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运河恋歌》 第一章 一 初秋时节,大地仍然万紫千红。 花山上的花儿像喝了一顿美酒似的,一张张小脸比炎夏还要红艳,引得南来北往的客官,不时地掀起船帘观看。在红红的花儿映照下,五颜六色的朵儿草儿也不拜下风,使劲展着姿容。真是碧间流红叶,青林点白云! 一小会儿,一艘大的乌篷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月河北岸一个叫涛声的码头边。 码头不大,专留人用,砂石铺就,一亩左右。周围二十多棵垂柳,此时正婆婆娑娑,迎风飘扬,那轻柔的样儿宛似美丽少女的腰肢在扭动。人们拎着大包小裹,小心翼翼地走下跳板,望着峄县的牌子,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接着,该回家的回家,该住店的往店。 搁往常,要是遇到客船来了,乡保连光贵会驻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看,一看谁是土豪,二看哪名女子漂亮!他不光看,还要笑迷迷地看。看的原因,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两脚踏到了这儿,就是我的臣民了,我就是你的父母官。情也好,愿也罢,反正我是这儿的主人。不信试试,吃喝拉撒睡,哪样能离开我?如果谁得罪了我,在这一亩八分地上,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看乡保官儿不大,在峄县可是个人物。且不说他能管着两万三千二百八十一口人,老天爷还赐给了他一条京杭大运河。要是运河再往南边挖几千尺,那就坏事了,一下子会跑到江苏省,成了人家的运河。 京杭大运河真好,滔滔的河水就像磁石一样将做买卖的商人,打拳卖艺的艺人,出卖皮肉的妓人……都给吸引了过来,天天不断绺。为此,小小的峄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当上乡保,可真不容易。当年为了这个**官儿,连光贵不知费了多少劲!简直是争破了头,踩烂了脚,挖空了心思,花光了银子。要不是他耍了一个小手腕,认了县官的妈做干娘,卖了三牛车高粱送大礼,哪能当上?每每想起,他就要落泪。俗话说,苦尽甘来!如今当上了乡保就不一样了,今非昔比,谁不巴结啊!过去跑官花出去的三牛车红高粱,早就捞回来啦!三车变成了三十车也不止。这些且不说,他还是一个吃皇粮的人。 他今年三十四岁,个子高挑精瘦,长得也算周正,只是走路有点晃,像鸭子一样跩跩的。 今天,他的情绪不好,牙疼!船上下来的人,一个没看。当他走到离船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就止步往回转了。过去,他不这样,每当客船靠上码头,只要他在跟前,都要认认真真地打量一番。如果船上下来的是二十个人,他要看过十对,起码的要给分出公母来。特别是对漂亮的女人,他更是眼不离珠,直到人家走远了,他才不看。 这时的连光贵怕下船的人追上他,忽忽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这一快不要紧,牙疼得“嚯嚯”地跳了起来,于是,不自觉地用手捂起了起腮帮子。一捂,他觉得比刚才好受了一些。接着他不敢松手了,一边捂着脸一边往家走。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了命。一年里,他的牙已经疼过两次,只要生气,准门牙疼。上次疼是他媳妇气的,疼了三四天不能吃饭。这次疼是燕庄的燕英豪气的,似乎比上次疼得还要厉害。 二 三个月前,县官杜怀仁坐在峄县的大堂上,左手撸着八字胡,右手拿起紫砂壶往嘴里倒着茶,四方大脸上的两片薄嘴唇一张一哈,不苟言笑地给连光贵交待了一项重要任务,叫他在峄县的圩子上建城墙。 先前,连光贵没有往心里去!心想,可能吗?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那有闲钱建那玩意。于是,就“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点大胆,放肆。 杜怀仁又喝了一气茶,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笑声,忍了几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大胆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告诉你,这是县衙,打板子的地方。难说你的屁股痒痒了?想让衙役拍两下?你活儿不接,倒给我讲起价钱来了。如果乡保你不想干了,就吭一声?”他说到这里拿起了县官的架子,小嘴扑扑地吹起了八字胡,两眼直逼着连光贵。 连光贵这时好像云里雾里。心想,干哥刚才还好好的,一脸晴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他看看杜怀仁,可吓坏了,赶紧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两腿一并,立马跪了下去,忙得磕起头来,吓得连干哥也不敢喊了,一个劲地说:“老爷,我知罪!我知罪!” 杜怀仁看他一眼,决定再加加码,厉言厉色的说:“作为一名乡保,在峄县应该披肝沥胆,勇往直前地替本官分忧解难,你却倒好,挑肥拣瘦,算什么鸟官?从明天起,你不要当这个官了,在家歇着吧!”说完,将脸抬向了屋顶。 连光贵趴在地上,半天听不到杜怀仁的动静,就抬头瞥了一眼,只看他两腿翘在桌子上,一手撸着八字胡,一手托着紫砂壶正喝水呢!于是两腿哆嗦起来,说:“老爷,我错了!上对不起干娘,下对不起您哥哥!从今往后我可改了,你叫我下地狱,我就一个猛子扎到十八层。你叫我上青天,我就扎翅往九天飞,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杜怀仁放下紫砂壶,将双腿拿下去,觉得火候到了,说:“起来吧,不看曾面看拂面!有当初就有今日,我还得讲究呢!” 连光贵一听他这么说,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杜怀仁端着茶壶走了过去,呵呵一笑,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拍拍连光贵的肩膀,一把将他拉到板凳上坐下,随手给他倒上一碗茶,说:“弟弟,你知道乡保是干什么的吧?” 连光贵坐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摇了摇头。 杜怀仁说:“乡保,顾名思义,就是保护老百姓。怎么保护?就是建城墙吗!有了城墙,就等于把老百姓保护起来啦!” 连光贵似乎明白了,说:“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一点不带走样的!” 杜怀仁一听他上了道,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好!围墙建的越大越好,具体就是墙要高,体要宽,上面能走人。” 连光贵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说:“哥,是不是建得像峄县的城墙一样?上边有垛口,夜晚还有打更的人儿在上边敲梆子?” 杜怀仁一听,站了起来:“对!对!对!弟弟说得对,你好聪明。” “那得不少钱?”连光贵蒯蒯头,问:“那钱谁出?” “又糊涂了吧?”杜怀仁脸一本说:“老百姓啊!” 连光贵又不明白了,心想,峄县一连几年大涝,有的户颗粒无收,连饭都吃不上,让他们拿钱能拿得出来吗?这话刚要出口,一想不合适,就赶紧地改了口:“哥,这钱让他们怎么个出法?” 杜怀仁撸着八字胡,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凡被圈进围墙里的住户都要拿,挨门打好汉。另外,你再找若干大户,分出三六九等,按等级拿钱。大户,你让他们多拿点,稍为弱一点的户,你让他们少拿点。具体要机动灵活,稳扎稳打。既要让他们拿出钱来又要让他们高兴!” 一听杜怀仁说既让他们拿钱又让他们高兴,连光贵又愚昧了,问:“哥,怎么让他们即拿钱又高兴?我笨不得要领,你给指点指点。”说完,看着县官。 杜怀仁拿起紫砂壶喝了两口茶,哈哈又笑了,然后说:“小弟,我再教给你两招。人吗,大都要面子图虚荣,特别是有钱的人好显摆,花出一分钱,恨不得叫人说他花了两分甚至更多,为么?好看呀!这样,你就采取个办法,说等到峄县的城墙建好之后,竖一块功德碑,谁拿的钱多就将谁的名字刻上去,排名的顺序按拿银子的多少去排。这样,那些有银子的人肯定要名,纷纷拿出银子来建城墙。对那些穷鬼,你就用逼的办法,不给银子就关就打,棍棒之下出银子吗!一些事,你要视具体情况而定,该用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今天,我一下也给你说不完,以后咱再慢慢地说。” 连光贵茅塞顿开,两眼放出光来,在心里不由得佩服起干哥来,县官就是县官,他怎么有那么多的法啊?我比他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后行事真得好好地跟他学。以前,自认为了不得了,一比还是井底之蛙。以后要学他的魄力,学他的周密,学他的圆滑。别看刚才挨了他的骂,可这骂挨得值,骂得好,叫他骂出了差距。这就叫不打不成才,不骂不上进。想到这里又问:“哥,建城墙还有时间要求吗?” “有!” “多长时日?” 杜怀仁想了想:“半年时间吧!总之要越快越好。” 连光贵点点头,心里有数了,想,干哥不是提出来半年时间吗,我要往前赶,如果三个月把银子筹齐了,他不更高兴吗?这样定了。他笑笑,说:“干哥,你平常不是经常说,人要像牲口一样,只要主人一声吆喝,几个蹄子就得“得得”地跑起来,跑慢了就得挨鞭子。这事,我不想挨鞭子,要往前赶。” “弟弟说得好,说得好,这话我愿听。”杜怀仁满脸带笑,问:“你想几个月把银子筹齐?” 连光贵连挡没打,一下伸出了三个指头。 杜怀仁一惊,根本想不到连光贵会伸出三个指头,三个指头的意思是什么,不就是三个月吗?天哪,那么多的银子三个月能筹齐?他不想给干弟泼冷水,心话你三个月就三个月吧!问:“你三个月能把银子筹上来?” 连光贵点头:“能!” “有把握?” “有!” 杜怀仁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走!到后边叫你嫂子炒几个菜,咱哥俩喝两盅。” 连光贵看看太阳,说:“不了哥,天还早着呢!等到三个月以后我把银子筹上来,咱哥俩再喝。我到后边给干娘和嫂子打个招呼就走了。”说着就往外边走去。 “慢!慢!”杜怀仁一把将连光贵拦下,说:“你别慌,我还有一句话要给你说!” 连光贵迈出去的腿又踡了回来。 杜怀仁瞅着他的脸,说:“你在筹银子的时候,千万留有余地,可别到时候建着建着银子不够了。要是那样,麻烦大了,筹又不能再筹,放又放不下去,会难为死人的。”说完,两眼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连光贵看着干哥的脸,心里笑了。心话:你真把你干弟当三岁小孩看了,我再傻也知道半个月是十五天啊!那银子白花花的耀眼,买么吃么香,难道我不知道它是好东西?不光你想它,我也想它啊!有时夜里想的都睡不着觉。想到这里,说:“哥,银子一旦筹齐,我马上来给你禀报。这事,你放心吧!”说完,朝他挤挤眼。 杜怀仁哈哈地笑了,右手又撸起了八字胡。 连光贵走到县衙门口解开馿缰绳,骑上大叫驴使劲一挥鞭,得驾得驾地往峄县奔去! 三 连光贵从县衙回来,按照县官的点化,苦思冥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道道。 第一步,先算账,一块砖买来砌上墙多少钱,一牛车石灰拉到工地多少钱,一个工多少钱……他都算得贼精,并且都往圈外算。明明一块砖值一豪银子,他得算成二豪。光砖这一项,就能拷七百二十两银子,其它杂七杂八地算下来,城墙建成大概能拷两千六百两银子。这两千多两银子,能拉五牛车。 第二步,划定范围。凡是在城里住的人都被他圈了进去,现在峄县驻地一共是两万三千二百八十一人,被他圈进去的人竟有两万整。 那天,吃过早饭,他换上了一双新布鞋,围着圩子转开了。圩子南边是月河,他就从月河岸边往东走,一气走到了大车路。大车路两边好热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形成了一个市场。卖鸡的,卖蛋的,卖肉的,卖粮食的,卖青菜的……连卖骡马的都有。他想,这个市场真成规模了,过去是撂棍砸不到人的地方,如今有那么多的人了,真是日新月异。 他仔细听听口音,蛮言侉语都有,一下子明白了,市场是老百姓自发形成的,完全得益于这南来北往的人。以后建城墙的时候,一定要在这儿的南边留个门,以方便这些人的买卖。看到这里,他心里又多了一份欣喜!你们别木,建城墙的时候,我要让你们多拿出一份银子来。不行,就按摊位收。那样,一个人也别想漏掉。想着想着,他高兴地笑了,一为自己的聪明想法而高兴,二为今天发现了这个市场而高兴。他算算时间,自己得有三个月没有到这儿来了。接着他又往东边走,一走就更不得了了,只见大路的东边盖起了很多的房屋,虽然房子不好,但是数量很多。他数了数,大约有七八十家。这下好了,城墙还得往东扩。他又走了有一里路,回过头来看看,心里道:东边的围墙就定这儿了。于是,他搬来一块大石头放在那儿当作界桩。这天,他虽然累得腿疼腰酸,但是心里美滋滋的。从南到北,从西到东都叫他看了一遍,初步定下了城墙的范围。 第三步,拜把子。连光贵杀了一只鸡,办了一座酒席,找来了七位对眼的人拜起了仁兄弟。那天,七个人都喝醉了,赌咒发誓地说一定跟他好好干,他叫干嘛就干嘛,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讲价钱。如果以后谁变了卦,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一听他们这样说,喜得连光贵嘿嘿地笑!那七个人都是街上的痞子,有唱白脸的“曹操,”有唱红脸的“关公,”真可谓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关键时刻,肯定能给他抗膀子。 两个月过去,连光贵就看出了他们的能耐,七个家伙管用,打仨携俩的不说,还很仗义,要头能许半个。特别是那个张歪子,别看嘴有一点歪,但能说会道,一肚子的花花肠子,眼皮一眨就是一个点子,一举一动带着杀气。有他建城墙收银子肯定没问题,要不是他给出点子,西面的城墙早就定下来了,他一说,连光贵又改变了主意。 也就是八个人拜完把子的一天晚上,张歪子喝得醉醺醺地闯到了连光贵的家里。他两眼通红,歪着的嘴上挂着一颗饭粒,到家就要茶喝。连光贵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恶心死了,满心将他赶走,一听他说城墙还能往西扩的事,就强忍着恶心让他说。张歪子告诉他,说燕庄的燕英豪发财了,元宝往家里拉了两大车。连光贵听后根本不信,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一样,说他吹牛!接着张歪子给他咬起了耳朵边子。 连光贵认识燕英豪。 货郎叫燕英豪,三十八岁。别看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人不起眼,但人长得好看,个子即高又魁梧,两眼炯炯有神,一个大四方脸,成天笑眯眯的样子。特别是他那一张乖巧的嘴讨人喜欢,说出的话儿句句带着甜味,净往人的心眼里碰,一碰就使人笑。由于长得潇洒,再加上他的货郎鼓摇得响亮,在峄县街里街外,没有不认识他的人。每当他路过连光贵家门口时,只要货郎鼓一响,连光贵的媳妇连柴氏准门出来买东西,不是用积攒的头发换糖吃,就是用制钱买几根红丝线。一来二去,连光贵跟着沾光也认识了燕英豪。同时,燕英豪也认识了连光贵。后来连光贵当了乡保,每逢连柴氏买东西,燕英豪都高看一眼,花一样的钱,买不一样的东西。俗话说官多大妻多大,他可不敢得罪她。为此,深得连柴氏的赞扬。 这天,连光贵颠颠地到了燕英豪的家里,正好他正在院子里拾掇东西。十三岁的儿子如意,忙上忙下地给帮着忙,往担子里放着泥人泥猴。九岁的女儿如兰,也不闲着,不时地拿着泥娃娃徃挑子里放。她刚放完一个大泥娃娃,就看到连光贵进了院门,于是,就喊他爹。燕英豪转脸一看,只见连光贵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地丢掉手里的东西往屋里让。那态度要多客气就多客气。两个人来到屋里坐下,燕英豪就叫媳妇燕苗氏泡茶。燕苗氏冲他笑笑,拿出平常自家人不舍得喝的石榴叶给泡了起来。石榴叶虽然不似龙井,铁观音好喝,但是它也是穷人待客的最高礼遇! 一会儿,燕苗氏将一碗石榴茶端到了连光贵的面前,他立马闻到了一股清香!接着,打量起燕苗氏,只见她三十五六岁,个子修长,瓜子脸儿粉白,根本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会儿,待燕苗氏走了,他才和燕英豪攀谈起来。 两个人东扯葫芦西扯瓢,很是投机。碗里的石榴茶,已被燕英豪冲了三次,茶色越来越淡。这时,连光贵又喝了一口,终于书归正传;“县官要建城墙,想把你们燕庄圈进去。”说完,两眼看着燕英豪,等着回答。 燕英豪听到这里,明白了他的来意。两眼一眨,回答的非常巧妙;“我代表燕庄十几户宗亲,感谢县官的关怀!明天一早,我们老少几十口往北磕头,祝县官吉祥安康!他的仁心我们永记!” “光磕头不行,得拿银子!”连光贵干脆把窗户纸戳透。 燕英豪一笑,说:“银子,我们可没有。请乡保大人给县官说,城墙就不要往西扩了。” 连光贵一听火冒三丈,但是他不能发火。因为刚才他说建城墙是以县官的名义说的,人家燕英豪也是给县官回答的。自己又不是县官,有什么资格给人发火?他把火气往下压了压说;“明儿我就给县官禀报,不知县官什么态度!如果他不同意,咱们再说。”说完,怏怏不快地走了。 第一个回合就这样,以连光贵的失败而告终。那天,他在回去的路上可恼死了,后悔不该以县官的名义说话!如果以自己的口气说,或许燕英豪会同意。 隔了两天,连光贵又去了货郎家。这回,他想好了一肚子的词,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燕英豪拿下。见了面,他先说县官不同意他的说法,决定还是把燕庄圈进城里。然后又说县官不问这件事了,叫他全权负责。如果不把燕庄圈进城里,县官就撤他的职。好活孬话,他说了一大车,谁知,燕英豪听后又摇起了头,说谁想圈谁就圈吧,反正燕家没有钱。俗话说,事不过三!他不能再说什么了,气得拍拍腚走了!走出燕家的大门,他就想到了张歪子,决定用张歪子这张牌去打燕英豪那张牌,看谁的牌大。 天一擦黑,张歪子就到了连光贵的家。这时,连光贵肚子里的气还没有消散,一见张歪子,就气哼哼地又把燕英豪的事说了一遍。张歪子听后,胸脯一拍,说:“大哥,这事你交给我吧!保险我让燕英豪在三天之内低头,乖乖地拿出银子。不然,我倒过头来,在街里走三圈。”听了张歪子的大包大揽,这时的连光贵心里才有了一点空。接着让媳妇炒菜,两个人喝起了酒。 第三天的早晨,连光贵还没有起床,就听大门外有人在喊门。他躺在床上仔细地辩了辩声音,一听是燕英豪的声儿,就赶紧地穿起衣服。他想,燕英豪肯定是让张歪子治低头了,不然,不会这么早来喊他的门?一会儿,不能让他先进门,得让他赔礼道歉,叫路人都看看他的狼狈样。然后,再骂他几句,叫他知道乡保的厉害!嗨!老百姓就是苦虫儿,不能惯他,一惯,就上天!他扣好夹袄上的最后一粒纽扣,提上鞋,抠抠眼上的眼屎,开开门走了出去。 连光贵打开大门一看,果然是燕英豪。但是,此时的燕英豪不是他刚才想象的神态——一副笑容可掬,卑躬屈膝的样子,只见他脸色铁青,像和谁刚吵完架似的,气呼呼地站在门口。再仔细一看,就更不对了,只看他手里抱着一捆赶草,赶草里包着什么东西。一想,肯定不是来给他送礼的,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警觉起来,问:“燕英豪,这么早的天,你找我有事嘛?” 燕英豪嗯了一声,接着,蹲下身将怀里的赶草放到地上,两手去解绳子。 连光贵忙得又问:“草里包的是什么?” 燕英豪这时已经解开了赶草上的绳子,说:“我打开,你一看就知道了。”说完,用手一拨拉,一下子露出了一个死孩子的头。 连光贵浑身一颤,立马起了身鸡皮疙瘩,往后一退,大声啊斥起来:“燕英豪,你想干什么?” 燕英豪站起身:“乡保大人,我不想干什么。事情是这样,今早我起来开大门,就见这个死孩子躺在了我家的门前,这是有人欺负我,故意放在我家门前的。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平常,我也没招惹谁,干嘛这样埋汰我?” 连光贵气得哼哼的说:“今天,我不说死孩子是谁放你家门前这事,你干嘛要把他(她)抱到我家门口来?你不是来埋汰我吗?” 燕英豪一点不害怕,说:“乡保,我是怕你忙没有时间到我家门口去看,就把死孩子抱来了。”一笑又说:“你别生气,主要是为了你好,怕你麻烦!” 连光贵真是哭笑不得,你要是骂他吧,人家得说燕英豪来报案,你还骂人家?你不骂他吧,这大清早他抱一个死孩子来,你说恶心不恶心人?正在他左右为难之时,连柴氏巅着小脚出来了。 连柴氏走到门前一看,一下子惊叫起来:“啊——!死孩子!” 燕英豪刚要给她解释,连柴氏就惊恐未定地摆起了手:“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快抱走,快抱走!” 燕英豪正愁找不到台阶下,一听乡保夫人这么说,赶紧地抱起死孩子走了。他一路走一路笑,心里解了恨。 早晨一开大门,当燕英豪看到门口有一个死孩子时,就猜到了连光贵,肯定没答应他建围墙的事得罪了他。他清楚的记得第二次连光贵走出他家屋门说的话:“行,咱走着瞧!看谁有好看。”当连光贵走后他就想,乡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非治他的事不可。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抱来一个死孩子放在大门口嘿唬他。怎么办?是装聋作哑还是不怕?俗话说,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想了半天,他拿定主意,抱起小死孩,就徃连光贵家的方向走去! 燕英豪走后,连柴氏可不得了了,站在大门口,朝着连光贵发起了疯:“大清早的,这是什么事?一个死孩子叫人抱到家门口,你说腌臜不腌臜?” 连光贵很窝囊,满心的怒火不敢发。如果能发火,刚才他就对燕英豪发了,哪能让他走。你觉得我是吃素的吗?才不吃呢!我天生就是吃肉的。要是没有因由,燕英豪赶抱一个死孩子来吗?刚才,不叫他就地打三个滚,我就将“王”字倒过来写。想到这里,他怕别人听见不好看,就往家里捻媳妇:“别嚷嚷了,回家做饭去。吃完,我还有事要办。” 连柴氏也很聪明,一点就透,脸红着,转身就往院里走!连光贵紧跟着将大门关上。 两个人来到堂屋,连柴氏也没心思去做饭,又嘟囔开了:“你看你,当的什么官啊?连一个货郎都敢往咱家门前抱死孩子?长了,那狗猫不都得往咱身上滋尿?” 连光贵看看连柴氏,正要回答她,这时,张歪子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到屋里,谁也没看,就喜滋滋的说了起来:“大哥,那事我办成了,保险你能满意。” 连柴氏坐在那儿一听,瞪起了眼! 连光贵一时没有明白张歪子说什么,就问:“什么事,你办成了?” “嘿唬燕英豪的事啊!”张歪子说:“今天,天没明的时候,我从官林子抱了一个死孩子,放到了他家大门口。估计这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正吓得慌呢!吃完饭,你带几个人过去,一嘿唬,保险货郎那小子得屈服。嘿嘿!……” 没等张歪子笑完,连柴氏就骂开了:“原来是你这个挨千刀的干的好事?一大早,我们王家就叫腌臜死了,以后倒霉,非倒在你的手里不可。” 张歪子一下愣了,不知道是哪丸子药,就两眼转向连光贵,想从他嘴里讨说法。 连光贵看他一眼,恨不得一把抓过来扇两巴掌,忍了几忍,最后忍住了,问:“抱什么不好,干嘛要抱一个死孩子放他家门口?” 张歪子不知乡保是什么用意,考虑半天说:“我觉得那玩意官林子多的是,不用钱买。再说也好用。” “好用个屁!”连光贵虎着脸说:“你真笨,简直笨到你姥姥家了。” 张歪子一听连光贵骂他笨,觉得很委屈,就将夜里怎么样起早,如何抱小死孩的过程讲了。意思是你不知情是你的事,我出没出力是我的事。起码,你心里得有数。 说他笨,真冤枉他了。为了叫燕英豪向乡保低头,张歪子的脑子都快想炸了。他左掂量右掂量,用什么办法,都不如抱一个死孩子放在他家门口管用。死孩子是什么?一般的人觉得无所谓,只要有头脑的人一想就明白,死孩子是死人。俗话说,死人头上有浆子。如果粘上谁是不得了了。重者能进大狱,轻者得破一些财。两样如果摊上一样,那还不够受的?基于这方面的考虑,张歪子决定,抱一个死孩子去嘿唬燕英豪。 抱死孩子这一夜,张歪子根本没敢睡觉。丑时刚到,就起床到月河边的官林子去了。到那儿一看,十几条狗正围着那个小死孩挣嘴。他抡起棍一阵乱舞,才把群狗打跑。刚将包小死孩的赶草捆好,那群饿狗又围了上来!他一只手抱着小死孩,一只手挥棍打着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燕英豪的大门口。他刚把小死孩放到地上,一条大胆的饿狗就急急地跑了过来,一看,他又回身去打狗。打跑了狗,他就不敢走了,生怕一会儿狗再来。如果小死孩被狗叼走,小半夜的功夫岂不白费?再说,天明就是给乡保夸下海口的日子。不走吧!他又怕被燕英豪看见。如果看见这事是他所为,燕英豪肯定给他不拉倒。一辈子就算结了仇。就这样,他走又不敢走,留又不敢留,躲在那儿要多难受就多难受。最后,他想起了一个办法,把自己藏在一家院墙的一边,搬来了一堆小石头,当看到有狗来的时候,就拿起一块石头砸过去,将狗吓跑。两个多时辰,也不知他砸出去了有多少石头,反正那堆小石头没有了。待天明他听到燕英豪开大门的声响之后,才敢离去! 连光贵听张歪子讲完,深表同情。但是,连柴氏一点怜悯心也没有,还是一个劲地埋怨,嫌他抱一个死孩子放到燕英豪的门前。 这时的张歪子那个烦呀!心想,要不是你男人贪财,我干嘛要去抱一个死孩子往人家门口放呢?如果当时被燕英豪看见,不打死我才怪?但是,他想归想,不敢说出口,怕乡保以后不给他好。 张歪子虽然没有说出什么怨恨的话来,但是连光贵看出了他的不悦。接着,就把刚才燕英豪来的事对他说了。听完,张歪子理解了连光贵和他的老婆。 第一章续篇 四 连光贵正要上桥,迎面走来几个人,当中还夹杂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他怕捂着脸难看,赶紧地将手放了下来。还好那几个人没有他认识的,免去了招呼。等那几个人走远,他又重新捂上了脸。 看来想把城墙扩大到西边的燕庄难了,难就难在燕英豪这个人身上,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不吐口拿银子。俗话说,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何况连光贵又不是什么神仙,奈何不了他。这不,今儿一早,连光贵又在燕家碰了一鼻子灰,恼得难受! 按说,他不能再去找燕英豪了,前两次人家说的都很清楚,没有银子拿。古语,事不过三!可他偏偏被银子诱惑住了,一心想多抓银子,不到黄河不死心!那天张歪子走后,他对燕英豪咬牙切齿,发誓再也不去找他提建围墙的事了,以后有机会,非治他趴下不行。谁知两天过后,他的想法又变了,觉得建围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这次抓不住机遇,以后想发财难了。他想,上两次找燕英豪说事,说的都是硬话大话,拿县官和乡保的身份压他,可能他烦了不买账?如果变换一下手法,以软克刚,兴许能行?一想明白,他就决定再试试。 今儿一早,他提上二斤点心,去了燕家。 燕英豪一家人见乡保又来了,客气得要命,仍然冲茶装烟。连光贵放下点心,开口就说他这三天忙死了,忙的原因,就是缉拿往燕家大门口放死孩子的坏种。他告诉燕英豪不要急躁,已经发现了线索,再等几天就能将坏种抓到。燕英豪一听,知道他是演戏,目的还是吃屎的狗不离秫秸圈,想叫他拿银子建围墙。就笑笑说:“乡保大人辛苦!小民感谢了!”又说:“乡保大人,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也不要再费心,逮住逮不住坏种都无所谓!” 连光贵两手一摆,说:“哪能不逮坏种呢!对坏种不能纵容。等逮住了坏种,一定让你揍他一顿!这事,可把我气死了!” “那就谢谢乡保大人了!”燕英豪说完这句场面话,就又给他加水。连光贵一看到火候了,就把真实意图说了出来:“英豪,建围墙的事你得帮忙,不然,县官要撤我的职。” 燕英豪不是不想帮他这个忙,真是没有银子。一家人五亩地,一个货郎挑子,丰年勉强能糊口,歉年就吃不饱了,哪有闲钱去建城墙?笑笑说:“乡保大人,我不是不想帮你的忙,我是兜里冰凉帮不上啊!” “你只要想帮就能帮上!” “到时候我出苦力行吗?搬砖合泥都行!” “不行,得拿银子!” “银子是硬物,我确实拿不出来!” “不给面子……现在,谁不知道你发了财?”连光贵一下把窗户纸戳破。前一阵子,街上风言风语地传扬燕英豪发了外财,三辈子不种地,也能吃香喝辣的过下去! 燕英豪一打楞,两眼一眨,心话,不管外界怎么传扬,自己没钱就是没钱,嘿嘿一笑,说:“乡保大人,我一个货郎由发财能发到哪儿去?你觉得货郎挑子是一个聚宝盆,我现在就挑着给你送去?你认为行,下步建围墙我就用它当银子抵了?” 说到这里,连光贵再也没有耐性,气得拂袖而去! 燕英豪赶紧地拎起连光贵拿来的二斤点心去追。连光贵接过点心,猛地往地上一扔,刹时,两包点心摔得到处都是。燕英豪吭也没吭,一转头回了家。 没走几步,连光贵就觉得牙疼得厉害了。第一次与燕英豪见面他不答应,心里就开始上火,一连几天火气越来越大。看来,现在要疼到顶峰!七拐八转,他捂着脸,终于来到了家里。 连光贵推开大门,就看到媳妇连柴氏和张歪子俩人在院子里正拉呱。气氛很融洽,根本不像前几天媳妇对待张歪子黑眼白豆的样子。这是怎么了?他正纳闷,连柴氏一笑说话了:“当家的,你看这是什么?”说完,往地下一指。 连光贵往地上仔细一瞅,只看二十多个尿罐摆成了一圈,放在了院子的东边。张歪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会心地笑了。 连光贵不明白媳妇找来这么多的尿罐干什么,问:“你找来这些东西干嘛?” 连柴氏一笑,说:“给你治牙疼!” 连光贵脸一本,骂道:“放屁!尿罐子能治什么牙疼?” 连柴氏不生气,嘿嘿地又笑了:“你不知道吧!用尿罐子里边的碱一熬,你喝下去,牙就不疼了。” 张歪子像谝功似的开了腔:“大哥,这不是一般的尿罐子。可金贵了!整个峄县街里就找了这二十二个。” 他不说话还好,张歪子一说,连光贵更加来气。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尿碱能治牙疼。不用问,肯定又是张歪子给他媳妇出的主意。今天,说什么都不能上他的当,去喝尿碱。看来这家伙真有点二百五,怎么能背着他,给一个无知的女人乱出点子呢!时间长了,还不蹬鼻子上脸,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天,我要治治他,叫他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以后只能给我当枪使,决不能乱说乱动。他放下手,没有好气的说:“你说尿碱能治牙疼,你喝过吗?” “我牙没疼过,也没喝过那玩意!”张歪子一笑说:“大哥,这尿碱不一般,是尿的精华。并且我找来的这些尿碱,都是童男子的尿碱,很难找到。我听人家说了,一些没有病的人,早晨起来喝童子尿,就能防病。俗话说,偏方治大病!大哥,不妨你让嫂子熬上一碗你喝了它。不伤不害的怕啥?” 连柴氏为了把事情做实,打消当家的顾虑,又敲边鼓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我刮一点尿碱给你熬去,喝了试试。如果管用,晚上,就多给你熬一点,不管用,就不熬了。这回,要是喝尿碱能治牙疼了,以后就不怕你犯了。” 连光贵一听那个气呀!恨不得走上前一脚把那些尿罐子踢碎,涨红着脸吼道:“这些尿罐子都是从哪儿找来的?你们怎么知道尿罐子是童男子用的?” 张歪子“嘿嘿”地笑了,接着卖弄起来:“其实,童男子的尿罐子只要用心也好找,我是到光棍汉家里找来的。大哥,你说这光棍汉不是童男子吗?” 一句话把连光贵给噎住了,他正想着词,一个十了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进到院里就喊:“我家的尿罐子呢?我家的尿罐子呢?” 连光贵看了一眼小男孩,觉得这孩子来得正好,有些话可以问问他,消了消气,问:“你小子叫什么?你家的尿罐子怎么能跑到我这儿来?“ 小孩两眼一眨,瞅起了一个个的尿罐子。一会儿,从二十二个尿罐中,拿出了一个黑色尿罐子:“这是我家的尿罐,我认识。” 张歪子一听小孩说,喜上眉梢,一下来了精神。接着,两眼看向了连光贵。 连光贵不紧不慢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叫什么?” 小孩仍然没有回答他,给他讲起了价钱:“你答应我,我才告诉你叫什么?” “我答应你什么?” “你让我把尿罐子拿走!” 连光贵点头说:“好!” 小孩笑着说了起来:“我小名叫蛋蛋,大名叫马长尾!” “好名子,谁给起的?” “我爷爷!”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地给我说,就让你把尿罐子拿走。如果说瞎话,就不让你拿。”连光贵问:“这个尿罐子,光你自己用吗?” 马长尾小脸本着,目光从尿罐子上移到了连光贵的脸上,说:“我说实话,这个尿罐子不光我用,我爹我娘都用。” 张歪子一听,脸立马挂不住了,朝小孩骂道:“你妈的胡扯!根本不是这样的?” 马长尾一愣,说:“我不胡扯,谁胡扯就不是娘养的。” 张歪子来气了,几步跨过去就要打马长尾。那孩子是个机灵鬼,小脚一动,就像泥鳅一样,一下子钻到了连光贵的身后,使张歪子扑了一个空。 连光贵不愿意了,借腿搓绳,发起了火:“歪子,你给小孩一般见识?他是个吃屎的孩子,不会说瞎话!。你打他干嘛?” 张歪子的脸通红:“我听他说瞎话气的慌,明明我找来的是童子的尿罐,他非说他爹他娘都用,这不是给我捣蛋吗?” 连光贵又问马长尾:“你家到底几个尿罐子?” 马长尾从他身后走出来,说:“就这一个。俺娘说了,如果俺家有两个尿罐,就不叫我上您家来要了。俺娘还说,一个尿罐子不值钱,但是再买一个可惜了。” 连光贵来了气,他想借机把张歪子拍倒,说:“你不说这些尿罐子都是老童子和小童子用的吗?难道说马长尾的爹和娘都是童子?” 张歪子不敢吭声,脸由红变白。 连光贵又加重语气,两眼看着张歪子又说:“以后不要给我弄哩咯楞,什么事就说什么事。也不要乱给我还有我家出什么骚主意,一切听我安排,我叫你干嘛你就干嘛。” 张歪子囧得难受,点点头说:“我听大哥的,以后不敢了!” 连柴氏问:“这些尿罐子怎么办?” 连光贵说:“谁的给谁。” 连柴氏又问“你的牙怎么办了?” 连光贵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不会去抓药熊娘们!”骂完,往堂屋走去。这时,马长尾端起自家的尿罐子就跑。 张歪子受到奚落很难看,突然间想起了一件大事情,嘿嘿一笑,不要脸的又往堂屋追去! 第二章 一 燕英豪近一个月来的日子不好过,有了心病! 人一旦有了心病,就麻烦!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好像天地不转圈了。这些还不说,令他最头疼的是,媳妇燕苗氏成天的在腚后边嘟囔,说他没有牢坐,找锅圹子蹲。 蹲锅圹子就蹲锅圹子,媳妇咋嘟囔都行,只要能把心病治好。说起来好笑,谁叫自己心善,好管闲事呢!如果不管闲事,那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儿。怨谁,谁都不怨,天赶地催,叫自己赶上了。既然赶上,就得做事,不做良心上过不去。再说,世上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古人说的好,好事里边有孬事,孬事里边有好事。好事孬事,就看事情如何发展,同时,也看人怎么把握。令燕英豪想不到的是,那件轻松平常的事情,像烫手的山芋,一下子粘住了他,甩也甩不掉,拿着又烫手。没法了,只好一条道走到黑,走到哪儿算哪儿。 前天晚上,燕英豪终于做出决断,让媳妇以后不要再嘟囔,说这是最后一回了,紧紧手做个棺材,将死者送回山西老家。燕苗氏也是一个懂礼的人,一听感觉不错,也就不再嘟囔。喜得燕英豪直笑,第二天,就带着刘木匠去买木料。 一块块棺材板,两天就解好了。刘木匠带着徒弟李秋千,乒乒乓乓的在燕英豪的大门前扶起了棺材。扶棺材可不是小事,一下子惊动了四邻八舍。没听说燕家死人啊!怎么扶起了棺材?于是,人们涌来打探消息! 燕英豪一听,朗朗地笑了,朝打探消息的人说,他男干亲家死了,家里穷,扶不起棺材,他家送一口棺材给他下葬。人们一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说认干亲家还是认这样的,死了连棺材都送,还有什么不能送的? 燕苗氏每当听到男人对人家说这话,就偷偷地笑!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善意的说谎! 两年前的冬天,燕英豪挑着货郎挑子去遛乡,一边走来一边唱:“小桥流水柳枝儿长,财主下乡去放账,走上了一座小石桥举目观望……”唱到这里,他正好来到金庄东头的一座石桥上。放下挑子,他刚想装一袋烟吸,突然看见一溜血迹滴到了桥下。 可能是一只狐狸,或者一只獾被猎人击中逃到了桥下。不管是什么猎物,只要能逮住一只就行。于是,燕英豪将烟袋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往桥下奔去。谁知,到桥下一看,根本不是什么猎物,原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昏倒在桥下。 