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清商埠》 楔子 潘振承偷渡落死罪 陈焘洋撒银巧相救 海禁与闭关,清初登峰造极,朝廷规定“寸板不许下海,片帆不得入口”。禁海与迁界,致使东南沿海田园荒芜,民不聊生。康熙二十二年平定台湾,翌年康熙帝诏告解除海禁,二十四年恩准开关通商。来华的洋船逐年渐多,然而,朝廷仍对国民出洋严格限制。 乾隆九年的夏夜,月晕朦胧,星光微烁,海风糅杂着湿润的咸味紧一阵缓一阵吹向珠江口。浪涛卷起灰蒙的雾气,渐次向岸边的田园村落弥漫。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很快归于死寂。虎门附近的狮子洋面,哥德堡号如一座黑色大山耸立着,夜风吹得船帆哗啦啦巨响。洋船上有一名特殊的中国船客,他把行李托付给船长大瑞,拱手和瑞典朋友依依告别。船舷垂挂着一条黄麻缆绳,船客顺着缆绳往下滑,落到一只晃晃荡荡,专门接应私渡客的扒龙上。 私渡客名叫潘启,讳振承,福建泉州府同安县人,做过船工,贩卖过茶叶,走南闯北跑遍大半个中国,两度私下吕宋。西历一七四四年初夏,瑞典哥德堡号将造船用的柏油运至吕宋,然后欲航广州购买丝绸、茶叶、瓷器。风闻近来海盗猖獗,常常袭击没有配置火器的中国船只。潘振承结束在马尼拉的生意,乘坐哥德堡号回广州。 潘振承躲过了海盗,却没躲过官兵。他被虎门的水勇擒获,官兵咬定他是私渡客,带进营盘严刑拷打。潘振承死不供认搭乘夷船私渡,他知道,一旦供认,必死无疑。然而,不供认,官兵也不会让他好活。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潘振承被吊在江边的旗杆上,遍体鳞伤,极度虚弱。夏日流火铄金,烤得大地冒烟,咸湿的海风带着热气一阵阵刮来。这种刑法叫晒烤咸鱼,等不到下午,人不晒死也会被海风吹干。潘振承彻底绝望了,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天,十三行掌门陈焘洋带儿.99lib?子陈寿山来虎门水师行辕办事。 洋船来广州贸易,必须先到澳门海关办理入港船牌,途经虎门验牌放行,方可进入黄埔港。洋船回棹返航,也必须在虎门接受稽查。雁过拔毛,水勇利用陪护关胥稽查船舶的权力,故意刁难洋船。洋船来去要乘贸易风,为了尽快通关,惟有忍受敲诈勒索。 岸边有个凉棚,数个水师将校簇拥着身着九蟒五爪麒麟补服的武将,他便是前来巡察的广东最高军事将领——广州将军策楞。策楞虎背熊腰,犷武剽悍,两道八字眉浓黑似漆,凛凛生威。水师营镇守海疆要塞,肩负着御敌防夷之大任。策楞紧蹙眉头,倾听水师参将介绍旗杆上的人犯,他冷飕飕道:“倘若真是搭乘夷船,罪加一等!” 陈焘洋站在船头,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眉阔额广,脸庞黑里透红,刻着沟壑般的皱褶。行船摇摇晃晃,他的双脚像木桩定在船板上,挻胸直腰,看不出丝毫老态龙钟。阳光炫目灼人,陈焘洋眯缝着双眼,远远看到行辕前的旗杆吊着一个人。上了岸,意外地看到广州将军策楞。策楞兼任粤海关监督,陈焘洋心想来得正巧,径直走进凉棚,向策关宪鞠躬行礼。 策楞眼皮略动一下,不冷不热道:“陈焘官,哪阵风把你父子二人吹来了?” 直性子的陈焘洋直奔主题:“为虎门水师滞留夷船事。” 策楞愣了一下,悻悻然道:“总督、巡抚都过问过,统统给本将军挡回去了。水师奉钦命上船核对夷艄火炮枪械。陈焘洋,你找茬不是?” “本将军?你还是不是海关监督?”陈焘洋在心底责备道。策楞极少过问海关事务,陈焘洋多有领教,可你也该两头都兼顾啊!海关是行商的爷,陈焘洋不敢指责关宪大人,忍着性子赔笑道:“策将军、策关宪,老夫乃一介行商,怎敢找大人的茬?老夫是来转呈夷商诉求的,夷船来去要乘贸易风,耽搁不起啊。” 陈焘洋有意提起策楞的双重身份,策楞砰地一拳砸在茶桌,把茶壶茶碗全部震翻:“你一心为夷人说话,是何意思?” 陈焘洋打了个颤,躬了躬身子:“夷人是来向我大清皇帝朝贡的,老夫这不算袒夷吧?而水勇稽查夷船火炮枪械,一查就是几个时辰,甚至还要隔夜,究竟是何目的?老夫就不便挑明了。” 策楞对十三行掌门的耿直性子多有耳闻,陈焘洋虽然放肆,却点到了水勇的穴位。策楞一张脸阴得要电闪雷鸣。陈焘洋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恳切道:“老夫愿每年补贴虎门水师行辕一万银两,换取夷船快进快出。” 策楞与水师参将对了下眼色,肃然道:“陈焘官,这不太好吧,水师若收下您的银子,以后奉旨善待过往夷船,也会落下口实。” “老夫实出无奈,才想到如此下策。”陈焘洋尴尬不已,转过脸去看旗杆下吊着的犯人。犯人满脸满身的血渍,昏迷不醒,行将被咸烫的海风吹成一具干尸。 策楞喝了一口酽茶,用平淡的口气说道:“是一个偷渡的草民,还私自搭乘夷船。” 康熙年间禁海,陈焘洋祖父私渡出洋,被福建官兵抓获枭首。陈焘洋对禁海深恶痛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这般晒烤咸鱼,比砍头还难受,不晒死,也会给海风吹干。” 策楞瞥了一眼旗杆下僵尸般的犯人:“他死不招供,供了,就给他痛快,一刀结束得了。他胡扯什么遇到风暴,被路过的蓝旗国番船救起。”蓝旗国是指瑞典,国旗因蓝色而得名。前清时期,口岸官员及官兵,对复杂而拗口的西洋国名烦不胜烦,也没兴趣认真区分,最简单的办法是以国旗定国名,丹麦的国旗为黄色,叫黄旗国;奥地利国旗绘有双鹰,叫双鹰国;美利坚国旗花哨,叫花旗国;荷兰似乎没这么幸运,叫红毛国。 陈焘洋已经接获哥德堡号碇泊黄埔的通报,他正是哥德堡号的保商。外商违禁,保商受罚。假若海关插手深究哥德堡号是否私带中国船客,一经查实,保商难辞其咎,罚了银子,还得挨板子。策楞不过问具体关务,他不知陈焘洋是哥德堡号的保商。但陈焘洋必须防备随时可能找茬的关吏,若想保全自身,首先得保下私渡客。陈焘洋指着旗杆上的人道:“夷船救人不算私带中国船客,记得前年虎门水勇遭遇风暴翻船,不是也被黄旗国的夷船救过,没见水师行辕把这些水勇晒烤咸鱼。” 虎门水师每年要抓获好些个偷渡客,但搭乘夷船的偷渡客,打从策楞来广东起,还是头一回抓获。“焘官的意思是放他一马?可是他……确有私渡通夷之嫌。”策楞不想轻易放过犯人。 陈焘洋在心中寻思一瞬,接过话茬说道:“倘若真是如此,他罪有应得。不过,老夫想与策关宪打个赌,如果老夫赢,老夫的话还算话;若是策关宪赢,老夫的话只当放屁。” “赌什么九九藏书?” “申酉时分,此人是否活着。” “你赌他是死是活?” “老夫赌他还活着。” “他活不过午后,奄奄一息,正往黄泉路上赶。” “假使他命不当死,自然不会死。”陈焘洋说着掏出两张银票,“两万两银票,有劳策军门派人买两碗凉茶,让他呆荫处慢慢地喝。” 站父亲身后的陈寿山惊愕不解。策楞也愣了一下,与水师参将交换眼神。策楞心领神悟,绷得铁紧的脸膛稍稍松弛:“陈焘官菩萨心肠,有这两碗凉茶,本将军愿赌服输。” 策楞下令将偷渡证据有待彻查的疑犯放下,喂他喝凉茶。 双方心照不宣,陈焘洋告辞回广州。策楞送陈氏父子到江边,意味深长道:“焘官请放心,本将军包您不虚此行。” 箬棚船晃晃悠悠离开虎门,陈寿山对父亲敬佩不已:“爹,你真有办法,用这种方式同策关宪做交易。”陈焘洋百感交集,说起寿山曾祖父死于私渡的往事:“爹同情他,爹还钦佩此人,私渡搭乘夷船,这不是一般的胆识。” 四天后,酉牌时分,陈焘洋从十三行打道回府。四人抬大轿甫落,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跪在陈焘洋跟前:“草民潘启叩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草民永世难报!”陈焘洋愣怔片刻,想起是吊在虎门行辕旗杆上的私渡客,“起来,起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陈焘洋摆摆手,让长随陈三扶起潘振承。 潘振承中等身材,身着淡青色细洋布短衫筒裤,脸庞瘦削清癯,大耳朵,高鼻梁,梭子状的眼睛,下巴尖挺,肩胛隆起两
块结实的肌肉。陈焘洋年轻时做过茶叶走贩,猜想对方也有过挑茶担长途贩运的经历。陈焘洋一面问话,一面不经意地打量对方,不禁为他漆黑深沉、炯炯放亮的双眼所吸引,潘振承毕恭毕敬回答恩公的问话,卑谦中含着机敏睿智。 陈焘洋问潘振承今后如何打算。潘振承再次跪拜,声泪俱下道:“草民不讲来世报恩,草民今世甘为犬马以报恩公垂救大恩。” 陈焘洋收下潘振承。按广义行的规矩,新来的伙计必须从下人做起。潘振承父亲曾给儿子算过一卦,说他三旬遭劫,若死而后生,福运必至。潘振承正当而立之年,大难不死,进入广义行做一名卑微的跟班。对庸碌之辈,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对尚能自立的小商而言,做护轿跟班自然屈才。 有才华迟早会露峥嵘。不久,陈焘洋遭遇灭门之灾,潘振承凭藉大智大勇,竭力化解…… 第一回 英吉利进贡地球仪 转送京师龙颜大怒 英国东印度公司献上一只自称能帮助中国君臣修正谬误的地球仪;潘振承发现地球仪忌讳,建议陈焘洋换成玻璃彩球;陈焘洋指定儿子陈寿山护贡进京,老冤家严济舟恨得牙痒痒;在京师,玻璃彩球不翼而飞,贡品盒装的竟是犯忌的地球仪;内务府总管大臣图尔海借刀杀人,君臣同仇敌忾谴责英夷;乾隆皇帝龙颜大怒,陈焘洋大祸临头……

