲端宣州观察使,谥号‘壮愍’。此为后话。曲端刚愎自用,轻视其上,劳效未著,动违节制,张浚杀之虽冤,盖亦自取焉尔。此为绍兴元年八月初事也。 却说吴玠与吴璘以散卒数千驻兵和尚原,朝问隔绝,人无固志。有谋劫吴玠兄弟北去者,吴玠知之,召诸将歃血盟誓,勉以忠义。将士皆感泣,皆愿为用。张浚录其功,承制拜吴玠为明州观察使。后吴玠母死,回家守丧,起复,兼陕西诸路都统制。金人自起海角,每战常胜,及与吴玠战辄败北,愤甚,谋必擒吴玠。金将没立乃与乌鲁折合书信相通,欲攻和尚原。 再说吴玠知曲端死于恭州狱,心中大快。忽然其弟吴璘来报:“金将没立自凤翔来,乌鲁折合自阶、成二州出大散关,各领人马数万,约日要会兵和尚原。”吴玠见说大惊,急令诸将备战。 诸将皆言军需匮乏,议入汉中避敌,吴玠道:“前番我已说过,和尚原、仙人关最为要冲,失此二处,是无蜀也!我兵在此,则金人不能越我而进,坚守营垒,可保蜀地无虞。”乃分两军,一军吴玠与副将武显郎杨政、郭震、马希仲等将统领,作为右翼;一军由吴璘与副将王喜、王武兄弟、郑宗、李进统领,作为左翼。依山谷险处下寨,以待金军。乌鲁折合率军三万先至,列阵和尚原北山索战,吴玠使杨政出战,令杨政只败不胜,引乌鲁入山谷。 杨政字直夫,武艺过人,原州临泾县人。崇宁三年,夏人举国大入,父杨忠战殁,宣和末年,应募为弓箭手。靖康初年,因拒夏人而知名,后从吴玠击金人,九战九捷。累功至武显郎。 却说杨政领一路人马出至山口,叫骂一阵,乌鲁折合性刚难忍,命全军攻击,杨政虚战一战,引兵退入山中,乌鲁折合亦引兵追赶,因山谷路狭多石,马不能行,金人舍马步战,吴玠登高往见,挥动赤帜,伏兵尽出,自山谷两面从高向下,投石放箭,金人死数百人,吴玠、吴璘率兵乘势追杀,乌鲁折合大败,退数十里,移寨黄牛堡。当日狂风大作,天降雨雹,乌鲁折合乃引兵遁去。乌鲁折合大败三日后,没立方攻箭筈关,吴玠立即率军回击,没立立足未稳,一战被吴玠击溃,损兵数千,没立大败而去,回告兀术。 此时完颜娄室已于去年冬十二月,已五十三岁,病卒于泾州。完颜宗辅讹里朵以完颜兀术为右翼都统,阿卢补为左翼都统,攻泾原与熙河,二处攻陷,讹里朵便回燕京去了。兀术暂领其军马,为陕西军帅,闻没立大败,大怒,会诸道兵十余万,造浮梁跨渭水,在和尚原东北四十里宝鸡结连珠营,垒石为城,夹涧与宋军相拒,欲自和尚原攻川蜀,先与吴玠决战。 吴玠知兀术亲到,大笑道:“去岁富平之战,兀术狼狈而逃,时隔一年有余。今敢复来找死,我必成全耳。”诸将听了,各自大笑。吴玠亲书一封,使人送与兀术,约日大战。 只说兀术在宝鸡扎下大寨数日,忽接吴玠战书,招诸路军马头领都至中军。兀术道:“去岁征张浚,乃因地制宜,富平一马平川,我北人擅骑,所以取胜。这次不同,和尚原山高路险,遍地坑石,虽有良马,不得奔驰,当选劲卒步战。现已十月,日渐天寒,须速战速决,明日诸公当并力攻克和尚原,打通川蜀之路。”诸将齐声应诺,各自回营整备。 次日,晴空无云。金军饱餐后,兀术引全军进逼和尚原,于路扎营十余座。至和尚原,兀术见吴玠早已列好阵势。兀术兵过十万,一声令下,铺天盖地冲杀过来。吴玠兵只数千人,宋军甚恐。吴玠命全军将士选劲弓强弩,分番迭射,号为“驻队矢”,连发不绝,繁如雨注。兀术前军离吴玠军数十步外皆被射倒,死伤遍地,不过片刻,皆不听军令,反身退回。吴玠见时机已到,令王喜、王武兄弟与郑宗、郭震分两路人马,攻金军两翼,断其粮道。吴玠知兀术计穷,必走神坌,自率杨政、马希仲率三千精兵,设伏兵于和尚原北神坌乱树丛中,多插宋旗,以作疑兵。守株待兔,截杀兀术。 兀术知粮道已断,难胜吴玠,遂下令退兵,吴璘随后追杀。兀术与众将士纵马狂奔,忽至一处,见山高谷深,树木杂草丛生,十分险恶。停马问向导道:“此地名为何处?” 向导回道:“此地名叫神坌,因神仙到此亦无计可施,而得名。” 兀术大笑道:“吴玠无谋匹夫,若是我,必在此处埋伏一路人马,我便不死,也带重伤。”身边诸将都觉有理,开怀大笑。 正笑间,忽见林中旌旗摇动,兀术命大军暂停,不敢轻动。身旁惹恼一员十二三岁的小将,大叫道:“父帅何不直冲过去,将这些个南蛮,一锤一个都打死。” 兀术转目一看,说话的却是自己唯一独子,名叫完颜亨,女真名唤作完颜孛迭。虽然年龄幼小,却材勇绝人,异常自负。能使两柄八棱紫金锤,重八十斤,惯会骑马,马无良恶,皆如意。马方驰,辄投杖马前,侧身附地,取杖而去。又精于畋猎,可持五斤铁连银锤击狐兔。一日,与数人同行,忽见一群野猪,孛迭道:“吾能以锤杀之。”他人不信,孛迭即奋锤遥击,中一野猪腹,银锤穿入腹内,野猪即死,众人方服。兀术最是疼爱此子,因而带在身边,时常教授兵法武艺。 兀术见孛迭性急,叱道:“汝懂什么?林中杀气隐伏,倘若……”话未讲完,只见林中乱箭攒射,金军大乱,四处奔逃。兀术一见,正是吴玠,银盔银甲,白马长枪,率部杀出。金军后队又乱,却是吴璘率兵追到。兀术惊慌中,身中数箭,舍命而逃。 吴玠势如破竹,纵兵夜击,追数十里,连破金军十座大寨。火光中,吴玠遥见兀术正逃,高呼道:“穿赤袍金甲者就是兀术,生擒必有重赏。”呼声一传十,十传百,山谷回荡。兀术听得真切,急扯下红袍。又听军中大叫道:“虬髯者就是兀术。”兀术急抽佩刀剔去须髯。军中又叫:“骑乌马短髯者是兀术。”兀术急掩面与诸将纵马狂奔。 兀术且战且走,行三十里,将至平地,王喜、王武、郑宗、郭震列阵于山口,金军又大败,将士多战没,兀术仅以身免。吴玠大胜而回,俘获金军猛安、千户等将三百余人,金兵降者八百六七十人,获金人军器、甲胄万副,斩杀金军万人,尸横山谷二十里。血流成渠,流脂漂杆。兀术既败,遂自河东归燕山;以撒离喝为陕西经略使,屯兵凤翔府,与吴玠相持。 张浚知吴玠大胜和尚原,击败兀术十余万众,大喜之余,升吴玠为镇西军节度使,吴璘升为泾原路马军副总管。同年十月下旬,天子升越州为绍兴府,并亲书绍兴府匾额为“绍祚中兴”。自此“绍兴”之名,流传至今。 正是:兀术兵败和尚原,却似阿瞒潼关前。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岳家军受命讨贼韩世忠官升太尉 〖岳家军受命讨贼~韩世忠官升太尉〗 诗曰: 万顷琉璃到底清,寒光不动海门平。 鉴开波面一天净,虹吸潮头万里声。 吹断海风渔笛远,载归秋月落帆轻。 芍陂曾上孤舟看,何以今朝双眼明。 话说吴玠在和尚原大破兀术后,刘豫遣将王世冲引蕃、汉兵数万来攻庐州,庐州守臣王亨诱斩世冲,大败其众。刘豫大将王才遣丁顺围濠州,刘光世遣兵攻横涧山,丁顺解围而去。江东安抚大使、建康知府,兼寿春等六州宣抚使叶梦得至建康府,见建康荒残,兵不满三千,奏移统制官韩世清军屯建康,崔增屯采石,阎皋分守要害。又遣使臣张伟,以天子诏书招降王才,以其众分隶诸军。濠、寿二州叛将寇宏、陈卞虽阳受朝命,阴与刘豫通,叶梦得谕以福祸,皆听命,及刘豫入寇,陈卞击败之,齐兵宵遁。 却说前时建州民范汝为作乱,天子遣前御史台检法官谢向招范汝为,又命神武副军都统制辛企宗讨范汝为,范汝为不得已降朝廷,谢向乃率范汝为讨平建阳贼刘时举。崇安民廖公昭合范汝为余党熊志宁作乱,众既散,熊志宁复与建阳民丁朝佐合兵陷二县。熊志宁暗约范汝为,范汝为乃贿赂招安官谢向、陆棠并叛,与施逵、范汝岳、范汝吉、廖公昭、范黑龙、熊志宁、丁朝佐、陆必强攻入建州,守臣王浚明弃城走,辛企宗退屯福州。宋军统制潘逵、后军将胡江等叛,破信州玉山、弋阳、永丰三县,遂东至建州与范汝为合兵一处,兵马数万。 天子得知辛企宗等将讨捕范汝为未克,贼势愈炽。乃以参知政事孟庾为福州宣抚使,韩世忠为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副使,张致远为随军机宜文字,使讨范汝为。 韩世忠得令,招诸将道:“建州居闽岭上流,贼沿流而下,七郡皆血肉矣。”亟领步卒三万,水陆并进,来征建州。韩世忠兵至地名剑潭,范汝为方遣其弟范汝岳焚桥,范汝岳见韩世忠至对岸,高叫道:“对面那官人可是韩泼五将军?” 韩世忠道:“我正是韩世忠。汝是何人,怎敢焚桥?” 范汝岳大笑道:“某范汝为之弟范汝岳也,吾兄素知韩将军勇猛盖世,遂令我焚桥,以断韩将军来路。我兄说了,将军欲建功绩,可讨他处反军,休要来此拔虎须!” 韩世忠见时至新春正月,亲自骑马到潭边观看,剑潭虽有十丈宽,水只半人多深,世忠大呼道:“区区小潭焉能阻我?”自挥长铩,策宝马绝地先渡,那马蹄不践土,足不湿水,因此得名。世忠一骑在前,三万步卒随后过河。范汝岳急使弓箭手乱射,世忠挥兵大杀,范汝岳大败,回告范汝为。范汝为急招众将至府衙厅上议战。 军师谢向道:“韩世忠志勇无敌,我闻大金四太子兀术,在黄天荡险些遭其毒手,如今可使各将以兵堵塞入建州各处要路,待韩世忠不能进时,必然退走,那时乘势掩杀,官军必败。” 副军师施逵道:“此不足以拒韩世忠,还应遣范黑龙、熊志宁、丁朝佐、潘逵、胡江五人攻邻县,扩地增兵。那时可效仿方腊,席卷两浙、江南,称王称帝。” 范汝为大笑道:“我有二军师,胜张良、陈平多矣。”乃自守建州,使诸将尽塞要路以拒官军,使范黑龙五将引兵攻邻城。 韩世忠知贼有防备,命诸军偃旗仆鼓,径抵凤凰山,頫瞰建州城邑,设云梯火楼,连日夜并攻,范汝为与诸将震怖叵测,尽力死守城池。世忠五日攻破建州北门,范汝为见各门皆被宋军封堵,不能出城,乃**而死。范汝岳、范汝吉、谢向、施逵、陆必强引残余五百兵马与宋军巷战。范汝岳、范汝吉在前与官军交战,谢向等人在后,且战且退,韩世忠见范氏兄弟颇为勇猛,自挺长铩,纵马冲来,一矛刺死范汝岳,范汝吉要走时,被韩世忠一矛刺穿后心,死在一旁。韩世忠大吼一声,步卒齐上,将谢向、施逵、陆棠、陆必强等五百反贼一并生擒,押赴行在,枭首示众。 韩世忠盛怒之下,欲尽诛建州百姓。时李纲正在福州,得知韩世忠欲屠城,星夜骑快马至建州见韩世忠,劝道:“建民不得已而从贼,多是无辜,将军不可滥杀,方显吾皇爱民之心。”韩世忠知李纲乃是靖康老臣,也觉所言有理。乃令军士驰城上毋下,听民自相别,农给牛谷,商贾驰征禁,胁从者汰遣,独取附贼者诛之。建州民感韩世忠、李纲再生之德,家家为其二人立生祠。 范汝为余党范黑龙等五将破邻邑,闽帅张守檄浦城县审计司辛次膺,俟贼平而后行。乃募乡兵习强弩,范黑龙至,辛次膺与之夹水而阵,箭矢齐发,贼奔溃,生致首领范黑龙五人,余悉宥之。 范汝为余党尚未除净,江西安抚李回檄神武右军副统制岳飞分兵保建昌军及抚州,岳飞遣人以“岳”字旗插城门上,贼姚达、饶青望见,相戒勿犯,转攻建昌军,岳飞遣将王万、徐庆、韩顺夫讨而擒之。升神武右军都统制。 天子方移驾临安府,韩世忠征范汝为捷闻于朝。天子道:“韩世忠,虽古名将何以加之。”赐韩世忠黄金器皿。世忠继而上奏江西、湖南寇贼尚多,乞乘胜讨平,天子许之。又遣苗傅余党韩世清捕石陂贼,韩世清后以狂悖伏诛。以张浚为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刘豫遣兵犯伊阳县,翟兴及其将李恭合击败之。江西副总管杨惟忠以御营前军将杨勍叛后,虽就招安,复谋作乱,诱而诛之。此皆绍兴二年正月事。 却说贼人曹成原是郢州知州,会得诸多枪棒武艺,去年八月起为盗贼,掠湖西,犯沅州,与复州知州李宏合屯济阳,既而攻李宏,李宏败奔潭州。曹成又攻潭州,被统制马友所败,退还攸县。后犯安仁县,执安抚使向子諲,进攻道州。守臣向子忞弃城走,曹成遂攻陷道、贺二州,再犯郴州永兴县。拥兵十余万,声势浩大。 天子闻自李成后,广西贼曹成又为荆湖南路巨寇,乃以李纲为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命神武右军都统制岳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降曹成。 且说岳飞领令,点军一万来荆湖路上,曹成已知,大惊道:“岳家军来,我命休矣。”诸将议论纷纷。 曹成此言一出,帐下惹怒一人,出而大叫道:“莫说他一个岳飞,便是一百个,也须死我矛下。”曹成一见,却是杨家将后人杨再兴。 宋江讨方腊时,杨再兴曾在仙溪镇与叔父杨志相聚,杨志死后,回还故土。金军入攻,祖居被毁,又别无他去,只得聚集数百人落草为寇,近闻曹成兵势雄劲,前来依附,曹成喜其出身武艺,遂用为大将,攻破数郡,皆仗其力。 当下曹成笑道:“唯有再兴可敌岳飞。”乃令诸将坚守城池,以待官军。 岳飞兵至衡州茶陵县,奉诏使人招降曹成,曹成不从。岳飞乃上奏朝廷道:“比年多命招安,故盗力强则肆暴,力屈则就招安,似同宋江。苟不略加剿除,蜂起之众未可遽殄。”天子许之,命马友、李宏、韩京、吴锡等随岳飞共讨曹成。 岳飞引兵入贺州境内,扎下军营。张宪擒得曹成探子,缚之帐下。未及审问,徐庆突入帐中,禀道:“大哥,军粮业已食尽。”岳飞急目顾徐庆、张宪,假意怒道:“胡说,分明够一月之用,如何便没了?” 徐庆道:“千真万确,剩余粮草,只够今晚。” 岳飞急扯二人出帐道:“粮尽,姑且返回茶陵,向朝廷乞粮。”帐中探子悄至帐边,侧耳细听,觉岳飞顿足而入,急回原地跪定。 岳飞入帐,令道:“将这贼人收押起来,待捉了曹成,一并处置。”岳飞又阴令张宪,将其纵归。那人归告曹成,曹成大喜,期翌日来追。 再说岳飞招诸将至军中道:“今日擒贼必回告曹成我军无粮,贼军今夜定然无备,一举可破。”乃命将士蓐食,潜趋绕岭,天未明,已至贺州临贺县太平银场,破曹军三万,拔其寨。曹成大惊,据险拒岳飞,岳飞使马友、李宏、韩京、吴锡麾兵掩击,曹军大溃,死数千人。曹成败走贺州桂岭县,使大将杨再兴、郝政、纪龙守本州治下富川县。 自曹成败走,岳飞攻下贺州城,于城内修军。其时,岳飞之弟岳翻也在军中,因饱读诗书,而任文职,见岳飞数日不行,便撺掇诸将来寻岳飞道:“哥哥如何不乘胜剿灭曹成,却在此耽误时日,若待养成贼势,何时功成?” 岳飞与诸将道:“曹成走至贺州东北桂岭县,却令重兵去守富川县,其意不难测,不过欲成犄角之势。我若全军攻桂岭,则富川贼兵攻我之背,我若攻富川,曹成亦会来援,我军终将陷入两难,因此按兵不动。”又问主管机宜文字胡闳休道:“我闻先生著《致寇》、《御寇》二篇,言天地之气,先春后秋,招之不伏则讨之。我欲分兵征两处,不知可否?” 胡闳休道:“方今已四月,天晴气暖,正为用武之时,此计可行。”岳飞遂下令使张宪与岳翻、岳云、韩顺夫、王万、董先、郭进引兵五千,攻富川县,自领剩余人马直取桂岭县。 次日,两下分兵,张宪领兵辞岳飞而去,岳飞自与王贵、徐庆、马友、李宏、韩京、吴锡等将统兵北上桂岭,来战曹成。只说张宪取路至富川县,见那县城雄奇无比,城墙高约三丈,周遭广数十里,城上守卫森严,却使王万搦战。 无一时,城门开处,数万喽罗跑出城边,布开阵势,当中拥出三个壮士,各骑一匹马。上手那人,名唤“吞天饕鬄”郝政,使杆钢叉。下手那人名唤“腾云厉鬼”纪龙,使杆铁斧。中间拥着一员骑白马的英雄,右肩上荷着一条亮银点钢枪。那人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八尺英雄丈二枪,削铁名剑斜背。千军万马进能出。当年英烈气,威喝九州天。 战马雪白似玉龙,鞍鞯丝缰金红。性烈火焰猛如虎。人唤银霸王,好汉杨再兴。 中间这个少年英雄,正是“银霸王”杨再兴,披一副亮银甲,挂一件蓝锦袍,绾着一个青头巾。引着郝政、纪龙并三万五六千喽罗都出关前应战。张宪、杨再兴各自通名报姓已毕,张宪道:“汝也是将种世家,何故辱没祖宗,悖逆作乱?” 杨再兴笑道:“此言差矣。我祖上一心为国,立功边庭,奈何朝廷奸臣当道,屡见猜忌,三代忠良皆殁于雁门关外。今日天下汹汹不宁,乃皇帝之罪,何不再立明君,重建辉煌盛世。陈涉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正是此也。” 张宪听后,一语难开。岳云性起,拍马挥锤直冲阵前,大叫道:“强词夺理,谁人受死?”对面纪龙抡斧直出,来战岳云,无六合渐渐不敌,郝政催马举叉来夹攻岳云,张宪令王万、董先去助战,杨再兴长枪一挥,招大军上前混杀,张宪也使全军出战。 岳云舍了纪龙、郝政,迎头大战杨再兴,锤枪并举,战十余合未分输赢,张宪举三尖刀来助,杨再兴又力斗二将十余合,渐渐落败,引兵退入城里,高挂免战,闭城不出。宋军来攻,只用强弓硬弩射退。 张宪见已损兵数百,富川难以攻取,假意做退兵之意,暗使岳云、韩顺夫引一军伏于城边,只等杨再兴出城来追,便趁势袭取城郭。张宪方退,杨再兴得知,令纪龙守城,自己与郝政引城中半数兵马来追,方追二里,只听一声炮响,张宪挥军杀回,大叫道:“反贼还不速降,我已取了富川城。”两下恶战。 杨再兴大叫道:“休得乱我军心。”话音刚落,只见富川城上浓烟滚起,杨再兴急令撤退,回至城边时,城上已遍插“岳”字旗。岳云、韩顺夫引兵杀出城来,韩顺夫叫道:“杨再兴你已无路可去,还不速降。”伸手将纪龙首级掷于杨再兴马前。 杨再兴眼见失了城池,纪龙战死,急拨马,叫一声:“快撤。”引着残兵败将,从斜刺里走了。张宪领军追赶杨再兴,杨再兴、郝政直逃至富川县北六十里的莫邪关,方才收拢兵马,只令少许兵士守城门。 张宪兵到,问左右道:“此关是什么所在?” 岳翻道:“我曾读过《富川县志》,此关名唤‘莫邪关’,因春秋时莫邪在此铸剑得名。关内有谢、沐两河汇流,故又称为‘谢沐关’,至秦汉时,百姓又称其为‘世睦关’,由此向西是龙虎关,向东则是宝剑关,皆有曹成部将把守,当速取此关,否则援兵一至,我军无胜算。” 张宪遂不容杨再兴喘息之机,立即攻关。郭进、岳云攀云梯先登关上,将守城喽罗杀散大半,放了吊桥,张宪大喝一声,宋军都冲进了关。张宪见杨再兴早已弃关而去,以为不敢复来,遂在关内修整兵马,毫无戒备之心。 杨再兴虽退出莫邪关,却未走远,只在三十里外扎营。郝政问杨再兴道:“将军为何恁的把一座关城,轻易让了岳家军?” 杨再兴笑道:“我非弃关,而是有意为之。你不见宋军今日如何锐气,莫邪关不甚高大,若不让关,必然被岳家军强占,那时我军不知伤亡几何?” 郝政道:“岂不便宜了那厮们!” 杨再兴道:“兵法有云:‘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日让关,乃骄兵之计也。今夜岳军必然疏于防备,我等奇袭可胜。” 郝政听罢,鼓掌大笑道:“将军高策。”夜半十分,杨再兴令军中人衔枚、马裹蹄,不许举火,悄然来到莫邪关后。杨再兴果见岳家军不甚防备,一声令下,杀入关内。 当夜守北关者,乃是韩顺夫。韩顺夫本是岳飞后提拔的第五将,武艺虽精,然好酒贪色,日间破关后,便解鞍脱甲,以所掳妇人佐酒,直喝到深夜,酩酊大醉。忽听营外人喊马嘶,急唤人问,只说杨再兴引兵杀入营中,韩顺夫大惊,急起身操刀披挂,未来得及,杨再兴已连人带马冲进帐中,韩顺夫惊慌失措,被杨再兴一矛刺死,所掳众妇女皆大叫,惊慌逃去。王万、董先、岳翻都在左营,闻贼兵劫营,急来助战。 杨再兴提马出帐,四处放火杀人,正巧遇见岳翻,岳翻武艺平常,却也用得刀枪,见杨再兴来,接住厮杀,如何敌得过?杨再兴手起一矛刺死岳翻。王万、董先见岳翻死于杨再兴手,各持军器来拼,张宪也引兵来,杨再兴遂引兵退去。 张宪眼见岳翻、韩顺夫身死,下马抚岳翻尸,大哭道:“这使我如何回见岳总管!” 岳云亦放声恸哭道:“我誓为叔父报仇,杀了杨再兴那狗头!”张宪命人将二人尸身收殓,起兵去追杨再兴。张宪通宵追赶,至天明已追及杨再兴后军,大杀一场,杨再兴兵败如山,与郝政计议分兵两路,郝政领兵一半去荆湖北路沅州,杨再兴引半数喽罗去往广西。 那郝政以为曹成不来援兵,料其身死,头裹白布,欲为曹成报仇,号“白巾贼”,张宪一鼓擒之,余党皆杀散。张宪问及杨再兴,方知去了广西,星夜引兵追赶,至广南西路融州融水县,追及杨再兴,杨再兴回军与张宪大战,兵败走跃入涧,张宪欲使弓弩手乱箭射死杨再兴,为岳翻报仇。 杨再兴高呼张宪道:“张将军留我性命,愿执我见岳公。” 王万、董先亦劝道:“此贼虽杀岳总管之弟,当缚此贼而回,使岳总管手刃之。”张宪遂令兵士绑了杨再兴,回师桂岭来合岳飞。 再说岳飞至桂岭县境内,曹成走据北藏岭、上梧关,遣将迎战,岳飞不阵而鼓,将士争奋,夺二隘据之。曹成又自桂岭置砦至北藏岭,连控隘道,亲以众十余万守蓬头岭。岳飞连战数日,未能取胜,方要再战,忽听张宪统兵归来,岳飞直到辕门外迎接。张宪见了岳飞,将征讨备细尽说了一遍。 岳飞木立半晌,痴呆呆问道:“岳翻、韩顺夫尸首何处?”张宪命人抬过,岳飞见了大哭不止,诸将劝了半日,方才止住悲声。岳飞本欲杀杨再兴为韩顺夫、岳翻报仇,见其面,奇其貌。令人暂且收押,待理过丧事,再行论处。 岳飞道:“我母年事已高,倘若得知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得了?”又道:“我悲者不独岳翻,韩顺夫乃我亲擢之将,力举千钧,勇敌万夫,日后欲倚其为臂膀,怎知今日丧生军前?皆因吃酒误事,好色贪欢,传我军令:自今日始,军中私饮酒者,头罚,鞭笞三十;二犯,杖责五十,罚饷三月;三犯,销毁军籍,斩首警众。敢有掳妇女者,不问轻重,一律处死。”令下,军中悚然。 岳飞又使人将岳翻尸首运回家中,岳母如何失子之痛,不必细说。韩顺夫亦被送归故里安葬不提。岳飞身着素服,头裹白条,亲为岳翻举哀,一连三日使僧人超度二人亡魂。至第四日,方得众将相劝,整理军务。 岳飞升帐,诸将侍立,喝一声:“带贼将杨再兴。”左右将杨再兴牵至,跪于堂上。 岳飞喝道:“汝杀我二将,可知何人?” 杨再兴道:“汝弟岳翻,将韩顺夫。” 岳飞愀然道:“汝可知罪?” 杨再兴道:“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何罪之有?今既被捉,愿求速死而已。” 岳飞道:“汝杀二人时,可知有我弟岳翻?” 杨再兴道:“不知。” 岳飞道:“若知,还杀否?” 杨再兴道:“若知时,尚多宰两刀,何为不杀乎?”王贵、徐庆诸将闻言,皆怒目拔刀,岳飞止之。 岳飞又问道:“听闻你本杨家将后人,做得真么?” 杨再兴道:“自幼学艺两狼山,乃是不忘先祖之意,何言不真!事至如此,可杀我为令弟雪恨。” 岳飞道:“汝武艺胜我众将,况忠良之后,吾不汝杀,汝当以忠义报国,以尽吾弟未完之心愿。”命人松绑。诸将见此,万分诧异,皆愤愤不平,变色而退。 杨再兴感泣,跪地拜道:“蒙岳公不杀之恩,如再生父母,杨再兴自今以后舍命为国。然我将郝政并无他过,可否赦之。”岳飞准许。 明日,岳飞将再战曹成,杨再兴直上前请令道:“末将待罪之身,愿为先锋。”岳飞大喜,遂使杨再兴先攻蓬头岭。 岳家军与曹成战数次,只剩八千,杨再兴、郝政率众一鼓登岭,大破曹成人马,曹成知杨再兴反,乃奔连州。岳飞见曹成兵马皆溃,谓张宪等将道:“成党散去,追而杀之,则胁从者可悯,纵之则复聚为盗。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慎勿妄杀,累主上保民之仁。” 于是,分军四路:岳飞领军两千,直奔连州;张宪领兵两千,自贺州趋连州;徐庆领兵两千,自邵、道二州进连州;王贵领兵两千,自郴、桂二州至连州。张、徐、王三将于路招降曹成部众二万,与岳飞会连州境内,进兵追之。 韩世忠忽由处、信二州径至豫章,连营江滨数十里,张宪得知,对岳飞说道:“韩世忠此来争功,应急下手擒曹成,免得功亏一篑。” 岳飞笑道:“韩良臣忠直耿信之人,不义之事,其人不为。此乃怕曹成走脱,故而来助我也,汝过滤太甚矣。” 曹成见韩世忠突如其来,大惊失色。韩世忠至洪州,遣董旼招曹成,曹成见败势已定,以其余兵八万走宣抚司降,世忠遣诣行在,移师长沙。 岳飞以盛夏行师瘴地,抚循有方,士无一人死疠者,岭表既平,授武安军承宣使,屯兵江州。曹成方降,马友率郝通、步谅、郝政、王浚数万人又叛,安抚使李回檄韩世忠、岳飞捕剧贼马友。李宏引兵入潭州,执马友,杀之。李宏又叛,韩世忠遣统制解元、巨振入潭州,执李宏杀于长沙。马友党郝通率兵五万归宣抚司,步谅诣李纲降,郝政降王进,吴锡擒王浚。岳飞复征李通、李宗亮、张式等草寇,皆平之。再与韩世忠讨刘忠。 时贼寇刘忠有众数万,据白面山,营栅相望。韩世忠驻兵于岳州之长乐渡,欲急击,宣抚使孟庾言不可,世忠道:“兵家利害,策之审矣,非参政所知,请期半月效捷。”遂与刘忠对垒,弈棋张饮,坚壁不动,众莫测。 一夕,韩世忠与部将苏格联骑穿贼营,候者呵问,世忠先得贼军号,随声应之,周览以出,喜道:“此天赐也。”当夜,使苏格伏精兵二千于白面山,自与解元、巨振诸将拔营而进,刘忠闻韩世忠来,遣兵迎战。混战时,苏格二千精兵已驰入刘忠中军,夺望楼,植旗盖,传呼如雷,贼回顾惊溃。 韩世忠、岳飞麾将士夹击,大破之,刘忠败走淮西,湖南遂平。韩世忠功拜太尉,天子赐玉带、象笏,仍敕枢密以功颁示内外诸将。韩世忠师还建康府,以勇鸷绝伦者建背嵬军。后至九月,为江南东、西路宣抚使,置司建康,遣统制解元袭击刘忠于蕲阳,大破之。刘忠北投刘豫去了。 正是: 玉龙方平湖湘地,金虎又犯秦凤州。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吴玠二败金兀术杨幺称王洞庭湖 〖吴玠二败金兀术~杨幺称王洞庭湖〗 诗曰: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驾浪沉西日,吞空接曙河。 虞巡竟安在,轩乐讵曾过。 唯有君山下,狂风万古多。 话说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兼潭州知州李纲,见荆、湖、江、湘之间,流民溃卒群聚为盗贼者,悉数平定,上书朝廷道:“荆湖、国之上流,其地数千里,诸葛亮谓之用武之国。今朝廷保有东南,控驭西北。加鼎、澧、岳、鄂数州若荆南一带,皆当屯宿重兵,倚为形势,使四川之号令可通,而襄、汉之声援可接,乃有恢复中原之渐。”议未及行,而谏官徐俯、刘斐弹劾李纲,罢李纲为提举西京崇福宫。 十二月,范汝为余党范忠掠龙泉县,命神武前军统领申世景等讨捕范忠。岳飞遣统领徐庆、王贵讨擒萍乡贼高聚。朝廷以胡舜陟为庐、寿等州镇抚使。金人侵熙、秦,关师古击败之。刘洪道、程昌寓、解潜会兵捕讨湖寇杨太。程昌寓遣杜湛讨杨太大将杨钦等,败之,杀三千余人。 却说此时桑仲、翟兴已死,刘豫迁都汴京。原来朝廷命桑仲节制应援京城军马,量度事势,复刘豫所陷州郡。仍命河南翟兴、荆南解潜、金房王彦、德安陈规、蕲黄孔彦舟、庐寿王亨相为应援,毋失事机。桑仲叛后,攻陷淮安、襄阳,乘势西向,均、房二州失守,直捣金州白土关,众号三十万。桑仲本王彦旧部曲,王彦勒兵趋长沙平,阻水据山,设伏以待,大破桑仲。桑仲既败还襄阳,乃鸠集散亡陷邓州,凶焰复炽。南攻德安,西据均阳,分众三道:一攻住口关,一出马郎岭,一捣洵阳,前军去金州不三十里。王彦与诸将道:“仲以我寡彼众,故分三道以离吾势,法当先破其坚,则脆者自走。”遣副将焦文通御住口,自以亲兵营马郎。相持一月,大战六日,桑仲大败,为其将霍明所杀,天子闻之,念桑仲昔日之功,授桑仲二子将仕郎。又有王辟、董贵、祁守中阻兵窥蜀,势虽不及桑仲,然小者犹不减数万,王彦悉讨平之。河南镇抚使翟兴屯伊阳山,刘豫患之,使人招翟兴,许以王爵。翟兴焚伪诏并戮其使。刘豫大怒,乃阴结翟兴麾下杨伟图之,杨伟杀翟兴,持翟兴首降刘豫。刘豫闻桑仲死,遣人招桑仲部将随州李道、邓州李横,二人皆不受,执其使以闻。刘豫又招蕲、黄镇抚使孔彦舟,孔彦舟叛降刘豫。刘豫见李横不来,以兵讨之,朝廷乃封李横为襄阳镇抚使,李横败刘豫兵于扬石,乘胜趣汝州,伪守彭玘以城降。李横又破颍顺军,伪齐知军兰和降,再复颍昌府。此皆绍兴二年事。 越年,枢密使张浚已承制拜建州崇安人刘子羽字彦修,为利州路经略使兼知兴元府;又素知提举川、陕茶马事赵开字应祥善理财,即承制以赵开兼宣抚处置使司随军转运使,专一总领四川财赋。 金久窥蜀,陕西金帅撒离喝上表狼主吴乞买,请收剑门关外十三州。吴乞买乃使兀术复来征陕,因吴璘驻兵和尚原扼其冲,不得逞,将出奇取之。时吴玠在凤州河池县,兀术用叛将李彦琪驻秦州,睨凤州仙人关以缀吴玠;复令游骑出熙河以缀关师古。 兀术又对撒离喝议道:“吴玠猛将也。亲守凤州诸地,不可胜之。汝可引兵十万向东入商州,再向南取金州,而后向西攻洋州、破兴元府。至时,你我南北夹攻凤州,吴玠死矣。”遂命撒离喝尽发五路叛卒,直捣商州上津县,刘豫又遣将刘夔相助撒离喝犯金州洵阳县,皆破之,宋统制官郭进战死。镇抚使王彦军七千人与撒离喝战于沙会泺,王彦大败,焚积聚,向西退保金州石泉县,继而西退洋州西乡县。撒离喝遂攻陷金州。 此时吴玠已迁荣州防御使、秦州知州,节制阶、文二州,知金人来犯,且和尚原将士乏食自溃,吴玠命吴璘岔弃和尚原别营仙人关,以防金人深入,吴璘遂拔寨弃去,兀术遂占和尚原。 却说刘子羽知撒离喝已得金州,急命田晟移兵守饶风岭饶风关,以驿书招吴玠入援。吴玠大惊,自河池县即越境而东,日夜驰三百里至饶风关,列营拒守,王彦也自西乡来会。 吴玠到得关上,使人以黄柑一车送至金军,撒离喝闻宋军使者至,命人引入中军,问道:“何人遣你来?所为何事?” 使者道:“吴玠节制命小人送来黄柑一车,还望笑纳。” 撒离喝惊道:“吴玠怎知我来?他人在何处?” 使者道:“吴节制早知元帅必来,已至饶风岭恭候多时,并让小人带话说:‘啼哭郎君’率大军远来,无以相赠,黄柑一车,聊用止渴。”原来撒离喝智谋全无,与宋军交战数次,皆吃大亏,曾惧而哭泣,无人不知,因此都称其为“啼哭郎君”。 撒离喝一听吴玠已到饶风关,大吃一惊,以杖击地道:“尔来何速耶!”转而又与宋使道:“且回告你家吴将军,明日我将亲至饶风岭,回馈箭矢刀枪。”乃使收下黄柑,命人将使者送出。 撒离喝乃招众将道:“饶风岭介于洋、金二州交界处,是入洋州必经之路,吴玠已来,必难攻取,尔等有何见识,但讲无妨。” 昭武大将军夹谷吾里补,向来多智略,膂力过人,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向前说道:“饶风岭易守难攻,若欲过此隘,必使将士身被重铠,登山仰攻。一人先登则二人拥后,先者既死,后者代攻,方为必取之计。” 千户蒲察胡盏、谋克仆散忠义等将,齐声道:“元帅勿忧,明日我先登饶风关斩吴玠,大军可过。” 次日,撒离喝遂亲至饶风岭,令将士登山仰攻。传令道:“敢有后退者,以怯敌论处,杀无赦。”军士皆奋力攻山,无敢退者。 吴玠、王彦早有准备,军中弓弩乱发,大石摧压,与撒离喝军大战六昼夜,死者山积而敌不退。撒离喝乃募敢死之士,每人千银,得壮士五千,将夹攻饶风岭。会吴玠有小校得罪而奔金营,撒离喝留之。 小校献计道:“元帅欲破饶风关不难,离此不远有一祖溪关,守关统制名叫郭仲,无勇无谋。若得此关,可出饶风岭后,前后并击吴玠,饶风岭垂手可得。”撒离喝大喜,命小校为向导,引着刘豫腹心之将刘夔夜袭祖溪关,只一战,郭仲弃关败走,刘夔引大军入关,至饶风岭后,乘高以阚饶风关,金军两面合攻,刘子羽诸军不支,遂溃。王彦收余兵南奔达州。 吴玠遽邀刘子羽去,子羽不可,而留吴玠同守兴元府定军山,撒离喝已统大军入兴元,吴玠难之,遂退保西县,又回仙人关。刘子羽见吴玠已去,自己独木难支,乃焚兴元府,退守三泉县,从兵不满三百,与士卒取草牙、木甲食之,遗吴玠书诀别。 吴玠在仙人关见刘子羽书,全然不顾,其爱将杨政与郭震、郑宗、李进等人大呼军门道:“吴节使不可负刘待制,不然,政辈亦舍节使去矣。”吴玠知众将心中不满,乃间道走三泉县会刘子羽,见其兵马不足三百,乃拨千余兵士助其守三泉。 刘子羽欲留吴玠共守三泉,吴玠道:“关外蜀之门户,兀术在北虎视眈眈,不可轻弃。”复往守仙人关。 吴玠去后,刘子羽以潭毒山形斗拔,其上宽平有水,乃筑壁垒,十六日而成。撒离喝已至,距营十数里。刘子羽据胡床,坐于垒口。诸将泣告道:“金贼近在咫尺,此非待制坐处。” 刘子羽淡然道:“敌不来则可,倘若来时,子羽誓死相拼,今日死于此地,也不负皇恩。”诸将见说,皆振奋欲战。嗣后,撒离喝连攻数月有余,不能克之,军需难以为继,又遭刘子羽游骑袭扰,进退维谷。时金兵深入至三泉县金牛镇,撒离喝疑有伏兵,且军中疫疠横行,遂由斜谷引兵还兴元。刘子羽、吴玠尾随追击其后至武休关,金军堕涧死者以千计,余兵不能自拔者悉降,撒离喝尽弃辎重而去。撒离喝虽入三郡,兵卒死伤十之五六,而失不偿得。时已论金牛之功,以吴玠为检校少保,充利州路、阶成凤三州制置使,刘子羽为宝文阁直学士,王彦为保大军承宣使,僚属将帅第赏有差。 撒离喝既回凤翔府,刘子羽亦归兴元。撒离喝遣十人持书旗招刘子羽来降,刘子羽尽斩之,而留其一,纵之还,道:“为我语贼,欲来即来,吾有死尔,何可招也!”撒离喝由此忌惮刘子羽。此为绍兴三年二月事也。 会有言张浚杀赵哲、曲端无辜,而任刘子羽、赵开、吴玠非是,朝廷疑之。天子乃命兴元知府王似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又令夔州知州卢法原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及王似同治司事、遣司封员外郎周随亨同抚谕川、陕。三人仅次张浚之下。张浚闻王似来,求解兵柄,且奏王庶、王似、卢法原威望素轻不可任,乞命刘子羽、吴玠并为判官,天子不允。宰相吕颐浩不悦,而朱胜非以宿憾日毁短浚。 四月,朝廷闻知洞庭湖贼杨太招兵买马,兵过八万,自号大圣天王,立钟相少子钟子仪为太子,已攻破鼎、澧、潭、岳、辰五州十九县,免五州赋税徭役。天子恐杨太与伪齐刘豫合谋,倾覆大宋,乃令荆南统制罗广率兵征讨。 却说杨太是何人?还须细说一番:那人生于徽宗大观二年,鼎州龙阳县祝家岗人氏,姓杨名太,在家排行最幼,故又称杨幺。幼时曾读两年书,长成学会诸般武艺,擅使一杆黄金五股托天叉,为人好义,专管不平之事,遇人之急,鼎力相助,颇有宋江之风,识者皆言宋公明重生,闻名荆湖南北,都称他做“全义勇”。后在建炎四年二月时,杨太与鼎州民钟相结为兄弟,起事于鼎州,建国号为“新楚”,钟相自称楚王,立长子钟子昂为太子,分设官吏,定年号“天战”。至三月,钟相被孔彦舟用计击败,与其子钟子昂俱被生擒,槛送行在,戮死。钟相兵马皆被打散,分走荆湖北路各州县。 钟相死后,杨太招鼎州龙阳县“亢金龙”夏诚、“铁公鸡”杨广、“花臂狮”杨钦及澧州“玉睛龙”雷德进、慈利县“尾火虎”陈寓信、澧阳县“箕水豹”英宣、江陵府松滋县“柳土獐”李合戎等数十钟相旧部,合兵八万,伐木造船、聚石成寨,沿洞庭湖遍插义旗,继与官军抗衡。杨太两败鼎、澧州镇抚使程昌寓于下沚江,缴获官军车船数十,命木匠高宣依样在各水寨大造三层楼船,每船可容纳喽罗千人,攻守兼备。 杨太日渐兵强马壮,乃于洞庭湖建关扎寨,今岁四月半自号大圣天王,立钟相少子钟子仪为太子,依用钟相国号、年号。 封“火须翁”黄诚为正军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碧眼屃”程林为副军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二人俱是宰相。 “玉睛龙”雷德进为太保兼任枢密使、“九头蛇”李燚炎为六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望天狼”文猛为殿前都虞侯、“花臂狮”杨钦为殿前兵马都太尉、“伏窝兕”曹宁为殿前兵马副太尉。 “夜啼鬼”黄佐为御营前军都统制、“小蜃龙”刘诜为御营后军都统制、“巨斧将”余端为御营左军都统制、“泥菩萨”张彪为御营右军都统制。 “铁公鸡”杨广为马军都指挥使、“独角犛”杨华为步军都指挥使、“紫翼鹰”陈钦为水军都指挥使。 “东皇太一”秦英为马军副指挥使、“背山妖熊”王成为步军副指挥使、“沱江猛鬼”李彪为水军副指挥使。 “鬼面猴”师雨为鼎州御前都统制、“千面神”杜仙为澧州御前都统制、“赛襄君”陈旻为潭州御前都统制、“火流星”勾炎为岳州御前都统制、“义大虫”温通为辰州御前都统制。 “角木蛟”周伦、“亢金龙”夏诚、“箕水豹”英宣、“尾火虎”陈寓信、“柳土獐”李合戎并为五虎护国军节度使。 “高癞子”高立自钟相死后,首推杨幺为帅有功,封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水中阎罗”陈瑫为水军大都督、“浪里飞鲨”刘衡为水军左副都督、“金壳玉龟”金琮为水军右副都督;“翻江鳖”池圭、“破浪仙”祖辛、“水耗子”从化、“铁背鲶”李青、“银皮貀”方深、“病鱄鮾”王春等皆为水军各寨大将。 “拔剑鬼”申星为军器监造官。 “万能手”高宣为车船监造官。 杨太设总寨于洞庭湖宝台山,关口要隘分置水寨七八十座。杨太尝闻贾客恣谈宋江啸聚梁山水泊,官军莫敢近,然其后受抚,则鲜善终者,辄为叹息,誓不受招安。 杨太正在洞庭湖操练水军,忽然接到鼎州御前都统制师雨送信,言荆南统制罗广率兵数万前来征剿,便急趋鼎州,迎战官军。 正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英雄又聚水泊中。 毕竟杨太能否取胜?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韩五兵打刘光世吴玠三败金兀术 〖韩五兵打刘光世~吴玠三败金兀术〗 诗曰: 颖考背中子都箭,只因争车生怨愤。 天下未宁两虎斗,还须皇城一龙分。 金银散去如粪土,英雄时来建功勋。 北来烽火照长江,凯歌西传报平安。 话说杨幺见了师雨急报,乃统领军师黄诚、副太尉曹宁与秦英、王成、李彪率军回反鼎州,曹宁四人本史斌旧部,史斌败后,逃于山中,后投了钟相,钟相死,归杨幺。 杨幺至鼎州,见官军正在攻城,号令一声,亲挺金叉杀向官军,官军士卒见是杨幺旗号,不战自乱,互相践踏,死伤众多。杨幺趁势追杀,荆南统制罗广一败数十里,损兵数千,弃却马匹、甲胄、旌旗无数,自是不敢复来讨杨幺。 御前都统制师雨见杨天王救兵已到,慌忙迎接入城,至州衙大堂上,杨幺自坐了主位,其余各将依次坐定。杨幺问道:“此来官军人马多少?” 师雨道:“观其阵容约有两万余人,末将不敢擅自开城交兵,恐失了城池,因而使人传报天王,再做计议。” 杨幺大笑道:“诸路官军皆不足一提,欲犯我者,除是飞来。” 黄诚道:“天王所言,莫不是岳家军岳飞?” 杨幺道:“正是此人,传言岳飞长有三头六臂,杀败李成、击降曹成,不知是何等人物?正想一会!”朝廷后遣王燮诸军共讨杨太,皆败。搁过不提。 再说韩世忠屯兵建康府,再进开府仪同三司,充淮南东、西路宣抚使,置司泗州。时闻李横进师讨伪齐,议遣大将,以世忠忠勇,故遣之。仍赐广马七纲,甲千副,银二万两,帛二万匹;又出钱百万缗,米二十八万斛,为半岁之用。命户部侍郎姚舜明诣泗州,总领钱粮;仓部郎官孙逸如平江府、常秀饶三州,督发军食。李横入颍昌,刘豫求援于金人,粘罕遣兀术相助,刘豫亦遣将李成率师二万逆战于京城西北之牟驼冈。李横败绩,复陷颍昌。李横军本群盗,恃勇无律,胜则争取子女金帛,故及于败,还军襄阳。世忠闻之,不果渡淮。天子不喜,令韩世忠为镇江建康府、淮南东路宣抚使,置司镇江府,与刘光世易镇,同召二人赴阙,授刘光世检校太傅、江南东路宣抚使。 二人辞朝,各归本部。韩、刘二人本有旧怨,苗刘兵变时,刘光世部将王德曾随韩世忠军,王德不听节制,杀韩世忠亲将陈彦章,世忠以为刘光世所使。后韩世忠、张俊兼领浙西制置使,刘光世复言本路兵火之余,不任三处需求,遂罢世忠、张俊兼领。韩世忠由此怨恨刘光世,两人势同冰炭,不可一日同炉。 却说刘光世部将,中亮大夫、同州观察使王德知韩世忠将来,虑韩世忠必记恨杀陈彦章之仇,乃引数十骑自京口逆迎韩世忠,度将及麾下,徒步立道左,抗言道:“擅杀陈彦章,王德迎马头请死。” 韩世忠本来寻王德之仇,然而见王德并无寸铁在身,且言语诚恳、面有愧色,遂释怀杀陈彦章事,下马握其手道:“知公好汉,乡来纤介不足置怀。”乃设酒与王德共饮,尽欢而别。 韩世忠既至镇江城下,遣奸人入城焚府库,刘光世擒住数个,虽穿便服,却有军士之气。光世厉声问道:“何人使你等前来,从实招了,可免一死。” 其中一人告说:“我等皆奉韩太尉钧旨,不得不来,望刘太尉开恩恕罪则个。” 刘光世一听,两眉间皱起褶来,骂道:“好个泼韩五,想当年不过是我父手下一卒,而今做了太尉,竟不把我看在眼中,便是你做得天大的官,也是狗一般的泼皮。”再见那几个仍在求饶,打了一顿军棍,都放了回去。 韩世忠见那几个狼狈的回来,问道:“定是被擒了,那厮有何屁放?” 当中一个道:“刘太尉只叫韩太尉狗一般的泼皮。” 韩世忠怒火高举,就要进城厮杀。爱将苏格劝道:“太尉与光世同朝为官,若兵戎相见,天子得知,恐有猜忌,不若罢了。” 韩世忠犹怒未平,恨恨道:“此人如此侮我,岂能轻言放过?”不听苏格之劝,屯兵登云门,以待刘光世。 刘光世将府库钱粮收拾妥当,装了数十车,引兵出城,惧韩世忠扼己,改途走白鹭店。韩世忠知刘光世走白鹭店,遣兵袭其后,光世且战且走,弃却辎重数车,过了二十余里,韩世忠才收军入镇江府安顿。 刘光世到了建康府,却将此事上奏了朝廷,天子遣使和解,以书《贾复》、《寇恂》传赐之。