他弯下身子,仔细看看那个人,只见一条裤腿洇满了血。如果再不救治,有可能淌血过多,就会淌死。他不再犹豫,用手摇起了那个人。不一会儿,那个人醒了,第一句话就问他是谁,在什么地方?燕英豪回答了他。接着,那个人又告诉他,说他是外地人,路过这儿被马子抢了。说完,头一耸又昏了过去。这时候燕英豪一切都明白了,他摸过来一件破棉袄给盖上,立马往桥上爬去。到桥上,他腰一弯,挑起挑子就往回走。 燕英豪心肠软,平常看不得谁有难。如果谁遇到难处,只要被他看见,非帮一把不可。四邻八舍,谁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要他听说,自己一家人不吃,也得把那点粮食给送去!为此,燕苗氏常埋怨他。 不一会儿,燕英豪累得张口气喘,来到了峄县普善堂医院。这时,王麻子先生正在制作膏药。他不罗嗦,简单地将伤者的情况向王麻子说了。 王麻子一听,朗朗地笑了:“又是你一个亲戚?”说着,停下手里的活,给徒弟打声招呼,背起药箱,就跟燕英豪往外走! 二 二十天的光景,伤者能起床如厕了,喜得燕英豪眉开眼笑。 如厕对于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了。可是,对于一个伤者来说,就没有那么容易。每逢大便,谷美良都难为的了不得,生怕脏了别人。可是再难为也得解决,不能憋在肚子里。不能动的时候,他就拉在床上,燕英豪用一个小盆接着,然后给倒掉。等他的身子能动了,燕英豪就把他驾到茅厕,搀着他大便。你说对一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来说,有多恶心!但是,人家燕英豪不恶心,就像伺候亲人一样伺候他。特别令他感动的是,燕英豪把货郎挑子撂了,钱不挣,在家一心一意地伺候他。 这天夜里,谷美良考虑了半夜,决定下半夜逃离,不想再给燕家添麻烦了。二十多天,搅得人家老少不得安生……白天,燕苗氏给他做三顿饭,顿顿都放一个鸡蛋,家里养的几只母鸡下的蛋都被他吃了。两三天的时间,就给他洗一次衣服,使他穿得干干净净。燕英豪成天围在他的身边转,不是端吃的就是端喝的,从没嫌弃。燕家的儿子如意,前天,幼嫩的肩膀挑起了货郎担子,开始走南闯北,摇起了货郎鼓。就连闺女如兰,也经常地跑到他的屋里嘘寒问暖! 一会儿走了,给燕家留什么?如今,自己一贫如洗,身无分文,没有银子留。那么给留几个字?告诉燕家,说自己走了,那样更不好。常言道,大恩不言谢!他权衡再三,决定什么也不留。等以后有机会,再谢燕家吧!假如自己这辈子不能报恩,就等下辈子,或下下辈子……鸡叫头遍了,他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穿好衣服,背上小包袱,谷美良正要走,可是他的两条腿不知道是怎么弄得,不听使唤了,接着一软,双膝跪了下去,面朝北面,磕起了头。他边磕头边祷告:“大哥,谷美良对不起你了,我现在就走,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三个响头磕完,他爬起来,一想又跪了下去,还是边磕头边祷告:“嫂子,谷美良谢你!俗话说,老嫂比母!你伺候我就像亲娘一样,周到细密,我没齿不忘!”最后一个头,他磕得山响,一会儿,头上起了一个疙瘩。 这时,雄鸡又叫起了第二遍,声音更加响亮更加高亢。似乎催促他快一点走!他抖抖身后的小包袱,一口吹灭蜡烛,慢慢地打开了屋门。他走到院子里,又悄悄地打量一切。尽管那一盘石磨,一棵枣树,三间草房,一个过道,一个茅厕……不知看过了有多少遍,但是,都没有现在显得亲切。朦胧中好像有无数双手伸出来拽着他不让走!他站在那儿,左看右看,不知不觉地两行热泪流了下来!看了半天,他终于走到了大门的跟前。刚把上边的一道门闩拉开,这时,燕英豪就急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问:“兄弟,你干嘛去?想偷偷地走吗?” 谷美良一下子嗫嚅了起来:“我……我……我……!” “你什么?快回屋里去,别着了凉!这两天,我就发现你反常!”燕英豪说着,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包袱。 谷美良毫无办法,又回到了屋里。燕英豪将蜡烛点亮,将他的包袱取开,拿出里边的几件衣服,问:“兄弟,是我对你不好?还是你嫂子对你不好?今儿个你给我说清楚?” 坐在懒登上的谷美良能说什么?纵然肚子里有千言万语,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天说道:“大哥,你们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我要偷着走!” 燕英豪埋怨开了:“兄弟,你糊涂?腿要是走发了,咋办?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二十多天,怎么能回山西老家?要是半道上出了事,你一个人不就死路一条?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可不可怕啊?幸亏你的反常被我发现,要不麻烦大了!” 谷美良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像一个牤牛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燕英豪坐在那儿,两眼看着蜡烛的火苗在跳耀。 鸡又叫到了第三遍。鸡啼声好像比前两次叫得还要欢唱。只要一只领了头,周围的雄鸡都跟着啼叫。半天,谷美良不哭了,对着燕英豪说起来:“大哥,我对不起你,给你说了瞎话!” 燕英豪如听惊雷,两眼瞪向了他,那眼神像两把犀利的锥子,要把他穿透。 谷美良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小声小气地说:“我叫谷美良,家是山西省文水县谷丰堡人。雍正26年的状元,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 燕英豪听到这里,赶紧地站起来,说:“原来你是个官人?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谷美良一把又把燕英豪拉坐下,说:“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早就被撤职扒簧了。如今是一个逃犯。” 燕英豪又被他说愣了,两眼看着他。 慢慢地谷美良将身世和遭遇说了出来。 雍正9年,谷美良不负爹娘,大考独占鳌头,中了状元。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一时,朝廷上下,对他推崇备至,贺声一片!这时,命官来了,同窗来了,同乡来了……纷纷地向他伸出了手。那时,他不懂朝里的事,更不知帮派的厉害。只是与他的老乡,监考的老师田永禄走得近一些罢了。慢慢地他就被人划了线,列入到了田永禄的门下。朝中,一旦谁成了谁的门生,也就像蚂蚱一样被串成了一窜。如果上边的蚂蚱往上跳了,那么下边的蚂蚱也跟着往上跳。反之,亦然。当时的田永禄供职在国子监,跟着宰相办些文案,为人为官很正派。由于他的学问好,康熙571年,有幸选为乾隆太子的老师。不久,就深得四皇子的欢心。他除了教授乾隆国子监规定的课程之外,常受乾隆的要求,讲一些规定之外的历史知识和历史人物给他听。使小小的乾隆眼界大开,学问猛长。由此,他赢得了好的口碑。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太子争夺皇权的斗争,他被卷入了漩涡,呛了深水。 一天晚上,三皇子胤祉的老师乔当路喊田永禄去喝酒,他二话没说,跟着就去了三和里的饭店。两个人既是同乡又是同考,常在一起喝酒吃饭,无话不谈。席间,乔当路问田永禄,乾隆是不是想当皇上。田永禄笑笑说,那个皇太子不想当皇上?一句话把乔当路的嘴堵上。接着他又问,现在,乾隆是不是想立马当皇上?田永禄一听,感觉味道不对,赶紧地摇头。没有的事,他不能乱说,就说乾隆很本分,除了习文,就是练武,对皇上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喝完了酒,田永禄觉得没事了,回家就睡大觉。谁知,他的同考是带着任务去的,妄想通过他的口舌,去诬陷乾隆谋反。之后没几天,三皇子胤祉就到雍正那儿告了密,一下将田永禄下了大狱。好在田永禄为人正派,进了大牢也不胡扯,一下子保住了乾隆。可是,下边的人却跟着遭了秧。 为了打倒乾隆,今后他好当皇上,胤祉紧锣密鼓地发动清流,一个劲的给皇帝上谏,说田永禄不是一个好东西,拉帮结派,怂恿四皇子谋反。如果不把他们肃清干净,将危及雍正的江山。雍正本来就是一个多虑的人,一听三皇子的话,再一看那些清流雪片般的上谏,不几天就信了。接着,开始了一场大清洗,首先从四皇子身边的国子监开始,然后是宰相府,再然后波及到了各个部。” 半年的功夫,分三批,二百多人被揪了出来。谷美良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天夜里,他正搂着老婆孩子睡觉,忽听大门外传来“嘭、嘭、嘭”地砸门声。他一听不好,知道危运来临,就给媳妇安排后事。如果五天之内,他回不到家里就说明出事了,要赶紧地带着两个孩子回山西老家去。谷郭氏一听,当时噎成了一个疙瘩。没待他媳妇说出一句话,这时,锁拿他的兵勇,就破门而入来到了床前。二话没说,擒上就走! 在牢里,谷美良那还有说话的权力,只过了两次堂,就被定为谋反罪。两个月后,他同十名案犯发配新疆。那是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他们一行从北京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过黄河。刚过去黄河,老天就发起威风,下了大雪。那雪下的真大呀!对面看不见人。一天下得雪,就没了人的脚脖子。押送他们的头儿一看不能走了,就在一个不知道名的驿站住了下来。 望着满天纷扬的大雪,谷美良想开了,就是死了也不能到新疆那儿去,何况走不到新疆,就会被他们弄死!早死晚死都得死,何必被他们折磨死?起码的在这儿死了,省去了路上的之苦!主意下定,他就寻找死的办法。这时,一个兵卒抱着一抱木材来了,接着将火点上,噼里啪啦,一小会儿,木柴燃起了大火!谷真诚戴着囚枷,将身子靠在了火苗上。他想用火点燃木囚枷,将自己烧死。 “谷侍郎,你想干嘛?”同犯刘世成疑惑地问。 “我不想活了,烧死算了!”谷美良说。 “你多大?怎么能死?”另一名同犯张江帆发起了脾气。 刘世成咳嗽了一阵,深情的说:“本身我们就冤,自己在死了,岂不更冤?有本事,你跑吧!” 一句话使谷美良沉思起来!片刻功夫,他打消了死的念头。抬起头,他徃屋内张望起来!突然,他看到后墙有一个小窗户,立马欣喜。 第二天,大雪还是无头无尾地下着,雪深已没到了膝盖。关押谷美良囚室的木材眼看就要燃尽,可是,送木材的兵卒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可能他们又聚在一起喝酒,忘了这事。大雪天,他们不喝酒干嘛去!看来人算不如天算!一旦木材燃尽,再好的计划也没法实施。不能实施就不实施,命里该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火慢慢地熄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明火。气温随着木材的燃尽,寒冷又袭了过来。 谷美良看着越来越小的明火开始绝望,一下闭上了眼睛。其他的三名同犯,跟着也闭上了眼睛。就在他们闭上眼睛,想入非非的时候,囚室的门突然开了。谷美良听见门响,赶紧地睁开眼看了起来!这时,一个兵卒背着一捆木材歪歪扭扭地走了进来。随着他的到来,一股酒气扑满了全屋。谷美良一下来了精神,看着兵卒徃明火上放去的木材,说:“兵爷,为了不麻烦你,把我的枷锁打开吧!一会儿,我好替你放木材?”说着,两眼看向兵卒。 半天,兵卒不吱声!又拿起几根木材放到火堆上,说:“想得到美!你要是跑了呢?” 谷美良朝他笑笑,说:“一个多月了,你不知道我的胆子最小?在这风雪天里,你就是放了我,我也不知道徃哪儿跑啊!” 兵卒装作没听见,又往火堆上放了一些木材就走了。由于木材刚放上,一股浓烟又冒了出来,呛得四个人咳嗽起来!谷美良咳嗽了一阵,忍着眼泪鼻涕,趴下身子,用嘴吹起了火。一下,两下……不一会儿,火焰被他吹了起来!同时,四个人不在咳嗽。 谷美良倚在墙上,望着越着越旺的火头,又开始盘算心中的计划。心想,现在不能动手,那帮家伙喝完酒,肯定还得到这里查看。实施计划,起码得等到他们睡下。假如自己的计划实现,会不会给他们三个人带来灭顶之灾?那样,对得起他们吗……大约有一个多时辰,屋门又响了,果然,那个小队长,带着刚才送木材的那个兵卒进来了。一进屋,小队长就用脚踢谷美良四个人。踢完之后,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走出去锁门。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美良觉得时刻到了,就双膝挪到火堆旁,猛地将囚枷伸向了火舌。刚一伸,他就赶紧的蜷了过来,角度不对,火舌一下子舔着了他的手。一烧手,他明白了,必须站起来,让火面对着囚枷才能烧着。起了几起,他也没有起来。这时,丁永汉双膝挪了过来,用囚枷一低,他才站了起来。这回得劲了,他让囚枷面对着火苗。火燎一会,他就离开火苗一会儿,不然,木枷着起火来,就麻烦了。燎着燎着,刘世成和张江帆都挪过来帮忙! 有他们三个人帮忙,谷美良省劲多了。一会儿,他右手边的木枷就被燎成了一个窟窿。接着,他又燎起了左边的木枷。两边都燎好了,他就对着丁永汉的木枷撞了起来,一下,两下……一小会儿,谷美良的木枷被撞开了。他活动活动手腕,然后,走到囚室的门口听了起来!这时,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兵卒们都睡觉去了。 谷美良回转身,朝他们一笑,从火堆里拿出一根燃烧的木材,走到窗户跟前要烧木制的窗户。可惜那窗户太高,他够不着。还没等他张口,丁永汉三个人又挪了过来。于是,他踩着两个人的肩膀,烧起了窗户。 障碍已被打通,笼中之鸟就要飞出牢笼。可是,谷真诚这时却不好意思逃了。望着面前的同犯,他百味杂陈。一个多月,十一个人的命运紧紧相连,你帮我我帮你,度过了一个个难关。过去,在一块还有磕磕碰碰的事情发生。现在,有的都是包容和体贴!假如自己逃了,那几个人不说,一个屋里关着的这三个人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干脆不逃了,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他正犹豫,丁永汉说:“美良,你还不快走等什么?” 谷美良泣不成声,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老大哥刘世成急了,骂道:“你个猪,现在怎么混了?难说你逃了是为自己?你要为我们去呐喊!去报仇!”他骂完,张江帆接着也骂开了! 一骂,谷美良清醒了过来!在他们三个人的帮扶下,爬上了窗户。随即,消失在了茫茫的雪野里。 谷美良讲完自己逃跑的经过,衣襟已被泪水打湿。燕英豪也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显然,他被那些人感动!一会儿,他擦擦眼泪说:“兄弟,你说我这好那好,我和你讲的那些人相比,不能比啊!” 谷美良摇头,说:“大哥,你和他们一样,不分彼此!都是我敬仰的人。” 燕英豪直摇头,说:“你抬举我,我可没有他们高尚!” 谷美良也不和他争讥这些,说:“我唯一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就是没有和他们在一块磕头!如果一个头磕下去,哪就是兄弟!可惜,这个仪式没搞,总觉得有点遗憾!”说完,又摇了摇头。 燕英豪两只大眼一忽闪,计上心来,决定成人之美,了却谷美良的一块心病,说:“兄弟,为了不使你遗憾,现在拜了也不迟!” 谷美良一听,欣喜起来,他觉得燕大哥人好,能与他拜把子很荣幸,说:“大哥,我高攀了!十几天前,我想和你一拜,怕你不同意,就没敢提出来。今天,我的夙愿实现了,真是三生有幸!嘿嘿!” 燕英豪一愣,他的本意是想准备几柱香,让谷美良跪下去和他们天各一方的拜拜,仪式一有,也就算把兄弟了!不曾想,他误会了。一笑,他说:“兄弟,我是想让你们几个人拜拜,心到神知就行了。”一摆手又说:“我一个老百姓,可没有资格和你拜把兄弟!” “不知准不准,我逃走之后,听说他们三个人当场都被杀死了!要不,我还遗憾啥?”谷美良满脸期待的说:“大哥,过去我没有一把子仁兄弟!现在要拜,唯独你才够资格。你要是不给我拜,今后我不可能再和谁拜把子了!” 燕英豪看看谷美良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边走! 望着燕英豪的背影,谷美良想,刚才,自己的话难道说的不恰当,一下子惹他生气了?如果有事,也得打一声招呼啊!他正在检讨着自己,这时,就听门“格磔”一声又响了,一看燕英豪一手拎着一只公鸡,一手端着一个鳖盖进来。 谷美良帮忙接过燕英豪手里的鳖盖,只见里边有一个香炉,一把沉香,五个黑碗。一看到这些东西,他又沉思起来! 燕英豪将公鸡放到地上,用一只脚踩着鸡的翅膀,腾出手来,就从鳖盖里拿出香炉,沉香和黑碗忙乎起来。将这些东西弄好,他弯腰拿起公鸡,用手去撕鸡冠子。他的手一扯,顿时,鸡血汩汩地从鸡冠子里流了出来。一小会儿,五个黑碗里均匀地滴了一些鸡血。滴完鸡血,燕英豪说:“今天,咱哥俩就和那三位死去的弟兄拜了!不知道他们仨接纳不接纳我?” 谷美良流出了热泪,激动地说:“大哥,您这样的好人到哪儿找去?只要我认为好,他们仨肯定接纳。” “只是我觉得肩膀头比你们那些人窄了一些!我今天高攀了!”燕英豪说。 “大哥,不是你高攀了,而是今天我高攀了!我一个在逃犯,有什么资格和你拜把子?你不嫌弃我,就算我烧高香了!”谷美良说的诚心诚意。 燕英豪微笑着说:“你报报你们四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好排位?” 谷美良想想,说:“我们四个人刘世成最大,今年属马。其次是张江帆,今年属猴。丁永汉第三大,今年属鸡。我最小属猪。” “看来我最大,今年属龙!”燕英豪自豪起来!说完,按年龄摆起香来。片刻,五柱香被摆好。接着,燕英豪将香一一地点上,然后说:“美良,他们与你熟,你就先说吧!” “大哥,你最大,我说不合适。”谷美良推辞。 “这不是年龄大小的问题。因为他们三个人在天堂,我们俩在人间,要说必须他们过去熟悉的人说。那样,他们方能认可!” “那我就先说?” “你说!”燕英豪刚说完,就听到院子里燕苗氏的动静,接着,他弯腰拎起鸡就往外走! 燕英豪将鸡交给燕苗氏,并对她耳语几句,回到屋里,就扑通跪倒,谷美良一看他跪倒了,赶紧地跟着跪了下去,按着燕英豪刚才的安排,说:“刘世成哥哥,张江帆哥哥,丁永汉弟弟,你们如果在天有灵,先听听我的叙说。在你们三位的鼎力帮助下,我历经千难万险,逃到了山东峄县,找到了我们的仇人,开始实施复仇的计划,谁知天有不测,一下没有杀死仇人,并且我还受了伤,是好心的燕大哥救了我,再一次把我从阎王爷那儿拉回了人间。他这个人太好了,仗义,善良,嫉恶如仇!今天一早,我想逃离,又把他发现拽了回来。接着,我向他说了我的经历和咱们的苦难,一听,他就泣不成声,大为感动!为了成全咱们过去拜把子的夙愿,他逮来了鸡,摆上了供,点上了香,一会儿,我们五个人就要拜把子了!尽管天堂人间阴阳相隔,但我们的心相连……如果,你们没有异议,就让香燃得旺一点,待燕大哥说完,我们就磕头!” 谷美良祷告完,燕英豪接着说了起来:“我燕英豪很自豪!一个老百姓能与你们四位顾命大臣拜把子,并且还是大哥!真是三生有幸!刚才,我想成全你们四位一下,没想到美良兄弟把我拉进了你们的圈子。一个百姓,有何德何能与你们一起拜把子?但不拜谷美良又不愿意。那拜,就拜吧!通过谷兄弟的人品,我就知道你们仨的人品孬不了,根本不是奸佞臣子,跟着太子胡咧咧的小人。一会儿,我们五个人的头磕下去,就是仁兄弟了。当然,你们在天堂磕头我们俩看不见,我们俩在人间磕头,你们仨也看不见,但是,我们的心能感应出来是想通的。只要心相通,我们就能处一块去!今后,我们成了兄弟,你们仨又多了一个给烧纸的人……心里话很多,我就不多说了,下面,我们磕头!”说完,燕英豪磕起了头。谷美良跟着也磕起了头! 两个人刚站起来,燕苗氏就端着酒菜走了进来!刹时,一股鸡香弥漫全屋。 第二章续篇 三 一百天,谷美良的腿痊愈了! 这天,他像得了魔怔一样,说什么都得走。当然,燕英豪是不放心让他走的,是想让他再呆上一阵子,滋补滋补,硬棒了再走。可他倒好,就是不听,最后两个人红了脸,燕英豪没有法了,只能应允谷美良走路。 望着谷美良远去的背影,燕英豪既心疼又不舍。想想当时的情景,真是可怕!那天,王麻子先生一看到谷美良的伤势,也着实吓一跳。他摇摇头,就要打退堂鼓。燕英豪一看他的神态,当场就跪下了,非让他给治不可。 当时,王麻子看着燕英豪的虔诚劲,想着他平时的千般好,就把谷美良这个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起来!他先给止血,将伤口包扎起来,然后又叫燕英豪把他弄回家,下了三天的功夫,才把他救了过来。从那之后,谷美良才一天好似一天。朝夕相处一百天,人说走就走了,岂不难受? 一个半月过去了。算算日期,谷美良该到老家了。从山东到山西文水县,撑破天也就是一千多里的路程,步行也就是半个月或二十天的时间。可是,谷美良走有四十五天了,连一点音信都没有,是不是他又拐弯到了别处?临走那天,燕英豪交待过他,让他路上不要拐弯,直接回家。谷美良点着头,答应燕英豪,说他那里不去,到家就给他捎平安信。真是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平安信来。燕英豪回头一想,不来平安信也不奇怪,山西地界不同山东,那儿山多,路不好走。再说,就是他按时到了家,也不可能及时地找到捎信的人。没事!没事!他大灾大难都过去了,岂能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二十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有谷美良的音信。这时,燕英豪真有点急了,只要见了有从西口回来的人,都要问上一句,有人给他捎信吗?一连几天,他问了好多的人,可是,被问的人都是摇头。 这天晚上,燕英豪挑着货郎挑子刚到家,张歪子就呼呼地来到了他家的院子里,说:“我受人的委托,给你送个信!” 燕英豪放下挑子,问:“什么信啊?麻烦你了!”虽然,不想理他,但一看他来给送信,还是微笑着说。 张歪子咳嗽一声,打着官腔说:“县衙让你三天之内,到那儿去一趟!如果不去,那就是你的事了!刚才我来时,乡保让我给你一定说清楚,现在,我给你说清楚了,你可要记住喽!” 燕英豪一愣,问:“什么事?县衙让我去?” 张歪子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乡保没有给我说。” 燕英豪想激他一下,让他说实话,说:“要不,咱俩一块去乡保家里,我问问乡保是什么事?” 张歪子的手立马摆的像荷叶一样,说:“我给你说实话吧!乡保也不知道县长叫你去干啥。”说完,摇着屁股走了!他怕燕英豪再问他。 燕英豪待张歪子走了之后,坐在那儿想开了。县衙叫我去干嘛?我与县官非亲非故?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没有任何瓜葛,天大的好事也落不到我的头上来。再说,我又没有犯什么王法,守规矩的一个良民,犯病的不吃,犯法的不干,你说县衙找我干什么?纯粹是扯淡!他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肯定是乡保连光贵,将前段建围墙的事给县官汇报了,由此,县官又找他,叫他拿银子建围墙。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决定不去县衙。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吃完饭,照常挑起货郎挑子走乡串户去卖货,晚上回来屁事没有。天明,他又挑起挑子走了,晚上回来还是屁事没有。这下,他纳闷了,如果县官是为了建围墙的事,肯定又叫乡保来催他了,一连两天没有人来催,好像又不是建围墙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事呢?突然,他又想起前天晚上张歪子说的话:如果不去,你可别后悔!吃过晚饭,他想了想,决定明天不遛乡了,到县衙去一趟,不信县官能吃人。 骑着馿,顶着霜,燕英豪在巳时赶到了县衙。太阳升多高了,才见一个衙役懒洋洋地将大门打开。他凑上去问:“大人,县官怎么找?” 那名衙浑身上下看了他一遍,鼻子哼了一声说:“有冤伸冤,无冤走人!县官能是你找的人吗?” 燕英豪就有这点本事,平常不惹事,遇事不怕事,非打破砂缸问到底不行,笑笑,掏出一点钱递给那名衙役说:“大人,是这么回事。我是峄县的,大前天乡保通知我,说县衙叫我来一趟,我来了,不找县官找谁啊?” 可能是小惠起了作用,那名县衙扑哧笑了:“县衙通知让你来,你也不要找县官。我给你说实话,县官不会见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你觉得是在市场上买牲口啊!想见谁就见谁?” 燕英豪一下子也被说笑了,紧接着问:“那我找谁?” 那名县衙一指大堂说:“你拐进去,右边有个耳放,赵师爷就在里边办公,你找他就行。” 这回有数了,燕英豪点点头,抬步就往大堂走!右拐,没走几步,他就到了耳房。只见一个满脸红光,长得周五郑王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子上写着什么。燕英豪未成开口先笑了笑,然后说:“嘻嘻!赵师爷你好!”接着又自我介绍:“我是峄县的,叫燕英豪,大前天,你下了一个通知让我来,真是麻烦你了!” 赵师爷一听话入耳,很是高兴,笑了笑说:“有这么回事,是我叫你来的。”说完,低头又写起东西。 燕英豪站在那儿还是陪着笑,一会儿问:“不知师爷有何贵干?小民愿听调遣。” 赵师爷写完东西,将笔放到笔架上,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有一个人,一个多月前下了大牢,头几天,他说在峄县有一个亲戚叫燕英豪,于是,我就给你们的乡保说了,叫他通知你来,果然,你是一个仗义的人,佩服!佩服!” 燕英豪听到这里,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心里猛一打颤,难道谷美良出事了?将近两个月没有他的音信,可能没有走脱入了牢。也不可能是他,他不是说回山西老家了吗!但愿不是他是别人,他稳了稳情绪,问:“师爷,我的那个亲戚叫什么?” 赵师爷说:“谷美良!他是一个要犯,朝廷马上就要来人审他。” 果然是他,燕英豪先是惊愕,然后是惧怕,接着又问:“我能不能现在去见见他?” 赵师爷用手一捻八字胡,看他一眼,暗示说:“就看你想不想见他?如果想见,我马上就能让你见到。” 听罢,燕英豪明白了,师爷是想要银子。幸亏,早晨他装了一个元宝。虽然,他不知道县衙找他干什么,但是,他知道穷家富路。你敢要,我就给你,今后用着的地方可能多着呢!想到这里,忙得从袍子里掏出那个元宝递给他:“赵师爷,我非常想见我那位亲戚,请你开恩!我来之前没有准备,以后有情后补。” 赵师爷看看手中的元宝,嘿嘿地一笑说:“我现在给你写个字牌,你拿着它到大牢里,就能见到你的亲戚。”说完,低头写了起来。 燕英豪来到大牢,一看谷美良那还有个人样。只见他披头散发,眼皮浮肿,浑身是血,身上套着三枷。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一个箭步冲向前去,跪倒,一把抱住了谷美良,叫了声弟弟,接着痛哭起来。 两个人痛哭了一阵,谷美良抬起头问他:“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下了大牢?” 燕英豪为谷美良擦擦脸上的血迹,摇了一下头说:“先前不知道,大前天县衙通知我,今天来才知道的。” 谷美良点点头,似乎明白了。 燕英豪看看他,一脸疑惑地问:“弟弟,你走的那天,不是告诉我回山西老家吗!怎么落进了这虎口?” 谷美良露出一丝笑容,很自豪的说:“那天,我是徃山西老家走的,可是,到了古邵那儿,听说张广泗那个龟孙来了,我就找他算账去了。可惜,张广泗命不该绝,一剑没有刺死他。” 燕英豪不解地问:“张广泗是一个什么人物?” 谷美良痛恨的样子,咬着牙说:“他是鄂尔泰的得力干将,用手一掐,浑身淌坏水,可以说到了身上长疮,脚下流脓的地步。只要鄂尔泰放一个屁,他就会扑前扑后的逮着闻,非闻出个香臭来不可。” 燕英豪更是不解了,又问:“枣庄是一个小地方,他那么大的官到那里干什么?” 谷美良说:“枣庄有煤啊!他是奉鄂尔泰的旨意来拿银子的。在京城谁不知道鄂尔泰贪婪霸道。地上只要有人有物,他非染指不可,凡能揽入怀里的,他都使劲地揽,不能揽的,他就竭力地打击、摧毁。” 雍正11年的时候,鄂尔泰听说枣庄地下有煤,就把张广泗叫到府上,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张广泗一听,觉得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不几天就到了枣庄东大洼。他先考察煤田,找了一位懂地质的人询问,接着又找人钻探,一探,可真不得了了,地下果然有煤,并且煤质很好。然后,他又考察运输道路,往南一走没多远,就发现了峄县段的京杭大运河。当时,他一看到运河,简直笑傻了,心想,枣庄真是个好地方,要煤有煤要水有水,真是一块风水宝地。这回鄂大人的财算是发定了,回去给他老人家一说,保准他高兴,没准儿自己马上还能升官。果然,如他所料,当张广泗回到京城,把这一切禀报给鄂尔泰时,喜得他哈哈大笑,直夸他能干,是个将才。自然,这一切还得他去干,没多久他就来到了枣庄,干起了开天辟地的事业,为鄂尔泰建大窑。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的时间,张广泗就把一口年产五万吨的大窑建好,花出去的银子还不到预算的一半。这下,可苦了老百姓,预算的那些银子他通过县官,都加到了峄县老百姓的头上。由于,他建大窑有功,在大窑出煤的那天,他的官职由七品升到了三品。 枣庄的这口大窑叫“顺发第一窰,”因为它建的顺顺当当,并且在枣庄是第一家,所以鄂尔泰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顺发第一窰,不知是名字起得好,还是煤稀罕,每天挖出来多少就卖多少,从来没有存货。望着运往峄县码头的煤炭,可把张广泗喜坏了,这哪是运的煤啊!简直运的是银子。 因为顺发第一窰是秘密建的,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鄂尔泰就把经营权交给了张广泗。一听说将拿银子的活交给了自己,张广泗当时真想高喊鄂尔泰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想,不行!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喜怒不能挂在脸上,如果表现出来,老鄂非怀疑他不可,弄不好还得出事。谁不知道,鄂尔泰是雍正皇上的股肱重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三品的官儿在他眼里还算官儿吗?再说,他能把你升上去,也能把你降下来,一下子叫你鱼虾不如。想想,真是后怕!刚才,多亏自己刹住了闸。于是,他谦虚地说:“鄂老,我恐怕胜任不了这差事,你还是换人吧?” 鄂尔泰摇了摇头,哈哈地大笑起来:“广泗,你是我的门生,你不胜任谁胜任啊!你也不要经常去枣庄,一个季度去一次就行。关键的是你要找一个管账的人,那个人要可靠,忠诚!对我们没有二心。” 张广泗忙得跪下磕头,一脸忠诚的样子说:“你老放心,我一定找好这个人。” 第二天,张广泗就把在他家管账的老表杨松派去了枣庄。他清楚那口大窑是一个蜜罐子,每年除了给鄂尔泰弄去一万多两银子外,自己还能撇五千两。就这样,张广泗每个季度就要到枣庄来一次,一次住上七八天,待银票弄好,他才回京城。 虽说县衙设在峄县,但是,峄县没有钱庄,全县惟一的钱庄设在了峄县。当时,这个钱庄是山西人设的,目的是方便山西人做买卖。每次张广泗来枣庄拿银子时,都会随着他的老表杨松到峄县玩上一玩。因为峄县离枣庄不远,风景特好,碧波荡漾的水系七纵八横,宛如美丽的江南。这些不说,更主要的峄县是个繁华之地,美女如云,娼妓众多,南来北往的佳丽满街都是。再说了,张广泗又好吃这一口,只要见了美女,两腿就像灌进了铅砣一样,走也走不动。完事了还有顺发第一窑给他报销,何乐而不为呢! 那天真是巧了,谷美良刚走到古邵的一个茶棚坐下,就看一个带着草帽,牵着一匹黑马的人晃晃悠悠的来了。由于天气是深秋,这时戴草帽的人已经很少,于是,他就多看了那个人两眼。这一看不得了了,进入他眼帘的是那人的不凡气质,只见他个子高高大大,步态稳健,虽然穿得破了一点,但是一看,就不是种地贩子。那个人越来越近,走到一棵柳树前,将黑马栓上。然后又将黑马身上的撘连拿掉,背到自己的身上,左右看了看,这才往茶棚走去。 一小会儿,背撘连的人来到谷美良的身旁。他还没有坐倒,谷美良就一眼认出了他,啊!他还没有死,真是天赐良缘,老天爷又叫我们在这儿见面了。他稳了稳神,不禁地叫道:“丁永汉!” 丁永汉看看谷美良,嘘了一声,接着小声道:“先生,你认错人了。”说完又给谷美良挤挤眼。 谷美良的心扑通一声,后悔刚才的莽撞,在心里自责起来,你都老大不小的了,做事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要是叫探子听到,两个人非玩完不可。今天,自己也太大意了,从峄县燕英豪的家里出来,路上他嫌戴草帽不透视,就把草帽背在了身后,一路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朝廷通缉的一名罪犯。是不是自己在燕家住了三个多月,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麻痹大意了?他前后看看,小声对丁永汉说:“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 丁永汉没理他,转头朝卖茶人的说:“伙计,后边还有单间吗?我想撘个伙,和人凑份子一块吃顿饭?” 卖茶的伙计点点头,说:“先生,有单间,后边请!”接着大声朝后边喊道:“贵客两位!” 丁永汉拿起撘连披在肩上,看了一眼谷美良往后边走去。谷美良回他一个眼神没吱声,低头继续喝他的茶。 一会儿,谷美良朝周围看看,见周围没有异常的动静,起身就往后边走去。他来到丁永汉要的单间,只看四个菜已经摆上,两个酒盅已斟满了酒。 两个人一碰杯,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两个人却不知从哪儿说好。待三盅酒喝了下去,丁永汉才把他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谷美良逃走之后,外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那些押送他们的官兵没有发觉什么。刘世成望了一眼囚室后边的窗户,瞪了一眼丁永汉说:“永汉,你不跑等着明天砍头吗?” 不知丁永汉此时是什么心理,他摇了摇头。 见他无动于衷,张江帆也生了气:“你不要顾及我们俩,我们老了,死就死了!可你年轻不能死,你要逃出去,为我们报仇!现在,你抓紧燎烧木枷逃出去,能找到谷美良更好!” 丁永汉不是不想逃,他担心他们俩人,万一他逃走了,刘世成和张江帆怎么办?他的功夫厉害,那些兵卒都是知道的。他只要逃走,他们想怎么折磨两人就怎么折磨了。尤其挂念他仕途上的伯乐刘世成,要不是刘世成,他哪有今天。 丁永汉刚到刑部观政,没有人看得起他,尽管他一身武功,打仨携俩,但是,他没有银子送礼,入不了伙,加上那时的他木讷,不敢说话,只有受气的份儿了。后来,刘世成独具慧眼,大胆地启用他,才使他崭露头角,有了用武之地。那时,刘世成是刑部左侍郎,正三品。为了提携丁永汉,刘世成就将一些重要的案件交给他去办,并在后边给他撑腰掌舵。慢慢地他成长了起来,不光能办案子,对一些重大棘手的问题能找出毛巧,提出自己的见解,往往别人看不透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穿。三年之后,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被提拔为一个七品官员,走上了官道。 这时,没容他喘一口气,刘世成又骂起了他。无奈,丁永汉学着谷美良的样子,站起来燎起了木枷。他们俩人一看,相视一笑,赶紧地过去帮忙,用木枷抵着。 眼看木枷就要燎透,谁知,一个兵勇开门闯了进来。兵勇一看丁永汉的木枷被火燎出的窟窿,顿时明白了一切,于是,就大喊起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世成猛一个跃步,狠狠地向兵勇撞去,刹时,兵勇倒地,接着他抡起木枷朝兵勇的头上砸去,一下,两下……直到那个兵勇断气,他才住手。这时,丁永汉已经将木枷弄烂,在刘世成和张江帆两个人的帮助下,爬上窗户,跳了下去! 就在丁永汉刚跳下窗户的瞬间,一群兵勇涌了进来。刘世成和张江帆两个人为了掩护丁永汉逃脱,就与兵勇拼打起来!由于他俩戴着木枷不得劲,一小会儿,两人就被兵勇刺死!四溅的鲜血,将囚室染红。 当丁永汉讲完自己逃亡的历程,谷美良看看他说:“原来听说你死了,头几天,我和燕大哥拜把兄弟,把你和刘侍郎、张侍郎摆在了一起,不曾想,你今天又回到了人间!真好!这盅酒我敬你!” “嘿嘿!你没想到吧?”丁永汉端起酒盅说:“这么说咱们五位已成了仁兄弟?拜的好!拜的好!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说着,两个人端起酒盅喝了下去! 丁永汉放下酒盅问:“你说的燕大哥是何人?” “我的救命恩人!人很仗义!有机会,我带你去认识他。”谷美良自豪的说。 “咱们净遇好人!” “因为我们是好人!” …… 倒上酒,谷美良又把自己逃走之后,如何遭受追杀的过程讲给丁永汉听。