偶露峥嵘

十三行位于广州城西南太平门外,濒临珠江。最具特色的建筑是耸立在江边的夷楼,夷楼正面为上下二层,高大宽敞,造型别致。窗户棂条拼成几何图案,嵌着晶莹剔透的彩色玻璃。夷楼后面的建筑洋华混杂、参差不齐,大部分是洋货档,另有少量的茶铺、食肆、瓷器店、兑银店、估衣店、杂货店等。与夷楼连为一体的是行商办馆,行馆的门面中西合璧。西洋人把这条街叫做“中国街”,街北正中是人仰目的十三行会所。 会所的建筑风格和衙门极为相似,入口是一扇青砖怪兽浮雕的照壁。外人走进会所大堂,会误以为进了衙门公堂,十三行的人管叫它公堂。公堂正面是行首坐堂的暖阁,暖阁高于地砖一尺,用上等柚木铺嵌,暖阁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条红木公案。与衙门暖阁唯一不同的是,公案后的壁屏绘有一幅“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大清国位于世界的中心,版图几乎占了世界的一半,四周稀疏标着若干藩夷小国。地图两侧悬着一副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乾隆九年六月十九日,十五名行商聚集在十三行会所,他们身着簇新的补服、头戴鲜亮的红缨顶子,即将举行纳贡仪典。从补服的图案看,陈焘洋品秩最高,正四品候补道,与其他行商一样,都是捐报获得的虚衔。陈焘洋坐暖阁正中席位,椅座宽大,椅背高出他一个人头,行首位置异常突出。天气燠热不已,两个壮汉用力拉着绳索,牵动悬在堂梁下面的一串风板,刮起的风仍带着热气。陈焘洋布满皱纹的老脸汗水横流,他一面抹着汗水,一面在心里诅咒“关委”邬贵。 粤海关监督由广州将军策楞兼任。海关监督是个细活,必须懂财税,耐得住公牍寂寞,擅长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策楞的兴趣在统军驭兵,无暇也无意身陷繁琐的关务,委派他的师爷、笔帖式邬贵出任省城大关委员兼理全省关务。 行商纳贡没有定例,可以在夷船,也可在夷馆。十天前,邬关委神神秘秘晤见陈焘洋,说接获京师密报,万岁爷暗遣钦差微服私访通商口岸,首站便是广州。据说钦差是侍候圣上的太监,依此推理,钦差暗察的使命惟有朝贡。邬贵要陈焘洋在朝贡上大做文章,贡品多多益善,还得举行隆重的纳贡仪典,既给我大清皇帝长脸,亦给广东口岸添威。陈焘洋对朝贡向来抱有成见,但他一贯热衷操办贡品,他深知贡品丰厚与否,与十三行的利益休戚相关。 定好十九日九时正举行纳贡仪典,届时策关宪代表天朝皇帝接纳夷商朝贡。昨天申牌时分,邬关委捎来口信,说关宪策将军奉旨赴高州查处兵匪勾结案,将由他代表关部出席纳贡仪典。然而,到十九日九时一刻,竟不见邬关委的踪影。陈焘洋怀疑钦差暗察有诈,是这个乌龟王八蛋凭空炮制的。“乌龟”是“邬贵”的谐音,乌龟王八蛋便成了嬉戏邬贵的绰号,但从来没人敢当面叫他。陈焘洋身为正四品候补广东道,瞧不起仗势欺人的军门走卒邬贵,也不敢背地里叫他乌龟。 昨天傍晚,跟班潘振承说起一则传闻,邬关委彻底清洗前任的旧属,这些熟悉税务的旧关胥聚在时鲜舫喝酒,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过桥拆板,扬言要上内务府控告乌龟王八蛋,告他“重贸易、轻朝贡”。为争取粤海关的控制权,内务府与广东官府积怨颇深,“重贸易、轻朝贡”成为内务府系的关吏攻击对方的利器。陈焘洋猜测:“邬贵会不会害怕对方回内务府告御状,独出心裁搞一个纳贡仪典?” 站陈焘洋身后的老长随陈三,举着大蒲扇猛扇。陈焘洋用湿毛巾擦脸上涔涔的汗水,焦灼不安地看公堂大门。坐他右侧,是泰禾行东主严济舟,论资历实力,仅次于陈焘洋。他俩是生死冤家,明争暗斗数十年,陈焘洋一向占上风。坐陈焘洋右侧是逢源行东主蔡逢源,他是个好好先生,从不得罪人,也不同谁过于亲近.99lib.。 陈焘洋掏出怀表,九时二十分,正想破口大骂,潘振承一路小跑汗流满面进来。“见到邬关委府上的管家,说主子爷病了,病得不轻,要我们按原定的仪式纳贡。” “这不是戏弄人吗?”陈焘洋怒不可遏,霍地站起来用粗口骂道,“老夫这就去邬府,看看乌龟王八蛋得了什么瘟病!”陈焘洋怒气冲冲朝外走。 众行商一时呆住,行首吃了豹子胆,竟在大庭广众骂邬关委。众行商只有严济舟在肚里偷着乐,他希望陈焘洋一路骂到邬府,指着邬贵的鼻子骂他乌龟王八蛋。 数个行商转过脸来看陈焘洋的老对头严济舟,严济舟满脸的笑容倏然收敛,急不可待取下顶戴:“这个鬼天,鄙人都快热昏了,该宽衣解带,透透热气。”众行商效尤严济舟纷纷起身宽衣,露出光溜溜的膀子。 潘振承不便直谏,跟着陈焘洋疾行:“东主,堂外的夷商都在恭候,该如何打发?”陈焘洋收住脚步,情知临时撤销纳贡仪典,百害而无一益。一则,纳贡仪典说到底是做给皇上看,关宪关委即使不出席,也会妙笔生花禀奏皇上,这对粤海关与十三行都有好处;二则,邬贵是策关宪的心腹,抹了他的面子,无疑打狗欺主。策楞是满洲镶黄旗人,钮祜禄氏,祖父遏必隆是顺治、康熙两朝的辅政大臣;父亲尹德做过康熙朝的领侍卫大臣兼议政大臣;策楞的弟弟讷亲世袭父亲的一等公爵位,贵为军机大臣。策楞的背景比任何一任海关监督都硬。而海关与行商的关系,好比刀斧与砧板上的鱼肉。 陈焘洋叹一口气,瞠目睁眼看着满堂的光膀子。 “严济官,”陈焘洋强忍住火气,看着严济舟细长的豆荚眼,“堂堂盐运司运同,公堂之上袒胸露腹,成何体统啊?” 盐运司运同是严济舟的虚衔,严济舟诺诺应道:“末商知错,未商下次不敢。”严济舟急忙穿好补服,其他行商亦赶紧穿补服戴官帽,心里却颇为不满。严济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深谙以柔克刚、哀兵必胜的至理,陈焘洋越是暴躁,严济舟越是收敛锋芒,表面上看陈焘洋事事占上风,却没占到多大的便宜。十三行有过半行商倾向于严济舟,他们抱成一团,悄无声息抵消陈焘洋的独断专权。 蔡逢源游离在两派之外,他肃衣正冠,笔直端坐着。陈焘洋朝蔡逢源投去赞许的目光:“老蔡,开始吧。” 蔡逢源担任司仪,他把措辞稍加修改,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十三行总商陈焘官,奉旨代收夷国贡品!” 公堂外的洋商停止交谈,松开领结透汗的洋商赶紧扎紧领结。蔡逢源继续唱道:“英吉利东印度公班文森大班,觐见敬奉贡品!” 话音刚落,蓄着络腮胡须的文森抱着一只贡品盒进来。潘振承接过贡品盒,放到陈焘洋面前的案桌上,将一台自鸣钟取出。 文森朝陈焘洋深深鞠躬:“总商大人,这是英吉利著名宫廷技师罗斯的杰作,镀金自鸣钟。乔治二世国王嘱咐本人不远万里敬献给天朝皇帝,英吉利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以表恭顺臣服之心。” 陈焘洋愉悦道:“本商将如实转禀我天朝皇帝。给文大班看座看茶。” 行役给文森端来凳子,捧上茶,文森谦恭地坐下。陈焘洋抚摸着自鸣钟金灿灿的镀金外壳,露出满意的神态,叫潘振承拿走。陈焘洋端起茶碗,中国官场端茶辞客的规矩,也传达给来粤的外商。文森急道:“陈大人,我将要回印度商站工作,广州办事处主任一职,由麦克接替,他人在外面恭候。” 陈焘洋冷冰冰说:“叫他稍候,本总商按章程最后接见他。” 文森退了出去,把麦克拽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向麦克讲解中国官方的规矩。交谈间,不时传出蔡逢源如歌似吼的声音:“法兰西贡商罗庇鞠躬觐见,敬奉贡品……红毛国东印度公班贡商李若维鞠躬觐见,敬奉贡品……” 温斯顿·麦克米伦(Winston·MacMillan)是东印度公司最年轻的董事,父亲是男爵、贵族院议员。麦克米伦先后就读英国最著名的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二十二岁来到印度加尔各答,给贸易部总裁格兰特子爵做秘书;二十七岁成为东印度公司创办史上最年轻的董事。在格兰特的安排下,麦克米伦赴马六甲拜一位华裔教士为师学习汉语,取汉名麦克。二十八岁,麦克赴广州上任,接替文森出任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兼办事处主任。 麦克年轻气盛,嘲笑那些欧洲商人卑躬屈膝,诅咒中国商人侮辱人格。文森告诫麦克:“我们只能在心中保持大英帝国臣民的骄傲,万不可在中国官商面前表露出来,否则,他们会使出阴谋诡计,让我们吃尽苦头。” 对历任广州大班的处事哲学,加尔各答商站及伦敦董事会均持保留意见。一个是东方最骄傲的民族,一个是西方最骄傲的民族。英吉利如旭日东升,国力日益强大,称霸海疆的情绪急剧膨胀。伦敦总部的董事们,指示广州的英商扭转对华贸易的从属关系,确立平等贸易关系。广州大班始终碌碌无为,继续扮演有辱大英帝国的贡商角色。总部派遣麦克出任广州大班,肩负一项特殊的使命。 “英吉利贡商麦克鞠躬觐见,敬奉贡品!”公堂里传出蔡逢源的叫喊声。 话音甫落,身材颀长、相貌英俊的麦克抱着一只紫色贡品盒,趾高气扬进来。潘振承从他手中接过贡品盒,麦克却没立即脱帽行礼,他挺胸昂首,眼睛直瞪瞪地看那幅“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麦克对这幅地图耳熟如详——从广州回到印度的英商多次谈到这幅地图。这幅中国人想象中的世界地图,将所有国家全部归入天朝的版图。天朝之意,按照中国行商的见解,就是坐拥天下的皇朝。在广州,外商不能按照a的音译称他们国家为“契丹”、“支那”,只能叫“天朝”、“中土”、“中国”。十三行总商陈焘洋曾这样解释“中国”:“中国便是中央帝国的简称”。 麦克的目光从朝贡图移至陈焘洋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时间尽管只有短暂的几秒,足以让公堂所有的人窒息。陈焘洋手背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这是他暴怒的前兆。这时,麦克脱下帽子,潇洒地抹了抹垂到耳根的金发,躬下挺得笔直的身子:“英吉利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麦克拜见总商先生。” 陈焘洋没像对待其他贡商那样赐座赐茶,他根本就没理睬麦克,叫潘振承打开贡品盒,收验贡品。 贡品是一只地球仪。 陈焘洋紧蹙眉头,脸色铁青。据内务府历年的反馈,皇上对地球仪、浑天仪之类的玩意兴趣索然。陈焘洋曾多次跟夷商交代,免送此类神神怪怪的东西。在座的行商有不少没见过地球仪,成兴行东主林之辅惊怪道:“此乃何物啊?” “地球仪,没什么稀罕的。”陈焘洋奚落道。 “No、No、No!这个——宝贝——宝贝——十分的宝贝。”麦克操着生硬的汉话,未经许可,挺胸阔步一只脚踏上暖阁木板,面对着陈焘洋旋转着地球仪.99lib.,用洋洋洋得意的口气解释,“地球仪比你们中国的地图更准确,更直观,更科学。总商先生你睁大眼睛看仔细,中国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处于世界的中心;中国之外,并不都是野蛮小国,还有文明发达的欧洲各国。所谓天朝上国,惟我独尊,自欺欺人。”麦克这段话说得十分流利,他在汉语老师的指导下演练了半个月。 潘振承在吕宋的天主教堂,听圣奥东神父介绍过地球仪。他知道麦克说的没错,可麦克太过狂傲,完全是教训人的口气。陈焘洋被激怒了,怒发冲冠:“你说什么?你敢藐视我中土大清?”众行商义愤填膺,谴责蛮夷麦克。 麦克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知道他们在发怒。这样的情景出乎麦克的臆想。格兰特子爵和他都犯有天真的错误,他们幻想以地球仪为切入口,改变中国人的地理观,最后放弃不合时宜的朝贡贸易。面对一张张愤怒的脸,麦克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一声不吭,任凭行商戟指辱骂。 行商中,惟有坐陈焘洋身旁的严济舟一言不发,冷静地观察地球仪。潘振承也在观察严济舟,他对东主与严济舟之间的龃龉有所耳闻,凭直觉,他认定严济舟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严济舟的视线从地球仪上移开,发现潘振承在观察他。严济舟隐隐约约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有一股穿透力,仿佛要把人看穿。在座的行商,没人关注陈焘洋叫来打杂的下人,他们卑微得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潘振承与其他下人不太一样,神态自若,目光烁烁,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严济舟在心底寻思:“这个跟班是怎样一个人?目光深邃,玄不可测?” 蔡逢源询问陈总商,如何处置地球仪。陈焘洋道:“不必护送进京转呈皇上。” 沉默不语的严济舟突然开腔:“陈总商,擅自截留贡品,有违朝廷代收转呈贡品的定例,倘若户部和内务府彻查,谁担待得起?” 陈焘洋无可奈何叹道:“唉,送吧送吧,了不起内务府库房多一只蒙尘沾垢的地球仪。” 蔡逢源唱道:“四十四号贡品,英吉利地球仪,东印度公班夷目麦克敬献。” 所有的贡品皆编了号,以免到内务府交验时拿错。潘振承把地球仪装进贡品盒,抱到账房坐的案桌前,账房在纸片上写上“四十四号”,粘贴到贡品盒的侧面。 陈三把贡品盒抱走。 潘振承愣怔沉思着,黑黢黢的梭子眼倏忽一闪:“陈三你留步。” 陈三站住,眨巴着细小的豆豉眼,怫然不解地看潘振承:“启仔,你有何事?” 潘振承走到陈焘洋面前:“东主,晚生想查看一下四十四号贡品——” 严济舟不待潘振承说明理由,厉声质问:“你是何人?”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广义行护轿跟班潘启。” 严济舟轻蔑道:“一个下人,居然想查看献给皇上的方物?不知天高地厚!” 潘振承横打一炮,陈焘洋甚为不解。十三行有史以来,还没有下人敢如此放肆,直接参与行商议事行事。陈焘洋内心十分不快,但他不敢小觑潘振承。陈焘洋面无表情问道:“潘启,你为何要查看四十四号贡品?” 潘振承镇定地答道:“晚生方才看到洋大班转动地球仪,有一小块明黄,越想越不对劲,好像不是大清的版图。” 潘振承的目光透露出一股自信。“这个贱人果然厉害。”严济舟心里暗惊,用轻慢的口气说:“地球仪乃西洋蛮族吃饱饭没事干,胡乱捣鼓出来的,不必较真。” 陈焘洋峻然肃色:“是贡品就得较真,潘启,本总商特许你查验。” 潘振承从容不迫取出地球仪,果然发现一块明黄,并且绘制在英吉利的版图上,而大清的版图用的是土黄。潘振承说道:“明黄是我中土皇帝的专用色,英吉利版图用明黄,犯了大忌。” 陈焘洋吓出一身冷汗:“倘若这只地球仪送进皇宫,被随意弃之库房算是万幸,一旦有人较真,十三行负有验贡职守,行首难辞其咎啊。” 怪不得严济舟千方百计阻止查看贡品,潘振承不忌下人身份,冷峻地盯着严济舟看,目光仿佛凝聚成一束凌厉的剑影。 严济舟回避潘振承锐利的目光,攥紧拳头猛砸在案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奸夷麦克,你肆意挑衅我中土大清,是何居心?!”麦克正仰面看头顶叭嗒叭嗒响的风板,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 严济舟跳出暖阁木台,戳着麦克的鼻子叫骂。严济舟这招玩得出神入化,立马将视线转移到麦克身上,众行商对麦克又是一轮讨伐。 麦克招架不住,跪了下来,用英语请求宽恕。这时,救星赶到,正是他的前任文森。文森也没料到地球仪会招惹如此大的麻烦,他火速跑回英国商馆,换上备用的贡品赶来。 文森把紫色贡品盒交给潘振承,朝陈焘洋及众行商深深地鞠躬揖拜:“各位大人请息怒,麦克的汉话说得不好,他用英语承认了错误。麦克非常敬仰大清国,愿意接受天朝教化,做个向化臣服的良夷。” 潘振承遵命取出贡品,是一只玻璃彩球。文森解释道:“地球仪纯属误会,麦克准备将玻璃彩球转呈各位大人,再敬献给天朝皇帝。” 玻璃乃珍贵之物。中国在汉代就能熔制彩色玻璃器皿,但发展缓慢,明清时期工艺远远落后于西洋。明末万历年间,广州曾创造过西洋玻璃器皿贵过玉器的神话。陈焘洋看到晶莹剔透的玻璃彩球,满心喜悦,朝文森挥挥手:“带麦克下去吧。”文森扯起麦克,拽着麦克向陈焘洋鞠躬谢罪,然后退步出了公堂。 众行商都围上来鉴赏玻璃彩球。彩球分七色,颜色不是描绘上去的,而是玻璃的本色;最为奇妙的,是彩球内壁镂有精美图案,图案拼组成一行字:“天朝皇帝万寿无疆”。 陈焘洋喜不自禁:“这件宝物,皇上准会喜欢。” 严济舟在一旁奉承道:“陈总商所言极是,皇上岂止是喜欢,准会爱不释手。” 潘振承小心翼翼把玻璃彩球放进贡品盒,将绒毛团填塞到空隙里。 陈焘洋吩咐道:“地球仪拿下,换上玻璃彩球。” 蔡逢源唱道:“第四十五号贡品,英吉利玻璃彩球,东印度公班夷目——”蔡逢源打住问陈焘洋,“贡品该写哪个大班奉献,是文森,还是麦克?” 陈焘洋也闹不清究竟是谁敬奉:“不注明是哪个大班,只写英吉利东印度公班敬奉就成。”蔡逢源重新唱道:“第四十五号贡品,英吉利玻璃彩球,东印度公班敬奉。” 潘振承附陈焘洋耳旁轻语:“东主,第四十四号贡品,地球仪不送了。” 坐陈焘洋旁边的严济舟听得顶清,心里透出一股凉意:“这个贱人的心机不亚于庄子惠,以后得提防他。” 庄子惠出身秀才,长期担任陈焘洋的师爷兼账房。一个月前,庄子惠中风落下偏瘫,他担心客死异乡,坚持要回顺德老家。陈焘洋坐稳总商宝座,智多谋足的庄子惠功不可没。庄子惠中风瘫痪,最高兴的是严济舟,心想陈焘洋不可能物色到像庄子惠这样的小诸葛。然而,眼前这个姓潘的下人,心智不亚于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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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 潘振承提醒第四十四号贡品已经撤下。陈焘洋愣了稍瞬才明白潘振承的意思,懊恼不迭地拍打汗津津的脑门:“糊涂,老夫糊涂!”陈焘洋转而指点蔡逢源的脑门,“老蔡你正当不惑之年,怎么跟老夫一样糊涂?送内务府贡单上有四十三号贡品,贸然冒出四十五号贡品,空缺的四十四号贡品作何解释?” 陈焘洋和蔡逢源轻声商量,无懈可击的做法,仍保留第四十四号贡品,但不是地球仪,而是玻璃彩球。 账房按照陈焘洋的吩咐在纸片上写上四十四号,粘贴到玻璃彩球的贡品盒下方。 所有的贡品收齐,蔡逢源自豪地唱道:“天恩浩荡,泽惠远夷,远夷向化输诚,踊跃贡物,本行共收到洋贡四十四套件。” 众行商把目光投向陈焘洋,希望早点散场,回行馆冲凉。每次会所例会,陈焘洋会习惯性地摆摆手:“列位散了吧。” 陈焘洋静默沉思,众行商均猜不透总商在想什么。陈焘洋抬起头,看了看同仁,站立起来拱手道:“列位同仁,今年护贡,当轮到十三行。老夫近来身体不适,不堪舟楫车舆劳顿。老夫特向关部告假,关部指定广义行总办陈寿山代替老夫护贡进京。” 陈寿山半年前捐班才戴上红顶子,虚衔八品盐道大使。众行商的表情或困惑,或惊羡,或妒嫉。严济舟心中如打翻五味瓶,蓦然感到一股切肤的寒意,他强打笑颜,抱拳恭贺:“寿山贤弟,可喜可贺,替乃父担当如此大任。” 陈焘洋摆摆手:“列位散了吧。” 众行商交头接耳出了会所。陈焘洋吩咐潘振承备轿,上邬府向关委禀报。其实,内情只有陈焘洋心里清楚,关部同意陈寿山出任代护贡使之事,子虚乌有。

贡品调包

邬贵确实病了,上吐下泻,服过汤药后,病情稍稍纡缓。陈焘洋内心瞧不起邬贵,但面子上这份恭敬从不敢撕下。陈焘洋坐邬贵病榻旁,问过病情,便如数家珍叙说收验到的贡品,尤其是那只玻璃彩球,不仅在预收的计划之外,还是件盖世珍宝。陈焘洋没有提及地球仪,反正不在贡单之列,说出来难免节外生枝。 邬贵最为关心的是贡品的品质数量,事情办得如此顺利,邬贵苍白的脸孔流光溢彩,陈焘洋见状提出护贡进京的要求。 历任粤海关监督都非常重视纳贡护贡。道理很简单,贡品是悦圣邀宠的法宝。由于操办贡品必须得到十三行的配合,甚至要行商垫办,邬贵虽然知道陈焘洋内心不怎么服他,但他会最大限度宽容陈焘洋。 指定陈寿山代护贡使,陈焘洋先斩后奏,就看邬关委如何作答。 邬贵理亏在先,他谋划的纳贡盛典,因重疾缠身未能出席。邬贵更为心虚的是,所谓钦差暗察广东口岸是他精心炮制出来的,目的是操办一次朝贡盛典,好封住告御状人的嘴巴。当下,多收贡品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重疾未愈,郎中要他静卧调养,不宜远行。不论派何人护贡进京,都是以粤海关部堂大人策楞的名义。邬贵询问了相关细节,允诺陈寿山署任护贡使。 严济舟不清楚护贡安排的内幕,但有一点他心明肚知,所谓关部委派陈寿山护贡,一定有什么幕后交易。 十三行默认一个事实,护贡使只能由行首担任。十三行首任行首是霍鑫耀。雍正五年,霍鑫耀弥留之际,将陈焘洋和严济舟招到床前,将十三行会所大印交给陈焘洋,嘱言陈焘洋若先于严济舟辞世,由严济舟接替十三行权柄。严济舟与陈焘洋关系向来紧张,他一直担心陈焘洋不会兑现在霍鑫耀面前许下的诺言。乾隆二年,陈焘洋获得护贡机会。不巧老父病逝,陈焘洋让严济舟代他护贡进京。这等于昭告世人,严济舟是后继行首的当然人选。 现在护贡使落到陈寿山头顶,摆明了陈焘洋欲将行首权柄传承给儿子。严济舟越想越生气,想闯进陈府兴师问罪:“缘何违背霍老行首的临终遗言?”肩舆行到陈府门外,严济舟急叫返回。霍鑫耀的遗言无字为凭,陈焘洋既然有心扶植儿子,会将此事赖得一干二净。 是夜,严济舟彻夜未眠。他把二十多年来同陈焘洋的争斗,在心中细细过滤了一遍。陈焘洋性格直爽豪放,爱憎分明,做事有气魄,敢于承担责任,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鲁莽草率,缺乏心计。如果没有庄子惠出谋划策,陈焘洋绝不可能牢牢坐稳行首的宝座。 严济舟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炯亮深邃的梭子眼,迷幻莫测、老谋深算,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符,仿佛是另一个老奸巨猾的庄子惠。诚然,现在就下结论为时过早。严济舟叫长随巢大根打听过,据说潘振承原先是个茶叶挑夫,没念过私塾,是个白丁。就眼前情形,陈焘洋还没有重用他的意思。陈焘洋倚重的是他的长子陈寿山,有意历练陈寿山,很多事是父子二人的合谋。 “必须趁这个当口下手。”严济舟冒出一个大胆的计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一剑封喉。” 六月三十日,陈寿山启程护贡进京。陈焘洋带领众行商到码头送行,一切是那么顺利,将来寿山接替行首席位顺理成章。陈焘洋笑在脸上,严济舟笑在心里:“别高兴得太早,鹿死谁手,三个月后见分晓!” 陈寿山护贡进京,陈焘洋身边缺少得力帮手,便把潘振承带到身边协助他打理行务。 “振承,你说说看,十三行为何热衷护贡进京?”在办房里,陈焘洋突然合上账本,没头没脑地问道。 潘振承正在为东主的茶杯续水,他放下茶壶,不假思索答道:“想让帝京的君臣意识到十三行的存在,在广州有这么一帮肩负朝贡贸易大任,尽心尽职的行商。” 潘振承的回答切中要旨,十三行之所以能够包揽外洋贸易,靠的正是朝廷赐予的特权。陈焘洋说他虽不能觐见皇上,却能疏通六部九卿的关系。帝京中枢,以户部最为重要,例如出口湖丝,几乎每年都要奏请皇上恩准,皇上能否高抬贵手,户部尚书的奏折至关重要。 陈焘洋闭口不谈为何要寿山替代他护贡。潘振承的想法同严济舟倒是一致的,陈焘洋有意栽培儿子做行首。在京师建立人脉关系,将是行首的雄厚资本。 法兰西传教士夏克斯到达广州,奉旨进京效力,他将长居北京做宫廷建筑师。陈焘洋为夏克斯饯行,散宴后急匆匆召来潘振承。 “振承,洋教士夏克斯讲,他从法国马赛乘海船,一直朝西行,结果从东洋方向来到广州。这是怎回事,南辕北辙,日头打西边出?” 潘振承平静地问道:“东主,你信不信广袤大地是个大圆球?” 陈焘洋多次听外商讲解天体与地球,半信半疑。潘振承建议就地球仪说事,直观明了,容易解释清楚。 十三行地库其实没在地下。广州地湿,不宜挖穴储物。进入地库要经几道门,麻石砌的窄巷曲折幽深,忽上忽下,给人钻地穴的感觉。陈焘洋主仆二人打着灯笼下到地库,地库分两间,一间是银库,一间存放贡品等贵重物品,装有地球仪的紫色贡品盒摆放在货架一角。潘振承将灯笼悬挂在吊钩上,抱贡品盒下来,打开盒盖,突然,两人都呆若木鸡。 贡品盒装的是玻璃彩球! “完了,完了!把地球仪送走了!”陈焘洋脸色乍变,哀叫不迭。 “两只贡品盒都是紫色,都标有四十四号。” “四四,不是死死吗?寿山有大难啊!”陈焘洋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音。 怎么会出这种事?出贡那天,陈寿山与蔡逢源等行商在贡船接应,潘振承等洋行伙计做下手。陈焘洋陪邬贵在地库验贡出贡。地库四面无窗,只有几个透气暗孔。邬贵大病初愈,验过玻璃彩球,便感到气憋胸闷,由陈焘洋陪他上会所客厅饮茶。陈三与关吏继续在地库验贡出贡,另有几家洋行的伙计打下手,他们把检验过的贡品包装好,搬到十三行码头的贡船上。按惯例,只能到内务府才能启封。差错很可能出在陈焘洋与邬贵离开之时,人多手杂,很容易出差错;若有人蓄意调包,也很容易得逞。不管有意无意,地球仪送往京师就是大错,是否犯忌且不论,送去的贡品就与贡单不合,因为贡单注明四十四号贡品是玻璃彩球。 “振承,这是谁干的,会不会是严济舟?”陈焘洋执着潘振承的手。潘振承感觉到东主浑身颤栗,肌肤冰凉。 “东主,当务之急,是带上玻璃彩球追赶少东主,换回地球仪。”潘振承惟恐加剧东主的恐慌,始终保持镇定,“晚生数次贩茶到蒙古,学会了骑马,如果东主放心,晚生愿去追赶少东主。” 陈焘洋静下神来,与潘振承分析寿山的行程。按日期推算,稍慢的话,贡船还在金陵一带的扬子江;稍快的话,贡船该进了苏鲁交界的北运河。陈焘洋作最坏的打算,就算寿山先一步赶到京师,在内务府误送地球仪,随后赶到的潘振承带来与贡单相符的玻璃贡品,便有回旋余地。 两人急急出了地库,陈焘洋去镖局借骡子。潘振承来到藤器店,叫藤匠按他的要求赶制一只硬藤背篓,将装有玻璃彩球的贡品盒放背篓里,在空隙塞上柔软的藤皮。潘振承赶到大北门,东主牵着骡子在等他。陈焘洋将一只褡裢交给潘振承。他有许多话要交代,欲言又止,扶住潘振承的肩头,哽咽道:“振承,老夫拜托了,快去吧。” 潘振承跨上骡子,疾驶朝北奔去,转瞬消失在苍绿的白云山下。