贾复、寇恂之事,乃见于《后汉书》中一典故: 东汉建武二年,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寇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寇恂乃戮之于市。贾复以为耻,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寇恂,必手剑之!”寇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谷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寇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寇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使士皆醉,遂过去。寇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贾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因镇江、建康乃是比邻府郡,天子怕刘光世、韩世忠二人再起刀兵,命刘光世为江东、淮西宣抚使,置司池州,赐钱十万缗,以补韩世忠所截物资。 话分两头。再说天子惜岳飞之才,本欲召赴行在,江西宣谕刘大中奏道:“岳飞兵有纪律,人恃以安,今赴行在,恐盗复起。”乃止。时虔、吉等州盗贼连兵寇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诸郡,帝乃专命岳飞平之。 却说岳飞领兵至虔州,固石洞贼“小天王”彭友、“黄金狸”高聚、“紫尾鼠”张成悉众至雩都县郊外迎战,岳飞列阵以待。 彭友兵至,见对面官军人数不甚多,阵前一将白马红袍,手持丈八铁枪,左右数员禆将拥护。便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如今岳飞已到而立之年,须长过尺,以手捋之,回道:“我乃江州武安军承宣使岳飞。想汝便是石洞贼彭友,见岳家军来,安敢不降乎?” 彭友骂道:“由你月飞、日飞,今日管教你落地生根!”跃马驰突,率众来战。 岳飞乃分三军,使张宪、王贵分左右两军击彭友左右两翼,岳飞自取彭友。那贼兵哪懂兵道,只顾蛮横冲杀,被张宪、王贵冲了一遭,便溃不成军。交战中,彭友正遇岳飞,举刀便砍,岳飞用枪拨开刀,只一枪戳中彭友前心,倒撞马下死了。高聚、张成见了,引残余喽啰千人退保固石洞。 那洞高峻环水,止一径可入。岳飞列骑山下,令皆持满弓以待,出洞者辄射杀。黎明,岳飞遣死士疾驰登山,贼众大乱,弃山而下,张宪、王贵以骑兵围之。贼呼丐命,岳飞令勿杀,受其降,只被高聚、张成杀透重围走了。岳飞授徐庆等方略,捕诸郡余贼,皆破降之。 忽然皇帝密旨到来,岳飞跪地接了,起身展开看时,上面略写:“隆祐太后居虔州,贼起有惊凤体,特令卿屠虔城,以报太后。”岳飞乃留御使饮食,并写回表,交使者带归天子。只言请诛首恶而赦胁从,天子不许;岳飞请至三四,帝乃曲赦。人感其德,绘像祠之。 忽报彭友余寇“黄金狸”高聚、“紫尾鼠”张成又聚兵五七百人犯袁州,徐庆兵败被围。岳飞急遣王贵领兵击之,杀二贼,救徐庆而回。岳飞乃自虔州班师。此绍兴三年四、五、六月事。 秋八月初七,诏岳飞赴行在,留精兵万人戍江州。岳飞入见天子,天子置酒垂拱殿以迎劳。席间天子笑道:“自建炎时,爱卿便有恢复中原之志,数次平寇,更是功不可没。加封汝为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由襄、汉窥中原,可否?”岳飞急起身拜谢。 天子喜道:“朕今二十有六,卿长我四岁,朕视为兄。卿当尽力辅佐孤,成中兴之业。”岳飞感泣再拜。 天子急忙扶住道:“今日饮宴,不必拘泥君臣之礼,你我吃酒尽兴,过后还有一喜。” 膳后,岳飞道:“陛下尚有何喜?微臣洗耳恭听。” 天子与左右道:“宣牛皋进殿。”左右出殿去了。 岳飞愕然道:“牛皋?” 天子道:“不错,朕得一猛将,姓牛名皋,汝州鲁山人,立功颇多,有张飞之雄。今令其归汝节制,必可独当一面。” 不一时,牛皋随内侍入殿来,岳飞见了,起身相迎道:“果是吾兄。” 牛皋见是岳飞,相拥而泣道:“贤弟,多年未见,汝为上将矣。” 却说牛皋因何在此?原来牛皋自从随翟兴攻败杨进后,迁为荣州刺史、中军统领。金人再攻京西,皋十余战皆捷,加封果州团练使。京城留守上官悟辟为同统制兼京西南路提点刑狱。金人攻江西者,自荆门北归,皋潜军于宝丰之宋村,击败之,转和州防御使,充五军都统制。又与孛堇战鲁山邓家桥,败之,转西道招抚使。伪齐乞师于金入寇,皋设伏要地,自屯丹霞以待,敌兵悉众来,伏发,俘其酋豪郑务儿,迁安州观察使,寻除蔡唐州信阳军镇抚使、蔡州知州。遇敌战辄胜,天子数闻其功,欲见其人,乃召入临安府,见而奇之,加封亲卫大夫。 天子又听岳飞自虔州凯旋班师,招入京中,一并封赏,想使牛皋隶其麾下。不想二人早已相识,心中万分高兴,大笑道:“既然你二人相识,岳卿岂不如虎添翼。”二人齐齐拜地,直呼万岁。 龙颜大悦之余,命二人起身,引入御书房内,提起御笔,蘸得墨饱,手书“精忠岳飞”四字,并制旗以赐之。岳飞拜谢出朝,与牛皋回还江州,天子又改岳飞为神武后军都统制,仍制置使,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皆隶其下。又令王燮为荆南府、岳、鄂、潭、鼎、澧、黄州、汉阳军制置使,置司鄂州;主管殿前司郭仲荀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神武中军统制杨沂中兼权殿前司。 十月,刘豫遣将李成攻陷邓州,进逼襄阳府,李横以粮尽,弃城奔荆南,知随州李道亦弃城去。郢州守臣李简知刘豫遣将来犯,弃城而去,李成又攻陷郢州。刘豫又分遣大将王彦先引兵至北寿春,有渡江之意。刘光世驻军建康,扼马家渡;又遣郦琼驻无为军,为庐、濠声援,王彦先乃退。刘光世奏鄜延李佾充阁门祗候,言者论其涉私,罢之。 花开花谢,流光易逝。次年春,帝在临安,依往年旧例,率百官遥拜二帝。又屡听江左杨幺攻杀大将崔增、吴全于阳武口,破王燮兵马于鼎州,令程昌寓率统领杜湛、王渥等四军再讨杨幺,攻破皮真寨。虽有小胜,难撼大局。 因朱胜非与张浚不睦,常在天子面前谗言张浚之短,天子信以为真,诏张浚赴行在。张浚未行时,以檄发潭州兵,巩卫川蜀。潭州知州辛炳拒不听命,亦不遣兵,张浚怒而劾之。至是,辛炳为御史中丞,率同列劾张浚,天子以张浚本官提举洞霄宫,居福州。张浚去后,王似为蜀中主帅,那人无勇无谋,素无威望。 正月末,金国元帅左监军兀术引陕西经略使完颜撒离喝及伪齐四川招抚使刘夔、并诸将完颜彀英、韩常、赤盏晖、斜卯阿里、蒲察世杰、乌延蒲鲁浑、迪虎、讹鲁补、术列速、琶八等以马步大兵十余万,犯神坌寨,沿北岭至大散关,再破凤州两当县,至仙人关下。 只吓得王似三魂无主、七魄升天,尽交军权于吴玠,吴玠遂率三万六七千人并杨政、吴璘、郭震、马希仲、田晟、王喜、王武、王俊、郑宗、李进、姚仲、张彦诸将保守仙人关。 时吴璘军在仙人关右杀金平筑垒守之,知兀术入侵关下,先以书抵玠,谓杀金平地阔远,前阵散漫,须后阵阻隘,然后可以必胜。吴玠从之,急修第二隘。吴璘乃自武、阶路入援,冒围转战,率轻兵由七方关倍道而进,与金兵大战七昼夜,会吴玠于仙人关。 二月末,兀术令兵士自仙人关北铁山凿崖开道,循岭东下至杀金平,连营四十余座,与吴玠对峙。 撒离喝先锋刘夔兵至上奢田。吴玠筑垒于仙人关外,杨政道:“此地为蜀厄塞,当坚守,时出奇击之,金人虽多,不足为惧。”吴玠用其言。金人变态多端,杨政随机应之,连日百余战。刘夔督战益急,杨政命士卒以神臂弓射之;又选甲士千余出山谷,断其兵,使不得进退,刘夔驻兵以待兀术、撒离喝。 兀术统大兵到,杨政遂退回关内。完颜银术可之子彀英,不听兀术将令,首攻吴玠营,兀术止之,彀英不止,兀术以刀背击其兜鍪,使之退,叱道:“汝敢违我军令?” 彀英叫道:“敌气巳沮,不乘此而取之,后必悔之。”兀术不听。 明日,兀术方令军前立炮数十攻关,吴玠与将士以神臂弓、滚木、擂石奋力反击,兀术屡攻不克。使仆散忠义等将以云梯数百攻垒壁,杨政以撞竿碎其梯,用长矛刺之,金诸将受伤而退。 兀术令韩常、刘夔极力攻第二隘,宋军诸将有请别择形胜以守者,吴璘拔刀画地,奋谓诸将道:“死则死此,退者斩!兵方交而退,是不战而走也,吾度此敌去不久矣,诸君第忍之。” 兀术血战连日不胜,分军为二:兀术阵于东,韩常阵于西。吴璘率锐卒介其间,左萦右绕,随机而发。战久,吴璘军少惫,急屯第二隘。金生兵踵至,人被重铠,铁钩相连,鱼贯而上。吴璘以驻队矢神臂弓迭射,矢下如雨,死者层积,敌践死尸而登。 撒离喝驻马四视,见西北城楼,乃土木所建,笑道:“吾得之矣。”翌日,命攻西北楼,吴璘遣大将姚仲登楼酣战,楼倾,以帛为绳,挽之复正。夹谷吾里补用火攻楼,姚仲以酒缶扑灭之。 吴玠急遣统领田晟以长刀大斧左右击,明炬四山,震鼓动地。夜深,兀术收兵而退,议明日再战。 明日,金军依旧不能胜,吴玠见金军士气已堕,三更后大出兵。留吴璘守关,自率统领杨政、王喜、王武率锐士,分紫、白旗入金营,金阵大乱。 吴玠在乱军中见韩常左目已失,正在厮杀,说道:“此乃刘锜所射,偏他中的,我便不能?且留你一目!”就马背上弯弓一箭,又中韩常左目,韩常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得众军士扶住,自拔去箭矢,血流满面,返后军治伤去了。吴玠一战杀的金军,七零八落,死伤万人,黎明,收军回关。 兀术知大将韩常左目二次负伤,不能再战,果然后悔彀英之言,叹道:“竖子之语,既往不咎。” 兀术惨败,本想回归凤翔府,刘夔道:“元帅何不用邓艾偷渡阴平之事?不如绕过仙人关,直取白水关,便可入蜀。”兀术皱眉一想,恍然大悟,引大军绕路直取白水关。 伏路小校早已告知吴玠,吴玠暗使精兵连夜奔袭兀术后军,焚烧大寨,兀术折兵宵遁。吴玠速遣统制官张彦、郭震劫横山砦,杨政、王俊伏河池县扼归路,又败兀术,俘杀千人。郭震战不力,吴玠斩之。 是役也,金自元帅以下,皆携孥来。刘夔本谓蜀可图,既不得逞,度吴玠终不可犯,则还据凤翔,授甲士田,为久留计,自是不妄动。此便是南宋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三。 正是: 兵戈卷地欲翻天,惹得神怒妄杀生。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岳鹏举请命初北伐韩良臣兵胜大仪镇 〖岳鹏举请命初北伐~韩良臣兵胜大仪镇〗 剑指中原复河山,知遇报君恩。遥想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臣尚能如此志,武将何惜身?太尉密策,大胜全功,举朝共庆。 ――调寄《驾圣朝》 话说吴玠仙人关之功,传之临安,授吴玠川、陕宣抚副使。四月,吴玠复凤、秦、陇三州。同年七月,录仙人关功,拜吴玠检校少师、奉宁保定军节度使,吴璘自防御使升定国军承宣使、熙河兰廓路经略安抚使、知熙州,杨政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杨政以下迁秩有差。 吴玠三月击败兀术,四月关师古叛,以洮、岷二州降伪齐,吴玠并将关师古军。王似承制废符阳军。知寿春府罗兴叛降伪齐。去岁,伪齐刘豫遣李成挟金人入侵,破襄阳、唐、邓、随、郢诸州各县及信阳军,传言湖寇杨么亦与伪齐通,欲顺流而下,李成又欲自江西陆行,趋两浙与杨么会。帝命岳飞为之备,令岳飞兼荆南、鄂、岳二州制置使。 岳飞上书奏《乞复襄阳札子》道:“臣今已厉兵飭士,惟竢报可,指期北向,伏乞睿断,速赐施行。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远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 帝见岳飞请战书,升朝与群臣共议。宰相朱胜非言道:“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 天子问赵鼎:“岳飞可使否?” 赵鼎道:“知上流利害,无如岳飞者,既有其志,六郡可复。”天子遂授岳飞黄复二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取襄阳六郡。使刘光世为岳飞后援,王燮钳制杨幺。另以荆湖北路安抚使司统制颜孝恭兵一千九百、统制崔邦弼三千兵马,与荆南镇抚使司解潜派统制辛太率一千二百乡兵,皆由岳飞节制。天子又令神武右军张俊、神武中军杨沂中各选精良战马百匹拨与岳家军,并以六万石米、六十万贯钱以作军需。 岳飞领旨,引兵三万五千由江州至鄂州而进,行至鄂州武昌县江边时,见有蜀汉武侯祠,乃入祠瞻仰祭拜武侯像,忽然思起诸葛亮北伐时所奏《出师表》,使军中文吏薛弼备了笔、墨、纸、砚,默写了一篇,表文: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禅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候。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败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岳飞写罢《出师表》,遂渡江北上郢州,已知郢州乃是刘豫大将“万人敌”京超所守,船渡江心,忽见江上有一怪鸟飞过,岳飞定睛细看,见那物鸡身人面,细听其叫声为“福兮……”岳飞惊愕不解,用手指着,忙问胡闳休道:“先生博学,可知何物?” 胡闳休也不识得,幕属于鹏道:“其状如雄鸡而人面,此为凫徯,古之怪鸟,虽叫为‘福兮’,现世必有兵争,故为不祥之兆。” 岳飞听罢,说道:“即是不详,可射杀之。”举弓射之,那物却也灵活,一闪而过,不知去向。 岳飞见射不到,闷闷不乐,顾幕属诸将道:“飞不擒京超,再不涉此江。”率兵渡江抵郢州城下,以“精忠岳飞”旗立于军前。 京超知岳飞到来,使长寿知县刘楫守城,自领城中五千军出城交战,至护城河边列开人马。这京超又作荆超,史书所载不尽相同。两军主将各自通名,岳飞举目见了京超,果然人物雄猛,是何模样?但见: 盔如月上飘雪,甲似三冬寒霜。面目狰狞,真乃恶鬼重生;顶天身躯,必有无穷之力。绣旗风吹遮紫面,双眼瞪时赛铜环。紫锦袍,雨淋日晒乾坤色;月牙戟,凛凛杀气胜坚冰。英雄发狠怒咬牙,征马疾驰如飞龙。 岳飞看了京超,啧啧称赞,便有收服之心。只见对面京超厉声大叫道:“对面主将出阵答话。” 岳飞见说,催马到军前。京超见岳飞果然是三军之主,人所共服,但见: 枪长丈八寒如冰,马号白龙洁似云。 甲锁黄金损刀箭,红锦裁就将军衣。 胸中韬略诗词赋,排兵布阵催敌锋。 不为勋爵不顾身,却把忠孝四海扬。 京超叫道:“你这厮便是岳飞?也不是个晓事的人。若知我在此守城,安着眼睛的也需避让。我在此处,山中走兽不敢来,飞禽到此绕城过,满天神佛见我也拱手,地狱阎王逢我让三分。尔等区区肉身,怎便好来送死?” 岳飞听罢,大笑道:“好个狂徒,恁地无法无天,你敢与我较量一番?”挺枪就要去战。 身旁一将叫道:“只这狗厮鸟,杀鸡焉用牛刀。”拍马挺枪去战京超。众人见了,却是杨再兴。京超举戟相迎,两个在阵前你来我往,杀的尘土飞扬。岳飞见二人势均力敌,京超颇占上风,急令张宪去助,张宪与杨再兴夹攻京超,又斗二十合,依旧难胜。阵前恼起岳云,提双锤叫道:“泼贼,却有些本事,接的我双锤么?”便去助战。三人走马灯般围住京超乱斗,京超越杀越勇。 岳飞见这京超如此勇猛,不禁赞道:“只闻京超是员虎将,今时亲眼看了,果真名不虚传。力战我三员大将多时,不曾折了半分便宜,堪比南宫长万。若得此良将,何愁北伐不成!” 宋军阵上牛皋、李山、吴全、吴锡、王贵看的眼急,又听岳飞如此说,都来厮杀。京超力战岳家军八员大将,累得心中发慌,大喘粗气,虚晃一戟,荡开阵脚,领兵退回城中,乘城固守,以拒岳飞。 岳飞见敌势已堕,令擂鼓登城,传令道:“生擒京超有赏。”岳云先登,杀散守军,大军陆续破城。 京超见城已破,只听岳军要活捉自己,乃脱甲弃戟,自城头直掼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岳飞遂复郢州,见京超身死,感叹不已,命人厚葬城南。活捉刘楫斩首,共杀七千余伪齐军。 岳飞至郢州府衙,录诸将之功,诸将皆言岳云先诸军登城,功数第一。岳飞不乐道:“若无诸将,郢州不破,此子何来功劳。”却一一记了诸将之功,唯独不提岳云。 岳飞既得郢州,令分兵两路:一路使张宪、徐庆向东北攻随州;一路自引众将向北趣襄阳。岳飞行军路上,与众将笑道:“襄阳府是李成所守,他本不是我岳家军敌手,我等今番又要立功。” 王贵笑道:“鹏举用计如神,那厮早已闻风丧胆。” 牛皋叫道:“莫争!到得襄阳,我开头阵。” 众将都道:“由你。” 岳飞至襄阳,李成迎战,左面以骑兵列于江岸边,右面以步兵列于平地上。 岳飞见而大笑道:“此贼屡败吾手,吾意其更事颇多,必差练习,今其疏暗如故。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李成左列骑江岸,右列步平地,虽众十万何能为?”又举鞭指王贵道:“尔以长枪步卒击其骑兵。”指牛皋道:“汝以陌刀骑兵击其步卒。”王贵、牛皋领令,率兵直冲过去,李成亦挥兵迎杀。合战,李成兵马应枪而毙,后骑皆拥入江,步卒死者无数,李成夜遁新野县,岳飞遂复襄阳。 刘豫见李成不敌岳飞,乃集大军并金兵,屯于邓州东南新野、龙陂、胡阳、随州枣阳县以及唐州、邓州等处,号称三十万,以挡岳飞。 岳飞谍知刘豫集军,本欲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之,忽接张宪、徐庆书呈,岳飞拆开看了。原来随州知州王嵩率五千兵坚守城郭,不出交战,张宪、徐庆连攻多日,不能拔城,且损失兵马众多。 岳飞问诸将道:“张宪、徐庆攻随州受挫,何人去助?” 牛皋道:“俺魔王愿去,只挑选一千精勇,备三日之粮,随州收于囊中。”岳飞大喜,遣牛皋往取随州。 牛皋领兵一日夜到得随州,会同张宪、徐庆急攻随州城,岳云提双锤,首登城头,军中直呼为“赢官人”,直打的守军东倒西歪,破了城门。牛皋三将入城,俘伪齐兵五千,张宪、徐庆、牛皋擒王嵩押解襄阳府,岳飞命磔之。 岳飞进兵新野,令统制王万、辛太守清水河诱敌出战,不想辛太怯战,竟私逃峡州宜都县,李成乘势击王万,岳飞见李成中计,自提兵与王万夹击李成,李成大败,退入新野城中。岳飞复破新野,李成走邓州。 岳飞大胜,上书朝廷道:“金贼所爱惟子女金帛,志已骄惰;刘豫僣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苟行营田,其利为厚。臣候粮足,即过江北剿戮敌兵。”乃进兵邓州。分为三军:王贵、王万由光化路进邓州;张宪、董先由横林路进邓州;岳飞自率众将来战李成,李成与金将刘合孛堇合兵,在邓州之西,列三十余营寨拒岳飞。刘合孛堇引大将杨德胜、高仲出邓州三十里外,来战岳飞,不防王贵、徐庆从两翼杀出掩击,刘合孛堇兵马大溃,只落得只身逃命。杨德胜被王万生擒,岳家军获战马二百余匹。贼党高仲退保邓城,岳飞引兵攻城,岳云先登城,破邓州、擒高仲。岳飞再攻唐州,统制李道破之,王贵、张宪又取信阳军。李成自知不敌岳飞,北逃许州。 天子闻岳飞连胜,已克襄阳六郡。喜道:“朕素闻岳飞行军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襄汉已平,岳飞辞制置使,乞委重臣经画荆襄,不许。 赵鼎奏道:“湖北鄂、岳最为上流要害,乞令岳飞屯鄂、岳,不惟江西藉其声势,湖、广、江、浙亦获安妥。”朝廷乃以随、郢、唐、邓、信阳并为襄阳府路隶岳飞,岳飞移兵屯鄂州,加授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武昌县开国子。 岳飞大喜,与诸将道:“尝闻太祖三十为忠武军节度使,吾今三十二,亦建节矣。”诸将皆称贺不提。此为绍兴四年五月至八月事也。 此时朱胜非兼知枢密院,言者谓朱胜非不知兵,乞令参政赵鼎并知枢密院。赵鼎由是为朱胜非所忌。天子听群臣之言,以赵鼎知枢密院、川陕宣抚使,赵鼎辞以非才。天子道:“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黜陟专之可也。” 时吴玠为宣抚副使,赵鼎奏言:“臣与吴玠同事,或节制之耶?”上乃改赵鼎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赵鼎所条奏,朱胜非多沮抑之。 赵鼎上疏言:“顷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张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时人士皆惜其去,台谏有留行者。 会边报沓至,赵鼎每陈用兵大计,及朝辞,天子道:“卿岂可远去,当遂相卿。”九月,拜赵鼎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吏部尚书沈与求为参知政事。制下,朝士相庆。 侍御史魏矼趁机弹劾朱胜非道:“胜非无所建明,惟知今日进呈一二细故,明日启拟一二故人,而机务不决,军政不修,除授挟私,贤士解体。”又疏其五罪,天子遂罢朱胜非。 只说刘豫不堪岳飞收复襄阳六郡之耻,乃向金国求兵相助。金狼主吴乞买命完颜兀术、挞懒率军五万与刘豫子刘麟、侄刘猊、将程师回、张延寿合兵,欲雪前仇,自淮阳分道来犯。兵马渡淮,楚州守臣樊叙胆怯,弃城而去。建康、镇江、淮东宣抚使韩世忠亦自承州退保镇江府,举朝震恐。 天子闻刘豫与兀术兵马南犯,招尚书右仆射赵鼎、参知政事沈与求,议对敌之策。又令工部侍郎魏良臣出使金军乞和。魏良臣去后,赵鼎论战御之计,诸将各异议,独张俊以为当进讨。 朝臣多劝天子离临安府避兵,张俊谓赵鼎道:“避将何之?惟向前进一步,庶可脱。当聚天下兵守平江,徐为计。” 赵鼎道:“公言避非策,是也;以天下兵守一州,非也。公但坚前议足矣。”遂以张俊为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宣抚使,屯兵建康府。既而改张俊淮西宣抚使。 天子升朝亦问赵鼎去留,赵鼎道:“战而不捷,去未晚也。” 天子亦道:“朕当亲总六师,临江决战。” 参知政事沈与求赞之道:“今日亲征,皆由圣断。”天子意决亲征,书《车攻诗》以赐沈与求。 天子道:“朕以二圣在远,屈己通和。今刘豫逆乱如此,安可复忍?” 沈与求道:“和议乃金人屡试之策,不足信也。诸将分屯江岸,而敌人往来淮甸,当遣岳飞自上流取间道乘虚击之,彼必有反顾之忧。” 天子道:“当如此措置。” 赵鼎见圣驾愿往亲征,喜道:“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成功可必。” 魏矼请扈从天子,因命魏矼督江上诸军。于是诏张俊以所部援韩世忠,而命刘光世移军建康,且促韩世忠进兵。 刘光世、韩世忠、张俊三大将权均势敌,又怀私隙,莫肯协心。魏矼与监察御史田如鳌首至刘光世军中,谕之道:“贼众我寡,合力犹惧不支,况军自为心,将何以战?为诸公计,当思为国雪耻,释去私隙,不独有利于国,亦将有利其身。”光世许之,魏矼遂劝刘光世贻书韩、张二帅,示以无他,韩、张二帅复书致情。刘光世始移军太平州以援韩世忠。 天子手札,命韩世忠饬守备,以图进取,辞旨恳切。韩世忠受诏,感泣道:“主忧如此,臣子何以生为!”遂自镇江济师,使统制解元守高邮,候金步卒;自提骑兵驻扬州西北大仪镇,亲当敌骑,伐木为栅,自断归路。 韩世忠大会将佐道:“金人马步分道并进,车驾方在江南,如有不胜,必为社稷忧。诸君奋忠勇以报国,此其时矣。吾平昔恨无死所,以拔桥断路示无生还之望。”遂大飨战士,皆敢奋,气自百倍。 工部侍郎魏良臣使金,路过韩世忠营垒,世忠撤炊爨,对魏良臣绐言道:“魏工部此去金营,当竭力求和。韩某有诏移屯守江,不能远送。”魏良臣信以为真,疾驰而去。 韩世忠度魏良臣已出境,即上马令军中道:“眡吾鞭所向。”于是引军次大仪镇,勒五阵,设伏二十余所,约闻鼓即起击。 魏良臣至金军中,兀术问王师动息,魏良臣道:“数路宋军,唯韩世忠兵马雄劲,而今奉旨退屯江上,只待议和后班师。”兀术听后大喜,暗令聂儿孛堇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五里;又遣别将挞孛也拥铁骑过韩世忠五阵东。 韩世忠见金军中计,已入伏中,自挥令旗,令军士鸣鼓,伏兵四起,旗色与金人旗杂出,金军大乱,宋军迭进。苏格一马当先率背嵬军各持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金军被甲陷泥淖,世忠麾劲骑四面蹂躏,人马俱毙,遂擒挞孛也等二百余人。韩世忠又遣统制官董旼、陈桷击金人于天长县之鵶口桥,擒女真四十余人。 兀术见挞孛也兵败,令诸将攻承州,韩世忠乃令统制解元至高邮,正遇金将迪虎、琶八,解元设水军夹河列阵,一日与迪虎交战十三次,相拒未决。世忠又遣成闵、呼延通将骑士往援,复大战于承州北门,迪虎、琶八惨败,宋军俘金军千户等数十人。世忠复亲追至淮河,金人惊溃,相蹈藉,溺死甚众。 时天子乘御舟自临安府发兵,刘锡、杨沂中以禁兵扈从。韩世忠捷报奏至,群臣入贺,天子龙颜大悦道:“韩世忠忠勇,朕知其必能成功。”命收瘗战死将士,仍令胡松年致祭。韩世忠大胜,张俊方率兵发镇江,如建康。 天子到得平江府,加赠陈东、欧阳澈秘阁修撰,官其子孙二人,各赐田一顷,且追咎汪伯彦落观文殿学士,黄潜善更不追复。命韩世忠、杨沂中分兵控扼沿海要地。 沈与求上奏道:“自建炎以来,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一战,今世忠连捷以挫其锋,厥功不细。” 天子道:“韩家军功大,第忧赏之。”于是韩世忠部将董旼、陈桷、解元、呼延通等皆峻擢有差。论者以此举为中兴武功第一。此亦为南宋中兴十三处战功之四。 正是:斗兵擒虎狼,计谋捉睚眦。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仇泰然死守抗敌秦会之东山再起 〖仇泰然死守抗敌~秦会之东山再起〗 诗曰: 日出东海落西山,白云飘荡万珠凝。 小人得志毛做箭,成时欢喜败时愁。 世人都爱金和银,功名利禄云与烟。 聚宝盆内何时满?尸骨入土也难填。 话说淮西宣抚、庐州知州仇悆字泰然,知刘豫与金兵犯境,欲以死抗之。太尉刘光世令仇悆退守江南岸,仇悆不从,刘光世乃遣宣抚司统制张琦,冀乘危为乱,驱居民越江南走。张琦欲先胁仇悆出,拥甲士数千突入,露刃登楼,扬白麾,左右惊溃,迫仇悆上马。 仇悆徐谓张琦道:“若辈无守土责,吾当以死徇国,寇未至而逃,人何赖焉。”坚不为动,神色无少异。张琦等错愕,遽散其徒,人心遂定。 时金人出入近境,仇悆求援于宣抚司,不报。又遣其子自间道赴朝廷告急,虽旌其子以官,而援卒不至。帝方下诏亲征,而诏亦不至淮甸,喧言将弃两淮为保江计。仇悆录诏语揭之郡县,读者至流涕,咸思自奋。监押阎仅战死,余众来归,州帑匮竭,无以为赏,仇悆悉引班坐,犒以酒食,慰劳之,众皆感励。募庐、寿兵得数百,益乡兵二千,遣将孙晖统领,出奇直抵寿春城下,敌三战皆北,却走度淮,复霍丘、安丰二县。其后刘麟复增兵来寇,仇悆复寿春,俘馘甚众,获旗械数千,焚粮船百余艘,降渤海首领二人。 次后,韩世忠又遣兵夜劫金人营于承州,破之。金人犯六合县,又掠全椒县三城湖。天子命董旼、赵康直总领淮东水砦,以胡松年兼权参知政事。金人再陷滁州,刘光世移军建康,韩世忠移军镇江,张俊移军常州,天子又宴犒守江将士。刘光世遣统制王德击金人于滁州之桑根,败之。金人犯滁口,刘光世遣统制王师晟等率兵夜入南寿春府袭金人,败之,执伪齐知府王靖。广贼区稠围韶州乐昌县,钤辖韩京遣兵击斩之。张浚久废,赵鼎言张浚可大任,乃召除知枢密院,以其尽忠竭节诏谕中外,命张浚往江上视师。 十二月,魏良臣、王绘还自泗州军前入见。诏命都督府右军统制李贵部兵屯扼福山镇。命中军统制王进屯兵泰州,防拓通、泰。以枢密都承旨马扩为江西沿江制置副使。听两淮避兵民耕种所在闲田。 刘麟复以步骑五千至合肥,谍言兀术为之殿,人心怖骇,不知所为。宣抚司既不以一卒援诸郡,但令焚积聚,弃城退保,文移不绝于道,又请张浚督行。 张浚檄仇悆度其宜处之,仇悆道:“残破之余,兵食不给,诚不能支敌。然帅臣任一路之责,誓当死守。今若委城,使金人有淮西,治兵舰于巢湖,必贻朝廷忧。”力陈不可。 仇悆婴城固守,岳飞所遣安州观察使牛皋率兵二千往援,统制徐庆为副将同去。牛皋、徐庆至庐州,刘麟正在攻城,牛皋斜刺里杀来,声如巨雷大叫道:“牛皋在此,尔辈胡为见犯?” 刘麟急分军去敌牛皋,两军短兵相接,牛皋持丈八蛇矛,所向披靡,混战中,徐庆遇刘猊,刘猊挺枪来刺,徐庆使狼牙棒相迎,不防旁边杀出程师回,横刀来砍,徐庆慌忙躲闪,伤了左臂,翻身落马。 张延寿抡斧便砍徐庆,牛皋飞马来救,用蛇矛隔开大斧,掖徐庆上马,一锏打伤程师回,刘麟挥军蜂拥而上。牛皋左手举锏,用手运矛,远者矛刺,近者锏打,手刜数十人,免胄大呼道:“我牛皋也,尝四败兀术,可来决一死战!”刘麟惧牛皋,乃引兵溃退。 刘麟退去,仇悆请牛皋、徐庆入城道:“牛观察、徐统制解我燃眉之急,可入城一叙。” 牛皋道:“非我不留,还须向岳节使报捷。”引兵而去。仇悆相送一程,自回了城。 仇悆因克复守御有功,加封徽猷阁待制不说,只说牛皋回军半路遇岳飞前来,牛皋道:“岳节度,敌兵已退,俺正要报功。” 岳飞道:“报功不急,刘麟败走,必追之,若去而复来,无益也。”岳飞又率牛皋众将追击三十余里,金人相践及杀死者相半,斩其副都统及千户五人,百户数十人,军声大振。庐州平,岳飞、仇悆向朝廷报牛皋之功,进牛皋中侍大夫。刘光世亦遣统制靳赛战金人于慎县,小胜。 却说张俊为淮西宣抚使后,濒江相距逾月,敌不得入。张俊遣张宗颜潜渡,出其背,击败金人于六合县。张俊继遣统领杨忠闵、王进道:“敌既无留心,必迳渡淮去,可速及其未济击之。”王进领兵而往,刘麟果然北渡,王进出军追杀,刘麟先渡淮,使程师回、张延寿断后,杨忠闵策马举枪奋击,挑伤程师回落马,张延寿来救,被王进兵士绳索绊倒马匹,与程师回一并活捉了,伪齐余者尽降。 王进押解程师回、张延寿回见张俊,张俊厉声道:“汝二人乃彼中之骁将,今日被我所擒,不降则死。” 二人道:“张太尉神勇无双,我二人愿意归顺。”就地上叩头请降,张俊只将二人留在军中不提。 再说次年正月隆冬,纷纷扬扬,下起大雪。赵天子闲来无事,穿起虎皮圈金袄,一个人背着手,走出临江府衙,仰着头看雪。少时,忽有内侍来报说:“提举西京崇福宫李纲,有防御伪齐、大金三策来献。” 天子回至府内,接过李纲札子,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伪齐悉兵南下,境内必虚。傥出其不意,电发霆击,捣颍昌以临畿甸,彼必震惧还救,王师追蹑,必胜之理,此上策也。若驻跸江上,号召上流之兵,顺流而下,以助声势,金鼓旌旗,千里相望,则敌人虽众,不敢南渡。然后以重师进屯要害之地,设奇邀击,绝其粮道,俟彼遁归,徐议攻讨,此中策也。万一借亲征之名,为顺动之计,使卒伍溃散,控扼失守,敌得乘间深入,州县望风奔溃,则其患有不可测矣。往岁,金人利在侵掠,又方时暑,势必还师,朝廷因得以还定安集。今伪齐导之而来,势不徒还,必谋割据。奸民溃卒从而附之,声势鸱张,苟或退避,则无以为善后之策。昔苻坚以百万众侵晋,而谢安以偏师破之。使朝廷措置得宜,将士用命,安知北敌不授首于我?顾一时机会所以应之者如何耳。望降臣章与二三大臣熟议之。” 天子看罢,甚觉可行,降诏道:“李纲所陈,今日之急务,付三省、枢密院施行。”另有旨督刘光世、张浚统兵渡河,车驾进发至江上劳军。 时挞懒屯泗州,兀术屯竹塾镇,为韩世忠所扼,以书币约战,世忠许之,且使两伶人以橘、茗报聘。会雨雪,金馈道不通,野无所掠,杀马而食,蕃汉军皆怨。北边又报狼主吴乞买病重将死,兀术遂夜引军北还,遣使告刘麟,刘麟、刘猊亦弃辎重宵遁。 赵鼎知金人渐退,笑道:“金人无能为矣。”命诸将邀诸淮,连败之。 天子夸赵鼎道:“近将士致勇争先,诸路守臣亦翕然自效,乃朕用卿之力也。” 赵鼎谢道:“皆出圣断,臣何力之有焉。” 天子问赵鼎道:“金人倾国来攻,众皆忷惧,公独言不足畏,何耶?” 赵鼎道:“敌众虽盛,然以刘豫邀而来,非其本心,战必不力,以是知其不足畏也。” 官家语张浚道:“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也。”赵鼎又奏金人遁归,尤当博采群言,为善后之计。于是诏前宰执吕颐浩等十九人及行在职事官各条上攻战备御措置绥怀之策。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破金人北归,入见朝贺。天子遂以韩世忠为少保、淮东宣抚使,驻镇江;刘光世为少保、淮西宣抚使,驻太平;张俊为开府仪同三司、江东宣抚使,驻建康。天子摆酒庆功,群臣尽欢而散。 不日,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入朝辞行,天子命升垂拱殿置酒。酒过三巡,天子与刘光世言道:“卿与世忠以少嫌不释,然烈士当以气义相许,先国家而后私仇。昔日光武帝能解寇恂、贾复之仇,为世人乐道,今日朕能使你三人情为兄弟,后世亦引以为豪。”刘光世泣谢,请以所置淮东田易淮西田,给事中晏敦复言其扰民而止;又请并封其三妾为孺人,天子恩准。南渡以后,诸大将封妾自此始。会改神武军为行营护军,以刘光世所部称左护军。 三人辞了天子,一同出宫,上马领本部亲军各归驻地。三大将并行于平江府闹市时,百姓见韩世忠背嵬军皆以铜面具遮脸,张俊花腿军皆以铁面具遮脸,刘光世太尉兵则无面具,遂互相传呼道:“韩太尉铜脸、张太尉铁脸、刘太尉没脸。”为一时笑谈。 韩世忠回到镇江,因想屡胜金兵,连败兀术,得天子信赖,填词《临江仙》一首,词道: 冬看山林萧疏净,春来地润花浓。少年衰老与山同。世间争名利,富贵与贫穷。 荣贵非干长生药,清闲不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 此月,金国太祖完颜阿骨打四弟,狼主完颜晟,即吴乞买殂。大臣完颜宗干、完颜宗翰、完颜宗辅、完颜希尹等则立完颜阿骨打嫡长孙,完颜宗峻之子完颜亶为金国皇帝,年仅十六岁。史称“金熙宗”。 二月,岳飞自池州入朝,天子封岳飞之母姚氏为国夫人,授岳飞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命常州布衣陈得一造新历。帝从平江回返临安,遣权太常少卿张铢奉迎太庙神主于温州。帝至临安后,进扈从官吏秩一等,以赵鼎为左仆射,张浚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因建武军承宣使、江西沿江制置使王燮屡攻杨太败绩,罢之,又令岳飞为荆湖南北、襄阳府路制置使,将兵平湖贼杨太。 金主既死,挞懒与右副元帅兀术俱在河南,宋天子使王伦求河南、陕西地于挞懒。挞懒回朝面见新狼主完颜亶,倡议以废齐旧地与宋,狼主命群臣议,会东京留守完颜宗隽来朝,与挞懒合力,完颜宗干等争之不能得。 群臣遂在朝堂之上吵嚷起来,完颜宗隽道:“我以地与宋,宋必德我。” 完颜粘罕之弟完颜宗宪折之道:“我俘宋人父兄,怨非一日。若复资以土地,是助仇也,何德之有?不可与之。” 挞懒弟完颜勖亦以为不可,出班说道:“狼主新进大宝,正欲加威四海,奈何示弱于宋?况南人父兄、姊妹在我国中,不加兵伐之,已是天恩浩荡,何故德之。”狼主年幼,见众人争执不下,不能决断,便叫退朝,改日再议。 群臣既退,挞懒叱责完颜勖道:“他人尚有从我者,汝乃异议乎。” 完颜勖道:“苟利国家,岂敢私邪。”挞懒气不能答,独自去了。 过数日,再次朝议。是时,太宗长子宗磐为宰相,位在完颜亶养父完颜宗干之上,挞懒、宗隽附之,竟执议以河南、陕西地与宋。完颜亶只得让枢密院主奏张通古为中京副留守、诏谕江南使,前往宋国议和割地。又必欲使宋主跪地,以臣礼迎接。 张通古至江南,赵官家欲南面,使张通古北面。张通古道:“大国之卿当小国之君。狼主以河南、陕西赐之宋,宋约奉表称臣,当跪地以臣礼相接,使者不可以北面。若欲贬损使者,使者不敢传诏。”遂索马欲北归。 赵官家道:“使者远来不易,且入驿馆歇息,过数日必当奉请,议和如言。”使人引张通古出了宫。 张通古去后,天子左思右想,念起被罢的秦桧,复命其为资政殿学士,仍旧宫祠,与金人和议。 秦桧因何被罢?却是建炎四年归国后,得范宗尹举荐,任命礼部尚书。绍兴元年二月,除参知政事。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滥赏,秦桧力赞其议,见帝意坚,反以此排挤范宗尹。七月,范宗尹罢。 宗尹既去,相位久虚。秦桧扬言道:“我有二策,可耸动天下。”有人或问何以不言,秦桧道:“今无相,不可行也。”八月,拜秦桧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九月,吕颐浩再相,与秦桧同秉朝政,秦桧谋夺其柄,使其党羽江跻、吴表臣等谣言道:“周宣王内修外攘,故能中兴,今二相宜分任内外,方能兴国。” 当时桑仲在襄阳,欲进取京城,别将乞朝廷举兵为声援。天子令吕颐浩建都督府于镇江。颐浩乃大议出师,而身自督军北向。天子谕颐浩、秦桧道:“颐浩专治军旅,桧专理庶务,如文种、范蠡之分职可也。” 绍兴二年,秦桧奏置修政局,自为提举,参知政事翟汝文同领之。未几,秦桧面劾翟汝文擅治堂吏,汝文求去;谏官方孟卿一再论之,翟汝文竟罢。 秦桧党羽监察御史刘一止、屯田郎曾统对秦桧言道:“宣王内修,修其所谓外攘之政而已。今簿书狱讼、官吏差除、土木营缮俱非所当急者。宰相事无不统,何以局为?”皆以为立修政局无用,秦桧不听。既而有人议废修政局以动摇秦桧,刘一止又与检讨官林待聘上疏言不可废。七月,朝廷罢修政局,刘一止出台,除起居郎,盖自叛其说,识者笑之。 吕颐浩、秦桧二人同秉朝政,秦桧知颐浩不为公论所与,多引知名士为助,欲倾之而擅朝权。天子乃下诏以戒朋党,除颐浩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开府镇江。颐浩辟文武士七十余人,以神武后军及御前忠锐崔增、赵延寿二军从行,百官班送。颐浩次常州,赵延寿军叛,刘光世歼其众;又闻桑仲已死,遂不进,引疾求罢。朝廷下诏,令吕颐浩还朝。 吕颐浩自镇江都督府还朝,谋逐秦桧,有人教吕颐浩以引朱胜非为助。吕颐浩遂请于天子,诏以朱胜非同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言朱胜非不可用,天子遂以朱胜非知绍兴府,醴泉观使兼侍读。 吕颐浩又问去秦桧之术于席益,席益道:“目为朋党可也。今党魁胡安国在琐闼,宜先去之。”吕颐浩逐胡安国,胡安国也以失职求去,秦桧三上章留之,依旧罢免。胡安国尝问人材于游酢,游酢以秦桧为言,且比之三国荀彧。故胡安国力言秦桧贤于张浚诸人,秦桧亦力引安国。 胡安国既罢,吕颐浩乃以黄龟年为殿中侍御史,刘棐为右司谏,将逐秦桧。黄龟年始劾秦桧专主和议,沮止恢复,植党专权,渐不可长,至比秦桧为王莽、董卓。秦桧亦欲排挤吕颐浩,引一时名贤如张焘、程瑀辈布列清要。 侍御史江跻、左司谏吴表臣皆以论救胡安国罢,程瑀、胡世将、刘一止、张焘、林待聘、楼炤亦坐论秦桧党斥,台省一空。 八月,天子召直学士院綦崈礼入宫奏对,示以秦桧所陈二策,欲以河北人还金国,中原人还刘豫。天子道:“秦桧曾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又言‘为相数月,可耸动天下’,至今无闻。”綦崈礼即以天子意载入训辞,播告中外,人始知秦桧之奸。随后下诏,罢去秦桧相位,张榜朝堂,示不复用。 绍兴三年,侍御史辛炳、殿中常同弹劾吕颐浩,遂罢颐浩为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提举洞霄宫,改特进、观文殿大学士。正值韩肖胄等使金国还来,洎金使李永寿、王翊偕来,求尽还北俘,与秦桧前议吻合。识者益知秦桧与金人共谋,国家之辱未已也。此便是秦桧罢相之经过。 