一会儿讲完,两人惺惺相惜的互相看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是畅快!很是凛然!很是刚烈! 两个人笑足了笑够了,丁永汉又说起来:“叫我恩师说对了,我学了你,步你的后尘,走了一条共同的道路,不能为官就为寇,专盗那些贪官污吏,专杀那些男盗女娼的家伙。” 谷美良不无嘲讽地说:“我们是同党吗,不走同一条道路岂止能行?他们这是逼良为娼,逼民造反。社会到了这一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完,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丁永汉给他倒上酒说:“没有党争,那有两大派?哪有这么多的强盗和杀人犯?想想,真可笑!我们一个奉公守法,尽忠皇上的忠臣,一夜之间竟变成了叛贼,大义不道的逆贼。哎!你说说,宫里还有真事吗?” “这就是真事!如果皇上不搞平衡,不拉一派斗一派,光搞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有意思吗?哪还有天子的气魄和威风?”谷美良凄苦地一笑,说:“我们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孬吗?想杀谁就杀谁,想盗谁就盗谁,多么痛快多么酣畅!我看比必躬屈膝的跪在那儿给皇上磕头强多了!我们这才叫人!” “说的高!说的高!” 两个人的牢骚发完,丁永汉瞅瞅外边小声的说:“你知道,我来峄县干什么吗?” 谷美良笑了笑,说:“知道,步我的后尘。” 丁永汉一愣:“你怎么知道?” 谷美良带着惋惜的神态说:“我是三个月之前被追杀的,正好那时张广泗来枣庄拿银子。这回你来又正是三个月之后,根本不要猜,你一说,我就知道。” 三个月前,谷美良听说张广泗来到了枣庄,他就星夜兼程地往峄县赶,想在钱庄那儿刺杀张广泗。 那天雾蒙蒙的,两辆骡马拉的洋车,晌午来到了峄县。张广泗和表弟杨松坐在前边拉银子的一辆车上,后边车上坐着四名护卫。洋车到了钱庄门前,杨松下车就往钱庄里边去,后边的四名护卫跟着也往里边走!这时,跟踪张广泗的谷美良觉得时机到了,就提着宝剑,快速地往第一辆车窜去。这时,杨松从钱庄里又走了出来。刚才,他急急忙忙地进去,是喊钱庄的人出来帮忙抬银子的,每次换银票他都是这样,先到里边喊人,然后抬银子。因为四名护卫也是第一次来,不懂业务,刚才跟着他,也走了进去!杨松一看有人提着宝剑往前边的洋车跑去,知道事情不好,不是抢银子就是杀人,于是,他亮开嗓子大喊起来:“有刺客,有刺客!” 四名护卫一激灵,抽出腰刀,越过杨松,赶紧地徃第一辆洋车跑去。这时,张广泗正在洋车里打盹,一听喊呼,睁开了眼。昨天夜里,他赌博赌了一夜,正睡得香甜。 谷美良看着护卫和钱庄里的人都往他那儿跑去,也不顾那么多了,拔出宝剑,就往洋车里刺,由于洋车有花棚看不见,一下刺偏了,没有刺到张广泗的身上。他收回宝剑,刚要刺第二下时,四名护卫已经涌到了车前。他不能再刺了,于是,收回宝剑就跑。 刚才,张广泗坐在洋车里,一柄宝剑刺来,可把他吓坏了,心想,这下玩完了。谁知,那一剑没有刺着他,毛发未损。接着,四名护卫围了上来,一下他又来了精神,撩开车帘大声命令:“抓住他,别让刺客跑了。”一听主子的命令,四名护卫不顾一切,撒风就去追谷美良。 谷美良像没有命似的往街外跑着。他想不能死,最大的仇人张广泗没有杀了,气不出来,说什么不能去见阎王。等杀了张广泗,一天叫他死八回也行,于是,他就边跑边回头与四名护卫搏杀。眼看他就要被擒住,一看路边一个卖鸡蛋的篮子放在那里,就一脚将篮子踢翻,鸡蛋顿时破碎了在地上,一下将他们四个人滑到,他这才喘息了一口。等四个护卫起来,他已经跑出了街里。一会儿来到了金庄。这回,他觉得没有事了,一回头,只见那四名护卫又追了上来。他又跑了几步,实在是跑不动了,就停下来与他们搏杀。俗话说,好手抵不过双拳,何况他们是四个人,不多会儿,他就被砍了几刀,一下掉到了桥下。 丁永汉得知谷美良刺杀张广泗的过程,深为感动,说:“你真行!当时我要在,张广泗老小子肯定完蛋!” 谷美良点了点头。 丁永汉说:“这回,咱两一块干,非杀死他不可。”于是,两个人密谋起来。 从枣庄通往峄县的官道有两条,一条是东路,经过峄县、泥沟、大小北落。这条路人多车多。另一条是西路,经过峄县、阴平、古邵、马兰,这条路人少车少。谷美良和丁永汉经过再三考虑,决定把宝压在西路。他们估计,这回张广泗走西路的可能很大,因为西路人少,路况较好,于是,两个人在古邵这个地方作起了文章。 最后他们把袭击张广泗的地点选在了古邵的南边,因为这儿还有几块没有砍倒的高粱秸秆,便于藏身。这天,他们俩搞来了两匹马,拴在了高粱地里,准备得手之后,骑上逃之夭夭。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路上一辆马车也没有。快到午时了,还是不见张广泗的踪影。丁永汉看看天上的太阳,急躁的说:“难说那个龟孙不走这儿了?” 谷美良叹了一口气说:“可能!他神出鬼没的谁也说不准。” 张广泗走哪条路去峄县,还真没有一个定准。从枣庄到峄县只有一条官道,到了峄县往南就成了两条官道。张广泗每次去峄县,都是到了峄县才做决定,他说走东路就走东路,他说走西路就走西路。” 这时,丁永汉沉不住气了,说:“是不是我们到东路去看一看?” 谷美良摇头:“假如他走东路,也该过去了,我们现在去,肯定晚了。” 丁永汉点点头,表示同意,说:“那就等吧,看看是他的命大还是我们的造化大。” 两个人不吱声了。约莫又等了半个时辰,谷美良往北一看,突然发现两个黑点向这边游来。待他看清黑点越来越大,说:“永汉,你看北边是什么?” 丁永汉打起眼罩往北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说:“是两辆马车。”说完,来了精神。 谷美良两眼不离珠地看着,笑容慢慢地浮在了脸上,说:“是张广泗的马车,这家伙终于来了。” 两个人不说话了,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宝剑。 两辆马车相随,往南行驶着。由于路面不时有坑洼,走得很慢。眼看马车就要来到跟前,谷美良和丁永汉分开,从高粱地里一下滚到了沟底,一旦马车打住,他们就会一跃而起。夜里,两个人没有闲着,先后挖了两道沟。前边的沟上盖了一层薄土,下面用几根细木棒撑着,马车一轧,木棒就会立即断开。后边那条沟支撑的木棒相对来说粗了一点,是留着第一辆马车过去,叫第二辆马车轧塌的。这只是谷美良和丁永汉两个人的设计和愿望,至于管用不管用,那就看张广泗的造化了。 老天有眼,几乎是在同时,两辆马车共同陷进了沟里。谷美良和丁永汉两人跃身而起,直扑第一辆马车而去。可是,他们俩估计错了,张广泗根本不在这辆马车上,马车上坐的是四名护卫。两个人一人一剑,两个护卫应声倒下,这时,那两名护卫反应过来,与他们俩搏杀起来。谷美良往马车里一看,不见张广泗,说:“张广泗不在这儿,我到后边看看。”说完,往后边跑去! 丁永汉嗯了一声,与两个护卫继续拼杀。这时,张广泗已经看到前边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强盗打劫,不会再到后边来。当他看到谷美良快速地往后边跑来,吓得一下子趴倒在一个箱子的后边,当起了宿头乌龟。 今天,由于拉得银子多,张广泗特意安排,多带了两个护卫。前边那辆马车上装着银子,由他表弟杨松带着四名护卫押车,后边他带着两名护卫跟着。这回,他以为人多,会万事大吉,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精挑细选的这条道上会遭到埋伏。两名护卫一看谷美良跑来,跳下马车,举起腰刀,与谷美良厮杀起来。 乒乓扑哧,刀剑相击,不时地碰出一道道火花。两个回合,谷美良刺伤了一名护卫。接着一反手,又把另一名护卫刺伤。他趁着两名护卫受伤的瞬间,纵身一跃,一下子跳上了马车。张广泗一听有人跳上了马车,浑身筛康,趴在那儿嗫嚅着说:“好汉,你们把前边马车上的四千两银子都拿走吧,只要不伤害我就行。” 谷美良冷笑了一声说:“张广泗,抬起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现在,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的狗头,为被你害死的同僚报仇!”说完,一剑击到张广泗的身上。 剑击偏了,张广泗没有死,他往后退了退,看谷美良一眼说:“嗷!你谷美良还没有死?想杀死我也不容易,你快快放下手中的剑,我饶你一死。” 谷美良哼了一声:“做你的美梦去吧!”一剑又击了过去。这一剑击得比刚才有力,张广泗不动了。谷美良怕他不死,又击了一剑。这时,丁永汉从前边跑了过来,多远就大声地问:“美良,你杀死张广泗了吗?如果杀死了他,你快走?” “杀死了!”谷美良在马车里说。他一转脸,看见丁永汉的后边跟过来两名护卫。这时,刚才那两名被他刺伤的护卫也站了起来,迎头将丁永汉截住。刹时,四个人将丁永汉团团围住! 谷美良一看不好,就跳下马车去帮丁永汉。他腾云驾雾,将一名护卫的腰刀拨开,手一下滑,一剑刺中他的胸膛,接着那名护卫倒在地上。在他们弑杀正酣的时候,前边那辆马车晃晃悠悠地爬出了沟,接着往前赶去!丁永汉一看到这种情况,说:“美良,你快去追赶前面的马车,不能让他们跑了!这几个人我对付。” 一听,谷美良不再参战,快速地往高粱地跑去!他骑上马,没要多会儿,就追上了那辆马车。车夫一看谷美良追来,鞭子一甩,跳下马车就跑。这时,谷美良也不管他了,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就往里瞅,一看杨松正战战兢兢地卷曲在哪里发抖!他抽出宝剑,一剑击中杨松的咽喉,接着将他的尸体拉了下去!拾起地上的鞭子,将他骑的马拴在马车的后边,赶起马车就往峄县奔去。 谷美良一走,丁永汉一对三拼了起来!三个护卫当中,其中有两个人练过拳脚,功夫相当厉害。虽然丁永汉的武功了得,但一手难敌双拳。何况他们是三个人。就在他将两名护卫刺死,想一剑结果最后那名护卫时,那名护卫也举起剑刺向了他的喉咙,同时两个人倒地而亡! 真是顾此失彼!世界上没有两全的事情。那名车夫跑了一段路之后,一看后边没有人追他就停了下来。他听了一会动静,见没有什么声响,就壮着胆子徃官道走去!他要看看第二辆马车上是否还有银子?车夫到马车上一看,一点银子也没有。他刚想走,就听张广泗发出轻微的**。他一想,没有银子有人也行。如果把张广泗救活,不就发财了吗?看来,发财的机会到了。他趴下身说:“大人,你挺住!我现在就去救你!”虽然张广泗没吱声,但是他一定听到了他的话,于是,他将马车拉出来,拐过弯,往峄县赶去!。 一个时辰之后,也许是张广泗命不该绝,经先生一治,居然醒了过来,三天之后就脱离了危险。一脱离危险,他就命令县官杜怀仁捉拿谷美良,并且把峄县作为搜铺的重点。那天,谷美良觉得走旱路回山西不安全,就改为走运河的水路,谁知,他刚到码头就被连光贵一伙人逮住…… 听罢谷美良的讲述,燕英豪不解的问:“你们为什么都要杀张广泗?” “我们一伙二百多人倒霉就倒在他的手上。张广泗为了高高升官,就采取血染红顶子的做法,无中生有说四太子乾隆要谋反,鄂尔泰一听赶紧地禀报给皇上。接着,三皇子就让他的老师乔当路找他的同考田永禄……于是,雍正就导演出了这一场谋反的大戏!”谷美良忿忿的说。 “这样的人真该杀!”燕英豪说:“兄弟,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把家里的八亩地卖了救你行吧?” 谷美良一听感动地哭了,一会儿说:“今天见你一面,我今生知足了。以后如果有机会,你给我家里捎个信,告诉家人我是怎么死的就行了!” 燕英豪点点头,潸然泪下说:“兄弟,我要救你!” 谷美良摇头:“大哥,我谢谢你的好心!有张广泗在,谁也救不了我。我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开杀戒。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来为我收尸。” 这时,狱卒进来,督促道:“时辰到了,快走人!” 谷美良看了一眼狱卒,趴在燕英豪的耳朵上又悄悄的说了起来! 半个月整,张广泗果真动了杀戒!谷美良的人头被砍下! 第三章 俗话说,要想走三、六、九。 八月十九,天还没亮,燕英豪就套上大车,顶着满天的星星,轰隆轰隆地往官道奔去。大车上拉着谷美良的棺材,棺材的两边放着三个人的铺盖、煎饼和牛饲料。从扶棺材到准备上路,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别的不说,光燕苗氏烙煎饼就烙了五天,烙少了根本不够吃的。从峄县到山西文水县至少有一千多里的路程,跋山涉水,没有两个多月的功夫回不来。这次去送谷美良,除了燕英豪和儿子燕如意之外,又叫刘木匠的徒弟李秋千帮忙,多去一个人,路上好有一个照应。 大车一拐弯,往北一行没多远就到了检查门。这个检查门是官府设的,也是南北交通要道上的一个门户,只有过了这个门户,才能四通八达地走到外边的世界。平常,这个检查门没有人,只有发生了重大事情,官府才派人来检查。 大车刚到检查门,突然,几个人将一个粗木棒拦在了前边。燕英豪赶紧地一声吁,大黄健才停了下来。紧着着就是一声喝问,干什么的? 燕英豪从大车上跳下来,朦胧地看到喝问的人是张歪子,他顺口答道:“赶路的!” 张歪子靠近了燕英豪,假装不认识,继续盘问:“大车上装的是什么?” 燕英豪说:“拉的棺材。” 张歪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拉棺材干嘛?” “运死人唄!” 运的谁?” “一个亲戚!” 张歪子一招手,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将大车围了起来。张歪子走了两步说:“货郎,没听说你家亲戚谁死啊?” 燕英豪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儿子的干爹死了,死之前没必要给你禀报吧?” “没必要!”张歪子说:“没有听说你儿子有干爹呀?” 这时,坐在大车上的燕如意一听,赶紧地戴上了孝帽子,哇啦一声哭了起来!并且边哭边道:“干爹,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死了呀?从今往后我没有干爹了呀!呜呜——!”他的哭声,立马淹没了张歪子的问话声。 “哭什么!哭什么!烦死人了?”张歪子徃马车上看看,不耐烦起来。 燕英豪瞅他一眼,说:“孩子的干爹死了,他能不哭嘛?你要是烦?放我们走不就听不到了?” 燕如意的一个真干爹范七,在半个月之前收豆子时,掉到沟里淹死了,这事谁都知道,就连张歪子也听说了。他问:“范七的殡不是早就送完了吗?” “没有!他光棍一条,老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最近几门亲戚给凑了一点银子,前几天才把棺材做好,这不我们爷俩今天才给送去。”燕英豪不紧不慢地说。 张歪子似信非信的样子,鼻子哼了一声,说:“想走行,让我们查查棺材里装的是谁?如果不犯忌讳的话,就可以放你们通行。” 燕英豪哪敢让他们检查,一旦棺材盖打开,事情就会败漏。一个多月前谷美良被杀,他是冒着生命危险,花了十两银子贿赂赵师爷之后,采取调包计,为谷美良收的尸,把他偷偷地运回了峄县,找皮匠缝上头,藏在了他家的地窖子里。如果现在谷美良的尸体被发现,自己的人头落地不说,谷美良还会被鞭尸。张广泗狠就狠在这里,杀谷美良之前,他让人放出口风,囚犯不管是谁,只要人头落地,家里人或者朋友都能前去收尸。燕英豪听说这事之后,就专程赶到峄县找赵师爷询问。赵师爷一听,赶紧地摆手,对他说,千万不能来给谷美良收尸,这是张广泗放的烟幕弹,目的是把谷美良的家人骗来抓捕,斩草除根。燕英豪一听明白了,千恩万谢地赶了回去。回到家,他一连几天睡不着觉,想,人被杀了,哪能不留个尸首,到时候说什么,都要把谷美良的尸体给收了。主意一定,第三天他就揣上十两银子到了赵师爷的家,让他帮忙,到时候将谷美良的尸体给收了。当时赵师爷收下十两银子也没敢打保票,只是说到时候尽量帮忙。杀人那天,燕英豪就早早地赶到杀场等候了起来。也是巧了,县官让刑名师爷李人翁负责行刑,让钱粮师爷赵光壁负责收尸。正好有一名囚犯家里没有人了,长得又和谷美良相像,这就有机可乘了。在侩子手行刑之后,李人翁正忙得验明正身的时候,赵光壁将谷美良和那名囚徒的亡命牌子换了过来,并向站在不远处的燕英豪招了招手。于是,燕英豪立马带着人围到了谷美良的尸体前,用白布一盖,抬着就走。接着,又把那名囚犯的尸体挪到了谷美良的位置。就这样,他将谷美良的尸体偷了回来。 燕英豪为了不让张歪子检查,嘿嘿一笑,说:“张伍长,你知道死人成了恋,是不能再打开棺盖看的?” 张歪子干脆利索:“知道怎么样?特事特办!快打开盖,让我看看!” 燕英豪两眼一忽闪,说:“伍长,尸体已经臭了,熏着你怎么办?真熏着了,你得到茅房里趴到臭屎上闻三天三夜,那罪你能受?” 张歪子一听不是好话,嘴气得更歪了,说;“我不怕臭。熏着了,我就是闻十天十夜臭屎累你蛋疼?” “好!好!好!好心当作驴肝肺。”燕英豪说;“你不怕,我们怕!熏着孩子怎么办?” 张歪子冷笑一声说:“怎么样?害怕了吧?” 燕英豪一拍胸脯说:“我走得正站得直,怕什么?” “不害怕,就让我们看?” “我丑话说到前边,熏着孩子你负责?” “我不光负责你的孩子,还负责你老婆呢!你摸摸你头上长了几个蛋?”张歪子讪笑起来。 燕英豪一下子抓住了理,他是一个得理不让人的角儿,指着张歪子说:“你身为伍长,怎么能骂人呢?难说我们老百姓能随便骂吗?” 张歪子一时理倔词穷起来:“我……我……!”正当张歪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时,连光贵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只见他穿着长袍马卦,头发梳得油光。叫人一看,就知道刚刚起床。 半个时辰之前,张歪子一把燕英豪的牛车拦下,就差一个手下去给连光贵报信。正做美梦的连光贵一听,热被窝也不恋了,赶紧地起来梳头洗脸,换上长袍马褂。自从他当上了乡保之后,穿戴越来越讲究了,穿衣要穿新衣,梳头要梳亮的,就是他骑的小毛驴,也是有专人给它撸毛,经常给洗澡。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像一个当官的样儿。县官杜怀仁不也是这样的吗?穿上官袍是官样,不穿官袍也是官样,关键是衣服穿的好孬!要不人家就说了,人是衣服马是鞍。他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是第一次上身,一是想叫人看看好看吧,二是想给燕英豪一个下马威,先让他从外表上知道乡保是什么形象,然后再从内里让他知道乡保的厉害。他不信,治不了一个摇货郎鼓的人。昨天晚上,连光贵一听说燕英豪往大车上装了一口棺材,心里就乐开了花,觉得治燕英豪的机会来了。前一段时间,就风言风语,说朝廷的一名要犯在峄县被砍了头之后,尸体让人调了包。这调包之人是不是他燕英豪?他想,一个货郎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会和朝廷命官挂上钩。又一想,如果能捕风捉影,就腿搓绳也很好,于是,在昨天夜里,他就令张歪子带了六个人守在了检查门,想有枣无枣打一杆。 连光贵走到大车跟前充起了好人,说:“怎么了?庄亲庄邻的有什么事啊?有话好说嘛!好说嘛!”说完,看看张歪子又看看燕英豪。 燕英豪瞅他一眼,没吱声。 张歪子毕恭毕敬地往连光贵跟前走了走,说:“禀报乡保,我们例行公事检查,燕英豪不让检查。” 连光贵看向燕英豪,说:“燕英豪,是这样吗?” 燕英豪说:“我大车上拉的是一具发臭的死人,有什么可查的?” 连光贵一笑,说:“你不能这样说,最近这一段时间,有一些不法分子贩***,什么地方都藏,装作送殡的,装作运尸体的,什么法都用……我看这样吧,你打开棺材盖,让我们看一眼就行。” 连光贵这一套不软不硬的话,令燕英豪不好再说什么。他想,再硬着不让检查就说不过去了,是长是短,听天由命吧!他一个箭步跳到大车上,说:“乡保,既然你说话了,就上来打开棺材盖吧!” 一听这话,连光贵愣了。原本他想,燕英豪会硬得像橛子一样,一招一立楞,如果那样就好办了,给他安个不服从检查的罪名,带回去狠狠地揍他一顿,打个腿断胳膊折也不要紧。没想到这一次,他这么顺从听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没法收回来的,于是,他朝张歪子一努嘴,说:“伍长,你带人上去检查。听听人家燕英豪多么通情达理。”说罢,往后退去,等着奇迹的发生。 张歪子一招手,率先跳到大车上,接着一二连三,跳上了那六个人。 燕英豪走到棺材前边,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儿子和李秋千,说:“你们到下边去,这儿没有你们的事。”接着,他又对张歪子说:“你们听着我的号子,我喊一二三,听到三时,猛地一使劲,棺材盖就能掀开。” 张歪子点点头,给那六个人安排了一下,然后看向燕英豪,等着他喊号子。就在燕英豪刚要喊号子的时候,突然,燕如意在下边大声吼了起来:“慢!慢!慢!” 随着他慢慢慢地喊声,大车上下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这时,只见燕如意爬上大车,伸手向一个口袋摸去。由于天黑,他究竟去摸什么谁也没看见。一会儿,他将两件东西揣进怀里,跳下大车,向连光贵走去。他走到连光贵的跟前,一把把他拉向一边,将那两件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到他的手上说:“乡保大叔!你看你们要查的东西是不是这样的鸦片?” 连光贵将手往上抬一抬,仔细一看,眼睛立马放出了光,忙得一把把它揣进怀里,拍拍燕如意的肩膀说:“好孩子,我们查的就是这样的鸦片,大车上还有吗?” 燕如意得意地一笑,回头看看站在大车上的他爹,然后点点头。 连光贵一看燕如意点头,真是喜煞了自己。想,这不是日思夜想的东西吗?俗话说,小孩嘴里讨实话!我得问问他,大车上还有多少这玩意,如果只有三个两个可不行?想到这里,他问:“你知道大车上还有多少鸦片吗?” 燕如意没有搭理他,又朝大车上看看那些人。 连光贵一下明白了,知道小孩很聪明,会使心事。既然大车上有鸦片,何必再费那个事?就冲大车上喊道:“鸦片找到了,你们都下来。” 大车上检查的七个人,一听乡保喊,呼呼啦啦地都跳下了大车。这时,燕英豪纳闷了,心里埋怨道:儿子,你搞的什么名堂?明明的乡保带人查鸦片,干嘛还说自己的大车上有鸦片,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真是个不知道头轻蛋重的东西,那瞎话能说吗?这下完了,我非得进大牢不可。按说十三岁的孩子,也该有点心眼了,怎么能这样信口开河?他刚想给乡保解释一下,就看连光贵一把又把儿子拉到了一边。一时,他站在大车上不知如何是好。 连光贵把燕如意拉到一边,两眼直视着他,问:“小爷们,大车上到底还有多少鸦片你得给我说实话?要不,我把你和你爹送到县衙大牢里去。到了那里,就不是好玩的了。弄不好咔嚓一声,你的头就没有了。”说完,朝着燕如意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别看燕如意年龄小,但是他的胆子可不小。他听着连光贵的话,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两眼直对着他说:“乡保大叔,我给你说实话,但你不要给我爹说。那大车上的鸦片多了没有,还有一拧子口袋。” 连光贵一听再次追问:“真的?” 燕如意一跺脚,指指天,发起了毒咒:“我要说瞎话,不是俺娘养的,是大姑娘养的。你要不信,你也是……” 连光贵一摆手,不叫他再往下说了:“好了,好了!别说了。爷们,我信你的行了吧!”转脸朝手下的人说:“张歪子、小麻子,你们两个人留下,其余的人都回去休息!今天夜里大家很辛苦!个个干得不错。白天,你们在家歇着,就不要过去值班了。” 燕如意听着连光贵的话,一下笑了起来! 此时,天已经亮了! 第四章 三个人从山东到山西又从山西到山东,历时两个半月,终于回到了家! 燕英豪难受了几天,没有办法,就将谷美良的棺材给坵了起来。然后,盖了八间草屋,拉了一个大院子,开起了鸿运大车店,目的是想招揽客人,打探山西的情况,以便与谷家联系! 燕苗氏一看男人改弦易辙,这天就问燕英豪今后那货郎鼓不摇了?他先说把货郎鼓交给如意,一会儿又摇起了头,说以后有时间他摇,没有时间就拉倒。燕苗氏一听闹不明白了,什么叫有时间就摇没有时间就不摇?开大车店,难说还能用着爷俩?她有心再问一问,可这时燕英豪拍拍腚走了。其实,他不好给媳妇回答。原本,他想把货郎鼓交给儿子让他去摇,但是儿子不干,一句话把他说住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承诺! 承诺是他在刘霍氏的院子里许下的。那天晚上,爷儿俩面对面地坐在一个碌碌上,天上的月亮像水一样倾泻下来,照得爷儿俩清清亮亮。燕英豪望着天上的月亮,对儿子说:“如意,等咱从山西回去,我一定叫你去读书,你想读几年就读几年。” 当时燕如意一听,眼泪刷刷地掉了下来,起身跪在了地上,说:“爹!您真好!我一定头悬梁锥刺股地学,绝不负你对我的期望!” 那天到了很晚,爷儿俩才从夜凉似水的月夜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燕如意怎么也睡不着,老想着他爹刚才对他说的话。最令他激动的是回到家他就能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今晚上,是他最为高兴的一晚。刚和刘狗蛋玩完回到小屋,他爹就又有把他喊了出来。也不知为什么,他爹今晚一点也不像爹倒想他娘,说话柔声柔气,满眼带情,一下子感动了他。他爹问他是怎么学的字,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爹又问他怎么知道鸦片那些东西,他就把去说书场去听书那些事毫无保留地讲了。讲完,他以为他爹得熊他,可他爹没有,却嘿嘿地笑了!然后说他有毅力有能耐,像燕家的后代! 这么一夸,觉得他是世界上一个最幸福的孩子!爹也不是过去的爹了,特别伟大,特别慈祥!一下子打破了过去心中的块垒,好像没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了,感觉交到了一个新朋友,以后不管什么话都能对他说了。 这时,燕英豪也没睡着,心里高兴!一是高兴认了干亲,从此在世上又多了一门亲戚!二是高兴摸清了儿子的过去。他对儿子那种好学敏思的精神特别赞赏,预料儿子今后会比他有出息!虽然儿子给他提出了上学的要求,但他觉得并不过分。现在他特别后悔过去没让儿子去上学。如果他进了学堂,肯定要比现在强。说什么回去之后,都要让儿子去上学,把过去的损失补回来! 由于没把谷美良的事情弄好,燕英豪回到家里就难受,并把主要精力都集中到了谷家。几经折磨,他想出了一个点子,决定盖屋开一个大车店,通过住店的人收集谷家的情况,说不定就能打探到谷家的人。八间屋一盖好,燕英豪就没有时间摇货郎鼓了,自然地想到了他儿子。这天,他把儿子喊到跟前说了交班的事,如意一听问他承诺的话还算不算数?儿子一问,他才突然想起自己的承诺,照自己的头上猛拍一巴掌,说自己忙昏了头,一下把他上学的事忘了。接着停下手里的活,就去找马先生。 闺女如兰一听爹要叫哥哥去上学,她一下撒起了泼!说什么也得和哥哥一样去上学。 望着躺在地上的女儿,燕英豪踌躇起来!虽说眼下有女孩子去上学,那毕竟是大家族的女儿,自己穷门小户,哪能与人家相比,说:“闺女,咱不上!你在家学绣花!” “我不学绣花,我就上学!”说着,如兰大哭! 燕如意看着妹妹,说:“爹,你让妹妹去吧!我好有个伴!”平常姊妹俩很好,这时,他不想把妹妹撇下。 燕英豪想了想,思想有点松动,问:“她娘你说呢?” 不知燕苗氏哪里来的胆,平常油盐不沾,男人说几乎就是几乎,谁知这回说了话,她说:“一个牛是牵,两个牛也是放!” “好!就这样定了,恁姊妹俩都去上学!”燕英豪最后拍板。喜得如兰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第二天,姊妹俩都背上了书包。 此时,峄县的围墙已经建了一半高,将燕庄隔在了城的外边。过去没建城墙时,燕庄与城里的住户连在一起,不显孤单,一拉墙,就显得孤单和渺小了。正像人们说的,事情都有两面性。虽说燕庄被隔在了城外,但是燕英豪建的鸿运大车店却近水楼台。因为它南靠月河,涛声的码头就在南面,客人下船很快就能到达那儿。 大车店仅仅开张半个月就人满为患,通常要加铺。这天上午刚过,就看一个穿着长袍,打着裹腿,脚蹬百纳鞋的男子,赶着一辆马车进来了。燕英豪一看来了客人,就赶紧地打招呼。客人四十左右,个子不高,小圆脸,白白净净,跳下大车,便问:“掌柜的,有单间吗?”话声伊哩哇啦,说第一遍时燕英豪没听懂,待说第二遍之后他才听明白。原来是个蛮子。 燕英豪笑笑,说;“有!有!单间和大通铺都有。”说完,用手一指西边。接着又问;“掌柜的怎么称呼?” 蛮子一笑:“免贵姓于,名有水,南方人,多多关照!” “不客气!不客气!宾至如归吗!”燕英豪说;“店小,请海涵!有事尽管说!” “我必须把马车上的东西放进单间,它怕雨淋。” “放到可以,只是那是两个人的包间。” “我明白!多加一个人的银子就是!” 燕英豪点点头算是同意,接着往西引他。于有水跳上马车,鞭子一扬,枣红马走了起来!三十多步,马车停在了那个单间的门前。 马车停稳,于有水往下卸货,他先把铺盖卷拿下放进单间,然后就往单间扛起一袋袋的东西。 燕英豪站在那儿,一时愣了起来,他不知道是帮忙好还是不帮好。虽然他开大车店时日不长,但是规矩还是懂的。假如住店的客人拉了私房货,怕别人知道,那就不能帮忙。俗话说,礼多不伤人。不妨问问他,于是,便问道:“于掌柜,还需要我帮一帮吗?” 于有水正热得满头流水,巴不得有人帮忙才好,笑笑说:“谢谢!劳驾你了!” 一听,燕英豪用手一指他,说:“你上去发给我,我给你往屋里扛。” 于有水高兴极了,迅速地爬上马车,他知道发东西比扛东西轻巧的多。一想,这么多的东西,怎么能麻烦人家呢?但他一看燕英豪真诚的样子,就把客气咽了回去,感激地说:“大米挺沉的。”说着,发起一袋放到了燕英豪的肩上。 大米,燕英豪听说过,可没见过,更没有吃过。他走到屋里,将肩上的袋子放下用手捏了捏,觉得大米粒与小麦差不多。但是,他闻着大米要比小麦清香!他有心将袋子弄开看看,但一想不妥,就快快地走了出去!一趟,两趟……扛了几十趟,一车大米让他给扛到了屋里。 干完活,燕英豪刚想走,于有水把他喊住了,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他:“大哥辛苦你了!抽支烟!” 燕英豪接过去,觉得挺稀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闻好香!便问:“这是什么玩意?” 于有水笑笑,问:“你见过吗?” 燕英豪摇摇头! “它是洋烟,德国货!”于有水说着,划着了手中的洋火,给他点上了烟。 他猛吸了一口,慢慢地品着味,觉得香香的味道不错,一点也不冲,问:“德国在那儿?” 于有水笑了,其实,他也不知道德国在那儿,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德国在那儿,可能很远很远吧!” 尽管蛮子不知道德国在哪里,但他还是佩服他,人家手里有外国烟,他手里只有旱烟袋。人家知道德国,他只知道中国。人家吃大米,他吃地瓜干……说什么都比不过人家。他吐出一口烟又问:“这洋烟挺贵吧?” 于有水点点头,说:“比我们的烟叶贵多了,一包两豪银子!” 一听一包两豪银子,燕英豪的心里咯噔一下,乖乖,两豪银子够吃一顿饭的啦,怎么洋烟这么贵啊!便说:“洋烟太贵!我们卷一支喇叭筒该多少钱?是不是洋人骗我们了?” “嘿嘿嘿嘿……!”于有水笑起来,说:“骗不骗我不知道,我觉得洋烟比我们卷的喇叭筒好吸!”说着,将烟焗灭撕烂,轻轻地拿出几缕烟丝给燕英豪看:“你看看人家的烟丝切得多细,我们没法给人比吧?听说烟丝里边掺了香精、丁香、胶黏剂等多种东西,叫人一吸觉得喷香,吸了之后还想吸。” 燕英豪吸了两下鼻子,说:“真香!挺好闻的。你一说,两豪银子值了。” 于有水嘿嘿地又笑起来!待燕英豪吸完,他又给了他一支。两个人在一块过足了瘾,这才想起去做饭。 南方人的肚子怎么这么小啊?北方人做饭都要添两瓢水或者三瓢水,可是于有水只叫添了一瓢半的水就不让添了。燕英豪一边给拉着风箱一边纳着闷,难说蛮子吃猫食? 一小会儿水开了。于有水将锅盖掀开,将淘好的两碗大米倒进锅里,接着盖上了锅盖,对燕英豪说:“大哥,你把火弄小一点,焖一会就好了。” 燕英豪将两根劈材抽出来,剩下了一些没燃尽的小木头,锅里开得汩汩滔滔。这时,于有水不管锅的事了,转身切起自己带来的油菜。待一切准备好之后,他用另一个小锅炸起了葱花,添了一点水烧开,然后将青菜倒进了锅里。一会儿,他又拿着一把粉条放进去。菜快要好的时候,他又往锅里磕了几个鸡蛋。 米饭冒出了香味!油菜飘出了香气!于有水看也不看的说:“大哥,停火!饭菜都好了。你洗洗手,咱一块吃。” 燕英豪看看锅,想:大米这玩意怎么熟的这么快?没烧多会儿就好了,比煮地瓜快多了,但不知它好吃不好吃?他正想入非非,于有水又催促起来:“大哥,你拿碗去!愣什么?” 燕英豪一笑走出去,洗洗手,拿来了一个小盆和两个碗。于有水接过盆和碗,麻利地盛起来! 望着他盛菜的背影,燕英豪犹豫起来,想:人家是来住店的,开店的人怎么能跟住店的人吃饭呢?不行!不行!于是,他就往外走!于有水将菜放到桌子上,一把抓住了他,说:“大哥,你不能走,你帮了我的忙,咱俩一块吃顿饭有什么不可?我看你人实在,想和你交个朋友!”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自己再走就不像话了,燕英豪只好又退了回来!于有水将一碗米饭端给他,接着给他舀菜!燕英豪也不客气,坐下吃了起来!第一口米饭下肚,他就觉得香,咬在嘴里懦懦的,是北方的主食比不了的味道。吃着吃着,他赞叹起来:“大米好吃!大米好吃!” 于有水望着他大口满腮的吃相,一下子笑了:“大米口感好,软糯!比你们北方的小米好吃多了。” 燕英豪咽下一口米饭,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大米怎么种的?树上结的还是地上种的?” “哧——!”于有水笑得喷出了一口饭,他把碗放到桌子上给讲了起来:“水稻不是树上结的,是在水里栽的,一年可以栽一次,也可以栽两次。一次的叫单季稻,两次的叫双季稻,产量很高,比你们北方种的谷子能打多了。” 燕英豪一听水稻是在水里种的,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放下碗问:“我们这里也有水,是不是也能种水稻?” “能!肯定能。”于有水又端起碗,边吃边说起来:“水稻的种植很简单,春季育苗,小苗长到一扎多高的时候,再往田里栽。栽的时候很简单,七八棵一敦,栽到泥里就行。” 燕英豪听得很仔细,他想把水稻的种植技术一下子了解清楚,又问:“具体在我们这儿,什么季节栽水稻好?” “你们这儿栽水稻的时间,也就是夏至之前!但是越早越好。”于有水算了算时间。 燕英豪点头,高兴地笑了:“种水稻,我们没有种子。” “哎!种子还不好弄吗!我们那儿有的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燕英豪一连吃了三碗米饭才吃饱,这是他四十多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也是他第一次吃米饭。由于他的心情好,再加上他今天知道了过去不成知道的事情,觉得他的眼界比过去宽阔多了。为了想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吃过饭他又与于有水拉了起来。这回拉的大都是风土人情,物产买卖。 通过拉呱,他知道了于有水是浙江湖州人,家中四口,媳妇能干,一个闺女,今年十三,儿子才刚十岁,是一个很好的家庭。于有水说完他家的情况,燕英豪又把自家的情况说给于有水。他听罢,也对燕家赞不绝口。 为了赶好明天的早集,待燕英豪走后,于有水就捣鼓起了大米。他将袋子里的大米倒进两个萝框,又将一些粗麻劈开拴好,以备明天买主扎口袋用。至于价格,他还不甚清楚,因为这儿不产大米也没有人卖,只是从燕英豪那里知道了小麦的价格。这时,他正要上床睡觉,就听外边传来问话声:“店掌柜,我们来住你的店,请问你这儿有大米吃吗?”话音是南方口音,显然,来人是南方人。 于有水停下了解扣子的手,将精力集中到了外边。这时,就听燕英豪说有大米! “好!那我们就住下啦!”那个南方人说。 于有水慌得开开门往外看,只见住店的人是两个,一胖一瘦,身上都背着褡裢撘。 燕英豪迎了前去,弯腰施了一礼,问道:“二位先生,是住大通铺还是单间?” 胖子一笑,和瘦子一嘀咕,明确了态度:“我们住单间。” 燕英豪一打手势说:“里面请!”两个人跟着他往一个单间走去。 两位客人落下脚,洗把脸,就喊肚子饿。燕英豪忙得把他俩带到于有水的单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几句话,三个人就说到了一块!于有水也不啰嗦,寒暄之后,就给称起了大米。 胖子将半袋子大米交给燕英豪,燕英豪赶紧地给升火做饭!由于晌午他看了于有水做米饭的过程,一小会儿,就把一锅米饭给做了出来。接着,就用大白菜炖肉,吃得两位客人开开心心,一个劲地打嗝。 两个人吃完饭分别付了起火的钱和买米的钱,于有水接过钱一看太多,就问胖老乡。胖子嘿嘿一笑说没给多,价钱是按照在徐州买米的价格给的。于有水回去一算,可了不得了,一斤大米比在老家多卖两豪银子。看来,一马车大米在这儿有赚头了。 第二天,于有水的大米卖得风快,一晌午就卖掉了三担。罢集后,燕英豪问于有水,大米都叫谁买去了?他笑笑说,大部分叫南方的买卖人买走,一小部分让你们本地人买去了! 燕英豪听罢,心又惭愧起来!过去自己真是傻到家了,连南方人喜欢吃大米的事都不知道。要不是人家于有水来,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大米是南方人的喜爱。看来,坐井观天真不行! 也不知道是大米好吃,还是蛮子会做买卖?于有水的摊子前竟排起了长队。连一些刚刚能吃上饭的人家也去买米。这天,燕英豪拾掇完,就快步往粮食市走去,他要看看市场怎么样。 到那儿一看,人们就像蜜蜂采花一样,紧紧地围在于有水的面前。买米的有外地人有本地人,有买多的也有买少的。