祸从天降

九月十日,陈寿山护贡来到京师。 天高云淡,晴空湛蓝,秋日下的紫禁城金碧辉煌。街市倒不见得比广州热闹,却处处飘逸着贵胄之气,不像广州那般奢靡浮华。陈寿山五年前来过京师,父亲担任护贡使,寿山仅是一名未挂号的随从。寿山从没想过自己会担当护贡大任,深知责任重大。临行前父亲有交代,贡品必须在第一时间交验,否则存放在客栈,既不安全,还有违“星夜送京”的圣谕。陈寿山叫陈三先去广东会馆定好客房和膳食,特意关照一定得煲老火汤,这一路过来,未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别说能喝上广东口味的老火汤了。 陈寿山带镖师直接护贡来到皇城外。验牒搜身后被带进皇城东南的南池子,内务府的库房和作坊大都设在南池子。验贡在御库签押房,由内务府总管大臣图尔海亲自收验洋贡。 陈寿山向图总管行三跪九叩大礼:“图大人万福!粤海关协办、十三行末商陈寿山奉策关宪关谕,护送洋贡至京,恭请图大人验贡。”这套谦词,是陈焘洋精心编排的,在不损害粤海关主持朝贡的前提下,暗示十三行乃洋贡的具体操办方。 图尔海是满洲正白旗人,佟佳氏,十六岁进内务府当差,由小小书吏做起,三十年后熬到总管大臣的位置上。五年前陈焘洋带儿子上内务府交验贡品,图尔海的身份是广储司总管郎中。广储司下设银、皮、瓷、缎、衣、茶六库,掌其收支出纳,御用物品无所不包。六库之下设有银作、铜作、染作、衣作、绣作、花作、皮作等众多作坊;江宁、杭州、苏州三处织造也隶属广储司。广储司是七司中唯一设总管郎中的司,内务府每年由一名总管大臣轮值。 陈寿山趁机打量权重位高的总管大臣。图尔海仍是那张熟悉的老驴脸,几年不见,面相一点也没显老,还红润了许多。那对三角眼丝毫没变,眼仁骨溜溜带动着心机一块转动。图尔海招呼太监侍奉陈寿山茶水,面带微笑充满慈爱。图尔海关切地问陈焘洋大人的近况。陈寿山说父亲年迈体弱,不堪舟楫劳顿,故而叫他替父护贡。图尔海说他珍藏两支长白山老参,晚上叫家人送到陈兄下榻的客栈,陈兄带回广州,煎水给令尊服下。陈寿山顿感一股暖流涌上心田,满腹感激的话噎在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叙过旧情,召进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叟,他身后跟着数个差役。陈寿山奉上贡单,老叟捧着贡单尖着嗓子唱:“一号贡品,英吉利镀金自鸣钟,东印度公班夷目文森敬奉。” 陈寿山愣怔着,老叟满脸茂盛的胡须,怎么像太监尖细的嗓音?图尔海看出陈寿山脸上的疑云,笑道:“王书吏抠门,经常溜到太监灶头偷食,吃出娘儿腔了。”屋里的差役和镖师也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愉悦,图尔海稍许瞅一眼贡品,说一声“中”,就算通过验收。陈寿山想起五年前交验贡品,总管大臣海望戴着老花镜,一只彩蛋要看老半天,生怕洋人描上什么触犯天朝忌讳的东西。 碰到这般开通的主,陈寿山的口气变得放肆:“图大人,十三行替皇上操办的贡品如何?”一句听似漫不经心的话,却把粤海关在朝贡中的主帅地位颠覆了。 图尔海骑驴下坡,顺着陈寿山的话茬儿道:“中,中,有十三行替圣上主持朝贡,八番四夷哪敢不恭敬我大清?十三行操办的洋贡,比闽江浙三省口岸加起来还多得多,还要奇妙珍贵万分。” 陈寿山激动得热泪盈眶,“图大人,还有贡品没验完,是否继续?”图尔海和颜悦色笑道:“继续,继续,验完贡品,本官立马觐见万岁爷,为广东十三行邀功请赏。” 王书吏重新拾起贡单,扯着娘娘腔唱道:“第四十四号贡品,英吉利玻璃彩球,东印度公班敬奉。” 陈寿山从镖师手中接过紫色贡品盒,摆放到图尔海面前的案桌上,打开盒盖,刹那间,陈寿山的表情就像揭开美女盖头,看到的是骷髅。 玻璃彩球不翼而飞,里面竟装有犯大忌的地球仪! 图尔海满脸的笑容凝固了,愤怒地用手指敲着地球仪:“这是咋回事?玻璃彩球变成木头球?” 陈寿山看着图尔海的老驴脸,凛然中蕴藏着一股杀气。陈寿山蓦然打了个寒战,说话结结巴巴:“原来……原来是玻璃……玻璃彩球……大概是启程时不慎拿……拿错了……”陈寿山说着跪了下来。 图尔海板着铁青的脸:“拿错了?我看是蓄意!”他抓起镇纸猛地一拍,“来人啦!”应声跑进来七八个侍卫。图尔海指着陈寿山:“把偷盗贡品的奸贼拿下!”侍卫扭着陈寿山往外拖。陈寿山大呼:“图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图尔海指着低头颤栗的镖师:“这帮镖局奸人,护贡失职,各打二十大板,尔后逐出京城!” 按照总管大臣的吩咐,侍卫把陈寿山交给刑部,关进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梁汉桢四年前还是甘肃按察使,涉嫌收受贿赂、草菅人命,被甘肃道监察御史参劾。梁汉桢家人赶往京师,四处烧香拜佛,最后拜到图尔海脚下。图尔海的表兄正是办案钦差。梁汉桢被从轻发落,图尔海索性送佛上西天,在他的运作下,梁汉桢步步高升,最后坐上刑部尚书宝座,品秩从一品。 图尔海来到刑部签押房,直截了当道:“我有个至交,与陈家不共戴天,贡品失窃案,就看你这位刑部堂官如何断啦。” 梁汉桢不敢怠慢,立即前往大狱提审陈寿山,逼他供认偷盗贡品。陈寿山拒不供认,梁汉桢给陈寿山用阴刑:把人吊悬,喂屎,灌尿,灌辣椒水,拿棉被蒙住打,把脑袋按到水里憋气…… 梁汉桢逼陈寿山供出盗窃贡品的主谋合谋,陈寿山横竖就是一句话:“贡品拿错了,第四十四号贡品原本就不是地球仪,是玻璃彩球。” 图尔海躲在值房里窥视。梁汉桢走进值房气恼道:“恩兄都看到了,他死不招供,叫愚弟咋办啦?” 图尔海脸上浮现出阴险的微笑:“愚兄还有一着妙棋,借刀杀人。”

龙颜大怒

次日凌晨,曦光微明,晨风飕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恭颂声在紫禁城回荡。 乾隆皇帝坐在乾清宫的须弥座,威严地俯视低头侍立的朝臣。爱新觉罗弘历二十五岁登基,继承了祖父辈开创的盛世,还继承了祖父辈勤政的传统。乾隆每天要看大量的奏折,洞悉国情军机,迅速作出圣裁。通常奏折在御览时便及时朱批,只有事关重大并且存有疑虑的奏折才会拿出廷议。乾隆身前摆放着一叠奏章,他抽出一份说道:“这里有一道禀帖,两广总督那苏图转呈,英吉利夷目文森,乞求恩准英吉利商胥常驻大清国京师,以便展开平等贸易。那苏图在奏折中恳请圣裁,列位臣工,朕想听听尔等的看法。” 领班军机大臣鄂尔泰出班:“回皇上,老臣以为,康熙二十四年,圣祖恩准开关通商,已对夷国惠泽似海,如今夷胥得寸进尺,妄图在我大清帝京常驻,万万不可。” 兵部尚书、军机大臣班第出班:“夷国觊觎我天朝由来已久,倘若准许夷胥常驻帝京,如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朝臣众口一词谴责西夷。户部尚书阿尔赛站梁汉桢右侧,见皇上朝这边看,梁汉桢立马在心中编好贬夷之辞,正欲出班启奏,皇上却点了户部堂官的名:“阿尔赛,户部管辖海关,朕想听你的见解。” 阿尔赛闻声出班,躬着身躯回话:“回皇上,奴才以为,我乃天朝大国,彼为蛮族小夷,赐其来贡,已是德柔备至,英夷妄求平等贸易,有悖天朝纲常定制,荒谬之极,可笑之极。” 图尔海见时机已到,出班躬身道:“众夷之中,以英吉利最为狂妄。皇上,奴才收到英胥贡品一件,可证明英夷用心险恶。” 图尔海奉旨去拿贡品,半炷香功夫,抱着紫色贡品盒进来。总管太监蓝卑行接过贡品盒,抱在怀里拾级上了须弥座,将方盒摆放龙案上,小心翼翼揭开盒盖,搬出地球仪。 乾隆漠然看着地球仪,旋转一圈,叫蓝卑行抱给众臣看。蓝卑行双手捧着地球仪底座,朝众臣走去。众臣皆伸长脖子看,多数朝臣从未见识过地球仪,满脸疑惑,窃窃私语。 图尔海想:“地球仪仅在龙案上停留一瞬,皇上是没注意到英吉利版图上的明黄,还是不把它当回事?”图尔海揣摩不透圣意,决定打大臣这张牌。他跟在蓝卑行一侧,指着地球仪解释:“西夷把天下的版图全部绘到一只球上,取名地球仪,夷文之外,还标有汉文,是英吉利专制的朝贡品。” 理藩院尚书纳延泰疑惑不解问道:“四方大地,咋就变成一只球?” 图尔海按照自己的臆测解释道:“夷人愚笨,不懂平版制图,也不懂得绘制山海田川,便把大地鼓捣成一只球。”中国数千年地图绘制向来沿用写意法,是山,便画一道山;是河,便画一条河。图尔海的解释博得一阵喝彩,朝臣纷纷嘲讽夷人愚冥不化。 六十五岁高龄的鄂尔泰为看清地球仪,从袖袋中摸出老花镜,眯着双眼看球上的版图,“啊,大清国在哪呀?” 图尔海旋转地球仪,指着大清的版图:“西夷没写大清,也没注明是中土还是天朝,鄂中堂请看蝌蚪般的夷文,下面标有汉文‘支那’,‘支那’也就是夷语中的大清。” “咦,我大清国,怎么才屁眼大?”梁汉桢一直没机会表白,借此机会叫了起来。没想到话语一出,立即给班第踩住尾巴:“梁汉桢,你胆子不小哇?!” 梁汉桢本意是不满英夷把大清国画小,他正想辩解,看到皇上凛威的目光。梁汉桢伏地向着乾隆磕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可是,地球仪上面,我大清国,确实小得像……像……像金叶子那么大。” 乾隆道:“起来吧,你没罪,是英夷有罪。” 圣上金口玉牙,此话等于给英夷定了性,朝堂立即掀起讨夷的高潮。 鄂尔泰愤然道:“英夷恶毒之极,地名标有汉夷两种文字,可英夷故意把夷文标上,汉文标下,肆意将我天朝偏于一隅,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大学士徐本满腹经纶,鸿论侃侃:“北宋石介的中国论,千秋万载振聋发聩:‘天处乎上,地处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国内也。’天朝即中土,中土即大清,倘不如此,大清何以为万国之首,焉可言称中国?” 梁汉桢忧心忡忡:“假若我天朝真像英夷贬绘的那般小、那般偏,大清国的天威安在?何以维护万国朝贡,天下共主的大一统?” 图尔海心里偷着乐,趁势火上添油:“最可恶的是英吉利小夷的版图用的是明黄,而我天朝版图用的是土黄。明黄乃我天朝皇家专用色,英夷如此放肆,明摆着妄自称帝,将我大清列为英夷的属国。” 图尔海这道杀手锏厉害,朝臣停止阔论,重新查看地球仪。乾隆叫蓝卑行把地球仪拿上来,果然如图尔海所说,英夷版图盗用天朝皇家专用明黄。乾隆顿生愠色:“朕幼年时,曾在皇玛法(爷爷)的寝宫、书房等处见识过地球仪,未见有哪只地球仪的夷.99lib.国版图涂抹明黄。图尔海,那些地球仪放哪了?” 图尔海禀道:“奴才见这些圆疙瘩无甚用途,便放进广储司库房。”说着,图尔海突然跪下,“奴才该死,这些个地球仪布满灰尘污垢,奴才不曾派人拭净。” 乾隆并没有生气,他不像他皇玛法康熙,对西洋科技抱有浓厚的兴趣,“图尔海你起来,朕没责怪你。” “谢万岁天恩。”图尔海心中暗喜,起身躬腰奏道,“皇上,奴才斗胆以为,此球非彼球,英夷特制这只贡品球,是蓄意挑衅我中土大清,欺辱我天朝皇帝,实乃魔球也!” 乾隆眉头紧锁,众朝臣垂手侍立,如惊弓之鸟,生怕乾隆雷霆大怒。 “图尔海,魔球是哪个英夷送的?” “禀皇上,贡品册写的是东印度公班,未注明哪个英夷,东印度公班夷目名叫……名叫文森。” 乾隆掷地有声:“将蛮夷文森驱逐出境,永世不得来我大清!不管何国夷胥的驻京禀帖,今后一律驳回!” 皇上果然如图尔海所揣测的那样,将怀柔远夷的祖训弃之未提。现在该向皇上借刀了,图尔海抬头看一眼乾隆,峻然道:“奴才以为,魔球虽是英夷在广州交验,魔球自己却不会长脚跑来京师,其中必有蹊跷。” “今年洋贡是何人护送?” “回皇上,粤海关协办、十三行总商陈焘洋的儿子陈寿山。”图尔海这套借刀法炉火纯青、天衣无缝,梁汉桢朝图尔海投去钦佩的目光,图尔海报之得意的微笑。 朝堂静无声息,朝臣肃然躬立,乾隆的声音如洪钟在大殿嗡嗡回响:“转呈魔球,罪大恶极。如何处置,有待彻查后裁夺,是失察不慎,还是图谋不轨?若是后者——杀无赦!” 退朝后,蓝卑行奉旨销毁魔球。数个太监抬来铜鼎,铜鼎注满火油。大内侍卫用马刀将地球仪劈成碎片,扔进铜鼎。蓝卑行点着火油,铜鼎赤焰熊熊。驻足围观的朝臣,莫不回肠荡气。 二十年后,羁留广州的英国传教士菲利浦,在他的《中国杂记》中写道:一七四四年,小小的地球仪激怒了中国君臣。英国东印度公司为献地球仪作了一年多精心准备。是用心险恶,故意冒犯大清帝国?还是出于善意,帮助中国君臣纠正错误?也许动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朝独尊的幻觉,并未被地球仪所唤醒。 图尔海向乾隆借来杀人刀,下一步,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第二回 潘振承恻隐救馨叶 图尔海借刀欲灭门 潘振承在运河边救下小馨叶姨侄俩,这为他们续一段生死情缘埋下伏笔;潘振承赶到京师,获悉陈寿山在刑部大狱自杀;少东主死得蹊跷,迷雾重重,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呈献地球仪成了钦案;图尔海假惺惺表示愿意去刑部斡旋,要潘振承去筹四十万两银子解救主人;潘振承疑窦丛生,图尔海这般关心陈氏父子,他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馨叶姨侄