张通古往来江南,逼宋帝屈尊言和,天子欲使秦桧代己,因此,而复启用秦桧,再招张通古入宫和议。张通古入宫却未见天子,只见秦桧,在北国本也认得,张口问道:“秦兄别来无恙,宋主何在?” 秦桧道:“万岁偶感风寒,难起龙榻,特命下官代而促和。”张通古见宋帝不至,颇为不满,又急于回返金国,只得答应。秦桧遽命设东西位,张通古东面,秦桧西面,受诏拜起皆如仪。 不日,张通古回返大金,天子令韩肖胄送伴,并赠金银百两为路上资费。张通古回至金国境内,闻宋已置戍河南,谓送伴韩肖胄道:“天子裂壤地益南国,南国当思图报大恩。今辄置守戍,自取嫌疑,若兴师问罪,将何以为辞?江左且不可保,况齐乎?” 韩肖胄惶恐道:“敬闻命矣。”即急驰回大宋,见帝说知。天子遽命罢戍。 张通古至上京,与宗干道:“方割地与宋,宋便置兵,乃图谋北上之意,及其部置未定,当议收复。” 宗干喜道:“伐宋,是吾志也。”即升张通古参知行台尚书省事,合谋再攻大宋。 正是:君昏臣奸甘屈膝,豺狼得寸又进尺。 毕竟宗干怎地攻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李伯纪纵论天下杨义勇陈兵洞庭 〖李伯纪纵论天下~杨义勇陈兵洞庭〗 江上雪,独立钓渔翁。箬笠但闻冰散响,蓑衣时振玉花空。图画若为工。 云水暮,归去远烟中。茅舍竹篱依小屿,缩鳊圆鲫入轻笼。欢笑有儿童。 ——调寄《望江南?江上雪》 话说天子打发张通古去后,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于群臣,提举西京崇福宫李纲伯纪闻之,遂上书朝廷,天子见李纲札子,翻开阅览,上面写道: 臣李纲百拜奏疏,冒死直言:愿陛下勿以敌退为可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为可安,而以中原未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可耻;勿以诸将屡捷为可贺,而以军政未修、士气未振而强敌犹得以潜逃为可虞。则中兴之期,可指日而俟。议者或谓敌马既退,当遂用兵为大举之计,臣窃以为不然。生理未固,而欲浪战以侥幸,非制胜之术也。高祖先保关中,故能东向与项籍争。光武先保河内,故能降赤眉、铜马之属。肃宗先保灵武,故能破安、史而复两京。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将士暴露之久,财用调度之烦,民力科取之困,苟不大修守备,痛自料理,先为自固之计,何以能万全而制敌?议者又谓敌人既退,当且保据一隅,以苟目前之安,臣又以为不然。秦师三伐晋,以报殽之师;诸葛亮佐蜀,连年出师以图中原,不如是,不足以立国。高祖在汉中,谓萧何曰:‘吾亦欲东。’光武破隗嚣,既平陇,复望蜀。此皆以天下为度,不如是,不足以混一区宇,戡定祸乱。 况祖宗境土,岂可坐视沦陷,不务恢复乎?今岁不征,明年不战,使敌势益张,而吾之所纠合精锐士马,日以损耗,何以图敌?谓宜于防守既固、军政既修之后,即议攻讨,乃为得计。此二者,守备、攻战之序也。至于守备之宜,则当科理淮南、荆襄,以为东南屏蔽。夫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兵巨镇,尽在淮南、荆襄间。故以魏武之雄,苻坚、石勒之众,宇文、拓拔之盛,卒不能窥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以都金陵,其后淮南为周世宗所取,遂以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拥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之制,故敌人得以侵扰窥伺。今当于淮之东西及荆襄置三大帅,屯重兵以临之,分遣偏师,进守支郡,加以战舰水军,上运下接,自为防守。敌马虽多,不敢轻犯,则藩篱之势盛而无穷之利也。有守备矣,然后议攻战之利,分责诸路,因利乘便,收复京畿,以及故都。断以必为之志而勿失机会,则以弱为强,取威定乱于一胜之间,逆臣可诛,强敌可灭,攻战之利,莫大于是。若夫万乘所居,必择形胜以为驻跸之所,然后能制服中外,以图事业。建康自昔号帝王之宅,江山雄壮,地势宽博,六朝更都之。臣昔举天下形势而言,谓关中为上,今以东南形势而言,则当以建康为便。今者,銮舆未复旧都,莫若且于建康权宜驻跸。愿诏守臣治城池,修宫阙,立官府,创营壁,使粗成规模,以待巡幸。盖有城池然后人心不恐,有官府然后政事可修,有营垒然后士卒可用,此措置之所当先也。 至于西北之民,皆陛下赤子,荷祖宗涵养之深,其心未尝一日忘宋。特制于强敌,陷于涂炭,而不能以自归。天威震惊,必有结纳来归、愿为内应者。宜给之土田,予以爵赏,优加抚循,许其自新,使陷溺之民知所依怙,莫不感悦,益坚戴宋之心,此绥怀之所当先也。臣窃观陛下有聪明睿智之姿,有英武敢为之志,然自临御,迨今九年,国不辟而日蹙,事不立而日坏,将骄而难御,卒惰而未练,国用匮而无赢余之蓄,民力困而无休息之期。使陛下忧勤虽至,而中兴之效,邈乎无闻,则群臣误陛下之故也。陛下观近年以来所用之臣,慨然敢以天下之重自任者几人?平居无事,小廉曲谨,似可无过,忽有扰攘,则错愕无所措手足,不过奉身以退,天下忧危之重,委之陛下而已。有臣如此,不知何补于国,而陛下亦安取此?夫用人如用医,必先知其术业可以已病,乃可使之进药而责成功。今不详审其术业而姑试之,则虽日易一医,无补于病,徒加疾而已。大概近年,闲暇则以和议为得计,而以治兵为失策,仓卒则以退避为爱君,而以进御为误国。上下偷安,不为长久之计。天步艰难,国势益弱,职此之由。今天启宸衷,悟前日和议退避之失,亲临大敌。天威所临,使北军数十万之众,震怖不敢南渡,潜师宵奔。则和议之与治兵,退避之与进御,其效概可睹矣。然敌兵虽退,未大惩创,安知其秋高马肥,不再来扰我疆埸,使疲于奔命哉?臣夙夜为陛下思所以为善后之策,惟自昔创业、中兴之主,必躬冒矢石,履行阵而不避。故高祖既得天下,击韩**、陈豨、黥布,未尝不亲行。光武自即位至平公孙述,十三年间,无一岁不亲征。本朝太祖、太宗,定维扬,平泽、潞,下河东,皆躬御戎辂;真宗亦有澶渊之行,措天下于大安。此所谓始忧勤而终逸乐也。 若夫退避之策,可暂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退一步则失一步,退一尺则失一尺。往时自南都退而至维扬,则关陕、河北、河东失矣;自维扬退而至江、浙,则京东、西失矣。万有一敌骑南牧,复将退避。不知何所适而可乎?航海之策,万乘冒风涛不测之险,此又不可之尤者也。惟当于国家闲暇之时,明政刑,治军旅,选将帅,修车马,备器械,峙糗粮,积金帛。敌来则御,俟时而奋,以光复祖宗之大业,此最上策也。臣愿陛下自今以往,勿复为退避之计,可乎?臣又观古者敌国善邻,则有和亲,仇雠之邦,鲜复遣使。岂不以衅隙既深,终无讲好修睦之理故耶?东晋渡江,石勒遣使于晋,元帝命焚其币而却其使。彼遣使来,且犹却之,此何可往?假道僣伪之国,其自取辱,无补于事,祗伤国体。金人造衅之深,知我必报,其措意为何如?而我方且卑辞厚币,屈体以求之,其不推诚以见信,决矣。器币礼物,所费不赀,使轺往来,坐索士气,而又邀我以必不可从之事,制我以必不敢为之谋,是和卒不成,而徒为此扰扰也。非特如此,于吾自治自强之计,动辄相妨,实有所害。金人二十余年,以此策破契丹、困中国,而终莫之悟。夫辨是非利害者,人心所同,岂真不悟哉?聊复用此以侥幸万一,曾不知为吾害者甚大,此古人所谓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者也。臣愿自今以往,勿复遣和议之使,可乎?二说既定,择所当为者,一切以至诚为之。俟吾之政事修,仓廪实,府库充,器用备,士气振,力可有为,乃议大举,则兵虽未交,而胜负之势已决矣。抑臣闻朝廷者根本也,藩方者枝叶也,根本固则枝叶蕃,朝廷者腹心也,将士者爪牙也,腹心壮则爪牙奋。今远而强敌,近而伪臣,国家所仰以为捍蔽者在藩方,所资以致攻讨者在将士,然根本腹心则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则是非明,赏罚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用命,虽强敌不足畏,逆臣不足忧,此特在陛下方寸之间耳。 臣昧死上条六事:一曰信任辅弼,二曰公选人材,三曰变革士风,四曰爱惜日力,五曰务尽人事,六曰寅畏天威。何谓信任辅弼?夫兴衰拨乱之主,必有同心同德之臣相与有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乃能协济。今陛下选于众以图任,遂能捍御大敌,可谓得人矣。然臣愿陛下待以至诚,无事形迹,久任以责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间之,则君臣之美,垂于无穷矣。何谓公选人才?夫治天下者,必资于人才,而创业、中兴之主,所资尤多。何则?继体守文,率由旧章,得中庸之才,亦足以共治;至于艰难之际,非得卓荦瑰伟之才,则未易有济。是以大有为之主,必有不世出之才,参赞翊佐,以成大业。然自昔抱不群之才者,多为小人之所忌嫉,或中之以黯暗,或指之为党与,或诬之以大恶,或擿之以细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谴,安于义命,不复自辨。苟非至明之主,深察人之情伪,安能辨其非辜哉?陛下临御以来,用人多矣,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废于无用之地;而陛下寤寐侧席,有乏材之叹,盍少留意而致察焉!何谓变革士风?夫用兵之与士风,似不相及,而实相为表里。士风厚则议正而是非明,朝廷赏罚当功罪而人心服,考之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可知已。数十年来,奔竞日进,论议徇私,邪说利口,足以惑人主之听。元祐大臣,持正论如司马光之流,皆社稷之臣也,而群枉嫉之,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坏,驯致靖康之变,非偶然也。窃观近年士风尤薄,随时好恶,以取世资,潝訿成风,岂朝廷之福哉?大抵朝廷设耳目及献纳论思之官,固许之以风闻,至于大故,必须核实而后言。使其无实,则诬人之罪,服谗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政也。何谓爱惜日力?夫创业、中兴,如建大厦,堂室奥序,其规模可一日而成,鸠工聚材,则积累非一日所致。陛下临御,九年于兹,境土未复,僣逆未诛,仇敌未报,尚稽中兴之业者,诚以始不为之规模,而后不为之积累故也。边事粗定之时,朝廷所推行者,不过簿书期会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策,国之大计,皆未尝留意。夫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为之时。惟失其时,则事之小者日益大,事之易者日益难矣。何谓务尽人事?夫天人之道,其实一致,人之所为,即天之所为也。人事尽于前,则天理应于后,此自然之符也。故创业、中兴之主,尽其在我而已,其成功归之于天。今未尝尽人事,敌至而先自退屈,而欲责功于天,其可乎?臣愿陛下诏二三大臣,协心同力,尽人事以听天命,则恢复土宇,剪屠鲸鲵,迎还两宫,必有日矣。何谓寅畏天威?夫天之于王者,犹父母之于子,爱之至,则所以为之戒者亦至。故人主之于天戒,必恐惧修省,以致其寅畏之诚。比年以来,荧惑失次,太白昼见,地震水溢,或久阴不雨,或久雨不霁,或当暑而寒,乃正月之朔,日有食之。此皆天意眷佑陛下,丁宁反覆,以致告戒。惟陛下推至诚之意,正厥事以应之,则变灾而为祥矣。凡此六者,皆中兴之业所关,而陛下所当先务者。 今朝廷人才不乏,将士足用,财用有余,足为中兴之资。陛下春秋鼎盛,欲大有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辙,断而行之耳。昔唐太宗谓魏征为敢言,征谢曰:“陛下导臣使言,不然,其敢批逆鳞哉。”今臣无魏征之敢言,然展尽底蕴,亦思虑之极也。惟陛下赦其愚直,而取其拳拳之忠。 天子看罢,与左右道:“李纲不愧为靖康老臣,字字珠玑,实乃金玉之言也。”遂赐诏褒谕。除李纲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有旨,令李纲赴行在奏事毕之官。 话分两头。北土稍安,岳飞乃奉旨提兵洞庭湖征讨杨幺。此时“新楚”杨幺拥兵十余万,又有数十好汉、女将来投,将佐共七十二员: “全义勇”杨太 “小义公”钟子仪 “火须翁”黄诚 “碧眼屃”程林 “玉睛龙”雷德进 “九头蛇”李燚炎 “花臂狮”杨钦 “望天狼”文猛 “伏窝兕”曹宁 “夜啼鬼”黄佐 “小蜃龙”刘诜 “巨斧将”余端 “泥菩萨”张彪 “铁公鸡”杨广 “独角犛”杨华 “紫翼鹰”陈钦 “东皇太一”秦英 “背山妖熊”王成 “沱江猛鬼”李彪 “鬼面猴”师雨 “千面神”杜仙 “赛襄君”陈旻 “火流星”勾炎 “义大虫”温通 “角木蛟”周伦 “亢金龙”夏诚 “箕水豹”英宣 “尾火虎”陈寓信 “柳土獐”李合戎 “高癞子”高立 “水中阎罗”陈瑫 “浪里飞鲨”刘衡 “金壳玉龟”金琮 “翻江鳖”池圭 “破浪仙”祖辛 “水耗子”从化 “铁背鲶”李青 “银皮貀”方深 “病鱄鱼”王春 “拔剑鬼”申星 “万能手”高宣 “小孟良”孟琪 “胜焦赞”焦安 “袁达”马威 “石丙”牛飞 “飞天穷奇”张虎 “断牙斑驳”李迟 “海虎神”胡德 “巨灵神”杜宁 “日游神”康德 “夜游神”陈贵 “增福神”双龙 “损福神”怀黎 “险道神”闻承毅 “开路神”左贵行 “虬髯客”房出宝 “黄蜂刺”汲承凯 “毒蝎尾”丁义壮 “摆渡鬼”荀宁伟 “白鸿鹄”李全名 “银臂道”涂钦炎虎 “铁头僧”公冶望雕 更有女将十员: “铁面王母”甄爱乡 “山鬼”李倩涛 “金爪威凤”叶云 “竹叶青”孟九娘 “火蝴蝶”高华 “青鸾”章瑶 “小无盐”严柳 “赛吕母”江观月 “离山母虎”夏玉 “龙吉公主”伊婳 世人称之为后水浒七十二将。 正是: 自从梁山群义出,人人尽学宋公明。 毕竟岳飞怎地征讨杨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征新楚张德远督军破益阳牛伯远舍命 〖征新楚张德远督军~破益阳牛伯远舍命〗 诗曰: 兴风作浪起刀兵,本为天下定民心。 提剑直入九重天,斩杀蛟龙志气伸。 但闻鞍边弓弩响,面前百步尸如山。 杀人本非心中乐,要清寰宇诉太平。 话说神武后军都统制岳飞、随军转运使刘延年统兵五万,先趋洞庭湖。尚书右仆射张浚,亦请命朝廷,随后督军十万,号称二十万而来,命诸将至潭州取齐。 大军会齐潭州,张浚分兵封锁洞庭要津:湘阴县、桥口镇、益阳县、公安军、南阳渡等各处,令岳飞急攻潭州。这潭州乃是御前都统制“赛襄君”陈旻把守,有兵两万七千,杨幺恐有失,又增派殿前兵马副太尉“伏窝兕”曹宁、御营前军都统制“夜啼鬼”黄佐、马军副都指挥使“东皇太一”秦英、步军副都指挥使“背山妖熊”王成、马军四骠骑“小孟良”孟琪、“胜焦赞”焦安、“袁达”马威、“石丙”牛飞,一同来助。 岳飞至潭州城下,曹宁引众出城,两军一字摆开,各用强弩射住阵脚。岳飞扬鞭骂道:“尔等匹夫,皆一丘之貉,岳飞来此,何不早降?” 曹宁回骂:“愚夫蠢将,妄自夸口,潭州便是鬼门关,汝等可来不可走。”令四骠骑出战。 岳家军中岳云提双金锤纵奔霄马而出,孟琪、焦安、马威、牛飞各使长斧,围住岳云厮杀。岳云力战四将,越战越勇,斗无二十合,反手一锤打在马威背脊上,登时死于马下。孟琪、焦安、牛飞奋勇,三斧齐下,岳云正难招架,杨再兴飞马杀出,一枪刺翻牛飞,击退孟琪、焦安,岳云战的人疲马乏,归阵去了。孟琪、焦安无力再战,也只得拨马而回。 杨再兴大叫道:“你这伙鱼儿、虾儿,恁地没一个中用?何人再来一战?” 秦英听了,暴喝一声:“看我取你性命。”杨再兴抬眼看时,果是三国吕布,盖世无双。但见: 头上紫金冠,红花雉尾;身后绛绣袍,飞龙刺凤。甲挂万条蛟蟒鳞,腰系一根狮蛮带。使一杆描金镀银方天戟,骑一疋片刻千里赤兔马。左面飞鱼袋内插弓,右边走兽壶中攒箭。 杨再兴手举点钢枪相迎,两军阵前枪戟相交,大战五十回合,难分输赢。杨再兴觑得秦英戟来,左手用枪拨开,右手去背上拔出熟钢剑直砍秦英顶门,秦英急抽回画戟来隔,杨再兴左手枪顺势刺将来,秦英急闪,滚下马鞍,一戟杆打在杨再兴马腿上,那马咆哮,掀杨再兴落马,收了宝剑。二人各逞威风,步战一场,两边军士都看的呆了。 岳飞见了秦英如此英雄,怕杨再兴有失,令鸣金收兵,二人上马,各自回队。杨再兴连口夸赞道:“不想此处竟有这等人物?” 牛皋听得气愤,叫道:“待俺也杀一回,看你说的当真么?”挺蛇矛直冲对面去,对阵上王成亦出阵作对厮杀,举镔铁刀直劈牛皋,牛皋大战王成,三十回合,不分高下。忽的两旁窜出一僧一道,和尚使禅杖,道士使道铲,与王成并力来战牛皋,岳军中吴全、吴锡两员步将,各挺一口眉尖刀,截住僧道厮杀。 这僧道便是涂钦炎虎、公冶望雕,二人本是山中修行之人,都身长八尺,气力壮猛。后金兵南下,大宋混乱,自觉衣食无着,便一同下山,打家劫舍,做了强徒,后知杨幺势大,二人就来依附了。杨幺见二人武艺过人,封二人为步军提举兵马使。此番杨幺遣曹宁援助潭州,甚是不安,僧道二人请命而来,正遇厮杀,便来助力。 六员大将斗到五十回合,王成力怯,虚晃一刀,拨马退走,牛皋挺矛追赶,陈旻看了,把槊一摇,来敌牛皋。牛皋叫一声:“泼汉子,别来找死!”与陈旻斗无十合,大吼一声,刺陈旻于马下,新楚军无不惊骇。牛皋回马来助吴全、吴锡兄弟,那僧道却也占了上风,见牛皋前来,拖了器械便跑。 岳飞挥马鞭,叫道:“随我冲杀过去。”一马当先,张宪、王贵等将继之,曹宁兵马惊溃,被斩千人,退进城中,死守不出。岳飞连攻数次,折了兵马,不能靠近城边半步,忽报张浚使人运火炮而来,岳飞下令,数炮炸开城门,又开数炮,把城墙打豁了半边,当中一炮打上敌楼,炮风直把曹宁掀下城去,摔做肉泥。岳飞恐伤无辜,令张宪向城中高喊:“降者免死,不失富贵。” 黄佐与众人道:“杨天王赏罚不明,有功者不得重用,无功者反得大爵,吾早已不满。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节使诚信,必善遇我。”遂率秦英、王成、孟琪、焦安、涂钦炎虎、公冶望雕六将,出城归降。 岳飞令张宪等将,原地扎住人马,欲往招抚。王贵道:“节使只身前往,恐有不测。” 岳飞道:“区区乌合之众,安能使诈?”遂单骑至城下,来见黄佐,黄佐叩首归降。 岳飞令之起,拊黄佐背道:“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当即表授黄佐为武义大夫。 黄佐感泣道:“佐无他能,誓以死报。”岳飞将秦英六人各自封赏,将僧道留于军中调用,使秦英四人随黄佐而去。 参政席益知岳飞招降叛寇,与张浚道:“岳飞招安杨幺部从,此举无异于玩寇,实乃养虎为患也,某欲告知官家,罢岳飞职。” 张浚笑道:“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席益惭愧而止。 却说黄佐别了岳飞后,来至湘阴县,正逢“角木蛟”周伦引统制“海虎神”胡德、“巨灵神”杜宁、“日游神”康德、“夜游神”陈贵,统兵一万五千人到来,与本县统制“增福神”双龙、“损福神”怀黎、“险道神”闻承毅、“开路神”左贵行合兵一处,共两万兵马。 当下黄佐见了周伦,寒暄一场,只说岳飞诡计多端,骗了潭州城池,自己引了残兵败将逃脱至此。周伦深信不疑,将黄佐留在县中,安顿人马,周伦自在县衙安住,欲明日共同去打岳飞,夺回潭州。 夜半三更,黄佐引众杀向县衙。周伦听报,急率众将出战,火光中见了周伦,破口大骂道:“无耻小人,安敢背反天王?” 黄佐道:“你这厮若知得进退高低,也不需我动手,免得伤了自家和气?”周伦大怒,仗着武艺,使口朴刀,引着八神统制,大踏步前来厮并。黄佐并秦英五个,也来厮杀,两军恶斗起来。其中秦英武艺高过众人,无一时,一戟砍断杜宁右臂,刺死杜宁,又砍翻怀黎。周伦见势不妙,拔腿欲跑,被黄佐从背后赶上,一刀砍做两段。王成一刀砍杀了胡德,孟琪、焦安与闻承毅、左贵行,挥斧拼戟时,四个都死了。康德自知难逃,自刎而亡。只剩的陈贵、双龙,二人皆被擒住,都降了。黄佐乃将周伦人马尽皆降伏,将战死的,就地掩埋,使人回告岳飞。 岳飞已破长沙、善化二县,忽接黄佐捷讯,遂上黄佐之功,迁黄佐武经大夫。岳飞又招统制任士安骂道:“匹夫,尔前时随王燮讨杨幺,不听号令,军以此无功。今日受我节制,须与你长些记性。”乃令扒去衣甲,鞭笞一百。又语任士安道:“我令汝饵宁乡县贼,三日贼不平,斩汝。”任士安甚恐,引军千人先趋宁乡,岳飞随后在任士安军后设伏。 任士安抵宁乡县外,与城上守军喊道:“岳节使兵二十万至矣,尔等速降,免受屠戮之痛。”城内四员女将听闻,戎装披挂,各骑战马,引兵出城厮杀。 两军布开,新楚军为首女将,果然是丑女无敌。但见: 腰粗臂圆,上阵可杀千军; 容颜绝丑,胜过三冬枯树。 叫声似雷,人人避让犹不及; 怒目突兀,炯炯电光盖天狼。 见者把比钟无盐,真乃悍妇严氏女。 这女将生来极丑,力大无穷,会使一杆长柄方头大铁锤,重二百斤,名姓严柳。 旁边一员女将,二十七八年纪,绝色倾国,世间少有。但见: 貌美芳华人物,凤盔金甲拢身。红锦征衣胸微露,花履玉足插镫。钢刀能斩猛虎,丰臀稳坐雕鞍。纤腰长腿粉桃花,女中豪杰伊婳。 次者一员女将,巾帼无双。但见: 毒日头,使香汗浸透衣衫;俏模样,将佛陀内心搅乱。肤如羊脂,白嫩如玉光洁;指如春笋,硬弓翎花神射。胯下雄马荡尘烟,赛过吕母江观月。 次者一员女将,本领超群。但见: 论心巧穿针引线,讲武艺杀人见血。 为何事母虎离山?因夏玉要乱乾坤。 这员女将便是夏玉,使得一手赤红杆偃月斧,重三十六斤,无人敢近。 严柳指任士安大骂道:“哪来的蛮子,在这嚼舌根?” 任士安骂道:“你这丑悍妇,若识时务,交割了县城。若不从者,只把尔等这些女娃娃都做了牛羊肉,馋得将士口水流。” 伊婳骂道:“泼腌臜,看我削掉你的传宗接代好色根。”抡起錾凰刀,催动赤凤驹,就来出战。任士安把枪一摇,打马便出迎敌。 两个未斗十合,任士安格挡不住,口中撩拨道:“小娘子端的好武艺。” 伊婳骂道:“这厮找死!不知撩蜂吃螫。”只把刀舞的更紧了。任士安哪有半点喘息,正被伊婳一刀撩在小腿上,半尺长的血口子,疼得拨马就走。阵上严柳见只有任士安军,挥军并力围攻,任士安战急,岳飞伏兵四起,万弩齐发,新楚军惊溃,严柳身中数箭,力杀百人身死。 乱军中夏玉逢着王万,拼杀一起,夏玉怎敌得王万?无六合,被王万一刀劈于马下。岳飞引军攻夺了宁乡县,黄佐也来合兵。 伊婳与江观月随溃军逃往西北益阳县去了,那县中是“铁面王母”甄爱乡、“山鬼”李倩涛、“金爪威凤”叶云、“竹叶青”孟九娘、“火蝴蝶”高华、“青鸾”章瑶,六女将所守。这益阳城有益水流经关前,东汉建安二十年,为救长沙城,汉昭烈帝刘备曾令关帝驻兵于此,与吴将吕蒙相持,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伊婳、江观月败入益阳,将前后备细说了一遍。甄爱乡道:“我四十余岁,尚未遇见敌手,倒要与岳飞这厮见个高低。”令军中严守城池。 再说岳飞欲趁势进兵,忽然朝廷召张浚还防,备金人秋时来犯。岳飞见张浚,袖出小图示之,拔出腰间小匕,指图献进讨杨幺之策。 张浚道:“杨幺剧寇,数伐无功,非一时之力,来年再议可也。” 岳飞道:“已有定画,都督能少留,不八日可破贼。” 张浚道:“何言之易?” 岳飞道:“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 张浚道:“汝既然胸有成竹,我便许你八日,过期,全军拔寨,不可余留。”岳飞拜谢,引兵急攻益阳县。 益阳八女将领军出城,过了益阳桥对阵。岳飞见为首女将,虽已年过四旬,仍风韵犹存,厉声叫道:“念尔等皆是女流,吾不忍害之,可自行散去,莫要与妖贼为祸。” 甄爱乡当先出马道:“你就是岳飞?今日不擒你誓不回城。” 岳飞未及开口,杨再兴大怒道:“贼妇人,由你口大难容舌头,银霸王在此,安敢造次!”挺枪纵马出阵。甄爱乡使三十六斤丈八蛇矛,拍马来迎,二人大战三十余合。 那杨再兴年岁不到三十,乃未近女色之人,力猛枪长,甄爱乡如何招架的住?直落得喘息连连,骨软筋酥,渐渐败下阵来,回马便走。杨再兴紧追不舍,伊婳急出,横刀立马,迎住杨再兴厮杀来了。二人礩十余合,杨再兴力怯,岳云便出,换杨再兴归阵。 岳云与伊婳战二十合,亦难抵挡,岳军阵上恼怒张宪,叫道:“岳家军征战多年,尚未折了锐气,今日恁地不济?”持三尖两刃刀,就出厮杀,岳云自回阵上。 伊婳与张宪战时,本军中江观月挺画戟而出,岳军中王贵截住,做一对厮杀;依次各自出将厮杀:徐庆战叶云、牛皋战高华、黄佐战章瑶、秦英战李倩涛、王成战孟九娘。 这十四员大将,都是英雄,各展平生本事,用心相杀,斗过三十合,两死一伤。却是牛皋一矛搠透高华侧肋,翻身落马而死;孟九娘一刀劈死王成,叶云一枪刺穿徐庆右臂,徐庆落马,被涂钦炎虎、公冶望雕步下救回去了。 岳飞一见,令鸣金收兵,两下把尸体收了,甄爱乡也自收军回了城。岳飞回营,徐庆已将右臂用夹板夹了,使一条白布套在项上,挎在胸前,不能再战,令回帐中养伤。 岳飞与众将分拨令剑道:“今日交战,敌军已胜,我料其今夜必来劫营。王贵、黄佐、秦英可引本部伏于营左;张宪、郭进、岳云引一军伏于营右;炎虎、望雕、李山等将随我伏于营后,待火光起时,三面杀出,敌军一举可破。牛皋、吴锡、吴全引一千军,只等敌军败走,尾随暗取益阳城门,我也只在前后就到。”众将各自持令剑出帐去了,岳飞亦到营后埋伏。 是夜三更后,甄爱乡使叶云守城,果然引兵前来,人衔枚、马裹蹄,至岳军辕门外,号令一声,高举火把,搬开鹿角,杀入中军大帐,只见营内并无一人,知已中计,待要退时,岳飞鸣炮杀到,两下交起兵来,直战到天明。李倩涛死于乱军之中,孟九娘被李山所杀,眼见全军覆没,忽的撞出一路人马,救得甄爱乡、伊婳、江观月、章瑶出来,四女将火光中认得分明,正是鼎州浣江县守将“虬髯客”房出宝、“黄蜂刺”汲承凯、“毒蝎尾”丁义壮。 于路上甄爱乡问了经过,原来浣江县是五个好汉所守,听闻益阳危急,恐唇亡齿寒。议决后,使“摆渡鬼”荀宁伟、“白鸿鹄”李全名守城,这三个连夜引兵来助,到得益阳时,只叶云守城,方知都来劫营,就来接应。到时,方救得这几个出来,引着残兵一同都回,怎知牛皋在后紧紧跟随? 甄爱乡回至益阳城下,叫开城门,牛皋随后杀出,新楚军大乱,各自向城内奔走,拥堵了城门,牛皋大杀一场,冲进城中,汲承凯、丁义壮举刀来劈吴全、吴锡,二人顺势抓住刀杆,将汲、丁二人拖下马来,一刀砍了首级。岳飞随后也到,大军一股脑儿都冲进城里,甄爱乡、章瑶、江观月、伊婳、叶云五个女将见已不能守城,随房出宝与百十个兵卒逃出北门,向浣江县去了。 岳飞占住县城,使人向张浚报捷。张浚大喜,遣新官到任,岳飞将城交代与新官,便引军入鼎州境内,进讨浣江县。浣江县位于洞庭湖边,更多芦苇沼泽。 正是:三分垸田三分洲,三分水面一分丘。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伐洞庭岳飞建功战官军杨幺身死 〖伐洞庭岳飞建功~战官军杨幺身死〗 忠良报国安边事,先须起兵平内忧。 日夜不停行百里,金鼓乱鸣人杀人。 干戈剔肉成白骨,湖泊翻做血海池。 功完归来报君主,怎得忍心封公侯! 话说岳飞至鼎州已是五月下旬,只讲那天气如何?但见: 天似下火,地如浇油。炎帝怒烧蚩尤,田单大胜骑劫。火祝王不守天规,私下凡间;宋无忌暗纵妖神,儿生死灶。赤龙不安海水沸,朱雀烦乱草木焦。火烧火燎,焰魔天上燲蠃鱼;油煎油炸,霸王军中烹韩生。恰似周郎赤壁胜曹公,宛若江逌洛阳败姚襄。天干物燥,铁佛汗出;流金铄石,万古冰融。 岳飞已到浣江县,见旱路极少,令斫木做筏,又与黄佐道:“我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还请黄将军为我开路破敌。” 黄佐道:“某当义不容辞。”遂率本部水军,攻浣江县东水寨。房出宝、荀宁伟、李全名留五女将守县,自率水军迎战,李全名站在船头上,大叫道:“我兄李全功为宋军所杀,今日这厮们来的正好,报仇雪恨就在此刻。”李全名之兄李全功,去年九月,夏诚令其犯公安军,遭宋将解潜遣统制林闰等击斩之,李全名誓为其兄报仇,因而比他人更憎官军。 李全名奋勇争先,提朴刀跳上黄佐木筏,连杀十余兵士。“夜游神”陈贵上前,李全名骂道:“背主求荣的小人。”手起一刀,砍翻陈贵落水。“增福神”双龙待上前时,房出宝大舟已近,在船头上开弓搭箭,觑得双龙亲切,急射连珠两箭,双龙胸口正中翎花,倒在筏上死了。 黄佐尚未攻破水寨,见已亡了两将,急叫水手放火箭,李全名纵身跳下水去躲,被水手挠钩搭住,乱枪攒死。房出宝大船与后面随船都中火箭,忽的清风吹起,直刮向新楚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的江面如同火海一般。新楚兵被燎的焦头烂额,发生喊,急躲避跳水逃命,这些也都是水手兵卒,皆会水性,未死的,各自散去了。黄佐见对面已乱,摇动大旗,招呼岳家军,岳飞令一声“杀”,各将打破浣江水寨,只剩得房出宝、荀宁伟数十人,犹自顽抗,力战身死。岳家军顺势急攻浣江城,江观月、叶云识些水性,把住水门,甄爱乡、伊婳、章瑶却不会水,只在城头拒敌。 徐庆率兵当先打破水门,见叶云眼红,欲报一枪之仇,大叫道:“生获叶云者,便可娶为妻。”后队王贵、张宪等将也引兵顺水而到。叶云听得宋军要活捉自己,恐怕遭擒受辱,以枪刺心而死。江观月眼见无望,卸甲潜水欲逃,被黄佐水军用留客住活捉,扒了精光,绳捆索绑。 甄爱乡、伊婳、章瑶在城上知城门已破,城已不能守,相约跳水寻死,伊婳不知所终,那两个依旧被黄佐部下水手生擒,扒去衣甲,脱了赤条条,一条绳索都捆倒在筏上,并上下其手,三个女将苦不堪言。 岳飞在后面筏上却不得知,待来得近时,眼里见了,勃然大怒,拔剑砍死那几个水手,命左右松绑,给予衣物。喝令黄佐道:“汝之部从,严加管束,倘有再犯,一律诛尽。”黄佐唯唯应诺。 甄爱乡、江观月、章瑶三人虽已松绑,着了衣裤,仍羞愧难当,齐齐碰在城门石上,一命呜呼。 堂堂洞庭湖,十女真可敬。 都言女子柔,自此贞烈扬。 岳飞甚是叹息,命将浣江战死两军将士,都入殓安葬,既得浣江县,贴出布告,安定民心,朝廷遣新官赴任,将一切交割了,便水路并进,向西征讨龙阳县。 这龙阳又称辰阳,周遭两百余里,此处百姓多以渔业为生,介于鼎州、浣江之间,西有沧浪水,北连洞庭湖。镇守龙阳的乃是杨幺手下第一大将,殿前兵马都太尉“花臂狮”杨钦,因臂上刺着花绣而得名。武艺精通,兵法纯熟,惯使两柄金锤,重一百二十斤。部下管领八员虎将,各个骁勇异常。哪八人: “水中阎罗”陈瑫、“浪里飞鲨”刘衡、“金壳玉龟”金琮、“翻江鳖”池圭、“破浪仙”祖辛、“水耗子”从化、“飞天穷奇”张虎、“断牙斑驳”李迟。 都太尉杨钦统领一万三千人马,大小战舰两千艘,水寨六座,旱寨两座,每日只是操练将士,忽然接连败报到来,说岳飞已势如破竹攻破潭州宁乡、益阳等县,并取了本州浣江县,守城将士非死既降,宋军夺了大船十余艘,已统大军水陆并行,前军已过灵官庙,直犯龙阳而来。 杨钦大惊,严令诸将把守各寨,但有不明人等,一律格杀勿论,自写表文,呈上鼎州,告知天王杨幺。 却说岳飞以黄佐为水军先锋,先至辰阳岸边抛锚傍岸,船上将士各牵战马都上岸来,岳飞随后从旱路也到,两下会齐人马,逼近张虎、李迟旱寨,二人急报太尉杨钦,杨钦便从县中引兵来敌岳飞。 杨钦到得旱寨军前,岳飞已布下阵势,杨钦出马道:“我乃殿前兵马太尉杨钦,宋将岳飞何在?” 岳飞出到精忠旗下,厉声道:“岳飞在此,尔等有何话说?” 杨钦道:“你这厮无故犯我城池,杀我将士,待捉住你时,食汝之肉,饮汝之血,方解心头之恨。” 岳飞笑道:“尔等要食我肉,也需张的开口,若擒得你,剜口割舌。”问左右道:“哪个愿意打头阵?” 黄佐急忙上前道:“节使且慢。杨钦与我是生死之交,必难敌节使大军,今日见其战死,我亦不能独生。” 岳飞道:“你要怎地?” 黄佐道:“只望节使收兵,今夜末将只身前往钦营,凭三寸之舌,说其来降,岂不省了刀兵死伤?” 岳飞喜道:“这般最好。”就令收兵。杨钦见岳飞不战自退,心疑有诈,便也收军去了。 当夜二更过后,黄佐辞了岳飞,单人匹马,直造杨钦旱营。杨钦惧岳飞夜间偷营,尚未安歇,不敢回城,令诸将严备,自在帐内徘徊不定。辕门小校入帐报说:“降敌之将黄佐自宋军来,要见太尉。” 杨钦道:“唤入帐来。” 不多时,黄佐来到帐中,杨钦默然良久,问道:“兄长既已归顺岳飞,此来何为?” 黄佐道:“特来搭救兄弟性命。” 杨钦手拍帅案道:“莫再胡言,若是他人,早被我一剑挥做两段。” 黄佐道:“兄弟休要执迷不悟,你比得过京超么?岳飞讨京超不过半日,人死城破,刘豫连失襄阳六郡。官军荡平洞庭,势在必行,况杨天王已非昔日,而今恣意妄行,残暴不仁,失诸将之心,岂能长久?” 黄佐见杨钦呆坐无语,又问道:“兄弟可读《吴起传》?” 杨钦道:“曾读。” 黄佐道:“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今日岳飞便是昔时吴起,若投其麾下,不惟不建大功,有此良缘,兄弟怎可错过?” 杨钦起身握黄佐之手道:“弟迂腐之人,蒙兄不弃,前来教诲,杨钦怎敢不从!兄长且回,与岳将军说知,明日献城归降。”黄佐大喜,辞了杨钦,连夜返回。 黄佐回营与岳飞众人言说杨钦明日归降,张宪等人心中疑惑不定,都言有诈。岳飞道:“即便有诈,我以诚相待,杨钦安忍欺我?”不听众将之言。 次日,杨钦卸甲,与八虎将并一万余水陆兵士、两千战船、辰阳城,都降了岳飞。岳飞喜道:“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表授杨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洞庭湖中,招其同伙。 越两日,杨钦说刘诜、余端、张彪、李彪等降,岳飞见余端、刘诜等人不似真心归附,当众人面诡骂杨钦道:“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岳飞出其不意,率军大破贼营,得粮草无数,降其众数万,余端、刘诜战死,张彪、李彪引万人被困芦苇荡中,誓死不降,被官军引火焚死,后人以其地为名,叫做“万子湖”。 岳飞遂进讨鼎州,只那烈日当空,宋军将士皆卸甲裸衣行军,岳飞亦是难熬酷热,离鼎州二十里处,安营十余座,令吴全、吴锡守营,自统诸将兵马至鼎州城下搦战。 杨幺知岳飞已到,传檄陆路兵马,齐聚鼎州,要与岳飞决战,只留水军守护洞庭水寨。先引诸将数万步卒开关迎敌,两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列成阵势。杨幺催马出到军前,与岳飞互相通名。岳飞勒住宝马万里雪中行,见那杨幺果然人物出众,金甲红袍,仪表不俗。有《临江仙》词,单道其人: 英风阵阵紫双睛,雄面凛凛如虎。义薄云天真豪气。胯下枣红马,手中黄金叉。 天地难容身八尺,声彻万里龙吟。自古好汉夸杨太。荆湖全义勇,寰宇皆拱服。 杨幺当先发问道:“岳将军怎地无事,闲游到此?”又见岳飞身旁杨钦、黄佐等将,厉声道:“尔等何故反我?”杨钦、黄佐羞愧,并不作答。 岳飞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人各有志,何苦强逼。岳某远来,杨将军安得以兵待客?” 杨幺亦道:“你我皆非愚人,何必惺惺作态?岳将军既来征讨,洞庭八百里水泊,便是尔等葬身之地。李纲、程昌寓、王燮数次来伐,皆被我击退,谅你岳飞比得过他处兵马?” 岳飞喝道:“汝等终究一群水洼草寇,怎挡我大宋数十百万兵马?前有绵州全师雄、渠州李仙、贝州王则、青城县王小波,以至山东宋江、江南方腊,哪个不是图王霸业之人?而后朝廷大军征剿,降者降,死者死。尔等罪孽擢发难数,今番你若识时务,须纳首归降,我必面陈天子,为汝等洗罪,也可免我征讨,血染湖泊!” 杨幺亦是变色,手举金叉,指岳飞叱道:“尔等不过赵构鹰犬,何敢出此大言?强敌在北,尚不能加兵迎回二帝,只图偏安一隅,竟来此狺狺狂吠,岂不让人齿冷?听闻你岳飞是员悍将,且看你有何能为,胜得我手中金叉。”纵枣红马来战岳飞,岳飞挺枪来迎,各使平生武艺,只见一场恶斗: 黄金叉,五股烈焰飘;浑铁枪,一派冰霜气。一个自在水大王,一个旱地勇猛将。一个曾向水中擒龙,一个惯从陆地缚虎。叉来似五道将军催命符,枪去如牛头马面勾魂令。这个英雄,神枪不离心窝;那个好汉,鬼叉要戳天灵。一个马孟起重生,恶斗许褚,要破潼关;一个杜诸公在世,力战尹由,想取繁畤。 杨幺与岳飞大战一场,从辰时战到午时,难见高下,张宪令鸣金收兵。岳飞、杨幺二人各自圈住马,岳飞道:“你我且回营用饭换马,午后再战。” 杨幺道:“一言为定。”二人各自归队,岳飞引军回营。杨幺令在城前扎下十座营垒,命“九头蛇”李燚炎、“望天狼”文猛、“高癞子”高立、“亢金龙”夏诚、“独角犛”杨华、“箕水豹”英宣、“铁公鸡”杨广、“尾火虎”陈寓信、“紫翼鹰”陈钦、“柳土獐”李合戎,分十方位,各守一寨,官军来犯,立刻报入城中。 杨幺引诸将入城,直到府衙,坐于堂上,诸将依次落座。杨幺道:“听闻岳飞乃周门八杰之一,与林冲、武松齐名,今日一战,果然了得。若胜岳飞,不知军师有何高见?” 军师黄诚道:“岳飞远道而来,必然兵马疲弊,须挫其锐气,斩他数员大将,而后方能破之。”杨幺遂与诸将士共用昼食,食罢,引军再次出城,约战岳飞,岳飞率军亦到。 岳飞以枪指杨幺道:“今日擒住你,好来筑京观。” 杨幺用叉指岳飞道:“此番捉得你,把去喂鱼虾。”二人各催马,舞两般军器又战在一处,斗百余合不分高低。红日渐渐西坠。 宋军阵上岳云见了眼红道:“似此这般,何时才能剿灭此贼?”纵奔霄马,擎双金锤来助岳飞,对面阵上高立急出相敌。二人斗十合之上,高立被岳云一锤打在脸上,落马而亡。 岳云径奔杨幺,岳飞将其喝退,杨幺拨马急走归阵,摇叉叫道:“都说你岳飞重信讲义,今日以二并一,怎算得英雄?” 岳飞道:“犬子管教无方,必当重罚,你我再战如何?” 杨幺道:“且不与你论口,我有五虎上将,前时因黄佐偷营,折了一个周伦,尚有四个,你敢拨出四个杀么?你那身后有我降将,不可令出。” 岳飞道:“这样最好,我这也有四个悍将,与你手下将官比个输赢。”两边都派出人马来:王贵战夏诚、张宪战英宣、牛皋战陈寓信、因徐庆臂伤未愈,就令李山战李合戎。 八员大将战二十合上,牛皋逞威,用蛇矛拨开陈寓信铁枪,在马旁抽出金锏,将陈寓信连盔带头,打个粉碎,死在马下。张宪三尖刀刺英宣落马。岳飞高举铁枪,驱动十万兵马,卷杀过去,杨幺尽失了鼎州城外十座营寨,退入城中。 岳飞正要攻城,忽报辰州有贼兵来援,已顺沅水至鼎州南门数里外,尽已登岸。岳飞急分张宪、秦英、李山率兵一万迎敌,自督军围攻鼎州。 张宪来到南门,正截住贼兵,那贼将却是辰州御前都统制“义大虫”温通,善使描金戟,骑瓜黄马,左右两个副将“铁背鲶”李青,使一对铁锤,骑黑马;“银皮貀”方深,使一对银锤,骑白马。身后七八千义兵,各个彪悍壮猛。 岳云当先出阵叫道:“不怕死的送命来。”方深、李青两人齐出对战岳云。这二人却是水将,旱地却少了些本事,没过十合,被岳云“水中捞月”一锤打死李青。方深与岳云错镫时,岳云反手一锤,正中方深后心,也死在马下。张宪挥兵杀去,温通大败,被李山一刀劈死,余下兵马走的走,死的死,降的降。其时,杨幺已使李合戎出南城策应温通,李合戎方至,温通已大败身死,便引军回城,告知杨幺。杨幺听闻又折了辰州助军,愁苦万分,问计于军师左仆射“火须翁”黄诚。 黄诚道:“如今陆路皆是官军,我等已失地利,不如突围而出,行舟于洞庭湖上,宋军善于陆战,我军善于水战,如能引得官军入水,便可大展水军之威。” 杨幺转而问副军师右仆射“碧眼屃”程林。程林道:“黄丞相言之有理,此计甚妙,即便擒不得岳飞,也需迫其退兵。”杨幺大喜,暗自整肃军马,夜半突围。 且说白日里张宪得胜,杀了辰州守将温通、方深、李青,又得了许多军器、生口、战船、铠甲、马匹、金鼓无算,回报岳飞。岳飞喜得合不拢嘴,手捻胡须,嘉赏张宪等将,诸将都说岳云当先斩杀方深、李青,应以重赏,岳飞却不以为意,一笑置之。诸将亦不敢多言。 当晚,岳飞收军屯于鼎州东门外,只留围哨的兵马数千,安插四门,令有军情,以火为号,大军便到。