不管买多买少,于有水都卖。燕英豪一看于有水自个忙不过来,就袖子一挽,辫子一缠,挤进人丛帮起忙来! 燕英豪过称,于有水收钱,半个时辰,刚才挤得人疙瘩消了一半。一个豁了牙的老大爷挤到跟前买了十斤大米,付完钱不甘心地问:“你们以后还来卖大米吗?我的牙口不好,想经常地买点大米补补身子。” 于有水伊哩哇啦地说半天,老大爷也没听懂。 这时,燕英豪对他一笑,说:“大爷,你放心!以后您会有大米吃的。” “真的?” “大爷,您这么大的年龄我岂能骗您?” “你家有大米卖?” “我家没有,可我这位亲戚家有啊!”燕英豪不敢说大话。 老大爷笑起来!背起大米走了!喜得于有水了不得。 几百斤大米被卖光了,后边还有七八个人没买上,一问于有水店里还有吗他摇摇头,几个人哎了一声,遗憾地走了! 燕英豪给算算时间,一马车的大米仅五天时间就被卖的精光。看来,大米真是好东西! 二 于有水走后的第三天,燕英豪扫完院子,一看没事做了,就把货郎挑子从堂屋拎到院子。 他用嘴吹吹灰尘,便呼喊媳妇燕苗氏,让她拿一个筐子到院子里来。燕苗氏哪敢怠慢,拿起筐子就往外走。她一到院里,就看燕英豪蹲在那里正往外拾掇东西。 “你干嘛呀?”燕苗氏将筐子给他问道。 “桃子以后不用了,我想砸它。” 一听,燕苗氏来气了,瞪他一眼,说:“你给我说说,干嘛要砸?当初您治它,花了多少银子?” 燕英豪霸道惯了,不想多给老娘们啰嗦,可这事不给她说清楚又不行。当初治货郎桃子时,他手拍巴掌没有个,是他媳妇掏了半两陪嫁的银子帮他弄得。如果不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把挑子砸了,她会难受的,便说道:“以后我不摇货郎鼓了,也不想让子孙们再去摇。摇这玩意实在是没出息!” “留着当个念想不行吗?”燕苗氏的脸涨得通红。 “不留!留了,说不定哪天手痒痒了又摇起了它。”燕英豪说完,一斧子劈向箱子,就听咔嚓一声,木箱子被劈成了两半。 一看,燕苗氏的脸气得像猪肝!接着,一转身向堂屋走去!她知道男人的秉性,说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谁说也是枉然!何况两个箱子已被他劈坏了一个。只是那挑子毁得太疼人了! 她刚来到堂屋,就听大门一响,接着看到如意和如兰姊妹俩背着书包进了院。一时又改变主意走了出去!她觉得亏得慌,要把男人砸货郎挑子的事情说给儿子听一听。最近她清楚,当爹的对儿子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凶了,让儿子去上学就是明证。 娘儿仨走到了一起,燕苗氏一指被劈的箱子说:“你看你爹,把货郎挑子砸了,可惜不可惜啊?”说完等着儿子的反应。 “不可惜!不可惜!”如意冲着他爹一笑道。 燕苗氏的火气再也按不住了,骂道:“你个贼羔子,刚上两天学翅膀根就硬了。我问你箱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如意一听娘骂他,赶紧地改口:“可惜!可信!这回行了吧? “我不理你!吃红肉拉白屎的东西!”燕苗氏瞪眼。 “娘!我这不向您了吗?” “不稀罕!” 燕英豪拾掇着第二只箱子里边的东西,一听儿子支持他,笑了笑,看媳妇一眼。正好燕苗氏瞅他,刹时,两人的目光又移向别处。 如兰看看娘,小嘴撅起来说:“爹,您又欺负我娘?” “我没有!”燕英豪边往外拾东西边说。 “没有,干嘛连箱子都砸了?”如兰弄不明白爹为什么要砸箱子又问。 “吃饭去!吃饭去!爹一句话两句话给你说不清楚。” “是不是这只箱子您还要砸?” “嗯!”燕英豪点点头。 “爹,您别砸了给我!”如兰央求起来。接着,又对她娘说:“娘,您帮着我给抬屋里去,以后给我放衣服用。” 燕苗氏的心里正疼着那只被砸坏的箱子,一听闺女这么说,就赶紧地去拎那只箱子。这时,燕英豪砸箱子的冲动已经过去大半,一听闺女的央求,觉得也不能再砸了,就不管不顾地让她娘俩把那只箱子拎走了。 如意看着她娘和妹妹进了屋,便问他爹:“爹,您怎么想砸货郎挑子?” “我想迈过这道坎!”燕英豪意味深长地说。 “那道坎?” “饿不死也富不了这道坎!” “此话怎讲?” 他看儿子一眼,蹲在地上说起了心里话:“恁妹妹出生那年我摇起了货郎鼓,到今年已经十年整了。人家说,货郎鼓摇一摇,三年就发财!可我倒好,摇了十年也没发财!他们是没干过这行,不知道里边的弯弯。凭良心说,摇货郎鼓子天天能见个活钱,油火盐钱不用愁,比种地强一点点,可要发财别想。就是这不长不短,不软不硬的货郎挑子像一个框子一下子把我给框住了,大步不敢迈,成天的东庄走西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满足于挣那俩小钱,年年月月如此。自从你南方的于大叔来了,我看着他卖的大米开了窍。他有一个脑袋两双手,我也有一个脑袋两双手,干嘛要比他穷?为此,我要给老天抗争给命运抗争,叫你们今后吃上麦子煎饼和白馍馍!光宗耀祖!” “爹,您想干什么?”如意问。 “我想种水稻!” “水稻是什么?” “就是你于叔叔给咱家吃的大米!” “那玩意好啊!”如意呱嗒呱嗒嘴说:“大米太好吃了,您如果种了水稻,我就天天吃大米,麦子煎饼也不吃了!” “孩子!你等着那一天吧!” 一听爹这么说,如意蹦起高,大声喊道:“爹,我支持您!支持您!” 正在锅屋拉风箱的如兰,一听哥哥在院子里大喊,就跑出来观看。一看哥哥跳着圈高喊,就把她娘喊了出来,说:“娘,您看我哥喊什么呢?” 燕苗氏看看儿子,又看看蹲在那里喜形于色的男人,说:“他跟您爹学疯呗!爷俩一路货色!咱不理他们。” 如兰哈哈笑起来,大声对着她哥说:“哥,咱娘说了你是一个疯子!以后,我可不给你一路上学去了。” “你说什么?”如意装作没听见又问。 “我说你是一个疯子!” “你才是一个疯子呢!看我不打你屁股!”如意说着就往如兰那儿跑!一时,姊妹俩围着他娘转起了圈。 燕苗氏刚把男人砸货郎挑子的事情忘了,燕英豪又捣鼓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一下又把她弄檬,连日子都不算过了。 这天吃过早饭,刘木匠和李秋千师徒俩兴高采烈地来到了燕家,喜得燕苗氏不得了,忙得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觉得春天做棺材时欠了人家的请。如果招待不好,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世上什么最重要?还不就是脸面?丢掉脸面,什么都不值钱了。虽说燕苗氏的出身不是大门大户,可乐于待客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往常,不管是亲戚邻居谁来,她都是笑脸相迎,殷勤待客,为燕家赢得了面子。但是今天她却例了外,堂屋里早就没有开水续茶了,可她坐在锅屋里不管不顾。此时,她一点伺候人的心情都没有,只是想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谁也没想到,燕英豪会给人换地。他家有地十二亩,在峄县是可圈可点的上等地,天旱了地边有井,天涝了地边有沟,因此,不管是天旱还是天涝都能获得大丰收!被人誉为伸勺子挖饭吃的好地!这样的地还能换啥样的?不能用它去换孬地吧?别说,燕英豪就是用他的上等地去换别人的下等地,要不,他媳妇燕苗氏怎么坐在锅屋里垂泪,置几个客人在堂屋里没茶喝她也不管呢! 燕英豪是在三天前下定决心换的地。这事,他谁都没有给说,怕屎不出来屁出来人家笑话!那天,他吃完晌午饭,倒背着双手就遛达开了。大约走了有三里地,突然,一块平整的土地映入眼帘。他站住脚,仔细地看看,感觉面前这块地很好!一是较平整,二是四周都有水沟,并且现在沟里都有水,很符合于有水给他讲的条件。再一细看,地北头有一个坟子,他想起来了,这块地是刘木匠的,前年跟着他给他娘上过坟。真是巧爹打巧娘,巧到一快去了!但不知李木匠挨边的地是谁的?人家乐意不乐意与他换?他又往西走了一段看看,觉得西边的地都不理想,于是就回转头,想去找李木匠谈谈! 刘木匠正好在家,两个人扯了一会儿闲篇,燕英豪就将正事说了。谁知,李木匠听完却摇起了头,不同意换地。这下燕英豪纳闷了,想:我拿上等地去换你的下等地怎么不行?莫非里边有什么隐情?或者想借机敲一下竹竿?不可能,刘木匠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再说品行很好!一笑,便说:“大哥,我是想让您帮帮忙!” “帮忙可以!”刘木匠说。 “那您怎么不给我换地?” “谁不知道我家的地孬!有名的蛙子汪!”刘木匠说的是真话。刚才燕英豪看的那块地有二十亩,处在洼地,是他爹奋斗十年,开荒开出来的,十年九不收。 “我不嫌蛙子汪,正想养蛙子呢!”燕英豪笑着调侃! 刘木匠一本正紧:“那您找别人去换,我可不想赚您这个便宜!” “为什么?” “知道的人家说咱俩是好朋友才换的地。不知道的人家会说我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骗了您。趁早咱俩别干这事,叫人说三道四。” 燕英豪的初衷是好意,他家的地好大家都知道。用孬地换好地,人只要脑子里不进水都会同意,恰好那块地又是好朋友刘木匠的,他想把好地换给他,让他家赚点便宜。一说保险准行。没想到他想的太多不行。看来再按原来的思路说就行不通了,他想了想,便说:“大哥,我想赚您点便宜!” 刘木匠一愣问:“您想赚我什么便宜?” “就是您那块地!” “我不明白我那块地有什么便宜可赚?” 本来燕英豪不想对任何人说他想种水稻的事。水稻是什么样子,如今他连见过都没见过,至于能不能种成功还在镜子里照着。他怕说早了,到时候种不成人家笑话!第一步想先把地换过来,等种成功了再说也不晚。现在刘木匠一逼问,他不得不说出实话:“大哥,我给您实说吧!我想种水稻。” 一听他说种水稻,刘木匠着实吓了一跳:“您种那玩意,不是开玩笑吧?” 燕英豪笑笑,说:“大哥,这事我能开玩笑嘛!关系着我家吃饭的问题!” 刘木匠沉下脸,想了想又问:“您怎么想起了这一出?说我听听!合理了,我给您换地。” 燕英豪一听,高兴起来!接着,把南蛮子于有水来卖大米他受到的启发及种稻的条件讲了!刘木匠听完,觉得他的想法不错,一拍大腿说:“您的想法很好!这地我给您换。” “您不怕赚我的便宜了?燕英豪又调侃起来! “您是赚我的便宜!” “哈哈哈哈……!两人丛笑起来! 笑完,刘木匠又问:“我那二十亩地够您用的吗?” 燕英豪摇头,说:“不够!我想连您挨边的地都换过来,但是不知道是谁的?” 刘木匠笑开了,说:“还能是谁的,我徒弟李秋千家的。这回可叫您问准了。” “大哥,这事又麻烦你你了!” “咱俩您还客气!刘家早让我给帮忙换地,可是一直没人换那孬地,今天一说,保险准成!” 一听,燕英豪更加高兴!想了想说:“大哥,您看这样行吧?我用一亩换你们的一亩?” 刘木匠一听嘿嘿笑,说:“亩数咱先不说,我先去找李秋千商量商量!”说完,走了出去!燕英豪喝起茶来! 一小会儿,李秋千跟着刘木匠来了。他爹已瘫痪多年,现在家里家外都是他说了算。刚才,一听师傅说燕英豪要换地,当即点了头。并且师徒俩商定用五亩地去换燕英豪家的一亩好地。燕英豪听罢师徒二人的意见摇起了头,觉得地换的太多,几经商讨,最后仨人达成了一个协议,即燕家用一亩好地去换他们两家四亩的孬地,并于第二天晌午在燕家写地契。 对这些事燕苗氏哪里知道,燕英豪的嘴比裤腰系得都紧。早上起来,他只是对媳妇说了句,今天有人到家串门!至于谁来,他连个啊字也没说。待燕苗氏吃完饭,刷干净茶壶茶碗和吹子,刘木匠和李秋千结伴来到她家里,才知道串门的人是谁。她觉得今天串门的人可能就是他们俩了,谁知,她刚烧好水给泡上茶,马朝晖先生就笑呵呵地来了。接着,燕英豪的好朋友荣华贵、冯四也来了。忙的她又去烧水,她怕烧慢了不够客人喝的。一时,她的心情很好,她觉得自己的男人结交了一批这样的朋友很值,自己累一点也很幸福!而她的心情变坏,是在她烧好第二壶开水来到堂屋,听到问话才变坏的。 当时马先生正问他男人:“英豪,你愿意用恁家的上等地去换他们两家那四十亩孬地?”燕英豪听问,点了点头! 这时,燕苗氏倒茶的手哆嗦起来!天哪!他们两家的地那是什么地啊?根本不叫地,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蛙子汪!十年九不收不说,收一年还是茅根草!五年前,刘木匠娘死的时候,她去帮忙圆坟。一到跟前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只看坟子的四周都是水,小脚女人根本过不去。没办法,刘木匠找了几个大男人,搭了一个架子,把几个女人抬过去,才把坟圆了。圆完坟,燕苗氏轻声的问了一句,这地是谁的?怎么这么洼啊?抬她的李秋千告诉她,那地是他师傅刘木匠的,挨边的地是他家的,一共四十亩。这些地,都是当年刘木匠的爹刘开成和他老爷李宝花了十年的功夫开出的!从此,燕苗氏知道了那片蛙子汪。 她一边倒着水一边在心里埋怨丈夫,您说您用好地去换那孬地干什么?别说一亩换四亩,就是一亩换十亩也不换啊!难说自己的男人疯了?她正眼看看男人,一看他正高兴地笑着,一点不像疯的样子,这才放了心!作为一个女流之辈,她不敢在公堂说话,倒完茶,就提着吹子回到锅屋。此时,她那还有心情去烧水,情绪坏到了极点!于是,灌上水,她就不管不顾了,任由炉火自个儿着着。她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自家的好地换给了人家,以后一家四口吃什么?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燕苗氏正在垂泪,如意和如兰姊妹俩进来了。一看娘哭哭啼啼的样子,如兰跑上去给擦泪,如意便问:“娘,您怎么啦?” 她擦擦泪,说:“恁爹败家,不想过日子啦!” “他怎么败家?吃喝嫖赌啦?”如意不解地问。 “比那还难!” “怎么个难法?” “给人换地,将咱家的好地一下子都换成了孬地!” “哈哈哈哈……!我当什么事呢!”如意听罢,一切都明白了,说:“娘,爹那不是败家,是治家!我告诉您,咱家要不了几年就会发家,您就等着享福吧!” 一句话把燕苗氏说楞了,她问:“好地都换给人家了,怎么去发家?你个贼羔子就会给他圆成!” “我说您也不信。”如意说:“假如我爹是憨子,难说马先生也憨?这事,您也不想想,我爹往火坑里跳,马先生能不拦着?他们是一天半天的朋友啦?” 如意的话再次触动了她的神经,谁不知道马先生与自己的男人是老朋友,好的能在一个碗里泡烂煎饼吃!彼此能割头换颈!如果自己的男人真糊涂了,看不清路障,马先生不会看着他往火坑里跳的。也许男人换地有他换地的道理,自己多虑了。这么一想,她的心里裂开了一道缝,刹时,阳光灿烂起来! 这时,燕英豪在堂屋里喊起来要开水,正好坐在炉子上的吹子开了,于是,她拎起吹子就走!脚下好像生了风! 第四章续篇 三 自从燕英豪与人换了地,他是三天两头的往地里跑。生怕次数跑少了,地会跑走了似的。 冬天的时候,地里还有很多积水,看不出哪儿高哪儿洼,一到春天积水下去,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高低之处便见了分晓。这天,他倒背着两手,围着换过来的土地又转了一圈。一转完,他便知晓了地的概况,整体上四十亩地还较平坦,没有大的跌宕,只是刘木匠家的坟子那儿有点高,必须花一些力气去整平。不过这事还不急,等到插秧的时候再整平也不迟。可眼下最急着要做的事儿,就是那水车啦。他算了算,一共要做十个,否则,不够用的。为此,他不敢放大慢,晚上吃完饭就到了刘木匠的家里。 燕英豪喊了半天的门,刘木匠的媳妇刘常氏才把门开开。告诉他说,刘木匠干活还没回来。他一听长了脸,和刘常氏打声招呼,就悻悻地往回走!刘木匠去峄县给宋家干活他是知道的,临走那天专程到他家去说了这事,说顶多七天就能回来,回来就给他做水车。今天都是第八天了他还没回来,可能又接了别人的活。一想,他的心里燥得起烟! 一夜,燕英豪算是没有睡着,一早起来连饭没吃,骑上毛驴就往峄县赶去! 他赶到峄县宋家,一看一口棺材已经做好,刘木匠和李秋千师徒俩忙着正在做第二口。刘木匠一看他来了,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把手中的刨子一放,拉他到一边解释起来!实际上刘木匠也很无奈,原先宋家说得好好的,只给他爹做一口棺材,没想到三天之后,他娘又突然得了急病,宋家又再次央求刘木匠给他娘再做一口。无奈,刘木匠和李秋千不能走了,又做起了第二口棺材。 燕英豪是一个明白人,一听刘木匠说,便知道他也是无奈,深深理解宋家的儿子。于是,便不多说什么,骑上驴就走! 尽管刘木匠给他说加班干,争取六天回去,但是燕英豪回到家的当天夜里还是急得上了火,满嘴冲出了燎泡。他怎能不急呢!时间放在那儿啦?做好十个水车,他还得到南方去一趟,把种水稻的事儿给于有水敲定,还得把他请来帮忙。虽说眼下是阴历二月,但离四月育秧没有多少时间了,光走路来回就得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打过年于有水就没有来卖过大米。左一想,右一想,他岂能不急,上火? 知爹莫若儿。燕英豪嘴上的燎泡,当儿子的岂能看不到?这天晚上,他娘点上灯,四口人围在一张小八仙桌子前,如意便开了腔:“爹,什么事您说出来,别一个人闷着?” 燕英豪看看儿子,一股暖流涌上心来,说:“种水稻的水车,到现在还没做,等做好了,我去南方找你于叔叔也晚了,真是愁煞人啦!”说完,叹了一口气! “爹,你别燥!要不我去?”如意说。 燕英豪此时正吸着轴烟,一听儿子这么说,两眼顿时放出光来。这几天他真是急啊,走又不敢走,干也不能干,一天到晚抽轴烟。如果再想不出办法,非得急出病来不可。这下可好了,他磕磕烟袋,说:“你去!学怎么办?” 如意早有了主意,一笑说:“我给先生请个假,在走之前,我让他先给我讲几课,回来之后,我再让他给我补补课,这样不就行了吗?” “哈哈——!”燕英豪高兴地大笑起来!这是他几天来没有的笑声。笑罢问儿子:“你不怕路上吃苦?”说完,两眼紧盯着儿子的面孔。通过去年秋天去山西那一趟,他就知道儿子的能耐啦。刚才一问,纯属多余。 昏暗的灯光下,如意的眼睛特别明亮。他说:“爹,去年,我跟您去山西,怕吃苦了吗?”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燕英豪说:“不过,我们去山西,路上三个人,这回就你自己。” “我知道!一个人怕什么?”如意挺挺胸,一副自信的样子说:“爹,路上的难处肯定有,但是我都想好了。赶路时,太阳不落早下店,睡觉要睡最里边;拐弯时,嘴巴要甜,婶子大娘喊在前;路遇生人,多多提防,不可全把真心掏;买东西要小心,谨防两夹割腰包……!” “哈哈哈哈……!一听,不光燕英豪笑了,就连燕苗氏和如兰娘俩都笑了。刚才儿子的那一段说辞,说的真是太好了。有了那一段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天以后,燕如意就踏上了征程。 他不是走陆路走的,而是走水路走的。真是巧了,也就是燕英豪嘴上的燎泡消退的那天晚上,大车店住进了两位南方的客人,一位是掌柜,名叫郭兴财,三十八九岁,个子瘦小,灯窝眼。一位是使船的大柜,名叫邵阿宝,三十露头,矮矮胖胖,脸黑。通过交谈,燕英豪得知郭兴财是余杭人,是专门来峄县送货的,下午刚到。由于码头上货船较多,一时船卸不了货,他就带着大柜住进了大车店,船上留了一名船工贾二看船。 两人刚住下,燕英豪就给做了一锅米饭,熬了一锅菠菜鸡蛋,吃得他们高高兴兴!饭一可口,郭兴财就与燕英豪拉近了距离,说起了知心话。拉着拉着,燕英豪多问了一句话,得知郭兴财卸完货就走,并且路过湖州,于是,就把儿子要去南方的事说了。郭兴财一听,也没打挡,满口应承了下来。只是提一条件,路上船遇大风,如意必须下来帮忙拉纤。当即,燕英豪点头同意。 一个白天过去,傍晚,船就卸完了货。第二天一早,燕英豪就带着儿子来到了码头。这时,郭兴财还没起床,正在船上睡大觉,燕英豪也不便喊他,爷俩就在码头上等了起来!半个时辰过后,郭兴财起了床,走到甲板上伸了个懒腰,接着,给码头上的燕家父子打了个招呼,随即掏出家伙,朝河里尿起了尿。真是有理的江山,无理的河道。他尿完尿,就朝码头上喊道:“如意你上来,现在就开船!” 燕家父子一听,赶紧地拎起地上的包袱徃跳板上走。三颤两颤,爷俩到了船上。燕英豪将手中的包袱交给儿子,嘱咐了两句,赶紧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元宝交给郭兴财,又给他说了几句感谢话,随后就下了船。 船开了,如意走到甲板上给他爹挥着手,燕英豪站在码头上也给儿子挥着手。望着儿子头上戴的瓜皮帽,身上穿的蓝袍子,脚上蹬的百纳鞋,霎时,他觉得儿子长大了,已到修燕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的地步。再也不是昨天那个穿着补丁裤褂,大母脚趾头露在鞋外的那个小孩了。再有两载,儿子就该娶妻生子了……船走远了,燕英豪还是站在那儿遐想着。 燕如意头一回坐船,觉得好稀奇。水打在船上哗哗地响,他觉得像有人在下面敲着小鼓。这时,郭兴财和邵阿宝到船舱里去吃饭了,甲板上只剩燕如意和撑船的贾二牛两个人。此时,贾二牛穿着单褂,头上还冒着汗,燕如意看看他的黑脸,打起了招呼:“大哥,你别着凉?我觉得风嗖嗖的怪冷?” “你是坐着的事,我撑船一点不冷。寒冬腊月的时候,我都没有穿过棉袄。”贾二牛说:“你就是那位搭船到南方去的小弟?” 燕如意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听掌柜的说的呗!” “这回,麻烦你了!” “我麻烦不着,主要麻烦掌柜的。” “那我也给你添了重量!” “无所谓!” 燕如意看着他脸上掉下的汗珠,说:“大哥,你要是累了我替替你?” “你替不了我,这篙很沉。再说,你也不会撑!你看我撑得很好玩是吧?篙往下一按,船就走了,可这篙到了你的手里,肯定不听使唤,船得转起圈来,嘻嘻……!”贾二牛说。 他不信那篙不听使唤,就站起来将贾二牛手里的竹篙要了过去,猛地往水里一按,一晃,差一点把他晃到水里,接着,船转起了圈圈。这时,船舱里传来大柜邵阿宝的斥责声,船怎么啦?吓得贾二牛赶紧地接过去竹篙撑了起来!燕如意不好意思地走到了一边。 这时,太阳出来了,运河里波光粼粼,个个船帆在空中鼓荡,远看,就像大雁振翅的翅膀。一下,将燕如意的眼球吸引了过去!河里的船千奇百怪,有的装着货,有的载着人,有的撒着鱼……最好看的就是那鱼鹰,一会儿水下,一会儿水上,嘴里衔着鱼,等待着主人的奖赏!贾二牛看他入迷的样子,将竹篙一抽,说:“小兄弟,风景好不好?” “好!好!太美了!”如意回过头来,高兴的说。 “到了江南,那景色比这还好看!” “真的?” “还能假了!” “哥哥,那你成天在船上还不美死了?” 贾二牛叹了一口气,说:“怎么说呢!两岸的风景虽美,可出力的人有谁去看呢……”话语间,透出了辛酸! 经过攀谈,如意知道了贾二牛的身世。今年他十七岁,安徽铜陵人。十岁那年,他和哥哥贾大牛跟着父母逃荒逃到了湖州。一家人逃到湖州,他爹贾大山和他哥贾大牛跟着一家大地主去当长工,他就到船上,跟着邵阿宝学起了手艺。从此,爷仨两个在种地,一个玩起了水上漂。五年的光景不算长,但贾二牛现在已成为一名使船的好把式。摇橹,撑篙,转舵,升帆,拉纤样样精通。一般情况,不再让他师傅邵阿宝动手。 听罢贾二牛的身世,如意打心眼里佩服。想:人家只大他三岁,如今已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领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挣饭吃呢?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敬佩之后,便问:“二牛哥,使船很苦吧?” 贾二牛的胳膊使劲一撑篙,船突然地快了起来,他提起竹篙又把它放进水里说:“我给你说五个死,你就知道使船的苦不苦了。哪五死呢!就是夏天热死,冬天冻死,拉纤累死,大风大浪吓死,有时候饿死!” 如意伸出手指头给他数着:“二牛哥,你真的说出了五个死。你这一说啊!使我知道使船的人不容易了,简直就像玩老虎。以后岸上的生活再苦,我也不玩船了。” 贾二牛又笑了:“话也不能这样说,有苦就有乐!你不知道,走江下淮也挺有意思的,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和银子了。如果有了这两样,也够乐的!不说了不说了,要叫我师傅听见,又得挨骂。” 一看贾二牛的神态,听他话的意思,如意一下来了兴致。人就是这样,越不给说越想听,越想给说越不想听。他往贾二牛的跟前凑了凑,满脸希翼的说:“二牛哥,你给我说说嘛!让我长长见识,好以后玩船!” 贾二牛诡秘地一笑,看向燕如意清纯的脸,一下子想到了女人。觉得这小子很好玩,单从他的问话中就能知道他是一个青柿子,涩不啦叽的什么都不知道,决定****他。要不,连媳妇都不知道娶。便问:“你想玩,你有那银子吗?” 到底年龄小,燕如意不知道贾二牛是噱人的,一拍胸脯说:“我有银子!不信,我掏出来给你看看?”说完,突然想起他爹给他说过的话,一下子后悔了起来!接着,他朝贾二牛笑笑,说:“二牛哥,我是给你说着玩的,我可没有银子。” “嘿嘿!”贾二牛笑起来:“你小子改沟子挺快,种园准行!你不想听我讲了?那快乐很有意思!” 如意摇摇头:“我不想听了,你把快乐留在肚子里吧!我想看看风景。”说完,往河里看! 忽地起风了,一阵西北风刮了过来,刮得船上的白帆乱晃荡。贾二牛看着风向,一下笑了,自言自语的说:“老天助我,一会儿升上帆,我给你好好地拉。”说完,竹篙一撂,忙得升帆。 如意不知船帆是怎么升的,就站起来跟着看!贾二牛麻利地将船帆放下,取开绳子,拽着绳慢慢地将帆拉了上去。刹时,西北风将船帆鼓了起来! 贾二牛穿上棉袄,把燕如意拉到后舵,一看掌柜的刘兴财和大柜刘阿宝两人正在赌博,一笑,就一边掌舵一边给如意拉了起来:“你别看我们使船的人很苦,可也有快乐的时候,那就是下船逛窑子了。” 燕如意不吱声,两眼看着贾二牛。 “你知道什么是窑子吗?”贾二牛问。 燕如意摇头,实际上他知道,故意不说。 “哈哈哈哈……!”贾二牛笑他,说:”你连窑子都不知道,真是个雏鸡。那窑子,就是人卖肉的地方,这回,你懂了吧?” 燕如意点点头! 贾二牛笑着,说:“进了窑子,你把银子掏给老鸨,漂亮的女人你随便的挑,挑着挑着你就挑花眼了,不知道哪个漂亮了!可是有时候也不随便,特别是头牌妓女不好见!” “为什么?”燕如意不懂了问。 “头牌妓女最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想玩她的人就多,人一多,不就得排队吗?”贾二牛眉飞色舞的说。 燕如意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但是,那样的头牌一般的我们不玩,你想想那得多少银子啊?比三类四类的妓女要贵三四倍。要玩,我们就玩一些三四类的妓女,她们便宜省钱,反正打一炮,放出毒就行!”贾二牛说:“实际上头牌妓女不能玩,如果着了迷,挣的银子都是她的。像我师傅邵阿宝就坏了,五年前在镇江樱桃红妓馆里与头牌妓女小樱桃好上了,没几天就迷上了,只要有空,就往那儿会鸳鸯,挣的银子都扔给她了,家里大人孩子也不管了……” “那叫玩物丧志!” “今天晚上如果有机会,我带你逛逛窑子店,让你见见世面怎么样?” “二牛哥,你别说这些了,我不想听。”燕如意羞了起来,赶紧打岔。 “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下面,给你说说第二乐!那第二乐嘛,就是喝酒。船一靠岸,要么到饭馆要么在船上,菜也不要多,有花生米和猪头肉这两样就行,但是酒得多,通常是四个人一坛子,往黑窑碗里一倒,吱吱!两气喝干,然后再倒上。一手拿着猪头肉,一手抓着花生米,那真叫个痛快!喝完酒之后,扑腾一睡,也不管天南地北了,真像神仙一样。第二天起来浑身有劲,缆绳一解,又行起了船。嘻嘻……真带劲!” 燕如意神往的样子,接着,咂咂嘴! 贾二牛还想说什么,这时,风突然转了向,船咯噔一下停住了。郭兴财和邵阿宝两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一看风向明白了。 邵阿宝往上看看帆,说:“赶快收帆,下去拉纤。”接着,对燕如意说:“还有如意你,一会儿帮忙去拉纤。” 燕如意点点头,回舱里换下了新袍子。他出来,正好贾二牛收好了帆。于是,两个人跳下船,拉起了纤绳。 刚拉纤绳的时候,燕如意一点也没有觉着什么,贾二牛在前边怎么拉,他就跟在后边怎么拉。可是,一会儿他就不撑了,单卦被湿透不说,肩膀上丝丝地疼了起来!最要命的就是那脚板被砂礓咯得钻心的疼!这时,他多想停下来歇一歇呀,哪怕停下喘口气也好! 可能是贾二牛觉出了什么,回过头问他:“如意,你能受了吗?不行,少使点劲!” 也不知道他那儿来的劲,一咬牙说:“二牛哥,你放心!我能受得了。”说完,在心里自己给自己鼓劲。今天,就是累死咯死也不充孬种!别人能干了的事,自己一定也要干了。谁知,一鼓劲,他真的撑下来了。晚上船靠岸,刘兴财和邵阿宝两人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吃完饭,贾二牛像会算似的,对燕如意说:“你洗洗脚,我把你脚上的泡给挑了。” 燕如意不想再麻烦他,刚才吃饭的时候贾二牛带着他上了岸,到下邳城里逛了一圈,并在那里请他吃了饭。现在怎么还好再给人家添麻烦呢!便说:“我脚上没有泡,不要挑。” “你不挑,也不要紧。我问你,明天还拉纤吧?俗话说,是风刮三天!” 一听这话,燕如意害怕了,乖乖地洗起了脚。一会儿洗完,把脚放到一个小板凳上,让二牛给跳了起来!贾二牛给他数了数泡,不多不少,两只脚上一共磨出了八个。 第二天的风,虽然没有头一天刮的大,但仍然呼呼地刮着,想撑船连门也没有。贾二牛和燕如意两人吃完饭,不等邵阿宝发话,就跳下去拉起了纤。 那纤绳刚一放到燕如意的肩上,就像针扎似的疼得他钻心。右肩不能拉了,他就把纤绳放到左肩上去拉。一会儿,左肩又疼了起来。这时,他学着昨天的法,自己又给自己鼓起劲来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一天又过去了。当船靠上岸时,燕如意笑了。他为自己有这样的能耐而高兴!如果爹和娘在这儿,他会大声地对他们说,恁的儿子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苦也都能吃了!他换好衣服,将一些碎银子装上,喊上贾二牛就走! 这天晚上,他做东请贾二牛喝酒。月亮西斜,两个人喝得东倒西歪才回到船上。第二天起来,头都还疼!正准备换衣服去拉纤,忽然,老天又掉了风向。于是,两个人又在船上优哉游哉起来! 一看老天架势,船行的顺风顺水,郭兴财哪还叫停留,半个月就到了镇江。 第五章 一 燕家的大门、小门全贴上了白纸,送殡的哀乐悲切低回。 为了让儿子升天堂,阴历四月初六这天,燕家请来五个和尚给儿子如意做法事。 院子里飘荡着五颜六色的小旗,靠在堂屋正中的墙上摆着一张大八仙桌。桌子上摆着观音和小鬼小判的头像。从一早开始,每隔半个时辰,五个老和尚就要念一阵子经。据说不这样,儿子的魂灵就回不来。而且时间越长,唤回的难度就越大。 上个月,燕英豪听说儿子出了事,就去庙里找和尚。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阵后,便对他说,召回儿子的魂灵要趁早,万一孤魂野鬼被不明的神仙收留,或被老野鬼拿住当了小,事情就麻烦啦!当时,他千恩万谢,说回家准备准备,就来请他们。一连忙了三天,棺材扶好,做法是的东西买齐,看好日子,这才做了起来! 按和尚的安排,燕家准备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燕如意的名字,旁边放着五个簸箕。如果如意的灵魂飞来,五个和尚就端起簸萁去接,接住,轻轻地放进棺材里,就算安然归来了。之后,祈祷上天,让如意的灵魂从家里再升到天堂!永享荣华富贵! 方丈大高个,法号慧远,长得慈眉善目,披着一身大红的袈裟,坐在院子的当中,口中念念有词。四个小和尚站在院子的四角,低头往里,也是口中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小了一些罢了。 门外的喇叭匠子使劲地吹着哀乐,曲调低沉回缓,呜呜咽咽,像一个年迈的老母亲一边哭泣一边呼唤远方的儿子快回来!看热闹的大人孩子,围在大门口眼巴眼望地徃院子里瞅着。他们到底要看看人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同时也想看看老和尚是如何把如意的灵魂逮住的。 为了不干扰如意灵魂的下落,慧远法师提出,不准燕家的人哭。他说,如果人哭了,灵魂在天上就会害怕,一害怕,就迟迟地不敢下来,或者被吓跑!于是,其他人不敢哭了,只是燕苗氏不听他的,从早晨一直哭到现在。她其实不是不想听,而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儿子哪天走的时候,穿着一身新,甜甜的喊着娘,走多远了还给她摆着手……不几天就殁了儿子,她怎能不哭?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两样一样都没有,谁能受得了?几次,燕英豪来劝她不让哭,可她不由人的还是哭。后来,男人就不来劝她了,由她哭吧! 刚才还响晴的天,这时阴了起来!慧远法师抬头看看天,会心的一笑!接着,一招手把四个小和尚招了过去。他一番蜜语,四个小和尚整整袈裟,双手合十,一阵祈祷,然后退到原位,端起簸萁,等待着灵魂的到来! 门口看热闹的人们,这时也寂静了下来!大眼瞪着小眼看着院子,生怕一走神就看不到那飞来的灵魂!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天空又由阴转晴,慧远法师又看看天,一会儿,把燕英豪喊过来说:“您儿子还算本分,灵魂没有顺天而降,而是走着大道来的。这样,我们得去路口迎他!” 本来燕英豪就崇拜慧远法师,他这么一说,更合他的心意,说:“方丈,您说怎么办,我家就怎么办,一切听您的!” 慧远法师再次双手合十,一阵阿弥陀佛之后,指挥人们往大路上走去! 燕英豪两手捧着儿子的灵牌,跟在慧远法师的身后,心里不住地祷告;“如意你快来!如意你快来!“祷告完,他觉得慧远法师厉害,准能看见他儿子的灵魂归来了,不然,不会让到路口迎接的。事罢了,一定得重谢他。 一声长号吹了起来,燕英豪仿佛看见儿子的灵魂从前边奔来!他刚想看看儿子的魂灵是什么样的,就听一个声音入到了耳里:“哎呀!大哥,你们这是干嘛呢?” 他仿佛是在做梦,怎么声音还带着蛮味?是不是儿子死在南方,变成了一个蛮鬼?一想,觉得不对。再说,儿子死了也是儿子啊,不能见了亲爹喊大哥?于是,他猛一睁眼,一看,只见于有水手里拿着鞭子,正站在他的面前,后边停着一辆马车。 燕英豪揉揉眼,又定睛地看了看,确定是于有水无疑,就问:“有水,你怎么来了?” “哈哈哈哈……!”于有水哈哈地笑,说:“不是您让儿子请我来的吗?难说,你忘了?” “你见我儿子了?”燕英豪惊奇地问。 “不见您儿子,我怎么知道您请我?” 这时,燕英豪反映了过来,将手里的灵牌狠狠地摔在地上,高声喊道:“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 一听他高喊,慧远法师愣了,四个小和尚愣了,燕家的人愣了,看热闹的人全愣了!人们屏住呼吸,拭目以待!这时,燕如意穿着那身新袍子,脚蹬佰纳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刚才,马车一拐弯,坐在车内的如意第一眼就看到了吹吹打打的一伙人,他以为谁家死人送殡呢!就让于有水停下了马车,想让他们过去,再回家不迟!马车一停,于有水手拿着鞭子到下面看起了热闹,两个孩子在车内拉起了呱。当燕英豪手捧着如意的牌位走到于有水跟前时,被他认了出来,随即问他干么呢!这时,两个人的对话被燕如意听到,接着,他就跳下了马车! 燕如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燕英豪和燕苗氏的面前,甜甜地喊起了爹和娘!喜得两口子半天张不开口。唯有妹妹如兰问他:“哥,你可回来了!要不,这场闹剧不知演到什么时候?” 慧远法师一看迎来的不是一颗灵魂,而是一个大活人,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带着四个小和尚跑了!这时,看热闹的人们一拥而上,将燕家的人围个水泄不通! 晚上,燕家真是热闹!来看如意的人拖拖不断。燕英豪原来准备做法事用的四桌酒席远远不够吃的了,他又令李秋千去买菜。 正要开席,就看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燕家的大门,说话蛮言嘎语,李秋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头尾,以为他是来住大车店的,就对他说大车店暂时歇业了,请他到街里再觅客栈栖息!谁知,这位客人听后不光不走,而提出要见燕掌柜!李秋千这回听懂了,哪敢怠慢,就把他带到了堂屋。 一见邵阿宝进来,燕英豪赶紧地站了起来,接着,燕如意,燕苗氏和于有水等人都站了起来,像迎接贵客似的朝他满脸堆笑! 燕英豪驱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邵大柜,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晌午刚到你们这里,下午就听到了您儿子如意的消息,于是,我就赶紧地过来啦!真是幸事!幸事!可喜可贺!”邵阿宝两手一抱拳,给燕英豪作了一个揖! 燕英豪给他回了一个揖,说:“托您的福,儿子大难不死!” 这时,燕如意走到了邵阿宝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说:“邵叔叔,没想到咱爷俩还能见面?那天的事情真是吓死我了……”说着,两行热泪涌了出来。 “孩子,你的命真大!刚才,我在居然客栈听人家说你没死回来了,我根本不相信,为此,还与他打起了赌。我说这事谁跟我清楚,我们乘一条船,到镇江那儿我下来了。接着,船又往前行,正好赶上江口落潮,船被江水吸了进去!第二天晌午,我赶到江边,那时候郭兴财和贾二牛两人的尸体已被人打捞了上来,唯独不见你的尸体。我想,你可能被大水冲跑了,必死无疑!没想到,你居然没有死?命真大啊!”邵阿宝羡慕地说。 他说的是实话。 邵阿宝那天晚上下船后又后悔了起来,他觉得不该为小樱桃与郭兴财闹翻!两个人已供事十年,郭兴财对他很好,每年都要给他三十多两银子,比给别人使船强多了。这次一闹翻,以后就没法跟他干了……直到他到了红樱桃的妓馆爬到小樱桃的身上,心里还是疙疙瘩瘩!