日薄西山,挂在天边的霞云由红转紫,渐次泛青,悠悠地一缕一缕洇化成水墨状。白天还黄水浊流的运河,给暮气染成乌青颜色,如一条巨蟒横卧在广袤的北国大地。河面依然行船如织,渔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在水面飘浮闪烁。 右岸的官道,行人车辆渐稀。潘振承趴在骡子背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耳边依稀萦绕着哒哒的骡蹄声和行船的橹桨声。潘振承太困了,一个月的旅程,没敢睡一个囫囵觉,他常用坐骑打盹的方式缓解疲劳,使自己不至于累垮,又不会耽搁行程。 潘振承有个老乡在沧州驿站做驿丞,老乡说广东贡船十二天前路过沧州码头,护贡使只拿勘合签字,没要驿站的供给,他们在码头食铺打尖后,便匆匆解缆北去。照日期推算,此时少东主已经到了京师。潘振承希望贡船发生小小的意外,搁浅或者塞船。他贩茶也曾遇到过塞船,南来北往的漕船互不相让,足足困了三天。潘振承果然看到贡船,看到少东主,他惊喜万分,朝少东主奔去。突然天塌地陷,耳边轰隆作响,“少东主!”潘振承猛喊一声,醒了过来。 原来骡子失蹄,他和骡子一道摔倒在官道边。潘振承急忙检查贡品,算是万幸,玻璃彩球完好无损,贡品盒也没损坏。背篓用硬藤编织,既有柔性,又有韧性。潘振承贩运过瓷罐茗茶,知道怎样包装才经得起颠簸摔打。 骡子死了,这一路上跑死三头骡子一匹驽马。潘振承悲戚地合上骡子眼睛,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天很黑,乌云.99lib.遮月,夜风一阵一阵吹来,带着北方的干土气息和丝丝的凉意。运河大概离得很远,官道两旁是荒滩和庄稼地。潘振承背着藤筐朝北走,这才感觉到浑身筋骨痛。没走多时,前面来了一辆空马车,潘振承拦下马车,承诺多给钱,要车夫快马朝北奔跑。 潘振承躺了下来,伴着马车的摇晃很快坠入梦乡。 不知何时,摇摇晃晃的马车慢慢停下,正在打呼噜的潘振承陡然惊醒,叫道:“车把式,怎就停了?”车夫答道:“人要进食,马要喂料,要想抢快就得填饱肚子。” 天色大亮,北方的旭日橙黄透明,天边没一丝霞云。官道的左侧是运河,河面照旧行船如织,岸边泊着十多条船只,大多是当地的筒篷小船,小船冒着袅袅炊烟,散发出小米粥的香气。 堤上有一个简陋的凉亭,亭盖披着厚厚的芦苇,亭柱没有油漆,柱子还残留着没有剥尽的树皮。陋亭名叫未名亭,粗工简造,前后也不靠村镇,在北运河却小有名气,相传圣祖皇帝曾在这个凉亭喝过茶。皇帝未给凉亭赐名,静海县的官员和乡绅都不敢给凉亭取名。亭子几经翻新,旧貌始终没有改变。帝王遗风加上乡野情趣,南来北往的旅客,都喜欢在未名亭小憩。凉亭外有几个小食摊,还有游贩拎着烙饼馒头叫卖。潘振承不敢耽搁,到小食摊买了双份烙饼卤菜。车夫忙着给马喂料饮水,潘振承不便催促,坐在堤岸的石块上大口嚼着烙饼。 堤岸另一侧是大片灌木丛和芦苇滩。芦苇摇曳,钻出两个人来,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妇人拽着女孩,跌跌撞撞朝堤岸跑来。 “老爷……救救我们……”女孩扑通跪在潘振承跟前,气喘吁吁。 潘振承目光倏闪:“出什么事啦?” 女孩神色惶恐,瑟瑟颤抖道:“有人追杀我们。”女孩母亲没吭声,她浑身汗水淋淋,目光充满乞求。 潘振承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看不见追赶的人,但能看见灌木和芦苇在摇曳。这时,车夫已经套好马车,催潘振承上车。女孩哭泣着朝潘振承磕头:“老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女来世当衔环结草报答恩公!”潘振承不再犹豫,拽起女孩:“同你娘快上马车吧。” 三人疾速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赶着马车飞驰。 “恩公,您上京师,对吗?”小女孩坐在车篷一侧,亮着乌黑的眸子问道。潘振承点头微笑,这小女孩十分机灵,方才求潘振承救她们,那番话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能说出的。 “方才是什么人要追杀你们?土匪?强盗?地痞?流氓?”潘振承关切地问。 女孩脸上显出惶恐,犹豫地看她母亲。妇人歉意说道:“官人,请宽恕,民妇有难言之隐。” 车篷里气氛令人压抑,这对母女俩似乎藏掖着什么秘密。潘振承没再问,他重任在身,虽不能抢在少东主交验贡品前换回地球仪,但正如他和东主在广州商议的那样,只要尽快带去玻璃彩球,事情就有转机。潘振承在心里设想两种可能,一种是内务府堂官没发现地球仪触犯大忌,只是实纳贡品与贡单不符,总管大臣仅仅口头斥责护贡失察,便原谅了少东主;还有一种可能是少东主被打入大狱,贡品失窃,地球仪描有明黄,无论哪项都是不轻的罪名。那么,送去玻璃彩球,一切都能说清楚,十三行错送贡品,仍属失察之罪。 小女孩不时伸出脑袋朝外面看,看是否有人追赶,看马儿扬蹄奔跑。马儿汗水涌流,越跑越慢,小女孩叫起来:“马儿跑不动了,在行走。” 潘振承炯炯发亮的双眼黯淡无光,焦灼道:“没办法,是匹驽马。” 小女孩天真无邪地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恩公,车把式怎不买一匹骏马?” 潘振承向她解释朝廷禁止民间养马,民间用马都是官家淘汰的军马或驿马。沉默无语的女孩母亲插嘴道:“官人您上京师有急事,多两个人,马跑得更慢,我们这就下车。” 女孩接着母亲的话茬说道:“恩公,您到前面骡马店买一匹骡子,骑着去,比坐驽马拉车更快。” “好聪明的小姑娘,跟大哥心里想的一样。”潘振承的双眼充满慈爱,抚着女孩的脑袋,转过脸对妇人说话,“夫人,您女儿聪明伶俐,叫人好生羡慕。” “她不是民妇的女儿,是民妇老爷家的女儿。”妇人答着话,拉着女孩的手匆忙下马车。 车夫赶马继续前进,馨叶跟在马车一侧奔跑,大声叫道:“恩公,您没告诉小女尊姓大名。” 潘振承掀开帘子:“免尊姓潘,名振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馨叶,馨香的馨,树叶的叶。潘恩公,我们还能见面吗?” “有缘就能,无缘便见不着。” “不管有缘无缘,我都会去找您!” 车夫扬鞭,马车加速奔跑。潘振承看身后的官道,小女孩仍跟在马车后面奔跑,不停地朝潘振承招手。马车卷起尘土纷纷扬扬掀到天空,又飘飘洒洒落到女孩的脸上身上,马车越跑越快,渐渐地,除了漫天的尘埃,什么都看不见。潘振承心里好感动,这一幕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他不曾想到,十多年后,运河边营救过的女孩,同他续了一段爱恨交织的情缘。

斩草除根

关在京城大狱的陈寿山,不会想到父亲会派人万里迢迢送来玻璃彩球。陈寿山坚信,只要刑部派人去广东调查,就能证实他说的是实话,地球仪确实是失察误送。 然而,第二次过堂,刑部堂官的口气变了,他不再逼供偷盗贡品,而是追究欺君辱国罪。 陈寿山心中骇然,这个罪名比偷盗贡品要严重得多,他急促答道:“梁大人,家父与草民非但没有勾结英夷,收到英夷贡物地球仪时,还怒斥过英夷大班。” 梁汉桢声色俱厉:“你还会狡辩?英夷本不知道明黄是我中土的皇家专用色,是陈焘洋叫他们特意描上去的!” 陈寿山昂起头,压住心头的怒火道:“梁大人,家父乃四品候补广东道,十三行行首,协助海关操办朝贡数十年,他万不会如此糊涂,做出有负皇恩的事情。”陈寿山伏地磕头,“草民恳请梁大人派员前往广东彻查。” 审了半个时辰,梁汉桢不耐烦了,令狱卒往寿山身上压沙包。沙包先压三袋,肩头一袋,胸腹一袋,下身一袋。寿山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仍咬紧牙关,拒不供认勾结英夷欺君辱国之罪。梁汉桢气急败坏,叫狱卒加压沙包,沙包如小山似的压在陈寿山身上,陈寿山大口地吐血。 图尔海躲在值房遥控,他想,不能让陈寿山就这般死去。图尔海赶忙出了值房,朝梁汉桢眨眨眼睛,惊叫道:“梁尚书,你这是干吗?” 梁汉桢答道:“下官奉旨办案。” 图尔海生气道:“有这样审讯疑犯的吗?分明是刑讯逼供嘛。” 梁汉桢吩咐狱卒搬掉沙袋,替陈寿山卸去脚镣手铐。 图尔海戳着梁汉桢的鼻子骂:“梁汉桢,你草菅人命,本官绝不相信陈氏父子会勾结英夷欺君辱国。”图尔海拿出手绢,给陈寿山擦嘴角的血水。陈寿山感激涕零,泪水夺眶而出,失声痛哭。图尔海安慰他:“别哭,别哭。有冤屈跟本官说,本官奉皇上的差遣过问此案。” 在图尔海的监督下,梁汉桢重新审讯,刑名师爷九九藏书坐一旁的小桌笔录。陈寿山把误送地球仪的全过程叙述一遍,刑名正好写满三页纸。 图尔海的视线从刑名案前移开,走到陈寿山面前:“陈兄台,你敢保证你说的是实话?” 陈寿山发誓道:“以上供词,句句属实,驽商可用身家性命担保。” 图尔海指着刑名:“蒋师爷,把这句话录上。” 刑名取第四张纸,飞笔录下陈寿山说的话。梁汉桢坐着发愣,不知图尔海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他不是想借刀杀人吗?这些口供,不是为陈氏父子开脱罪名吗? 图尔海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第四张笔录,说道:“陈兄台,有何陈情,也可道出来。”陈寿山感激地点点头:“草民泣求皇上和列位大人,饶恕家父陈焘洋与草民陈寿山不慎失责之过。” 刑名又笔走龙蛇地把这句话写上。梁汉桢猛然醒悟,暗惊图尔海这手果然阴险老辣。他知道图尔海下一步要怎么做了,他把狱吏招到另一侧,密授机宜。 图尔海从刑名案前拿起笔录,走到陈寿山面前:“陈兄台,你看个仔细,如无遗漏,就请签字画押。”陈寿山坐直身子,捧着笔录看,确认准确无误。图尔海亲自捧来笔墨,请陈寿山签名,要他连衔头也签上,陈寿山在第四张笔录空白处写上“八品候补盐道大使,广东十三行广义行总办陈寿山”。 陈寿山手蘸印泥,郑重其事地在四张笔录纸上摁手印:“图大人,草民的案子?” 图尔海微笑道:“供词已说得很清楚了,你与乃父只是小小失察,估计皇上御览过审讯笔录,最多斥责几句,便会叫刑部放人。” “谢图大人,谢梁……”陈寿山一语未尽,话哽在喉头,脖子给一条绢带勒住。 梁汉桢叫道:“往上提,不要横勒,像上吊人那样套脖子。”一个彪形大汉抓住绢带两头的结往上提,两个狱卒按住陈寿山的身子。陈寿山憋得一脸紫红,随即泛青,猛地挣扎一下,断了气,两只眼珠突暴,充满愤怒和惊恐。梁汉桢合上陈寿山眼睑,合上又弹起,透射出怨恨的余光,梁汉桢试了几下,用手指捏着眼睑不放,许久缓缓松手,眼睑又缓缓睁开。梁汉桢气恼地朝眼球啐了一口,蓦然打了个寒战。 图尔海取了前三张笔录,扔进火盆烧掉,要刑名重写前三张供词笔录。蒋师爷按照图尔海口述的大意,写满三张笔录,与第四张笔录的语句正好连贯。 梁汉桢捉着陈寿山的手指,在每张供词的纸页上重新摁过手印。 狱卒脱去陈寿山的囚服,撕成布条,绑在栅栏上方,然后抬陈寿山的尸首套脖子。 做干净手脚,已是午未时分。梁汉桢大叫饥肠辘辘,图尔海说他已经叫人安排了宴席。 两顶四人抬肩舆行至老东兴酒肆,图尔海和梁汉桢出轿来,在堂倌的引领下上楼。包厢备好了酒菜,一个四十岁上下、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侍立在帘子旁恭候。 此人是严济舟的心腹,泰禾行账房魏顺元。雍正巳酉年乡试,广东英德县生员魏顺元来广州考举人,在清风桥西的龙九九藏书门客栈外徘徊。泰禾行东主严济舟恰巧路过,他猜测到这名学子为何事犯愁。严济舟下了轿子,邀请魏顺元上茶铺饮茶,提出代出龙门客栈的食宿用度。魏顺元囊中羞涩,顾不得读书人的清高,下跪谢恩,说若能入仕拜官,定会厚报恩公。然而秋闱不利,魏顺元又一次与举人失之交臂。魏顺元心灰意懒,断了仕进的鸿愿,进泰禾行做账房,成为严济舟忠心不二的心腹。 六月三十日,贡品启运由陈寿山护押进京。只有严济舟和跟班巢大根知道四十四号贡品盒装的是地球仪。人多手杂,巢大根趁乱调包,搬上贡船的是另一只四十四号贡品盒。 可以想象,贡单上注明的玻璃彩球失窃,护贡使陈寿山一定会招惹麻烦。至于这个麻烦有多大,严济舟不敢妄加猜测,如果内务府堂官发现地球仪上那块犯忌的明黄,陈寿山还得罪加一等。但是,很有可能内务府根本就没注意到那块明黄。 必须修一封密信给总管大臣图尔海。严济舟领教过图尔海的贪婪,图尔海未必就会满足严济舟的心愿,把陈氏父子往死里整。 该派何人给图尔海送信送银票,严济舟思前虑后下不了决心。正在严济舟犹豫不决之际,魏顺元的父亲中风猝亡。严济舟同魏顺元一道阖夜守灵,面授机宜。魏顺元视严济舟为再生父母,一口应承下来。七天后,魏顺元护送灵柩回籍安葬,在新墓旁搭了一个茅草棚。结庐守灵,是极尽孝道的举动,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按当地的孝俗,守灵的孝子不见外人,家人把斋食放到庐边,便悄然离去。其实,魏顺元只在草庐里呆了三天,便由一个远房亲戚做他的替身,魏顺元瞒天过海,连他的家人族人都不知道。 魏顺元带着主子的密信和银票,走旱路赶往京师,比陈寿山早七天到达。魏顺元恭候了三天才见到内务府总管大臣图尔海。图尔海接过魏顺元呈上的密信,看到“愿出十万银子买仇家的项上人头”,不由怦然心动,惊喜之色表露无遗。 魏顺元住进离图府不远的小客栈,足不出户,以免被在京的广东熟人发现。魏顺元呆在小客栈焦虑不安地等待,九月十二日巳午时分,图尔海的长随捎来话,叫魏顺元正午时在老东兴酒肆候着。魏顺元猜想事情有了初步结果,立即赶往老东兴,叫了一席丰盛的酒菜恭候。 魏顺元躬身立在帘子旁边,听到官靴踏着楼板的声响,不等小二掀开帘子,人已跪下。图尔海、梁汉桢踏进包厢,魏顺元正向他们行大礼:“愚钝魏顺元代主子叩拜二位大人,谢二位大人为愚钝主子铲奸除恶。” 入席就坐,图尔海拿陈寿山签名画押的供词笔录给魏顺元看。魏顺元熟悉陈寿山的笔迹,供词的关键证据是陈焘洋父子三人勾结英夷借地球仪欺君辱国。魏顺元心喜不已,猜想陈寿山受到严刑拷打,不然不会这般糊涂。 “他事后翻供怎么办?”魏顺元心底生疑,正欲开口,图尔海递来一张仵作出具的尸验,“陈寿山死了,仵作的结论是畏罪自缢。” 魏顺元有个县学同年做刑名师爷,同年说牢狱之黑,无可复加。魏顺元猜想陈寿山死得蹊跷,但他不同情陈寿山,因为陈寿山是他恩主接任行首的绊脚石。 “这是主子叫愚钝给大人您的酬银,加上已经预付的两万,共五万两。”魏顺元拿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献给图尔海:“谢图大人!剩余的五万银票,愚钝当抓紧筹措,筹齐后一次敬奉。”魏顺元的潜台词是,一俟陈焘洋人头落地,十万银票才会付齐。 满桌美酒佳肴,魏顺元举起酒盅:“愚钝先干为敬,谢二位大人!”魏顺元将酒一饮而尽,双手抱拳:“愚钝讲好了上一位粤籍富商府上借银子,愚钝告辞,二位大人请慢用,愚钝已经付了账。” 魏顺元出了包厢,图尔海冲着晃荡的帘子骂道:“耍什么花招?人头落地付足银子,干脆明挑得了,胡扯什么上粤籍富商府上借银子!” “恩兄,京城钱庄的银票?”梁汉桢瞪着眼看银票,甚为不解。 图尔海不以为然:“都是广东带来的银票,一共带了十万两。” 银票不是通兑的钱币。异地兑付银票在道光初年才成为一种经营方式,为山西祁县、太谷、平遥的商人所创。但在乾隆年间,广东暗行一种兑换银票的做法。每年都有北方客商下广东采购洋货,带银子不方便也不安全;而广东也有商人北上做生意,也不便带现银。于是,商人与商人之间,在充分信任的前提下兑换银票。有时不是现时兑换,比如京师粤籍商人来广州采办洋货,凭信用可赊欠;下次广东商人赴京师需要银子,凭欠据到对方手中取得现银或银票。无论哪种方式兑换,掮客的作用不可忽视,掮客专门收集这方面信息,提前把供需关系写信告诉外地的客商,他们来广州采办洋货,就知道该不该带现银,带多少现银。 图尔海在内务府多年,对广东商人兑换银票的方式略知一二。他取了一张银票递给梁汉桢:“两万两聚义庄银票,你先拿着,等事成后,还有一万。” “我不要。”梁汉桢像被火炭烫了手,急忙放下,“恩兄,愚弟全程督办魔球案,是为报您的大恩。” “你收下吧。”图尔海笑着把银票再次塞给梁汉桢,“你在甘肃熬那么多年苦日子,家里穷得丁当响。”图尔海举起酒盅,笑吟吟道,“来,喝酒,喝酒,别辜负了严大人一番美意。” 梁汉桢举起酒盅:“恩兄,此事还是到此了结吧,把供词笔录给皇上,由皇上圣裁。” 图尔海收敛了笑容,厉狠地说道:“不,既然做了,就要做绝,先斩后奏,让陈家灭门!” 梁汉桢赫然惊骇,手一颤,酒泼了出来。 图尔海欲将陈焘洋置于死地而后快,不全是为了得到严济舟孝敬的十万银票,还有泄私愤的成分。 内务府是掌管皇室钱财、为皇帝服务的庞大机构,下辖广储司、会计司、掌仪司、都虞司、慎刑司、营造司、庆丰司等七司,上驷院、武备院、奉宸院等三院,以及造办处、敬事房等众多衙门。总管大臣无员限,有专职总管大臣,也有宗室王公大臣兼职的总管大臣,其中以专职总管大臣实权最大。三年前,身居广储司总办郎中的图尔海,只不过是众多司院官员之一。补总管大臣缺,此类不上不下的司院郎中遴选升迁的机会微乎其微。专职总管大臣苏都满年迈多病,致仕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图尔海一直觊觎苏都满即将腾出的肥缺,想走几位王公和辅臣的门子,让他们去影响皇上。 图尔海派心腹奴才田地专程去广东,将主子采办洋货的单子和一千两银子交给陈焘洋。陈焘洋粗略算了算,没有一万两银子办不下来。 陈焘洋气得在心里直骂:“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勒索吗?苏都满做那么多年总管大臣,从未开口索要过西洋方物,现在图尔海还只是个郎中!”陈焘洋敷衍田地:“今年番商带的洋货,该贡的贡了,该卖的卖了,恐怕办不齐。” 陈焘洋拖延不办,严济舟却让田地满载而归,连一千两采办银两都没收。严济舟把赌注押在图尔海如愿以偿做上总管大臣。 消息传到陈焘洋耳中,陈焘洋非常后悔,他知道宦海凶险,但他刚愎自用的性格,促使他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翌年,苏都满未等致仕便病故,图尔海如愿以偿坐上内务府总管宝座。 图尔海和严济舟心照不宣,都在等待时机。 陈焘洋察觉到严济舟想抢班夺权,严济舟有内务府总管做他的后盾,一旦做上行首,陈家就没活路。陈焘洋不甘心束手就擒,一不做二不休,趁他健在时造成寿山掌门的事实。然而严济舟比他出手还狠,使出卑劣的手法陷害陈焘洋。严济舟这一招,恰好迎合了图尔海的心愿。原本,图尔海只想扳倒陈焘洋,严济舟十万两酬谢银的承诺,促使图尔海痛下毒手,欲将陈家灭门。 却说梁汉桢同图尔海散席分手后,本该赶回刑部签发斩杀令。但他下不了手,独自坐在值房,越想越害怕,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早朝后,梁汉桢回府用过早膳,径直上桂花园。 桂花园是内务府的房产。内务府在京城有上百处房产,光当铺就有七八间。桂花园在皇城西安门外斜胡同,原是一个绸缎商的宅子,抄家后被内务府接管。图尔海做上专职总管大臣,常来这里处理大内不方便办的事情,故而桂花园有内务府偏堂之称。桂香斋在桂花园后院,是昔日主人看书品茗的地方。图尔海占据后,四壁仍摆满了书,但图尔海平时根本不看书,书斋只是他的私人茶室。桂香斋不乏贡品茶,出茗茶的地方官员进贡茶叶,还必须捎一份给内务府总管,否则,总管大人使坏将贡茶霉变,地方官员邀宠不成,还会鸡飞蛋打。 图尔海坐在摇椅上品茶,看到黑糊着的脸的梁汉桢,直起腰问道:“汉桢兄,刑部斩首令发出没有?” 梁汉桢昨晚没睡好,嗓音嘶哑:“还没有,愚弟担心广东臬司拒不从命。” 清代的六部九卿,无权向地方官发号施令,即使是对口的下级衙门也不成。比如刑部和按察司分别是中央和省级司法机构,它们却无隶属关系。六部要向地方发令,必须通过军机处和皇上本人,以谕旨的形式下达。为了绕过这道障碍,图尔海煞费苦心,提出钦案专办的大胆设想,昨天在老东兴酒肆,两人连斩杀令的措辞都想好了。 梁汉桢仍踌躇不定,图尔海怫然道:“汉桢兄,别再瞻前虑后了,该断不断,反受其乱。” “恩兄,人命关天,得三思而行啊。” “你怎么老是优柔寡断?陈寿山已经供认陈氏父子勾结英夷欺君辱国,你还担心个啥?” “既然是钦案,理应奏报皇上,遵照圣意行事啊。” 图尔海笑着拍拍梁汉桢的肩膀:“老兄放心,到时候皇上会为我们先斩后奏嘉奖我们的。话该怎么说,我早想好了。” 梁汉桢佩服图尔海的心机,但觉得他过于心狠手辣:“恩兄,满门抄斩是否重了些?愚弟想,只斩陈焘洋一个,家人流放云贵烟瘴地。” 图尔海恶狠狠道:“斩草务必除根,留下他小儿子,没准将来寻我们复仇。你赶紧去办,加急飞递广东。”