哪知杨幺留杨广、杨华守城,自分为四路兵,向各门而出,四门外宋军都燃起火光来,岳飞欲分军去敌。 胡闳休谏道:“杨幺穷困鼎州,必然要脱逃洞庭,以水军之力,阻我进讨。此城北门于洞庭最近,不如移重兵于北门。”岳飞等方醒悟,急移兵于鼎州北门,劫杀杨幺。杨广、杨华献鼎州,随后亦降。 再说杨幺携太子钟子仪率军冲出北门,见宋军只有数千,令夏诚、李合戎在前,荡开重围,一发的都冲了出去。至素孝镇,洞庭水军都指挥使陈钦引各寨水将王春、申星、高宣五万水军接应登船,驶入洞庭湖去。 岳飞引军随后追至,见陈钦楼船高十余丈,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先令陈瑫、刘衡以水军攻之,那楼船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徒仰视不得近。 岳飞叹道:“我须造此大舟,方能克之。” 湖南运判薛弼止道:“若是,则未可以岁月胜矣。且彼之所长,可避而不可斗也。今大旱,湖水落洪,若重购舟首,勿与战,逐筏断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长坐废,而精骑直捣其垒,则破坏在目前矣。” 岳飞喜道:“公言甚善。”遂令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汊,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道:“杨太兵败走湖中,要做缩头水上龟。” 杨幺入洞庭湖中,岳飞亦引官舟追来,宋军詈辱之声,传播数里,陈钦等将请道:“我军利于水战,此时可杀岳飞。” 杨幺亦不能忍,引艨艟大船数百攻之,岳飞鸣金急撤水浅处,杨幺大船追来,舟轮则夹住上流飘下的腐草乱木,滞留不行。岳飞令军士用火箭乱射,登时烧着起来,江面一片火海。 杨幺退奔港中,为巨筏所拒,后船亦到,前后拥挤,不能自拔,只得以箭矢、巨石投掷官军。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乱军中刀剑攒死雷德进、李燚炎、文猛、程林,杨幺与钟子仪、黄诚、夏诚等将士乘小船拼死杀出,往下沚江水寨而去。岳飞调遣大军四面围堵,将杨幺困于下沚江寨中,围似铁桶一般。 杨幺剩三万水军、两万步卒,尽出水寨,行船厮杀。官军众多,更有叛将杨钦、黄佐等相引,瞬时攻破杨幺大寨,杨幺技穷,举钟子仪投于水,继乃赴水而死。宋军一将跳下水去,带杨幺尸首上船,众人视之,带杨幺尸首者,乃牛皋也。牛皋当即斩杨幺之首,悬于船头,新楚军心顿时溃怯。岳飞令将杨幺首级函送都督行府。 钟子仪已死,黄诚捞尸体回寨,痛苦一场。岳飞挥兵入贼垒,黄诚、陈钦等惊道:“何神也!破寨之速。”遥见是岳飞,黄诚、陈钦、师雨、王春、申星、高宣等人携钟子仪尸首而降。唯有夏诚、李合戎死守水寨不降,岳飞急击夏诚、李合戎,寨破,夏诚力战身死,李合戎被乱箭射死。 岳飞讨平洞庭,得车船千艘,粮草数十万石,军器、铠甲无数。继而分军,东征澧州杜仙、西讨岳州勾炎,皆使降将杨华诱降。湖湘悉平,得户二万七千,岳飞传告诸将,不得滥杀无辜,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悉遣归业。 杨幺曾言:“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岳飞乃率军返潭州,向张浚复命。此为绍兴五年五、六月事也。 张浚见岳飞荡平洞庭湖之速,叹道:“岳侯神算也。” 功闻朝廷,奖谕岳飞,抚劳将士,趣张浚还朝。后诏岳飞兼蕲、黄制置使,岳飞数年盛夏行军,汗水浸目得疾,便以目疾乞辞军事,天子不许,加检校少保,进封武昌郡开国公。 岳飞还军鄂州,除荆湖南北、襄阳府路、蕲黄二州招讨使。 正是:千里征伐无少歇,血染洞庭做高官。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梁红玉陷阵身亡杨沂中破敌晋爵 〖围淮阳梁红玉陷阵身亡~据藕塘杨沂中破敌晋爵〗 诗曰: 巾帼女将世间稀,弓马刀剑人莫比。 征尘重重覆粉面,长江擂鼓震河山。 甲胄护体汗透裳,稳坐雕鞍手捻枪。 千年烈女标史册,却叫须眉尽低头。 话说牛皋因破杨幺之功,升武泰军承宣使,改行营护圣中军统制,寻充湖北、京西宣抚司左军统制,加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岳家军余下诸将升赏有差。 岳飞方擒杨幺,韩世忠已复镇淮军,擒伪齐守将王拱,岳飞知之,便欲北伐。正值朝廷旨下,各大将所率兵马,皆称行营护军: 张俊为中护军,崇信、奉宁军节度使,屯兵建康府;韩世忠为前护军,授武宁安化军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置司楚州;岳飞为后护军,依旧屯兵鄂州;刘光世为左护军,屯兵当涂太平州;吴玠为右护军,兼营田大使,易保平、静难节度使,屯兵川陕;王彦为行营前护副军都统制、督府参谋军事,浙西、淮东沿海制置副使,以所部屯通州之料角。 天子以岳飞平杨幺之功,将荆湖南路安抚司任士安、郝晸、王俊诸部一万余人,江西南路安抚制置司统制祁超、统领高道、丘赟等部一万人,张浚都督府左军统制杜湛所部数千人拨归岳飞节制,时岳家军约十余万人马,威名、战力为诸军之冠。岳飞遂将兵马分为十二军: 前军:统制张宪、副统制王俊 左军:统制牛皋、副统制郭青 中军:统制王贵、副统制郝晸 右军:统制庞荣、副统制寇成 后军:统制王经、副统制李山 水军:统制杨钦、副统制黄佐 选锋军:统制李道、副统制胡清 破敌军:统制王万、副统制傅选 游奕军:统制姚政、副统制武纠 踏白军:统制董先、副统制秦英 背嵬军:统制徐庆、副统制李健 胜捷军:统制赵秉渊、副统制崔邦弼 余下诸将皆为岳飞亲军。 六年正月,大雪方过。岳飞于鄂州教场操练士卒,张宪来报:“河北忠义社梁兴率本部数百来投。” 岳飞喜出望外,急问:“人在何处?” 张宪道:“只在辕门候着。”岳飞急引诸将至辕门相迎。 却说梁兴一众见辕门开处,为首一将金甲红袍,率数十偏将行至面前,梁兴上前参谒道:“想必此为岳公?” 岳飞见梁兴之面,君子仪表堂堂,喜道:“吾乃岳飞,汝莫非河北梁小哥?” 梁兴慌忙答礼道:“河北莽夫,怎敢言小哥?岳公威名,传播四海,今日幸见,毕生荣耀。”遂引众豪士大礼参见。 岳飞急忙扶起道:“何劳义士行此大礼?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不知梁小哥身后却是何人?” 梁兴道:“皆是抗金英杰,与梁兴生死之交,曾歃血立誓,结为兄弟。”便让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人前来相见。 岳飞大笑道:“太行壮士,果然个个豪杰。”便令王贵、张宪等人与梁兴人等一一见过,都引入军中。 梁兴众人都随岳飞入帐中坐定,岳飞道:“梁小哥建忠义社,屡胜金兵,平阳府神山县杀耶律马五、万夫长耿光禄,已是名显江南,让岳飞不胜羡叹。” 梁兴道:“兴等虽为匹夫,然国有难,略尽微力,不足一提。” 岳飞问道:“金人、伪齐重兵防守江河,不知梁小哥怎得千里而来?” 梁兴道:“我等杀耶律马五等金军重将,金主大怒,重兵围攻太行,我等舍命突出,折却兵马大半,方渡了黄河,借道襄阳府,才至鄂州,还望岳公收留。” 岳飞道:“同是为国为民,吾当呈书朝廷,任职留用。”遂亲书一封,使人送往临安府,报之天子。不日天子旨下,令梁兴一班人物留用岳家军中,并优转官资,以劝来者。 次月,岳飞自鄂州至临安入觐天子,面陈:“襄阳自收复后,未置监司,州县无以按察。”帝从之,以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转运、提刑,又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贤否,许岳飞得自黜陟。天子又诏张浚暂赴行在奏事,以兵部尚书、都督府参谋折彦质签书枢密院事。 再说韩世忠置司楚州后,披草莱,立军府,与士同力役。夫人梁红玉亲织薄为屋。将士有怯战者,世忠遗以巾帼,设乐大宴,俾妇人妆以耻之,故人人奋厉。抚集流散,通商惠工,山阳遂为重镇。刘豫兵数入寇,辄为世忠所败。 时天子遣张浚以右相视师,命韩世忠自承、楚二州图淮阳。刘豫使其子刘麟方与金将牙合孛堇聚兵淮阳,韩世忠即引军渡淮,沿符离县北上,至其城下。刘麟挥兵围数重,韩世忠奋戈一跃,杀数十人,溃围而出,不遗一镞。 韩世忠又与夫人梁红玉引兵三万攻宿迁县,牙合孛堇来战,大将呼延通驰至阵前请战,世忠应允,对阵猛将牙合孛堇相对呼延通厮杀。 呼延通乃韩世忠得力之将,任团练使,生的身高八尺,浓眉阔目,乃开国名将呼延赞之后,与祖上一般打扮,每次临阵,裹绛帕首,乘骓马,服饰诡异,左手使破阵刀,右手使降魔杵,生性鄙诞,力大过人。 牙合孛堇见宋军一将,如恶煞迎面冲来,心中已怯五分,只得咬牙,举狼牙棒迎战,呼延通与牙合孛堇斗无三合,二人力猛,军器相碰,皆震落于地,两马相并,以手互殴,各抱持不相舍。两马越行越远,离了两阵,二人相斗坠马,牙合孛堇拔佩刀刺呼延通腋下,流血不止,呼延通大怒,徒手抠牙合孛堇咽喉,牙合孛堇气欲绝,官军百余人寻到,呼延通乃擒牙合孛堇归阵。 韩世忠见呼延通胜,乘锐掩击,金人败去。既而围刘麟淮阳城中,刘麟坚守不下,曾与金人相约:“受围一日,则举一烽。”韩世忠围六日,六烽具举,金国右副元帅、沈王兀术与刘豫侄刘猊皆至。韩世忠从张浚乞张俊将赵密为助,张俊以世忠有见吞意,不从。 赵鼎语张浚道:“世忠所欲者赵密尔,杨沂中武勇,不减于密,盍令沂中助之。”浚请于朝,于是天子加封杨沂中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密州观察使,以兵八队万人,趋督府助韩世忠。 杨沂中未到,兀术大军已来。韩世忠勒阵向敌,遣人语兀术道:“锦衣骢马立阵前者,韩相公也,可唤兀术出来。”左右劝世忠暂避,世忠道:“不如是,不足以致敌。” 对面兀术布下人马,出阵观看,只见韩世忠与当年黄天荡大有不同,已四十七八年纪,留有虎须髯长二尺余,胜似关云长模样,别是一番雄姿。曾有《满庭芳》词一首,赞韩世忠的好处: 微红面皮,蚕眉高耸,身长九尺铁躯。文武双精,英气冲斗牛。常挥大刀长戈,好谋勇旷古绝今。西北壮士豪杰汉,为国洒血人。 临阵忘生死,势比破竹,杀人如麻。又忠心无二,枭烈非凡。做事方正贤良,把名姓夸耀千里。韩太尉双名世忠,诨名万人敌。 兀术叫道:“韩太尉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韩世忠道:“蒙元帅挂怀,日日磨刃,以待元帅首级耳!” 兀术大笑:“黄天荡别后,五年有余,韩太尉尚有勇乎?”催动赤电马,抡虎牙棒便出。韩世忠也不答话,便与交马。 韩世忠与兀术大战二十合,不见输赢。韩世忠暗想道:“兀术壮猛,与我不分高低,不如拖刀计斩之。”却向兀术面门虚晃一刀,拨马望本阵便走。 兀术心知蹊跷,思道:“韩世忠不见败势,却突然退走,必有计谋。”乃勒马立在当场,令导战两将去追。 韩世忠余光不见兀术,只两个敌将追来,策马回身将二人劈于马下。梁红玉在阵中叫道:“兀术近在咫尺,若不擒来,岂不错失良机。”飞马挺枪,直取兀术。 兀术之子完颜孛迭大叫:“我乃沈王之子,也该是我出战。”飞马抡锤,抵住梁红玉厮杀。 完颜孛迭虽有力,却不如梁红玉身经百战,枪法纯熟。交战数合,孛迭双锤却挡不住长枪的变化,被梁红玉一枪打落双锤,红玉见孛迭是个小孩子,不忍杀他,放开马,直抢兀术去了。韩世忠也挥兵卷杀过去,兀术唤回孛迭,都隐入阵中去了,梁红玉先到,杀条血路,也跟入阵内,不见兀术父子,只见金军人马,各舞蒺藜枪、狼牙棒,团团也似麻林,森森宛如魔域。 梁红玉左冲右突,忽的战马被金兵勾翻,急跳下马步战,枪挑数十人,远见兀术在阵上高台,擎旗指挥,梁红玉掷枪去刺,兀术闪过,梁红玉拔佩剑杀敌数十,力竭战死。时年三十六岁。 韩世忠见梁红玉独自冲入阵内,急遣苏格等将引背嵬军,与自己左右夹攻兀术大阵,兀术大败,退走数十里,韩世忠自在死尸堆中寻得梁红玉,抚尸大哭,声闻数里。 韩世忠本要再战兀术,一雪此仇,忽然朝廷有诏令韩世忠班师,世忠无奈复归楚州,淮阳之民,从而归者以万计。兀术知韩世忠有勇有谋,一时不能取胜,也收军自去了。韩世忠回至楚州,将梁红玉葬于城外,书札奏知朝廷,天子甚为痛惜,加封护国巾烈夫人。 三月,韩世忠为京东、淮东宣抚处置使兼节制镇江府,仍楚州置司。四月,天子赐号韩世忠为“扬武翊运功臣”,加横海、武宁、安化三镇节度使。 天子赐张浚书,谓道:“上流既定,则川陕、荆襄形势接连,事力增倍,天其以中兴之功付卿乎。” 张浚乃至江上会诸大帅议事,榜刘豫僣逆之罪。命刘光世屯合肥以招北军;命张俊练兵建康,进屯盱眙;命杨沂中领精兵为后翼以佐张俊;独称岳飞与韩世忠可倚大事,命韩世忠据承、楚以图淮阳;命岳飞屯襄阳,以窥中原,并与其道:“此君素志也。” 岳飞移军京西,改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除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张浚命往武昌调军。岳飞母亲忽然亡故,扶榇还庐山,安葬后留东林寺,连表乞终丧,不许,累诏趣起,乃就军。又命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路。 岳飞遂上表二次进讨刘豫,以降将伪齐虢州栾川知县李通为导战,首遣王贵等攻虢州,一战下之,获粮十五万石,降其众数万。 张浚得知喜道:“岳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砦,必有应者。” 再说岳飞又与左军统制牛皋道:“伪齐镇汝军乃前时鲁山县,守将却是刘豫心服薛亨,以骁勇而闻名,鲁山县本兄之家乡,可愿往取?” 牛皋道:“我蛇矛新砺,正缺血饮。”岳飞大喜,分牛皋、郭青、师雨、王春一万人马,去攻镇汝军。 牛皋星夜兼程,至鲁山县,薛亨出战。牛皋见薛亨相貌雄伟,却是君子,出马叫道:“小子不知牛皋否?我来何不早降?” 薛亨道:“你虽有些名号,不过村野匹夫,怎敢在我面前夸口,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一旁师雨忿怒,出马来战,薛亨相迎,无五合,师雨被薛亨一刀斩于马下,牛皋挥兵卷杀过来,乱军中战死了王春。 牛皋见了薛亨大怒,挺矛来战,薛亨挥刀相迎,二人大战十合,薛亨不敌,仓皇败走,牛皋马快,伸手薅住薛亨腰带,倒提过马来,对面无主兵士,皆弃戈归降。牛皋将薛亨掷于马下,本要斩杀,被郭青劝住,乃监押于军中,后由岳军文官李若虚押解至临安府,天子令其为岳家军戴罪立功不提。 牛皋攻下鲁山县,又东进颍昌府,至蔡州佯攻,岳飞则使王贵、郝晸、董先攻破虢州辖下虢略、朱阳、栾川三县。王贵又攻克商州,并本州治下全部五县:上洛、商洛、洛南、丰阳、上津。 商、虢二州都属陕西,乃吴玠辖区,吴玠部将邵隆早曾上书欲收回此二州,天子也已命邵隆为商州知州,岳飞破商州后,乃使人催促邵隆上任,便于岳家军撤出人马以攻他处。邵隆到得商州,岳飞将一切事宜即行交代,便统兵***,从长水攻顺州伊阳县。 岳飞先遣杨再兴为先锋,攻长水县,伪齐顺州安抚司安抚使张安,令都统制孙礼与后军统制满在,引兵八百,至业阳迎战杨再兴,张安自集兵两千镇守长水城。 再说杨再兴未到长水,只见尘头起处,一彪军马来到近前,认军旗上写的分明“齐安抚司都统制孙”。杨再兴回头与诸将士叫道:“奋力杀敌。”引兵一马当先杀入敌阵,一合刺死孙礼,斩敌五百余人,生擒满在二百余人,岳飞军随后到来,继而攻长水县。 张安知孙礼阵亡,欲报此仇,领兵出战,杨再兴先到,两军混战,张安败走入城,闭门不出。岳飞趁夜攻城,城破,张安身死,兵卒归降。岳家军得粮草两万石,拨与军士百姓,又得良马五万,以充军用。岳飞再破顺州永宁、福昌二县。 天子得知不以为喜,与张浚淡然道:“岳飞之捷,兵家不无缘饰,此不足道,宜通书细问岳飞幕属,叩问仔细。非为核实有吝赏典,欲知措置之方尔。” 张俊道:“岳飞措置甚大,今已至伊、洛,则太行山一带山寨,必有通谋者,自梁兴之来,彼意甚坚。”天子却令岳飞班师,不得进取中原。 岳飞得令后,悲愤之至,因千里远征,粮草不能接济,又孤军无援,只得将牛皋招回,奉旨班师,回返鄂州。令王贵断后,百姓愿随军者皆可,以一万石军粮供应百姓。此绍兴六年六月至九月事也。 岳飞回师途中,目疾复发,又思北伐再次落空,待回到鄂州府衙,遂在墙壁题下千古名词《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目疾复发,不能理事,只得将军中事宜,交付张宪、薛弼、李若虚等人,天子得知,急遣御医驰赴鄂州,与岳飞医治,方得好转。 时有报称,刘豫欲犯长江,张浚入觐,力请天子幸建康,督军御敌。车驾进发,张浚先往江上。 却说刘豫败了这一仗,心有不甘,在汴京升朝,大会文武群臣道:“赵构那厮,遣岳飞攻我数州县,我筑刘龙城,又被刘光世遣将王师晟、郦琼破之,执我统制华知刚,俘其众而还。况闻宋帝将要亲征,何人有良策御敌?” 尚书右丞李邺出班道:“我等屡为金国前驱,常言道:‘羊毛须从羊身出’,不如请金主增兵,方为上策。”群臣皆附议。刘豫遂告急于金主完颜亶。 完颜亶升朝,领三省事宗磐道:“先帝立刘豫者,欲豫辟疆保境,我得按兵息民也。今豫进不能取,退不能守,兵连祸结,休息无期。从之则豫收其利,而我实受弊,奈何许之!”金主报刘豫自行,姑遣兀术提兵黎阳以观衅。 刘豫于是以子刘麟领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李邺行台右丞,冯长宁行台户部,许清臣兵马大总管,李成、孔彦舟、关师古为将,籍民兵三十万,号称七十万,分三道入寇。刘麟总中路兵,由寿春犯庐州;刘猊率东路兵,取紫荆山出涡口以犯定远;孔彦舟统西兵趋光州寇六安。 张浚知刘豫卷土重来,亲抚淮上诸屯,上奏道:“金人不敢悉众而来,此必刘豫兵也。”天子命刘光世屯庐州以招北军,与韩世忠、张俊鼎立,且命杨沂中往屯濠州,将精卒为后距。刘猊驱乡民伪为金兵,布淮境。张俊欲弃盱眙,刘光世奏庐难守,密干赵鼎,欲还太平州,二人同奏召岳飞以兵东下,欲使岳飞当其锋,而己得退保。 刘麟逼合肥,张俊请益兵,刘光世欲退师,赵鼎及签书折彦质欲召岳飞兵东下。御书付张浚,令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还保江。 张浚奏道:“张俊等渡江,则无淮南,而长江之险与敌共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复何所恃乎?”诏书从之。 杨沂中兵抵濠州,贼众十万已次濠、寿间,张浚命张俊拒之,使杨沂中往泗州与张俊合兵。刘光世已舍庐州弃合肥而南,淮西汹动。张浚疾驰至采石,命吕祉驰往军中督师,厉其众道:“若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刘光世不得已,驻兵与杨沂中相应,遣王德、郦琼领兵自安丰出谢步,遇金将三战,皆败之。 刘猊用谋士李愕计,遣兵先犯定远县,杨沂中以兵二千袭败其于越家坊。刘猊败走,要去与刘麟合兵,哪知杨沂中从间道追及,既而与刘猊兵遇藕塘,当道列阵。刘猊见前路被宋军挡住,便令兵将据山列阵,矢下如雨。 杨沂中以刀指统制吴锡道:“汝以劲骑五千突其阵,敌阵破我击之,刘猊必败。” 吴锡领令,引铁骑直冲其阵,刘猊阵乱,杨沂中鼓大军乘之,自以精骑冲其肋,大呼道:“破贼矣!”群贼错愕骇视。 此时,前军统制张宗颜、王玮、田师中得张俊钧旨,自泗州来援,正巧来在伪齐军后,乘背击之,刘猊兵马大乱,死伤万余人。 刘猊遥见杨沂中横眉立目,扇圈络腮胡须,横冲直撞,勇不可挡,以首抵谋主李愕道:“适见髯将军,锐不可当,果杨殿前也,不可力胜,应当早去。”即与李愕以数骑遁去。刘猊余党万人僵立失措,杨沂中跃马叱之,皆怖而降。 刘麟在攻顺昌,孔彦舟方围光州,闻刘猊被杨沂中击败,皆拔砦遁去,北方大恐。杨沂中等将所得贼舟数百艘,车数千辆,铠甲、军器无数。 杨沂中捷闻,天子遣中使劳赐,谓赵鼎等人道:“卿辈始知朕得人也。”除保成军节度使、殿前都虞候兼领马步元帅。 杨沂中奏道:“祖宗置三衙,鼎列相制,今令臣独总,非故事也。”不允。 杨沂中藕塘之战,后与韩世忠大仪镇之捷,并称南宋中兴十三处战功之四,此为绍兴六年十月事。 正是: 上下同德扶危厦,英雄方能建大功。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一回良马对节使拜太尉淮军叛都督辞相位 〖良马对节使拜太尉~淮军叛都督辞相位〗 词曰: 千里马多,奈何孙阳不长有。尽叫世人,肉眼看奇珍? 老骥伏枥,思奔腾云汉。心悲苦,青云非青,敢与嘶鸣。 话说殿帅杨沂中大胜刘猊于藕塘,便与张俊相会,引兵攻寿春府,不克而还。后惠州军贼曾衮作乱,摧锋军统制韩京募敢死士,夜袭破之,曾衮出降。 张浚在江上,尝遣其属吕祉入奏事,所言夸大,赵鼎每抑之。天子谓赵鼎道:“他日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 后张浚因论事,语意微侵赵鼎,赵鼎言:“臣初与张浚如兄弟,因吕祉离间,遂尔睽异。今浚成功,当使展尽底蕴,浚当留,臣当去。” 天子道:“俟张浚归议之。”张浚奏乞幸建康,而赵鼎与折彦质请回跸临安。暨张浚还,乞乘胜攻河南,张浚入对,言光世骄惰不战,不可为大将,请罢之。帝命与赵鼎议。 赵鼎言:“擒刘豫固易耳,然得河南,能保金人不内侵乎?光世累世为将家子孙,将卒多出其门,无故而罢之,恐人心不安。”遂迁刘光世为护国、镇安、保静军节度使。张浚滋不悦。赵鼎乃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 却说此时,岳飞亦得旨助战淮西,闻诏即日启行,率大军东下,待至江州,闻知金、齐大败而退。 岳飞奏至,天子语张浚道:“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遂赐札岳飞,言:“敌兵已去淮,卿不须进发,其或襄、邓、陈、蔡数州,或与刘豫有机可乘,从长措置。”岳飞乃还军。 再说岳飞东去,刘豫便得密报,又正值刘麟、刘猊兵败,遂集军要复商、虢、唐、邓等州。先使许清臣合金人马步军三万五千,攻虢州;使关师古引军一万三千人马攻商州,又令西京留守司统制郭德、魏汝弼、施富、任安中共五万人马,攻襄阳府、唐邓二州并信阳军。 岳飞回军途中,屡接王俊等将急报,乃日夜兼程,火速回军,趁夜渡江,急令前军统制张宪率万军援邓州,自引大军亲赴唐州。 岳飞到唐州,牛皋、郭青已用步军八千大破齐兵方城县,牛皋阵斩马汝翼,生俘千人,得战马三百余匹;王贵、郝晸亦击败刘豫之弟刘复,焚其营寨,追入蔡州去了。 岳飞大喜之余,张宪邓州捷报又到,以万人击破伪齐留守司郭德四将五万人,生擒郭德、施富一千人,得战马五百匹。然虢州右军统制庞荣、寇成大胜,寇成杀降卒五百余人,岳飞不喜,不以有功,乃回书责詈。 岳飞虑王贵兵少,乃率大军,备十日之粮速进,以援王贵。数日,岳飞与牛皋皆会王贵蔡州城下,王贵来见岳飞道:“末将本欲擒刘复,奈何追之不及,遁入城中去了。” 岳节使问道:“何人守城?” 王贵道:“贼将李成、李序。” 岳飞遥见蔡州城道:“此城严守甚密,势不可攻。”忽有哨马慌急来报:齐军不知多少,分四路而来,离此不过十余里。 岳节使问道:“哪四路人马?”哨马回道:孔彦舟从正东来;商元从正北来;王彦先从正南来;贾潭从正西来。 牛皋叫道:“莫等四路来,我便攻下此城。”就要攻城。 岳飞急止道:“休得莽撞。此番前来,兵马不足,他将又不知晓,倘若被围在此,坐等何人来救?”急令后军变作前军,退离蔡州。又使王贵、董先各自领军埋伏,截杀追军。 却说岳飞方退数里,刘复知援军已到,令李成、李序引军出城急追,行五里许,抹过一座竹林子,忽的撞出一彪人马,当先马上却是王贵,厉声大叫道:“奉岳节使钧旨,候汝多时矣。” 李成大叫:“误中匹夫之计。”李成引军便回,王贵追杀一场,得了些刀枪马匹、俘获贼军一千余,并十余禆将。 李成惊慌行了二里,李序不见王贵追来,与李成道:“不过虚张声势,再追必杀岳飞。”孔彦舟等将已来,遂合兵一处,并力追杀。 李成、孔彦舟、商元、贾潭等十将追不过四里,山坡后拥出俩队人马来,为首二将正是王贵、董先,大叫道:“泼贼子,还不归降?”引军杀来。 李成叫道:“岳飞赚我。”引军慌忙便撤,孔彦舟等部亦被冲乱,只得后退。又被王贵、董先追杀一场,齐军尸横溪谷无数。王贵、董先再俘获偏将十余员,兵卒千余,良马千匹。李成不敢再追,与孔彦舟十将合兵后,岳飞已离了蔡州境内,只得作罢。 岳飞方离蔡州,便上奏朝廷,欲集大军破蔡州以取中原,天子不许,岳飞乃召王贵等还。岳飞此番又破刘豫之兵,王贵因功擢升棣州防御使,牛皋为建州观察使。 同年十二月,天子驻跸平江,赏淮西功,加张俊少保,改镇洮、崇信、奉宁军节度使。右相张浚举荐行宫留守秦桧,可倚大事,遂召秦桧赴行在。秦桧复起后,先后任观文殿学士、温州知州、绍兴知府,皆以谄媚、阿谀用事,忽闻天子相招,急趋平江,来见天子,备言宜守不宜战,诸将莫不恨之。 七年正月,李纲以为平江去建康不远,徒有退避之名,不宜轻动。上疏奏道:“臣闻自昔用兵以成大业者,必先固人心,作士气,据地利而不肯先退,尽人事而不肯先屈。是以楚、汉相距于荥阳、成皋间,高祖虽屡败,不退尺寸之地;既割鸿沟,羽引而东,遂有垓下之亡。曹操、袁绍战于官渡,操虽兵弱粮乏,荀彧止其退避;既焚绍辎重,绍引而归,遂丧河北。由是观之,今日之事,岂可因一叛将之故,望风怯敌,遽自退屈?果出此谋,六飞回驭之后,人情动摇,莫有固志,士气销缩,莫有斗心。我退彼进,使敌马南渡,得一邑则守一邑,得一州则守一州,得一路则守一路;乱臣贼子,黠吏奸氓,从而附之,虎踞鸱张,虽欲如前日返驾还辕,复立朝廷于荆棘瓦砾之中,不可得也。借使敌骑冲突,不得已而权宜避之,犹为有说。今疆埸未有警急之报,兵将初无不利之失,朝廷正可惩往事,修军政,审号令,明赏刑,益务固守。而遽为此扰扰,弃前功,挑后患,以自趋于祸败,岂不重可惜哉!” 天子见李纲之奏,又用张浚荐,乃下诏移跸建康,赏张浚以破敌功,迁特进,未几,加金紫光禄大夫;发米万石济京东、陕西来归之民。中旬,解潜罢,以刘锜权主管马军司,并殿前步军司公事。下旬,以翰林学士陈与义为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沈与求同知枢密院事;复置枢密使、副枢密使,知院以下仍旧,张浚改兼枢密使;禁诸军互纳亡卒;西蕃三十八族首领赵继忠等来归。 一日,天子于平江府行宫,见又是一年新春时节,乃作《渔父词》一首: 春入渭阳花气多。 春归时节自清和。 冲晓雾,弄沧波。 载与俱归又若何。 左右内侍听了,连连奉承叫好。忽有宫人来报:问安使何藓、范宁使金国而还。天子令引入内殿,无移时,二人入来,纳头便拜。 天子急问:“不必多礼,二圣与太后如何?” 何藓、范宁叩首痛哭道:“渊圣皇帝一切皆好,道君太上皇及宁德太后升天矣!” 天子变色而起,大叫道:“顽奴,何敢乱言。” 范宁道:“臣等虽万死不敢胡说,陛下明察。” 天子泣道:“父皇、太后何时崩的?” 何藓道:“先帝于绍兴五年四月甲子,病重崩于五国城中,宁德太后则崩于绍兴元年。” 天子恸哭道:“屈指算来,先帝年已五十四岁,太后五十有二。”又问:“先帝有何遗物?” 何藓道:“先帝自北国留有诗词十八首,臣已抄录携归。”乃自袖中献出。 天子反复观读,却是先帝之风,内中唯有一首《在北题壁》,甚是伤怀。写道: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天子看罢,号恸擗踊,哀不自胜,昏厥于地。众人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群臣知之,急入宫问安。 徽猷阁待制、严州知州胡寅请服丧三年,衣墨临戎,以化天下。天子欲遂终服,而张浚连疏,论丧服不可即戎道:“天子之孝,不与士庶同,必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涕而起,敛发而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乃命张浚草诏告谕中外,辞甚哀切,并立灵牌,祭奠先帝。张浚又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中外感动。天子号恸,宫中仍行三年之丧,即日授秦桧枢密使,恩数视宰臣。遂遣王伦等使金国迎奉梓宫。后上道君太上皇帝谥曰圣文仁德显孝皇帝,庙号“徽宗”,皇后曰显肃皇后。 却说岳飞得知道君太上皇死于五国城,乃急赴行在吊唁道君灵位,天子摆宴迎劳。宴罢,天子与岳飞闲游于园中,从容问道:“卿身为大将,一身武勇,必知刀剑、枪戟、甲胄、战马之优劣,可得良马否?” 岳飞道:“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臣有二马,故常奇之。日噉刍豆至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宁饿死不受。介胄而驰,其初若不甚疾,比行百余里,始振鬣长鸣,奋迅示骏,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为马,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值复襄阳,平杨么,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不然,日所受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跃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为马,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 天子道:“善。卿今议论极进。” 岳飞道:“臣前如后者之乘,至遇陛下,如见孙阳,今日愿为前者二马,为社稷分忧。”天子大喜,遂拜岳飞为太尉,荆湖北路、京西南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 两日后,天子乘舆发平江,至建康。三月初一至镇江府丹阳县,韩世忠入见,命世忠扈从,岳飞次之。明日至镇江府,杨沂中入见,命沂中总领弹压巡幸事务。次日,蠲驻跸及经从州县积年逋赋。越两日,以吏部侍郎吕祉为兵部尚书、都督府参谋军事。而后,天子车驾行往建康府。 天子入建康府,次日早朝,大会群臣。岳飞随行至建康,乞并统淮西兵以复京畿、陕右,连夜亲书《乞出师札子》一道,上呈天子,天子览看: 起复太尉、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臣岳飞札子奏: 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幸凭社稷威灵,前后粗立薄效。而陛下录臣微劳,擢自布衣,曾未十年,官至太尉,品秩比三公,恩数视二府,又增重使名,宣抚诸路。臣一介贱微,宠荣超躐,有逾涯分;今者又蒙益臣军马,使济恢图。臣实何人,误辱神圣之知如此,敢不昼度夜思,以图报称。 臣揣敌情,所以立刘豫于河南,而付之齐、秦之地,盖欲荼毒中原生灵,以中国而攻中国。粘罕因得休兵养马,观衅乘隙,包藏不浅。臣不及此时禀陛下睿算妙略,以伐其谋,使刘豫父子隔绝,五路叛将还归,两河故地渐复,则金贼诡计日生,它时浸益难图。 然臣愚欲望陛下假臣日月,勿复拘臣淹速,使敌莫测臣举措。万一得便可入,则提兵直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则刘豫必舍汴都,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至于京东诸郡,陛下付之韩世忠、张俊,亦可便下。臣然后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刘豫父子断可成擒。如此则大辽有可立之形,金贼有破灭之理,四夷可以平定,为陛下社稷长久无穷之计,实在此举。 假令汝、颍、陈、蔡坚壁清野,商於、虢略分屯要害,进或无粮可因,攻或难于馈运,臣须敛兵,还保上流。贼定追袭而南,臣俟其来,当率诸将或锉其锐,或待其疲。贼利速战,不得所欲,势必复还。臣当设伏,邀其归路,小入必小胜,大入则大胜,然后徐谋再举。设若贼见上流进兵,并力来侵淮上,或分兵攻犯四川,臣即长驱,捣其巢穴。贼困于奔命,势穷力殚,纵今年未尽平殄,来岁必得所欲。亦不过三二年间,可以尽复故地。陛下还归旧京,或进都襄阳、关中,唯陛下所择也。 臣闻兴师十万,日费千金,邦内骚动七十万家,此岂细事。然古者命将出师,民不再役,粮不再籍,盖虑周而用足也。今臣部曲远在上流,去朝廷数千里,平时每有粮食不足之忧。是以去秋臣兵深入陕、洛,而在寨卒伍有饥饿闪走,故臣急还,不遂前功。致使贼地陷伪,忠义之人旋被屠杀,皆臣之罪。今日唯赖陛下戒敕有司,广为储备,俾臣得一意静虑,不为兵食乱其方寸,则谋定计审,仰遵陛下成算,必能济此大事也。 异时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归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陛下高枕无北顾忧,臣之志愿毕矣。然后乞身还田里,此臣夙昔所自许者。伏惟陛下恕臣狂易,臣无任战汗。不胜拳拳孤忠,昧死一言。取进止。 天子览罢,说道:“卿言甚当。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中兴之事,一以委卿。唯张俊与韩世忠外,其余并受卿节制。”令内侍念与群臣,群臣听罢,多为赞美。当下又命岳飞节制光州,令刘光世部将王德、郦琼兵五万二千三百一十二人、马三千一十九匹,隶属岳飞。 百官中只有两人不乐,却是张浚与秦桧。那张浚大权落空,自是不乐。秦桧主和,亦不喜岳飞独掌军权、屡言北伐,乃持象笏出班道:“岳太尉虽能者多劳,然则国之大半兵马,尽付一人之手,似有不妥,思昔日之王莽、汉末之曹操,皆可谓前车之鉴。” 岳飞听罢,变色大怒道:“吾忠心为国,何有他念。尔等鼓唇摇舌之辈,井底掘洞之流,何时献策破敌斩将,安民保境寸土?却在朝堂屡进谗言,蒙蔽圣聪。” 秦桧争道:“汝无异心便罢,若有,何人制之?徐文叛在目前,陛下何不思之?” 秦桧为何言及徐文?原来徐文字彦武,莱州掖县人,后徙胶水。少时贩盐为业,往来濒海数州,刚勇尚气,侪辈皆惮之。宋季盗起,募战士,为密州板桥左十将。勇力过人,挥巨刀重五十斤,所向无前,人呼为“徐大刀”。后隶王龙图麾下,与夏人战,生擒一将,补进武校尉。东还,破群贼杨进等,转承信郎。康王渡江,召徐文为枢密院准备将,曾擒苗傅及韩世绩,以功迁淮东、浙西、沿海水军都统制。是时,李成、孔彦舟皆归齐,宋人亦疑徐文有北归志,大将阎皋与徐文有隙,因而谮之。天子却使统制朱师敏来袭徐文,徐文乃率战舰数十艘泛海归于齐。齐以徐文为海、密二州沧海都招捉使兼水军统制,迁海道副都统兼海道总管。因而秦桧言及于此。 岳飞欲再争,天子皱眉一想,说道:“淮西合军,颇有曲折。卿下朝可与张浚议之。”乃命退朝,赐岳飞军钱十万缗。遂不以淮西王德、郦琼兵隶岳飞。 岳飞退朝后,径到都督府来寻张浚,张浚乃引岳飞坐,命人看茶。未及岳飞开言,张都督问道:“王德淮西军所服,浚欲以为都统,而命吕祉以督府参谋领之,如何?” 岳太尉道:“王德与郦琼素不相上下,一旦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 张都督又问:“宣抚张俊如何?” 岳太尉道:“暴而寡谋,尤郦琼所不服。” 张都督再问:“然则杨沂中尔?” 岳太尉道:“沂中视德等尔,岂能驭此军?” 张都督艴然道:“吾固知非你岳太尉不可。” 岳太尉道:“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兵为念耶?”良久,张浚吃茶不语,岳飞告辞而去。即日,岳飞上章乞解兵柄,终丧服,未报,乃以张宪摄军事,步归,庐母墓侧。 张浚大怒,累陈岳飞积虑专在并兵,奏牍求去,意在要君,朝廷遂命兵部侍郎兼都督府参议军事、兵部尚书张宗元权湖北、京西宣抚判官,实监其军。 权宣抚判官张宗元命下,岳家军中籍籍道:“张侍郎来,我公不复还矣。”直宝文阁、新知襄阳府薛弼在武昌,未上,请张宪强出临军,张宪谕群校道:“张侍郎来,由我公请也。公解军政未久,汝辈乃如此,公闻之且不乐。今朝廷已遣敕使起复我公矣,张判官非久留者。”众遂安。 天子累诏趣岳飞还职,岳飞力辞,又命参议官李若虚、统制官王贵诣江州,敦请岳飞依旧管军,如违并行军法。李若虚等至东林寺见岳飞,具道朝廷之意,岳飞乃受诏赴行在。 张浚见岳飞,具道上之眷遇,且责其不俟报弃军而庐墓。岳飞具表待罪,帝慰遣之。将行,高宗谓岳飞道:“卿前日奏陈轻率,朕实不怒卿;若怒卿,则必有行遣,太祖所谓:‘犯吾法者,惟有剑耳’。所以复令卿典军,任卿以恢复之事者,可以知朕无怒卿之意也。”飞得帝语,意乃安。至是遣属官王敏求来奏事,委曲感恩,云:“非官家保全,何以有今日!”翼日,帝以其语谕辅臣,秦桧不悦。 张宗元自岳家军还,与天子言:“将和士锐,人怀忠孝,皆岳飞训养所致。”天子大悦。 右司谏陈公辅劾刘光世不守庐州,张浚亦言其沈酣酒色,不恤国事,语以恢复,意气怫然,乞赐罢斥。刘光世引疾请罢军政,又献所余金谷于朝。遂拜刘光世少师,充万寿观使,奉朝请,封荣国公,赐甲第一区,以兵归都督府。 陈公辅又言刘光世虽罢,而迁少师,赏罚不明;中书舍人勾龙如渊又缴还赐第之命。天子道:“光世罢兵柄,若恩礼稍加,则诸将知有后福,皆效力矣。”卒赐之。 刘光世麾下多降盗,素无纪律;刘光世罢后,张浚因分为六军,命参谋兵部尚书吕祉往庐州节制其军。而枢密院以督府握兵为嫌,乞置武帅,乃以王德为熙河兰廓路副总管、行营左护军都统制,驻师合肥。即军中取郦琼副之,以郦琼为行营左护军副都统制。张浚奏其不当。 时沈与求已死,天子遣吕祉如淮西抚谕诸军。郦琼与王德素不协,吕祉还朝,琼与德交讼于都督府及御史台,天子惧二人互相攻杀,乃命王德还兵建康,以其军隶都督府。令张俊为淮西宣抚使,驻盱眙;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刘锜兼都督府咨议军事副之,皆往庐州,以抚郦琼。后又召郦琼以所部兵赴行在。当时,建康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遣医行视,贫民给钱,葬其死者。 却说郦琼字国宝,相州临漳人氏。补本州学生。宣和间,盗贼起,郦琼乃更学击刺挽强,试弓马,隶宗泽麾下,驻于磁州。未几告归,括集义军七百人,复从宗泽,宗泽署郦琼为七百人长。宗泽死,调戍滑州。时斡离不伐宋,将渡河。滑州戍军乱,杀其统制赵世彦,而推郦琼为主。郦琼因诱众,号为勤王,行且收兵。比渡淮,有众万余。康王以为楚州安抚使、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康王即位天子后,累迁郦琼武泰军承宣使,隶刘光世军中。郦琼与王德等夷,亦有宿怨,闻朝廷使其受王德节制,耻屈其下。 八月,天子复命吕祉至庐州节制之。吕祉至庐州,郦琼等复讼王德。吕祉谕之道:“若以君等为是,则大相诳。然张丞相但喜人向前,傥能立功,虽有大过亦阔略,况此小嫌乎?当力为诸公辨之,保无他虑。”郦琼等感泣。事小定,吕祉与统制官张璟等人,密奏乞罢郦琼及统制官靳赛兵权。 吕祉书吏张微与郦琼交好,漏语于琼,郦琼令人遮吕祉所遣邮置,尽得吕祉所言,郦琼大怨怒。忽人来报:朝廷命张俊为淮西宣抚使,置司盱眙;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置司庐州;召将军赴行在。郦琼甚惧。 明日,诸将晨谒吕祉,坐定,郦琼袖出文书,示中军统制官张璟道:“诸兵官有何罪,张统制乃以如许事闻之朝廷邪?”吕祉与赵康直、赵不群,见之大惊,欲返走,不及,为郦琼兵所执。 