为此,小樱桃说他变了心,精力跑到了别的女人身上。第二天一早,郭兴财船上的噩耗传到了他的耳朵眼,他心里的疙瘩才消了下去,为此庆幸!小樱桃听罢他的诉说,就对他说是她救了他。两人为此,又说笑了一阵!吃完饭,他就雇了一辆车直奔出事的江边,到那儿一看,郭兴财和贾二牛两人已直挺挺的躺在了江岸,两家人哭得死去活来! 燕如意一笑,说:“邵叔,可能是阎王嫌鬼瘦不要我?” “哪有阎王嫌鬼瘦的道理!” 大伙一听,都哈哈地笑了! “坐下说!坐下说!”燕英豪催促道。 邵阿宝像没有听到一样,仍然站在那里,双手一抱拳,惭愧的说:“燕掌柜,是我不好,在我没有弄清楚您儿子的情况,就贸然地给您送来噩耗,实在是对不起!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物质上都给你们家带来了损失,真是不应该!小弟深感惭愧!” “哪里话啊!在那种情况下,咱一无亲二无故,您能不辞劳苦的从南方跑来送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再说,当时如意又无踪迹,让谁想他都可能不在人世了。您再说惭愧,我就不愿意您了!坐下,咱喝酒!”燕英豪说完,一把把他拉倒一个板凳上。 实际上邵阿宝这个人的心地很善良,出事后他将船毁人亡的情况向郭家和牛家都说了。说完,一看他们两家也不用他帮忙,就搭了一条朋友的船来到了峄县。他想;如果不把这信报给燕家,有可能燕家一辈子不知道这事。他将心比心,如果自己的孩子出去了,从那不见了人影,心里能是什么滋味?一年两年可能不会发疯,那么三年过后,想也想死了。假如把信报给了他家,他爹他娘虽然会难受,但是他们会知道儿子的下落,从此心里会落下那一幕。 二十八天的时间,邵阿宝来到了燕家,将噩耗报给了燕英豪,一家人听后抱头痛哭!虽然他们家塌了天,但燕英豪两口子没有忘记他这个报信的人,当第二天邵阿宝要离开峄县时,两个人跪下给他磕了头!那一幕,邵阿宝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就连平常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说话的燕苗氏,这时也说话了,她说:“大兄弟,您上次来我们燕家报信,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不能烦!因为您的心是好心,好心就得好报!正好今天儿子活着回来了,我们要让他永远记住您的恩德,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如意真是机灵,他娘刚说完,他就起身给邵阿宝作揖,说:“邵叔叔,如意永远铭记您的大恩大德!”刚才还心里疙疙瘩瘩的邵阿宝,这时一听燕家三口人的话语,一时明亮了起来! 这时,菜端上了桌,十桌席开了起来! 燕家父子俩坐在主桌,陪着于有水、邵阿宝、马先生、刘木匠、李秋千、冯四等人。燕苗氏和女儿如兰坐在次桌,陪着于何莲等女客。 因为酒席的主题是庆贺燕如意的归来,当然话题还是离不了他。酒喝到二八盅的时候,憋在邵阿宝心里的话儿又被他提了起来,他问:“如意,你得好好地给我说说你是怎么逃生的?自从我记事起,记得在镇江口出事的船上没有一个人生还,目前,你是第一个,真是创造奇迹!” 燕如意喝了一口水,平淡的说:“邵叔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记住了贾二牛对我说的一句话。” “贾二牛对你说了什么?” 一桌子的人,这时都屏住气息,全看向燕如意。 他想了想,说:“如意,你要抓住了木橛子,就有可能不死!”说完,陷入了沉思! 如意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船一到镇江,邵阿宝就要下船去找小樱桃,郭兴财为了赶路拉货根本不让。为此,两个人红了脸。只听邵阿宝在船舱里咋呼啦叫:“我今天非下船不行!” “我今天就是不让你下船,你端谁的碗必须属谁管!”郭兴财气冲牛斗。 “老子不干了!你想把我当一头磨道驴使——没门。”邵阿宝走上甲板,冲着贾二牛说:“二牛,你靠岸,我下去。以后,你自己在这儿干吧,老子不伺候姓郭的啦。” 这时,郭兴财跟上甲板,脸涨得通红,大声说:“二牛,你靠岸!我不信死了屠户,我就吃带毛的猪啦!” 贾二牛还在犹豫,邵阿宝又急他,让他赶快靠岸。他看了一眼郭兴财,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就一转舵,于是,船慢慢地靠了岸。船一停稳,邵阿宝什么也没有拿,一步跳下船,扬长而去!接着,郭兴财对贾二牛摆摆手,贾二牛用竹篙一撑,船又行了起来! 很快!船到了入江口。贾二牛凭着这几年跟着师傅历练的经验,觉得船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如果赶上落潮,船就麻烦了,便说:“掌柜的,咱不能走了,我觉得快落潮了?” 郭兴财看看前面又看看船帆,信心满满地说:“没事!趁着风大,走快一点,我们就能赶在落潮的前头。” “那样风险太大?” “别啰嗦!听我的!”郭兴财说完,就往船舱里走去!没有法了,贾二牛只好行船。 贾二牛两只眼睛睁得像两个铜铃铛,直视着前方。两只手稳稳地把着船舵。燕如意坐在他的左边,大气也不敢出。 船行的飞快! 突然,狂风暴雨大作起来。接着,潮水退了下去!刹时,小船从峰顶一下跌到了谷底。没等燕如意反应过来,船已经翻到了江里。只听贾二牛说,如意,你要抓住了一个木橛子,就有可能不死!随即一个猛浪打来,一下不见了贾二牛的踪影。又是一个猛浪涌来,一下把燕如意赶到了船边。也许是求生的欲望,他朝前一划胳膊,一下扒住了船上的一个木撅子。这时,闪电伴着雷声,狂风夹着暴雨,天与水连到了一起。 “后来呢?”邵阿宝又问。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我睡在了一个小河边,身旁有一块舢板。”燕如意竭力回忆着。 太阳毒辣辣的照在燕如意的脸上。一会儿,他的脚一动醒了。这是哪儿呀?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只见船儿倾覆在小河边,自己躺在船的外边。想起来了,他搭载的那条船出事了,翻在了镇江的收口处。现在也不知郭兴财、贾二牛两个人哪儿去了?他喊了一声贾二牛,根本没有人答理他。这时,连树叶都是静的。他又想了想,记得从出事到现在已经有四天半了。四天半里,自己肯定是在水里边过得?在水里,怎么没把他淹死呢?他记起来了,是他听了贾二牛的话,抓住了船上一个木撅子才活下来的。二牛哥,是你救了我的命!现在,你在哪里?想到这里,他哭起来。哭了一阵之后,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去。走了没多远,就看一个石碑屹立在那里,石碑上写着大于村。 大于村不就是他要找的地方吗?燕如意看罢石碑,一下子兴奋起来。此时,他好像有了力量,直奔前边的一个茅屋而去!到了近前,他问一个老者,老者告诉他,这里的大于村就是胡州的大于村。燕如意喜上眉梢,接着又问:“大爷,你知道于有水住在那儿吗?” 老者笑了:“什么于有水?我们这里的鱼都有水!没有水,那有鱼啊?”显然,老者没有听懂他的话。燕如意再问,他就往村里指。没有办法了,燕如意只好又往村里走。 到村里,燕如意又碰上了一位老者,他又问:“大爷,你知道于有水吧?” 老者回答他:“我们这里的鱼都有水。” 燕如意哭笑不得,想:他们这里的人,怎么都听不懂他的话呢!接着又往前走,走着走着,他走到了一家门口,顿觉天旋地转,一下栽了下去! 于有水坐在堂屋里算着账,手里拿着一把条子。 那些条子,都是赊欠大米的人写下的欠条。过了年,于有水一直在老家卖大米,不是王家镇,就是李家集,怕走远了,万一回不来,影响了春播。他想给山东的燕英豪捎个信,一直也没有找到人。 就在他低头合帐的当口,忽听大门外传来女儿于何莲的叫声:“爹,你快来!快来呀!” 于有水听见喊声,将欠条一扔,急着就往外走。到大门口一看,只见女儿身旁躺着一个人,女儿正惊惊束束,束手无策,便问:“闺女,怎么啦?” 于何莲往地上一指说:“这个人死了!” 他一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只看一个人像泥猴子一样趴在那里。他顾不得多想,就将人翻了过来,一试鼻息还有气,心便放下了几分。刚才,他有点怕,怕谁讹他,故意死在他的大门前。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一见人没死,于有水便来了胆子,将那人的头发往后撸撸,想看一看是谁。一看还是个小孩,脸蜡黄,嘴唇发白,气如游丝,十三四岁,穿戴不像南方人。接着,他又用手胡撸胡撸孩子脸上的泥巴,一下子认清了脸。随即喊道,如意!如意!这时,燕如意睁了一下眼,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这下,坚定了于有水的判断,这孩子就是燕如意,到这里是来找他的。于是,对女儿说:“莲儿,快!把他弄到家里去!” 于何莲一下愣了,不知爹为何这般,说:“爹,一个死人,您弄他到家干什么?” “你胡说啥啊!”于有水瞪了女儿一眼,抬起燕如意的头说:“他是来找我的,肯定在路上遭遇了不测,不然不会这样。”接着,朝燕如意喊了起来:“孩子,你醒醒!醒醒!” 燕如意夹着眼,一声不吭。 女儿听爹一说,忙了,弯腰就去掀燕如意的腰,爷儿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燕如意扶起来。这时,于何莲的娘于扬氏走了出来。刚才,她在后边的厨房里做饭,没有听到女儿的呼喊,所以来得迟了。于有水躬下腰,于扬氏和于何莲娘俩将燕如意扶到他的身上,三个人于有水坐在堂屋里算着账,手里拿着一把条子。 那些条子,都是赊欠大米写下的欠条。有的欠条写的葫芦画儿,看半天,方能认识。过了年,于有水一直在老家卖大米,不是王家镇,就是李家集。他怕走远,万一回不来,影响了春播。想给山东的燕英豪捎个信,一直也没有找到人。 就在他低头合帐的当口,忽听大门外传来女儿于何莲的叫声:“爹,你快来!快来呀!” 于有水听见喊声,将欠条一扔,急着就往外走。到大门口一看,只见女儿身旁躺着一个人,女儿正惊惊束束,束手无策呢。便问:“闺女,怎么啦?” 于何莲往地上一指说:“这个人死了!” 他一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只看一个人像泥猴子一样趴在那里。他顾不得多想,就将那个人翻了过来,一试鼻息还有气,心便放下了几分。刚才,他有点怕,怕谁讹他,故意死在他的大门前。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一见人没死,于有水便来了胆子,将那人的头发往后撸撸,一看还是个小孩,脸蜡黄,嘴唇发白,气如游丝,十三四岁,穿戴不像南方人。接着,他又用手胡撸胡撸孩子脸上的泥巴,一下子认清了他的脸。随即喊道,如意!如意!这时,燕如意睁了一下眼,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这下,坚定了于有水的判断,这孩子就是燕如意,到这里是来找他的。于是,对女儿说:“莲儿,快!把他弄到家里去!” 于何莲一下愣了,不知爹为何这般,说:“爹,一个死人,您弄他到家去干啥?” “你胡说啥啊!”于有水瞪了女儿一眼,抬起燕如意的头说:“他是来找我的,肯定在路上遭遇了不测,不然不会这样。”接着,朝燕如意喊了起来:“孩子,你醒醒!醒醒!” 燕如意夹着眼,一声不吭。 女儿听爹这么一说,忙了,弯腰就去掀燕如意的腰,爷儿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起来。这时,于何莲的娘于扬氏走了出来。刚才,她在后边的厨房里做饭,没有听到女儿的呼喊,所以来得迟了。于有水躬下腰,于扬氏和于何莲娘俩将燕如意扶到他身上,三个人慢慢地将他弄到屋里,放到了床上。 于有水拿来一条毛巾,给燕如意擦起脸来,他边擦边对于她娘俩说:“我给他擦一下身子,换换衣服,你们到厨房盛一点稀饭来,我估计,这孩子是饿的。”她娘俩听后,往外走去。于有水一个人忙乎起来。 半碗大米稀饭被喂进燕如意的嘴里,一会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于家三口人一看他醒了,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于有水问:“孩子,你是怎么了?怎么到这儿来的?” 燕如意似乎还没有迷糊过来,说:“我是在哪儿呀?” 于有水的头又往下低了低,问:“孩子,你还认识我吗?” 燕如意看了半天,一下子迷糊了过来,激动地喊道:“于叔叔,我可找到你了。”说着,哭起来! 这天晚上,宴席结束的很迟,月亮升上了中天,人们仍然喝着! 二 燕英豪大着胆子,开创了峄县种植史上的革命。 从育苗到插秧,一直顺风顺水,真是应了那句,一顺百顺的话了。特别是在插秧期间,雨不是两天下一场,就是三天下一场,十部水车也不要用了。最自在的,就是那些插秧苗的人了。如果天天有个大太阳在天上挂着,还不把人晒死?现在可好,雨来了披一件蓑衣或者戴一顶席夹就行。 插秧的人群里,于何莲是先生也是大拿。她说怎么插,人们就跟她怎么学。两天的功夫,十个人就全跟她学会了插秧。学得最快的人,就是如兰,半天的时间就超过了他哥哥。地是自家的,卖力气干活就不说了,最得力的还是她那一双没有裹成的大脚。如果当时小脚裹成了,想到水田里去插秧,难度非常大。既使能到田里去插秧,想插那么快也不可能。之所以于何莲插秧插得那么快,也是得益于一双大脚。 燕如兰成给于何莲比似过脚丫子的大小。那是她从南方来的第三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洗脚。如兰端来了一盆水,她让于何莲先洗,于何莲一想自己的脚丫子大,怕丑,就不愿先洗,便叫如兰先洗。如兰的想法和她一样,也不愿先洗。两个人让过来让过去,最后达成协议,说一块洗。当她俩把鞋脱掉露出脚丫子时,两个人都哈哈大笑!她看着她的脚笑,她也望着她的脚笑。最后一比量,两个人的脚一般大。彼此!彼此!从那儿开始,两个人便有了共同的语言。 那晚,两个人睡在一个床上,各自拉起了裹脚史。如兰告诉她,她六岁那年,她娘便让她裹起了脚。先前,她觉得裹脚怪好玩,就让她娘给裹。后来越裹越疼,她就受不了了直喊疼!她娘哪管那些,恨不得一下子把她的脚给裹好,就对她说裹脚不疼还叫裹脚吗?于是,就天天按部就班地给她裹起来,越裹越紧。最后,她受不了了,就给她爹说了。她爹疼她,一听女儿说裹脚疼,就不让她娘给裹了,可她娘却摇起头来,不听那一套,认为女儿裹脚是娘的事,当爹的不能管。如果当娘的不把女儿的脚给裹好,以后就对不起女儿。守着如兰,她娘便对她爹说,女儿裹脚,你不要管,干好男人的活就行。她爹再强悍,这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因为,女孩裹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不把女儿的脚给裹好,以后找不到好婆家岂不落下埋怨?一连几天,他爹不管她的事了。这天,她躺在床上,一看她爹进了屋,就大哭起来。他爹问她怎么了,她就说脚疼,让她爹给松一松。她爹一看她娘不在屋里,就真的给松了起来。松完,她又给她爹提出条件,叫他两天来给松一次。果然,从那开始,她爹每隔两天就来给她松一次脚。松着松着,她娘气得就不问她裹脚的事了。一天,她娘和她爹大吵,主要是推卸责任!她娘对她爹说,你娇惯女儿我不管,如果以后女儿嫁不出去,你不要埋怨我,对待女儿,我是尽到心了。她爹听完她娘的话,便点了点头,说以后这事,保险不怨你,闺女要埋怨就埋怨我。从那,她就不裹脚了,瞎受了两个月的罪。 燕如兰说完她的裹脚史,喜得于何莲嘿嘿地笑。接着,她又把自己的事说了出来,她的裹脚史基本上和如兰的差不多,都是爹爹溺爱闺女造成的。不同点是他爹公开不让她娘给于她脚,她娘就偷偷摸摸地给她裹。一次,她爹发现她娘给她裹了脚,他爹就狠劲地打了她娘一次,从那,她娘就不再给她裹了。当时,她爹不让她裹脚还想了很多的主意,根本的一条,就是满处给她找婆家。 那年,她才七岁,连对象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可她爹不管这些,觉得只要给女儿找到了婆家,什么脚大脚小都无所谓,反正是花儿有主了。她爹给她找婆家的条件很荒唐,只要孩子的年龄相当,不嫌他女儿的脚大就行,至于是憨子傻子也无妨。不几天,邻村姚五托媒人到她家来给儿子说媒来了。说姚家有个儿子八岁,叫连喜,长得浓眉大眼,虎虎生风,不嫌弃于家的女儿脚大,愿结秦晋之好。既然孩子长得好,干嘛要找一个大脚的媳妇呢!当时,于有水不免问了起来。媒婆很会说话,说姚家有三十亩水田,一头水牛,一挂大车,五间草房,是一户过日子的人家。俗话说,手大拿钱准,脚大走路稳。人家有三十亩水田,如果不找一个脚大的闺女做媳妇,以后日子怎么过?媒人说的有理也且对,当时,于有水没有词和她相对。 事后,于有水打听完才知道,媒婆所描绘的姚家的地产房产水牛大车等钱财一点不差,差的就是人被她说反了,其实连喜长得小鼻子小眼,所谓虎虎生风,其实是他有癫痫病。面对这样的未来女婿,于有水哪能愿意,那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别说女儿长得有模有样,就是一个丑八怪,也不能嫁给一个羊羔疯啊!当媒婆第二次登门,他就摇起了头,弄得媒婆不高兴,姚家也说三道四。说就说吧,从那,于有水就不再急于给女儿找婆家。 于何莲讲完这些,燕如兰笑得比她刚才笑的还要厉害。原来,如兰觉得她在裹脚的问题上有故事可讲,可和她一比,简直没有可比性,真是小巫见大巫!她敲着床帮说:“姐姐!咱光图小脚痛快了,以后怎么了啊?” 于何莲哼了一声,道:“我不图小脚美不美,只要脸蛋好看就行。现在我也是不明白,那小脚美在哪里?就说走路吧!一步挪不了四指,走一步摇三摇,路上有一小块石头就能把人绊倒。如果摔倒磕破了脸,也是美吗?唉!也不知道小脚好看大脚,是哪个老祖宗看出来的?你说定什么不行,干嘛要定脚丫子的大小?叫天下的女人都遭罪?说小脚好看,干嘛不叫男人也裹脚?男女都裹脚,世上才叫美呢!”说到这里,她又把脚丫子伸出来看了看。弄得燕如兰不知她在干什么。 “嘻嘻!”燕如兰笑了一阵,说:“姐姐,你说的好有意思,这话,我是第一次听你说。要是我娘在这里,我说了这话,她早就打我了。”说着,也把一只脚伸了出来,于是,两只脚又比量起来。 嘻嘻哈哈一阵后,燕如兰又说:“关于女人的小脚为什么美,马先生给我们讲过。他说,最早开始于公元969——975年南唐李煜在位的时期。李后主的一个窅娘别出心裁,用帛将脚缠成新月形状在金莲花上跳舞取悦皇上,后来这个做法流传到民间,缠小脚之风渐渐普及到了百姓人家。这样算来,裹脚有年头了?” “听你这么一说,裹脚不是男人造的孽?原来,我总认为女人裹脚是男人作的恶,老在心里骂男人坏。看来,我懒屈男人了?你说这女人跳舞就跳舞唄!干嘛还找帛将脚缠上?这一缠不要紧,将天下的女人给缠苦了。唉!女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裹足?” 燕如兰跟着她叹息了一声,说:“世上的事,往往都是同类治同类,有的是出于有心,有的是出于无意。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被人利用,就可能坏事。裹脚啊,叫我说,就是被男人利用的后果。” 于何莲骂了一句:“这个该砍的女人和那个李什么来着?”骂着骂着,一下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燕如兰赶紧地告诉她:“叫李煜,是南唐的皇帝!” “我不管他是南唐还是北唐的皇帝,得罪我了就要骂他!反正,他也听不见……嘻嘻……!于何莲一会儿又说:“如兰,你说男人要是看见女人漂亮,是图她的脸蛋好看还是在乎她脚的大小?” “我想,只要男人看见女人漂亮,他会在乎脸蛋,不会在乎脚的。” 听到这里,于何莲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第二天起床洗完脸,当于何莲和燕如兰两个人坐在小桌边正要吃饭时,燕苗氏颠着小脚来到了她们的跟前,还没坐倒,就从兜里掏出四个鸡蛋放到桌子上。这是她早晨煮鸡蛋特意留下的。她望着于何莲晒黑的脸,将一个鸡蛋磕破剥好递给她,说:“闺女,这两天你人晒黑了,晌午头不要干,躲躲太阳!”一转脸,又对如兰说:“还有你也晒黑了!听恁爹说秧苗插得很快,多亏你有一双大脚!” 燕如兰嘿嘿的笑起来,伸出脚丫子看了看,说:“娘,你不嫌弃我的脚大了?小时候我不裹脚,你不知道打了我有多少次?怎么现在你又夸起我的脚来了?” “你真没大没小!”燕苗氏嗔了一眼女儿,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看惯了你的脚丫子,觉得还是脚大好,不然,你怎么下地去插秧啊?” 燕如兰这下逮住了话巴,说:“嗷!我明白了,你现在是想叫我给家里插秧,不嫌弃我的脚大了?等我插完秧,是不是你又开始嫌弃?早知道这样,就是小时候疼死,也该好好地裹脚。如果那时把脚裹好,也省得这时候挨累了?”说完,吃起了鸡蛋。 “有银子难买早知道!谁叫你那时候调皮,不好好地裹脚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看她娘高兴,如兰又嘟嘟地说起来:“娘,当时裹脚你怎么不给往死里给裹呢?要是往死里裹,也不至于我脚丫子这么大?唉!万一哪家的混小子有眼无珠,嫌我的脚大,不娶我怎么办?” “这事不怨我,怨你爹,是他偷偷摸摸将你的裹脚布给松开的。”燕苗氏看了一眼于何莲说:“现在我的眼光变了,不觉得脚小美了,我看还是脸蛋俊了好看。你沉住气,保险有眼有珠的人来娶你!吃吧吃吧!别闹了!”说完,高兴地看着她们。 于何莲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看了一眼燕苗氏,会心地笑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何莲自从听了燕苗氏那句话之后,浑身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过去,一天一个人插秧三十八趟,现在,在她的带领下,一天一个人能插三十九趟或者四十趟。一个人一天多插一趟秧了不起了,十个人在插,一天就能多插出一小块地来。 望着大田逐渐盈緑,白地日渐缩小的时候,谁知,这天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下子又将插秧的速度往后拖了一天,还使得燕家送了一场殡。 育苗前,于有水在给燕英豪看地时就对他说过,插秧要是出事的话,就出在那块高地上。否则,一切平安!不幸,被他言中。 昨天下午,杨三赶着牲口耙起了那块高地。四头牛拉着耙,燕家的黄牛当头牛。由于地块高,原来耙地三头牛拉得嗷嗷叫,现在四头牛拉也费劲,半天走不了一尺。杨三看耙不动,就使劲打牛,他以为牛偷懒,见重不拉。一鞭子,两鞭子……当杨三打了有二十鞭子的时候,牛还是拉不动。拉不动他接着打,一连又打了二十鞭子,四头牛站在水里还是纹丝不动。这时,燕英豪挑着秧苗来到了跟前,一看杨三死命的打牛,不想别的办法,就放下担子走到他的身边,一把夺下鞭子抽起了他。一鞭子下去,杨三被打懵了,说:“大哥,你打错了?我不是牛是杨三。” 燕英豪气得脸铁青,他最烦谁没轻没重地打牲口。他家的这头黄牛跟他好多年了,从没舍得打过,不管是耕地还是拉车,只要一吆喝,就使劲地往前拉,没见过黄牛偷懒。没想到杨三那样,一点不爱护牲口,真是越想越气,厉声地说:“我打的就是你杨三,不是黄牛!” 杨三吓得跑起来,边跑边说:“牲口你不打它,难道说还要喊它祖宗?” 听他一说,燕英豪的气更大,啪哧一鞭子又甩了出去,正好打在杨三的脖子上,疼得他嗷唠一声蹦起来,接着捂起了脖子,走到田埂上呜呜地哭了。 燕英豪便不罢休,拿着鞭子追到了田埂,怒气冲冲地说:“杨三,我叫你喊牛祖宗了?牛不是不能打,但你要适可而止,打死牛也是一条命啊!” 杨三觉得委屈,抬起头说:“我这是给你干活,又不是给我自己干。打你的牛几鞭子你都这样,还怎么叫我们给你家干活?”说完,又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几个人过来,劝着杨三,不让他哭。 燕英豪收起鞭子,说:“你还不如打我几十鞭子呢!想想这牛容易吗?从第一天耙地到今天,它们已经在水里半个月了,出的是什么力,吃的又是什么?再说,它们是旱牛,不是水牛?明明的牛拉不动了,你一点办法不想,却拿牛煞恶气,它能受了吗?”说完,淌着水,走到老黄牛的跟前,抱着黄牛的头大哭起来,并边哭边念叨着什么! 尽管当时,燕英豪把黄牛牵到家里不让干活了,但是,夜里老黄牛还是死了。第二天早晨,燕英豪望着死去的黄牛,悲痛欲绝,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大伙都理解他了,觉得他和老黄牛相处十多年有了感情,顶多一会儿也就好了。一会儿,把黄牛皮剥了,煮上一锅牛肉,大伙吃了,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燕英豪哭完,非给老黄牛送殡不可。 给牛送殡!这可是头一回听说。开天辟地以来,都是人死了给人送殡,从来没听说过牛死了给牛送殡?燕如意一听他爹说,给牛送殡也急了,走到他爹跟前说:“爹,你是累糊涂了还是哭糊涂了?牛死了虽然疼人,但是,我们家也不能给牛送殡啊!煮煮吃了多好!” 他的话刚说完,啪的一声,燕英豪的耳光子就打在了他的脸上,接着骂起来:“贼羔子!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馋死你了!牛肉能吃吗?你想想,你长这么大,我们家买过牛肉吗?” 燕英豪的泪又下来了,如意不知他爹为何这般,愣在了那里。此时,燕英豪任由眼泪往下淌着,擦也不擦,半晌说:“孩子,我们燕家不吃牛肉,牛与我们燕家是有大恩的。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燕家的子孙都不能忘了牛!没有牛,就没有我们燕家。” 如意走上前,给他爹擦擦眼泪,一会儿,燕英豪给他讲了起来。 燕家是明洪武1382年,从山西洪洞县老槐树那儿迁徙来的。当时,老祖宗一家三口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叫迁徙就迁徙走了。原先,一家人不想走,恋着故土,偷偷摸摸地到别处藏了三年。后来,被官府发觉,就自个儿偷着往东去了!两口子三十来岁,带一个儿子。男的叫燕武举,大板个子,国字脸,大眼睛。女的叫燕黄氏,瘦瘦巴巴,中等个儿,面皮白净,不笑不说话!儿子十六,叫燕窝,长得像他爹,十岁的时候,读了半年私塾,知道了简单的之乎者也! 他们往东走,缘由两只燕子给领路。 这两只领路的燕子,已经在燕家住有六年,冬天飞走,春天飞来。可能是燕家对它们好的缘故,一路上跟了过来。燕家人走它们便飞,燕家人停它们便停。叽叽喳喳,倒也有趣!一天住宿,燕武举望着头上的燕子说:“我们一家就随你们俩走,什么时候你们停了,我们就在哪儿落户!”说完,媳妇和儿子都赞成他。 走了又有三十多天,一家人来到一座桥上,只见一条河从西边流来,长长的又流向东方。河的北边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参天的树木和缕缕炊烟。正好不远处一块石碑,燕窝看完跑回来告诉他爹:“爹,石碑上有名字,这儿叫峄县!”燕武举听罢点了点头。 三口人歇了歇,一会儿,燕黄氏娘俩骑上了牛,燕武举牵着牛往南走,可是,这时两只燕子不飞了,站在一个桥栏上喳喳的叫。燕武举走了一头又回来,想把燕子引走,但是,不管他做什么动作,燕子却蹲在那儿纹丝不动。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一路上不管刮风下雨,两只燕子始终与他的家人不即不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想叫他们往北走?忽然,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于是,他将黄牛掉转头,一家人又往北边走去。这时,两只燕子轻轻展翅,一下飞了起来! 下桥不多远,只见前边又出现了一条小河,看上去小河不宽,水流也不湍急。燕武举将牛停下,拾起一块石头往河中一抛,听见河水蒙生生的一响,断定小河不深,决定过河。他叫燕黄氏和儿子扔骑在牛的上边,想一个人把牛牵过去。谁知,燕黄氏非下牛不可,她觉得娘俩骑在牛身上太重,不如下来可靠,于是,便下了牛。这时,两只燕子盘旋在三口人的上空喳喳叫,似乎在说危险,可是没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话语。燕武举过河心切,也不顾那么多了。一步,两步,他牵着牛试探着往前走去,眼看就要过河,谁知,他扑通一声不见了人影,燕黄氏在后边拽着牛尾巴,一看不见了男人,就想走到前边去救,刚走了几步,也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这时,骑在牛身上的燕窝急了,拼命地喊起了爹和娘。他刚想跳下牛去救爹娘,这时,他娘露出了头,说:“下边很深,你千万不要下牛!”说着,便无影无踪了。 燕窝正在犹豫,这时,黄牛猛一发力,驮着他就往北游去,游了不远便上了岸。燕窝一看前边有人,就大喊救人。那两个人是弟兄俩正在干活,一听喊便跑了过来。燕窝将他爹娘落水的情况一说,那弟兄俩便告诉他,那儿是河中的一个深沟,通着暗流,人只要掉下去就像树叶一样漂走!望着暗流涌动的的河流,望着东方,燕窝双膝跪下,恸哭起来! 燕窝在河边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流干了眼泪,便牵着黄牛来到赵村搭了一个瓜棚,在里边设了灵堂……十年之后,老黄牛死了,他又给老牛送了殡!从此,给子孙立下规矩,燕家的人不吃牛肉! 如意听他爹讲完,乌拉一声哭了起来,半晌说:“爹,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大黄牛!咱要把这牛殡送得大大的,让满街的人都知道,燕家对牛的恩情没有忘,对祖宗说的话没有忘!爹,你让我干什么吧?不行,咱今天的秧苗不插了?” 燕英豪给儿子擦擦泪,说:“秧苗还得插,找几个人把黄牛埋上就行了。动静不能大,大了不好。”他看看儿子又说:“你现在到街上买一点供品,一会儿,咱给老牛摆个供桌。” 如意点点头,拿上一些碎银子,就往街上走! 供桌摆好,燕英豪爷俩便给老黄牛磕起了头。那一掰一磕的虔诚劲不亚于给人辞灵!祭拜之后,十几个人把老黄牛抬到大车上,浩浩荡荡地往燕家的林地拉去。 老黄牛安了葬,燕英豪的心里才好受了一些。他把人撵走,一个人又留了下来。他要为老黄牛守墓七天…… 燕家的牛刚死,杨大岭就听说了,恼的碰起了墙,他觉得实在是对不起燕英豪,人家去年将一家人保饭碗的三亩好地都换给了他,应该感激一辈子才是,可他倒好,居然说出了那样难听的话,想想真是伤人! 去年,刘木匠和李秋千两家和燕英豪换完地之后,扬大岭一听也跑到了燕家,想将和他们两家挨边的十二亩地换给燕英豪。谁知,他刚说明来意,就被燕苗氏焗了回去。燕苗氏苦兴着脸,说:“大兄弟,不是我们家远近厚薄,挑三拣四,而那仅存的三亩地实在是不能换了。如果换了它,我们一家老小就有可能喝西北风去!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那是我们保饭碗的田啊!” 杨大岭一听确实在理,将烟袋在鞋底上磕磕站起来就要走。这时,燕英豪一把拦住了他,说:“大兄弟,你慢走!这换地的事你容我想想。”说着,一把把燕苗氏拉近里屋嘀咕了起来! 一小会儿,他们两口子走了出来。燕英豪冲杨大岭一笑说:“大兄弟,我们两口子商量过了,决定和你换地。” 杨大岭根本不信,说:“大哥,我可不办难为人的事情。多少年都过来了,我们一家人继续熬吧!也许明年就风调雨顺了。” 这时,燕苗氏开了腔,她说:“大兄弟,我们不难为,反正一个牛是牵,两个牛也是放!这事去它去了!” 刚才,燕英豪把她拽到里屋说起了杨家的难处。那十二亩地是杨大岭的爷爷扬瘸子,当年瘸着腿和刘家、李家比赛开出来的慌。他满以为开出了这些地能解决一家人的吃饭问题,谁知,老天爷不眷顾,还是年年下大雨,十年九不收,一家人照样挨饿!为此,扬瘸子死了也没闭眼,直到现在一家人还是饥寒交迫……尽管燕英豪说了这些,可是,燕苗氏的心里还是疙疙瘩瘩!谁知,当扬大岭打退堂鼓的时候,燕苗氏一下动了恻隐之心,说出了那样的话,使燕英豪也感到愕然! 第二天,燕扬两家又把马先生请到燕家写了换地的契约! 杨大岭算一夜没有睡觉,翻来覆去的想人和老黄牛的事。他觉得首先对不起人,然后觉得对不起老黄牛。虽说老黄牛是一头畜牲,但它也是一条命,只不过不会说话罢了!如果,他不打它那么狠,想想别的办法帮一下,也不至于老黄牛能死。一早他起来,想去燕家给燕英豪陪个不是,一想不能去,他家的老黄牛死了,燕英豪肯定难受,不如过了时再说。 为了报答燕家的恩情,弥补打死老黄牛的罪过,杨大岭连饭没吃,就跑到牲畜市以到秋季偿还一斗红高粱的价值雇了两头牛,拼上昨天用的三头,又给燕家耙起了那块高地。 待燕家给老黄牛送完殡,干活的人来到地里,杨大岭已经将那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望着平如镜面的田地,燕如意、燕如兰、于何莲等十个插秧的人齐刷刷的看向杨大岭。 此时的杨大岭正坐在耙上吸烟!那丝丝缕缕的烟雾飘向了旷野! 第五章续篇 三 插完秧,大人和孩子都轻松了下来! 燕家今年栽了五十二亩水稻,找了二十个人来帮忙。过去以为种旱田累人,没想到种水田更累人。特别是那插秧的十个男女青年累的更甚,每天到家里吃完饭躺到床上,小腰疼得就像两截了一样,要多酸就有多酸。 这天,燕如意、燕如兰、于何莲三个人睡了个懒觉,太阳晒屁股半天了才爬起来。 吃完饭,燕如意端了一大盆衣服在前边走,于何莲和燕如兰手里拿着洗衣棍跟在后边,他们要到南边的月河去洗衣服。刚才,燕苗氏想给三个孩子在家洗,如意不让,他觉得在家洗窝扭,不如到河里洗的清亮。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原因觉得她们说话不方便。也不知怎么搞的,现在,他天天想和于何莲说话,如果不说上一通,心里就不痛快!过去,于何莲说话他听不懂,现在她说的慢一点,基本上都能听懂了。尤其是她说话的韵味好听,糯糯的,甜甜的,吴侬软语似的。 说他想和于何莲说话还不准确,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想看到人家。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晓,于何莲太俊。 这回燕家插秧的十个人,除了如意是男的之外,其她九人都是女的。他妹妹如兰就不说了,另外八个女孩长相不一,个子不同,皮肤有白有黑,但是谁也比不了何莲好看。就连峄县街上的漂亮女孩都说上,恐怕也没有可比性。她多美呀,好像一朵初开的花儿,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两条细长腿,头上还扎了一条大辫子。最动人也是最让人看不够的经典,就是她那脸上一对深深的酒窝,一笑一滚,一笑一滚,简直迷死人了! 人家都说如兰的脸长得俊,但是如意不这样认为。几次坐在田埂上,他望着妹妹如兰和于何莲的脸比较,觉得还是于何莲俊美!也可能妹妹是他的亲人,在情感上不能与外人相比? 一天晚上吃完饭,于何莲和他妹妹回到了小屋,他娘边洗碗边夸奖:“于家的闺女多俊啊!谁要娶了做媳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如意当时没吱声,也不知道他娘是什么意思。由此,他坚定了自信,无论是看人还是看东西都不会走眼的。 这时,于何莲和燕如兰两人分别蹲在两块大石头的后边,时轻时重,抡着手里的木棍敲打着衣服。燕如意手里拿着剥好的皂角,一看谁面前的衣服该放皂角了,他就剥开几个豆,放在上边,三个人配合的很是默契。一小儿,一大盆脏衣服被两个人“乒乓噗嗤”地敲打出来! 该到河里摆衣服了,如意想一个人去干,于何莲不愿意。她嫌如意没洗过衣服,摆不干净。于是,脚丫子一脱,裤腿一卷,赤着双脚,便下到了水里。 原本如兰不想下水,想叫他哥多干一点,让何莲姐多歇息一会儿,一看于何莲下了水,接着也脱掉鞋子,卷起裤腿下了河。 两个人分别拿起衣服,往水中摆去,霎时,只见衣服上的黑水被清水冲走!如意过去从没有注意过人在河里摆衣服,哪见衣服是这样洗,就像看西洋镜一样呆呆地望着!特别是于何莲的两只胳膊一扬一落,真是好看,犹如青衣甩着水袖。 正在如意顷目顷情地看着于何莲摆衣服时,于何莲一不小心,手中的衣服被流水一下冲走了。她连咋胡至咋胡,已被河水冲出老远。这时,如意被于何莲的咋呼声从痴情中唤醒,瞬间反映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就大着步子往前淌去。 如意太小瞧流水了,人的力量这时远没有河水的阻力大,因为涓涓细流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它咆哮时,能排山倒海!它怒吼时,能摧古拉朽!他越想迈着大步往前走越走不动,眼看着那件衣服越流越远,这时他急了,使出全身的力量往前走,谁知,一使劲不要紧,适得其反,一下子被阻倒在了水里。刚才,下身是湿的,现在全身都湿透了,站起来像个水鬼。这时,那件衣服好像要和他开玩笑似的,随着漩涡往河里拐了弯。 走是不可能追上那件衣服了,只能赶快游过去方能赶上。于是,如意一下趴倒游了起来。平常游泳,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今天他却游不动了,只觉得身上像背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往下沉,不管如何用力去划,身子就是不走。 这时,江南水乡长大的于何莲看出了端倪,提醒说:“如意,快脱衣服!” 如意清醒了过来,刚才正为脱不脱衣服犯难,现在一听于何莲说让他脱衣服,也不再害羞!他往河边走了两步,先脱褂子,又脱裤子,只穿一个小裤头便游了起来!由于阻力小了,他慢慢地接近了那件衣服。 刚才,衣服给他开了一个玩笑,拼命地往前流不耳乎他,还让他跌了一跤。现在,他要给衣服开一个玩笑,故意的不去抓它,让它继续地往前流。实际上他要给于何莲开一个玩笑,逗她玩玩!