再设圈套

梁汉桢离开桂花园,在仪门外看到几个戈什哈推一个衣衫邋遢的汉子:“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还想拜见总管大臣?” 那个汉子是潘振承,他看到梁汉桢,没细辨他补服的品秩,急忙下跪行叩礼:“大人,小的是广东道台大人府的门人,有一件宝物要献给内务府堂官。”潘振承隐去陈焘洋的十三行总商身份,还隐去了候补广东道中的“候补”二字。 “本官在刑部当差,内务府总管在里面。”梁汉桢一面说着,一面打量跪在地上的潘振承。潘振承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胡须拉杂,前额的毛发有半寸来长,衣衫发辫沾满黄色的尘土,估计有十多天没洗澡。的身后驮着一只粗藤背篓,大概是送给图尔海的宝物。梁汉桢不清楚图尔海的人脉关系,以为广东的道员是图尔海的挚友,对图尔海的戈什哈道:“你们让他进去。” 图尔海则要奸猾多了,他不等戈什哈禀报完,立即跳出不祥的念头:“莫非陈焘洋发现错送了贡品,派专人疾驰京师送来玻璃彩球?”图尔海问还有何人知道广东来人,戈什哈报了一串名字,都是内务府职官和太监,其中还有图尔海的对头。图尔海叹一口气:“把他带进来吧。” 潘振承来京师,东主没提起桂花园,是赶驴车的老汉带他上桂花园拜访内务府总管大臣。幸亏遇到刑部大人,否则连在仪门外恭候的权利都没有。潘振承等了片刻,一个戈什哈带潘振承进去。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潘振承随着戈什哈进入一个散发着浓郁桂花香的小院,桂树簇拥着一间精舍,匾额上写有“桂香斋”三个字。平日,图尔海只与挚友在桂香斋饮茶聊天,体味皇上喝贡茶的感觉。允许潘振承进桂香斋,是出于保密的考虑,图尔海不想让外人知道广东送来了玻璃彩球。 “粤海关协办、代护贡使陈寿山跟班潘振承,叩见图大人。”潘振承把藤篓放地上,伏地行大礼。 图尔海冷冷地打量着潘振承凹陷憔悴、黑亮有神的梭子眼,懒洋洋道:“起来吧。” 潘振承起身问道:“图大人,草民的主子是否交验贡品了?” “早就交验过了。”图尔海低头吹碗面的茶叶,没看潘振承。 “他人呢?”潘振承的语气充满焦虑和期盼。 图尔海放下盖碗茶,语气平淡得仿佛同内务府毫不相关:“他被刑部请去了。” 潘振承内心咯噔一下,急问道:“为的是何事?” 图尔海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呷了一口茶,含嘴里半眯着眼睛品尝滋味,吞下去后,眼白像鱼翻肚皮似的忽地一轮,用出奇平静的口气道:“他送来一只欺君辱国的地球仪,皇上见了,龙颜大怒,刑部奉旨拿人。” “图大人,地球仪纯属误送,贡单注明得很清楚,第四十四号贡品是玻璃彩球。十三行总商陈焘洋发现差错后,立即派草民快马送来京师。”潘振承急辩道,把贡品盒从藤篓中取出,打开盒盖,小心翼翼捧出玻璃彩球。 图尔海忽阴忽阳的老驴脸,刹时聚满怒容:“你们现在送玻璃彩球来,说得清楚吗?这好比郎中下毒害死人,事后送来一包补药给办案的官差,说他搞错了,说他本意是给病人滋补。哼,再糊涂的判官,都不会相信杀人郎中的谎言!” 潘振承不清楚图尔海、陈焘洋、严济舟三人间的微妙关系。潘振承同东主的关系远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发现错送地球仪,潘振承和东主根本没时间深谈。听图尔海的口风,广东送来地球仪是蓄意策划的阴谋。“这位总管大臣论事怎么这般武断?”潘振承思量着,不敢跟图尔海争辩,病人跟郎中打斗,十有十输。 “刑部如何处置陈寿山99lib??”潘振承问道。 “那是钦案,本官没过问,也不便过问。当然,本官通过关系,或许能知晓一点眉目。”图尔海说着,端起茶碗,瞪眼看着潘振承,心想你再不走我就要逐客了! 潘振承没有动桩,顺着图尔海的话茬说道:“草民万谢图大人为草民主子垂询讯息,图大人,草民何时再来晋见大人您?” “未时二刻吧,你去老呈祥茶园。”图尔海皮笑肉不笑,他心里已有主意,要设个套让潘振承钻。 图尔海再一次端起茶碗,潘振承仍没走的意思,他指着玻璃彩球:“图大人,这玻璃彩球?” 图尔海笑容满面:“你留这,本官找机会给皇上看,倘若龙颜大喜,满天的乌云都会消散。” 潘振承目光炯炯,恳切地道:“图大人,劳您大驾写一张收据。” 图尔海倏然收敛笑容,脸色一沉:“你不想给皇上看了?” “草民不是那意思,陈总商反复叮嘱,交验了贡品,得拿回收据。请图大人体谅草民的苦衷,草民实在没法向主子交差啊。”潘振承跪了下来,双眼释放出殷殷的亮光。 图尔海很不情愿地九九藏书写收据,盖上印章递给潘振承。图尔海气哼哼道:“你收好了,掉了收据,可别埋怨内务府没了献圣的方物。” 潘振承叩谢过,退出桂香斋。 图尔海瘫了似的,坐椅子上发呆,一副落败的神态。“这个狗奴才,还真厉害!”图尔海忍不住大骂。骂过一阵,心里的气泄了稍许,去看玻璃彩球。平心而论,这绝对是一件珍品,玲珑剔透,晶莹放光,色彩极为柔和,尤其是内壁镂有“天朝皇帝万寿无疆”一行字。图尔海在内务府当差三十余年,见识的玻璃器皿不知凡几,还没见过制作如此精妙的彩球。 “皇上见了定会爱不释手。”想到这点,图尔海心虚意乱。像地球仪、耶稣画像等洋贡,只管直接打入暗无天日的库房。可奇珍异宝,瞒住不敬呈皇上御览,一旦追究起来,顶戴都可能摘掉!“这件贡品一定得敬呈皇上御览。”图尔海几乎不敢设想敬呈后的结果:皇上见到玻璃彩球,龙颜大悦,极有可能会宽恕误呈地球仪的过失。陈焘洋不但死不了,陈寿山“畏罪自杀”之事还可能要彻查,而斩杀令已经加急发出,绕过军机处斩杀一名正四品候补道员,这个罪名也不小…… “玻璃彩球才是真正的魔球,有可能将我精心谋划的棋局彻底颠覆。”图尔海不敢往下设想,他浑身直冒冷汗,寒意侵骨。 图尔海诨号“宦海泥鳅”,鬼点子多,变化快,人滑头。他像绿头苍蝇似的在书斋转了两圈,计上心头,忍不住开怀大笑。 “哼,跟爷斗心眼,你还嫩了点!”图尔海把玻璃彩球放进贡品盒,捧在手上,哼了一声道:“潘振承,你这个狗奴才,以为大爷不敢送给皇上御览,大爷这就送去!” 此时,乾隆皇帝在南书房,正同领班军机鄂尔泰、户部尚书阿尔赛商量军国大事。 云贵改土归流,鄂尔泰功不可没。他是满洲镶蓝旗人,二十岁中举人,长期在内务府任小吏。雍正四年,云南巡抚鄂尔泰向朝廷上疏,力主在西南全面推行改土归流。在雍正帝的支持下,以裁撤土官派遣流官为核心的改革轰轰烈烈展开,雍正末年改土归流大体完成。然而,仍有土民在昔日土司的煽动下滋事。剿嘛,云贵山高林深,土寨分散,必须调集各路官兵齐剿,打仗就是打银子;抚嘛,更需要银子,土民头领每每得到皇帝老子的赏银,稍稍安分了几天,又隔三差五寻机滋事。鄂尔泰主张剿抚并行,恩威并重。阿尔赛管国家财库,国库充盈非前朝可比,但用度也逐年增大,无论是剿是抚,阿尔赛总是哭穷。 图尔海乘轿,至西华门前下轿,抱着贡品盒前往南书房,在心里琢磨着觐见皇上的措辞。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总管太监蓝卑行禀报后,图尔海获准进入南书房,看到皇上满脸乌云,好像在为啥事怄气。图尔海正欲下跪,乾隆盯着图尔海怀抱的贡品盒,斥道:“你怎么又抱来了?” 乾隆气糊涂了,前几天还叫蓝卑行把图尔海收验的地球仪当众烧毁。也难怪,这两件贡品用的都是紫色包装,都标有四十四号。鄂尔泰和阿尔赛都没吭声纠正皇上的错误,眼睛也都盯着贡品盒,在心里猜想是什么贡品。 图尔海匍匐道:“禀皇上,此乃广东十三行又派人送来的一件洋贡,一件圆圆的贡品,英吉利东印度公班夷目敬送。” “英吉利东印度公班夷目?”乾隆满脸不快,显然还没从地球仪的怨怒中走出来。 图尔海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刺痛乾隆,把贡品盒捧到跟前,手搭盒盖作出欲开的架势:“皇上,奴才可否打开盒盖,恭请皇上御览?” 乾隆勃然大怒,戳着图尔海:“你给朕拿走,英夷的东西,朕不想看到!” 图尔海心里暗笑,假装惊慌,抱起贡品盒后退不迭出了南书房。这种结果,比图尔海设想的情形简单顺利得多,根本用不着多费口舌。 图尔海略施小计,化解了随时可能引发的危机。他回到桂香斋,兴味盎然地欣赏玻璃彩球,良久,恋恋地把它锁进柜子里。图尔海没叫仆役进来侍候,自己沏上一壶贡品龙井,一边有滋有味地品茶,一边设计钓潘振承上钩。 未牌时分,图尔海迈着方步在老呈祥茶园现身,潘振承正坐在雅座里恭候。 潘振承像换了个人,一身蓝色夹层衫,前额和下巴削得光溜溜,一根乌油的长辫子还是湿的。他的面颊格外瘦削,下巴尖得像锥子,梭子状的眼睑泛青,眼珠布满血丝却炯亮有神。图尔海猜想他日夜兼程,多日没睡觉;估计这一个多时辰,只够他吃饭、泡澡、剃头、换衣。 “潘先生下榻何客栈?”图尔海坐下便问。 “暂时还没有。”潘振承这话说得极含糊,他不想让图尔海摸清他的底牌,转口问道,“图大人,玻璃彩球是否呈献给皇上御览?” “呈献过,可皇上对英夷恨之入骨,拒绝御览。”图尔海说的是实话,但他省略了全过程,一下子就把潘振承寄予的幻想打消。 “这么说,皇上那儿没一点回旋的余地?” “别对皇上抱有奢望了,还是想想刑部那头吧。”图尔海凑近潘振承,高深莫测道,“本官颇费周折,总算打探到一点内幕。刑部尚书梁汉桢初来乍到,难以断案,案子由旗人尚书来保手下的人包办。” 清代六部均设满汉尚书各一名,通常是旗籍尚书坐大。旗籍尚书来保奉旨去热河查办贪墨营建款项案,使得梁汉桢有机会独断。 “结果怎样啦?”潘振承焦急地问。 图尔海悠然喝了一口茶,说道:“潘先生,事情不妙哇。陈寿山什么都招了,勾结英夷,合谋送地球仪欺君辱国。” 潘振承感到震惊:“这绝不可能,少东主不会信口雌黄。” 图尔海长吁短叹:“本官也不敢相信,可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还拿出了陈寿山签字画押的供认状。这下事情闹大了,牵扯到陈焘洋大人。” 潘振承看着图尔海隐含着阴毒的老驴脸,用肯定的语气说:“少东主绝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他们一定用了酷刑。” 图尔海重重放下茶碗,忿愤然道:“本官当时气得七窍生烟,大骂他们酷吏。他们拍胸声称不曾用刑,只是搬出刑具吓唬他,不料陈寿山不经吓,脚像筛糠尿裤子,问啥他招啥。招后懊悔不迭,畏罪自杀了。” “啊?!”潘振承惊骇万分,泪水夺眶而出。悲痛、懊悔涌上潘振承心头,责备自己来晚了,有负恩公的重托。 良久,潘振承昂起头:“他们会把我家主人怎样?” 图尔海故弄玄虚道:“本官私下问过他们,陈焘洋会判何罪,他们的话语模棱两可,一会儿说罪当凌迟,一会儿说还得继续查实。令人费解又可解,潘老弟,明白他们话中的玄机吗?” 潘振承看着图尔海飘拂不定的眼神:“他们想要银子?” 图尔海抚掌微笑:“对,你是个聪明人,一提便明白。他们问本官,陈家有人在京师没有,本官不便明说,只说大概会有吧。他们开出盘口,十万银,可保完尸;二十万银,判斩监候;三十万银,流徙戍边;四十万银,无罪释放。” 潘振承冷静下来,察觉到图尔海绝非善类。他联想起上午在桂花园仪门外遇到刑部尚书梁汉桢,猜想他俩人关系非同一般。潘振承不敢直指图尔海,含沙射影道:“图大人,他们怎么把国法当儿戏?” 图尔海在心里琢磨潘振承的话,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道:“潘老弟,你身在其外,不知现在的吏治有多糟糕。刑部的爷们暗示本官,陈焘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还是图谋不轨,全靠银子说话。” 潘振承答应去筹借银子,尽力而为。 “本官跟你提个醒,银子少了,那帮吃人不吐骨渣的爷们,看都不会看一眼。凭陈焘洋在京城的人脉声望,筹措百把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不然的话,你就等着刑部那帮爷们请旨砍你主子的脑袋吧。” “图大人,你不是说是钦案吗,他们怎能这样办钦案?” 图尔海嘿嘿冷笑几声:“没错,是钦案。但是,彻查出什么结果,皇上日理万机,根本没办法去核实。是黑是白,全凭办案吏员的两片如簧巧舌。” 送走了潘振承,图尔海叫田地去请梁汉桢来老呈祥茶园。 申牌时分,梁汉桢赶来,看到图尔海搁手架腿,摇头晃脑唱着京曲。 “恩兄,叫愚弟来有何急事?” 图尔海直起身子微笑:“好事。陈焘洋的门人来京师了,我开出盘口叫他去筹银子。假如他想保他主子无罪释放,得交四十万两银子给那帮办事的爷们。” 梁汉桢吃了一惊,像火钳烫了手似的手掌乱动:“我不要,一两都不要。” 图尔海笑得直不起腰:“不要白不要。放心,兄弟没出卖你,我说你初来乍到不管事。” “可是,斩立决的饬令,已经四百里加急发往广东臬司了啊!”梁汉桢脑门直冒汗,忍不住把外套脱下。 “坐坐坐,汉桢兄。”图尔海按梁汉桢坐下,招呼小二上茶。小二上了茶,图尔海晃晃手,叫小二出去。“汉桢兄,喝茶,喝茶。”图尔海轻松愉悦,笑吟吟道,“那边照砍陈焘洋全家的脑袋;这边等潘振承筹来银子,就让他在京师蒸发掉。” 梁汉桢端茶碗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了一桌,“这、这样……太黑了吧?” 图尔海冷笑道:“要说黑,是那个买他项上人头的人。财是身外之物,既然陈家要灭门,万贯家财也带不走,不妨拿几个用用。” 梁汉桢双眼瞪得滚圆:“恩兄,这……这有谋财害命之嫌哇!” “什么谋财害命?这叫忠于皇上、为国除害。不管陈焘洋父子是否图谋不轨,转送地球仪已经招惹龙颜大怒,欺君辱国是不争的事实。不破其财,不殁其命,怎能解皇上的心头之恨,又怎能捍我大清尊严?” 事已至此,潘振承命若悬丝,随时都有性命危险。他不能逃避,只能半睁着眼睛往图尔海精心设置的圈套里钻。 第三回 筹银救主四处碰壁 山穷水尽剑走偏锋 二姨和小馨叶搜集仇家的证据,发现还有一个姓潘的仇人;小馨叶在街上遇到四处借钱救主的潘振承,潘振承处处碰壁;图尔海见潘振承没拿出银子,恼羞成怒,决定杀人灭口;潘振承逃脱追杀,情急之下去求左都御史刘统勋;见刘统勋难于上青天,潘振承决定采用匪夷所思的办法;杀手赶到刘府发现了潘振承,假扮成冤民悄悄包围了他……