张璟与兵马钤辖乔仲福,见吕祉三人被擒,起身厉声道:“郦琼欲反乎?” 郦琼拔剑而起,叫道:“反又怎地?”将二人砍翻,统制刘永、衡友大惊失色,起身欲走,靳赛背后追来,将二人杀倒于地。 郦琼割下四人首级,推吕祉到军中喝令:“有不从者,张璟四人便是榜样。”郦琼遂率全军四万人,并携庐州、寿春府民十余万,渡淮降刘豫。 郦琼携吕祉行至三塔镇,距淮三十里。吕祉下马道:“刘豫逆臣,我岂可见之?”众逼吕祉上马,吕祉骂道:“死则死于此!”又语其众道:“刘豫逆臣,尔军中岂无英雄,乃随郦琼去乎?”众颇感动,凡千余人环立不行。吕祉、赵康直又大骂郦琼,郦琼大怒,恐摇动众心,将二人碎齿折首而死。释赵不群,使还。吕祉妻吴氏得知,持帛自缢以徇葬,闻者哀之。 郦琼杀二人后,引兵驱赶百姓,策马渡淮,投刘豫去了。刘锜、吴锡至庐州,闻郦琼已叛,以兵追之不及。 张浚以用人不当,引咎求去位,天子问道:“谁可代卿?”张浚不对。 天子且问道:“秦桧何如?” 张浚回道:“近与共事,方知其暗。”先是,张浚、赵鼎相得甚,张浚先达,力引赵鼎。二人共论人才,张浚剧谈秦桧善,赵鼎道:“此人得志,吾人无所措足矣!”张浚不以为然,故引秦桧,共政方知其暗,因此不复再荐。 天子又问:“然则用赵鼎如何?”张浚以为然。遂以张浚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以万寿观使兼侍读召赵鼎,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四官,赵鼎于是复相。秦桧由是怨怒张浚。 台谏交论淮西无备,天子与赵鼎道:“张浚罪当远窜。” 赵鼎奏:“张浚母老,且有勤王功。” 天子道:“功过自不相掩。”已而内批出,张浚谪置岭南。 诘旦,经同列救解,天子怒殊未释,赵鼎力恳道:“张浚罪不过片策耳。凡人计虑,岂不欲万全,傥因一失,便置之死地,后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者。此事自关朝廷,非独私浚也。”秦桧在侧,独无一语。天子遂以张浚为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永州。 正是:一朝兴废事,提笔写奇闻。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二回废刘豫岳飞用间罢赵鼎秦桧专国 〖废刘豫岳飞用间~罢赵鼎秦桧专国〗 诗曰: 一十二年无宁岁,川谷血流人断头。 眠鹰病虎无生有,计谋拔去眼中钉。 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贤官纷纷星散去,豺狼坐庭害忠良。 话说天子贬张浚后,召刘光世赴行在。天子问刘光世道:“卿在诸将中最先进。然律身不严,驭军无法,不肯为国任事,逋寇自资,见诋公论。今罢汝军权,可服气么?” 刘光世道:“臣得陛下荣宠,方有今日。愿竭力报国,他日史官书臣功第一。” 天子道:“卿不可徒为空言,当见之行事。”乃设宴管待,赏其金银遣归。 刘光世去后,秦桧上奏:“臣尝语韩世忠、张俊,陛下倚此二大将,譬如两虎,固当各守藩篱,使寇不敢近。” 天子道:“此二将正如左右手,岂可一手不尽力邪?”命张俊自盱眙屯兵庐州。又赐吴玠犒军钱一百五十万缗,以温州知州李光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 郦琼叛归刘豫,岳飞奏道:“愿进屯淮甸,伺便击琼,期于破灭。”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之援。 岳飞知刘豫结粘罕,而兀术恶刘豫,可以间而动。会军中得兀术谍者,岳飞阳责之道:“汝非吾军中人张斌耶?吾向遣汝至齐,约诱至四太子,汝往不复来。吾继遣人问,齐已许我,今冬以会合寇江为名,致四太子于清河。汝所持书竟不至,何背我耶?”那谍者惧死,随口应合。 岳飞乃作蜡书,言与刘豫同谋诛兀术事,因谓谍道:“吾今贷汝。”复遣至齐,问举兵期,刲股纳书,戒勿泄。谍归,以书示兀术,兀术大惊,驰白其主。 完颜亶听兀术之报,言道:“去岁刘豫藕塘之败,已失人心,又请立刘麟为太子,心怀叵测。自郦琼投其麾下,闻张浚遣人持蜡书遗琼,刘豫先后使户部员外郎韩元英、户部侍郎冯长宁来乞大军伐宋,实是可疑。汝言无论真假,刘豫兵众难制,终将尾大不掉。” 兀术道:“不如佯言郦琼诈降,命散其兵,而后徐徐图之。”狼主用兀术之计,遂以女真万户束拔为元帅府左都监屯太原,渤海万户大挞不也为右都监屯河间,只称要助刘豫伐宋,刘豫并不疑心。 却说刘豫在汴京候金主发兵,要复所失城池,却夜夜有枭鸣于后苑,不得安生。又数日,龙撼宣德门灭“宣德”二字,有星陨于濰州昌乐县平原镇。识者谓祸不出百日,刘豫怒而杀之。 未过半月,金主完颜亶令挞懒、兀术统大军伐宋,将到汴都,刘豫得知,命其子刘麟出至大名府恩州武城县相迎。刘麟至武城县,知兀术、挞懒已到刁马河北,并不防备,率数百骑出迎。挞懒使人谕刘麟,止从骑南岸,独召刘麟渡河。刘麟过河,兀术却与挞懒使骑兵分两翼,将刘麟围在核心,一条绳索捆了。 刘麟大叫:“我刘元瑞,齐帝豫子也,何故如此?” 挞懒道:“汝父系谋反之嫌,狼主疑之,故遣我来。” 挞懒、兀术不由分说,擒刘麟直到汴京,刘豫方与诸将射箭于讲武殿,兀术从三骑突入东华门,下马执刘豫之手,偕至宣德门,强令刘豫乘以羸马,露刃夹之。刘豫见挞懒哀道:“昔日得公相助,方建帝号,今日何故无情?” 挞懒道:“四太子告汝谋反,若有冤屈,我可代汝辩之。”遂囚于汴京城外金明池。 翼日,兀术、挞懒集百官宣诏责豫,以铁骑数千围宫门,遣小校巡闾巷间,扬言道:“自今不佥汝为军,不取汝免行钱,为汝敲杀貌事人,请汝旧主少帝来此。”由是人心稍安。置行台尚书省于汴京,以张孝纯权行台左丞相。伪丞相张昂知孟州,李邺知代州,李成、孔彦舟、郦琼、关师古各予一郡。以女真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副之。诸军悉令归农,听宫人出嫁。得金一百二十余万两、银一千六百余万两、米九十余万斛、绢二百七十万匹、钱九千八百七十余万缗。 于是尚书省奏刘豫治国无状,当废。十一月丙午,金狼主诏废齐国,降封刘豫为蜀王。刘豫向挞懒哀道:“吾父子无愧于大金。” 挞懒道:“昔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然顶炼臂,号泣之声闻于远迩。今汝废,无一人怜汝者,何不自责也。”刘豫语塞,挞懒迫之行,刘豫愿居相州韩琦宅,金主许之。后并其子刘麟徙于临潢府,封刘豫为曹王,赐田以居之。刘豫僣号凡八年,废时年六十五。 伪齐知临汝军崔虎,见刘豫被执,心中恐慌,诣岳飞降。岳飞知刘豫被废,奏朝廷道:“宜乘废豫之际,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不报。 十二月,王伦等使北国还,入见,言金国许还梓宫及皇太后,又许还河南诸州。天子遂祔徽宗皇帝、显肃皇后神主于太庙,复遣王伦等奉迎梓宫。忽有奉使朱弁以书报朝廷,言粘罕自完颜亶即位不得志,郁郁而终。 天子与秦桧道:“金人暴虐,不亡何待?” 秦桧道:“陛下但积德,中兴固有时。” 天子道:“此固有时,然亦须有所施为,然后可以得志。”君臣闲聊半日,各自散了。是冬,吴玠遣裨将马希仲攻熙州,败绩。马希仲、郑宗、李进攻巩州,不克失城,郑宗死于城下。马希仲遁还,二罪并一,吴玠当众斩之。 次年正月,伪齐知寿州宋超率兵民来归。蔡州提辖白安时杀金将兀鲁,执其守刘永寿来降。以吕颐浩为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行宫留守。岳飞再乞增兵,不许。天子用秦桧之言,自建康府返临安,以胡安国《春秋传》成书,进宝文阁直学士。天子至临安,以户部尚书章谊为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行宫留守,吕颐浩为醴泉观使。 三月上旬,以礼部尚书刘大中参知政事,复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至此,秦桧二次拜相。罢免陈与义。中旬,增夔州路路分都监一员,修治关隘,练义兵。以李天祚为静海军节度使、交趾郡王。定以故相韩忠彦配享徽宗庙廷。 再说天子召兵部侍郎王庶道:“卿去岁任荆南知府,召卿之日,张浚已去,赵鼎未来,此朕亲擢,非有左右之助。” 王庶顿首谢,因奏道:“恢复之功十年未立,其失在偏听,在欲速,在轻爵赏,是非邪正混淆。诚能赏功罚罪,其谁不服?昔汉光武以兵取天下,不以不急夺其费,不知兵者不可使言兵。”又口陈手画秦、蜀利害。天子大喜,即日迁兵部尚书,再拜枢密副使。议者乞遣重臣行边,遂命王庶措置江、淮边防。王庶至淮南,檄张宗颜将兵七千屯庐州,巨师古兵三千屯太平州,分韩世忠军屯泗州及天长县。 京、湖宣抚使岳飞闻王庶行边,遗王庶书道:“今岁若不出师,当纳节请闲。”王庶壮之,还朝,论金人变诈,自渝海上之盟,因及岳飞纳节之语。龙颜不悦。王庶复往巡边。 话分两头。王伦奉旨二次入金,既见挞懒,挞懒遣使偕王伦入燕见金主完颜亶,王伦首谢废刘豫,次致使指,奉迎梓宫。狼主密与群臣定议许和。 宣议郎、总管府议事官杨克弼、迪功郎杨凭,献书于左副元帅鲁王挞懒、右副元帅沈王兀术,论和议三策道:“上策:还宋梓宫,归亲族,以全宋之地,责其岁贡而封之;中策:守两河,还梓宫;下策:以议和款兵,邀岁币,出其不意,举兵攻之,侥幸一旦之胜。今宋使以梓宫为请,万一不许,大军缟素遮道。当此之时,曲在大金而不在宋。”挞懒一向主和,颇用其言,上奏金主。完颜亶遂遣太原少尹乌陵思谋、太常少卿石庆充随王伦入宋议事。 乌陵思谋、石庆充至江南,洪州知州李纲闻之,上疏道: 臣窃见朝廷遣王伦使金国,奉迎梓宫。今伦之归,与金使偕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不著国号而曰“江南”,不云“通问”而曰“诏谕”,此何礼也?臣请试为陛下言之。金人毁宗社,逼二圣,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自我视彼,则仇雠也;自彼视我,则腹心之疾也,岂复有可和之理?然而朝廷遣使通问,冠盖相望于道,卑辞厚币,无所爱惜者,以二圣在其域中,为亲屈己,不得已而然,犹有说也。至去年春,两宫凶问既至,遣使以迎梓宫,亟往遄返,初不得其要领。今伦使事,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金使之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循名责实,已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可知。臣在远方,虽不足以知其曲折,然以愚意料之,金以此名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布,班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欲陛下奉藩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岁赂,广其数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从其一,则大事去矣。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志犹未已也。必继有号令,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使移易将相,或改革政事,或竭取租赋,或朘削土宇。从之则无有纪极,一不从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为权时之宜,听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犹不可,况土宇之广犹半天下,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之大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冀延旦暮之命哉?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群臣,讲明利害、可以久长之策,择其善而从之。 李纲虽与众论不合,天子不以为忤,只说:“大臣当如此矣。”复命王伦及知阁门事蓝公佐奉迎梓宫。又诏趣王庶还朝,王庶力诋和议,乞诛金使,其言甚切。 王伦既至金国,金主完颜亶为其设宴三日,遣签书宣徽院事萧哲、左司郎中张通古为江南诏谕使,同王伦并回大宋。 再说乌陵思谋既来,秦桧议以吏部侍郎魏矼为馆伴使,魏矼辞道:“顷任御史,尝言和议之非,今不可专对。”秦桧召魏矼至都堂,问其所以不主和之意,魏矼备言敌情。 秦桧道:“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 魏矼道:“相公固以诚待敌,第恐敌人不以诚待相公耳。”秦桧不能屈,乃改命吴表臣为馆伴使。 乌陵思谋、石庆充入见天子,备言两国修好之事。天子愀然谓宰相赵鼎道:“先帝梓宫,果有还期,虽待二三年尚庶几。惟是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见,此所以不惮屈己,冀和议之速成也。” 赵鼎未言,秦桧一旁抢道:“屈己议和,此人主之孝也。见主卑屈,怀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 天子道:“虽然,有备无患,使和议可成,边备亦不可弛。”遂下诏:“日者遣使报聘金国,期还梓宫。尚虑边臣未谕,遂驰戎备,以疑众心。其各严饬属城,明告部曲,临事必戒,无忘捍御。” 却说赵鼎复相后,无所作为,群臣议者甚多,内中自有秦桧挑拨离间。赵鼎闻之道:“今日之事如人患羸,当静以养之。若复加攻砭,必伤元气矣。” 金人废刘豫,赵鼎遣间招河南守将,寿、亳、陈、蔡四州之间,往往举城或率部曲来归,得精兵万余,马匹数千。庐州知州刘锜亦奏言:“淮北归正者不绝,度今岁可得四五万。” 天子喜道:“朕常虑江、池数百里备御空虚,今得此军可无患矣。” 金人遣乌陵思谋议和,朝论以为不可信,官家怒。赵鼎道:“陛下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群臣愤懑之辞,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道:‘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焉。’”官家从其言,群议遂息。 翌日,户部侍郎向子諲奏金国报聘及奠朱震事,反复良久。起居郎潘良贵是日摄起居,立于殿上,虽与向子諲交好,见其奏事过久,径至榻前厉声道:“子諲以无益之谈久烦圣听!”向子諲欲退。 天子顾潘良贵道:“是朕问之。”又谕子諲且款语。向子諲复语,久不止。 潘良贵再叱之退道:“向子諲,休得聒噪,何故不退?” 天子色变,欲抵潘良贵罪。中丞常同为潘良贵辩道:“良贵无罪,愿许子諲补外。”天子并怒常同,欲并逐之。 赵鼎奏道:“向子諲无罪,而常同与潘良贵不宜逐。” 张九成亦道:“士大夫所以嘉子諲者,以其能眷眷于善类。今以子諲故逐柱史,又逐中司,非所以爱子諲也。”上意稍解,批谕常同,常同言不已,于是三人俱罢。向子諲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平江府。潘良贵求去,以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起知明州。 次日,给事中张致远谓不应以一向子諲出二佳士,天子怒,目视赵鼎道:“固知致远必缴驳。”乃出张致远知广州。 赵鼎问:“何也?” 天子道:“致远与诸人善。”盖已有先入之言,由是不乐于赵鼎。天子遂令众人出,使秦桧独留奏事。 秦桧言道:“臣僚畏首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颛与臣议,勿许群臣预。” 天子道:“朕独委卿。” 秦桧道:“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秦桧乃出。 赵鼎只在殿外侯着,见秦桧自内出来,问道:“帝有何言?” 秦桧笑道:“上无他,恐你赵丞相不乐耳。”赵鼎见说,别了秦桧回府。 又三日,秦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秦桧犹以为未也,言道:“臣恐别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 天子道:“然。”又三日,秦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天子意确不移,乃出文字乞决和议,勿许群臣预。 再说天子无子,建炎末年,范宗尹造膝有请,遂命宗室令懬择艺祖后人,得赵伯琮、赵伯玖入宫充储君,皆太祖赵匡胤七世孙。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赵瑗先建节,封建国公。帝谕赵鼎专任其事。鼎又请于宫门内建资善堂,令建国公就学。前时赵鼎罢,言者攻赵鼎,必以资善为口实。及赵鼎、秦桧再相,帝出御札,除赵璩节度使,封吴国公。 执政聚议,枢密副使王庶见之,大呼道:“并后匹嫡,此不可行。”赵鼎以问秦桧,秦桧不答。 秦桧更问赵鼎,赵鼎道:“吾自丙辰罢相,议者专以资善为藉口,今当避嫌。瑗所封建国公乃小国,璩所封吴国公乃大国,你我可一同面圣,使陛下息了此念。”秦桧一口应承。 二人入宫,及至帝前,赵鼎见秦桧无一语,便道:“建国公虽未正名,天下皆知陛下有子,社谡大计也。在今礼数不得不异,所以系人心不使之二三而惑也。”后数日,参知政事刘大中参告,亦以此为言。 天子道:“姑徐之。”帝乃留御笔俟议,命赵鼎出,而留秦桧。 赵鼎出殿后,秦桧方与天子说道:“赵鼎立皇子,意陛下终身无后也,臣以为待陛下日后生子,再立储君不迟。” 天子道:“赵鼎安有此理?” 秦桧道:“陛下自会明断。”言罢,拜辞出宫。 赵鼎不同和议,与秦桧意不合,此番赵鼎以争赵璩封国之事,拂逆了天子意,秦桧乘间排挤赵鼎,又荐萧振为侍御史。萧振本赵鼎所引荐,及入台阁,劾参知政事刘大中罢之。 赵鼎道:“萧振意不在刘大中也。” 萧振亦谓人道:“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 会殿中侍御史张戒论给事中勾涛,勾涛言道:“张戒之击臣,乃赵鼎意。”因诋赵鼎结台谏及诸将。 天子闻之,越发心疑,赵鼎引疾求免,言:“刘大中持正论,为章惇、蔡京之党所嫉。臣议论出处与大中同,大中去,臣何可留?”乃以赵鼎为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寻加检校少傅,改奉国军节度使。赵鼎辞别天子道:“臣去后,必有以孝弟之说胁制陛下者。”话别乃出。赵鼎罢相为绍兴八年十月事也。 秦桧率执政同僚往饯其行,赵鼎深知秦桧是小人,却不为礼,一揖而去,秦桧恨其无礼。赵鼎既去,秦桧专国,独掌相印,决意议和。中朝贤士,以议论不合,相继而去。 于是,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皆不附和议,秦桧谕之使优游委曲,张九成道:“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秦桧深憾之。殿中侍御史张戒上疏乞留赵鼎,又陈十三事论和议之非,忤秦桧。 赵鼎罢后,王庶入对,天子谓王庶道:“赵鼎两为相,于国有大功,再赞亲征皆能决胜,又镇抚建康,回銮无患,他人所不及也。” 忽报王伦与金使张通古、萧哲俱来,以抚谕江南为名,许割地,还梓宫,归太后。天子叹息谓王庶道:“使五日前得此报,赵鼎岂可去耶?” 王庶道:“和议之事,臣所不知。”始终言和议非是。 王庶又与秦桧道:“而忘东都欲存赵氏时,何遗此敌邪?”乃七次上疏乞求免官。秦桧方挟金人自重,尤恨王庶之言,奏天子以王庶为资政殿学士知潭州,逐出朝廷。 秦桧决策主和,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字邦衡,庐陵人也,乃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举荐,上疏言道: 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王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王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阴,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偿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己,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孙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 胡铨上书直谏,秦桧弹劾胡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天子诏除名,编管昭州,仍降诏播告中外。 谏议大夫李谊、户部尚书李弥逊、侍御史陈刚中等,皆联名上书,请恕胡铨罪。秦桧大怒,送陈刚中吏部,差知赣州安远县。赣有十二邑,安远滨岭,地恶瘴深,谚曰:“龙南、安远,一去不转。”言必死也。陈刚中果死。秦桧迫于公论,乃以胡铨监广州盐仓。 既而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日上疏,犹祖胡铨意,力排和议。赵雍又欲正南北兄弟之名,秦桧亦不能罪。曾开见秦桧,言今日当论存亡,不当论安危。秦桧骇愕,遂出之。 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珵、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同上一疏言:“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于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弛我边备,以竭我国力,以懈缓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绝望我中国讴吟思汉之赤子,以诏谕江南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礼。自公卿大夫至六军万姓,莫不扼腕愤怒,岂肯听陛下北面为仇敌之臣哉!天下将有仗大义,问相公之罪者。” 后数日,权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矼、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炤、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极言屈己之礼非是。新除礼部侍郎尹焞独上疏,且移书切责秦桧,桧始大怒,尹焞于是固辞新命不拜。奉礼郎冯时行召对,言和议不可信,至引汉高祖分羹事为喻。 天子道:“朕不忍闻。”颦蹙而起。秦桧乃谪冯时行知万州,寻亦抵罪。 中书舍人勾龙如渊抗言于秦桧道:“相公为天下大计,而邪说横起,盍不择人为台谏,使尽击去,则相公之事遂矣。”秦桧遂奏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为其党羽,排除异己。勾龙如渊先劾王庶本赵鼎所荐,欺君罔上。王庶罢归,行至九江,被命夺职,徙家居焉。又劾吕本中、张九成、冯时行等与秦桧不合大臣,皆贬出朝廷。 却说张通古、萧哲已入宋境,接伴使范同再拜问金主起居,军民见者,往往流涕。张、萧二人过平江府,平江知府向子諲不肯拜金诏,乃上章言:“自古人主屈己和戎,未闻甚于此时,宜却勿受。”忤秦桧意,乃致仕。 萧哲、张通古至淮安,言先归河南地,且册宋天子为帝,徐议余事。秦桧以未见国书,疑为封册,犹恐物论咎己,与萧哲等议,改江南为宋,诏谕为国信。秦桧欲天子行屈己之礼,天子道:“朕嗣守太祖、太宗基业,岂可受金人封册。”乃下诏:“金国遣使入境,欲朕屈己就和,命侍从、台谏详思条奏。”从官张焘、晏敦复、魏矼、曾开、李弥逊、尹焞、梁汝嘉、楼炤、苏符、薛徽言、御史方廷实皆言不可。馆职胡珵、朱松、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上书,极论不可和。 萧哲等人既至泗州,要所过州县迎以臣礼,至临安日,欲帝待以客礼。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闻之,四次上疏力谏道:“金以诏谕为名,暗致陛下归顺之义,此主辱臣死之时,不可许和,世忠愿效死战以决胜败,兵势最重处,臣请当之,若其不克,委曲从之未晚。金人欲以刘豫相待,举国士大夫尽为陪臣,恐人心离散,士气凋沮。”且请驰驿面奏,不许。韩世忠见天子不许面奏,既而伏兵洪泽镇,将杀金使萧哲、张通古,二人护从森严,未能如愿。 岳飞闻秦桧逐赵鼎,每对客叹息,又以恢复为己任,不肯附和议。读秦桧奏书,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恶其欺罔,恚怒道:“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又上书朝廷:“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秦桧衔之。三大将只张俊对议和不言不语,天子甚喜,赐张俊“安民靖难功臣”,拜为少傅。以监察御史施廷臣为侍御史,权吏部尚书张焘、侍郎晏敦复以廷臣主和议而升用。 再说萧哲、张通古等骄倨,受书之礼未定。御史中丞勾龙如渊、右谏议大夫李谊、殿中侍御史郑刚中诣都堂数见秦桧议国书事,勾龙如渊谓得其书纳之禁中,则礼不行而事定,秦桧遂用其计。 勾龙如渊乃召王伦责道:“公为使通两国好,凡事当于彼中反覆论定,安有同使至而后议者?” 王伦泣道:“伦涉万死一生,往来虎口者数四,今日中丞乃责伦如此。” 秦桧等共解之道:“中丞无他,亦欲激公了此事耳。” 王伦道:“此则不敢不勉。”王伦见张通古,以一二策动之。张通古恐,遂议以秦桧见金使于其馆,受书以归。给事中楼炤亦举“谅阴三年不言”事以告秦桧,于是定秦桧摄冢宰受书之议。 何为谅阴三年不言?原来此语出自《尚书》,意为国君驾崩,天子守丧,三年不谈政事,百官各司其职,听命宰相三年。 再说天子却先下诏,告谕朝野道:“金国使来,尽割河南、陕西故地,通好于我,许还梓宫及母兄亲族,余无需索。令尚书省榜谕。”帝不御殿。以方居谅阴,难行吉礼为由,命秦桧摄冢宰,率文武百官至驿馆见萧哲、张通古跪接国书,受书以进。又以参知政事李光素有时望,俾押和议榜以镇浮言。降御札赐三大将韩世忠、张俊、岳飞,不可妄动。和议已成,始定都于临安府,即是杭州。此为绍兴八年十二月事也。 正是: 懦夫言和天下怒,君臣遭骂千古耻。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三回吴玠病故仙人关兀术操练铁浮屠 〖吴玠病故仙人关~兀术操练铁浮屠〗 诗曰: 吴公披甲捍西陲,恐君生疑自生灾。 江湖自有江湖好,不问溪前松下老。 兵马都为铁叶裹,美其名曰号浮屠。 佛家安得有此物,伤人性命碎人骨。 话说绍兴八年,宋金和议既成,岳飞在府中独自叹息,数日无眠,一夜自敲了一碟核桃肉,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不觉饮酒大醉,却轻飘飘的直到云头,不觉向下一望,心中甚惧,定了定神,脚下云雾却如磐石一般,才放下心来,壮着胆子,大步走去,未行几步,却到了本土相州地界。岳太尉又瞭望了一回,只见千里烽火狼烟,遍地军民死尸,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又见金兵四处杀人放火,心中大怒,要去退敌,呼诸将之名,无有应者。岳太尉再急摸丈八铁枪,却未曾带来,只在身边拔出龙泉佩剑,厉声大喝:“岳飞在此,那厮们休得放肆,莫要害我百姓。”便去迎战,哪知忘记在云端,一失足跌将下来,猛然惊醒,却是一梦。 岳太尉定了定心神,方才清醒,见屋内残烛摇曳,叫道:“怪哉!怪哉!这梦却似真的一般。”又听屋外已敲三更,便站起身出得屋外,见夜黑如漆,甚是清静,并无一丝响动,仰着头只见一轮孤月朦胧,挂于夜空。 岳太尉赏了一遭月,念及本为大宋重臣,却难阻和议,心中悲苦万分,有感而发,自回帐中捉笔填词《小重山》一首,词道: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过数日,王贵自军中来府里报,言孟邦杰自北地河南率部来投。岳飞急忙令次子岳雷备马,与王贵驰至军中,直到中军大帐,见了孟邦杰。牛皋、徐庆正在管待。 孟邦杰见岳飞入帐,起身跪于面前,泣道:“小弟孟邦杰投刘豫,任河南府尹,特来请死。” 岳飞扶起道:“兄弟休如此说,前翻若非兄弟暗中密信,岳家军安能屡败齐军?今日相聚,正好我等兄弟重逢,共聚大事,同心报国。”遂命摆酒,为孟邦杰接风洗尘,岳家军上下痛饮一回。孟邦杰重归岳家军中,自是不表。 绍兴九年正月,天子在临安,以金国通和,大赦。遣判大宗正事赵士褒、兵部侍郎张焘诣河南修奉陵寝。河南新复州军官吏并不易置,蠲其民租税三年,徭役五年。以王伦同签书枢密院事,充奉护梓宫、迎请皇太后、交割地界使。用讲和恩,赐号刘光世为“和众辅国功臣”,进封雍国公、陕西宣抚使。其弟刘光远疏其短于言路,勾龙如渊再论刘光世不可遣而止。韩世忠为少师,张浚复左宣奉大夫。尹焞为徽猷阁待制、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尹焞力辞不拜。中旬,加岳飞、吴玠并开府仪同三司,杨沂中太尉。金主诏谕河南诸州以割地归宋,以王伦为东京留守,郭仲荀为副,户部侍郎梁汝嘉兼江、淮、荆、浙、闽、广路经制使,司农卿霍蠡为判官。天子以吴玠功高,授特进、迁四川宣抚使,陕西阶、成等州皆听节制。遣内侍奉亲札至仙人关以赐。 却说岳飞闻知朝廷加封,上表谢恩,力辞道:“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忧而不可贺;可训兵饬士,谨备不虞,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敌人。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报国,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称藩。”三诏不受,天子温言奖谕,岳飞乃受。会遣赵士褒谒诸陵,岳飞请以轻骑从洒埽,实欲观衅以伐谋。 岳飞又奏:“金人无事请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归我,实寄之也。”秦桧密奏天子,阻岳飞之行。 次月上旬,以徽猷阁待制周聿为陕西宣谕使,监察御史方廷实宣谕三京、淮北。以郭仲荀为太尉、东京同留守。中旬,以李纲为湖南路安抚大使,张浚知福州,寻复资政殿大学士,为福建路安抚大使。下旬,江西统制官李贵以其军归杨沂中。 三月,以和州防御使赵璩为保大军节度使,封崇国公。中旬,王伦至东京,见金右副元帅兀术,交割地界,得东西南三京、寿春、宿、亳、曹、单州及陕西、京西之地。兀朮还祁州,又还燕山。王伦又自汴京赴金国议事。朝廷分河南为三路,废拱州。下旬,以翰林学士楼炤签书枢密院事。伪齐开封知府郑亿年上表待罪,召赴行在。正伪齐所改州县名。是春,夏人陷府州。 四月初一,吕颐浩薨。朝廷命楼炤宣谕陕西诸路。金鄜延路经略使关师古、陕西诸路节制使张中孚、秦凤经略使张中彦,皆上表待罪,命关师古知延安府,命张仲孚为检校少保、宁国军节度使、知永兴军、节制陕西诸路军马,命张仲彦知渭州。以观文殿学士孟庾为西京留守,资政殿学士路允迪南京留守,孙近兼权同知枢密院事。移寿春府治淮北旧城,诏新复诸路监司、帅臣按劾官吏之残民者。落赵鼎奉国军节度使为特进,仍知泉州。 却说赵鼎被命为泉州知州,知秦桧主政、主和,自身再难为朝廷重用,日日叹息,恨报国无门,不能除去奸佞,一日与三五好友饮酒大醉,赋词《点绛唇·春愁》一首,词道: 香冷金炉,梦回鸳帐余香嫩。更无人问。一枕江南恨。 消瘦休文,顿觉春衫褪。清明近。杏花吹尽。薄暮东风紧。 好友闻听,以歌合之,遂传遍江南,得文人赞许,秦桧更是对赵鼎恨之入骨。 话分两头。却说吴玠自三败兀术后,已威震华夏,功高震主,且手握重兵,恐遭天子猜忌,步韩信后尘。乃效萧何自污,广买良田,多置姬妾,使人渔色于成都,又用方术,喜饵丹石,故得咯血之疾,直弄得声名狼藉,威风扫地。天子闻知吴玠颇多嗜欲,甚喜,乃谓诸将道:“年华易逝,卿等当以吴玠为荣,不可辜负青春。”诸将皆心知肚明,唯唯应从。只岳飞廉洁奉公,朝廷上下相疑。 吴玠得知岳飞与圣意相悖,思道:“岳飞与我同朝,并列名将,却与时事不容,倘异日遭祸,我于心何忍?不如点醒其一二,令他有进退之机。”吴玠知岳飞家无姬侍,饰名姝遗之。 岳飞却无领会之意,回书责吴玠道:“主上宵衣旰食,岂大将安乐时也?”却不受,吴玠益敬服岳飞。 吴玠自污,喜好酒色数年,一发不可收拾,至天子遣内侍奉亲札至仙人关,册封四川宣抚使,已深染重病,扶掖听命。内侍回京上奏,天子闻而忧之,命守臣就蜀求善医,且饬国工驰视,未至,吴玠卒于仙人关,死时四十七岁。此为绍兴九年六月二十一日事也。 天子闻吴玠病故,恸哭道:“金人悍勇,若无吴玠镇守西陲,川蜀早已不存。”下诏赠吴玠少师,赐钱三十万。 吴玠既死,吴璘为其兄举哀发丧不提。天子遂命原兵部侍郎、四川安抚制置使兼成都知府胡世将字承公,为宝文阁学士、宣抚川、陕,代吴玠之职。赐陕西诸军冬衣,绢十五万匹,命前川、陕宣抚司便宜所补官,限一年自陈,换给告身。楼炤承制以李显忠为护国军承宣使、枢密行府前军都统制,率部兵及夏国招抚使王枢赴行在;以杨政为熙河经略使,吴璘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秦州知州、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仍并听四川宣抚司节制;郭浩为鄜延经略使、同节制陕西军马。分宣抚司兵四万人出屯熙、秦二州,六千人隶郭浩,留吴玠精兵二万人屯兴元府、兴、洋二州。 是月,抚州钤辖伍俊本杨幺部将,既招安,谋据鼎州桃源县复叛,提点刑狱万俟卨不能制,乃以委薛弼,薛弼许伍俊以靖州。伍俊喜道:“我得靖州,则地过桃源远矣。”伍俊至,薛弼则斩以徇。薛弼因功迁秘阁修撰、陕西转运使,以左司郎官召知虔州,移黄州。 吴玠方死,金国内政大变。大金宋国王完颜宗磐、衮国王完颜宗隽谋反,伏诛。狼主完颜亶以右副元帅宗弼为都元帅,进封国王。以诛宗磐等诏告中外。左副元帅挞懒持兵柄,谋反有状。诏以挞懒属尊,有大功,因释不问,置行台于燕京,出挞懒为行台尚书左丞相,手诏慰遣。杜充为行台右丞相,萧宝、耶律辉行台平章政事。咸州祥稳沂王完颜晕坐与完颜宗磐谋反,伏诛。以太傅、领三省事完颜宗干为太师,领三省如故,进封梁宋国王。挞懒至燕京,愈骄肆不法,复与翼王完颜鹘懒谋反,而朝议渐知其初与宋宰相秦桧交通,而倡议割河南、陕西之地。 兀术自燕京还朝,察挞懒与宋人交通赂遗,遂以河南、陕西与宋,奏请诛挞懒道:“河南地本挞懒、宗磐主谋割之与宋,二人必阴结彼国。今使已至汴,勿令逾境。请诛挞懒,复旧疆域。”狼主因挞懒主和割地,疑其二心,乃下诏以兀术为太保,领行台尚书省,都元帅如故,领兵往燕京诛挞懒。王伦有云中故吏隶兀术者潜回告之,王伦即遣介回宋具言于朝,乞为备。兀术知之,遂命中山府拘王伦,引兵往杀挞懒。 却说挞懒先得报,知兀术奉旨来诛,与翼王完颜鹘懒及宗人活离胡土、二子完颜斡带、完颜乌达补,自燕京引兵数万南走,将亡入于宋,兀术星夜追及至祁州。挞懒见兀术轻骑追来,人数不济,欲杀兀术,做投宋之礼。便收住人马,两军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挞懒自与鹘懒压阵,令大将活离胡土出阵叫战。 兀术骑匹宝马“跃山青”,在阵前大叫道:“叛将挞懒出来回话。” 挞懒听了,提马横刀回道:“兀术侄儿,有甚话说?” 兀术厉声道:“我无叛贼叔父,汝欲何往?早些束手,免死无辜。” 挞懒道:“既然朝廷不容,我便南投宋国。我主和,汝主战,本势同水火,今日你死我活,何须多言?” 兀术麾下一员虎将,当先叫道:“奉旨诛逆。”那将身长八尺八寸,能日食斗米,曾在长白山,一日杀六虎。头戴铜盔,体挂钢甲,紫面红须,声赛猛虎。并不骑马,大踏步跑出阵来,右手握一百四十斤镔铁狼牙棒,拖地拽着,直取挞懒。众人看时,却是金国第一悍猛之士,蒲察世杰。 活离胡土大喝道:“那短腿厮,我也不欺你无马。”活离胡土生的凶恶异常,身高八尺,也便跳下马来,使一杆百四十斤狼牙棒,直抢蒲察世杰。两军呐喊,鼓声乱敲。二将奔至核心,各举狼牙棒互砸,斗到十合,两条狼牙棒上的铜钉,几乎都折断了。又斗十合,蒲察世杰卖个破绽,活离胡土一棒打个空,急切撤不回来,蒲察世杰一狼牙棒扫在活离胡土小腿上,撇了狼牙棒,扑地倒了。蒲察世杰就势赶上一步,双手提起狼牙棒后尾,又复一棒,从半空里打将下来,可怜活离胡土,头颅被打的粉碎,一命呜呼。蒲察世杰那狼牙棒已废,后用黄金造一柄六尺杵,重一百八十斤,军中号为“金杵天王”,自是不提。 兀术见胜,挥兵卷杀过去,挞懒大败,长子斡带、次子乌达补死于乱军,翼王完颜鹘懒被王伯龙一刀砍于马下。挞懒见已不能走脱,抡长杆刀来拼兀术,兀术举凤翅鎏金镗相迎,斗十余合,挞懒年老力怯,被兀术一镋刺死马下,挞懒余众皆降了兀术,兀术命收了挞懒等人尸身,回返上京会宁府缴旨去了。 狼主见了挞懒尸首,对百官假意哭道:“完颜昌本我宗族,奈何与宋宰秦桧有谋,将要投之,吾不得已令兀术叔父追而诛杀。今主谋已诛,党羽皆赦。” 兀术至面前奏道:“吾主休要悲泣,挞懒死有余辜,不如复取河南、陕西,兀术愿总任征事。”狼主本有心,只挞懒在世时百般梗阻,挞懒已死,遂与兀术一心,决意伐宋。遂下诏:“诸州郡军旅之事,决于帅府。民讼钱谷,行台尚书省治之”。兀术兼总其事,遂议南伐。 太师宗干以下皆道:“构蒙再造之恩,不思报德,妄自鸱张,祈求无厌,今若不取,后恐难图。” 狼主道:“彼将谓我不能奄有河南之地。且都元帅久在方面,深究利害,宜即举兵讨之。”遂命元帅府复河南疆土,诏告中外。 挞懒被诛于八月,十月,交割地界使王伦与副使蓝公佐始见金主于御子林,致使指。金主悉无所答,令其翰林待制耶律绍文为宣勘官,问王伦:“知挞懒罪否?” 王伦对:“不知。” 耶律绍文又问:“无一言及岁币,反来割地,汝但知有元帅,岂知有上国邪?” 王伦道:“比萧哲以国书来,许归梓宫、太母及河南地,天下皆知上国寻海上之盟,与民休息,使人奉命通好两国耳。”耶律绍文无以答,回告金主,金主令王伦至馆驿安歇。 王伦既就馆,狼主复遣耶律绍文谕王伦道:“卿留云中已无还期,及贷之还,曾无以报,反间贰我君臣耶?”乃遣蓝公佐先归宋国,论岁贡、正朔、誓表、册命等事,拘王伦以俟报;已而迁王伦之河间府,遂不复遣。 过数日,兀术入朝又奏:“伐宋但请半年之期。” 狼主道:“何为?” 兀术道:“臣新练一万五千拐子马、五千铁浮屠,非半年之期,恐不能成。况冬寒天冷,不宜征战。” 狼主惊问:“何为铁浮屠?” 兀术道:“贯以韦索,凡三人马为联,被两重铁兜鍪,周匝皆缀长檐,其下乃有毡枕。