于是,就在衣服的后面慢慢地游起来! 由于离得远了,于何莲和如兰两个人都看不清如意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想什么。这时,于何莲沉不住气了,朝着如意喊道:“哥哥,你要是累了抓不住它,咱就不要了!一件衣服算不了什么。” 她说完,如兰又说:“哥哥,你听何莲姐的,她不让抓你就别抓了,赶快回来!” 如意谁也不理,趁着她们不注意,一手抓住衣服,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半天见不到如意的影子,于何莲疑惑起来:“你哥会不会游泳?” “你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他会游啊!不然,怎么能追上那件衣服?” 正在她们俩对话的时候,如意在河的南边猛地露出了头,接着,一摸搂脸上的水又潜了下去!他自小在河边长大,练就了一身游泳的好功夫,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游到对岸。于何莲一看放了心,又和如兰摆起了衣服。 一件一件,十几件衣服就要摆好,这时,于何莲的右脚脖突然被什么叮了一下,可能是水里的蚂蝗吸得,或者是流下来的苲草划拉的?她自然的动了一下脚。片刻,脚脖又被叮了一下,这回要比上回疼一些!于何莲停摆手里的衣服,对如兰说:“河里有蚂蝗,叮我两次了!” “你把它拍掉啊!吸血虫!”如兰提醒她。 于何莲拿起衣服,想往河边去,谁知,自己的脚抬不动了,霎时,她明白了,一弯腰,一把将燕如意的头从水里拽了出来,说:“如兰,我逮住了一个大蚂蝗!” 如兰一看他哥的头发正被于何莲的一只手拽着,哈哈大笑!如意见自己的伎俩被人识破,就头一挣站起身来,将手里的衣服往肩上一搭,双手撩起水来徃于何莲的身上泼去! 于何莲也不躲避,将手里的衣服扔给如兰,双手撩起水也向如意的身上泼去。一小会儿,如兰也跟着打起了水仗!这晌午,仨人玩足了玩够了才回家! 如意和如兰在家里歇了两天,于第三天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两个人一走,于何莲一下没有了玩伴。这天,她真是寂寞坏了,想出去走一走,他爹不让。想给燕苗氏帮忙干一点家务活,燕苗氏怕弄脏她的衣服也不让干。于是,她只好到屋里去睡觉!可是,睡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于何莲实在是受不了了,吃过早饭,就跟着如意和如兰去了学堂。 三个人来到学堂门口,一下不知道怎么好了?是让于何莲跟着进去还是让她在外边玩?她们犹豫不决,这时,马先生来了。他对于何莲认识,在燕家和她见过几次面,觉得小姑娘不仅长得恬静,还彬彬有礼,便朗朗的一笑说:“于家姑娘,你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于何莲还有一些拘谨,正在犹豫,就听如意说:“还不谢谢马先生!” “谢谢马先生!”于何莲欣喜万分,甜甜地一笑说。说完,跟着如意姊妹俩进了学堂。 这天,马先生教的是“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枝花!”于何莲听的喜气洋洋,乐不可支!心道:上学真好!能知道很多东西。怪不得如意和如兰天天这样上心,原来里边有趣。于是,她朝如意和如兰看一眼,从心里羡慕起来! 一会儿,马先生手拿课本,带领学生诵读,并晃晃悠悠地往后边走来!学堂的后边有一个空桌,于何莲就坐在那儿。马先生到了后边,谁也不看,依然领着学生诵读。于何莲倒也认真,虽然手里没有课本,但她也像其他学生一样声声地跟着诵读。 又读了两遍,马先生便停了下来,他让学生背诵,然后,走到于何莲的跟前,他问:“闺女,我刚才教的诗句,你都认识吗?” 于何莲点点头。 “那说明你过去认识字?” “我跟我爹学过!” 其实,于何莲已认识了不少的字。七岁那年,她看着他爹赶集回来不是写就是画,就缠巴着让他教。于有水本就疼女儿,一看她求知若渴的样子,就手把手的教了起来。今天教一个,明天教两个,日子一长,女儿竟跟他学了不少的字。先前光认识不会写,后来他爹就让她写,慢慢地那些字她就学会写了。后来,她爹又教给她打算盘……如今,一般的帐她都会算!刚才,马先生教的诗句她都认识,只是有个别的字不会写。 马先生一笑,将手中的课本递给她说:“你先把这些诗句背熟,晚上到家找笔好好地写一写,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让我当您的学生了?” “当然喽!” 于何莲欣喜无比,她真想站起来,大声地喊一声马先生!一想,不行,那样动静太大,于是又矜持起来! 放学了,她将刚才马先生对她说的话给如意和如兰说了一遍,两个人一听,都为她高兴!吃完晌午饭,于何莲就忙乎开了,她把如意的笔和纸要来,一笔一划地写起。二十个字写完,如意一看,惊叹不已,间架结构很是匀称,横竖撇捺足见功底,字写得比如兰写的好多了!于是,他就拿起那些字风快地跑了出去! 于有水这时正给燕英豪、燕苗氏两口子拉呱,一看如意叽哩栽跟头的跑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问:“如意,你跑得这么快,什么事啊? 如意将手里的纸递给于有水说:“于叔叔,你看何莲写的字多好看?比我妹妹强多了!” 于有水接过纸看起来,说:“我虽然没见过如兰写的字,但是何莲不会比她写得好?” “就比她写得好吗!” “不见得!”于有水说完,将女儿写的字递给了燕英豪。虽然燕英豪不认识字,但他还是接过去看了。看了半天,连连点头说写得好!写得好!引得于有水和如意都大笑不止!他看完又将那字交给了燕苗氏,燕苗氏接过去也看了起来! 如意将于何莲的字朝大人谝了一圈,回去后又夸耀了一番。这下,于何莲写得更有劲了。在另一页纸上,她按照如意的指点又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第二天,当马先生看到于何莲写的字时,下巴上的胡子都飘了起来,连声说她写得好。为了激励他的弟子,上课后,他拿出毛笔和研好的墨,让于何莲到前边去默写。一小会儿,于何莲将那二十个字默写了出来,赢得了学生们的赞许! 时间飞快,没觉着十天就过去了,于有水又再次提出来回家。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这是他第三次提出回家了。于何莲听后,仍然摇头说不走。她怎能同意回家呢?白天一同如意、如兰去上学,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对她都好,由于她用功,每天马先生还都表扬她,这是她在家里享受不到的乐趣。夜晚又同如意、如兰一起学习练字。特别是练完字之后,如意还给她讲故事,什么《花木兰》《杨家将》《三国演义》……讲的可带劲了。今晚上她听完,明天晚上还想听。有时候连觉也不想睡,想让如意讲一夜。说真的,她离不开如意了。 孩子的秘密,当娘的心里有数!这天晚上,燕苗氏一看于有水拉完呱回到了前边的屋里,燕英豪还没到大门口的屋去,便说出了心思:“他爹,你发现了没有?两个孩子对上了眼,一个有了情,另一个有了意!” 燕英豪一听嘿嘿地笑起来,虽说自己的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定下的,但婚后的眉来眼去,恩恩爱爱还是有的。都是过来的人来,他何尝看不出来儿子如意和于何莲的浓情蜜意?儿子每晚一吃完饭,饭碗一丢,就往如兰的屋内跑,名义上是去辅导于何莲,实际上是想和人家说话。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于何莲的爹几次提出来要回家,可她就是不愿走,名义上是想在这里多学几个字,实际上是舍不得离开如意。对这些,燕英豪看在眼里,甜在心头。他没有想到,媳妇心细如发,发现了一切,比他还早提出了问题。笑罢,他说:“孩他娘,你管着呢!你说咱怎么办?” “咱请马先生当个大媒,趁着于家弟弟没走先把这门亲事说了,一是成全了孩子,二是了了咱当老的一番心事!”燕苗氏说:“只是,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 “哎!你多虑啦!我看于有水对咱儿子很好,说不定他也有意?” “话也不能这么讲!” “明天,我就去请马先生来说媒!” 谁知,第二天马先生过来给于有水一说,于有水却摇头不愿意。当时,就连马先生都愣了,觉得这门亲事差不多,一说肯定能成,没想到人家不愿意。 今天一早,燕英豪到了马先生的家,把请他当大媒的事一说,他就愉快的答应下来。马先生已经给人说成了两桩媒,这桩媒要是说成就是第三桩。人说,一个人一辈子要是能说成三桩媒,就能免灾!马先生不想免灾,他想成人之好!将一对不认识的男女给撮合在一起生儿育女,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作为媒人是有责任的,起码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偏了这头,误了那头。燕英豪拜托他之后,就在心里掂量开了,觉得燕家是过日子的人家,家境不错,比一般的户要强许多。再说,燕如意这孩子聪明,长得又好。还有一件让他自信的事儿,就是两个孩子,彼此了解,一说,没有不成的道理。哎呀!事情真是难料,觉得能成的事儿,却偏偏成不了,那到底怨什么呢?这事得问个清楚,不然,不好给燕家回话。马先生一打楞问:“于弟,燕家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很好!” “很好,你干嘛不愿意这桩亲事?” “路途遥远!再说,我们南方人不习惯北方的生活。” “南方人到北方来当官的人多了去了,生活不习惯,干嘛还要当那官?” “马先生,您不是来说媒的,您是来给我抬杠的?” 一听,马先生嘿嘿地笑了,人家于有水说的对。闺女是他的,他想愿意就愿意,不想愿意就不愿意。干嘛,你给人抬那个杠呢?坐了一会儿,他就给燕英豪回话去了。 燕英豪两口子一听,立马脸长了。 第二天一早,于有水就套起了马车,决定今天带着女儿回家。 昨天,他一口回绝了燕家,虽然燕家没说什么,仍然热情有加,但他自觉得心里尴尬,别别扭扭!再说,他爷俩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也该打马回府了。他将东西装好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遗忘,就想和燕家打声招呼走人。万万没有想到,这时不见了女儿。 可能她去茅厕了,如兰便跑到茅厕去看,一看没有她的影子。也可能她去学堂给马先生辞行了,如意急急忙忙地往学堂跑,一会儿回来说,她根本没有去学堂。 于有水一听,头大了! 昨天晚上,于有水给他女儿打了招呼,说明天回家,于何莲一听还是不愿意走。于是,他就编了一个瞎话,谎说她娘病了。一听她娘病了,于何莲便点了头。接着,问起了他爹一件事情。 昨天晌午放学,她和如意姊妹俩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马先生,打招呼说话的时候,于何莲问马先生从哪儿来?马先生便把找他爹的事给她说了,但没说具体事情。到了家,她爹没说马先生来的事,她也没问。此时,他爹说明天回家,她便想起了马先生来的事! 于有水不想给女儿说马先生来的事,但是,他经不住女儿那一双质询的眼睛。一想,明天就走了,说给女儿听听也无妨,便一五一十的将马先生来找他的事说了。 于何莲听完,也没吱声,扭头便跑了出去! 提亲的事,因为于有水没答应,自然燕英豪两口子不便给儿子说。晚上吃完饭,他又按时地到了如兰和何莲住的小屋。这时,于何莲头蒙着单被已经睡下,喊她两声也没答应。接着,如意问妹妹怎么啦,如兰对他摇头,表示不知道,于是,他就纳闷地走了。他刚走出门,于何莲就再也憋不住了,小声地哭了起来! 一支烟抽完,于有水又点上了一支,待他抽完两支烟,一看还不见闺女的影,立马慌了,问:“如兰,你没看见你何莲姐了吗?” 如兰摇头,说:“她让到我屋里给她拿卡子,出来就不见她了。” “刚才,我往马车上拎馍馍还看见她站在车旁,怎么一转眼不见人了呢?”燕苗氏也急了起来! 燕英豪接过于有水手里的缰绳,将马拴上,说:“大兄弟,您不要着急,我想何莲不会走远的。走,咱到屋里喝茶等一会儿。” 于有水听罢,犹豫起来,他清楚女儿的脾气,只要认准了的事情,一蓬风必须使到顶,不然,不会煞风。显然,她这是给自己使心事。这回,偏不能由着她,婚姻大事得爹说了算。于是,他就听从了燕英豪的安排,抬腿徃堂屋走去!刚走两步,就听南边传来喊声:“不好了,有人跳河!有人跳河!”这是河边人的规矩,凡有人跳河,都要先呼喊两声,然后,跳进水里救人! 一听呼喊,谁还有闲心去喝茶?于有水和燕家的人都踢楞扑通地往河边跑!这时的燕如意犹如扑兔的快狗,两腿如飞往前跑去!就连燕苗氏也蹒跚着小脚往前跑去! 燕如意跑到小河边,跳河的人已被救起。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儿,心立马悬了起来,这不是于何莲吗? 燕英豪和于有水等人来到小河旁,让如意趴下,将于何莲趴在他的身上吐水。一小会儿,于何莲哇哇地吐出了两口水,接着,有了精神! 于家和燕家对救于何莲的那个人千恩万谢,给他银子也不要,一阵感谢之后,就让如意把于何莲背回了家。 于何莲躺在了床上,燕家人一声不吭。这时,就连于有水也不敢吱声啦!此时,他好后悔!一后悔不该带女儿来,二后悔不该不答应这门亲事! 当时他来的时候,套上马车正要走,女儿何莲一下将马车给拦住了,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不带,女儿就睡在地上撒泼,没办法他只好妥协,让他女儿跟着过来了。万万没有想到,在临走的时候,他的女儿又弄了这一出! 何莲躺在床上,见爹没有动静,再次使起了心事,便呿呿嚓嚓地哭了起来! 刚才跳河,她一点也不想死,只是想嘿唬他爹一下,跑到一个小河沟跳下了水。 昨天,她爹给她说了回绝燕家提亲的事,听后她一下子懵了。她不知道她爹怎么想,但是,她是爱上燕如意了。无论相貌,品性,胆识还是家庭她都觉得如意好,这辈子就跟他过了。万没想到她爹能这样,一口回绝了人家!她睡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好办法来。她知道这事只要她爹不吐口,谁也没有办法。眼看着她爹就要赶着马车带她走人,如若她走了,这一辈子就有可能与燕如意失之交臂。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来了灵感,把如兰支走,趁着别人不注意,就往南边的小河沟跑去!到了河边,她等半天,一看从西边来了一个人,就嘴里嚷嚷着我不能活了我不能活了,一下跳进了水里。那人一听,随即大喊起来,接着就去捞她。 于有水一听女儿哭起来,心一下子软了!如果女儿有个好歹,他怎么回家给老婆孩子交代?再说女儿是他从小捧着长大的,什么南方北方,什么生活习惯不习惯,只要女儿乐意,就随便她了,于是,他一咬牙,将手中的烟蒂一焗,说:“闺女,你别哭了,这门亲事我同意!” 一听她爹这样说,何莲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爹,您说的是真的?” “闺女,婚姻大事,恁爹敢乱说吗?” 燕家人一听,露出了笑容! 当晚,燕英豪又把媒人马先生请了过来!马先生来到,就给于家写了红纸绿帖! 第六章 一 一晃五年过去,燕家的变化真是太大! 如今,燕英豪已三辈人了。孙子行健已经四岁,虎头虎脑,聪明伶俐,调皮的要命,成天的不是捉蚂蚱,就是逮蛐蛐。 刚下生的时候他就调皮,接生婆的手刚一摸他的小鸡鸡,就被濨了一手的尿,引得几个女人嘿嘿地笑! 那天早晨,燕英豪什么都没干,就抱着一把扫帚扫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地上连一片小树叶都难见。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正好儿子如意刚把接生婆请到。等接生婆进了屋,他就摸起扫帚扫起了地。他要把地扫得干干净净,迎接头生孙子的到来!两个月前,媳妇就对他说,儿媳妇何莲肯定能生个胖小子。对这点,他也是深信不疑,觉得自从儿媳妇进了门,一切都顺顺当当! 扫完地,燕英豪刚回到屋里,就听后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没容他的笑容消失,儿子如意就急急地过来给他抱喜讯了,说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喜得他又再次笑了起来! 隔辈疼一点不假,燕英豪就喜欢孙子的调皮劲,一会儿不见就想得慌,只要有空,就带着他院里院外地去玩! 燕家真可谓双喜临门,在得孙子的同时,土地也一个劲地扩,一年比一年多,四年的时间,土地达到了三顷,并且都是水田。 第一年,燕家种植的五十二亩水稻获得了大丰收,稻穗长得一扎长,引得四邻八舍都去看,一致夸奖燕英豪的本领大。同时,和他家换地的三家旱田也获得了大丰收。这下,秋季颗粒无收的户主坐不住了,纷纷涌到燕家要求换地。 这时,燕英豪望着那些人只能苦笑,家里哪还有旱田置换?便实话实说起来:“兄弟爷们!对不住了,我家没有旱田相换了。” 那些人根本不信,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谁不知道你燕英豪是个大好人?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如果你不给我们换地,明年,老天爷再发大水,我们一家六口就得喝西北风了。” “大哥,我求你啦!你不要给我换多,只换二亩就行!如果不换,我们十口没法过了!” “如果你不答应我,明天我还来找你?” …… 那些换地的人,缠巴燕英豪足有两个时辰才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燕英豪哭笑不得,深知他们的难处。今年夏天,老天爷一个劲地下,十有八九的庄稼都被淹了。刚才来的九户人家的土地就在他家水田的西边,三场雨过后,都成了泽国,秋收的时候,连一把柴火也没有收到。地不打粮吃什么?将心比心,真是愁煞了人也!哎!他叹了一口气!如果,家里有旱田的话,说什么也得和人换,不能眼看着别人饿死。假如明天那些人再来,那该怎么说呢?他正在犯难,这时于何莲说话了,她说:“爹你犯什么难啊!他们想换地,咱家没有,你不能拿银子去买吗?买来换就是。”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都被他儿媳妇听到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燕英豪一听琢磨起来。琢磨了半天,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觉得儿媳妇说得在理,不由得在心里对儿媳妇赞叹不已。自从于何莲进了燕家门,她给出了很多的好主意,有时高明的叫人难以想象。他多次想,儿子有眼力,找了一个好媳妇。她不光有着南方人的精明,还有着北方人的大气,无论说话办事都有板有眼,始终如一。不管对什么事情,还不惧怕。只要听她的,十事保准能成八九。对这样的儿媳妇,真是打灯笼也难找!为此,一家人对于何莲尊重有加,不管大事小情都要问问她。虽说燕英豪的脑子也好用,可与儿媳妇相比,就显得死板多了!眼下,于何莲给他出的主意,足令他应付明天那些人啦!。 第二天下午,那九家想换地的人果然又来了,来了还是缠巴他。燕英豪望着那九个人便笑了,这回他有了底气。 一大早,燕英豪就去看了地。那地,是北园的大地主荣家的二十亩良田,年年淹不着旱不着,只是有些贵。燕英豪一看地不错,当即下定银便买下了。有了这二十亩良田,他还怕什么? 领头的朱保安一看燕英豪今天有了笑模样,说话客客气气,便一改顿顿出出的样子,说:“小弟,我们又来了,还是换地的事。您看……?” “来了好!来了好!来了,说明你们看得起我们燕家!”燕英豪说:“不瞒你们,为了给你们换地,今晨,我买了北园荣家的二十亩良田,要换,咱们商量商量!” 九个人一听燕家买了荣家二十亩良田要与他们换地,个个欣喜起来。谁不知道荣家的地是伸勺子挖饭吃的好地?如果这地换成了,以后就不愁没有饭吃。九个人一嘀咕,便提出来愿拿十亩换燕家的一亩。燕英豪一听,把头摇了起来!九个人一看他摇头,个个都长了脸。虽说那地好,但也不能一亩不换十亩啊?再说,我们换地迫切,你们燕家也不能砸杠子呀?九个人又是一番嘀咕,朱保安生气的说:“小弟,再给您增加一亩,十一亩换您一亩行了吗?” 燕英豪一听,知道他们误会了,说:“我不是嫌地换的少,我是嫌地换得多,哪有十亩换一亩的道理?”最后,双方协商,由于燕家买的地贵,以一亩换六亩成交。喜得九个人不知说啥好!这一年,燕英豪用二十亩旱田换回了一百二十亩水田。一连四年,如法炮制,燕家换的地越来越多,四年便有土地三顷,一下在峄县出来名。 燕英豪这人不仅心眼好,而且还有良心,凡是帮过他的人他都不忘。第一年水稻丰收,他就弄两口袋大米给赵师爷送去,乐得他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虽说赵师爷的年俸不少,加上外快很是可观,可要他自掏腰包买两口袋大米吃,也是舍不得。那会儿,大米在峄县卖的极少,一般的人家吃不起。 那天,赵师爷没有把大米独吞,扛去一袋子给了县官杜怀仁。 望着白花花的大米,杜怀仁问他是哪儿来的。他不敢说是人家送的,便说是峄县燕家种的,是自己买来让他尝鲜的。他听后,一撸八字胡笑开了,直夸赵师爷眼里有他。当天晌午,杜怀仁便让媳妇杜氏焖了一锅大米饭,一家人解了馋! 第二年,燕家的水稻又获丰收,大车店里堆得都是稻谷。这天,赵师爷骑着小毛驴嘚嘚地来了,他要为县官要大米。 水稻刚研花的时候,杜怀仁就想到了燕家。他通过干弟连光贵了解到燕家今年种的水稻比去年还多,由此,便在心里记挂上了那白花花的大米。一天,两个人说完事,杜怀仁便在赵师爷的跟前念叨起了燕家的大米,说他家种的大米好吃,比南方的强多了。这一念叨,赵师爷就明白了,告诉他说,等水稻收割他就去燕家。 燕英豪听罢赵师爷的话,爽朗的一笑,往院子里一指,说:“师爷,你看到了吗?那些稻谷就是给您晒的?”他说的是真的,刚割稻子的时候燕英豪就想到了赵师爷。 “看见了!看见了!你晒得不少,是不是你连县官也想到了?”赵光壁将话拐到了杜怀仁的身上。 “县官,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 “不可能,我一个百姓,他怎能认识?” “去年,你给我的大米,我给了他一口袋,这不他就知道了?” “我将大米给您就是您的了,您送给他那是您的人情!” “您是源头吗?”赵光壁说:“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嘿嘿!” 他这么一说,燕英豪又想起了那一幕。 五年前的秋天,真是悲凉! 燕英豪为救谷美良,向赵师爷许诺,只要不杀头,愿给他三十个大元宝。当时,赵光壁嫌少,于是,他又给加了十个。半个月之后,赵光壁回他话说,他已经和杜怀仁说好了,问题不大,在斩立决的时候,拉一个与谷美良相像的要饭花子顶替就行,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把四十个大元宝备好,那天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从那天开始,燕英豪就筹备元宝,真是该卖的卖了,该借的借了,好歹备齐了四十个大元宝。谁知,在斩立决的前一天,京城的郭福庆来到了峄县,他是奉张广泗之命来斩监候的。杜怀仁一看朝廷来了命官,赶紧地将那个要饭的花子放了。一看假杀真砍这招不行,紧接着,燕英豪又给赵光壁提出要求,如果谷美良真的被杀,起码的得让他收尸,不准将尸体抛弃野外。赵光壁当即表态,说收尸没问题,事儿包在他身上了。燕英豪一看他大包大揽,立马掏出十两银子,塞进了他的怀里。那十两银子还真管用,尽管张广泗费尽心机,想借杀人之际,把谷美良的家人引来全部捕获,但是在赵光壁的帮助下,燕英豪还是如愿以偿的给收了尸。想想,这一情分,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燕英豪走到苇席那儿抓来一把稻谷,大方的说:“赵师爷,我听你的,你叫我给谁大米我就给谁大米,你们一家两口袋。” “哈哈!英豪就是英豪!”赵光壁说:“我给你说英豪,您结交上了县官没有坏处,说不定那天就掉下了一桩美事!。” “我是一介草民,可不想好事,到时候我将大米给您,您再送给他。” “这回,您燕英豪非亲自送给县官不可。”赵光壁说:“县官早就给我说了,你一去,他就接见你,想给您说说话。” 赵师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燕英豪也只好应承下来。这时,如兰嬉笑着来喊吃饭。赵光壁望着水灵灵的燕家女儿,眼睛霎时一亮,接着起身,跟着燕英豪往堂屋走去! 没过几天,燕英豪拉了四袋大米到了峄县。 那天,真是怪了,燕英豪见到县官杜怀仁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该说的说该道的道,不知不觉地就拉了有一个多时辰的呱。拉着拉着,他觉得时间不早了,就提出要走,可是杜怀仁没拉够不让走,两个人又拉了有一个时辰才让他回去。 出了门,燕英豪觉得县官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说话和老百姓一样,吐沫四溅。 第二年收完稻谷,燕英豪又给县官杜怀仁送去了两袋大米。 别说,还真叫赵师爷说准了,结交上了县官没坏处。不长时间,一件美事就落到了燕英豪的头上。 今年秋天,巡盐御史仇永和大人又大发慈悲,给峄县增加了不少的盐引。这对县官来说,真是老天又掉下了一个大馅饼。那天,杜怀仁望着几百道盐引,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明白自己发财的机会又来了。笑完他想,如果盐引给对了人,以后就发财了,年年月月䞍等着收银子了。如果给不对人,那就是白费了盐引,看别人去挣银子。上次盐引给对了人,银子就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向了他家。 前年,巡盐御史仇永和给峄县盐引一千道,被杜怀仁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县衙驻地的崔中昌,另一份给了峄县的连光贵。这两个人还算讲究,一批盐卖完,马上就把他提成的银子送来。特别是连光贵更好,每次和崔家卖一样多的盐,给他提成的银子都要多一些。这次,他想和上次一样,将盐引分成两份,一份落户在驻地,另一份落户到峄县,这样,他好控制崔王两家。昨天,峄县的这户叫他找到了,名叫宋金山。峄县的那户,他突然想到了燕英豪。接着,就令人把赵光壁喊到了他的公事房。 赵光壁来到县官的公事房还没坐下,杜怀仁就开了腔;“我手里有五百道盐引,想给峄县的燕英豪,你看行吗?” 赵光壁内心狂喜起来,如果真把盐引给了燕英豪,今后他就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又占光了,一笑说;“大人,您是慧眼啊!找的人不错!您怎么想起他来了?” “哎呀!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那么好的一个百姓,我岂能忘了?明天你到峄县跑一趟,把这事给他说了。同时也把规矩给他讲一讲!” 赵光壁点头。 第二天晌午,赵光壁就骑着毛驴到了燕家。他将两个荷包蛋和一碗面条吃下,就笑眯眯地说开了;“不出我的所料吧,今天县官大人派我来,给你送来一件喜讯。” “什么喜讯?” “你要发财了!嘿嘿……”赵光壁用三袋烟的工夫,把什么是盐引,怎么进盐卖盐,有哪些规矩,如何进贡等等事宜从头至尾给燕英豪讲了一遍。讲得他吐沫四溅,嘴干舌燥!谁知,燕英豪听罢,却不以为然,说:“我不卖盐,卖那玩意干啥?” 燕英豪的这句话差点把赵光壁噎死,这是什么事啊?为了燕英豪,他不知给县官杜怀仁说了多少好话。如果不是他,你一个摇货郎鼓的人凭啥能攀上县官?别说你送了三次大米,就是送上十次二十次,也不见得能把盐引给你? 昨天夜里,赵光壁做了一个美梦。他梦见燕英豪开了一个盐行,满屋满院子堆积的都是盐巴。那盐粒大大的,晶亮亮的好看!随着一船船盐的到来,燕英豪往他家进贡的银子每个月都是用大车拉着送去。两年之后,他家的银子就没有地方搁了,最后没办法,就在他老家的十五亩地里盖了仓库,仓库里全放的是银子。两年以后,那银子又没有地方放了……他就愁了起来!一愁不要紧,一下把他给愁醒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杜怀仁给他说了这事之后,他就为燕家卖盐想了很多,实际上他也是为自己着想。虽说以后燕家上供的银子里边大部分都是杜怀仁的,但是多少都有他的份! 昨天他从杜怀仁的公事房出来,就直奔崔中昌的家中,将崔家卖盐的买卖问了个底朝天。没想到,他费的这番心事,竟被燕英豪当成了驴肝肺。刚才听罢燕英豪的话,一股无名之火冒了上来,真想上前打他两个耳光。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傻的人呢!连上苍送来的好运都不要?放在别人的身上还不往北磕八个头!对这样的傻子还说什么?赵光壁生气地站了起来,说:“既然你不卖盐,那我就走了。”说着,就往外走去! 燕英豪没想到一句话能把他气成那样,也赶紧地站起来,笑着说:“赵师爷,你可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卖盐,我是怕那玩意风险大!” 赵光壁不理了,脚步还是走着。这时,只听屋里传来一个半蛮半侉的声音来:“师爷,你请留步!听我小女子给你说两句话。”随着声音的落地,于何莲款款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听那话,赵光壁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他仔细地打量一下面前的女子,只见她二十芳龄,头上握了一个小揪,上身穿了一件桃红的褂子,下身穿了一条蓝色的布裤,脚蹬一双凤凰参牡丹的绣花鞋。脸白白的好看,两只大眼忽闪着,仿佛会说话一般。一瞧,就知道是一名少妇。她是谁?还没容赵光壁细问,就听于何莲细声细语的介绍了起来:“师爷,论年龄我该尊称您大爷!一看,我就知道您大爷气度不凡,不是一般的人物。你这拉架子一走,是不是想试试我公公的心呢?我给您说吧,我公公的心可实了,打着灯笼都难找。刚才您老说卖盐的事,可叫您找对人了。”说完,于何莲行了个万福。 说什么不能走了,赵光壁背着褡裢又走了回来。回来就数落燕英豪:“什么时候娶的儿媳妇?也不给我说一声?我想讨一盅喜酒喝呢!”他就坡下驴,打起了哈哈。 “现在,咱就喝!”燕英豪的脑子转的也很快。 于何莲一笑说:“爹,老公鸡下锅了,马上就好!我现在给您们拿酒去?” “可别麻烦!”赵光壁喜笑颜开! “您老人家来了,燕家也就是凉水变热水,有什么吃什么呗!” “我和你公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要不,这好事能落到恁家?” “是呀!是呀!”于何莲朝公公挤挤眼,说:“爹,赵大爷是看得起咱,才将这卖盐的生意落在了咱家,要不厚道,他老人家能从县衙专程来吗?” 燕英豪听出了儿媳妇的玄外之音,她是想叫把这一桩生意接过来。说真的,燕英豪也想卖盐,清楚它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在峄县谁不知道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发了财。他们的财就发在卖盐上。前年,连光贵将盐引从县官手里接来,像操纵木偶一样,让张歪子在前台表演,开起了安泰盐行,不管是进盐还是卖盐他都是躲在后面操作,一年下来,两个人便发了大财! 刚才,他之所以推脱,通过前几年搭救谷美良的事儿,便知道了官场的黑暗,路途上遍布着道道陷阱,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他清楚,仅赵光壁一个人的能耐是弄不来盐引的,大权都在杜怀仁的手里。没有好处,谁起早呢?由此,他不想像鱼儿一样,见食就咬,如果盲目咬了,有可能就成了瓮中之鳖。最起码的他要让人知道不是我想主动作为,而是被动作为。那样,就可进退自如,说话有力。所以,燕英豪刚才使的是欲擒故纵的伎俩。 儿媳妇走后,燕英豪决定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便顺着赵光壁的杆子往上爬了起来!他将壶中的茶叶倒掉,又新泡了一壶。趁着焖茶的功夫,说:“师爷,这卖盐的生意给了我,谢您啦!没有您,县官不会让我卖盐的。”说着,一揖! 赵光壁一听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总算听到了燕英豪这句感激的话。有了感激的话儿,不愁他没有感激的行动。 看着赵光壁的笑模样,燕英豪又说:“赵师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我这人的品性您也知道,谁给我一碗,我就给谁一瓢!人嘛,就是这么回事,有财大家发!有福共同享!” “说得好!说得好!燕弟说话就是爽快!昨天,杜大人对你还有点担心,我说您不要担心,燕英豪这人我了解,对银子从不当月亮看,大方得很!只要他挣了银子,保准他比谁都强!今天,你又说了这豪气的话,我回去马上给他禀报,让他把心好好地放在肚子里,不要再胡思乱想!嘿嘿!”赵光壁兴高采烈地说。 燕英豪看了看赵光壁,觉得话还不到位,有必要让他放宽心,说:“赵师爷,有当初,就有今日。您放心,县官大人是什么样的待承,您就是什么样的待承。我是金砖不厚,玉瓦不薄!” “哈哈哈哈……够朋友!够朋友!”赵光壁满意地大笑起来!笑罢他又说:“燕弟,有句话我还得说在桌面上,我和县官都是吃俸禄的,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我们俩可没有银子往盐行里边投,里里外外的费用全靠你了。”说完,装出一副可怜相,两眼望着燕英豪。 燕英豪早就料到了他这一手,大度地说:“开盐行的银子,还不是小菜一碟?你们不要管了,以后,光在家等着拿银子就行了。哈哈……!” “哈哈……!”赵师爷的笑声冲出了堂屋,传到了了锅屋。正好这时老公鸡炒好了,于是,于何莲便高声地喊了起来! 二 说干就干,燕英豪在赵光壁走后的第五天,就在街西边的黄金地段买下了一块地。那块地好,方方正正,十六亩整,处在路的北边,南边离月河不远,对着码头。 地被买下,很多人都愕然了,不知燕英豪又搞什么鬼?再说种水稻发财了,也不能这样摇骚啊!数数在街里住的老户人家,有谁买过这么多的地?要是恁家有银子,干嘛当时建围墙的时候不掏出银子,把燕庄圈进去?现在有银子了,开始烧包,真是穷人咋富挺腰凹肚! 别说外人对燕英豪不理解了,就莲他的家人也不理解。如意望着那地,冲他爹摇了摇头,说:“卖盐盖三间屋不就行了,值当买这么多地吗?爹,您要知道树大招风!” 燕英豪瞅儿子一眼,说:“我知道树大招风,可是该招风的时候,不招风能行吗?每年夏季,老百姓谁希望老天爷刮风下雨,但是,老天爷能不刮不下吗?这事,谁也阻挡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屋压得牢点,有时候也是枉然。” 如意边听边点头,听罢他爹的话,两眼一下明亮起来,说:“爹,你说得对,大风来了谁也挡不住,但是得找一个避风湾!风头过去,假如房子坏了也不要紧,修补之后又没事了。爹,您想盖什么样的房子,能给我说说嘛?” “我想先盖五间门市,以后家里的银子宽敞了,再把其余的空闲地盖起来。”燕英豪往东边看了看又说:“你看,东边李家的瓦房盖得多漂亮?这回咱盖的要比李家的还漂亮,无论外观还是内里都要受看。你记住一条孩子,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要比人家要好!,不然,别干。” “爹,您的话说得好,我记住了。”如意往东看着。 十天之后,燕英豪开工了。 房型,通过他的亲家于有水找人设计的,南派的风格,就连盖屋的人也是从南方请来的蛮子。这下热闹了,二十多个蛮子说着蛮话,天天吸引不少的人来观看。 这天,张歪子走到那儿,一看热热闹闹,便停下了脚步。只看燕英豪指手划脚地在朝蛮子说着什么,一会儿,蛮子又给他比量起来。忽然他明白了,燕家原来是在盖瓦屋。乖乖!一溜五间门市好气派!如果盖好,在峄县就是一流的了。燕家盖这么多的瓦屋干什么?莫非是要卖大米?两年的生意买卖,使张歪子敏感起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他想三想四。不想不行,商场犹如战场,你不打他,他就打你。你打不过他,他就会把你吃掉。带着疑问,他赶紧地往乡保连光贵那儿跑去。 到了公事房,张歪子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就把看到燕家的见闻和他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地禀报给了连光贵。 连光贵听罢一愣,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到县衙去找县官,临出县衙大门,碰到了峄县盐行的崔中昌,他问我,你们峄县又要新开一家盐行,知道是谁吗?当时,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对他摇头。为此,他还取笑了我一番,说我不敏感。回来之后,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我就把这事忽落了。难说,燕家要开盐行?” “开盐行,得有盐引啊?” “当然!” “凭燕英豪的本事,他能弄来盐引?” “俗话说,有钱能买鬼推磨!这几年燕家种植水稻,不是有钱了吗?” 张歪子一听,恍然大悟:“难说,他给您干哥使了银子?” “不可能!”连光贵说:“盐引是仨钱两钱能买来的吗?你不知道,上回我弄盐引有多难?” 前年,连光贵听说杜怀仁那里有盐引,就揣上十个大元宝到了县衙。一番点头哈腰之后,连光贵便掏出元宝,说出了来意。谁知,杜怀仁瞟了一眼元宝,对他说了句,你等等看吧就完了事。