疑窦重重

潘振承寻访到黎府,在大门外就听到陈三撕心裂肺的哭声。 潘振承离开广州时走得匆忙,东主只交给他一只褡裢,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便催潘振承上骡子。潘振承在路上打开褡裢看,里面有三百两碎银和一个信套,信套里有六张广州钱庄的银票,合计有一万两,银票中夹有一张字条,只写了六个字:“找黎五爷兑换。”另外还有一枚东主随身携带的私印和几张名剌。 潘振承拜过黎五爷,随五爷来到后堂。四壁点着一排碗口粗的蜡烛,大厅弥漫着纸钱灰烬烟气。堂屋中央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没合上,陈三披头散发趴在棺材口哭泣。黎五爷道:“陈三,启贤弟从广东赶来了。” 陈三从棺材口探出脑袋,眼珠像吊死鬼似的直勾勾看着潘振承,双膝一软扑通跪下,抱着潘振承的腿:“启哥,你一刀剁了我,是我害死了少东主……” 潘振承拽起陈三,陈三哭哭啼啼诉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陈三不是漫无目标出外寻找,及时把情况向黎五爷通气,或许是另一种结果。然而,假如有人非得置陈寿山于死地,黎五爷介入恐怕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潘振承没有责骂陈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陈三害怕潘振承追究他的责任,一个劲地号啕,疯疯癫癫地把自己头发一缕缕揪下来。也许哭的时间太长,他已经哭不出眼泪,倒是鼻涕一串一串往下掉。 黎五在一旁摇头叹气,潘振承厉声吼道:“你别哭好不好!烦人不烦人?我和黎五爷要商量大事!” 陈三战战兢兢止住号啕,退到一旁蹲地上烧纸钱。 潘振承仔细观察陈寿山的尸首,少东主眼球突暴,脸孔遗留着惊恐、愤怒的表情。黎五站一旁介绍情况:“有个老仵作撬开嘴巴发现了淤血,估计死者内脏受损吐血,用刑高手能使人内脏俱裂而不留下任何外伤。” “五爷您请了几个仵作?” “三个,另两个也是老仵作,除手腕脚踝的镣铐伤,他们没发现任何内外伤。” 黎五接着谈起他亲眼看到的供词笔录:“签名不会有假,寿山一笔好字人人都认识。可是,供词说陈家父子三人一道勾结英夷密谋,焘官的小儿子是个孩子,这可能吗?” 潘振承也认为不可能,他说起与内务府总管图尔海两次见面的情形:“我怀疑是内务府一手做的案,图尔海开出盘口,说那帮爷们要四十万两银子,才能保住陈焘官的性命。” 黎五异常激动:“好事啊!就怕他们揪住欺君辱国不放,恨不得置于死地而后快。盘口确实太大,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陈大人性命比什么都重要。银子你不必担心,我可以拿出二十万两。不是借出,算我报陈大人的恩。另二十万,我们都去想办法筹借。” 黎五爷这番话,令潘振承着实感动:“黎五爷有情有义,怪不得东主要我找黎五爷兑换京师银票。”潘振承思虑片刻,觉得不宜草率行事,“晚生有个想法,您那二十万现银暂不动。至于筹借银两,暂时敷衍他们。” 黎五瞠目结舌:“你说什么?陈大人危在旦夕,怎么能延缓敷衍?” “五爷切莫误会,晚生这样打算有两个原因:一是图尔海奸诈阴险,晚生担心他贪了银子,还是不给办事,最后借口皇上要杀东主的头。” 黎五犹豫道:“不至于吧?他狮子开大口,证明他有把握把事情抹平。我们拖延筹银,一旦办成铁案,天王老子都翻不了。” 潘振承说出第二个原因,他与图尔海在老呈祥茶园见面后,便去户部衙门,递上东主的名剌,户部尚书阿尔赛的跟班贾二进去禀报,出来跟潘振承说主子爷现在没空,要潘振承十八日上阿府候见。 “户部管粤海关,粤海关管十三行。阿大人当然不希望看到十三行总商因错送贡品而引来杀身之祸。”黎五说着喜不自禁,“潘贤弟,阿大人前些年做过广州将军,他不会不认识陈焘官,说不定他们还是酒肉朋友。” 两人旋即商定:“万一阿大人无法扭转乾坤,我们先交二十万两银票给图尔海,然后全力筹借另二十万。” 黎五爷留潘振承在黎府食宿,潘振承坚持自己上客栈住。黎五拗不过潘振承,送他出门,潘振承抱拳含泪道:“现在世事难料,我不想让五爷卷进来。万一晚生遭遇不测,有劳五爷派人和陈三送少东主灵柩回广东,也把晚生的情况实禀东主或东主家人,说潘某无能,有愧东主。” 潘振承话音哽咽,一转身,消失在灰蒙凄迷的夜色中。

筹银碰壁

潘振承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车轱辘声和小贩的叫卖穿透窗纸,一声声传来。潘振承推开窗户,带进一抹明媚的阳光。惠来客栈外面是个菜市,街的两侧摆满了各式小摊,卖菜的,卖鲜果的,炸油条麻花的,煮牛羊杂碎汤的,像在比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客栈木栅门外停着一辆驴车,车把式靠着车篷,眼睛朝里张望。 小二打来热水让客人洗脸漱口,潘振承叫小二给他买早点。简单地漱洗完毕,潘振承坐小圆桌旁,拿出记有粤闽商人和粤籍京官的名册看。按照潘振承的要求,黎五将他们分成贫、富、亲、疏四大类,每一类都勾出几个代表人物。 吃过早点,潘振承关上窗户,这是他在多雨的南方养成的习惯。他似乎注意到什么,合上窗户又推开,发现那辆驴车还停在木栅门外,一个出门的客人想乘驴车,车把式同他交谈了数句,断然拒绝了他。潘振承听不清他们说话,他昨晚就预感到筹银可能会被人盯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 潘振承出了客栈,车把式咧开满嘴黄牙笑道:“客官,您上哪去?”潘振承看着他贼溜溜不停眨闪的眼睛,“去裕隆银号,老哥你认识吗?”潘振承故意用很浓的广东话说道。 车把式乐呵呵笑:“认识认识,京师旮旮旯旯,没我鬼眼儿不认识的。不信你指着大街上一条狗,小的都能指出狗的主人家。” 潘振承踩着踏板上了驴车。“爷您坐好。”鬼眼儿一甩鞭,毛驴拉着驴车辘辘地小跑。 约半炷香功夫,驴车停在裕隆银号外面。铺面没有客人,一个肥头大耳,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一边对账册,一边慢腾腾拨算盘珠。“冼总办!”潘振承按照广东人的习惯称呼他,双手抱拳,“在下是广东十三行总商陈焘官洋行的伙计,这是我家东主的名剌。” 冼南生没接名剌,冷冷问道:“你有何事?” 潘振承简扼地叙述陈焘洋的灾祸,说着泪水横流,泣不成声:“冼总办,我家东主有灭门之灾,望您看在广州西关老邻居的分上,救焘官老友一把,借二十万银子,驽钝好去打点刑部那帮大爷。我家东主如能从轻发落,日后必有厚报。”潘振承说着跪下,向冼南生磕头。 冼南生毫不动心,讥讽道:“你跪吧,你就是把地砖跪沉,把脑门磕扁,爷也不会借出一两银子。” “这是为何?” “为何?你家主子没跟你讲?雍正三年,我老爹做砸一单生意,想向陈焘洋借一万银子渡过难关。到陈府跪了一天一夜,陈焘洋一两银子都不肯借。我老爹跳江死了,是给陈焘洋逼死的。”冼南生放声大笑,“哈哈哈!老天有眼,陈焘洋也有今天,报应啊!” 冼南生老爹之死,潘振承昨晚也听黎五爷说过,但事情不完全是这样。冼老倌年迈昏懵,生意做一单赔一单,平时刻薄待人,人脉极差,危难时当然没人伸援手。有其父必有其子,洗南生也不是个善类,连假惺惺都不会。 潘振承霍地站起,目光似剑直逼冼南生:“不借就不借,何必羞辱人。”潘振承愤然说道。 鬼眼儿站门外探头探脑窥视偷听,看到潘振承转身,赶紧跳下台阶,站到驴车旁。 “爷,借着银子没有?”鬼眼儿明知故问。潘振承猜想鬼眼儿一定看了全过程,他没有戳穿他,张开两只空巴掌一摊,无可奈何地苦笑,上了驴车。 鬼眼儿赶着毛驴慢悠悠走,跟潘振承搭话。潘振承把他东主遭劫难的事讲给鬼眼儿听:“幸亏遇到图大人这样的好人,不忘旧情,诚心诚意帮忙,倘若能借到银子,图大人准有办法让我家东主免去死罪。” 鬼眼儿轻车熟路,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胡同,将驴车停在一幢大宅门。“客官,您求的第二家大爷,是住在这吧?”鬼眼儿跳下驴车,抽板凳放地上。 “没错,没错。”潘振承指着门楣上的黑底红字,“林茗雅筑。主人姓林,茗是名茶,雅筑是他的宅院,我家东主在福建老家的朋友,京城有数的大茶商。” 这时,一个小乞丐一蹦一跳顺着胡同走,她看到潘振承,想张嘴叫,又急忙自己捂住自己的嘴,闪到一旁窥视。 潘振承说着一口地道的闽南话,拿着陈焘洋的名剌。护院没进去禀报,直接带潘振承进了大门。鬼眼儿看到潘振承消失在绿阴里,抬腿上台阶,被另一个护院拦住,死活不让进。 林雅诚坐在院子里饮茶。潘振承自报家门,林雅诚热情地请潘振承坐下饮茶,不等潘振承说明来意,从袖口拿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诚恳说道:“焘官父子的冤情,我已听襟兄黎五说过,启贤弟若是早来半个时辰,他还在鄙舍。”潘振承大为动容,却没接受这张银票,而是要林叔配合他演一出戏。 鬼眼儿站台阶下,两眼骨碌碌,做贼似的朝里张望。 潘振承怒气冲冲出来,指着宅门里叫骂:“林雅诚,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年你落难,我家主子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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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帮你的!” 林雅诚慌慌张张出来:“我的爷,你高声嚷嚷,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两船茶叶翻到扬子江底,债台高筑,我哪有银子借给你?” 林雅诚费劲地掏出一撮散钱给潘振承:“潘老弟,这是我家仅剩的活命钱。”潘振承接过散钱,数了数,张嘴大叫:“一粒银锞子,十个铜板,哈哈,京城闽商大佬林雅诚,多慷慨呀!” “哼,把我当要饭的!”潘振承愤然将铜板掷于地上,转身跳上驴车,大声道,“走!” 鬼眼儿甩鞭吧嗒一声脆响,毛驴拉着车猛窜。小乞丐好奇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愣了一下,撒腿跟着驴车跑。 潘振承坐驴车上,掀开篷车的后帘,朝站在宅门前的林雅诚挥手,表示歉意。 潘振承正要放下帘子,眼睛猛然一颤,他注意到跟在后面奔跑的小乞丐,似曾相识。潘振承看小乞丐追跑的姿势,断定她就是小馨叶。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她怎么沦落为乞丐了?带她的那个妇人呢?潘振承想叫停驴车,让小馨叶上来问她的话。潘振承联想起运河边她俩被追杀的情景,那个妇人三缄其口,似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小馨叶是假扮乞丐,我叫她上来,不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小馨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离驴车越来越远。潘振承叫道:“鬼眼儿,让毛驴跑慢些,我怕颠。” “好嘞。”鬼眼儿应道,毛驴收住腿,慢悠悠地走。 街道一侧传来悲切的喊冤声,潘振承循声望去,大宅门前跪了许多百姓,背上皆写着一个偌大的“冤”字。 “这是怎么回事?”潘振承问道。 “外省来京申冤告状的人,这是左都御史刘统勋府上。” “怎么大宅门没有匾额?” 鬼眼儿笑道:“没亮招牌就惹来这多申冤的人,亮出招牌,冤民还不把整条大街都塞满?” 驴车拐进狗尾巴胡同。鬼眼儿对这条胡同再熟悉不过,破破烂烂的屋舍,住着车夫、轿夫、脚夫、老娼、老软之类的下人贱人。鬼眼儿迷糊了,“五品京官住这儿?以前我咋不知道?” 鬼眼儿在心里嘀咕着,侍候潘振承下车。潘振承也揣了一肚子的疑窦,听黎五说阮文清点过翰林,为官清廉。潘振承视线从破棚烂舍一溜扫去,看到一幢还算得上瓦房的屋舍,门楣上没匾额,不知是不是阮大人家。 馨叶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窥视,她猜想潘恩公是来借钱的,可他怎么上这来借钱? 这时,一个身穿五品白鹇官袍、瘦仃仃的官员沿着胡同悠悠晃晃走来。潘振承猜想就是他要拜访的人,拱手揖拜:“阮翰林,在下恭候您多时啦。” 阮文清一脸狐疑:“这位兄台好面生,请问贵姓台甫?” “免贵姓潘,讳振承,号文岩,广东十三行总商陈焘官的门人。” “啊,陈大人手下的人!”阮文清露出惊喜,“陈大人是不才的恩人,雍正庚戌年抡才大典,不才进京赶春闱,广东的穷孝廉,都得了陈大人资助的盘缠,见人一百两哩。陈大人下榻何处?不才好去拜访谢恩。” “您不知道焘官家出了事?” “不才整天埋头案牍,不曾耳闻。” “焘官的儿子陈寿山死在刑部大牢,血光之灾行将降临广东的焘官家。” 阮文清震惊不已,双目朝天翻白:“他是大人物呀!是谁加害于他?”阮文清举手投足给人迂腐之感。 潘振承不想跟他“蘑菇”,直奔主题:“眼下唯一的办法,是打点银子保他。”潘振承掏出一枚印章:“这是陈大人给愚弟的宝印,见印如晤,望阮大人借出几万两银子,以解累卵之危。” 阮文清没接印章,他被这数目吓坏了,两眼睁得像两粒剥了壳的大龙眼,口齿顿时结巴:“这,这,要借……多少?” 潘振承在心里暗笑,说道:“拿不出十万,有七万八万也行。”潘振承故意把数字笃大,阮文清果然吓呆了,额头的汗水哗哗直流,淋湿了他补子上的白鹇图案,“多少?潘兄台再说一遍……”阮文清声音在颤抖。 潘振承流露出不悦:“是不想施以援手,还是确实有难处哇?” 阮文清语无伦次,左右为难:“为难,确有难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潘兄台请进寒舍,不才把难处细细说予你听,哦,潘兄台还没吃——”一语未了,阮文清懊恼地拍打脑门,“糟糕,忘了买下锅的米啦!” 一个妇人早就站在门边:“我的章京大人,不见你买米回来,老娘的手镯哪去了呢?” 阮文清像老鼠见到猫,瘦长的身子油然矮了一截:“当了……当了十二两银子……是夫人您叫不才当的,当了好买米。” 阮夫人挖苦道:“我的不才大人,没见你驮米回来,银子呢?”阮文清从袖中漏出一卷书:“买了这个……宋代嘉泰年间的孤本……” 阮夫人坐台阶上干嚎:“这日子怎么活哟……”阮夫人停住哭声,戳着丈夫的脑门怒骂,“你这个五品京官,连七品芝麻县令还不如……我嫁给你算倒了八辈子霉……” 阮夫人抄起一把扫帚,阮文清掉头就跑,刀削似的肩头一耸一耸,跑得飞快。阮夫人拿扫帚猛掷过去,落到阮文清身后头。阮夫人气得跳脚叫骂:“姓阮的,有种从今往后,别上老娘的床!” 潘振承强忍着,不让笑容流露出来。他掉头看发呆的鬼眼儿,无可奈何道:“今天真背时,我们遇到扫帚星了。” 驴车离开狗尾巴胡同,馨叶仍然跟后面跑。鬼眼儿停下驴车,扬起鞭子要抽打小乞丐,小乞丐站到一丈开外,昂着头说道:“小爷跟后面碍你啥事?”鬼眼儿火了,跳下驴车,欲追赶小乞丐鞭打。 “鬼眼儿,放了他。” 潘振承一面朝馨叶眨眼睛,一面问道:“小鬼头,你跟后头跑不嫌累?”馨叶说道:“大叔您不讲信用?” “你说哪的话,我听不明白?” “昨天你下馆子,见蹭食的主儿一人一文铜板,轮到我,你便说没了,等明天给你两文。喂,记起来没有?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想做无赖呢?” 潘振承拍拍脑门,不好意思道:“确实忘了。”他从口袋掏出十几枚铜板,“全给你,够不够?”馨叶一个劲地朝潘振承鞠躬:“谢谢大叔,谢谢大叔!大叔宅心仁厚,必有好报。” 驴车继续前进,馨叶仍跟在后面疾走。鬼眼儿道:“客官您心太软,您给他一回,他指望二回;给他一粒锞子,他还指望得个元宝。”潘振承叹气道:“我家东主遭难,多做一些善事,也许老天会保佑主子平安。” 跑到第六家时,天色渐渐迷蒙泛黑,大户人家的宅门亮起了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味。潘振承敷衍借银子,孤注一掷,把希望押在十八日晋见户部尚书阿尔赛身上。阿尔赛出任过广州将军,东主为人慷慨,说不定和阿尔赛私交密切。 潘振承给鬼眼儿一枚小银毫,鬼眼儿咧开满嘴的黄牙连声道谢。 “明天还雇你的车。” “好嘞!”鬼眼儿兴奋地扬鞭一甩,唱着曲儿赶车离去。 潘振承朝站人群中的馨叶招了招手,进了路边的食摊,要了两碗羊杂碎汤,一大盘鸡蛋煎饼。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潘振承指着旁边的板凳。 馨叶坐下,开口说道:“小女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怎么沦落为乞丐?我的二姨在哪里?我们俩为什么被人追杀?还有还有,我今天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 潘振承忍不住笑:“鬼精灵,先喝汤吧。”馨叶把脑袋埋在碗里喝汤,发出咂吧咂吧的声响,她猛然抬头,不好意思笑道:“小女吃相是不是很不雅观,不像个大家闺秀,贻笑大方了?” 潘振承笑道:“是不像个大家闺秀,可是——”潘振承停顿一下,“还是你自己说吧。” “很多事,我也不知道。”馨叶的表情很凄惶,沉默稍许,她说道,“我二姨还活着,我们住在——”馨叶刹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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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潘振承学馨叶二姨说话:“这是不可以说的,就像你二姨,恩公,请准许民妇三缄其口。” “小女不是那个意思,这世上,二姨和我提防任何人,就不可提防猜疑潘恩公,我们住在……嗯,潘恩公,小女说个故事给您听。从前,一个老汉醉倒在尼姑庵外,年轻的尼姑把醉汉背进尼姑庵,安排在她的床上睡。村人发告尼姑偷汉,县官立即派人带尼姑过堂。惊堂木啪地一响:把你和奸夫淫乱之事如实招来!尼姑大喊冤枉,说醉汉不是贫尼奸夫,是贫尼的——这个尼姑说了一句诗: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潘恩公,您要是县太爷,听尼姑念这句诗,会怎么样呢?” 潘振承猜出醉汉是尼姑的“父亲”。他想逗小馨叶开心,故意装出茫然的样子:“哎呀,太难了,容我想想……喂,尼姑的什么人,是不是你们住的客栈名?” 馨叶没回答99lib.,用调皮的神态看着潘振承。两人相觑一笑,馨叶道:“您早就猜出来了。” 潘振承道:“我确实没猜出,客栈名怎么会叫‘父亲’?像你说的,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我们不谈这个,谈谈您,您四处求爹爹拜奶奶,是什么人要加害您的主人?” 潘振承沉默一瞬道:“我们不谈这个,这里面黑幕重重,我也不太清楚。嗯,赶紧吃,吃饱了早点回客栈,别让你二姨着急。” 馨叶回到客栈。客房异常简陋,斑驳的墙壁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粒大,颤颤悠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二姨盘腿坐在床头,双手合什,闭目诵经。 馨叶洗去脸上的污渍,二姨问道:“怎么吃的饭?” “早饭是要来的,我站卖馍的案板前说了一篓子好话,那个大爷给我逗得直乐,给了我两个馍;中饭——不,中午捡到十几个铜钱,用去两个铜钱买了两根麻花;晚饭遇到一个好心人,施舍我一碗杂碎汤。” 二姨担心有一天她死于非命,馨叶该如何生存下去?为了历练馨叶的谋生能力,她逼馨叶出去要饭。 “你没有说实话。”二姨盯着馨叶的眼睛,严厉地说道。馨叶九九藏书低下头,不得不把遇到潘振承的事,大致说给二姨听。 “二姨,潘恩公借钱好难好难,那些人要么不肯借,要么没钱借。” “他太聪明,所以没人借银子给他。” 馨叶疑惑道:“可是,聪明人不会借不到银子呀?二姨说过,穷人才借不到钱。” 二姨用手指点馨叶的额头:“遇事要动脑。” 馨叶思忖着:“难道?难道?”她欣喜地叫起来,“二姨,潘恩公不想借到钱。那些坏人想诈他,他也诈他们。” 二姨板着脸,话音透着一股寒气:“你不要老是恩公恩公。在这世上,你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个字:仇恨!” 夜深人静,睡梦中的馨叶依稀听到男人的说话声。 “此事千真万确,老爷的仇家还有潘氏。” 二姨说道:“事情的结果和我猜想的一样,天打雷劈,潘氏终将不得好死。” 馨叶心尖猛地一颤,彻底醒来,将眼睛睁开一条窄缝,看不清那个男人面容,浑暗的灯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在墙上。二姨和那男人许久没说话,外面刮着风,风吹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奴才该走了,出来久了主子会起疑心。” “我不便远送,黑灯瞎火的,贤弟一路走好。” 那男人出了门,二姨送他到楼口,蹑手蹑脚回来,关好门,站在馨叶床头。馨叶吓得急忙闭眼,故意发出鼻息声。二姨拧馨叶的耳朵:“你坐起来,你骗不了我。”馨叶坐起来,揉着双眼:“二姨,这位大叔是谁呀?” “你爹生前的跟班,如今在京师衙门混口饭吃。二姨和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馨儿本不想听,可被你们吵醒了不听也得听。我闹不明白,怎么冒出一个姓潘的仇家?” 二姨悻悻恨恨道:“不是冒出,潘氏原本就是仇家。我们这次来京城,才算弄清那宗命案的来龙去脉,倘若放过潘氏,你的爹妈和亲哥在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希望破灭