人马俱由铁铠包住,人露一双眼睛,马露四蹄悬地,形似铁塔,因号为‘铁浮屠’。” 狼主又问:“何为拐子马?” 兀术道:“以铁骑为左右翼,其一为冲阵‘重枪拐子马’,其二为袭阵‘弓箭拐子马’,可与铁浮屠并用,进可攻,退可守。”狼主闻听甚奇,令兀术演练。 时方正午,兀术却请狼主与文武官僚上马出宫,前呼后拥,都到东门外演武场下马,演武厅上正当中撒着一把浑金虎皮交椅,狼主蹬厅坐定,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将台两边数十金鼓手把金鼓擂了三通,又将牛角号品了三通,演武场上无一个敢高声的。将台上又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军马早已整肃完备。 狼主唤兀术道:“叔父,可也。”兀术上前声个雷大的喏,到厅后顶盔掼甲,披了红袍,盔上插了两根长长雉尾,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至将台下马,攀到将台上,摇动一面引军狼尾红旗,鼓声再响,两万铁浮屠与拐子马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 兀术将旗戳定,鼓声已息,雷也似一声叫:“操演阵法。”又将手中令旗挥动,将台下两边军士早已拥出千百个囚徒与宋地被俘军健,都背捆着双手,推到空地上来,松了绑,就地扔了诸般军器、弓箭、盔甲等。那些个待死的人,楞柯柯的,不知如何。 兀术再将令旗挥动,当先五千铁浮屠兵,三面冲来,那些个囚徒、军健心生怯意,各自在地上抢了军器、盔甲、弓弩,来敌铁浮屠兵。那铁浮屠身被重甲,远者弓箭射不透,近者刀矛戳不入,铁浮屠横冲直撞,威不可挡,只冲了一阵,那些个囚徒、军健便亡了一多半,死的死、伤的伤,活者都是些残臂断腿的,已成废人。 兀术再挥旗,两翼拐子马突出,弓弩乱发,枪矛并攒,未死的也都死了,演武场上血肉模糊。兀术再将紫旗挥舞,拐子马、铁浮屠都收了军。兀术又下了将台,回到演武厅上。 狼主在演武厅上看的仔细,哈哈大笑道:“吾大金有如此强兵,再伐必得江南。”文武皆应声而笑。狼主遂许兀术半年之期,再征江南宋国。 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毕竟兀术怎地征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四回攻河南兀术渝盟守顺昌刘锜抗旨 〖攻河南兀术渝盟~守顺昌刘锜抗旨〗 花落花开年复年。青山依旧,百川东入海。夜更清冷月光明,尽把万里江山照。 卷帘笑看雨生虹。人生几何,白日鬼**。风吹杨柳枝条瘦,万物有始有终时。 ――调寄《卷珠帘》 话说绍兴十年春正月十日,江南仍以和议永久,再遣莫将等充迎护梓宫、奉迎两宫使。十五日靖康老臣李纲薨,年五十八。讣闻,天子为轸悼,遣使赙赠,抚问其家,给丧葬之费。赠少师,官其亲族十人。 李纲负天下之望,以一身用舍为社稷生民安危。虽身或不用,用有不久,而其忠诚义气,凛然动乎远迩。每宋使至燕山,必问李纲、赵鼎安否,其为远人所畏服如此。李纲有著《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十卷,文章、歌诗、奏议百余卷,又有《靖康传信录》、《奉迎录》、《建炎时政记》、《建炎进退志》、《建炎制诏表札集》、《宣抚荆广记》、《制置江右录》。 至五月间,即金国天眷三年五月,草青沙软。蜀国公完颜银术可方死,狼主完颜亶驾幸燕京。兀术铁浮屠、拐子马练就,上奏伐宋。狼主遂诏元帅府复取河南、陕西地。元帅完颜宗弼以兵自黎阳趋汴梁,元帅右监军完颜撒离喝出河中趋陕西。各统兵十余万,战将数十员。 却说兀术此番随行文官武将都有谁?却是: 三路都统――葛王完颜褎 副统军――粘罕索孛堇 先锋大将――燕京马军都指挥使、权武定军节度使王伯龙 先锋副将――河间马军都指挥使、权武胜军节度使马和尚 龙虎大王――彰德军节度使完颜突合速 盖天大王――左副点检完颜宗贤 永定军节度使――完颜胡石改 忠顺军节度使――完颜隈可 同知沂州防御使――张奕 黄龙府路万户――完颜活女 权左翼军事――徒单合喜 云中万户――撒八孛堇 镇国上将军――乌延蒲卢浑 镇国上将军――完颜齐 宁远大将军――乌延吾里补 宁远大将军――乌延蒲离黑 太原少尹――乌陵思谋 同知大名府尹――李上达 户部侍郎――兵食草料官赵元 元帅府令史――移剌道 昭武大将军――乌孙讹论 行营左总管――淄州知州孔彦舟 安武军节度使――李成 山东路兵马钤辖――徐文 山东路弩手千户――亳州知州郦琼 显武将军――完颜思敬 定远大将军――完颜宗隽 修武校尉――督诸路帅臣进讨官移剌斡里朵 元帅府通事――尼庞古钞兀 元帅左监军――完颜阿离补 元帅右监军――挞不野 燕京内省使――阿鲁补 许州骠骑上将军――都统韩常 颍州骠骑大将军――都统大臭 陈州安化军节度使――赤盏晖 元帅帐前都尉――蒲察世杰 猛安――夹谷谢奴、仆散忠义 紥也――仆散浑坦 东平府尹――完颜昂 兀术二婿――开远军节度使纥石烈志宁、猛安夏金吾 兀术子――猛安完颜亨 其余将佐、统制、猛安:鹘卢补、忔查、高勇、长安奴、讹鲁补、术列速、琶八、突葛速、当海、斡里也、迪虎、王镇、崔庆、李觊、崔虎、华旺等。以斜卯阿里已老,不能厮杀,命为督造战船官。 撒离喝则引诸将: 安远大将军――太原府尹,河东南、北两路兵马都总管完颜彀英 中山府兵马都统――完颜斜补 元帅左都监――拔离速 孛特本部族节度使――夹谷吾里补 德顺州刺史――凤翔府尹蒲察胡盏 左卫将军――蒲察斡论 撒离喝又征大将乌延胡里改、移剌成、夹古查合你、萧怀忠、颜盏门都、习不祝、蒲察石家奴、没立、乌鲁折合、乌林答泰欲等将,一并随军征战。 却说兀术将要出师,小校来报:“陛下以太师完颜宗干二子完颜亮为奉国上将军,赴军前任使。”兀术大喜,命为行军万户,迁骠骑上将军。这完颜亮年方十八,勇力过人,为人僄急,性多猜忌,残忍任数,正是后来海陵王,搁下不提。 兀术遂统大军,取大路南下,先令仆散忠义攻冀州,仆散忠义先登,又攻大名府,忠义以本部兵力战,破宋军十余万。兀术甚喜,赏以奴婢、牛马、金银、重彩。 兀术乃分军为四路攻宋:孔彦舟下汴、郑两州,王伯龙取汴京南陈州,李成取西京洛阳,自率众取亳州及顺昌府。 孔彦舟入汴,东京留守孟庾以城降,孔彦舟再克郑州,擒其守刘政,孔彦舟又陷拱州,杀守臣王慥,遣使向兀术报捷。 宋蒋知军据郑州之西孟州河阳,孔彦舟使徐文迟明至其城下,徐文使别将攻城东北,自将精锐潜师袭南门。城中悉众救东北,徐文乃自南门斩关入城。宋军溃去,追击败之。破郭清、郭远于汝州。郑州叛,徐文复取之,击走宋将戚方。 是时,武定军节度使王伯龙已攻下郑州之南颍昌府,自颍昌府临颍县东征陈州,破之。李成取西京洛阳,宋留守李利用、副总管孙晖皆弃城走,钤辖李兴据守河南府,李成引军入孟津。李兴率众薄城,鼓噪请战,李成不应。日下昃,李兴士卒倦且饥,李成开门急击,大破之。李兴走汉南,李成遂取洛阳,嵩、汝等州相次皆下。后兀术表奏李成为河南府尹,都管押本路兵马。 再说兀术至兴仁府,知府李师雄、知淮宁府李正民及河南诸州继降。兀术自兴仁府南下,再陷南京应天府,留守路允迪降。兀术既已攻下应天府,兵马南指,亳州知州王彦先惧敌,叛降于兀术。兀术方得亳州,孔彦舟捷闻,兀术大喜,乃亲去汴京,加封孔彦舟为郑州防御使,赏徐文银币鞍马、充行军万户。令三路都统葛王完颜褎与龙虎大王突合速、韩常等将向南再取顺昌府,乃旧时颍州。既定汴京,兀术授胡石改为汴京留守,张奕为汴京副留守。 却说此时朝廷令太尉刘锜充东京副留守,节制军马。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人,沪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第九子也。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尝从仲武征讨,牙门水斛满,以箭射之,拔箭水注,随以一矢窒之,人服其精。宣和间,用高俅荐,特授阁门祗候。 高宗即位,录仲武后,锜得召见,奇之,特授阁门宣赞舍人,差知岷州,为陇右都护。与夏人战屡胜,夏人儿啼,辄怖之曰:“刘都护来!”张浚宣抚陕西,一见奇其才,以为泾原经略使兼知渭州。张浚合五路师溃于富平,慕洧以庆阳叛,攻环州。浚命锜救之,留别将守渭,自将救环。未几,金攻渭,锜留李彦琪捍洧,亲率精锐还救渭,已无及,进退不可,乃走德顺军。李彦琪遁归渭,降金。锜贬秩知绵州兼沿边安抚。 绍兴三年复官,为宣抚司统制。金人攻拔和尚原,乃分守陕、蜀之地。会使者自蜀归,以锜名闻。召还,除带御器械,寻为江东路副总管。六年,权提举宿卫亲军。帝驻平江,因浙西、淮东沿海制置副使王彦,遣将捕亡者于镇抚使解潜军中,军士交斗于市,二人俱罢,命刘锜兼将之。王彦去岁已死,八字军才三万七千人,归刘锜节制。刘锜却将八字军与解潜骑兵编管为前、后、左、右、中、游奕六军,每军千人,分十二将统领。 刘锜率军将发,益殿司三千人,皆携其孥,将领驻于汴,家眷留顺昌。刘锜自临安溯江绝淮,凡二千二百里。至涡口,方食,暴风拔坐帐,刘锜惊道:“此贼兆也,主暴兵。”即下令兼程而进。五月,抵顺昌外三百里处,兀术果败盟来侵。刘锜使人持书伸闻朝廷,与将佐舍舟陆行,先趋城中。 朝廷闻刘锜告急文书,天子大惊,命岳飞驰援,天子又赐札道:“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岳飞乃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河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 再说刘锜谍报金人已入东京汴梁。顺昌知府陈规见刘锜问计,刘锜道:“城中有粮,则能与君共守。” 陈规道:“有米数万斛。” 刘锜道:“可矣。”时所部选锋、游奕两军及老稚辎重,相去尚远,遣骑趣之,四鼓乃至。及旦得报,金骑已入陈州。 刘锜与陈规议敛兵入城,为守御计,人心乃安。召诸将计事,统制官赵撙、韩直、阎充等人皆道:“金兵不可敌也,请以精锐为殿,步骑遮老小顺流还江南。” 刘锜道:“吾本赴官留司,今东京虽失,幸全军至此,有城可守,奈何弃之?吾意已决,敢言去者斩!” 惟部将夜叉许清,奋然道:“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今避而走,易耳。然欲弃父母妻子则不忍;欲与偕行,则敌翼而攻,何所逃之?不如相与努力一战,于死中求生也。”议与刘锜合。刘锜大喜,乃以项羽破釜沉舟之事励众,凿舟沉之,示无去意。置家寺中,积薪于门,戒守者道:“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毋辱敌手也。”分命诸将守诸门,明斥堠,募土人为间探。 于是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争呼跃道:“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时守备一无可恃,刘锜于城上躬自督厉,取伪齐所造痴车,以轮辕埋城上;又撤民户扉,周匝蔽之;城外有民居数千家,用坚壁清野之策,悉数焚之。凡六日粗毕,而完颜褎游骑已涉颍河至城下。刘锜先于城下二里设伏,金军千户阿黑、阿白引兵两千驰至,刘锜伏发,斩金兵数百人,余者皆逃,生擒阿黑、阿白,刘锜以刃横二人颈,诘问道:“兵马多少来攻顺昌?为将者何人?” 阿黑、阿白惧死,如实答道:“韩将军常营白沙涡,距城三十里。三路都统葛王褎有兵三万,龙虎大王突合速有兵两万,不日俱到。”刘锜令将二人斩首祭旗,当夜遣许清千余人击韩常军,韩常无备,连战皆败,刘锜军卒杀虏颇众。韩常回报完颜褎,完颜褎知韩常大败,怒不可遏,与龙虎大王合兵来攻顺昌。 只说刘锜见许清大胜,思完颜褎大军必至,乃于城外筑羊马垣,穴垣为门。完颜褎与突合速兵至,疑惑不定,不敢近城半步。刘锜与许清等将蔽垣为阵,完颜褎令弓弩乱攒,或是自垣上射至城墙,或是射于垣上。刘锜用破敌弓翼以神臂弓、强弩,自城上或垣门射敌,无不中,敌稍却。刘锜见完颜褎阵脚已乱,复以步兵邀击,溺河死者不可胜计,破其铁骑数千。 时顺昌受围已四日,金兵益盛,乃移寨于李村,距顺昌城二十里。刘锜遣骁将阎充募壮士五百人,夜斫其营。是夕,天欲雨,电光四起,阎充军见辫发者辄斩之。金兵大败,退十五里。 刘锜复募百人以往,或请衔枚静语,刘锜笑道:“无以枚也。”命折竹为嘂,如市井儿以为戏者,人持一以为号,直犯金营。电所烛则皆奋击,电止则匿不动,敌众大乱。百人者闻吹声即聚,金人益不能测,终夜自战,积尸盈野,完颜褎只得退军老婆湾,遣使告兀术兵马之败。朝廷知刘锜首战大胜,特授鼎州观察使、枢密副都承旨、沿淮制置使。秦桧却不想刘锜立功,奏请天子,命刘锜择利班师,刘锜不奉诏,誓死守御顺昌府。 权奸狡诈弄是非,掣肘英雄长敌势。 太尉砺刃不认命,北军把来作羔羊。 兀术在汴京得完颜褎之报,大怒,即披挂金甲白袍,索靴上马,率金国将佐及宋叛将孔彦舟、郦琼、赵荣等虎旅十余万,过淮宁留一宿,治战具,备糗粮,不七日至顺昌。扎营于西北,绵亘十五里。 刘锜闻兀术至,会诸将于城上问策,韩直等将道:“殿帅,今已屡捷,宜乘此势,具舟全军而归。” 刘锜道:“朝廷养兵十五年,正为缓急之用,况已挫贼锋,军声稍振,虽众寡不侔,然有进无退。且敌营甚迩,而兀术又来,吾军一动,彼蹑其后,则前功俱废。使敌侵轶两淮,震惊江、浙,则平生报国之志,反成误国之罪。”众皆感动思奋道:“惟太尉命。” 刘锜募得曹成等二人,谕之道:“遣汝作间,事捷重赏,第如我言,敌必不汝杀。今置汝绰路骑中,汝遇敌则佯坠马,为敌所得。敌帅问我何如人,则说:‘太平边帅子,喜声伎,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二人便辞了刘锜,出城去了。 却说兀术至顺昌城外数十里,责诸将丧师,众将皆道:“南朝用兵,非昔之比,元帅临城自见。”兀术提军来窥顺昌,途中正遇曹成二人,二人见是金军人马,也不答话,各挺军器,纵马冲来。韩常令崔庆、崔虎去迎,无三合,曹成二人卖个破绽,佯装坠马,被崔庆、崔虎生擒归阵。 兀术果问刘锜,曹成二人答道:“刘锜太平边帅子,喜好声伎,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不想到此被围,只待元帅擒耳。” 兀术喜道:“此城易破耳。”即置鹅车炮具不用。翌日,刘锜登城,望见二人远来,缒而上之,乃敌械曹成等归,以文书一卷系于械,刘锜惧惑军心,立焚之。 每日,兀术率军来城下索战,刘锜不应,只用强弩射退。每夜,兀术方睡,便闻鼓声震山谷,营中十余万军士,惊慌喧哗,人喊马嘶,终夜有声,寝不安席。遣人近城窃听,城中肃然,无鸡犬声。兀术帐前甲兵环列,持烛照夜,其众分番假寐马上。却不知是刘锜效仿诸葛亮智取汉中,以逸待劳之计也。 数日后,兀术在军中,庖官方进烤全羊,捣了一碟子蒜泥,都来放在兀术面前帅案上。兀术以双手撕肉,蘸着蒜泥,狼吞虎咽吃了一回,又吃了半瓮酒,正吃的高兴,忽报刘锜遣耿训以书约战。 兀术命入帐中,耿训递上战书,兀术将油乎乎的手翻开来看,怒道:“刘锜何敢与我战,以吾力破尔城,直用靴尖趯倒耳。” 耿训道:“太尉非但请与太子战,且谓太子必不敢济河,愿献浮桥五所,济而大战。” 兀术道:“善。原书批回,来日决战。”兀术将战书还于耿训,又指熟羊而问耿训道:“食否?” 耿训道:“耿训须回报殿帅,不便搅扰四太子。”说罢便去。 兀术乃下令明日攻下顺昌,府治会食。迟明,刘锜果为五浮桥于颍河上,兀术率军,由之以济。刘锜暗自遣人投毒颍河上流及草中,戒本部军士虽渴死,毋得饮于河者;如饮,夷其族。 顺昌城下,两阵对圆。正值辰牌,兀术乘甲马,以三千铁浮屠、拐子马督战,号为“长胜军”,严阵以待。军后置拒马木,每进一步,即用拒马拥之,人进一步,拒马亦进,退不可却。其余诸将帅各居一部。 宋军众将请先击韩常,刘锜道:“击韩虽退,兀术精兵尚不可当,法当先击兀术。兀术一动,则余无能为矣。”乃横斧出马,声如洪钟叫道:“兀术何在?你爷娘生得你三头六臂?敢在此放刁不走?” 兀术寻声望时,只见刘锜金盔金甲,半披红袍,果然好个人物,有《临江仙词》为证: 面阔鼻直虎目睁,雅量神机英概。西北豪烈数俊杰。爽性通阴阳,卧虎保岩疆。 骅骝马上担金斧,腰下配挂军刀。果决儒将世人夸。英风透敌胆,刘锜字信叔。 兀术出马,扬鞭指而厉声道:“顺昌虽高大,怎挡我十万虎旅?富平之战有汝乎?张浚合五军惨败,何况尔等!” 刘锜见韩常在兀术之侧,大喝道:“富平虽败,尔韩将军为独眼龙也。” 韩常听闻,咬牙切齿请战,兀术应允,皆被刘锜乱箭、擂石打退。兀术大骂道:“无信之徒,汝约我战,避而不出,降又不降,是何故也?” 刘锜大笑道:“四太子兵多,昔日汉高祖有言:‘吾宁斗智不斗力。’”兀术听了更气,令就地扎营,令完颜褎屯兵西门;突合速屯兵东门;韩常屯兵北门;自引诸将屯兵南门。 时天大暑,金军远来疲敝,刘锜士气闲暇,金军昼夜不解甲,刘锜军皆番休更食羊马垣下。数日,兀术人马饥渴,食水草者辄病,往往困乏。 一日,方晨气清凉,刘锜按兵不动,至未时,敌力疲气索,刘锜招诸将道:“耿训、曹成引兵五百先出西门,以锐斧、标枪战兀术疲兵,听鸣金则收兵。”二人领命而去。 耿、曹二人去后,刘锜又令赵撙、韩直道:“你二人引步骑五千出南门,亦各持锐斧、标枪、陌刀,勿喊,悄至金营,兀术必以铁浮屠、拐子马出战。那时但以长柄锐斧、标枪、陌刀犯之,兀术军马必溃,听鸣金则退回。我自与陈知府守城,违令者诛。”赵、韩领了钧旨,往攻兀术。 却说兀术正在营中思破敌之策,完颜褎遣军士来报,说城中有兵马出西门犯营,兀术急往西门迎敌,兀术方到西门,赤盏晖使人告急,兀术又转南门助赤盏晖,宋军统制官赵撙、韩直身中数矢,战不肯已,士殊死斗,入金军阵,刀斧乱下,兀术以铁浮屠、拐子马迎战,官军以枪标去其兜牟,大斧断其臂,碎其首。兀术兵马大败,遽以拒马木障之,少休。 刘锜在谯楼上望见,令鸣金收兵,赵、韩、耿、曹四将收兵回城。刘锜令城上鼓声不绝,乃出饭羹,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 刘锜正在吃饭,忽有河北军密使人来告官军道:“我辈元是左护军,本无斗志,所可杀者两翼拐子马尔。” 刘锜笑道:“事可成矣!”食已,撤拒马木,亲身引军,深入斫敌,又大破之。兀术金军,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旗器甲,积如山阜。 兀术平日恃以为强者,十损七八,至陈州,数诸将之罪,韩常以下皆鞭之,乃自拥众还汴。韩常由是怨恨兀术,始有叛心。此为宋绍兴十年,五、六月事也,亦是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五。 刘锜捷闻,天子喜甚,授刘锜武泰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虞候、知顺昌府、沿淮制置使。 正是: 一将捍御灭虏威,十万铁甲尽飘零。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五回王夜叉克复宿州城岳太尉上书乞进兵 〖王夜叉克复宿州城~岳太尉上书乞进兵〗 词曰: 提笔描画春秋,梦萦云海江畔。煮茶期客纵观史,英雄阻乌江,豪杰卖骏马。七国谋武争天下。思成败得失,顿觉心灰,隐林逸乐看是非。日下塞北三千地,定向天池洗龙泉。止贫乃於仕,行百事从欲,须知人心日久见。莫屈苦等出头日,君声颜万人敬羡。 话说刘锜战退兀术同时,岳飞已统大军自鄂州出兵,行军至西北德安府,又向北取道信阳军往攻蔡州,令张宪、姚政引前军、游奕军向东北来援顺昌府。 岳飞到信阳军休整一日,问诸将道:“兀术有‘铁人军’,人马皆用三层铁铠包裹,锐不可当。你等有何见识破之?但讲无妨。” 背嵬军统制徐庆道:“兀术铁浮屠与连环马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哥可知呼延灼征讨梁山?” 岳太尉道:“这我险些忘记,呼延灼当初征讨梁山,所仗连环马,无往不胜,后被徐宁钩镰枪所破。那铁浮屠与连环马皆弱在马足,若使钩镰枪,破之必矣。”又问徐庆:“兄弟曾是铁匠,可会造钩镰枪么?” 徐庆道:“小弟不才,诸般军器皆能打得。” 岳飞大喜,令道:“甚好,汝可选取健壮军卒,造钩镰枪三千,日后必有大用。限期一月,违者军**处。”徐庆依令,日夜监造钩镰枪不提。 岳飞次日将要北上,忽然天子遣司农少卿李若虚诣岳飞军谕指班师,岳飞不听,李若虚自回朝复命去了。岳飞领兵遂北。 再说岳家军张宪、姚政引前军、游奕军来援顺昌,至淮南西路光州境上,知兀术已退,顺昌解围,张宪乃与姚政折往西北,攻取了京西北路蔡州。岳飞随后到蔡州,大喜,乃使马羽镇守蔡州。岳飞命牛皋出师京西,与金人战汴、许间,大获全胜。牛皋趁势追至汝州,再领军东进,与岳飞会合。 是时,刘光世已拜太保,为三京招抚处置使,以援刘锜。光世请李显忠为前军都统,又请王德自隶。时王德授命隶张俊,名其军为“锐胜”,不愿再受其节制。李显忠随刘光世行至宿、泗二州,军马多溃。光世进军至和州时,知永兴军兼节制陕西诸路军马郭浩,已遣统制郑建充攻破金人于醴州,复其城。 朝廷不知兀术败走,以为顺昌危急,再令张俊援刘锜,张俊遣左护军都统制王德先驱,王德暂至顺昌,值围已解,复还庐州;张俊再遣统制宋超败金人于亳州永城县朱家村。张俊知郦琼兵屯亳州,乃以大军至城父,檄王德就取宿州。王德倍道自寿春驰至蕲县,与金军游骑相遇,王德遂引兵入城,偃旗卧鼓,金军见状引去。王德潜师急行宿州,夜半,至金营外。敌将高统军诘朝压汴水列阵,伪守马秦、同知耶律温以三千人隔汴水邀战。 王德策马先济,步骑从之。声如雷霆,遥谓贼道:“吾与金人大小百战,虽名王贵酋,莫不糜碎,尔何为者。”群贼见王德是何模样?但见: 容颜胜似锅底,须发宛若钢针。咬牙切齿眼圆睁。声叫震破天门。 甲胄森森铁叶,弓矢强劲穿铜。难得刀马英雄汉。军官夜叉王德。 敌军见王德相貌,听其声音,纷纷投兵而降。高统军与马秦、耶律温驰入宿州城中,闭门城守。王德至城下,呼马秦谕以逆顺道:“马秦,汝亦为宋人,何故与狼为伍、为虎作伥?尔等兵马悉降,城破身死只在目前,不如早降,共击金贼,留忠名于世上。”马秦听闻,乃自缒而下。王德见马秦已降,叱其子王顺攻城,王顺先登,与将士攻下宿州,共擒高统军、耶律温。王德入城,高统军不降,被王德所杀,马秦劝降耶律温,王德将二人遣诣行在。王德乘胜趋亳州,与张俊会于城父县。时叛将郦琼屯亳,闻王德至,谓三路都统葛王完颜褎道:“王夜叉彪悍异常,未易当也。”完颜褎也识王德名号,遂与郦琼弃城遁去。张俊引军入城,父老列香花相迎,遂复亳州。 王德入亳州,白张俊道:“今兵威已振,请乘破竹之势,进取东都。” 张俊道:“金军强盛,战之不易,朝廷命我援刘锜,无进军令,顺昌已解围,理应班师。”遂留统制宋超守之。张俊引军还寿春,进少师,封济国公。王德此战,策功第一,拜兴宁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再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封陇西郡侯。 刘锜、王德等将纷纷奏捷,金国元帅右监军撒离喝,却在陕西大败。原来撒离喝自河中趋永兴军,渡河入长安,陕西州县皆降。胡世将自河池遣泾原经略使田晟以兵三千人迎敌金人,撒离喝陷永兴军,又趋凤翔。朝廷命胡世将移陕西之右护军还屯蜀口;以吴璘同节制陕西诸路军马,听胡世将便宜黜陟、处置军事。撒离喝再犯凤翔府之石壁砦,吴璘遣统制姚仲等拒却之。金人围耀州,郭浩遣兵救之,金兵解去。吴璘以书遗金将约战,金将鹘眼郎君以三千骑冲吴璘军,吴璘遣统制李师颜以骁骑战败鹘眼郎君于扶风,拔之,获三将及女真百十有七人。撒离喝怒甚,自战百通坊,列阵二十里,吴璘遣姚仲力战破之。 撒离喝引兵又攻青溪岭,鄜延经略使王彦率兵战败之,撒离喝还屯凤翔。金军诸将以暑雨,欲驻军,且闻宋兵九万会于泾州,都元帅兀术得知,遣河南步卒来会军。撒离喝留诸将屯环庆,独以轻骑取泾州。 泾州守臣曲汲闻撒离喝至,不敢应战,弃城而去,率宋兵走渭州,撒离喝使拔离速追击,大败之。经略使田晟率兵来救,拔离速败走。田晟与撒离喝再战于泾州,撒离喝大败,逡巡不敢度陇,引归凤翔。兴元知府、兼川陕宣抚副使司都统制杨政,偕统制杨从义劫金人于凤翔府城南砦,败之,获战马数百。杨政母卒,起复,遂帅师趣宝鸡渭水上,以拒敌冲,凡大战七,斩获甚多。胡世将上奏朝廷:“凤翔之捷,杨政奋不顾身,功效显著。”拜杨政武当军节度使。朝廷论功行赏:以胡世将分屯之军得全师而还,为端明殿学士;吴璘为镇西军节度使、升侍卫步军都虞候;郭浩为奉国军节度使。 再说时至闰六月中旬,岳太尉知韩常守颍昌府,乃遣张宪、王俊前军;王万、傅选破敌军;姚政、武纠半数游奕军;董先、秦英踏白军,合三万余人往攻韩常取颍昌府。 岳飞自引徐庆、李健、岳云、杨再兴、王兰、高林、罗彦、姚侑、李德、霍坚、王刚等将攻郾城,半日复郾城。 且说张宪等将来攻颍昌路上,韩常得报,使王伯龙、马和尚守城,自引万人出城南四十里,安营下寨,以拒岳家军。张宪兵到,直来韩常营外叫骂,又令姚政、董先二将领军袭韩常后营。韩常开营列阵,两阵对圆。韩常出马横刀叫道:“韩常在此,岳飞何在?”但见其人: 脸面上紫皮横生,胸脯中火焰一团。瞪眼时虎豹胆裂,举手间生拿鹰隼。法严好杀,恃勇短谋。斩蛟蟒挥刀断江,狼虎穴纵马踏碎。独眼龙英雄有谁?夏侯元让与韩常。 张宪举三尖刀,指韩常骂道:“讨汝何劳太尉。韩常逆寇,降则便降,如若不降,恐尔等脏血污我刀刃。” 韩常喝道:“汝是何人?竟敢大言不惭!” 张宪道:“有眼无珠,不识岳家军中张宪。” 韩常笑道:“无名匹夫,看汝有何本事?”催马来战。张宪出马相迎。 二人大战三十合,不分输赢。正斗到分际,突然金营后大乱,烟火冲天,韩常大惊失色,被张宪一刀砍中披膊,翻身落马,得左右将士救起,回身便走,张宪随后引大军掩杀。韩常营后火起正是姚政、董先所放,引军攻打,韩常腹背受敌,大败而逃,折兵数千,退二十五里,张宪引四路人马杀到,韩常再败,得王伯龙、马和尚接应,退入颍昌城中。 时近黄昏,张宪令将士以随身糗粮为食,食罢,连夜攻城。平明,宋军登城,韩常与王伯龙、马和尚引败军出北门,弃城而逃。 张宪与诸将收兵入城,王万道:“金贼败走,不如趁势追杀。” 张宪道:“兵法有言:‘穷寇莫追’。我等孤军深入,亦未知祸福,不如一面申闻太尉,一面东取陈州淮宁府。”张宪先留董先、姚政两军守颍昌,自引余下兵将攻陈州,再令人至郾城报知岳飞。岳飞知张宪大胜,遣中军统制王贵、副统制郝晸,引兵北取郑州。 却说张宪、王万两军方出颍昌,左军统制牛皋引本部亦到,当下军马会齐,同取陈州。于路行军四日,至陈州境上。 此时兀术已令翟龙与副将裴满镇守陈州;完颜阿鲁补镇守应天府。当下翟龙闻宋军来的迅猛,急令裴满引兵三千,出城交战,两军相遇于城西十五里,正值午牌十分。张宪远见是金军旗号,不由分说,与牛皋等将引军直冲过去,金军大乱,尸横遍野,裴满向州城败走,张宪、牛皋分军追杀,至城外五里,翟龙亲自出城接应裴满,以盾兵在前阻住宋军,列成阵势。 两军激战正酣时,忽见金军后队里大乱,一将提翟龙之头,纵马自阵中冲出,来到面前,将翟龙首级掷于马下,滚鞍下马,上前施礼。张宪见那人生的虎背熊腰,威风凛凛,问是何人? 那人答道:“某姓李名靓字彦和,今年三十一岁,吉州龙泉人。得都督张浚提携,使隶淮西总管孙晖戏下,累功授承信郎。”手指翟龙首级道:“此乃陈州守将翟将军,我奉孙总管之令,与其交战数次,皆不得利,今日闻岳家军到,某便趁乱突阵,斩了此人,可就势掩杀过去,陈州可得。”张宪大喜,挥军冲杀,翟将军败军乱走,裴满死于王万刀下,遂得陈州。 钢刀冷如冰,战马似红云。 孤胆盖世无,忆起白马坡。 张宪与牛皋、王万同邀李靓入城,李靓拜辞而去,半路遇兀术会金兵大至,李靓遂死之,此话不提。岳飞知张宪已复陈州,遣赵秉渊引军前往镇守,令张宪到郾城相会。 再说张宪攻下陈州次日辰时,韩常欲夺回颍昌府,合镇国上将军完颜齐、邪也孛堇七千骑兵,自颍昌府北长葛县而来,董先、姚政急率踏白、游奕两军出城迎战。姚政、董先至颍昌北七里店,与韩常三将兵马猝遇,鏖战至巳时,金军大败而走,被宋军斩杀千人,姚政、董先追杀三十余里,方且收军回城。同日,中军统制王贵、副统制郝晸并将官杨成,亦引军至郑州北,击败金国万夫长漫独化五千余骑,攻克郑州。 王贵攻下郑州后,则令郝晸领军攻李成取西京洛阳,自入颍昌驻军,与董先、姚政合兵。郝晸一路击败数千金军游骑,直抵洛阳城下,李成知岳家军来,闻风丧胆,不战而逃。郝晸引军入城,张贴布告,安抚百姓,遂复洛阳。 是时,河南府兵马钤辖李兴已复汝州,与金人战于河清县,败之,复伊阳等八县;韩世忠遣统制王胜、王权攻海州,克之,执其守王山。岳家军忠义军统领梁兴、赵云等人奉岳飞之令,已渡黄河,会合河北余部忠义兵马,克河东路绛州垣曲县,东至孟州境内,过王屋县而达济源,与金将高太尉血战,从辰至午,杀败金军五千人马。高太尉大怒,再集怀、孟、卫三州万余兵马来战,梁兴率军迎面痛击,从未至酉,高太尉兵马十损七八,引军败逃。梁兴与诸将士亦是人困马乏,不能再战,只得在济源县燕川扎营,歇兵数日,后得河北百姓相助,梁兴率忠义军克绛州翼城、泽州沁水等县,又入怀州、卫州地界,屡破金军。孟邦杰则攻克皇陵所在永安军,其副将杨遇攻克金人南城军;河北路卫州岳家军忠义统制赵俊,引兵合忠义统制乔握坚兵马数千人,击败金人于庆源府,复其城,又收复赵州,向岳飞报捷。又有河北义军主将王忠植已复岚州、石州与保德军,等十一军州。 时东军韩世忠、西军吴璘与金军相持不下,张俊业已班师,而刘锜自顺昌大胜后,朝廷令其回师镇江府,刘锜则使将士家眷与伤卒南撤,自引一万余军马驻守顺昌,然而不攻不退。岳飞见此情形,恐岳家军兵马分散,被金军分化击破,只得将陕、虢两州交付川陕宣抚司胡世将,将蕲、光、黄三州付与淮西宣抚司张俊,令本部兵马悉数收拢于颍昌一带,以备兀术大军,并上书朝廷《乞乘机进兵札子》道: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臣岳飞札子奏:臣比得卫州忠义统制赵俊差人赍到申状,自闰六月二十七日起离本州,于今月初四日到臣军前报,比遣兵过河防,合忠义统制乔握坚等已收复赵州了当。又遣本司统制梁兴、董荣两军过河,河北州县往往自乱,民心皆愿归朝廷,乞遣发大兵前来措置。臣契勘金贼近累败衂,其将帅虏酋四太子等,皆令老小渡河,惟是敌众尚徘徊于京城南壁一带。近却发八千人过河北,此正是陛下中兴之机,乃金国必亡之日,若不乗势殄灭,恐贻后患。伏望速降指挥,令诸路之兵火急并进。庶几早见成功,取进止。 岳飞再上《乞刘锜依旧屯顺昌札子》,天子连得岳飞两道札子,乃与秦桧计议。 秦桧言道:“岳飞居功自傲,可速令其回军,若使其一意孤行,诸将则皆效之,王命为一纸空文矣!” 天子皱眉思索片刻道:“卿言极当。”遂累降御笔,令岳飞班师。 正是:将相不和自古有,杜邮身死范叔言。 毕竟岳飞是否班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六回杨再兴战殁小商桥赢官人威震颍昌府 〖杨再兴战殁小商桥~赢官人威震颍昌府〗 诗曰: 辅国精忠存日月,万里威灵壮山河。 岳公秉义释英雄,留得铁躯为国劳。 北伐未酬身已殁,忠魂袅袅入凌烟。 宋朝忠烈杨家将,历代惊呼第一人。 话说岳飞得了班师诏书,与诸将道:“此必秦长脚之谋。我等此时退军,北伐之事,功亏一篑。”遂抗旨,自统背嵬军并半数游奕军,一万五千轻骑驻守郾城,使诸将分道出战,兵势甚锐。 兀术大惧,引兵从汴京至临颍县,会龙虎大王、盖天大王议道:“余以为诸帅易与,独岳飞不可当,如之奈何?” 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道:“宋庭诸将,或守或退,唯岳飞孤军深入,又兵马最多,可合重兵,力挫其军。则宋军诸将不敢与太子争锋,此杀鸡儆猴也。” 盖天大王完颜宗贤道:“近日得报,岳飞以万余兵马驻军郾城,我等可合大军,直取郾城,诱致其师,并力一战。如擒杀岳飞,其下诸将不攻自破。” 兀术道:“正合我意。”乃与诸将龙虎大王、盖天大王、韩将军并一万五千铁骑,日夜直奔郾城。又令葛王完颜褎引十万余大军为后继。 只两日,兀术军马已到郾城县北二十里,已是申牌。岳家军探马直报入城中,岳飞方与诸将在县衙上,指地图议论兵势,忽闻兀术引大军亲到,手捻胡须笑道:“金人伎穷矣。”目顾徐庆问道:“命汝部打造钩镰枪,可曾齐备?” 徐庆道:“钩镰枪完备十余日,只是金军甚多,恐不足为用。”岳飞又令将镰刀缚于长枪前端,镰刃向里,似钩镰枪之状,号为“麻札刀”,更以提刀、大斧补其不足。 岳飞唤过长子岳云,令道:“汝速引背嵬、游奕马军为先锋,出城北先战金军,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矣!吾统军随后便到。”赢官人岳云时已二十二岁,生的俊眉朗目,虎背狼腰,身长八尺,力大无穷。将原来八十斤双锤嫌轻,重新打造了两柄,加重到一百六十斤方住。 当下岳云应一声:“儿将领命。”拴束整齐,出得县衙,点起军马,提擂鼓瓮金锤,飞身上马,引军出城,来寻金军构兵。 两军相遇,兀术亦是令子孛迭引骑士为前军,那完颜孛迭与岳云年齿相仿,生的凶恶,身高八尺余,髡发金睛,亦使双金锤百六十斤。 完颜孛迭遥见岳云领军而来,见其身后赤色认军旗上,金写十三个大字,问了通事,方知写的是:“武翼郎、左武大夫、背嵬军统制岳。” 孛迭道:“不须说了,这个小郎必定是岳飞亲眷,我先砸死他,再破郾城擒岳飞。”遂舞动一双八棱紫金锤,飞马向前大叫道:“我乃都元帅之子完颜亨,可敢但身决胜负么?” 岳云大喝道:“汝为将死之鬼,有何可惧!”二人将兵马各自收住,纵马抡锤相迎。只见二人,两马盘桓,大战一场: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瓮金锤,酷暑炎天,半空中一双红日;紫金锤,严冬暮雪,东海里两块寒冰。瓮金锤似灯火阑珊龙吐珠,紫金锤如翻江倒海星追月。各为其主真良将,年轻气盛好争强。 二人大战四十回合,未分胜负。两军主将岳飞、兀术各引军马都到,见两个小将在核心厮杀,都将兵马摆开,南北相望,列成阵势,擂鼓助威。 岳云与完颜亨再战十个回合,依旧没个输赢,二人战的正酣时,不想那完颜亨暗带一个流星锤,将右手金锤挂在鞍旁,去左鞍下拽起流星,从肋下打将出来。岳云早看在眼里,侧身躲过,双锤自半空中齐砸下来,完颜亨急摘右手锤,合着左手锤,自下向上来兜。四锤硬碰,电光火石,犹如半天里一个响雷,震的两边军士耳内嗡嗡作响。 完颜亨虽接的住岳云双锤,却两手虎口震开,不能握锤,将紫金锤挂住,策马望本阵便走。岳云得胜,急领骑兵直贯其阵,往来冲杀,鏖战数十合,贼尸布野。此段唤做“宋金对锤”。 兀术在阵中,见完颜亨已败,令夏金吾接应,使骑兵冲杀。自身在麾盖下与突合速、韩常等,对阵前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岳家军前,杨再兴看在眼里,恨道:“对面认军旗上写的分明,此僚必是兀术。贼子侵我宋土,害我百姓,实为可恨!人言:‘擒贼先擒王’,不如拿住他,斩草除根。”便不得岳飞军令,挺丈二银枪,骤雪白马,一人一骑,直冲彼阵。 兀术正自得意,忽见宋军中一将,独自杀入重围,来势甚猛,径奔自己。杨再兴挺枪直刺兀术,兀术大惊,横镋遮拦。兀术本以为横镋架住,哪知那杆枪,浑铁造就,杨再兴力猛枪沉,兀术格挡不住,大惊急躲,被杨再兴搠中右臂,刺透披膊,血流满手,翻身落马。得左右军士救起,退后便走。 杨再兴欲再向前,忽见一人,体似黑熊,大叫道:“休伤我主。”正是蒲察世杰,手持金杵,见杨再兴咬牙切齿,大踏步抢上来。杨再兴挥枪去刺,蒲察世杰抡杵拨开枪,飞身撞马。 杨再兴措不及防,被蒲察世杰人马一同撞翻,四下金军也团团围裹上来。再兴见擒兀术不获,就地上一枪刺中蒲察世杰小腿,世杰倒地。杨再兴趁势提起战马,奋枪突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手杀数百人。蒲察世杰起时,杨再兴已飞马出阵,回还本军。岳飞见金军已乱,挥兵冲杀。 虎将气概与天齐,单枪匹马誓立功。 无畏飞入万军中,敌酋骇愕心胆裂。 两军鏖战正酣,岳飞望见黄尘蔽天,自以四十骑突战,都训练霍坚急止道:“相公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轻敌!” 岳飞道:“非尔所知!”乃跃马弯弓,箭射金军。将士见太尉以身搏战,更是奋力杀敌,金军少却。 再说兀术吃了杨再兴一惊,令医官包了伤口,见岳家军攻势正猛,本军骑兵损失众多,号令铁浮屠与拐子马,迎面冲杀。 岳飞见兀术铁浮屠尽出,则戒步卒以钩镰枪、麻札刀、提刀、大斧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铁浮屠、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败之。战至天黑,金军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兀术与韩常诸将急退,岳家军获战马二百有余。 金军铁浮屠、拐子马与刘锜、岳飞两战,损失殆尽。兀术大恸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只得大败而走,与三路都统完颜褎,顿兵十二万于临颍。临颍县在郾城之北,颍昌之南,介于二者之间。兀术将人马屯驻于此,意绝岳飞、王贵连兵之患。此为绍兴十年七月初八日事也。 郾城大胜,岳飞乃上书天子《郾城捷奏札子》道: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臣岳飞状奏:今月初八日,探得有番贼酋首四太子、龙虎、盖天大王、韩将军亲领马军一万五千余骑,例各鲜明衣甲,取径路,离郾城县北二十余里。寻遣发背嵬、游奕马军,自申时后,与贼战斗。将士各持麻扎刀、提刀、大斧,与贼手拽厮劈。鏖战数十合,杀死贼兵满野,不计其数。至天色昏黑,方始贼兵退,夺到马二百余匹,委获大捷。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郾城战后两日,岳飞使部将王刚以五十骑背嵬军觇敌,出县北至五里店,突遇金军千人,为首一将紫袍铁甲,王刚跃马抡斧,奋斩其将。得尸首上红漆牌,上书“阿李朵孛堇”。王刚追金溃兵二十余里而还。 却说张宪已自陈州而来,与岳飞会军于郾城,要与兀术决战。张宪先令承节郎杨再兴与副将李璋、王兰、高林、罗彦、姚侑、李德将骑军三百,为二队,至近临颍,以探敌军人马。 杨再兴临行,岳飞以手抚其肩道:“兄弟,此番前去,不得如前日莽撞,待你归来,把酒痛饮。” 杨再兴笑道:“大哥无需多虑,兄弟去去就来。”杨再兴再拜而别,引起兵马,向北出城去了。 却说杨再兴与王兰、高林、罗彦率前队,距临颍县二十里处小商桥,完颜兀术起大军欲再攻郾城,两军猝然相遇。杨再兴见金军突至,大喝一声,跃马挺枪,直冲过去。 兀术初见时,只道是岳飞率大军来了,心中甚慌。定睛细看时,宋军中立着一杆“杨”字旗,心下稍安,令万户撒八孛堇并千户百人,统锐骑四千有余,前来接战。 杨再兴一马当先杀入金军,王兰等背嵬军紧随其后,两军混战。撒八孛堇使杆狼牙棒直迎杨再兴,举棒便砸。杨再兴一枪拨开狼牙棒,去背上拔出削铁剑来,只一挥,撒八孛堇身首异处,倒栽马下而死。金军千户、百户甚惊,都来夹攻,杨再兴仍枪里加剑,远者枪挑,近者剑劈,杀数十人。背嵬军后队李璋、姚侑、李德也到,自外围杀入,两边人马战做一团。 自辰时至巳时,杨再兴率军反复冲杀,金军横尸两千有余,及万户撒八孛堇、千户百人。兀术大怒道:“前日刺我蛮子,尚未死乎?”传令弓弩手乱箭攒射。 常言道:“身为大将者,不惧万马千军,只怕寸铁冷箭。”杨再兴再是勇猛,也挡不得箭雨,登时被射得如同刺猬,与王兰、高林、罗彦、姚侑、李德,一时乱箭射死。只李璋与数人身带重伤,突出重围,回报张宪去了。 兀术射杀杨再兴后,命人查点阵亡军士,只三百岳家军斩杀两千余金军。兀术知岳飞不可胜,令全军退回临颍,只留八千守军,自统大兵北取颍昌府。 再说李璋败回途中,正遇张宪来攻临颍,说了杨再兴孤军遇敌,战死之事。张宪大叫一声,险些坠马,得众将扶住。