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时,连光贵沉不住气了,又和张歪子商量起来。每人又拿出十个大元宝,再次送给杜怀仁。 望着明晃晃的二十个大元宝,杜怀仁这回稍微的比上次热乎了一点,抬起脸对他说;“我虽然想把盐引给你,但是,想要的人太多,还是等等再说吧!” 这时,连光贵真傻了,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六神无主,出门要走时,杜怀仁说;“听说你们那儿有位梅香,长得漂亮?早晨起来,都要到月河里梳头洗脸,与鱼儿媲美,堪称当代的西施。” 一听,连光贵一惊,心道:县官怎么知道梅香?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有。接着,杜怀仁哈哈大笑,说:“头几天,巡抚大人坐船路过你们那里,看见梅香惊叹不已!连连夸她天仙美貌,样子可人。昨天捎来信,七天以后要在我这里会会她。你回去之后,要给她买两身好衣服和一些脂粉,让她好好地打扮打扮,越漂亮越好!另外,再给她买点补养品,让她补养一下身子,让她精神起来!西施嘛!就得有西施的样子。” 这时的连光贵差一点气晕。梅香是何人?是他的心肝宝贝! 梅香成为他的人,已经六年了,并且还给他生了一个闺女。五年前,连光贵为了独霸梅香的姿容,成令张歪子将梅香的男人边镇山骗到运河里一棍打死,扔到河里喂了鱼。要不是家里的母夜叉厉害,他早就把梅香娶过了门。边镇山一死,唯一的儿子边小安跟他奶奶去过了。如今,边家已风平浪静,没想到县官这里又起波澜 这事要怨就怨自己,谁叫你那次叫梅香见到杜怀仁呢! 一个月前,杜怀仁去了峄县,路过顺河街的时候,一下碰到了去卖菜的梅香。当时,两个人要是不说话就好了,偏偏连光贵停下来给她打招呼,一招呼不要紧,一小会儿,杜怀就问她是谁?连光贵接着给说了起来,告诉他说女人叫梅香,家住在顺河街上。 从此,杜怀仁记住了梅香。 要是别的女人,连光贵会主动献上,可梅香不行。自从连光贵爱上了她,就日日离不开了,不管公事多忙,至少一天要见一面,两天必须共枕一次,不然,就百爪挠心似的难受。对这么一个心爱的女人,怎能拱手相让呢?别说是干哥,就是亲哥也不行。 那天,连光贵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县衙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峄县的。一到峄县,他就直奔公堂地去了梅香的家,抱住梅香就哭! 一哭便把梅香哭晕了。梅香以为他家的母夜叉又给他吵架了,就好言好语劝说:“你看你,哭什么呢?我又没有逼着你非娶我不行!以后等时机成熟,你再娶我不迟!” 听到梅香这暖人心的话儿,连光贵哭得更痛,一时呜呜滔滔的声音传到了月河边。 梅香给他擦擦眼泪,问:“是不是母夜叉又难为你了?” “大事不好了,有人想打你的歪主意。” 谁知,梅香一听竟咯咯地笑,以为连光贵是给她开玩笑!不以为然地说:“乡保大人哎!您是峄县的老大,谁敢打我的主意?莫非他不想活了?” 见梅香不信,连光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说:“不是峄县的人想打你的主意,而是县官要打你的主意。那次他见了你一面,就看上你了。” 梅香见连光贵说的认真,不能不信了,一下大哭起来,边哭边说:“现在,我生是你连光贵的人,死是你连光贵的鬼。不管他是县官还是巡抚,我通通的看不到眼里来。不行,您带我走!” 连光贵何成不想一走了之。晌午,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想,不行这受气的官儿不干了,盐引也不要了,母夜叉那个家也不管了,带着梅香远走高飞。俗话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凭着当乡保这几年收刮的民脂民膏,也够他们三口吃的用的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到哪儿去呢?古语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如果自己真的带梅香和女儿走了,那么功名利禄不都没有了吗?日思夜想的县官不也当不上了吗?几年之后,如果自己真的当上了县官,别说梅香这样的女子,就是嫩如黄瓜似的女子,还不是想娶几房就娶几房?绝不能因小失大,虽说梅香长得漂亮,但她毕竟是人嚼过的馍。现实一下又把他拉了回来。他拍怕梅香的肩,说:“你让我想想办法!看如何是好!” 一听他这么说,梅香止住了哭声。和他相好六年,不管大小事,都是听他的,她深知他有能耐,这次也会逢凶化吉。 这天一早,连光贵牵着两头毛驴来了,驴身上放着一个包袱。一进梅香的家门,他就说:“梅香,你快梳洗打扮,我带你远走高飞!”说着,从驴身上拿下包袱让她换新衣。 梅香接过包袱,拿出衣服高兴地瞧着,并边看边问:“你想好了,带我远走高飞不后悔?” 连光贵没有敢正面看她,说:“我要是后悔,就不带你走了!别啰嗦,快梳洗吧!” 梅香也不再问,忙得梳洗打扮。 走有三个多时辰的路程,两头毛驴停了下来。 连光贵和梅香先后下了驴。 梅香左右瞧了瞧,觉得地方好像熟悉。她又往北一瞅,一对石狮子进入了她的眼帘。想起来了,那年,她爹带她来峄县卖菜,走到这儿她爹指着一对石狮子说,闺女你看,这是县衙,一对石狮子把门,多么威武!那时,她十三岁,头一次见到石狮子,害怕的要命!莫非他骗了我?说远走高飞,实际上把我送到了这县衙?她正要问,这时连光贵说:“这是我朋友的家,咱俩先落落脚,等我拿出银子咱再走!” 梅香疑疑惑惑,愣了半天,跟着连光贵还是走了。他们没有走正门,往后边的小门走去!走着走着,梅香一看离石狮子远了,便一下放了心! 拐过了三道弯,连光贵将梅香带到了两间瓦房内。一沾脚,他对梅香说;“我们就住在这里,你先歇会儿!我给朋友说一声就来。”梅香点点头,连光贵走了出去! 放下包袱,梅香仔细地打量起房子,只见屋里铺着一个大床,夏天用的蚊帐仍然挂在床上,两床红绿段子被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床的后边。山头摆了一个大条基,上边放了四个好看的花瓶。条基下摆着一张大八仙桌,两边摆着两把古色古香的圈椅。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他怎么还不来?梅香独自坐了一个时辰,还不见连光贵的踪影,便在心里发出了疑问。就在她疑问的时候,就听前门吱嘎一声,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丫鬟将茶水、瓜子、点心、水果放在梅香的面前,说:“老爷正忙,一时脱不了身,你先喝点吃点!”丫鬟走两步又回转身来说:“要方便,后边有茅厕。”说着,用手一指。 丫鬟走后,梅香就想,老爷是谁?连光贵跑到哪儿去了?一连串的问题缠上了她。一想,她害怕了,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刚才连光贵骗了她,将她送到了县衙。丫鬟说的老爷,无疑就是县官了。于是,她就怒从心头起,骂起了连光贵。骂完,她想尽快地逃离。谁知,前后门已经落了锁,她拉哪个门都拉不开。一下子,她绝望了! 这时的连光贵已经回到了泥沟,其实他的心里也非常的难受,七天就像过了七年一样,整个人瘦了一圈。每天在他的脑子里,都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你带我远走高飞,一个说我看你敢走!几经较量,后者打败了前者。最后他权衡利弊,觉得还是将梅香送给县官利大,于是,他就骗起了梅香,将她送到了县衙。 该吃晌午饭了,丫鬟端来了四菜一汤,梅香连眼皮也没有翻一下 天黑了,丫鬟进屋将两只大红蜡烛点上。一会儿,又端来四菜一汤。梅香坐在那儿,仍然还是不翻眼皮。 这回丫鬟出去,没有急着走开,而是停在门前,通过猫眼,观察起来……直到半个时辰之后,确定梅香没动筷子,这才匆匆地离开!她要给县官去禀报! 恐怕世上没有比权和色再诱人的啦,杜怀仁听罢丫鬟的禀报,哪管梅香吃饭不吃饭,便大摇大摆地往他的住房走去! 他之所以选择这时候去,是经过一番考虑的。凭他玩女人的经验,凡漂亮的女人都有个性,多数都像玫瑰花一样,身上带刺。你想把花摘下来,必须绕过荆刺,否则,便扎手。晌午,梅香没吃饭,他就知道她又是个有个性的女人,不能急着去招她,于是没来。晚上,梅香还是没吃饭,他就断定她非常刚烈,必须来一番手腕不行。 杜怀仁笑嘻嘻地走到梅香的面前,说:“心肝儿,饭不好吃吗?你说想吃什么?”说着,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梅香一把打掉他的手,两眼怒视着他。杜怀仁一点不烦不恼,仍然笑呵呵的样子,接着,走到那把圈椅前坐下,说:“嘿嘿!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每天都是我指使打人,叫打谁就打谁。没想到今天你竟敢打我?嘿嘿……!也挺有意思,好玩!好玩!”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梅香不说话。 “我是堂堂的峄县县官杜怀仁,听说过吗?虽说官儿不大,可在峄县一跺脚,脚下的尘土也会飘起来的。” “我听说过峄县的疯狗会咬人,也听说过峄县的叫驴会踢人,但它们都不如县官厉害!”梅香豁出去了,连骂带嚼地说出了难听的话。接着,她把眼睛一闭,等着挨那耳光。 出乎梅香的意料,杜怀仁一听,便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骂得好!骂得好!你骂我狗驴不如是吧?有意思!有意思!刚才你打我,现在又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得罪了你?你能给我说说嘛?” 也是,你干嘛要骂人家呢?过去不认识,今天头一次见面,人家难听的话没说,非礼的事没做,又不是他骗你来的?要骂只能骂连光贵,也不能骂他啊!一想,梅香的话便软和了:“我没犯王法,你干嘛要把我囚在这里?” “误会!误会!”杜怀仁一笑,说:“你来这里可能是骑着驴来的?我没让衙役抓你,怎能谈上囚你呢!你想走可以,吃完饭,我就派人送你。” 一听,梅香放下了心中的块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看梅香点头,杜怀仁绽开了笑脸。此时,他心里比抹了一棒子蜜都甜。心话:我又制服了一匹烈马!接着,高兴地往外走去! 一小会儿,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了。也许是梅香一天没吃饭的缘故,或许是县官答应了她的请求,便大口地吃了起来! 半个时辰,杜怀仁嬉笑着推门进来,只看梅香已经靠在圈椅上睡着了。他用手摸摸她的脸,这时,梅香一点知觉也没有。于是,便把她抱到了床上。 第二天梅香醒来,一看杜怀仁睡在自己的身旁,知道自己被糟蹋了,便大哭起来!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梅香算算日子,已经呆在县衙半个月了。虽然天天锦衣玉食,丫鬟伺候,但她还是想回家去。她想念她的儿子和女儿,也想念连光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先前那几天,她把连光贵恨死了,可是到后来,就恨不起他了。特别是杜怀仁假惺惺的那一套,令人恶心!与连光贵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什么是女人最拿手的武器?便是那眼泪。于是,梅香就天天哭!夜夜哭!一哭,把杜怀仁给哭烦了!一天夜里,他说:“梅香,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美丽大方还有敢爱敢恨!这样行吗!我把你娶过来当二房?今后,银子任你花,绫罗绸缎任你穿,想干嘛干嘛?” 梅香当即摇头,说:“你要想娶我,就把原配休了,我要当大房,否则,你就别娶?”她知道杜怀仁不会休了原配娶她的,就故意那样说。 “这不可能,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她家帮忙!要不是她,我不可能当上县官。” “那就算了吧!明天你把我送回家。” 不知是杜怀仁玩够了她,还是另有原因,果真第二天,他就差人将梅香送回了峄县。 当天,梅香到了峄县,就去找了连光贵。她满心希望两个人能抱住一起,大哭一场,随后给她安慰。谁知,连光贵坐在那里,像不认识她似的说:“你回来了,找我有事吗?” 一听他的话,梅香的心凉透了,忍了几忍,问:“你还爱我吗?给我说句真心话?” “什么叫爱,什么叫不爱?你什么都给了人家,还叫我怎么爱?” “混账王八蛋!连光贵我问你,是我自己走到县衙的还是被你骗去的?我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还不是你造的孽?”说完,抓起一个茶碗,狠狠地向连光贵砸去。 连光贵岂能容忍梅香的所为,立即命令手下将她赶了出去。 梅香走一路哭一路,想想,她最爱的人对她都是这样,今后还有什么盼头?她连两个孩子也不顾了,走到月河边,一头扎进了河里。 梅香死后没几天,杜怀仁就差赵光壁将五百道盐引给连光贵送了过来。 望着一道道盐引,连光贵直摇头,一阵叹气,他不知说啥好了。当时,要不是张歪子拉了他一下,他真想把盐引撕了。是它,叫他花了那么多的银子,破了他的财;是它,令他失去了梅香,从此怀中没有了美人。是它,多少个夜晚折磨得他不能入寐!想想,代价真是太大。 两个人喝完三壶茶,分析来分析去,觉得在峄县燕英豪卖盐的可能性最大,新盖的五间门市房便是例证。 他们越想越害怕,犹如芒刺在背。不怕别的,他们怕燕家开起盐行之后,摸清了猫腻,会把里边的道道透漏给杜怀仁。这两年,虽然他俩没少给县官送银子,但他们偷卖私盐是瞒着杜怀仁的。这事,他不知道便罢,一旦知道不会饶恕他们俩的。轻者,罚他们的银子。重者,没收盐引。如果盐引被没收,那他们的安泰盐行就的关门。 “乡保,这事您看咋办?”张歪子急了。 连光贵又是一阵沉思,一会儿说:“我有主意了?”接着,给张歪子耳语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疾!这天,燕英豪穿了一身新,按约,准时来到了东来顺的饭馆。一进包间,他就看到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已经等在了里边,身后放了一坛桂花酒。今天准是有大事,不然不会请他喝酒?一闪念,燕英豪便在脑子里有了问号。 三个人寒暄了一阵,小酒盅便喝了起来,连光贵举起酒盅,说:“听说燕大哥要干大买卖,我们两个小弟今天特摆一场为您贺喜!” 燕英豪看他一眼,朗朗地一笑,轻蔑的说“哪是什么大买卖,无非是卖点盐而已!” 他两个人一听,同时一愣!这时,他俩是多么的不愿听到燕英豪说出卖盐的话。尽管事前他们已经猜到了燕家是开盐行,但愿那是传言才好。谁知,事实与他们猜想的一致了起来。真是天生瑜,又何必生亮呢! “卖盐要有盐引?” “没有盐引,谁敢卖盐?” “大哥,您的盐引花了多少银子?” “哈哈哈哈……!”燕英豪一听笑了,说:“盐引还要花银子买?这事我不知道!那天,一个朋友来我家里玩,顺便掏出来几道就给我了,他没说要银子的事啊。” 连光贵疑惑起来,问;“你这位朋友是干什么的?怎么有那么多的盐引?” “一个住大车店的,我也没有问他干什么。”燕英豪饶了起来。 连光贵知道他在说瞎话,不再纠缠,说;“大哥,你知道到哪儿去进盐吗?” “不知道!” “进盐卖盐很复杂,虽然说卖盐很挣钱,但是很不容易,你不如……”连光贵说到这里咯噔不说了,他要让燕英豪顺着他的竿子往上爬,最后将他俘获。 燕英豪已猜到了他的心事,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便说;“乡保大人,您说不如什么?” 连光贵一听他上了钩,笑笑说;“你不如将盐引卖了,免得以后受累!”这是他昨天想出来的妙招。通过今天的酒席,花点银子,将燕英豪手里的盐引给买过来,以绝后患。 “哈哈哈哈……!”燕英豪大笑,尔后说;“乡保大人这招高,看我这人笨的,怎么没想起来呢!能卖多少银子?” 张歪子喜出望外,忙得将酒倒上。 连光贵想了想,说:“肯定能卖不少银子,但是,我得看看是多少道盐引?” “我不识字,大概是一千道吧!” 一听,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的嘴都大张起来!前年,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弄来一千道的盐引,怎么燕家也弄来了这么多呢?冷静了一下,连光贵说;“大哥这样吧,待明天我们看完盐引,再给你说价。” “也好!也好!”燕英豪笑着点头。 “喝酒!喝酒!”连光贵又让了起来! 这晚,三个人将那坛桂花酒喝了,才醉醺醺地回家! 三 第六章续篇 三 秋天日短,没觉着到了晚上。 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满怀希望,走进了燕英豪的家门。一看他俩来了,燕英豪和马先生赶紧地站起来招呼。不用说马先生是被燕英豪请来,给他们双方写契约的。 望着小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光贵朗朗地笑了:“燕大哥的脾气真急?我还没给找到买家,您就把马先生请来了?真是麻烦马先生了!” 燕英豪笑着打趣:“谁不知您王乡保神通广大,别说找一个人来,就是找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乡保大人已给您找到了买家?大哥您就放心吧!”张歪子在一旁敲着边鼓。 “放心!放心!”燕英豪说:“我不放心乡保,还放心谁呢?”。 连光贵一听,心里像抹了蜜,说:“大哥,你把盐引拿出来吧!让马先生给我们念一念。”说完,朝马先生一拱手。 燕英豪点点头,拿起茶壶续上茶,就往里间屋走!片刻功夫,拿着盐引走出来,一把交给马先生,说:“有劳马先生您给念一念!念完好让王大人放心!” 马先生点点头,接过盐引念了起来:“刚盐执照,巡盐漕部杨为,颁给峄县盐引一千道……” 马先生刚念完,连光贵就一把接过盐引看了起来。由于他不识字,一下把盐引拿颠倒了。引得马先生和张歪子两个人嘿嘿地笑。 燕英豪不知道马先生和张歪子两人笑什么,好奇地问:“你们两人笑啥呢?莫非盐引假了?” “不假!不假!”马先生说完,朝连光贵努努嘴,燕英豪一下子明白过来,接着跟着笑。 张歪子实在是憋不住了,不想再让连光贵出洋相,便说:“王大人,您看完了吗我看看?” “不慌!不慌!”连光贵不知有多大学问,还是认真的看着。三个人又大笑起来! 这时,酒菜上来了。燕英豪为了请他俩,专门找了一个厨子来做菜,并且杀了一只羊。无论菜品还是酒品,都压过了连光贵昨天请他的那桌,他要把欠的情还回去。 “看完了!看完了!这盐引和我们的盐引差不多,说的都是卖盐的。”连光贵将盐引递给张歪子说:“歪子,你不要看吗给你?”说着,将盐引交给张歪子。 连光贵咽下嘴里的肉,问:“盐引是真的,二百两银子卖不卖?” 燕英豪摇头,说:“太少!” 连光贵伸出了两个手头。 燕英豪还是摇头。 连光贵又伸出了两个手指头,问:“这回可行了吧?” 燕英豪没有正面回答,想,不能再给他说盐引的事了,如果再说下去,连光贵非恼不行,一下岔开了话题:“喝酒!喝酒!喝完酒再说。” 连光贵没有法,乖乖地端起酒碗喝起来!两碗酒下肚,他和张歪子都有一点迷糊。接着,马先生又给他们俩喝了两碗,四碗酒下肚,两个人撑不住了,头重脚轻起来!如果再喝下去,非歪个子不可,于是,两个人一使眼色,先后走了出去,盐引的事也不再提了。 两个人来到花桥上,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绊得还是酒喝多了,扑通一声,连光贵摔倒了。吓得张歪子赶紧地去拉他,拉着拉着,他也一腚坐在了那里。两个人真是半斤对八两,谁也走不动了。这时的连光贵,心里非常难受,一股东西直往上顶,于是,便将中指和食指插进嘴里抠了起来,一干呕,喂的一声,连酒加菜都吐了出来。张歪子一见连光贵吐了,一干呕也吐了。两个人吐了一阵后,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就坐在桥上拉了起来。张歪子说:“大人你说,燕英豪是真卖盐引还是假卖盐引?我觉得他是耍我们?” 连光贵打了一个酒嗝,说:“他就是耍我们!你没听到吗?我一连给他加了三次价,他都摇头嫌少,最后光叫我们喝酒不提盐引的事了,这不是存心耍我们嘛?这个家伙太可恶了,算上那次,一共耍我们两回了。”喂——说着,又吐出了一些酒菜。 张歪子气得咬牙切齿,说:“大人,这回说什么咱都不能饶了他。如果不给他个样儿看看,那他就上天了?” 连光贵点点头,说:“不知他仗谁的粗腰,胆大妄为?我饶了他几圈,想套出他的话,,可他守口如瓶,就不说盐引是从哪儿来的,真是狡猾!莫非,他真与我干哥挂上了钩?” “不可能!一个县官,怎能理一个种地贩子?不知盐引是他从哪儿捡来的?”张歪子说;“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大人想听不想听?” “你什么主意,,说出来?”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只要把那盐引弄过来,燕家纵有三头六背也是枉然! “说得有理!这一招够毒的。”连光贵说:“只是你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呢!今天晚上咱费了那么大的劲,都没有将盐引弄到手,这事,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张歪子这时多了个心眼,怕路上说话草里有王八蛋,就站起身来往四周里看了看,看完四周又往桥下看看,一看四周无人,便说了起来:“最近,我认识了曹二,这人想当厉害,他是想偷谁就偷谁,不如我们把事情交给他去办……” 连光贵一听,哈哈大笑!接着,两个人站起,搀扶着往围墙里走去! 燕英豪的门市房拾掇地很快,没几天墙皮就用白灰抹了一遍,柜台也已做好。盐行的名字是马先生给起的,即通俗又上口,叫燕家咸盐。门两边马先生还给拟了一副对联,内容是:燕家咸盐盐真咸,吃了好咸;全城言闲闲言淡,闭了闲言。燕家一将对联挂上,就引来众多的人观看。看完,都说马先生写得有意思! 两大车食盐,已经拉来了一车,那辆车在路上坏了轱辘,一时还没来到。燕英豪算算时间,离他给赵光壁夸下的海口还有五天。看来,不用急了。这时,天还尚早,他就令李秋千和儿子燕如意下了门板,把店里的人往家里撵。一连十几天,七八个人加班延点,干到半夜。如果再拼命,将会有人累倒。 回到家里吃完饭,洗完脸洗完脚,要睡觉的时候,燕英豪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两天光忙了,没有看那盐引,一会儿要看一看。最近一阵,他和盐引有了感情,隔三差五的都要看一看。若不看一眼,就觉得好像心里缺了一点什么。一连三天,他都回来晚了,女儿已经睡觉,想看也没法看。今天回来的早,一定要看一看。他趿拉着鞋,走到西边屋的门前喊起了闺女:“如兰!你开开门。” 如兰正教小侄燕行健认字,一听爹喊,忙得开了门,问:“爹,什么事? “你把盐引拿出来我看看,三天没见它了。” “嘿嘿!爹,三天不见你想它了?” “当然喽!它就像你一样,让我挂念!” “爹,你把它当作第二个闺女吧!今晚上你看完,就楼在被窝里,不要给我了?”如兰说完,就去拿盐引。 一把没摸到,两把还是没摸到,如兰把枕头拿起掏了起来。掏了半天,还是不见盐引,一下紧张了起来。于是,她又将枕头里边的填充物拿出来,抖搂起枕头皮,抖搂半天也不见要找的东西。真是怪了?明明的前天晚上她还将盐引看了看,怎能今天没有了呢?接着,她又掀开被子褥子翻起来,上上下下翻一遍,结果还是没有,她得她大喊:“爹,盐引不见了!” 燕英豪一惊,几步蹿到女儿的床前,只见床上乱七八糟,女儿站在那儿脸吓得煞白,问:“闺女,怎么了?” 一听爹问,如兰哇啦一声哭起来:“盐引不见了!明明的被我放在了枕头里,可是,怎么也找不着了。”这时,燕苗氏、如意、于何莲都走了进来。 燕英豪一听也吓傻了,嘴嗫嚅了半天说:“你真……记准了,盐引……是放在……枕头里边了?” 如兰点点头,说:“我记准了,前天晚上我还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在了里边。” 燕如意走到妹妹的跟前,翻了翻枕头,一看什么也没有,说:“爹,盐引不要找了,肯定让人偷去了。”说完,沉思着。 “那怎么办了?”燕英豪一锤大腿,立即蹲在了地上,懊恼地说:“如果没有盐引别说卖盐,弄不好我们一家人也得掉头。贩卖私盐,大清是有律条的,超过了斤数,杀无赦!哎!是我该死,哪该要那盐引呢!”说完,掉了泪! 燕英豪是一条硬汉,一般不轻易掉泪,只要他哭,说明这道坎真不好过了。于是,一家人战战兢兢起来。 于何莲走上前,问:“爹,我们是凭着盐引进的盐,大不了不卖了,怎么能说我们是卖私盐呢?” 燕英豪抬起头,说:“现在,不是我们没有盐引了吗?只要盐运使司来查,我们一旦拿不出来盐引,他们就会说你是在卖私盐。那时候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于何莲一听,吓得不敢吱声了。 如意看了他爹一眼,一把拉他起来,说:“爹,这事我感到蹊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肯定与昨天夜里那伙人来咱家买米有关?” 听儿子一说,燕英豪恍然大悟,说:“我也是这么猜的,可是猜有什么用呢?我们又没抓住他们的手。时间过去两天了,我们到哪儿去找他们呢?” “爹,你别急!咱们想想办法,看看有什么好主意吗?”转回头,如意又对妹妹说:“如兰,你别哭了,这事不怪你。天不早了,你睡觉吧!”说完,推着一家人出去。 如兰嘤嘤泣泣的又哭了一阵,衣服也没脱,就和衣躺到了床上。 一躺倒,她的脑子里没有别的事情,想的都是盐引。一会儿,他们一家人被县衙五花大绑的押到了刑场,侩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向他们的家人一一的砍去!一会儿,她爹她娘都埋怨她,嫌她没用,没将盐引保管好。尽管刚才她哥对她说了这事不怨她,可她还是觉得怨自己。如果不将盐引放在枕头里边,也不至于盐引被人偷去?如果像爹说的那样,因为盐引丢失,一家人被砍了头,那么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想到这儿她爬起来,悄悄地向外边走去!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好像给人在说话。如兰打开小门,往南边走去。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她想,自己就这样走了吗?爹和娘养她十八年,含辛茹苦的不容易,应该给他们二老鞠个躬!想到这里,她弯下腰,朝着堂屋深深的鞠了两个躬。鞠躬的时候,她大颗的泪珠流了下来!鞠完躬,她就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往南边的月河走去!今后,她要与月河为伴,与鱼儿为伴了。再见了爹娘!再见了哥哥嫂子!再见了小侄子行健! 人只要想死,是不怕死的!快到月河了,如兰直接往燕子窝奔去。她知道那儿是月河最深的地方,只要纵身一跳,就会葬身河底。一步两步,她继续往前走着,还差三四步,她就要到燕子窝了,这时,突然一个人从后边窜上来,一把将她抱住。 “你别拦我,我要死!”如兰决绝地说。 那人松开了手,走到前边拦着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年轻轻的寻什么死?” 如兰非常诧异,面前的这个人干嘛要拦我,生气的问:“你是谁,为什么拦我?” 那人听出她是谁了,两手放下说:“如兰,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马长尾。你家出了什么事,和我说说行吗? 他一问不要紧,如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家出大事了,丢了一件东西,那东西很重要,关乎我们全家的性命。为这我越想越害怕,不如趁早死了算了。死了,我就见不到一家人被杀的场面了……呜呜!”她越哭越悲痛!哭得马长尾的心里非常难受。 “你不明不白的死了,心里能安吗?”马长尾劝她说:“你给我说说,家里到底丢了什么?说出来兴许我还能给你帮一下忙?走,咱到那边去说!” “你让我去死吧!我就是说出来,你也帮不了我。” “如兰,你相信我一回行吗?” 一听他这么说,如兰点了头。于是,两个人就走到一边,坐在一棵树下说了起来。 当燕如兰将她家丢失盐引的事说完,马长尾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花桥下听到的二人对话。此时,他明白了那两个人是在打燕家的主意。 当时,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光说事没说人,令马长尾不知所云。这时,一听燕如兰说,他一切都明白了。那天夜里,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走了之后,马长尾也迅速地离开了花桥,往家走去。当时,他背了一口袋东西,是被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吓到桥下去的。那时,如果他知道连光贵和张歪子对燕家要下黑手,早就给燕家通风报信去了。事到如今,太棘手,可能不好办了,但他刚才给如兰许下了诺,若想把话再收回去也难啦。 马长尾从小到大,没见过他爹是什么样子,娘儿俩相依为命,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都是东家一碗,西家一瓢,苦熬过来的。 他八岁过年的时候,他娘马张氏叫他去打酱油,打完酱油刚出门,他脚下一滑,一下摔在了地上,酱油瓶随即摔得粉碎。望着满地流淌的酱油,马长尾吓哭了。当时打酱油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管他,有的站在那儿看热闹,有的人说他笨蛋! 一会儿,如兰拿着两个瓶子打酱油来了。当她知道马长尾因摔了酱油而痛哭时,就把自己的一瓶酱油给了他。从此,马长尾记住了如兰。是她让他娘儿俩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了酱油;是她让他免遭了一次打!以后,他时常想,假如如兰有事了,他一定帮她。 真巧,机会真的来了。刚才,他是奉师傅之命去踩点,刚走到西官林子,就发现一个人急急慌慌地往南走。黑天半夜,这人徃河边去干嘛?于是,他尾随了起来!眼看那人要到燕子窝了,马长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人要去寻死。说什么都不能让人死了,拦住再说,于是,他就在后边抱住了那人的腰。直到如兰说了话,他才知道他所抱的人是个女的。最后,听出了如兰的音。 马长尾想了半天,决定这事不管有多难,他都要竭力地去办,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老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切豁出去了,说:“如兰,我有办法了?” 燕如兰的眼睛一亮,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要把那盐引再给偷回来!” “你到哪儿偷去?” “这事你不要管了!” 燕如兰激动地站起来,说:“五天的时间,盐行就要开业,那天,县官要来!” 马长尾点点头。接着,两个人往回走! 尽管燕英豪一夜没睡,他还是正常来到了盐行。等其他人来到,他已经将门板卸了下来。夜里,他已经想好,该死该活屌朝上,命里该死活不成,命里该活死不了,一切按时间表来。 如意来到店里,什么都没说,朝他爹瞥去了敬佩的眼神!。早晨他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他爹那儿看,他要看看爹是趴下了还是站了起来!如果爹趴下,他就顶上去,一切照转。一看,他爹不在床上,他就放了心! 说真的,昨天夜里,他也吓得要命,深知盐引丢失的后果。眼下,两大车食盐已经运来,车马炮也已摆好,就等着五天之后开业了。开业那天,除了县官到来之外,巡盐督查肯定要来。他们来了,一定要看盐引。如果不见盐引,他们会说是卖私盐。假如有人在做点文章,那麻烦就来了!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现在还好,家里的顶梁柱没倒。他妹妹如兰虽然还没有笑模样,但比昨天晚上哭哭啼啼的样子精神多了。一大早起来,就帮着娘去做饭!这一切都令如意受鼓舞! 他一看他爹正往一个大缸里倒盐,就忙的走了过去,他不能再让他爹干这么重的活了,说:“爹,您歇着去,这点活还用着您了?” “我不也没有事吗?”燕英豪一笑。 “没有事,您也别干!” 燕英豪听从了儿子的劝告,不在倒盐,坐到一边吸起了烟! 这时,李秋千干完了那边的活走进屋来。如意和他好像比赛似的,一人扛起一袋盐包往大缸里倒了起来。一小会儿,三十多袋,就被他两人倒完。我是估计时间差不多了。 五天的时间转眼到了。这天,咸盐盐行的门口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一大早,杜怀仁就和赵光壁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峄县赶来。连光贵听说县官来了,也赶紧地带着张歪子徃咸盐盐行赶去!。一小会儿,马先生、李木匠、荣华贵、杨大岭、冯四等一干朋友,还有峄县有脸面的人物以及燕家的人都来了。一时,盐行门前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午时刚过,十挂大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杜怀仁走上前,两手将挂在上面的红绸子一把揭了下来。一阵掌声过后,咸盐盐行开了业。杜怀仁等一干人,在燕英豪的带领下看完店里的摆设出来后,买盐的人一窝蜂似的挤了进去。 就在燕英豪他们准备到饭馆去吃饭的时候,只见两匹快马飞快地徃盐行奔来,后边还跟着几个兵丁。 两匹快马来到咸盐盐行的门前停了下来!燕英豪一看他们的装束,心立马揪了起来。只见两个人官帽、官袍穿戴的齐整,脸上带着杀气。不用问,他们的到来,肯定与盐有关系。该来的都来吧!想挡也挡不住,他正想着,就看杜怀仁一打马袖,扑通一声,向前边的那位官爷跪下了,说:“峄县县官杜怀仁参拜大人!”紧跟着赵师爷也跪了下去! 这时的燕英豪一惊,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官帽有多大,但是他一看县官都跪下了,就知道那官儿不小。 “起来吧!”那官儿发了话。这时,杜怀仁和赵光壁才敢站起来。 随从看了一眼杜怀仁,说:“今天,巡盐督察宋大人有幸到你们峄县来巡查,是你们的荣幸!” 杜怀仁媚笑着说:“我们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宋连杰看看毕恭毕敬地杜怀仁,轻蔑的一笑,说:“本官只是路过这儿,没打算巡查什么,刚才听到一阵鞭炮响,说是新开了一家盐行,我们就过来啦。” 他很会说话,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他们是路过这儿呢!但知道底细的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都明白他们是来干什么。 为了请巡盐督察宋连杰,搞倒燕英豪,连光贵和张歪子真是花了血本。之前,他们花重银,找曹二偷去了燕英豪的盐引。 那曹二真行,一听张歪子说让他去燕家偷盐引,张口就要五个大元宝,少一个不干。一经踩点,他又发现了问题,白天燕家的人来往不断,无法下手,就让连光贵和张歪子又花了五十两银子,找了一帮“买大米的人”,让贺六带着打掩护。 那天夜里亥时,燕英豪突然听到大车店前有人砸门,他一问,说是使船的人要买大米。他嫌天晚了不卖,可是经不住买米人的哀求,结果,他就把大门开了。由于买米的人多,燕家大人孩子都去米仓帮忙。趁着这个机会,曹二蹿进燕家,东找西翻,最后在燕如兰的枕头里将盐引偷去! 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人得到了盐引,决定将燕英豪一棒打死,这时,宋连杰从扬州到了徐州。两个人一听,就带着四十个大元宝去了徐州。宋连杰一看哪些元宝明晃晃的摆在面前,就问他俩什么事,于是,连光贵就添油加醋的把燕英豪的事说了。最后,宋连杰决定在咸盐盐行开业这天到峄县查盐引。 宋连杰往盐行的牌子上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问:“这是谁开的盐行?门头不小呢?” 燕英豪一听,赶紧地趋步向前,学着杜怀仁的样子跪下磕头,说:“禀报大人,是我草民燕英豪开的。” 宋连杰又问:“多少盐引啊?” “禀报大人,一千道!” “不少呢!把盐引拿来我看?” 一听说要盐引,燕英豪的心立马打了颤,心想,这下完了。他稳稳神,说:“禀报大人,盐引叫我忘在家里了。”说完,浑身汗湿,站在那儿看着宋连杰。 宋连杰冷笑一声,说:“你是做官掉印,卖东西的丢秤砣!骗谁呢?开盐行的不把盐引带在身边,放在家里干啥?你这样的刁民我见多了,没有盐引,仗着胆大,便干起了卖私盐的勾当?是不是这样啊?” 燕英豪抬起脸,说:“禀报大人,我确实不是卖私盐,盐引真的忘在了家里。要不大人您等一会儿,我到家里给您拿去。”他已想好了对策,如果宋连杰真的逼他回家去拿盐引,他就一头扎进月河不活了。俗话说,死了死了,一死就了。 看着宋连杰不可一世的举动,吓得燕如兰趴在她嫂子于何莲的肩头,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清楚宋连杰是不会放过他爹的。如果她爹今天下了大牢,说什么她都不能活了。于何莲怕人家听见她的哭声,就用手捂住了如兰的嘴。 杜怀仁和赵光壁两个人那个气啊!可是又不敢说什么。他们哪里知道,燕英豪已经丢了盐引。 宋连杰嘿嘿的笑两声,说:“你不要再给我演戏了?