第三天戌牌时分,鬼眼儿在一个戈什哈的带领下,进了桂花园。图尔海坐在桂香斋小院里饮茶,鬼眼儿施过大礼后,弯弓似的站着,禀报潘振承借钱遭受的挫折。茗茶和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鬼眼儿像一条老狗似的不停地抽鼻子。 图尔海却像吞了死老鼠似的,心里梗得难受,“姓潘的带着他主子的印鉴,借银子咋这么难?陈焘洋在广东财大势大,京师的同乡该惟恐巴结不上呀。” 鬼眼儿偷偷溜了图大人一眼,小心翼翼道:“潘振承坐奴才车上唉声叹气,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过去他主子家高朋满座,如今犯下钦案,亲朋乡党就像躲瘟疫,离得远远的。” 图尔海的心直往下沉,自己精心谋划的筹银计划,眼看就要泡汤,图尔海盯着鬼眼儿:“这般说来,想借到一百两银子,都没指望了?” “不,还有指望。”鬼眼儿把身子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潘振承主子的一个亲戚,还有一个至友,都是京师巨富。只是他们手头一时没有现银,得费几日功夫筹措,听潘振承的口气,那是两笔巨银。” “你去吧。”图尔海扔了一角碎银给鬼眼儿。鬼眼儿感激涕零伏地磕头,出了小院。 躲在桂树阴影下的梁汉桢,黑着脸走出来。 “情况你都知道,是否延缓几天?”图尔海指了指藤椅。梁汉桢没坐下,心急火燎道:“不能延缓了,立即通知潘振承停止筹借银子。他满世界张口借银救主,不等于说刑部堂官在敲诈他吗?” 图尔海沉吟道:“假设潘振承糊弄我们,他敢拿他主子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吗?如果他竭诚替主子卖命,那两个答应筹银的巨富会不会糊弄他?” “恩兄,”梁汉桢把手撑在茶桌边上,浑身摇晃,“就算那两笔巨银是真的,倘若他们告发,我们的身家性命难保啊。” 图尔海斩钉截铁:“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既然你畏首畏尾,现在就跟他了断,把他做了!” 图尔海和梁汉桢都没出面。魏顺元在鬼眼儿的带领下,纠集几个打手直扑惠来客栈,却扑了个空。客栈老板说潘振承自从早晨出店,再也没回来。打手在客房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一个铜板。魏顺元留人在客栈蹲候,其余的兵分两路,由魏顺元和鬼眼儿分别带领,满城搜索追杀。 潘振承预感到图尔海会痛下杀手,他没回客栈,也没寄宿黎府。潘振承故意延缓筹银,是对户部尚书阿尔赛心存幻想。十三行是户部的赋税大户,与户部向来关系紧密。乾隆三年至七年,阿尔赛任广州将军,潘振承没听说东主谈起过阿尔赛,不知他们关系如何。潘振承推想,作为数十年延续下来的传统,新任户部尚书阿尔赛至少不会讨厌十三行总商。 粤海关隶属户部,户部尚书完全可以过问十三行总商的案子,倘若能够扭转乾坤,根本用不着筹银满足图尔海的贪欲;倘若阿尔赛不愿插手,只有赶紧筹集四十万巨银给图尔海送去。用黎五爷的话说,即使人财两空,也算尽心尽力了。 十八日清晨,天蒙蒙亮,街上人迹稀少,挑担的菜贩步履匆匆赶往菜市。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大小寺庙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宣告一天的喧嚣即将来临。潘振承来到槐树斜街,斜街两侧稀稀的排着几个小食摊,摊主大声吆喝招揽客人。惟有面摊的女主人不声不响,站在案板前切姜丝,动作像拈绣花针。潘振承路过面摊,面摊女主人朝潘振承淡淡微笑,轻声细语道:“客官,上老君堂烧香?” 怎么这样招揽生意?面婶四十余岁,清秀白净,蛾眉杏眼,能够想象她年轻时美貌羡人。潘振承道:“大婶还没开张吧,我做你的第一个客人。”面婶仍是淡淡一笑,软软道:“客人请坐。”面婶给潘振承端上一碗茶水,去给客人下面。 街对面的墙角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她们是馨叶和二姨。馨叶看着二姨涂抹炭灰的脸,在肚里发笑。二姨斥道:“你看我干吗,看面摊那头,看清潘氏!” “看清了哩。”馨叶应道,踮起脚附二姨耳旁,“二姨,我看到潘恩公,原来他也喜欢吃杂酱面。”二姨冷森森道:“我们没有恩公,你看清楚这个天杀的潘氏!” “可我一点也看不出潘氏是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歹毒奸佞之徒,越会装出伪善。” 这时,鬼眼儿赶着驴车过来。 潘振承侧着身子坐在面摊的木桌上,正在和面婶说话。潘振承没注意到鬼眼儿,鬼眼儿也没理会潘振承。驴车慢了下来,但没停下,两个汉子掀开帘子,跳了下来。两个汉子看了看面摊,走进豆浆摊,要了两碗豆浆、两大盘油条馒头。 二姨扯着馨叶手,匆匆离去。 杂酱面味道很爽口,潘振承连吃两大碗,将六个铜板放桌上。潘振承谢过面婶,按照面婶指的近路,拐进一条胡同。昨晚的遭遇,有惊无险,却使潘振承分外警觉。他边走边反转头看,看到两个汉子跟后面。潘振承加快脚步,他们跑得更快,举刀直奔潘振承。 潘振承闪到一堵女墙下,一道黑影从他头顶跃过,落在地上,是一个手持三节棍的蒙面汉。潘振承一愣,蒙面汉与两人交上手了。蒙面汉将三节棍舞得威威生风,地上的枯叶飒飒作响,纷纷飞扬。突然,三节棍像一条猛蛇直窜出去,将一个汉子击倒,另一个汉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潘振承跪蒙面汉跟前:“在下万谢义士垂救大恩,请问义士尊姓台甫?”蒙面汉一把拽起潘振承:“你快逃!逃得越远越好!”蒙面汉说罢,迅速离开,转瞬不见踪影。 阿尔赛府在三圣寺附近,宅院不大,也不算奢华,原是一个过世的章京的宅子。阿尔赛把家安在北京,人却长期在南方任职,先后做过镇闽将军、福建总督、福州将军、广州将军、湖广总督。与他一品封疆大吏的身份相比,他家的宅子确实过于寒碜。然而乾隆七年,阿尔赛府发生盗窃案,蠡贼从他家盗走价值数万银两的财物,阿尔赛府藏有金山银海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阿尔赛祖父做过总兵、父亲做过都统,很难鉴定这笔财物是不是祖父辈多年的积累。乾隆没派钦差到阿尔赛任职过的行省彻查,翌年正月,阿尔赛领命出任湖广总督,向皇上辞行时,乾隆开玩笑问他老宅有多少宝贝疙瘩。这句话弄得阿尔赛很紧张,在武昌总督府,他常常闭门读书,反躬自省。一员沙场骁将,竟成了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性格变化之大,连乾隆听了都感到吃惊。今年二月,只做了一个月的户部尚书张楷暴病猝亡,吏部和军机推荐了六个备选人,乾隆偏偏钦点备选之外的阿尔赛。户部堂官向来被看作皇上的股肱大臣,阿尔赛深感皇恩浩荡,做事愈发谨慎小心。 魔球案发生的第三天,跟班贾二向阿尔赛禀报,说广东十三行总商陈焘洋门人潘振承求见。阿尔赛害怕招惹是非,可良知又促使他不忍心袖手旁观。图尔海拿地球仪激怒皇上,未免小题大做,其用心似乎要把陈焘洋往死里整。阿尔赛任广州将军时与陈焘洋同桌喝过酒,但没有深交,做上户部堂官后,一直盼望陈焘洋来京,请他一道品尝福建功夫茶,商讨如何拓宽外洋贸易的税源。 陈焘洋身陷钦案,阿尔赛既同情又害怕,便叫贾二回潘振承话,主人有要紧公务,十八日来阿府候见。阿尔赛将时间后延,是十七日户部要增拨三十万银两给内务府派作内帑,这是过问魔球案的最好时机。 潘振承东躲西藏来到阿尔赛府,一眼就看到贾二身着长袍,拢着双袖站大门外面。 潘振承趋步上前,对贾二拱手抱拳:“贾哥,还记得我吗,在下是广东十三行总商陈焘洋的门人。”贾二用眼角余光瞟潘振承,傲慢道:“记得,不就是那个满口鸟语,广东来的贱奴才。” “你才是贱奴才!”潘振承的梭子眼目光凛然,在心里骂道,脸上却努力挤出夸张的笑容:“难得贾哥好记性。阿大人约定在下十八日辰时三刻来贵府晋见他老人家。” 贾二愣睁着眼,冷笑道:“约定?可笑可笑,阿大人会与一个下人有约?嘿嘿,你别傻帽了,本爷消遣你,你还拿着铁棒就当针?” “你?”潘振承想发作,忍住火气绽开笑容,“贾哥行行好,进去通禀一声,乞望阿大人接见在下。”潘振承说着凑上前,塞一枚银元给他,“广东的番银,成色不比大清的官银低。” 贾二在福建见识过这种铸有老鹰的番银,立马和颜悦色:“跟您说实话吧,那天阿大人约您今朝来是真。阿大人为你家主子的案子询问过内务府总管,图大人一句话把我家主子顶到南墙:你想咋的?万岁爷一手督办的钦案,你想翻案不成?” 贾二说话的态度还算真诚,看来不会有假。潘振承懵了,许久说话不出。贾二道:“您还是去求别的爷吧。我家主子胆小,惹不起。再说,主子不在府上,就算您见得着他,又能咋的?” 潘振承双脚像灌了铅,慢慢转身走开。街边小食摊老板热情向潘振承打招呼,连拉带拽请潘振承入席。潘振承要了一碗老白干,一碟花生米,一碟猪耳朵,边喝闷酒,边在心里紧张地思索。 要不要赶往黎府,赶紧筹集四十万银票交给图尔海?昨晚的迹象表明,图尔海已经失去耐心,派人追杀他,企图灭口。假设图尔海得了四十万银两,真的会斡旋化解东主的灾难吗?思虑着,潘振承豁然醒悟,图尔海既然要杀人灭口,就根本不想放过陈焘洋。自己筹集巨银孝敬图尔海,等于送财又送死,落入图尔海精心谋划的圈套。 潘振承瞪着血红的双眼眺望远处皇城的翘檐琉瓦,仰天发问:“偌大的大清国,就没有一个仗义执言、嫉恶如仇的官员吗?” 潘振承的脑海闪现出前天看到的情景,刘统勋府前跪满了申冤告状的冤民,如果刘统勋像阿尔赛这样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绝不会出现这种情景。 潘振承一口喝光碗中酒,放下铜钱,快步窜到街头,拦下一辆马车。潘振承不等车夫取下踏板,双手一撑,坐了上去。 “就是他!他在那!”鬼眼儿指着马车大叫道,他身后跟着几个杀手。 “车把式,快跑,我加倍给你脚钱!”潘振承冲着车夫叫道。车夫扬鞭抽马,马像疯了似的朝前跑,把杀手远远甩到后面。 马车在城内转了几圈,冲出永定门。潘振承给车夫一锭十两的银元宝:“车把式,待会儿我下了车,你赶着空车一直朝南跑,有多快跑多快。” 潘振承不等马车停稳,跳了下来,上了路旁的一辆驴车。驴车反转身朝城里去,潘振承躲在车篷里,掀开后面的帘子,看着马车绝尘远去。驴车悠悠晃晃进了永定门,几个杀手骑着马,一阵旋风冲出城外。