张宪只叫李璋等人引路,长驱来到小商桥,兀术已去,只见商桥上横尸遍地,血流直到桥下,汇到河中。 张宪寻得杨再兴、王兰六将,并三百背嵬军兵尸首,使人带回郾城,来见岳飞。张宪忿怒,引军直取临颍去了。 岳飞见了杨再兴尸首恸哭一场,亲写了祭文,将杨再兴三百余人,尽皆烧化。杨再兴尸骨上,得箭镞二升。岳飞令将尸骨都葬在城北,亲自去坟前烧化冥纸,把酒浇奠了。岳家军诸将帅皆以白布裹头,为杨再兴、王兰等三百勇士服丧。 岳飞当时传令岳云道:“金贼屡败,必还攻颍昌府,汝宜速援王贵。依前言,如不胜,先斩汝。”岳云领了钧语,点起八百背嵬军,绕过临颍县西,驰援颍昌。 岳云马不停蹄,早兀术先至颍昌,入城与王贵相见,岳云入城一盏茶时,兀术大军也到,以骑兵三万、步兵十万,列阵于颍昌城西的舞阳桥南,绵亘十二里,鼓角齐鸣,威震青天。 探马慌报入城,王贵得闻,胆怯道:“金兵比我三、四倍,只可固守,以待太尉到来。” 岳云道:“伯父,父帅命我至此,非为守城,宜趁兀术立足未稳击之。倘若兀术攻城,固守无用。”姚政、董先、胡清等将都上前请战。 王贵只得令董先踏白军、胡清选锋军守城,自与姚政率半数中军、游奕军,并岳云八百背嵬军出城,寻兀术来战。 将至舞阳桥,岳云令道:“但听军中梆声为令,不得掳掠敌军生口、马匹,退后者斩。”亲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王贵挥中军与游奕步军张左右翼继之,两军混战。 王贵使大刀,姚政挥铁斧,入到金军阵中,如砍瓜切菜。岳云提锤纵马,往复厮杀,金军死者甚觽。兀术望楼上见了岳云,手指说道:“此乃郾城击败我儿小将,不知何人?” 韩常道:“这小将是岳飞长子,年十二就随岳飞征战,号为‘赢官人’,而今二十余岁,不可小觑。” 兀术听了颇怒,令赤盏晖、完颜齐、纥石烈志宁、夏金吾、完颜思敬、粘罕索孛堇、乌孙讹论、仆散忠义、鹘卢补、忔查、高勇、长安奴、讹鲁补、阿黎不、王松寿、张来孙、田瓘等将,都到阵前冲杀。 岳云在金军中,飞马往来。乱军中正与夏金吾、纥石烈志宁、仆散忠义、粘罕索孛堇相遇,四将大喝一声,各舞军器,围住岳云转灯儿般厮杀。 夏金吾举斧乱劈,岳云奋威,左手锤挡开斧,右手一锤正中夏金吾胸前,胸骨击的粉碎,夏金吾落马而死。其余三将皆惊,岳云再一锤打中仆散忠义左肩,丢了狼牙棒,翻身落马,被军士救起便走。纥石烈志宁见伤亡二将,不敢再战,虚晃一刀,夺路而逃。粘罕索孛堇不及走时,岳云金锤打下,索孛堇横长镰架隔,被岳云砸断镰柄,连头带盔打碎,栽落马下。岳云左冲右突,无虑十数,出入行阵,体被百余创,甲裳血染赤红。人为血人,马为血马。 自辰至午,两军恶战,董先令胡清守城,与秦英率踏白军出城,来助王贵。是时,张宪已破临颍八千金军,攻下临颍,副将徐庆、李山复捷于临颍东北,再破金军六千,获马百匹,引军急来颍昌,方遇两军大战,挥兵直入,兀术被两面夹击,全军溃走。 岳家军大获全胜,计点军马时,阵亡统制官丘赞、刘辅之、韩元、周瞻、左迪、马赞、杜横、李友八人,本军死千余人马,杀金军五千有余,生获人数两千,战马三千,擒金军将佐阿黎不、王松寿、张来孙等,共七十八人。另获铠甲、军器、金鼓、旌旗无算。 张宪叫把番军尸骸烧化,将本部战死兵卒也都掩埋,使人回告岳飞。是日,且就颍昌府中,设宴饮酒,诸将都到,只少了秦英。忽有城门官来报:“秦副统制,独自引了数百人,开了北门,追杀兀术去了。” 正是:英雄碧血洒荒丘,豪杰丹心日月明。 若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七回朱仙镇金牌促班师燕京府片语除政敌 〖朱仙镇金牌促班师~燕京府片语除政敌〗 龙争虎斗,破风云缭乱,海波吞日。夏夜花浓听风雨,凝云拓月行雁。苦乐同舟,年华水流,只恨江山裂。举爵星对,思乱故土残破。 追忆年少时节,喜功为利,时去韶华尽。恨杀东风吹黄叶,几番无奈忧愁。今朝心痛,江南江北,到处皆落泪。长须捻断,白发鬓边添增。 ――调寄《百字令》 话说兀术大败,与身边诸将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乃使斡离不之子完颜齐断后,自统大军回返汴京。秦英要擒兀术,为杨再兴报仇,擅自引兵出城追杀。王贵得知,急令董先点军接应,自统人马随后出城,向北来寻。 再说秦英向北追兀术至开封府境内朱家曲镇,见一金将,长身美髯,列阵以待,正是完颜齐也。秦英大喝一声,引军卷杀过去,完颜齐引兵诈败而走。秦英纵马追杀,约行五里,只见完颜齐独自骑马立在山坡上,大笑道:“将军此来何迟也?” 秦英大怒,叫道:“迟虽迟,也需取你性命报功。”遂挺戟打马,挥兵冲上山坡。只见完颜齐挥手之间,山坡后涌出兵将来,推出数十辆“铁滑车”,都在坡上摆齐。秦英冲到半山坡时,完颜齐令将铁滑车推将下去。这铁滑车乃是兵仙韩信,当年在垓下围困西楚霸王项羽,所造木车,每车有四轮,外围周遭有二尺铁刺,内填大石,重逾千斤,自山坡上滚滚而下,势不可挡。 秦英人马行至半山坡,躲不可躲,不及想时,铁滑车已到面前,急用画戟去挑,将头辆铁滑车挑翻一边,旁边兵士却无这般力气,被铁滑车一碾而过,肝脑涂地。原来秦英早时也没这股气力,自归入岳家军后,曾一夜梦吞二虎,从此力大过人。 话休絮烦。山坡上滑车接连而下,秦英用尽二虎之力,连挑带掀,直挑翻十八辆。完颜齐暗暗喝采道:“此人真有霸王之力,温侯之雄。如此下去,必冲上山来。”乃令弓箭手乱箭攒射。 乱箭射下,秦英使戟向空中乱拨,不防一辆铁滑车到,撞倒坐骑,把秦英掀下鞍鞒,铁滑车与乱箭齐下,可怜悍勇秦英,连人和马死于半山坡上,完颜齐遂收兵而去。此段唤作“戟挑滑车”。 三易其主择木栖,两次北伐立功勋。 报国捐躯知大义,再兴先亡继秦英。 秦英战死,却有踏白军小校逃得性命,于半路上正遇董先到来,将秦英死事说过,董先大叫一声,坠于马下,得张玘下马救扶,重新上马,让小校引着,到山坡上寻见秦英尸首,恸哭一场,并殂殁的军人,一并带归颍昌。董先半路相遇王贵,令小校将备细说知,王贵得知甚是哀痛,回至颍昌府,将秦英等人尸首烧化,烧了纸钱,酒水祭奠,乃写书呈申报岳飞。 岳飞见了申文,心中苦闷,与左右道:“岳家军往年征伐,从未损伤如此,兀术真乃悍敌。若不将此人擒杀,实为腹心之疾,我寝食难安。”乃提笔写下“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命人悬于堂上。 会闻梁兴会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等,累战皆捷,中原大震。岳飞再上奏朝廷道:“梁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乃传告张宪、牛皋、徐庆、王经、李山、王万、傅选、庞荣、寇成等将,都到临颍取齐,再令王贵自颍昌出兵,岳太尉乃总领大军,浩浩荡荡,杀往汴京。 却说岳飞奏札入朝,宰相秦桧知岳飞志锐不可回,乃奏请张俊、杨沂中、刘光世等归,再使殿中侍御史罗汝楫字彦济,早朝奏道:“岳飞虽险胜两仗,却不足以撼敌。而今又兵微将少,民困国乏,岳飞若深入,岂不危也!愿陛下降诏,且令岳家军班师。” 天子道:“卿等皆是此意么?”那满朝文武皆怕恶了秦桧之心,哪个敢违拗?都言附议。 天子又问秦桧道:“秦相如何不语?” 秦桧持象笏出班,故作姿态道:“朝野上下皆言臣与岳飞有隙,臣不语,为避嫌耳!” 天子道:“无碍。只论公言,莫及私事。” 秦桧道:“臣闻岳飞略有小胜,军中骄傲,岳飞亦得意忘形。且诸将既回,岳飞孤军深入,不可久留,留则有倒悬之危。前时李若虚至其军中就不奉诏,臣意当使金字牌召回。再画淮以北与金人,两下就此息战罢兵。”勾龙如渊等人都与秦桧一心一意,交章请岳飞班师。 天子听信谗言,谓秦桧道:“卿言是矣。”乃一日下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 再说岳飞方进军开封府境上朱仙镇,已将日暮,距汴京四十五里,与王贵合兵,安营下寨。那朱仙镇乃是战国名士朱亥祖贯,原叫聚仙镇,因朱亥居仙人庄,其食邑、封地亦在此处,故名朱仙镇。兀术知岳飞引大兵来,复聚京师兵马十万,与岳家军对垒而阵。岳飞方坐帐中,忽朝廷有金字牌急脚递一道,送至军中,令岳飞班师。 却问何为金字牌急脚递?原来故宋时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有军前机速处分,则自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莫得与也。 金牌到得军中,诸将得闻都来相问,岳飞聚众将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兀术只在眼前,可速败之取汴京。”随即写书,使小校直到兀术大寨投下,约明来日决战。 小校至金营,正值骠骑上将军完颜亮巡营,急到中军报知敌营有人下书。兀术传令,叫唤进帐来,小校入帐将书缄呈上。兀术拆开看时,上面写着: 大宋武胜军节度使岳飞亲手战书投金四太子兀术: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四太子屡次南来,实无义之举,致使两国生灵涂炭,空耗国财。尔国侵我江北土地,尚不知足,和议已成,不耻渝盟,诡诈多变,罄竹难书。今吾深痛黍离之悲,亲统大军,吊民伐罪。汝若生悔意,可当还我河山,鼠窜故土。倘若不依,明日会军决战,你我一较高低。好言说尽,指望倾听。先礼后兵,死生由天。 兀术看罢,咆哮大怒道:“岳飞欺人太甚,我誓与汝争个高低。”随即应了来日决战,打发使者回还本寨。 岳飞见使者归来,问了兀术之意,小校讲了备细。岳飞与诸将道:“明日四更造饭,军马饱食,五更披挂,平明进兵。”诸将得令,各自去了。 次日五更造饭,军士饱餐,马食刍料,人披铁铠,大刀阔斧,弓弩上弦。平明十分,岳太尉领兵尽数起行,行不到五六里,宋兵果与金兵相迎,两边各使弓弩射住阵脚,即将军马摆开阵势。 宋阵里岳飞出马横枪,立于精忠旗下。左有张宪、王俊、岳云、牛皋、郭青、徐庆、李健;右有庞荣、寇成、王经、李山、王万、傅选等将。一僧一道,各持月牙铲,步下护在马前,正是涂钦炎虎、公冶望雕。 金阵上兀术骑马持镋,立于帅字旗边。左有完颜褎、完颜孛迭、王伯龙、马和尚、完颜突合速、完颜胡石改、完颜隈可、完颜活女;右有完颜宗贤、乌延蒲卢浑、乌延吾里补、乌陵思谋、赤盏晖、韩常、李成等将。步下蒲察世杰使狼牙棒护在马前。 岳太尉枪指兀术厉声道:“尔起无名之兵犯我疆土,今日快还了土地城池,放归天眷,如有迟延,我便直捣黄龙,让尔等也识得兵燹之灾。” 兀术大叫道:“岳飞休得无礼,你本是河北一农夫,我为四太子。常言道:‘贫不与富争,民不与官斗’。贵贱有别,汝怎敢和我理论?” 岳飞厉声道:“休讲闲话,敢一骑讨乎?” 兀术大叫道:“怕你不成?”二人言语不合,出马拼命。只见一场好斗: 一个枪去赛飞龙,一个镋来如舞凤。枪刺却如东海老龙掀巨浪;镋劈好似九天彩凤喷红雾。这条枪如金蛇出洞,那杆镋似鹰击长空。眨眼之时龙枪到,闭目之间凤镋来。空中龙凤抢明珠,陆上虎豹争美食。 岳飞大战兀术百回合,不分胜败。宋军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岳飞回到军前,问道:“何故鸣金?” 王贵道:“朝廷有三道金牌,送来军中,只叫班师。”遂将金牌交与岳飞手中。 岳飞掷金牌于地上,皱眉道:“无须理会。我今日便要破兀术。” 前军统制张宪,马上欠身,禀覆岳太尉道:“末将要与金贼决一阵,愿乞钧旨。” 岳飞道:“好生在意。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宋军官都看得轻了。” 张宪道:“太尉不须讲,我自尽力,何惧生死。”催马舞刀,冲出阵来。 兀术正不知宋军为何鸣金,也战的乏了,只好回去,却见宋军一将又来挑战,完颜活女亦向兀术请令出战,只三回合,不敌张宪,败阵而走,得金军诸将接应而回。 岳飞见张宪得胜,令徐庆、岳云、李健以背嵬骑兵五百,趁势奋击。金军自颍昌败后,人无斗志,见岳家军人人奋勇,则各自乱了阵脚,不战自溃,兀术喝令不住,兵马大败,只得率军遁还汴京。 兀术大败,韩常逞顺昌鞭背之恨,欲以五万众内附岳飞,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率所部降,以至禁卫龙虎大王下忔查、千户高勇之属,皆密受岳飞旗榜,自北方来降。 山砦韦铨、孙谋等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知岳家军大胜,举众来归。金人动息,山川险要,一时皆得其实。尽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之境,皆期日兴兵,与官军会。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 自燕以南,金号令不行,兀术欲签军以抗岳飞,河北无一人从者。乃叹道:“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金帅乌陵思谋素号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谕之道:“毋轻动,俟岳家军来即降。” 岳飞见大势所趋,心中大喜,令诸将蓄势待发,且道:“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并上奏朝廷:“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方指日渡河,又有第十二道金牌并诏书送至。 岳飞出营跪接诏书罢,起身问天使道:“何故金牌一日十二道,且如此之急?” 天使道:“官家与丞相要与金人和议,因此招岳少保还朝。以张九成、喻樗、陈刚中、凌景夏、樊光远、毛叔度、元盥等七人尝不主和议,皆降黜之。” 岳飞听闻,泪珠滚滚,愤惋泣下,东向再拜道:“十年之力,废于一旦。”岳飞无可奈何,亲送使者出营,回到中军,招诸将聚齐,将金牌与众视之,命整装班师。 岳云阶下大叫道:“他人回去,我偏不回,看他秦老贼拿我怎地?” 诸将亦是高嚎道:“不回……” 岳飞厉声道:“尔等欲反乎?”诸将无语,遂下令班师。 岳太尉大军将要返程,百姓民众,遮马恸哭,诉道:“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 岳飞亦悲泣,取诏示之道:“皇上令吾班师,不得擅留。”百姓听了,如同天塌地陷,哭声震野。 岳飞又与百姓道:“我在此再留五日,愿从者整装从行。”遂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使百姓暂住。 再说兀术败后,惧岳飞军到,连夜弃汴京北走,忽然有书生自称秦奴,叩马说道:“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 兀术道:“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 秦奴道:“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 兀术思道:“此话也是有理。”使人往探岳飞动息,岳飞果然拔寨班师,兀术大喜,遂使孔彦舟为前锋,反回汴京,令各将随后追杀岳飞。再寻那秦奴,欲重赏之,却不知何处去了。 且说岳飞奉诏班师,遂自郾城还,军马皆溃,金人追之不及,颍昌、蔡州,皆复为兀术所有。兀术再遣完颜亮围淮宁府,赵秉渊死守城池,岳飞派遣李山、史贵来援,刘锜听闻,使韩直引兵来助,内外夹攻,完颜亮兵败而走,韩直告辞而去,赵秉渊与李山、史贵弃城南归。孔彦舟再袭郑州,擒岳家军准备将刘政。孟邦杰败走登封,汝州守将郭清、郭远随后亦溃。只有梁兴、赵云等忠义社人马,不愿南归,力抵金人。 兀术使别将攻亳州,亳州统制宋超复以州事委其钤辖卫经而遁去。兀术使人招卫经,卫经不下。及城溃,百姓惶惧待命,郦琼请于元帅兀术道:“城所不下者,凶竖劫之也。民何罪,愿慰安之。”元帅以郦琼先尝守亳,因止戮卫经而释其州人,复命郦琼守亳。凡六年,亳人德之。迁武宁军节度使。此是后话。 再说岳飞班师后,韩世忠正围淮阳军,兀术令昭武大将军乌孙讹论、亳州知州郦琼合兵来救。韩世忠知之,迎击于泇口镇,先使苏格、解元、刘宝等,将兵马伏于四方,约闻鼓声,共击金兵。世忠则独自一人,红面长须,头戴狻猊鍪,身披连锁甲,红袍赤马,左带克敌弓,右悬雕翎箭,手持偃月刀立于道上。 乌孙讹论、郦琼领兵到来,见韩世忠独自挡道,高叫道:“何处鸟汉,不知死活?” 世忠也不答话,举刀一挥,鼓声乱敲,四下里伏兵乱出,卷杀过去,乌孙讹论与孔彦舟措不及防,顿时大败,退走潭城。韩世忠又遣解元击之,乌孙讹论、孔彦舟再败,合兵驻于千秋湖。世忠再遣统制刘宝等夜袭破之。乌孙讹论与孔彦舟败入淮阳城中,世忠则引兵围淮阳。亲随将成闵从统制许世安夺淮阳门而入,大战门内。许世安身中四矢,成闵被三十余创,复夺门出。世忠奏成闵功,擢武德大夫,成闵由是知名。是时天子听秦桧谗言下旨,令诸将班师,遣起居舍人李易谕韩世忠罢兵。世忠遂引军而回,进升太保,封英国公,兼河南、河北诸路招讨使。 再说杨沂中为淮北宣抚副使,引兵至宿州,以步军退屯于泗州。忽然有人夜间造营,杨沂中招而问之,那人道:“小人乃柳子镇百姓,唤作贾信,今时得了个消息,来密报杨殿帅。” 杨沂中道:“只我便是杨沂中,汝有何事?” 贾信道:“乞退左右。” 杨沂中捻髯笑道:“身为大将,统帅万军,便和弟兄们同生共死,绝无异心。我帐上帐下皆是可信之人,你不必惊慌,有话但说不妨。” 贾信道:“金人只有数百骑屯于柳子镇,将军如能速往,必能破之,若有延迟,恐金人大军到来,悔之晚矣。”杨沂中听了大喜,欲即击之。 当时参议官曹勋,大将王滋、萧保在侧。曹勋道:“此人必是金人使来,要赚殿帅。” 王滋道:“曹参议此话不无道理,不可轻往。” 萧保道:“贾信虽可疑,但疑虑过重,若误了军机,岂不后悔。” 贾信道:“小人连夜冒死而来,望杨殿前定夺。” 杨沂中拍膝道:“吾怎可错失良机。”赏了贾信,留王滋、萧保以千骑守宿州,自将五百骑自宿州夜袭柳子镇。黎明,不见敌而还。金人以精兵伏归路,杨沂中知之,遂横奔而溃。参议官曹勋不知杨沂中存亡,以闻,朝廷震恐,于是有权宜退保之命,王滋、萧保退走泗州。既而杨沂中自寿春渡淮归泗州,人心始安。金人知杨沂中退去,屠宿州。 却说岳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之。岳飞气忿,请解兵柄,天子不许,岳飞乃自庐州入觐。 天子正在书房临摹先帝《瑞鹤图》,忽闻岳飞到,命内侍延入。帝亲迎笑道:“此番力挫金人,卿功最大,要何封赐,尽可开言。” 岳飞道:“臣无所求,但问何故班师?” 天子道:“北伐之事,非一朝一夕,恐卿等劳苦,绝无他意。”岳飞口呿不能合,哑然良久,见壁上悬徽宗《听琴图》,步前观之。 天子问道:“此图是先帝所画,卿喜此图?” 岳飞见画上,道君皇帝身着道服,居中危坐,松下抚琴,说道:“先帝书画绝世,抚琴风雅。”一指画中右侧俯首红衣人道:“皆因此奸贼蔡京,霍乱朝政,使天下民不聊生。”再指画中左侧仰首绿衣人道:“王黼亦是奸恶,当今朝中便有此辈。”其话暗指秦桧,帝心不悦。 天子笑道:“卿言过矣。”又问须要,岳飞拜谢而已。 次后,杨政遣统制杨从仪夜袭金人于凤翔府,败之。金人复入西京,李兴弃城去。朝廷合祀天地于明堂,大赦,封秦桧莘国公。以郭浩知金州,节制陕西、河东军马兼措置河东忠义军。 冬十月,复张浚观文殿大学士,秦桧上《重修绍兴在京通用敕令格式》。朝廷以知代州王忠植为建宁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金人围庆阳急,帅臣宋万年乘城拒守。会川、陕宣抚副使胡世将檄王忠植以所部赴陕西会合,行次延安,叛将赵惟清执王忠植使拜诏,忠植道:“本朝诏则拜,金国诏则不拜。”赵惟清械诣其右副元帅撒离喝,不能屈。 撒离喝使甲士引诣庆阳城下,谕使降,王忠植仰头大呼道:“我河东步佛山忠义人也,为金人所执,使来招降,愿将士勿负朝廷,坚守城壁,忠植即死城下。” 撒离喝怒诘之,王忠植披襟大呼道:“当速杀我。”遂遇害。胡世将上其事,赠王忠植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义节”,官其家十人。王忠植死后,金将合喜复犯陕州,吴琦击却之。又犯宝溪县,统制杨从仪败之。 十二月壬午,上皇太后册宝于慈宁殿。辛卯,起诸路耆长役钱隶总制司,专给军用。杨沂中自泗州引兵还行在。 话分两头。再说兀术平河南,金国狼主完颜亶遣使劳问宗弼以下将士,凡有功军士三千,并加忠勇校尉。兀术入朝谢恩,是时狼主驾幸燕京,兀术见于行在所。居再旬,兀术欲还军,狼主亲率百官都到兀术燕京府中设宴饯行,酌酒饮之,赐以甲胄弓矢及马二匹。狼主不胜酒力,先自离去。 宴上左丞相、陈王完颜希尹吃酒大醉,不觉放荡,至兀术面前指手画脚道:“汝一武夫,今日却风光无限,在我看来,不过徒有虚名。若非仗着将士功劳,汝安能做得元帅?尔乃鼠辈,兵马几许?汝知之否,天下兵马尽归我有!”兀术心中大怒,众文武见事不好,都来解劝,二人各自散了。 兀术则借如厕之机,乘马至宗干府中,将前事说过,又与宗干道:“陈王欲杀我,兄当援我。” 宗干本与希尹交厚,便笑道:“酒后狂言,安能信乎?”兀术见说,只得告辞。 次日,兀术向皇后裴满氏辞行,说道:“昨日陈王言语不轨,辱我南征将帅,且说陛下与皇后无有子嗣,神器无归,翌日临朝,当做大事。希尹酒后已漏篡逆之语,当早除之,免留大祸。” 皇后亦恶希尹,与兀术道:“叔父且行,容我款奏狼帝。”兀术乃启程回祁州元帅府。 裴满皇后遂告狼主道:“近闻左相陈王完颜希尹,屡次于宴上辱帝,言不能育子,百年之后,神器何归?且满朝心服,排斥宗人,前次又酒后吐真言,大喝兀术道:‘天下之兵皆我兵也。’此乃居心叵测,暗怀鬼胎,来日必将谋反,陛下当早做打算。”狼主信以为真,此时宗弼已启行四日,召还,共谋希尹。 兀术闻命急返,狼主见而说道:“左丞希尹与右丞萧庆谋反有状,朕欲诛二老贼久矣。”当夜下诏,令兀术领兵抄希尹、萧庆家,尽诛之。 兀术领旨,先引兵马将希尹府围住,希尹惊慌出府,见火光中兀术骑马持镋,大惊道:“汝非还军乎?” 兀术道:“左丞相兼侍中、陈王完颜希尹接旨。”完颜希尹引众,匍匐跪地接旨。 兀术遂在马上,开读圣旨道:“帅臣密奏,奸状已萌,心在无君,言宣不道。逮燕居而窃议,谓神器以何归,稔于听闻,遂致章败。右丞萧庆、左丞希尹并二子同修国史把荅、符宝郎漫带,赐死。钦此。” 希尹闻听,大叫道:“我等无罪,愿见陛下面陈。” 兀术喝道:“天颜不由汝见。”遂杀左丞相完颜希尹与二子昭武大将军把荅、符宝郎漫带。又引兵围右丞相萧庆府,杀之。兀术杀左右丞,心中大喜,回朝缴旨,遂总兵马大权,出相入将。越五日,兀术还军。 狼主以都点检萧仲恭为尚书右丞,前西京留守完颜昂为平章政事。不日,行台尚书右丞相杜充薨。都元帅兀术上言宋将岳飞、张俊、韩世忠率众渡江,诏命击之。 兀术耻顺昌、颍昌之败,签两河兵,复谋再举。宋帝亦测知敌情,必不一挫遂已,乃诏大合兵于淮西以待之。 正是: 怀恨逞凶来报仇,兴衰输赢难预料。 毕竟宋兵能否拒敌兀术?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八回舍命柘皋龙争虎斗谋计西湖论功行赏 〖舍命柘皋龙争虎斗~谋计西湖论功行赏〗 心内挑明烛,身外真空寂,叆叇终将风扫尽。冥冥藏因果,是非显报应。 满天扬碎玉,寒地排兵场,你来我往争利益。一招落子错,满盘为覆局。 ——调寄《南柯子》 话说宋绍兴十一年正月,完颜宗弼再伐江南,以郦琼素知南方山川险易,召至军与计事。郦琼从容语同列道:“琼尝从大军南伐,每见元帅国王亲临阵督战,矢石交集,而王免胄,指麾三军,意气自若,用兵制胜,皆与孙、吴合,可谓命世雄材矣。至于亲冒锋镝,进不避难,将士视之,孰敢爱死乎。宜其所向无前,日辟国千里也。江南诸帅,才能不及中人。每当出兵,必身居数百里外,谓之持重。或督召军旅,易置将校,仅以一介之士持虚文谕之,谓之调发。制敌决胜委之偏裨,是以智者解体,愚者丧师。幸一小捷,则露布飞驰,增加俘级以为己功,敛怨将士。纵或亲临,亦必先遁。而又国政不纲,才有微功,已加厚赏,或有大罪,乃置而不诛。不即覆亡,已为天幸,何能振起耶?”众以为确论。 及宗弼问郦琼以江南成败,谁敢相拒者。郦琼道:“江南军势怯弱,皆败亡之余,又无良帅,何以御我。颇闻秦桧当国用事。桧,老儒,所谓亡国之大夫,兢兢自守,惟颠覆是惧。吾以大军临之,彼之君臣,方且心破胆裂,将哀鸣不暇,盖伤弓之鸟可以虚弦下也。”宗弼喜郦琼为知言。 四太子兀术乃引领大军五十万,战将百员,犯寿春府。守臣孙晖、统制雷仲合兵拒之。兀术连攻两日,寿春城陷,孙晖、雷仲弃城去,兀术、韩常与龙虎大王疾驱渡淮。 败报入朝,天子令刘锜相援寿春,刘锜闻旨自太平州率兵二万援淮西,军至庐州,又称合肥,守将关师古出迎。刘锜见庐州不可守,与关师古议后,率部南归,兀朮攻陷庐州。撒离喝于陕西再陷商州,商州守臣邵隆弃城去。邵隆后破金人于洪门,复商州。此事不论。 朝廷知庐州失陷,命杨沂中引兵赴淮西,于是沂中以殿司兵三万卒戍淮。天子又趣岳飞应援,凡十七札,岳飞方苦寒嗽,力疾而行,自鄂州向东,进兵江州。 岳飞策金人举国南来,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以捣之,彼必奔命,可坐而敝。又恐帝急于退敌,乃奏:“臣如捣虚,势必得利,若以为敌方在近,未暇远图,欲乞亲至蕲、黄,以议攻却。” 帝得奏大喜,赐札道:“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岳飞乃引兵驱庐州。 次月上旬,朝廷已令张俊从临安府发兵八万,渡江迎敌。时张俊诸军虽已至建康府趣装,犹未起发。江东制置大使叶梦得知兀术入合肥、建宁府,犯含山县,进逼历阳,乃见张俊于建康府,请速出军。 张俊正会诸将于帐中,犹迟之道:“更俟探报。” 叶梦得道:”敌已过含山县,万一金人得和州,长江不可保矣。” 张俊议分军守南岸,陇西郡侯王德道:“淮者,江之蔽也,弃淮不守,是谓唇亡齿寒也。敌数千里远来,饷道决不继,及其未济急击之,可以夺气;若迟之,使稍安,则淮非吾有矣!”张俊犹豫未许。 王德请益坚,厉声道:“愿父子先越江,俟和州下,然后宣抚北渡。”张俊乃许王德即渡采石,自督军继之。 张俊遣兵渡乌江,谕诸将道:“先得和州者胜。” 王德道:“德当身先士卒,为诸军前锋。”张俊壮之,将士鼓噪而行。有报已失和州者,王德率众渡采石先登,张俊引领赵密、马立、张澥等将宿中流。 王德率众径抵和州城下,与诸将士道:“明旦,当会食历阳。” 城内三路都统完颜褎与龙虎大王突合速道:“去岁郦琼曾言王德不可当,且闻张俊大军将至,不若弃城退屯昭关。”突合速也无主意,只得依了完颜褎,率龙虎军,连夜西走鸟笼山,退屯昭关。王德乃夜拔和州,晨迎张俊入城。 张俊入城大喜,见王德道:“夜叉真猛将也。” 王德道:“济国公过誉了,皆为国家耳。”张俊大笑,引诸将入衙,摆酒庆功。 越二日,兀术遣定远大将军完颜宗隽,复来争和州,张俊使田师中、马立、张澥迎战,完颜宗隽败走。张俊取和州后,朝廷再命韩世忠以兵援淮西,趣岳飞会兵蕲、黄。 话分两头。兀术得知完颜宗隽兵败,使韩常来攻和州,张俊又遣王德、田师中迎于含山县东。两军相遇,列阵对望,王、韩二将各通名姓。 “独眼龙”韩常提虎啸刀出马,喝道:“我在军中久听夜叉之名,今日有幸相逢,愿试刀马。” 王德听了,心头一把无名烈火,高三千丈,大骂道:“独眼鬼,你莫逞好手。”抡三股钢叉,催马出战。韩常挥刀,纵马相迎。 二将在阵前盘盘旋旋,各逞平生武艺,大战三十余合,韩常不敌,虚晃一刀,走马归阵。田师中挥兵冲杀过去,韩常领军败走,损兵千余。王德大胜,遣人告捷于张俊。张俊知王德胜,又命统制关师古、刘宝、李横击败金人于巢县,复之。 至二月中旬,王德、田师中、张子盖会兵击破金人,取含山县。王德道:“既取含山,昭关于县北十五里,可乘胜夺之。” 统制张子盖道:“依公言。”三将引兵,北攻昭关。 龙虎大王突合速见兵临城下,与三路都统完颜褎引龙虎军出战。昭关下两军对圆,突合速提长柄斧出马喝问道:“吾乃龙虎大王,久闻王夜叉之名,愿求一战?” 王德举目见那龙虎大王,果然不同寻常,但见: 吞头龇牙龙头盔,双肩倒垂恶虎尾。 时青时绿紫铜脸,似嚎似叫鬼哭声。 胸中怒起千丈火,两眼睁时万道光。 腰下悬挂骷髅头,手持金斧恶凶神。 王德催马舞长杆钢叉,直抢出阵来,厉声叫道:“某便王德。泼番贼,不争你千里远来送命!”突合速大怒,直出交锋。二人军前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输赢。 田师中看的眼急,使杆环子枪出马,对阵中完颜褎出马相敌,斗二十回合,张子盖引军自侧翼攻杀,突合速、完颜褎不能抵敌,两军混战,金军大败亏输,狼狈而走,王德复夺昭关。次后,金人复犯昭关,王德等又败之。 再说天子手诏以招抚司前军都统制李显忠军与张俊会,李显忠引兵至桐城县孔城镇,与金国盖天大王军战,显忠驰挥双刀,所向披靡,金兵大溃。 兀术得知,谓韩常道:“李世辅归宋,不曾立功,此人敢勇,宜且避之。”乃焚庐江县而走。李显忠知兀术已去,又遣统领崔皋领兵向西北,击败金人于舒城县。李显忠则屡战皆捷,直寻张俊来会。 却说张俊分使左军统制赵密偃兵篁竹,出六丈河以分金势。赵密得了钧旨,且命大将张守忠以五百骑出滁州全椒县,伏篁竹间,敌疑,宵遁。赵密乃引兵出六丈河,断其归路,又败金军。赵密以此功,进中卫、协忠大夫,和州团练、防御使。寻拜宣州观察使,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主管侍卫步军。 此时刘锜引八字兵两万,自巢县东关向北击败金人于青溪,两战皆胜,先自清溪至庐州巢湖柘皋镇。柘皋之东乃石梁河,又称柘皋河,刘锜乃与金人夹石梁河而阵。天大雨,水暴溢,金人断石梁桥以拒宋军。石梁河通巢湖,广二丈,刘锜命曳薪垒桥,须臾而成,遣甲士数队路桥卧枪而坐。会杨沂中、王德、田师中、张子盖之军俱至。诸将帅皆集,惟张俊后至。 翌日,兀术以铁骑十万分为两隅,夹道而阵。时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为副使,刘锜为判官,王德为都统制,田师中、张子盖为统制官。统制田师中欲待张俊来,再战金军。 王德怒道:“事当机会,复何待!”乃提叉上马,又道:“贼右阵坚,我当先击之。”麾军渡桥,首犯其锋。一酋被甲跃马始出,王德引弓一发而毙;因大呼驰击,诸军鼓噪。 兀术以拐子马两翼而进,弓弩乱飞,宋军死伤甚重,王德跃马挺叉,率众鏖战。 “髯将军”杨沂中在阵前看了,与刘锜道:“敌恃弓矢,以兄顺昌战法,吾有以屈之。”刘锜长沂中四岁,故而沂中呼之为兄。 杨沂中遂使万人操长斧,如墙而进,诸军鼓噪奋击,宋金两军战做一团。杨沂中、刘锜亦各持大斧,亲自临阵,奋马厮杀。二将在金军中左冲右突,兀术看的火冒三丈,纵跃山青马,使凤翅镋,直来交战。 刘、杨二将见了兀术,发声喊,乱斧来劈,兀术一敌二,大战二十合,不分高下。完颜亮、完颜亨见了,各自抡锤,飞马来助兀术。 正在酣战之时,张俊领军到来,忽地疾作,力疾引众涉流登岸,指挥兵马横冲金军,将金军冲的云散星落,兀术见势不好,引军大败溃走,退屯紫金山。张俊引领诸将兵马追击之。 兀术败走,刘锜与王德等尾击之,又败金军于东山。兀术望见刘锜人马,惊道:“此顺昌旗帜也。”当即退走。是役也,宋军失将士九百人,金人死者以万计。 再说刘锜见金军已退,插手谓王德道:“昔闻公威略如神,今果见之,请以兄礼事。” 王德笑而扶道:“某今年五十有四,长太尉十有一年,自今日起,可以兄弟相呼。”二人大笑。抟土为炉,插草为香,对天盟誓,结为兄弟。王德率军归张俊。刘锜驻兵和州。 后二日,兀朮亲率兵逆战于店步,杨沂中等又败之,乘胜逐北。岳飞自舒州而来,师至庐州,金兵望风而遁,遂复庐州。岳飞还兵于舒州以俟命,帝又赐札,以岳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是月,虔、吉二州,盗贼悉平。 兀术败于柘皋,又失庐州,向北复围濠州,五日而破。执守臣王进,夷其城,钤辖邵青战死。韩世忠受诏救濠,以舟师至泗州招信县,夜以骑兵击金人于闻贤驿,败之,急来解濠州之围。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柘皋战后数日,秦桧忽谕杨沂中及张俊班师。张俊与杨沂中、刘锜乃议班师。会有云濠路已通者,张俊谓刘锜道:“吾欲与杨太尉耀兵淮上,安抚濠梁之民,取宣化归金陵,杨太尉则渡瓜洲还临安。” 明日,命二帅行。谍报金攻濠州甚急,仓皇复回,张俊邀刘锜会于钟离县黄连埠,距濠六十里,闻城陷矣,召杨沂中、刘锜谋之。 刘锜谓杨沂中道:“何以处此?” 杨沂中欲进战,说道:“战尔,相公与太尉在后,沂中当居前。” 刘锜谓张俊道:“本来救濠,今濠已失,进无所依,人怀归心,胜气已索,此危道也。不若退师据险,俟其去,徐为后图。” 王德、许清诸将皆道:“善。” 张、刘、杨三帅鼎足而营,遣人俟敌,探马回报:“敌已去矣。” 刘锜又道:“敌得城而遽退,必有谋也,宜严备之。”张俊自以为功,不从,谓刘锜毋往,命杨沂中与王德将神勇步骑六万人,直趋濠州城下。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进。刘锜知张俊要独吞濠州之功,一笑置之,率军南返。 却说杨沂中率诸将至濠州城下,列阵未定,只见兀术站于城头,厉声大叫道:“尔等死期到了。”烟起城中,金人伏骑万余分两翼出。 杨沂中见有伏军,顾王德道:“何如?” 王德道:“王德小将,焉敢预事?” 杨沂中以策麾军道:“那回!”诸军以为令其走也,遂散乱南奔,无复纪律,金人追杀甚众。杨沂中遇伏而败,帝命岳飞救之,金人闻岳飞至,又遁。 杨沂中过滁州至真州,乃自六合县宣化镇渡江归行在,加检校少保、开府仪同三司兼领殿前都指挥使,盖录柘皋之功而掩濠梁之败也。此为后话。 只说王德兵败而回,张俊问了备细,得知杨沂中已入滁州去了,恐金军追来,弃了黄连埠,领兵南逃,路遇李显忠。显忠得知杨沂中、王德兵败濠州,欲迎兀术死战,张俊以奉旨监护,虑失显忠,遂各以军还。 迟明,刘锜军至藕塘镇,距西北定远县六十里,将出濠州,安营造饭。刘锜军方食,张俊引败军飞马而至,急道:“濠州果有伏兵,我军大败。敌兵已近,如之奈何?” 刘锜道:“杨宣抚兵安在?” 张俊道:“已失利还矣。” 刘锜语张俊道:“无恐,锜请以步卒御敌,宣抚试观之。”张俊心方安,乃去。 刘锜麾下许清、赵撙、韩直、耿训、曹成皆道:“两大帅军已渡,我军何苦独战?” 刘锜道:“顺昌孤城,旁无赤子之助,吾提兵不满二万,犹足取胜;况今得地利,又有锐兵邪?”遂设三覆以待之。 俄而张俊去后复来,说道:“谍者妄也,乃戚方殿后之军尔。”刘锜与张俊益不相下。 一夕,张俊军士纵火劫刘锜军,刘锜擒十六人,枭首槊上,余皆逸。刘锜见张俊,张俊怒谓刘锜道:“我为宣抚,尔乃判官,何得斩吾军?” 刘锜道:“不知宣抚军,但斩劫砦贼尔。” 张俊道:“有卒归,言未尝劫砦。”呼一人出对。 刘锜正色道:“锜为国家将帅,有罪,宣抚当言于朝,岂得与卒伍对事?”长揖上马而去,驻军和州历阳县,得朝廷旨意后,引兵归太平州。张俊怒甚,归建康府。 再说濠州破三日,韩世忠军至,杨沂中军已南奔。世忠与金人战于淮岸,夜遣刘宝溯流将劫之,金人伐木塞赤龙洲,扼其归路,世忠知之,全师而还。兀术兵马五十万,或死或伤,折损半数,只得自涡口渡淮北去,自是不得入侵。世忠在楚州十余年,兵仅三万,而金人不敢犯。 岳飞军次濠州定远县,闻金兵已退,还屯舒州。行营统制张彦及金人遇于汧阳之刘坊砦,第八将张宏战没。大宋自是不复出兵。 却说宰相秦桧再主和议,恐诸将难制,患岳飞异己。此时参知政事王次翁、给事中范同,皆秦桧之党。秦桧使人招王、范至府中坐定,命人看茶,而后摒退左右问道:“本相夜唤二位前来,知我心否?” 范同道:“下僚试言之。秦相主和,必恐诸将不服,使我二人前来计议。” 秦桧问道:“然。汝可有见识?” 范同献策道:“可请于皇上,以柘皋之功,召诸将论功行赏,诸将到时,皆除枢府,罢其兵权,大事可定。” 秦桧又问:“何处置酒论功?”范同不语。 王次翁道:“白居易曾言:‘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可在西湖亭中。” 秦桧又道:“诸将皆亦夺权,恐岳飞难也。” 王次翁道:“应先会诸将于西湖,后召岳飞,岳飞后至,诸将兵柄已解,飞又何能?”秦桧喜而纳之,捻须大笑。三人谋至夜半,范同、王次翁方回。 次日,秦桧乃密奏以柘皋之捷,召三大将赴行在,论功行赏,天子许之。诸军皆班师,张俊、杨沂中还朝,每言岳飞不赴援,而刘锜战不力。秦桧主其说,遂罢刘锜宣抚判官,命知荆南府。 时并命三帅,不相节制。诸军进退多出于张俊,而刘锜以顺昌之捷骤贵,诸将多嫉之。张俊以杨沂中为腹心,而与刘锜有隙,故柘皋之赏,刘锜军独不与。 三大将韩世忠、张俊已至,岳飞独后。天子听秦桧之言,以明日率韩世忠、张俊,置酒湖心亭上,以待岳飞。 正是:君相暗藏虎狼心,却叫北伐空劬劳。 毕竟昏君怎解岳飞兵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九回置枢密尽收兵权游古寺兄弟相逢 〖置枢密尽收兵权~游古寺兄弟相逢〗 诗曰: 人生莫恃一帆顺,起起落落自平常。 数载光阴等浮沤,英雄壮士血白流。 拂去征尘叩禅扉,闲行同游解闷愁。 倾心念佛无忧虑,山中端的出奇迹。 话说当时四月中旬,君臣四人一早舟济,来在湖心亭上,罗列案几,赏景吃酒,专等岳飞。天子与张、韩二将闲话道:“二卿可读《郭子仪传》否?” 韩世忠道:“臣闲时《新唐书》、《旧唐书》都曾读过。” 张俊本是粗人,哪知道什么郭子仪?随口回道:“臣虽识得几个字,却连年征战,未有闲暇,不曾读过。” 天子笑道:“良臣文武双全,伯英却是吴下阿蒙。”秦桧、韩世忠大笑。 天子又与张俊道:“郭子仪事上诚,御下恕,赏罚必信。遭幸臣程元振、鱼朝恩短毁,方时多虞,虽握重兵处外,而心尊朝廷,或有诏至,即日就道,无纤介顾望,故谗间不行,身享厚福,子孙庆流无穷。今卿所管兵,乃朝廷兵也,若知尊朝廷如子仪,则非特一身享福,子孙昌盛亦如之。若恃兵权之重而轻视朝廷,有命不即禀,非子孙不享福,身亦有不测之祸,卿宜戒之。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誊日损而祸至。”张俊闻听,汗流浃背,唯唯称是。韩世忠含笑不语。 久等岳飞不至,秦桧起身道:“兀术既已北归,朝廷意欲讲和,他必不会再来。二位太尉,十余年来,为国为民,劳苦功高,且就此享个清闲,不知可否?” 这张俊却是个乖觉的人,听了秦桧如此说,心知朝廷欲罢兵,起身跪地说道:“伯英愿首请纳所统兵,现管军马,伏望归属御前使唤。”遂交还兵符。 天子大喜,令其平身,笑道:“张俊最知朕心。”张俊唯唯落座。议赏宿、亳功,张俊部将王德召拜清远军节度使、建康府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余者田师中、刘宝、李横、马立、张澥五人同日首受上赏。 韩世忠起身插手道:“若解诸将兵权,万一国中有警,又该如何?” 天子笑道:“韩太尉恁地多虑,却是忠心,朕焉能不知。十余年来,我宋土生灵涂炭,惨不忍睹,朕欲休养生息,和议若成,功德无量,安能再有警乎?” 韩世忠听了,无言以对,只得说道:“良臣愿纳背嵬等军,听候差遣。”乃将帅印交出,官家令内侍收了。 天子大笑道:“今日休论君臣高低,二位太尉痛快吃酒。”秦桧乃亲自把盏。 渐至未时,岳飞不到。韩世忠、张俊欲出,秦桧则语直省官道:“姑待岳少保来。”益令堂厨丰其燕具。韩、张二人只得坐陪天子。 天子道:“西湖山水虽美,不及花鲢、鲤鱼、鲫鱼、河鳗分毫。此时正是未时,可知鱼、羊为鲜,朕为卿等试钓。” 秦桧道:“陛下龙体怎能行此粗鄙之事,万万不可。” 天子笑道:“刘皇叔礼贤下士,三顾茅庐,才使得诸葛孔明出山佐命,朕今何不能钓鱼,为功臣饱口福?”乃令左右备了渔具,在湖心亭钓起鱼来。稍时,却有五斤大的鲫鱼上钩,天子命御厨将大鱼做了四碗辣鱼汤,汤汁鲜美无比,君臣四个品尝叫好。 闲话休说。君臣四人等至日落西山,岳飞不到。秦桧谏言,明日依旧都来,再等岳飞,天子允了,各自散了。