谅你回家也拿不来盐引?来人给我绑了。” 一听主子发话,刹时,闯进来了四个兵丁,一下子把燕英豪摁倒,接着就上了绳。 燕如兰一看她爹叫兵丁绑上,撒腿就往外边跑!刚跑几步,顶头就碰上了马长尾。 马长尾一见如兰哭哭啼啼的样子,说:“盐引我给你找到了,你快拿去让他们看。” 燕如兰接过盐引,破涕为笑,撒腿又往里边跑,边跑边喊:“大人,我把盐引拿来了,您快放我爹!” 宋连杰从如兰的手里接过盐引一看是真的,一下子愣了,朝着四个兵丁说:“放人!原来是一场误会!” 燕英豪被松了绑,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最为吃惊的就是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个人了,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被震懵了! 第七章 一 杜怀仁长出了一口气,把心放了下来。 刚才,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万一燕英豪把持不住说出了他,岂不坏哉!虽然巡盐督察管不着他,但是,他却是一个通天的人物。提拔谁他说不上话,可要捣谁的蛋,一捣一个准。他趁着宋连杰给连光贵说话的空儿,往燕英豪那儿看了一眼,只见如兰正给他爹撸胳膊。他动了一下脚,便把如兰看了个真切!闺女年龄不大,也就十七八岁,长得真是漂亮!要人有人要个有个,整个峄县恐怕没有这么俊的姑娘。如果说给儿子,那真是好!俗话说,高高的媳妇门前站,不会做活也好看。杜府别的不缺,就缺这样一个儿媳妇。 为了证实他的判断,他又小声问赵光壁:“那个给燕英豪撸胳膊的女子,是不是他的女儿?” 赵光壁往那边一看,说:“正是!您看长得标致吧?我敢说全峄县没有比她再俊的姑娘了。上次,我给您说的就是她。” “长得确实好!极标致!抽空你给当个红娘,把她说给我的儿子杜永青。我看,她们俩很般配。嘿嘿!这红媒你要是说成了,我在峄县最大的馆子红石榴那里谢媒,另外再放你三天假,让你游玩!”杜怀仁喜笑颜开的说。 “承蒙县官大人看得起我,这桩红媒,我说定了!头一阵,大人您把盐引批给了燕家,叫我说,就是天意!要不,您怎么么不批给别人呢?呵呵……您是谁啊?堂堂的县官大人!脚一动,整个峄县都颤,他们燕家再管再有银子,也抵不过您县官啊!这从上往下倒的婚姻,燕家到哪儿摸去!您放心,我一张口,这门亲戚就成了。大人,那青檀酒,您多了不要准备,十坛子满够我喝的!哈哈哈哈……!” “好!好!这事劳驾你了。” 赵光壁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献媚地说:“一会儿,如果有机会,我就把这事给他燕英豪说了。如果今天机会不允许,哪天,我就专门再来。” 杜怀仁点点头。 宋连杰和连光贵说完了话,杜怀仁一看,赶紧地往他的跟前走去。 杜怀仁为官多年,深知官场之道。该在上司面前当孙子时,就一定当好。该挨骂的时候,一定让上司骂个痛快!否则,锦绣前程就完了。特别是对远道而来的官员,更得笑脸相迎,殷勤有加,怠慢不得,于是,他就满面笑容,低头哈腰,什么好听说什么!他看着宋连杰的脸,揣摩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我们峄县虽说地方小,没有玉馔珍馐,但是几样地方名吃还是很吸引人的。譬如地里的野菜,叫驴的大鞭,公鸡的蛋……吃下去,让人热烘烘的,马上就来精神,一夜啊保准金枪不倒,纵横疆场!” “哈哈!这嘛灵验?”宋连杰一改凝固的脸,笑呵呵地说:“一会儿,你带我们尝尝去!” 杜怀仁点着头又说:“吃完饭,大人可要去遛一遛,繁华的很!街上有大小八家妓院,两家戏园子,三家说书场,还有两家皮影戏……挺好玩的!” “不错!不错!一会儿去开开眼!” 杜怀仁看看天,转对燕英豪说:“燕掌柜,今天你请客,前边带路!” 燕英豪正憋着气,让他请客,一点也不情愿,他怎能与狼为伍呢?现在,他一看见连光贵和张歪子两人就恶心,哪能坐在一起吃饭? 如意看到了爹的表情,他知道今天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盐行开业是一个分水岭。如果这个坎过了,从此燕家就会日进斗金,蒸蒸日上!如果这个坎过不去,燕家将无立锥之地,甚至家破人亡!他好像从爹的脸上读出了不情愿,赶紧地走到他的面前,说:“爹,咱请客!既然今天与狼为伍了,还怕狼吗?” 儿子的一句话,一下使燕英豪反应过来,说:“杜大人,酒席我已在东来顺的饭馆定好了。我先去看看,您们慢走!”说着,往东走去。 宋连杰笑笑,在杜怀仁的陪同下,跟在后边走了起来! 这时,连光贵的脸拉了下来。刚才,他满以为今天的客,杜怀仁得让他请,没想到县官没鸟他,反而让燕英豪请了。这客谁请谁不请是面子问题,况且里边还有内容。如果他请,他就有了主动权,可以操纵酒场,大献殷勤,好话说尽。如果燕英豪请了,他便可周旋,将以前发生的事情倾吐出来,弄得好,在宋大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再捣他的蛋就难了。想到这里,他真是生气! 今天,眼看着燕英豪就要进大牢,不曾想,他又退了回来。刚才,和巡盐督查交谈的时候,他问宋连杰,燕英豪的闺女送来的盐引是不是真的,他一听骂了他,尽管声音不大,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难说,他儿子燕如意又搞了一套的,骗了宋大人?不然,他哪来的盐引?他来这儿之前,还在公事房里看了一下盐引,那盐引在他的床上躺得还好好的。真是奇怪?他看了一眼走在前边的宋连杰,决定还要把这出戏唱下去! 如兰一看爹平安无事,带着那些人吃饭去了,就南北的找起了马长尾。她要当面致谢!如果没有他帮忙,拿不来盐引,那么他爹就麻烦了,今天非进大牢不可!她找了半天,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马长尾。此时,他正扶着一位老大爷过桥。于是,如兰便徃桥上跑去! 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扬场北边的小树林里,燕如兰一下停住,两眼流出了热泪!此时,她一肚子的话,不知怎么说了。 马长尾一笑,说:“今天,耽误了一点时间,叫大叔受了委屈!” 他不这样说还不要紧,一说燕如兰受不了了,说:“大哥,你让我说什么好啊?要不是您,我们全家都完了!您的大恩大德,让我怎么报啊?!”说着,就要跪下。 马长尾一把拦住,说:“妹妹,你别这样好不好?这点小事,不值得下跪。” “大哥,你说这是小事,能是小事吗?我们一家老少六口人呢!不,如今我嫂子又有孕了,马上就七口人了,是你一下救了我们七口。这么大的恩情,怎能是小事呢?” “你别这样说,要说恩情,还是你有恩于我们家。你还记得那年我摔酱油瓶的事吧?当时,我吓得大哭!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是你给我一瓶酱油让我拿家去的。就是那一瓶酱油,让我们娘俩过了一个好年!如果没有那瓶酱油,我们娘俩不知道怎么过年啦?想想,叫人心酸!”马长尾说着,又流出了心酸的泪。 他说的是实情,当时,马家穷得连吃鸡毛都找不到避风湾。年三十了,他娘马张氏翻了半天,才找出来一文钱,让他去打酱油。他娘准备用酱油代替豆油调点馅子,包几个饺子过年。马长尾走后,马张氏就从地下扒出来几根胡萝卜剁起了馅子。砰!砰!砰!一小会儿,胡萝卜就被她剁好,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儿子打酱来。她那个燥啊,就到大门口张望。半天,才见她儿子来。等到近前,马张氏发现儿子的脸上带了泪痕,一看他手里的酱油瓶也不是自家的了,就问起了缘故。马长尾一听娘问,一下子又哭起来,就把打酱油摔坏瓶子,一个小女孩又给他一瓶酱油的事说了一遍。他娘听后双手合十,往北作了一个揖,嘴里念念有词,祈祷起来!祈祷完,对儿子说;“这辈子,你要记住这个给你酱油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咱都不能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此,马长尾记住了他娘的话。 一看马长尾流了泪,如兰赶紧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汗巾给擦了起来,说:“大哥,那瓶酱油算什么?我都忘了。” 马长尾看着她,说“这事,你能忘,我不能忘!我要记它一辈子!那时,你给了我一瓶酱油,现在,我给你找回盐引不是应该的吗。从今徃后,你可不要再说我帮你的事了。” “大哥,您说的不对,我所做的事情能与您做的事情相比吗?假如那年我不给您酱油,你们家照样过年。如果今天您不把盐引给我们找回来,这会儿,我爹就可能进了大牢,后果不可想象。” “事大事小一个理,谁帮谁不能挑大事小事。只要尽心,哪怕送给对方一根针,也是天大的人情。”马长尾说;“以后不准再提这事,再提我就不理你。” 一听他这么说,燕如兰不好再说什么,想把汗巾装进兜里,一装,便碰到了兜里的一两银子,那是她多年攒下的私房。 早晨,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她爹出事,在寻死前,她要把这一两银子交给嫂子,让她今后给小侄买点什么……有幸,盐引被找了回来,她爹安然无恙,自己也不用寻死,结果,这一两银子也就没给她的嫂子。现在,就给马长尾吧,让他给他娘买点点心,孝敬孝敬老人。她将银子掏出来,说:“大哥,我攒了一两银子,您别嫌少,拿着您去给大娘买二斤点!”说着,把银子放在了马长尾的手里。 马长尾淬不及防,一看燕如兰将银子放到了自己的手里,就好像自己拿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往哪儿搁了,说:“妹妹,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说;“如今,我家里不像从前,我娘有衣穿有饭吃,平常,她想吃什么我就给买什么,根本不需要这银子。”说着,趁燕如兰不注意,一下又将银子放在她的手上。 燕如兰慌了,急得眼泪又流了出来,说:“大哥,你听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今天说什么您都要拿着。等几天我爹不忙了,让他去您家看望大娘!” 一听她这么说,马长尾随即摇起了头,心想,可不能让燕英豪到他家去,一去花钱不说,一吵喝满街里的人都有可能知道那事,对谁都不好,便说;“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要给大叔说,因为这事只有咱两人知道,大人知道了不好。” “我爹要问,怎么说?” 马长尾想了想,说;“你就说盐引掉到床底下了,是你扫地扫出来的。” “那晚,我们家旮旮旯旯都找遍了,根本没有。这么说,根本不行!” “我不管你怎么说,但是你不能给你爹说实话。更不能让他到我家里去。” 燕如兰站在那儿为难起来!一会儿点点头,说;“我答应你,但是你得给我说实话,盐引你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马长尾看看天上的太阳,说:“今天不早了,那天有时间我在给你说吧!” 如兰一听他不想说,也就算了,接着,两个人回了家。 燕英豪爱面子,加上宋连杰是贵客,便安排厨师定要做出档次,银子随便要,没有的菜再去买。这样,就耽误了功夫。 连光贵假装撒尿,到厨房一看,觉得一时半会开不了席,趁着空儿,就拼命似的徃公事房跑,他要去看看那盐引还有没有?跑到门口,只见毛五正倚着门框站在门前,于是,他的心放了下来。看来,风平浪静,一点波澜没有。原来自己多虑了,有点杞人忧天!他刚想回去,一想既然来了,就到里边看看吧,接着,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将枕头拿开,把褥子掀起,一看盐引还在那里,心里便狂喜起来,蹦着高道:“好!好!好!”他将盐引叠起,一把揣进怀,那掀乱的褥子和枕头也不管,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这时,他的底气更足,想,回去,一定要把刚才中断的那场戏唱下去!非得把燕家弄个底朝天不可! 早晨吃过饭,连光贵怕自己走后房中无人,以防不测,就让得力干将毛五把住了他的门。 这个毛五,是他的心腹和打手,今年三十岁,毛胡脸,大眼睛,练了一身好功夫。三五个人要与他过招,根本不是对手。连光贵一看他的功夫好,就每月花二两银子把他雇来。这家伙来了之后,唯主子之命是从,叫他干嘛他就干嘛!如果画个圈叫他站在里边,他就绝不走出圈外,但是,他有一点不好,就是好赌博!平常,谁喊他去玩两把,他就手痒痒,非去不行。为这,连光贵没少骂他,可就是改不了。 虽然那盐引放在了公事房里,但是连光贵一点也不敢大意。他想,小偷既然能从燕家偷来,那么,小偷也照样能从他这儿偷去。如果找一个人将门看住,待巡盐督察宋大人将燕英豪抓走,就万事大吉了!叫谁看门?他费了一番思量,王麻子浮躁不行,大柱、二柱弟兄俩不机灵也不行,贺六光会说不会打更不行,选来选去,只有毛五合适,于是,他就让毛五看起了门。他临走之前,又千嘱咐万叮咛,不准毛五离开门口一步。不管谁来你就打,打死没有事。他的话刚说完,毛五就当当的拍起胸脯下保证,别说人来,就是一个苍蝇,我也不让它飞来!他一听,放了心! 连光贵走出公事房,一看毛五笔直地站在那儿,说;“门你看得很好,现在不要看了,回家吃饭去吧!”说着徃饭馆走去! 毛五一听像大赦一样,撒腿就走。刚才,他赢了银子,现在还要去赌! 连光贵走进餐厅没多会儿,酒宴就开始了。杜怀仁按照官场上的套路说起来,一番恭维话,说得宋连杰的胡子都飘了起来,再加上燕英豪安排的酒菜档次高,三杯酒下肚,他就高高兴兴,嘻嘻哈哈,一改刚才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做派,大口的吃大口的喝,不时地和燕英豪说笑。 杜怀仁真是聪明,一看宋连杰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和燕英豪喝酒。他想喝酒,又不能先提出来,只能让下边的人给他敬酒。便说:“今天,是燕家盐行开业的大喜之日,宋大人亲自莅临,不仅是燕家的荣幸,也是峄县人的荣幸!我借花献佛,先给宋大人敬上三杯酒,以表谢忱!”说完,向燕英豪挤眼。 燕英豪心领神会,待杜怀仁敬完三盅酒之后便站起来,走到宋连杰的跟前,将他的酒盅端起来,敬起了酒。宋连杰也是高兴,燕英豪敬一盅他就喝一盅,一点档不打。三盅酒下肚,他就来了劲,说:“燕英豪,今天我高兴,咱俩比试一下酒量怎么样?如果你要喝下三碗酒,我也喝三碗。喝完酒要是我满意了,就给你一千道的盐引!这事,你看咋样?” “大人,您说话算话?今天,我就是醉死,也陪大人喝个痛快!” 张歪子一听,赶紧地起来倒酒,可连光贵不让。他走到条基旁拿起六个大碗,汩汩地倒了起来。六个黑碗,其中三个被他给倒满,另外三个他倒得差了一些。按照风俗,燕英豪必须先喝,先喝为敬啊!他一点也不客气,也不嫌连光贵倒得多,端起满碗酒,朝宋连杰一举,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将酒碗翻转过去,半天,一滴酒没有滴下来。众人一声叫好,第一碗酒过了关。 连光贵怕他喝不醉,不让吃一点菜,接着就把第二碗酒端了过来。燕英豪毫不在乎,接过酒碗又喝了下去!喝完,依然将酒碗翻转过去,并且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拍着。半天还是一滴酒不剩,众人又是一声叫好,第二碗酒他又过了关。 这时,燕英豪感觉有一点头晕,但他想,一定要坚持下去,决不能充孬种,只有心胜,才能胜人。不就是三碗酒吗,哪怕是三碗砒霜又有什么了不起?顶多醉死罢了!人生无非一拼,不是拼死就是拼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他自己给自己打完气之后,一咬牙,将连光贵端来的第三碗酒又一气喝了下去!喝完,仍然将碗翻转过去,用手拍得当当响。众人一看,又喊起好来,第三碗酒又过了关。 杜怀仁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说:“还是宋大人有权威,叫他喝几碗他就喝几碗,连挡没敢打。下面,请看宋大人喝啦!”他表面上是夸宋大人,实际上是在跨燕英豪。 燕英豪坐在那儿不吱声,两眼看着宋连杰。 宋连杰吹了吹胡子,将连光贵放在面前的第一碗酒喝下,喝完也学着燕英豪的样子,将酒碗翻转过去,滴了半天。顿时,一桌人喊起好来!这时,连光贵走上前来,拿起他的筷子,夹了一棒菜放进他的嘴里,于是,宋连杰呱唧呱唧地吃了起来。吃完,端起第二碗酒喝了起来!自然,他还是喝得焦干。众人又给他喊起好来! 两碗酒下肚,宋连杰也觉得像一团火在肚子里燃烧,同时,头疼起来。他断定酒是烈酒,虽然好喝,但它醉人。说什么下一碗都不能喝了,如果喝醉,岂不在峄县丢人?堂堂五品官儿的风雅还是要的,于是,便转移了话题:“我刚才说话算数!燕掌柜为人豪爽仗义,三碗酒都喝了下去,完全符合酒场规则,着实令人佩服!徐经历,你拿出一千道的盐引给燕掌柜吧,也算我们今天的贺礼!” 徐经历翻开戴在身上的牛皮包,从里边抽出一张一千道的盐引,走到燕英豪的跟前,在盐引的遮挡下,向他伸出了五个手指头,然后将盐引交给了他。燕英豪一看便明白,朝他点了点头。 连光贵看着这一切,觉得该说话了,便看了一眼宋连杰,站起来说:“宋大人,我再次向您举报贩卖私盐的盐行。如果,你今天不除掉他,将后患无穷,严重地扰乱鲁南苏北盐业的市场。” 他这么一说,一桌人都愕然了。特别是宋连杰更感到惊讶!难说还有胆大妄为之人,偷着摸着,利用山东和江苏两搭界的便利条件贩卖私盐?向来他们督察的重点都是放在两省的交界,只要发现便及时打击,一年要打击两三次。看来,法网恢恢,还有疏漏之处。他阴鸷的冷笑一声,说:“你说他是谁?我巡盐督察决不轻饶!” 连光贵睁着血红的双眼,一指燕英豪,说:“就是他贩卖私盐,根本没有盐引。请大人明察!” “什么?”宋连杰记得清清楚楚,晌午,燕英豪被绑之后,他闺女如兰拿来的盐引千真万确,怎么又成假的呢?他在巡盐的位子上已经干了十年,岂能看走了眼?现在,连光贵又旧话重提是什么意思?莫非喝醉了?便满脸疑惑的说:“人家燕英豪的盐引明明是真的,你怎说是假的呢?这里边有什么道道,你说我听听?” 燕英豪坐在那里不理不睬,像没听见似的。 连光贵站在那里,怒气冲冲地看了一眼燕英豪,说:“大人,燕英豪的盐引早已被他卖了,今晌午头给你看的那份是他家伪造的。真的这份,在我的手里。不信,请大人过目!”说着,往怀里去掏。 一桌人都愣了!这时,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宋连杰脸本着,瞪着两只大眼,等着连光贵掏出的盐引。看来燕英豪这个人极不老实,竟敢伪造巡盐御史下发的盐引。如果真是这样,决不能轻饶了他。片刻,连光贵就把盐引呈了上来,他一看,脸立马变了,笑嘻嘻起来!这时,众人都看向了燕英豪,特别是杜怀仁和赵光壁两个人更是替他担心。宋连杰将盐引放下,看了一眼连光贵,说:“乡保,你这盐引确确实实是真的?” “真的大人!我敢对天发誓!如果假了,叫我死一家子人!”连光贵赌咒。 宋连杰嘿嘿地笑两声,说:“你既然说是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守着众人,我念一念盐引。”他咳嗽了一声,念起来:“乡保连光贵,是一个大混蛋!”念完,将“盐引”递给了杜怀仁。 杜怀仁接过“盐引”一看,可把他笑坏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笑个不停。这哪是什么盐引,就是一张和盐引般大的白纸,上面写着‘乡保连光贵,是一个大混蛋!’十一个字。 连光贵不识字,刚才,以为这张纸就是那张盐引,从褥子底下翻出,揣进怀里就来了!其实,那份真盐引已经叫马长尾和曹二两个人给偷走了。 杜怀仁看完“盐引”又交给了赵光壁。 晌午,赵光壁一看连光贵那样,就知道是他给燕英豪捣的蛋。这时,他见“盐引”是一张骂连光贵的话,就想借腿搓绳,再羞辱他一番:“光贵,王八蛋你也不认识?亏你还是运河边长大的人。河滩上,那王八蛋不是很多吗?有大的还有小的,难说你一个也不认识?不认识也不要紧,你就不能找人看看王八蛋吗?亏了宋大人的胸怀像海一样宽广,大仁大量,如果要像运河这样窄巴,小鸡肚肠,今天非把你乡保这个**小官给撸了不可!”实际上他是在给挑火,唯恐宋连杰不动怒。 本来连光贵就够窝囊的了,经赵光壁这一番辱骂,他的头低到了裤裆,要是地上有一道缝,此时,他非钻到缝里去不可! 可能是四十个大元宝起了作用,宋连杰没有动怒,反而给连光贵圆成了起来:“虽说乡保的官儿不大,可在峄县也算个人物,一跺脚吗,那地也要抖一抖。俗话说,是官比民强!以后,你说话办事,千万要三思而后行,绝不能感情用事。”他又看看杜怀仁,说:“你这个县官,以后要对下属多帮助一下,多教他一点管理政务的本领,千万不要再闹出什么笑话!”天不早了,我们还要遛遛!”说完,端起茶碗咂了一口茶。 杜怀仁点着头,说;“大人指教的是,我一定帮他。” 燕英豪坐在那儿平静如水,一声不吭!连光贵受不了了,脸火辣辣的疼! 宋连杰喝完茶碗里的茶,东倒西歪地往外走去!杜怀仁、赵光壁、燕英豪、连光贵、张歪子等人跟着相送。 将宋连杰等人送走,连光贵来到了他的公事房,门刚打开,毛五笑迷迷的进来了,连光贵一看,怒从心头起,不论分说,照毛五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接着骂起来;“你个混账东西,怎么给我看的门?我走后谁到这儿来了?” 毛五被打懵了,手捂着脸,一声不吭! 二 隔了三天,燕如兰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去看马长尾的娘了。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天,燕如兰梳洗打扮了一番,上身穿着桃红的夹袄,下身穿着黑色的长裤,梳了两个大辫子,一走垂到腿弯子的下边,谁看了都说人长得好看。 几经打听,她来到了小北门马长尾的门前,只见歪歪扭扭的门楼矗在眼前,两边的泥墙已经裂开了多道隙缝,宽的能放进鹅蛋,窄的能伸进手指,大门是用树枝拦成的一个巴门。 她顺着巴门的缝隙往堂屋看了看,只见两间草屋不高,墙上的泥巴花花搭搭,显然,是最近刚补上去的。她又把视线拉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有一盘磨,支在偏西的地方,院子正中有一棵家槐,树很大,婆婆娑娑的足有四把粗,看样子很有年岁。一切告诉了她,这个家很穷。 燕如兰往屋里瞅瞅,大声地喊了起来:“家里有人吗?”接着,堂屋里传出了一句苍老的声音:“我刚吃完饭,没有汤给你喝了!你等等,我给你送一块地瓜去!”显然,老妈妈把她当成一个讨饭的了。 燕如兰站在门口哧哧地笑了起来,说:“大娘,你给一块地瓜也行!我不喝汤。”她想,马长尾肯定没在家,要是在家早就跑出来了。也好,他不在家好方便和他娘拉呱。 一小会儿,老妈妈手里拿着一块大地瓜,迈着小脚走到了大门前。一只手将顶巴门子的棍拿掉,接着将巴门子费劲地拽到一边,一看燕如兰的装束,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半天道:“你不是要饭的?” “大娘,你好吧!”燕如兰甜甜地叫着。 马长尾的娘愣了愣神,上下又看了半天,顺口答曰:“我好!我好!你是谁啊!我不敢认?”说完,两眼盯着如兰。 燕如兰一笑,说:“大娘,你不认识我,我是来看你的,走!到堂屋里我再给您老人家细说。” 马张氏转过身,朦朦胧胧地往堂屋走去,燕如兰两手拎着东西跟在后边。进了堂屋,燕如兰放下手里的两个包袱,又打量起了屋子里的东西,只见一道篱笆杖子将两间屋隔开,外间屋里摆着一张吃饭的小桌,桌子两边有两个小板凳。东边的山墙放了一张床,床上铺着一领光腚席,上边放着一床烂被子。除了这些东西,就是一些蜘蛛网了。她往里间又走了走,只见一张床靠在后墙跟,床的西边有一个存粮食的褶子。 马张氏一看燕如兰这瞅那瞅,不好意思的说;“闺女别看了,一点值钱的毛都没有。” 燕如兰笑笑走了出来,说;“大娘都这样,我家和恁家差不多!” “快坐下!快坐下!”马长尾的娘说着,将一个凳子递给了燕如兰。燕如兰接过凳子坐了下去! 刚才,燕如兰在大门口没太注意马长尾的娘,坐下一细看,只见她满脸是皮,一双眼睛浑浊不清,腰板已经弯了,样子显得十分苍老。燕如兰看她一眼,打破了沉默;“大娘,今年高寿?” “今年六十二了!” “大娘,我叫燕如兰,家住西门外燕庄。五天前,我和马长尾大哥拜了干姊妹!”燕如兰自我介绍起来。 马张氏一听嘿嘿笑:‘好啊!我正缺少一个闺女呢!这回你一拜,我就有闺女了。俗话说,闺女是娘的贴身小棉袄!你娘我虽然不认识,但我一看到你,就能想象出她是一个有福之人。嘿!她上辈子肯定积了阴德,要不生不出你这么好的闺女来。刚才,我一见到你,以为是仙女下凡呢!你长得可真俊啊!满峄县找不着你这样漂亮的人。我问你,闺女你找婆家了吗?” “没有!”燕如兰被她问红了脸,急忙改口:“大娘,马大哥呢?” “你来的时候他刚走!说到外边挣点银子去!走时给我说,这回去的地方很远,得好几天能回来。眼下,银子哪好挣啊,真是难为他了。哎!都是他那该死的爹,死前给俺拉了一屁股的债,要不,哪能这样。”马张氏一指院门说:“闺女,你看那门楼子歪扭地好看吧?我给他说几遍了让他修修,可他总是不得闲,说等几天修也不晚,一等就等到这老秋后了。头几天还好,自己活了一点泥,将堂屋外边的墙给泥巴上了,算他干了一点活。我要是嘟噜慢了,他也不会干。嘿嘿!闺女,你们是干姊妹,见了面你要替我说说他。” 燕如兰嘿嘿地笑了,说;“大娘,你放心!我一定说他,让他尽快地把门楼子修好。” 说完,她走到小桌前,将两个包袱取开,把带来的东西给放到桌子上,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那些东西的下边。这一切弄好,她给马张氏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出去。 隔了一天。 早晨。马张氏刚把巴门子拿开,就看到四个人拉着一车木料、秫秸、麦草等物站在了大门前。她好纳闷,不知这些人来干什么?正要问话,领头的那个中年人便说:“嫂子,我们四个人是来给你们家修门楼子的,请您关照一下!” 马张氏一愣,感到奇怪,儿子不在家,他们怎么能来给修门楼子呢?可别是冲着燕如兰前天给的那五两银子赶来的马子?便警觉的问:“谁叫你们来修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是你儿子叫我们来的!他如果不让我们来,我们怎么能知道你家的门楼子要修呢?” 尽管那人说的合情合理,但是马张氏还是不信,说:“你说是我儿子让你们来的,怎么他在家的时候你们不来呢?你们要是想挣这份银子,等他回来之后再修吧!” 那个中年人走乡串户聪明得很,一下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嫂子,是不是您把我们几个人当成马子了?如果我们是马子,早到你们家抢劫了,那还有这么多的废话?您放心,我们是种地的老百姓,不吃您家的饭,只喝一点水就行!” 一听他这么说,马张氏的脑子这才转过圈来,人家说的也是,如果真是马子,还有功夫给你磨牙,早到家里抢了。她又仔细的看看他们四个人,觉得个个都很忠厚,一点不像强盗,就放下心来说:“你们干吧!只是我一个老妈妈不好伺候你们。”说完,将巴门子挪到了一边。 “嫂子,我刚才就对你说了,你只给我们烧一点开水喝就行,别的不要管。”中年人说着,走进院里,帮助马张氏拾掇起东西。 一会儿,四个人将歪歪扭扭的门楼子给拆了下来。 他们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拾掇利索,刘木匠又重新吊了线,该展的长度又往两边给展了展,该往前挪的宽度又往前给挪了挪。 四个人当中有木匠有泥水匠,干得很快,三天的功夫,就将一个崭新的门楼子给盖了起来,除此之外,那个中年人和他的徒弟小王两人,又加班加点做了一个大门给安了上去。那两个泥水匠,又将墙上的缝隙给补上。待补上那些缝隙之后,他们又嫌不好看,就将整个墙体,里里外外的给泥了一遍。 四个人干了四天,把马家拾掇的焕然一新。马张氏望着变了样的院子,眉头一下舒展了。想想,四个人一天到晚不闲着,苦干了四天,只喝了他们家三罐子的水,一下子感动了,一是感动他们四个人,二是感动她儿子,觉得儿子出息了,在外边交了一批好朋友,光干活不吃饭。 这天下午,马长尾从外边回来,走到家门口一看不敢进去了。他望着崭新的门楼和大门,还有新泥的墙皮犹豫了起来。他问自己,这是自己的家吗?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他努力搜寻过去旧院墙的痕迹,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过去的影子。奇怪吧,刚出门四天,怎么自己的家就变了?六十多的老娘那有能力在家找人修理墙院啊!难说自家的房屋和院子叫人打个鼻子抬走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呀?他转头看看前边,一条大沟还是原样躺在那儿,沟里的水仍旧从西往东流去。再看看那两棵歪脖子的柳树,还是歪着身子长在哪里。这是怎么了?愣了一会,他不解的拍响了大门。 一小会儿,马张氏开了门。一看是儿子回来了,就抿不上嘴的笑。马长尾一看他娘笑,就在心里猜了起来,莫非在他出门之后,娘找人修了门楼泥了墙,让他回来惊喜一番?虽然家里穷,但他娘想把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时常,不是给他做点好吃的,就是给他弄点好喝的,令他猝不及防。一想,这事不对,娘弄这些,没有银子啊!要不,她先找人把活干了,等他回来再还人家的银子?这回,我偏不问娘这些,听她怎么说?于是,他就像没事人似的,跟着来到了堂屋。一到屋里,他的孝心便膨胀了起来,掏出一包果子给了他娘。 他娘咬了一口果子嚼了嚼,说:“尾子,你这果子是从哪儿买的,怎么不如前几天人家给我的那包好吃呢?” “什么?”马长尾一惊,问开了他娘:“娘,谁给你老人家买果子来了?” 马长尾的娘站起身往里间走去,一小会儿端来一个框子,放在了他的面前,只看框里有六包果子,其中一包叫他娘拆了。他问:“娘,这果子是谁给你送来的?” “你还问我,难说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马长尾摇头;“不知道!” “这么说,修门楼子泥墙的事你也不知道喽?” “不知道!” “怪了,咱家没有这样的亲戚呀?” 马长尾一听他娘这样说,更感疑惑,想了想问;“娘,点心是什么人给你送的?” “你干姊妹送来的,还给了我五两银子。” 马长尾听完娘的话,愣在那里,别说自己有干姊妹了,就连仁兄弟都没拜过。怎么突然间飞出来一个干姊妹呢!说;“娘,那个干姊妹长得什么样?” 马长尾的娘嘿嘿地笑起来,说;“长得可俊了,两个大辫子能垂到腿弯子,要多好看就多好看!” 难说是她?送果子,修门楼子,泥墙都是她干的?马长尾在心里想。可是那天,给她说的犹言在耳,不让她把事情给她爹说,也不让她到家里来。当时她都答应了,怎么出尔反尔呢?为了弄清楚,问:“娘,她姓啥名谁?” 马张氏拍拍脑袋,说;“那天她给我说了,姓什么来……,你看我这记性,姓王吧!不是不是!姓姚吧!也不是……坏了,我想不起来了。” “哎呀!娘,你把人家姓什么都忘了,我可不知道她是谁了。” “你没拜过干姊妹,哈哈,把许是仙女下凡到了咱家,又是给我送点心,又是给咱家修门楼子泥墙。下次来了,我看能给你做媳妇了。嘿嘿……!” “娘,你胡说什么呀!让人听见笑话!” “谁敢笑话大娘?”这时,燕如兰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地进来了。 听到话声,马长尾和他娘都往门口看去,只见燕如兰手里挎着一个垸子,垸子上边盖着一块笼布,笼布的下边冒着热气今天,她是来给马长尾的娘送馍馍来的,也想顺便看看马长尾回来了没有。 今天,是燕家盐行改善伙食的日子,蒸了三锅大馍馍。家里的人都不得闲,她爹就让闺女如兰送起了饭。刚才,她往垸子里拿馍馍的时候,背着她娘多拿了十个,她把饭送到盐行之后,接着,拐弯就把这十个馍馍送来了。那天,她来了一趟,就知道了马家的境况。十个馍馍不算多,但也够马长尾的娘吃一天的了。如果,马长尾从外边回来那就更好,叫他趁热也吃上两个。 可能是激动的缘故,马长尾一看到燕如兰突然来到了面前,嘴嗫嚅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燕如兰走到屋里,将垸子放到地上,说;“我给恁家送几个馍馍,趁热快吃吧!”说着拿出一个馍馍递给马张氏,接着又拿出一个递给马长尾。 马张氏喜得合不上嘴,咬了一口馍馍说;“闺女,你要不来,今天我得愚昧死。你那天给我说的姓什么,叫什么让我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燕如兰吃吃地笑! 一个馍馍已经让马长尾吃去了一半,说;“你就是那天来的干姊妹?” 燕如兰调皮的笑笑,说:“是!咱不是前几天拜的吗?” “那我们家的门楼子和墙都是你找人给弄的喽?” 燕如兰摇摇头,说:“大哥,这事,你可别往我身上安,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再说,修门楼子,做门还有泥墙那些活儿,也不是女人干的。可能是你的朋友,趁你不在家找人干的?”说完,偷偷地一笑。 她这一笑,被马长尾看到了,肯定了他刚才的猜测,故意说:“也不知是谁干的,冒充我的名义找了四个人,不光将门楼子和墙给修好,还给做了两扇大门。嗨!我娘说,最令人过意不去的就是那四个干活的人了,只让我娘给烧了一点开水喝。我想,那四个人如果好带开水的话,恐怕连开水也不让我娘烧了?你说,这个人得花多少银子啊?怎么干这事呢?这情,我真是承受不起!你帮我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燕如兰坐在那儿平淡的一笑,说:“大哥,你管谁找人干嘛?既然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打听啦。如果天天老想这事,还不欲磨?”接着转移了话题:“大哥,你这几天干嘛去了?让大娘一个人在家?” 马张氏吃完一个馍馍,忽然想起没有给如兰倒水喝,便在心里埋怨起了自己,接着,起身就往外走!她要给燕如兰烧水喝。 “这事,我非打听清楚不可。”马长尾没有上她的当,两眼骨碌碌地一转,说:刚才,那四个人的事,我只给你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给你说呢!恐怕说了你受不了?哎!人啊!真是什么样的都有。”说到这里不说了,还故意地把脸转向了一边。 一听马长尾不说了,不知那四个人干了什么事,燕如兰沉不住气了,急着问:“大哥,那一半话是什么,你说啊?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受了。” 马长尾一看她上了当,脸一本说:“那四个人的活虽然干得好,也没有吃我们家里的饭,但就一件事情做得不厚道,又收了一份工钱。” “你说什么,他们四个人又给大娘要了一份工钱?”燕如兰一听,气得站了起来,说:“那工钱,在他们还没来干活的时候我就给完了,怎么还要呢?真是财迷鬼!不行,我得去找他们,把那份工钱给要回来!”说完,就要往外走。 “哈哈哈哈……!”马长尾大笑起来,说:“你不是说这事你不知道吗?刚才,你不叫我问这问那,我猜就是你干的事,想瞒我不易!” 燕如兰一听上了当,就跑到他的跟前,用两只粉拳打了起来! 那天,她从马长尾的家里走了之后,在路上就想好了,决定趁着马长尾不在家,帮他把家拾掇一下。那个家如果再不拾掇,那还像个样子。门楼子歪歪扭扭的要倒,大门没有,两边的院墙七透风八漏气。她想,不是马长尾这个人懒不想干,而是家里没有银子干不成。如果给送点银子叫他把这些弄好,显然,他不会接受。那天,在野场的小树林里给他银子不要就是明证。如果,找几个人去他家里把活干了,他说什么也晚了。就这样,如兰找了刘木匠。 刘木匠给她爹是好朋友,燕如兰一给他说,就满口答应,并下了三个保证,一是保证不吃马家的饭,二是保证不露马脚,三是保证把所有的活都给干好。听着这三个保证,如兰高兴地笑了,把身上带的碎银子给了刘木匠。第二天一早,刘木匠就带着三个人给干了起来。 燕如兰打了几锤,便放下两个粉拳,说:“你个鬼精灵!骗人没商量!跟谁学的这么多心眼?以后,要是你给我耍心眼,我可不理你啦。” 马长尾笑笑,说:“你还说我骗你,刚才你都把我给骗懵了,骗得我不知东西南北了。” “如果不趁着这个空儿,让人把活给干了,说什么你也不会答应。嘻嘻!我算胜利了!” “花了不少的银子吧?” “不多!” 这时,马张氏拎着炊子进了屋,两个人咯噔不说这事了。马张氏抓了一把白糖,给燕如兰倒了一碗白糖茶。一会儿,她甜甜地喝了下去! 燕如兰从马长尾的家里出来之后,马长尾非要送她不可,一小会儿,两个人又来到了小树林。 刚才走在路上,燕如兰的肚子便咕咕地叫了起来!晌午,她光忙了也没有顾上吃饭。到了马长尾的家,他娘问她吃了吗!她说吃完了,一下骗了肚子。骗来骗去,这时,肚子受不了了,提出了抗议!谁知,一和马长尾拉起呱又不觉得饿了。真是怪了,难说拉呱不能充饥? 她将垸子放在两个人的中间,坐在那儿天南海北的说着。不一会儿,一对小鸟飞到了他们跟前的树上,喳喳地叫个不停。 燕如兰抬起头看着一对鸟儿,心里翻起了波涛,头上的一对鸟儿,活得多自在啊!想叫就叫想飞就飞,如果,人能像它们一样知根知底,恩恩爱爱的多好? 马长尾见她发愣,问:“你看什么呢?” “你看那一对鸟好吧?”燕如兰用手指鸟。 “好!长得好看,叫得也好听!” “人如果能像它们一样多好?” 马长尾没明白她的意思,说:“人要像鸟一样会叫,就不叫人了?” 她摇头,说:“我不是说人要像鸟一样会叫,我是说鸟多么的恩爱!一起高高地飞,又一起低低地落!”说完,脸腾的红了。 琢磨了一下她的话,马长尾心领神会,莫非她爱上了自己,用鸟作比?便大着胆子说:“我也想做那只小鸟,和你一起飞!” 燕如兰的脸更红了,将当中的垸子拿开,小手在马长尾的身上抡了起来:“你真坏!你真坏!”这时,那一对小鸟叫得更响更欢唱了! 那天,他们两个人说到很晚才回到家中。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