次日,君臣都来,如此展期以待者六七日,岳飞方至。 天子心中大不悦,责岳飞道:“卿何故来迟?” 岳飞道:“臣寒嗽未痊,且柘皋之战,岳飞无功,故而来迟。” 天子心虽不乐,强作笑颜,环顾众人道:“病躯以援张俊,师至庐州,兀术望风而逃,兵不血刃使敌北归,何人威名如此?唯岳少保耳。” 岳飞道:“臣实不敢当。只闻刘锜罢了兵权,不知为何?” 天子道:“张宣府言刘锜此战不尽力,故而罢了。” 岳飞道:“刘锜虎将也。顺昌之战,自引孤军,以少击众,尚无二志。柘皋之战,大军汇集,怎能不力?其中必有缘故,臣请留锜掌兵,保境安民。” 天子摇头道:“今日只论功行赏,刘锜不必说。”遂诏刘锜以武泰之节提举江州太平观。刘锜镇荆南凡六年,军民安之。魏良臣言刘锜名将,不当久闲。乃命知潭州,加太尉,复帅荆南府。此是后话。 当下天子驳了岳飞,目顾秦桧,秦桧会意,亲为岳飞把盏道:“岳少保虽无柘皋战功,仍有军旅劳乏之苦,且是患病行军,更是功高一等。而今战事已息,宋金和在目前,不如解了兵权,以文职享乐。” 岳飞瞠视秦桧,厉声道:“汝何出此言?中兴之业未半,故土不复分毫,怎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秦桧不能对。 天子道:“此是朕意,韩、张都已解兵,你三人可任枢密。” 秦桧道:“此乃陛下为天下苍生着想,岳少保不得违拗。” 岳飞听罢,胸中气闷,请还兵柄道:“臣戎马半生,今日方得休闲,情愿解甲归田,愿赐骸骨归卒伍。” 天子不允道:“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抚之权尚小,今付卿等以枢府本兵之权甚大。卿等宜共为一心,勿分彼此,则兵力全而莫之能御,顾如兀术,何足扫除乎?”谕令与给事中兼直学士林待聘分草三制。以扬武翊运功臣、太保、京东、淮东宣抚处置使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节制镇江府英国公韩世忠,安民静难功臣、少师、淮南西路宣抚使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济国公张俊并为枢密使;少保、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岳飞为枢密副使,并宣押赴本院治事,以宣抚司军隶枢密院。命三省、枢密院官复分班奏事。遂罢三宣抚司,改统制官为御前统制官,各屯驻旧所,如遇出师,临时取旨。三人无话,拜谢而出。岳飞位参知政事上,自此闲官一身轻。 帝相暗藏虎狼心,大将翻似卸磨驴。 来学艺祖攻心计,再看杯酒释兵权。 湖宴既散,王次翁归语其子王伯庠道:“解诸将之兵,吾与秦相谋之久矣,虽外示闲暇,而终夕未尝交腱。脱致纷坛,灭族非所忧,所忧宗社而已。” 韩世忠拜枢密使,乃制一字巾,入都堂则裹之,出则以亲兵自卫,秦桧颇不喜。世忠以所积军储钱百万贯,米九十万石,酒库十五归于国。世忠既不以和议为然,为秦桧所抑。岳飞被服雍容,秦桧尤忌之。 一日清早,岳飞吃了饭,只着便装,唤了涂钦炎虎、公冶望雕相随,在杭州游览名胜古迹。忽地来至钱塘江边,望了一望江水,见月轮山上有一古塔,乃七层八角塔楼。便问二人道:“此塔何处?” 公冶望雕道:“小僧年少时,曾来杭州。州中有三塔:六和塔似将军,保俶塔如美人,雷峰塔若老衲。此便是六合寺塔,当年挂搭在此。” 涂钦炎虎道:“贫道虽未来过,也曾听闻。” 岳飞道:“即是有缘,可一同游。”三人拽步上山。辰时早到得六合寺前,先来唤门,通了姓名。寺内长老得知,命寺内撞钟击鼓,引着首座、都寺、监寺、维那、知客、众僧,出来迎接,向前与岳飞三人施了礼。岳飞看那长老,但见: 罗汉面容,笑时亦显豪气峥嵘;金刚身躯,立地真似擎天一柱。佛珠佛语,不问苍生;僧衣僧鞋,缝补犹新。落发五台,曾在梁山多出战;龙行虎步,原是杀人放火徒。 这长老正是“花和尚”鲁智深,年过六旬,须眉尽白,现今唤作“大德长老”。鲁智深出得门,开问道:“哪个是岳飞?” 岳飞道:“弟子便是岳飞,特来上刹参禅。” 鲁智深笑道:“有生之年,尚能一见同门师弟,幸甚、幸甚。” 岳飞道:“大师父,何故如此说?” 鲁智深道:“恩师周同曾有书信往来,说及晚年收得弟子岳飞,故而记得。” 岳飞道:“原来如此,但不知大师父是哪一位师兄?” 鲁智深问道:“你我素未谋面,可曾听闻梁山鲁智深?” 岳飞道:“何止听闻,那人与我同师学艺,正是岳某师兄,莫不是你么?” 鲁智深笑道:“俺便是‘花和尚’鲁智深。曾随梁山宋公明哥哥征讨方腊,方腊平后,我与林冲、武松便隐居于此。卢俊义师兄随军还朝,遭奸臣所害,宋公明亦如此结局。我在此日久,原来寺里长老见我勤恳,圆寂前将偌大的寺庙托付与我,因而做了现今长老。” 岳飞听罢,纳头便拜道:“师兄在上,受我一拜。” 鲁智深急扶起道:“自家兄弟,不需多礼。” 智深身后转过一个头陀,笑道:“你认得这个师兄,如何不认我?” 岳飞再看那人,五旬开外,是个披发的行者,但见: 金戒箍,光芒灿灿;骨数珠,欺银胜玉。直眉阔面,眼中隐凶光;身高八尺,堂堂铁筋骨。展臂膊,贯能擒龙伏虎;张开口,平吞万马千军。虽在佛前敲木鱼,身外也露渗人威。 智深引荐道:“此是‘行者’武松,亦汝师兄。” 岳飞慌忙再拜道:“久闻打虎师兄,今日幸见。”武松急来相扶。 岳飞见武松单臂来扶,问道:“师兄怎地如此光景?”武松遂将征方腊伤残一段讲过。岳飞嗟叹不已。武松问起身后何人,岳飞遂将涂钦炎虎、公冶望雕引与智深、武松相识,却如相见恨晚。 师兄弟初次相逢,鲁智深直请岳飞三人至方丈,一同坐定,请品禅茶。智深唤过一个侍者道:“去唤林居士来,只说有贵客到。”又动问岳飞道:“向闻师弟屡败兀术,因柘皋之战,论功行赏,解了兵权,是真么?” 岳飞道:“何谈论功行赏,实是秦桧议和,恐诸将不服,故而赚了兵权。” 武松道:“我早听说秦桧可恨,与宣和六贼一般。” 正说话间,林冲入堂,问道:“贵客是谁?” 岳飞再看林冲,虽年逾花甲,仍虎躯威猛,但见: 一张脸犹如古月,两只手宛似青铜。眼里沧桑尽显,胸中武艺超群。广袖宽袍,青氅墨履。须发尽白,俨然伏波在世;声若洪钟,真乃廉颇当年。 鲁智深、武松起身,与岳飞道:“此位就是林师兄。” 岳飞见说,纳头便拜,说道:“今日幸与兄长相见。” 林冲慌忙扶住道:“不知足下姓名?何故如此错爱?” 岳飞道:“小弟岳飞,尊师周侗。” 林冲惊道:“莫不是收复了半壁江山的岳鹏举?” 武松道:“果真是他。” 林冲急忙扶起道:“不知何风,将师弟吹到荒山?” 岳飞道:“原也无意,只是信步到此,不想机缘巧合,一发的都见了。”师兄弟四人说至晌午,鲁智深令典座备了斋饭,一同吃了。 斋后,四人又品了一回茶。岳飞自在身边摸出黄金十两,又问涂钦炎虎、公冶望雕借了十两银子,一并的要送与林冲师兄弟三人。智深却不肯收,推诿半晌,坚持不过,只得收了,做寺里香火钱。 闲话时,岳飞道:“今日冒昧到此,多有讨扰,礼物甚轻,师兄休怪。” 林冲三人都道:“自家兄弟,休言讨扰。” 岳飞又道:“恩师周同在世时,曾言收徒八人,我为最小。今日有幸见到几位师兄,愿相讨一棒,增些见识,不知肯否?” 鲁智深道:“俺心已向佛,使不得器械,武松师弟又伤残臂膀,不能随你心愿。林师兄本事高我二人,央浼他便了。” 岳飞却问林冲道:“师兄,曾闻你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鹏举斗胆,相讨一棒,望师兄了却心愿。” 林冲谢绝道:“老夫年事已高,枪棒生疏,恐力不从心。” 岳飞相请道:“师兄休要过谦,你我点到为止。” 鲁智深、武松打哄道:“岳师弟来此不易,你且将出本事来,与他看看。” 岳飞起身至林冲面前,插手打躬道:“师兄,请了。”林冲见躲不过,只得与岳飞、智深、武松、炎虎、望雕、众僧,一齐都哄出寺前空地上。武松让侍者拣了两条白蜡杆僧棍,交付二人使用。 岳飞要见林冲武艺,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恶虎抬头。” 林冲横棍在手,也使个门户,唤做“仙人指路。” 岳飞叫一声:“以棒做枪,师兄赐教。”说着,大踏步,使棒盖下来。 林冲拖棒一退,岳飞抡棍赶来。两个在夕阳下寺庙中交手,尽展所学,真个精彩。但见: 同师学艺,来较高低。棍做枪来,好似哪吒闹海抽龙筋;枪做棒时,宛如华光嗔怒闹天庭。形比蛟龙,势赛猛虎。棒似蛟龙翻海浪,棍如猛虎啸山林。龙凤相争一片云,狮虎共抢半分肉。 二人使了十八九合棒,林冲见岳飞只能招架,却收住了僧棍。岳飞撇了棒,口里叫道:“惭愧,惭愧。” 林冲道:“自家兄弟,岂能认真?”携住岳飞的手,与智深等人再入堂上,吃茶闲话。 红日西沉,渐渐天晚,师兄弟四人并炎虎、望雕同吃了斋饭,将所历的事说至半夜,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智深安排床铺,让岳飞三人歇了。 次早,洗漱罢,典座又早摆上饭来,请岳飞三人吃了,林冲三人便邀岳飞三个登六合塔,六人都来到顶楼。 岳飞见那远处钱塘江波澜壮阔,唯有渔夫摇橹行舟,近处山林郁郁葱葱,人烟稀少,甚是感慨,遂向林冲索了笔墨,在塔壁上题诗一首: 白日思云路,夜榻闻雷声。 浑然惊梦醒,未见蛙虫鸣。 六人下了塔,岳飞又随三个师兄观看山景,涂钦炎虎、公冶望雕夸赞不绝,便有隐遁之心。当日天晚,又歇了一宵。 次日早饭罢,岳飞辞别三位师兄道:“恐朝中有事,寻我不到,就此拜别。”鲁智深、林冲、武松相送出门,直到山下。 岳飞将行,涂钦炎虎、公冶望雕同向前道:“我二人昨日与鲁大师商议定了,在此寺中安度余生。” 岳飞错愕道:“你二人不随我去了么?” 炎虎、望雕道:“前时我等随杨幺造反朝廷,多蒙将军恩赦,感德至今。我二人本是出家人,杀戮半生,造孽颇深,而今幡然悔悟,念头已灰,望节使恩许,当感恩不尽。” 岳飞道:“也罢,你二人执意如此,我不敢强留。”又叹道:“我本意也是如此,归隐山林,奈何朝廷不许。”乃与林冲、鲁智深、武松一一作别,师兄弟四人,满眼含泪,悒怏而散。 自此涂钦炎虎、公冶望雕留在六合寺中,不再细说。岳飞孤零零一个回去,心中千滋百味,好生无趣。 正是: 从前以后多少事,过去将来一场空。 毕竟中兴七王与昏君奸相怎地结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大理寺奇冤换和议忠烈记结语说君臣 〖大理寺奇冤换和议~忠烈记结语说君臣〗 诗曰: 中兴昏主共奸相,害尽忠良似纣王。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赵家江山英雄血,志在王图与霸业。 伟绩丰功千年在,著写传奇万世新。 话说时至五月,朝廷置两淮、江东西、湖广京西三道总领军马钱粮官,仍掌报发御前军马文字。赙恤战没将士。诏韩世忠候御前委使,岳飞同张俊往楚州措置边防,总韩世忠军还驻镇江。天子先令二人见秦桧于政事堂。 秦桧见二人道:“陛下令你二人捃摭世忠军事,至楚州小心自卫。”张俊听了,眨目不语。 岳飞慨然道:“公相命飞以自卫,果何为者?” 秦桧见岳飞有此一问,愣了一愣,皱眉怒道:“激其军,使为变,因得以罪世忠耳!” 岳飞听罢,勃然大怒,厉声道:“若使飞捃摭同列之私,尤非所望于公相者。”说罢,起身而去。 张俊见岳飞独自去了,与秦桧道:“岳飞这厮不识时务的人,恩相不到得和他一般见识。且请息怒,俊愿听计。”秦桧听了这话,余怒未平,呷了两口茶,乃与张俊低言数语。张俊亦别了秦桧,出寻岳飞,同至楚州,已是六月。 秦桧将议和,故遣张俊、岳飞往楚州,总率淮东全军,还驻镇江府。是时,秦桧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 诏有司造克敌弩,韩世忠所献也。帝谓宰执道:“世忠宣抚淮东日,与敌战,常以此弩胜。朕取观之,诚工巧,然犹未尽善。朕筹画累日,遂增二石之力而减数斤之重,今方尽善,后有作者,无以加矣。” 秦桧阿谀道:“百工之事,皆圣人作,非诸将所及也。” 再说张俊、岳飞至视世忠军,张俊知世忠忤桧,欲与岳飞分其背嵬军道:“上留世忠,而使吾曹分其军,朝廷意可知也。” 岳飞断然道:“岂有此理?世忠归朝,楚州之军,即朝廷之军也。”张俊大不悦。 张俊、岳飞至楚州,岳飞入城祭奠赵立英灵。张俊居于城外,中军统制王胜引甲军而来。有人告张俊道:“王胜有害枢使意。” 张俊亦惧,使人问之:“将士何故擐甲?” 王胜道:“枢使来点军,不敢不贯甲耳。”张俊乃命卸甲,然后见之。岳飞视兵籍,始知韩世忠止有众三万,而在楚州十余年,金人不敢攻,犹有馀力以侵山东,为之叹服。时统制河北军马李宝戍海州,岳飞呼至山阳县,慰劳甚悉,使下海往山东牵制,李宝焚登州及文登县而还。 张俊、岳飞同行楚州城,张俊欲修城为备,岳飞道:“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张俊变色。会世忠军吏景著与总领胡纺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胡纺上之朝,秦桧捕著下大理寺,将以扇摇诬世忠。岳飞驰书相告韩世忠以秦桧意,世忠乃见帝自明。张俊于是大憾岳飞,遂倡言岳飞议弃山阳,且密以岳飞报世忠事告秦桧,秦桧大怒。张俊则以海州在淮北,恐为金人所得,因命毁其城,迁其民于镇江府。人不乐迁,莫不垂涕。张俊遂总世忠之兵还镇江,惟背嵬一军赴行在。 六月下旬,罢太保、三京等路招抚处置使、雍国公刘光世,为万寿观使。金人始渝盟,刘光世尝请以舒、蕲等五州为一司,选置将吏,宿兵其中,为籓篱之卫。谏官万俟禼言:“光世欲以五州为根本,将斥旁近地自广,以袭唐季籓镇之迹,不可许也。”及三大将既罢,光世入朝,因引疾乞祠。 帝谓大臣道:“光世勋臣,朕未尝忘。闻其疾中无聊,昨日以玩好物数种赐之,光世大喜,秉烛夜观,几至四更。朕于宫中,凡玩好之物,未尝经目,止须赐勋旧贤劳耳。”光世既罢,遂寓居永嘉。 秋七月,秦桧上《徽宗实录》,迁少保,加封冀国公。进修撰以下各一官。以翰林学士范同参知政事,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魏良臣权尚书吏部侍郎。张俊、岳飞也已回朝。乃以少师、枢密使、济国公张俊为太傅,进封广国公,赐玉带,以张俊首抗封章请归部曲也。枢密使张俊复往镇江措置事务,副使岳飞留行在,以二人议事不叶故也。 却说兀术有求和意,纵莫将、韩恕二人自涿州归宋报之,并遗秦桧书道:“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 秦桧得兀术之书,先告于天子,帝谕大臣道:“此殆上天悔祸,敌有休兵之意尔。” 秦桧道:“每恨敌情难保,未能仰副陛下悯乱之意。”而后辞了天子,归家唤其妻王氏于东窗下,密谋道:“我本意将韩世忠下狱,奈何岳飞作梗,如之奈何?况且北边金兀术有书信来,必杀岳飞,方能和议。” 王氏笑道:“汝为宰相,却无计较?岳飞愿做好人,可先除之后快。” 秦桧问道:“怎地下手?” 王氏笑道:“这有何难?可使与岳飞有恨之人,上书弹劾,罢其枢密副使,而后再使其下统制诬其谋反,罪可定矣。” 秦桧大笑,夸赞道:“夫人女诸葛也。”桧亦以岳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至是岳飞自楚州归,始定计杀飞矣。 秦桧以右谏议大夫万俟禼与岳飞有怨,风万俟卨早朝弹劾岳飞,疏言:“枢密副使岳飞,爵高禄厚,志满意得,平昔功名之念,日以颓坠。今春敌兵大入,趣飞掎角,而乃稽违诏旨,不以时发。久之一至舒、蕲,匆卒复还。幸诸帅兵力自能却敌,不然,则败挠国事,可胜言哉!比与国列按兵淮上,公对将佐谓山阳为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远近闻之,无不失望。望免飞副枢职事,出之于外,以伸邦宪。” 帝谓大臣道:“岳飞倡议不修楚州城,盖将士戍山阳久,欲弃而之他。飞意在附下以要誉,朕何赖焉!” 秦桧道:“飞意如此,中外或未知也。”岳飞得知,累章请罢枢柄。 时至八月初九,右谏议大夫万俟禼既劾岳飞罪,未报。秦桧又使御史中丞何铸、殿中侍御史罗汝楫复交疏论之,大略谓:“飞被旨起兵,则略至龙舒而不进;衔命出使,则欲弃山阳而不守。以飞平日,不应至是,岂非忠衰于君邪!自登枢筦,郁郁不乐,日谋引去。尝对人言:‘此官职,数年前执政除某而谋不愿为者。’妄自尊大,略无忌惮。近尝倡言山阳之不可守,军民摇惑。使飞言遂行,则几失山阳,后虽斩飞何益!乞速赐处分,俾就闲祠,以为不忠之戒。”万俟卨章四上,又录其副示之。朝廷遂罢少保、枢密副使岳飞复为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充万寿观使、奉朝请。岳飞不死,秦桧志未伸也。 那秦桧、张俊又谋以张宪、王贵、王俊皆岳飞将佐,使其徒自相攻发,因及岳飞父子,庶主上不疑。秦桧又谕张俊令劫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岳飞兵,命军器少监鲍琚如鄂州根括宣抚司钱谷。 张俊得了秦桧钧旨,乃招王贵道:“去岁颍昌,汝临阵怯战,岳云将事告知岳飞,岳飞大怒欲斩汝,得诸将求免,仍脊杖四十,可有此事?” 王贵道:“却有此事,不知枢相何意?” 张俊道:“话不长说,岳飞恶了秦相,必欲除之,汝乃岳飞统制官,可有凭证使其有口难言?” 王贵道:“相公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矣。”转身欲去。 张俊大喝一声:“来时容易,去时则难。”两边各撞出二十军健,将王贵一顿棍棒,打翻在地,绳捆索绑。 张俊又道:“汝若识时务,须不连累家小。” 王贵只叫道:“岳万寿实不曾有罪。” 张俊怒道:“你这厮好个贱骨头,今日先把你下在牢里,明日差人取你家眷,一并收押。” 王贵听了这话,只得叫道:“枢相且慢,只有一句,我亲耳听得,或可为证。” 张俊道:“何话?” 王贵道:“岳侯曾言:‘己与太祖俱三十岁建节’。”张俊听了大笑,令人与王贵松绑。 张俊又招鄂州前军副统制王俊,诱道:“汝虽为岳家军统制,实乃国家将士,朝中秦相掌权,汝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这王俊善告讦,号“雕儿”,以奸贪屡为张宪所裁,本是个吃里爬外的人,听这话便晓了八分意,说道:“王俊不才,愿听教诲。”张俊乃自为状付王俊,妄言副都统制张宪谋据襄阳为变,还岳飞兵,令告王贵,使王贵执张宪。 张宪未至,张俊预为狱以待之。属吏王应求白张俊,以为枢密院无推勘法。张俊不听,亲行鞫炼,使张宪自诬,谓得岳云书,命张宪营还兵计。张宪下狱中,被掠体无全肤,竟尤不伏。张俊手自具狱成,告秦桧械张宪至行在,下大理寺。 九月乙卯,天子诏:“左武大夫、忠州团练使刘光远赴行在奏事,仰秀州守臣方滋不移时刻津遣,须管来晚到行在。”光远乃光世之弟也。时金国都元帅越国王兀术以书来,朝议遣刘光远往聘,而光远方以赃罪为监司所按,故趣召之。 翌日,光远至行在,帝面谕以前罪一切不问,遂以为拱卫大夫、利州观察使,而左武大夫、吉州刺史曹勋亦迁拱卫大夫、忠州防御使,令与光远偕行。戊午,刘光远、曹勋辞于内殿,遂命持金帅报书以行。 期间,右护军都统制吴璘,引兵至秦州城下,川陕宣抚司都统制杨政,夜引兵入陇州界,径趋吴山,与金人对垒。金帅胡盏与习不祝合军五万屯刘家圈,胡盏善战,习不祝善谋,二人皆老于兵者,狃其常胜,且据险自固,前临峻岭,后控腊家城,进退有守,谓南军必不敢轻犯。吴璘拔秦州,州将武谊降,遂率姚仲及金人战于丁刘圈,败之。杨政克陇州,破岐下诸屯。郭浩复华州,入陕州。吴璘及金统军胡盏战于剡家湾,大败之,胡盏、习不祝仅以身入腊家城。 吴璘遂遣将张士廉等取间道以兵围腊家城。金统军胡盏在城中,吴璘急攻之。城且破,朝廷以驿书命吴璘,遂自腊家城受诏班师,杨政、郭浩皆引军还。 宣抚副使胡世将闻之,叹道:“何不降金字牌,且来世将处!”即日,胡世将以金人之俘三千人献于行在,命利州路转运判官郭游卿,就俘获中以声音容貌验得女真四百五十人,同日斩于嘉陵江上,敛其尸以为京观;馀皆涅其面,于界上放还。敌气大沮。泾原经略使秦弼,以策应不及,致失胡盏,遂罢兵柄。商州管内安抚使邵隆,击败金知虢州贾泽,遂复虢州。郝晸讨禽骆科,斩之。此皆九月事也。 金国都元帅兀术将议和,引兵入侵,首破泗州,遂陷楚州以胁和,淮南大震。枢密使张俊在镇江,遣其侄统制官张子盖以轻兵屯维扬、盱眙之间,伺敌进止。 张俊不以兵渡江,恐妨和议,谓人道:“南北将和,敌谓吾怠,欲摅柘皋之忿尔。勿与交锋,则敌当自退。”时右谏议大夫、知镇江府、沿江安抚使刘子羽建议清野,尽徙淮南人于镇江。民兵杂居,子羽抚以恩信,无敢相侵扰者,境内贴然。 既而金兵久不至,张俊以问子羽,子羽道:“此敌异时入侵,飘如风雨,今更迟回,是必有他意。”至是宗弼遣刘光远等还报,大略言当遣尊官右职、名望夙著者持节而来,盖金欲速和故也。 荏苒光阴,已及新冬,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十月中旬,秦桧欲兴岳飞之狱,遣使捕岳云至狱中,再诱岳飞证张宪事,乃密遣左右传宣岳飞,只说略到朝廷另听圣旨,岳侯宣诏即时前去,却引到大理寺。 岳侯骇然道:“吾何到此?”才入门,到厅下轿,不见一人,止见四面垂帘。才坐少时,忽见官吏数人向前道:“这里不是相公会处,后面有中丞请相公略来照对数事。” 岳侯点头道:“吾与国家宣力,今日到此何也?”言罢,随狱吏前行至一处,见张宪、岳云露头赤体,各人杻械,浑身尽皆血染,痛苦**。大叫一声,来解铁锁。两旁牢子节级,一拥而出数十个,各持器械,来拿岳飞。 岳飞乃军中大将,武艺过人,举手之间夺过一条梃,打翻数十人,暴喝道:“吾乃国家重臣,谁敢无礼?” 只见有个当牢节级厉声道:“岳飞,休得造次,有人告你谋反,拿你自是朝廷准许,还不弃了梃棍,速速伏法。” 岳飞闻听,如雷轰顶,徐徐说道:“皇天后土,可表此心。” 牢子狱卒趁其出神,一顿大棒,将岳飞打翻,换了囚服,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匣着,又把木杻钉住双手,哪里容他松宽? 肃肃兔罝良弓藏,椓之丁丁走狗烹。 一朝大将冤屈死,遗恨千年忠烈魂。 岳飞既属狱,何铸以中执法与大理卿周三畏同鞫之。秦桧得知拿了岳飞,更指使狱中加倍拷打岳飞、岳云、张宪三人,令其招供,自不必说。 次日天明,何铸、周三畏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岳飞押至堂上,已然遍体鳞伤,血透囚衣。周三畏使狱卒就厅上移过一把交椅,使岳飞歇脚。 何铸手敲惊堂木,叫道:“岳飞叉手正立。”两旁狱卒以杖击地,同声再斥。 岳飞只得站立,说道:“我曾统军十余万,南征北战,从来不惧,今日方知狱吏之贵也。” 堂上只听何铸开口说道:“下官御史中丞何铸,堂下可是罪徒岳飞?” 岳飞道:“正是岳飞,非是罪徒。” 何铸喝道:“原岳家军统制王贵、王俊首告张宪欲还汝兵柄,现有证词在此,岂容汝狡辩?” 岳飞道:“他二人却说何话?” 何铸道:“去把证词与他看。”命左右把证词付与岳飞。岳飞接过证词看了,大笑数声,一把扯碎,转身裂裳以背示何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何铸、周三畏见了错愕不已。何铸起身,睁眼细观,汗流浃背。既而阅实无左验,何铸明其无辜,察其冤屈,至相府告之秦桧。 秦桧不悦道:“此上意也。” 何铸道:“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秦桧语塞。何铸因岳飞恶了秦桧,秦桧乃心生一计,奏请天子,以何铸签书枢密院事,充金国报谢进誓表使。实乃明升暗降。又改命万俟卨、罗振替何铸。周三畏知岳飞冤狱不可诉讼,即日挂冠而去,游于江湖之间,不复为官。按下不提。 当月,朝廷遣魏良臣、王公亮为金国禀议使。韩世忠不以和议为然,由是为秦桧所抑。至是魏良臣等复行,世忠乃谏,以为:“中原士民,迫不得已沦于域外,其间豪杰,莫不延颈以俟吊伐。若自此与和,日月侵寻,人情销弱,国势委靡,谁复振乎?”又乞俟北使之来,与之面议,优诏不许。世忠再上章,力陈秦桧误国,词意剀切,秦桧由是深怨世忠。言者因奏其罪,上留章不出。世忠亦惧秦桧阴谋,乃力求闲退。 天子遂罢扬武翊运功臣、太保、枢密使、英国公韩世忠,为横海、武宁、安化军节度使,充醴泉观使,奉朝请,进封福国公。世忠自此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童奴游西湖以自乐,平时将佐罕得见其面。 朝廷令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保顺军承宣使、镇江府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解元,升充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解元本韩世忠部曲也,至是代将世忠之军,故擢之。 十一月己亥,范同罢,后贬筠州居住。责降李光为建宁军节度副使、藤州安置。辛丑,兀朮遣审议使萧毅、邢具瞻与魏良臣等偕来。中旬,萧毅等入见,始定议和盟誓。 再说签书枢密院何铸、知閤门事曹勋先至江北见了兀术,兀术遂遣何铸等如会宁府见金主,进誓表于金。表曰: “臣构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中流为界,已命周聿、莫将、郑刚中分画京西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州,其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为敝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籓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始,每春季差人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早降誓诏,庶使敝邑永有凭焉。”曹勋等见金主,首以太后为请。 金主道:“先朝业已如此,岂可辄改!”何铸伏地不言,曹勋再三恳请,金主命归馆。是晚,馆伴耶律绍文、杨用修至馆,传金主命来晨上殿。金主乃许归微宗、郑后之丧及帝母韦氏,遣何铸等还。 两国已和,金狼主遣护卫将军撒改往军中慰劳兀术,兀术朝京师,兼监修国史,进拜太傅。乃遣左宣徽使刘筈使宋,以衮冕圭宝佩璲玉册册康王为宋帝。其册文曰: “皇帝若曰:咨尔宋康王赵构。不吊,天降丧于尔邦,亟渎齐盟,自贻颠覆,俾尔越在江表。用勤我师旅,盖十有八年于兹。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祸,诞诱尔衷,封奏狎至,愿身列于藩辅。今遣光禄大夫、左宣徽使刘筈等持节册命尔为帝,国号宋,世服臣职,永为屏翰。呜呼钦哉,其恭听朕命。”仍诏天下。赐兀术人口牛马各千、驼百、羊万,仍每岁宋国进贡内给银、绢二千两、匹。兀术表乞致仕,不许,优诏答之,赐以金券。金国皇统七年,以兀术为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如故。皇统八年十月,兀术薨于会宁府,金世宗完颜雍大定十五年,谥“忠烈”,十八年,配享太宗庙廷。不提。 再说万俟卨受秦桧指使入台,主岳飞冤狱,令人将岳飞押至当堂,见岳飞立而不跪,厉声大喝道:“囚犯岳飞,见了本官,何为不跪?” 岳飞喝道:“哪个是囚犯?吾为国为民二十载,你怎敢胡言乱语?岳某罪在何处?触了哪条王法?且与我道个明白!” 罗振等将王俊、王贵首告张宪、岳云并岳飞反叛罪状前来,说道:“国家有何亏负?你三人都要反背。” 万俟卨又道:“你与张宪书,令虚申探报以动朝廷,岳云又与张宪书,令措置使你还军,现在其书已被汝等焚毁。” 岳飞对万俟卨、罗振道:“对天明誓,吾无负於国家,汝等既掌正法,且不可损陷忠臣,吾到冥府与汝等面对不休。” 旁边罗振与万俟卨低言数语,教以台章所指淮西事为言。万俟卨思了一思,说道:“有你部曲王俊等人告汝受诏不救淮西,论罪当诛。” 岳飞呵斥道:“吾引军至濠州定远,兀术已北去,某方回舒州待命,何言不救淮西?庐山家中尚有御札为证,尔等一派胡言。” 万俟卨听有御札,不能定罪,遂暂将岳飞收押,乃去禀告秦桧,簿录飞家,取当时御札藏之以灭迹。又逼孙革等证岳飞受诏逗遛,命评事元龟年取行军时日,错乱更改,傅会其狱。而后又将岳飞提审。 万俟卨说道:“我命人去你庐山家中恭请御札,却并未见到,汝不救淮西,罪坐实矣!况汝曾言:‘己与太祖皆三十岁建节’,实乃指斥乘舆,大不敬罪也!” 岳飞道:“岳某建节三十有二,何得与太祖同年建节?既然汝等如此胡言,那御札也必被尔等藏匿,不过欲陷我于死地耳!” 罗振并御史中丞万俟禼道:“相公既不反,记得游天竺寺日,壁上留题曰:‘寒门何日得载富贵乎?’寒门者,乃指太祖微时;富贵者,指陈桥兵变也。” 堂上众人道:“既书此题,岂不是要反也。” 岳飞知众人皆是秦桧门下,既见不容理诉,长吁一声道:“吾方知已落秦桧国贼之手,使吾为国跽主,一旦都休!”道罢合眼,任其拷掠。 万俟卨见岳飞不认罪,喝道:“由不得你不服,大刑伺候。”左右见说,便将岳飞拖翻在地,将那刑具都用了一遍。岳飞自知冤屈,依旧大骂,不肯服罪。万俟卨只得将岳飞下到狱中,慢慢折磨不提。 却说岳飞已知朝廷欲用其死而求和,久不伏,因不食求死,朝廷遂令其子閤门祗候岳雷视之,飞始复进食。 岳飞坐系两月,无可证者。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并言岳飞无罪,万俟卨俱劾去。宗正卿赵士?请以自家百口性命以保岳飞,万俟卨亦劾之,窜死建州。布衣刘允升上书讼飞冤,下棘寺以死。凡傅成其狱者,皆迁转有差。 岳飞冤狱,韩世忠不平,独撄秦桧怒,诣桧诘其实。秦桧道:"飞子岳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怒道:“非是天下不服,乃你韩世忠不服,杀岳飞乃上意,汝欲成明日岳飞乎?” 韩世忠知岳飞必死,咬牙切齿,大骂秦桧道:“贼臣误国。”不与秦桧一语,转身而去。 岁暮,狱不成,秦桧听妻王氏言:“擒虎易,放虎难。”遂手书小纸“皇帝赐岳飞死”付大理狱,岳飞在牢里自知大限已到,乃饮牵机酒而亡,狱卒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岁。此为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事也。 命杨沂中监斩其子岳云及张宪于市,岳云年二十三,张宪年三十六。天下冤之,闻者流涕。籍家赀,徙岳家岭南。幕属于鹏等从坐者六人。狱卒隗顺素敬岳飞,冒死将岳飞遗身负出,葬於临安菜园内,临终前告之其子。 时宋臣洪皓在金国中,蜡书驰奏,以为金人所畏服者惟岳飞,至以父呼之,诸酋闻其死,酌酒相贺。自此宋金无战事二十年,不必再说。 明年四月,遣孟忠厚为迎护梓宫礼仪使,王次翁为奉迎两宫礼仪使。皇太后偕梓宫发五国城,金遣完颜宗贤、刘祹护送梓宫,高居安护送皇太后。皇后邢氏崩讣初至。 八月,皇太后还朝,入居慈宁宫。金国遣使来求商州及和尚、方山二原。朝廷乃令郑刚中分画陕西地界,割商、秦之半畀金国,存上津、丰阳、天水三县及陇西成纪余地,弃和尚、方山二原,以大散关为界。 十一月十三日,刘光世薨,卒年五十四。赠太师,官其子孙、甥侄十四人,谥“武僖”。乾道八年,追封安城郡王。开禧元年,追封鄜王。建炎初,结内侍康履以自固,又早解兵柄,与时浮沉,不为秦桧所忌,故能窃宠荣以终其身,方之韩、岳远矣。乃中兴四将之一,七王之首。 绍兴二十一年八月初五,韩世忠薨,年六十三岁,进拜太师,追封通义郡王。孝宗朝,追封蕲王,淳熙三年谥“忠武”,配飨高宗庙庭,亦名列中兴四将、七王之一。世忠初得疾,敕尚医视疗,将吏卧内问疾,世忠道:"吾以布衣百战,致位王公,赖天之灵,保首领没于家,诸君尚哀其死邪?"及死,刚朝服、貂蝉冠、水银、龙脑以敛。世忠尝戒家人道:"吾名世忠,汝曹毋讳‘忠’字,讳而不言,是忘忠也。"性戆直,勇敢忠义,事关庙社,必流涕极言。抵排和议,触桧尤多,或劝止之,世忠道:"今畏祸苟同,他日瞑目,岂可受铁杖于太祖殿下?"时一二大将,多曲徇桧苟全,世忠与桧同在政地,一揖外未尝与谈。韩世忠嗜义轻财,锡赍悉分将士,所赐田输租与编户等。持军严重,与士卒同甘苦,器仗规画,精绝过人,克敌弓、连锁甲、狻猊鍪,及跳涧以习骑,洞贯以习射,皆其遗法也。尝中毒矢入骨,以强弩括取之,十指仅全四,不能动,刀痕箭瘢如刻画。然知人善奖用,成闵、解元、王胜、王权、刘宝、岳超起行伍,秉将旄,皆其部曲云。解兵罢政,卧家凡十年,澹然自如,若未尝有权位者。晚喜释、老,自号清凉居士。 张俊则于绍兴二十四年七月初二薨,年六十九岁。辍视朝三日,敛以一品服,帝临奠哭之恸。追封循王。葬于湖州府长城县,谥号“忠烈”,亦中兴四将之一,位列七王。 二十五年十月封秦桧建康郡王,养子秦熺进少师,皆致仕。是月,奸相死,年六十六岁。后赠申王,谥“忠献”。桧两据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祸心,倡和误国,忘仇斁伦。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陷善类为功。其矫诬也,无罪可状,不过曰谤讪,曰指斥,曰怨望,曰立党沽名,甚则曰有无君心。凡论人章疏,皆桧自操以授言者,识之者道:"此老秦笔也。"察事之卒,布满京城,小涉讥议,即捕治,中以深文。又阴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伺上动静。郡国事惟申省,无一至上前者。桧死,帝方与人言之。秦桧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李光尝与桧争论,言颇侵桧,桧不答。及李光言毕,桧徐曰:"李光无人臣礼。"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不避形迹。然桧死熺废,其党祖述余说,力持和议,以窃据相位者尚数人,至孝宗始荡涤无余。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王爵,改谥“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奏复王爵、赠谥。 秦桧死,议复岳飞官。万俟禼谓金方愿和,一旦录故将,疑天下心,不可。及绍兴末,金益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讼飞冤,诏飞家自便。初,桧恶岳州同飞姓,改为纯州,至是仍旧。中丞汪澈宣抚荆、襄,故部曲合辞讼之,哭声雷震。孝宗感念中兴之功,诏复岳飞官,欲得岳飞尸骨改葬,隗顺之子遂上禀朝廷尸骨所在,以礼改葬西湖畔栖霞岭,赐钱百万,求其后悉官之。建庙于鄂,号“忠烈”。淳熙六年,谥“武穆”。宋宁宗赵扩嘉泰四年五月,追封鄂王。宋理宗赵昀宝庆元年二月改谥“忠武”。亦中兴四将之首,七王之一。 杨沂中赐名存中,孝宗乾道二年十一月初六卒,年六十五岁。以太师致仕,追封和王,谥“武恭”。高宗追念旧臣,为之出涕,赙钱十万。亦中兴七王之一。存中天资忠孝敢勇,大小二百余战,身被五十余创。宿卫出入四十年,最寡过。孝宗以为旧臣,尤礼异之,常呼郡王而不名。父、祖及母皆死难,存中既显,请于朝,祖父杨宗闵谥“忠介”,父杨震谥“忠毅”,赐庙曰显忠,曰报忠。又以家庙、祭器为请,遂许祭五世,前所无也。祖母刘流落蜀、陇,存中日夜祷祠访问,间关数千里,卒迎以归。御军宽而有纪,所用将士,专以才勇选,不私部曲之旧。李显忠以罪斥,存中奏为统制官,后为名将。尝以克敌弓虽劲而蹶张难,遂以意创马皇弩,思巧制工,发易中远,人服其精。尝营居凤山,十年而就,极山川之胜,后献于朝廷,更筑室焉。又葺园亭于湖山之间,高宗为书"水月"二字。所居建阁以藏御书,孝宗题曰:"风云庆会之阁"。 乾道三年五月十七日,吴璘卒,年六十六岁。赠太师,追封信王,谥号“武顺”,亦七王之一。上震悼,辍视朝两日,赙赠加等。高宗复赐银千两。初,璘病笃,呼幕客草遗表,命直书其事道:"愿陛下毋弃四川,毋轻出兵。"不及家事,人称其忠。吴璘刚勇,喜大节,略苛细,读史晓大义。代兄为将,守蜀余二十年,隐然为方面之重,威名亚于玠。高宗尝问胜敌之术,吴璘道:"弱者出战,强者继之。"高宗道:"此孙膑三驷之法,一败而二胜也。"尝著《兵法》二篇,大略谓:"金人有四长,我有四短,当反我之短,制彼之长。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吾集蕃汉所长,兼收而并用之,以分队制其骑兵;以番休迭战制其坚忍;制其重甲,则劲弓强弩;制其弓矢,则以远克近,以强制弱。布阵之法,则以步军为阵心、左右翼,以马军为左右肋,拒马布两肋之间;至帖拨增损之不同,则系乎临机。"知兵者取焉。 宋孝宗赵昚淳熙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追封吴璘之兄吴玠为涪王。与其弟吴璘并列中兴七王。玠子五人:吴拱、吴扶、吴捴、吴扩、吴揔。吴拱亦握兵云。吴玠善读史,凡往事可师者,录置座右,积久,墙牖皆格言也。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小近利,故能保必胜。御下严而有恩,虚心询受,虽身为大将,卒伍至下者得以情达,故士乐为之死。选用将佐,视劳能为高下先后,不以亲故、权贵挠之。方富平之败,秦凤皆陷,金人一意睨蜀,东南之势亦棘,微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故西人至今思之。谥“武安”,作庙于仙人关,号“思烈”。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中旬,赵构在位三十六年,以倦勤为名,下诏传位养皇太子赵昚,史称宋孝宗,改年号隆兴。赵构自称为太上皇帝,退居德寿宫,皇后称为太上皇后。孝宗即位,累上尊号为“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武纬文绍业兴统明漠盛烈太上皇帝”。淳熙十四年十月乙亥,昏君崩于德寿殿,年八十一。谥曰“圣神武文宪孝皇帝”,庙号高宗。十六年三月丙寅,欑于会稽之永思陵。宋光宗赵惇绍熙二年,加谥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 《宋史》言:昔夏后氏传五世而后羿篡,少康复立而祀夏;周传九世而厉王死于彘,宣王复立而继周;汉传十有一世而新莽窃位,光武复立而兴汉;晋传四世有怀、愍之祸,元帝正位于建邺;唐传六世有安、史之难,肃宗即位于灵武;宋传九世而徽、钦陷于金,高宗缵图于南京:六君者,史皆称为中兴,而有异同焉。夏经羿、浞,周历共和,汉间新室、更始,晋、唐、宋则岁月相续者也。萧王、琅琊皆出疏属,少康、宣王、肃宗、高宗则父子相承者也。至于克复旧物,则晋元与宋高宗视四君者有余责焉。高宗恭俭仁厚,以之继体守文则有余,以之拨乱反正则非其才也。况时危势逼,兵弱财匮,而事之难处又有甚于数君者乎?君子于此,盖亦有悯高宗之心,而重伤其所遭之不幸也。然当其初立,因四方勤王之师,内相李纲,外任宗泽,天下之事宜无不可为者。顾乃播迁穷僻,重以苗、刘群盗之乱,权宜立国,确虖艰哉。其始惑于汪、黄,其终制于奸桧,恬堕猥懦,坐失事机。甚而赵鼎、张浚相继窜斥,岳飞父子竟死于大功垂成之秋。一时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切齿。帝方偷安忍耻,匿怨忘亲,卒不免于来世之诮,悲夫! 词曰: 三百余年宋史,辽金西夏纵横。争强赌胜弄刀兵。谁解倒悬民命。 富贵草梢垂露,英雄水上浮萍。是非成败总虚名。一枕南柯梦醒。 《忠烈护国记》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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