歪打正着

潘振承站在刘统勋府前发愣。 大门的台阶下跪满了冤民,他们的额前缠着的白布带,写有一个“冤”字;背后缀着或大或小的白布块,亦写有一个“冤”字。冤民或大声喊冤,或泣声向围观的人诉说冤情。门外站着几个护院,表情冷酷地看着,还不时诈诈唬唬驱赶企图接近台阶的冤民。潘振承心里一阵紧缩,心想冤民越多,说明见刘大人越难。 不远处有一个信摊,幌子上写道:“代写家书,代申冤屈”。白发白须的老叟正闲着,拢着双袖漠然地看着喊冤叫屈的人。潘振承朝信摊走去。老叟漠然的双眼顿时放光,热情地打招呼:“客官,请坐。老朽若没猜错,定是外省来京申冤的。” 潘振承坐板凳上,“晚生确有覆盆之冤。如果晚生没猜错,老先生的信摊,专门做外省冤民的生意。” 老叟得意地捋动山羊胡须:“他们是老朽的衣食父母,可老朽亦厚报他们。老朽代写的诉状,一告一个准儿,三十年的冤屈都能洗刷干净,大白天下。不瞒您说,老朽这支秃笔,泣鬼神不敢吹,催人泪下不在话下。” “可是,每天都有这么多冤民在这里跪着。” 老叟不好意思笑笑:“这不怪老朽,您来这多看几天,啥都明白。”潘振承问代写诉状的价钱,老叟竖起一根指头:“五十文钱。” 潘振承掏出一枚小银毫,放老叟手心:“这是番银,够了吧?”老叟喜形于色:“够了,足够。客官请把冤屈原原本本道来。” “我不要你写诉状,只要你几句大实话。向刘统勋大人申诉冤屈,究竟有多难?”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老朽曾编过一则顺口溜:‘欲见刘青天,难于上青天;今年没见着,还得等来年。’刘统勋是青天,这没错,可他做得了青天吗?天下的冤屈有多少,他管得过来吗?就算他分身有术,倘若案子牵扯到皇亲国戚,他管得了吗?就算他有这份能耐,皇上的脸面往哪搁?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就他一人青天,大清国岂不暗无天日?” 老叟说的是实话,刘统勋清廉正直,敢怒敢谏,办过不少深得民心的案子,乾隆赏识他直言敢谏的作风,将其擢拔为左都御史,秉掌大清朝的最高监察大权。然而,凡事都有一个度,得民心的案子往往不得官心,更不见得迎合圣意。为民秉公办事,结果两头都不讨好。由于都察院要参与终审,不服地方判决的人犯亲属把左都御史当成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源源不断地涌到刘统勋府上来,有的等了两三年还不肯离去,刘统勋哪里应付得了这多冤案,况且是不是冤案,光听人犯家属一面之辞,根本无法判断。刘统勋倍感力不从心。刘府护院这般冷酷无情,自然得到主人的默许,可见主人和申冤无门的百姓一样万般无奈。 潘振承满脸失望,心想假若我也加入他们的行列,跪在刘府门前,那要跪到猴年马月? “比这更惨的有的是,寒冬腊月都有人跪雪地里。” “他们仍抱一线希望,想必有人如愿以偿。”潘振承这般说着,心头也和其他冤民一样抱着一线希望。 “全倚仗刘都堂于心不忍,可是,如愿以偿者少得可怜啊,老弱病残者尚有一线渺茫希望。像客官您,身强力壮,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老叟捧着茶缸连茶叶一道喝到口里,用牙齿嚼着茶叶。 “有没有特例?” “有哇。”老叟来了精神,摇头晃脑说道,“三年前,有个山东汉子在刘府前哭冤,声音大得像打雷,半条街都能听到。夜里哭声如狼嗥,吵得刘都堂无法安枕,竟然召见了他,为他洗刷了不白之冤。今年暮春,有个直隶寡妇,去拦刘都堂的轿子,一手举着状子,一手拿尖刀对准自己心窝,说若不肯接她状子,她就死在轿前。刘都堂怕出命案,赶紧下轿接她状子,那状子是老朽写的,据说刘都堂看后,大哭了一场……” “想必效仿者趋之若鹜。” “没错,有人学山东大汉夜半鬼嚎,自己嗓门不够大,还请人代哭。嘿,刘府的人有的是法子……”老叟停止说话,指向刘统勋府大门前,“客官您自己看。” 一个汉子大声喊冤,从台阶上跳下一个四方大脸的护院,戳着他的脑门:“瞧你这张臭嘴,号得比狼嚎鬼叫还要难听。”护院拿出一条破旧布条在他眼前晃动:“香不香哇?不是小姐的香帕,是病妇老婶的裹脚布!”护院奋力把破布条往汉子嘴里塞,边塞边笑着叫道:“我叫你嘴臭!我叫你嘴臭!” 一个小嘴巴妇人伤心恸哭,一个尖脸猴腮的护院蹲她面前,伸手摸妇人的嘴巴,嘻嘻笑道:“哟,好一张樱桃小口,哼!我看你河东狮吼,来,尝尝这个!”两个护院撬开妇人的嘴,塞进一根粗木棒。 半炷香功夫,数个男女嘴里咬着裹脚布和木棒,痛苦不堪,竟没一个离去。 “这种把戏每天都要上演,外人看了心寒,老朽见惯不怪。若有人学直隶寡妇以死威胁,刘府家奴的法子更妙,状子收下,哪儿来的转哪儿去,你打道回府等县太爷重审吧,这不是兔儿虎口逃生,又落入虎穴了吗?……”老叟绘声绘色,摇晃着枯黄干涩的辫子说着,转脸看潘振承,“怪事,老朽话还没说完,他招呼不打就没了人影。” 这时,一个老媪拄着拐棍朝信摊颤巍巍走来。老叟满脸堆笑,站起来招呼老媪坐下:“老婶您坐好,有何冤屈慢慢道来,拿了我写的诉状,一告一个准儿,刘青天会帮您嘞。” 老媪哭诉着,老叟伏案走笔。写完状子,老叟收下五十文铜钱,金鱼肚似的泡泡眼猛地一颤。他看到潘振承从街头拐角处走来,手里举着一面白幌,白幌上写着两个偌大的血色红字:“不冤”。 “他吃错药啦,不冤还跑来申冤?”老叟自言自语,一肚的疑云。 潘振承跪到喊冤的人群中,“不冤”二字与众多的“冤”字,形成鲜明的对照。 冤民窃窃私语,“嘿,不冤还来这下跪?”“他神经有毛病,准是个疯子。” 两个护院走下台阶,方脸护院指着潘振承:“我说你吃饱了撑的,不冤还跑这来凑热闹?”潘振承道:“不冤就不能求见刘大人吗?”尖脸护院讥笑道:“我看你满脑子的水。” 街头一角停着一顶民轿,魏顺元坐在轿中。鬼眼儿隔着轿帘跟魏顺元说话:“魏爷,发现潘振承了,他跪在刘统勋府前。” 魏顺元命令杀手:“去把潘振承做了!”杀手有些犹豫:“魏爷,大庭广众,有所不便啊。” 魏顺元道:“扮成草民鸣冤叫屈,伺机下手,要快,千万不能让他见到刘统勋!” 几个扮成冤民的杀手大叫“冤枉”,走到刘府大宅门前,有的跪下朝潘振承挪动,有的直接挤开旁边的冤民,跪到潘振承身旁。 杀手悄悄抽出匕首,准备行刺。潘振承警觉地盯着这几个行动异常的汉子,紧张地四下环顾,挪动着双膝,朝另一侧的妇人堆里挤。杀手行动极为敏捷,双膝几乎在跳,贴着潘振承。 一声叫喊如雷炸响:“刘统勋大人驾到!” 街道转角走来一顶四抬绿呢轿,轿夫与护轿穿一色的着装。打头的护轿吆喝道:“让让,请让让。”宅门前的冤民一阵骚动,有的朝轿子方向爬去。杀手被后面的冤民撞着挤着,下不了手。 护院大声斥喝:“大家听着,不准拦轿,不准挡道,如有违者,你就是跪十年八载,也不会转递你们的状子!”跪潘振承旁的杀手再次准备下手,被护院踢了一脚:“闪开,闪开!” 杀手与冤民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冤民面向走近的官轿喊冤叫屈:“冤枉啊!刘都堂,可怜可怜我冤死的老父老母吧!”“刘青天,您可得为民妇做主哇!”……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精干略显苍老的脸,正是朝中重臣刘统勋。他上身是绸面夹袄,下身穿着薄棉裤,头上未戴顶戴,扎着白色的头巾。时值仲秋,他这身衣裳显得过于臃肿,脸色有些苍白,带着病态。刘统勋眉头紧锁,表情十分凝重,如一尊石雕塑像。 跪着的冤民胸前缀着白布块,额头缠着白布条,上面用墨或用血写着“冤”字。“冤”字下面,是一双双乞求的泪眼。但刘统勋的目光很快被潘振承吸引住。潘振承双手高举白布,血色的“不冤”二字异常醒目。 潘振承幽幽发亮的梭子眼饱含乞求,注视着刘统勋大声叫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成若缺,大直若屈;大音希声,大辩若讷!” 冤民与旁边的护院都把目光射向潘振承,刘统勋放缓脚步,眼睛亦注视着潘振承。 杀手无从下手,一脸无奈焦灼。 街头拐角的民轿,魏顺元急不可待掀开一角轿帘,对两个杀手命令道:“不要有任何顾忌,赶紧做掉他,然后趁乱逃走。事成之后,一人赏五百两雪花银。” 两个杀手鸣冤叫屈朝刘统勋府前跑来。 潘振承望着刘统勋的眼睛继续叫道:“大象无形,大强不争;大奸似忠,大忠似忤……”然而,刘统勋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不紧不缓地穿过冤民空道,迈上了台阶。潘振承望着刘统勋的背影,失望而又愤怒地大声吼叫:“大喜若悲,大悲无泪!” 刘统勋已经走到宅门内,他应着潘振承的暗示喃喃道:“大冤似喑,不冤必冤。”刘统勋停下,对跟班说道,“去把那个鸣不冤者请进来。”跟班朝外走去,又被刘统勋叫住,肃然厉色道,“去带他进来!” 潘振承看到刘统勋消失在大门里,彻底绝望了,头脑一片空白,他忘记了杀手就在身边,目光陡然失神,呆若木鸡。 人群中,馨叶从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馨叶猛地打了个寒噤,她看到杀手从前后左右挤开跪着的冤民,接近潘振承,准备行刺。 潘振承突然被护院揪起,护院班头踹了潘振承一脚,声色俱厉斥喝道:“不冤鸣冤的大胆刁民,给我拿下!”护院诈诈唬唬架起潘振承往里面走。 杀手一脸无奈,面面相觑。 跪刘府外的冤民对潘振承既羡慕,又妒嫉,心想他的运气真好,刘大人定会为他洗刷冤屈。 其实不然,刘统勋听了潘振承的陈述,却断定无法翻案。 第四回 刘统勋舌战众大臣 潘振承万里救恩主 刘统勋决定替陈焘洋翻案,乾隆钦定将陈焘洋满门抄斩;刘统勋晓之利弊,与图尔海展开激烈的交锋,刘统勋危言耸听:倘若严惩陈焘洋,大清的朝贡贸易要亡!乾隆特赦陈焘洋,然而,斩杀陈焘洋的刑部令六天前已经发往广东,潘振承和驿夫赵石千里飞驰;广东按察使接到刑部斩杀令,把陈焘洋和幼子押赴法场,准备午时三刻问斩!

再陷维谷

梁汉桢像无头苍蝇在桂香斋转圈圈。 秋风摇曳着桂树,花瓣纷落,满地金黄。梁汉桢没有赏花品香的雅兴,他看到图尔海从月门露脸,奔了过去:“我的图大人,刑部饬令都发出六天了,你先斩后奏,也得奏啊。” 图尔海镇定自若:“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吗?今天正是时机!” 皇上两天没有早朝,害得臣子们白起了两个大早。总管太监蓝卑行头一天的解释是:“皇上偶感微恙,即可痊愈。”翌日早朝又临时取消,蓝卑行神思恍惚,“皇上小恙初愈,太医嘱咐尚需静卧调养。”蓝卑行知道大臣要连珠炮发问,话毕,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离开。 京城各衙门一时流言四起,其中两类流言最为盛行。皇上不是微恙,而是患有重症,因为皇上过去也曾小恙,从不因此而取消早朝。另一种流言,皇上无恙,而是出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然而,民情有百态,民不聊生是民情,纸醉金迷也是民情。皇上三十有三,难免不会演绎一段缠绵悱恻的艳情。 大清灭掉大明大顺,总结明朝灭亡的教训,最重要一条就是皇帝荒谬嬉戏、不理朝政。明宪宗终年沉缅于烧香吞符,在位二十三年仅亲临一次早朝;明武宗最喜嬉闹淫乐,经常暴饮酒肆、醉卧妓院,落下“浪荡天子”的薄幸名;明熹宗是一位短命的少年天子,在位七年,终日迷醉于木匠活,别说早朝,连臣子也没召见过一回;明世宗迷信仙道,在位四十五年,有二十余年不曾召见臣子,倒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道成为皇上的座上客。再强大昌盛的王朝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岂有不亡之理。 大清开国百余年,历代皇帝均以勤勉而著称。乾隆也是如此,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凌晨便起床亲躬早朝。他精力充沛,给臣子的感觉永远那么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不像他的皇阿玛世宗皇帝,总是拖着病躯主持朝政。也许精力过于旺盛,也许盛世之象越发骄人,乾隆对没日没夜埋身皇牍有些倦怠了,每月都要出宫一两次,松懈紧张疲劳的身心。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乾隆始终恪守一条原则,不在宫外过夜,翌日照例早朝。 经常奉陪皇上出宫的,是一个叫娄知耻的太监,直隶三河县人,九岁净身,入宫有十五个年头,在敬事房司茶。太监等级森严,虽然都是皇帝的奴才,但宦阶高的太监在同类面前却能享受到主子的待遇,总管太监无疑是太监们梦寐以求的席位。娄知耻当然也梦想有朝一日升为总管太监,他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徒,也没有特别出彩之处,乾隆带上他,是看他老实而不乏机灵。 图尔海有心成全娄知耻高升的梦想。图尔海的算盘是,娄知耻做上总管太监,成为最接近皇上的人,对自己的宦途大有裨益。一天,图尔海私下晤见娄知耻,说有心帮助娄知耻邀宠高升,只要按他安排的去做,将来总管太监的宝座非你莫属。娄知耻有愿望却无野心,他不敢拂总管大臣的面子,模棱两可应付图尔海,说他愿意尝试,只怕皇上不会听他的。 乾隆每次出宫,大批侍卫混迹在百姓当中,乾隆总有被罩在网中的感觉,处处都有眼睛在监视他,玩不尽兴,亦不能随心所欲。乾隆多次警告领侍卫大臣,不许侍卫尾随,然而侍卫仍像尾巴似的甩不掉。这一次,乾隆带娄知耻走西苑出皇城,立即乘上马车,甩掉侍卫;然后换乘驴车兜圈子,悠悠哉哉出了西直门。 越往西走,田园秋色越发苍郁。碧空如洗,满目尽是黄绿相间的颜色。穿过一片遍地枯叶的杂树林,别有洞天,眼前菊黄松绿,木栅栏里有一幢精舍。乾隆眼前豁然一亮,娄知耻说道:“艾先生,不妨下来逛逛。” 这正是图尔海特意安排的菊苑,菊苑主人是图尔海特意从扬州买下的歌妓婉儿,婉儿不知图尔海的真实身份,也不知她要接待什么贵客,但贵客的相貌特征她已耳熟如详。乾隆下了驴车径直走进半掩的栅栏门,赏菊闻香,惬意之极。 大内有的是名贵花卉,没见皇上如此沉醉于花丛。正像御膳房每天都要烩制天下佳肴,始终不合皇上娇贵的口味,皇上偏偏喜欢坐在街边脏兮兮的粗制木桌上,津津有味吃煎饼窝窝头,喝猪血杂碎汤。 正当娄知耻考虑要不要将皇上引走时,琴声悠然响起,一个女子柔声吟唱: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似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唱的是唐代诗人元稹的“菊花诗”。乾隆信步上前,掀开竹帘,是一个像秋菊一般素雅的江南女子,凝脂皓齿,眼含秋波。婉儿对着客人嫣然一笑,乾隆顿觉一股清泉流过心田。婉儿叫丫环给客人泡菊花茶,乾隆对菊花茶赞不绝口,随即转到元稹的菊花诗,明知故问诗中的“陶家”是哪位陶大人的家。 婉儿细声细气道:“是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份悠闲自得,只有彻底淡薄功名的人才能真正体味得到。” 帝王有帝王的功名,乾隆的功名就是后来的十全武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乾隆出宫的目的,就是追求短暂的恬淡宁静。乾隆仿佛遇到知音,问起婉儿身世,婉儿并不隐讳乐坊出99lib?身:“为博一笑撒千金,奴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其实内心有道不尽的无奈,便选择了隐居乡野……” 婉儿继续为客人弹曲吟唱,不觉天色渐黑。婉儿妈妈做了一席素淡的私家菜,婉儿陪客人饮酒。一罐女儿红喝了两个时辰,乾隆乐不思蜀,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娄知耻数次提醒“艾先生”回家,“艾先生”执意不走,喝酒猜拳,填词吟唱,直至酩酊大醉。 翌日,乾隆醒来,已过辰时。早朝是赶不及了,乾隆索性呆到晚上再走。傍晚时,婉儿妈妈做了一席荤素相间的私家菜,上的仍是女儿红。 娄知耻怕皇上喝醉,自告奋勇替“艾先生”喝酒,结果皇上没醉太监醉。娄知耻睡到太阳两竿子高方醒来,婉儿陪“艾先生”在园子里采菊。娄知耻不知昨晚皇上怎度过的,见皇上眼睑微青,眼仁仍旧炯炯溢光,异常的兴奋。 主仆二人赶回宫中,已是巳牌三刻。 众大臣中,惟有图尔海知道皇上在哪儿。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让侍卫像瞎猫似的满城寻找。图尔海并不想引诱皇上沉缅声色犬马,更不愿看到皇上沦为仿效明朝的“游嬉皇帝”。然而,贵州巡抚的两道加急奏折,让图尔海看到了可乘良机。 在桂香斋,图尔海同梁汉桢说起贵州巡抚张维司的两道奏折。 “听奏事太监说,黔西南引发土民之乱,皇上雷霆大怒,令侍卫通知军机、内阁、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未时二刻到养心殿聆训。我先同你通通气,到时候我们一道禀奏魔球案最终裁决。” 梁汉桢越听越觉得不靠谱:“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啊?再说皇上急于弹压贵州土民之乱,哪有心思管啥魔球案?” 图尔海自信地笑道:“你等着瞧吧,啥叫宦海弄潮、游刃有余。” 同一时候,潘振承歪打正着,鸣不冤破例进了刘府。 原以为柳暗花明,没想到再次进入维谷。刘统勋听完潘振承的陈述,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刘统勋不动声色坐在小院石凳上,目光凝重,看不出丝毫喜怒变化。潘振承说完,怔怔看着刘大人,刘统勋慢条斯理道:“要想推翻刑部的结论,必须有充分的证据,不是你说你家主子冤枉,就是冤枉。” 潘振承如兜头淋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脚,炯炯期盼的目光霎时黯然失色:“刘大人,这几个证据还不充分吗?贡品册写的是玻璃彩球,后来草民也送来了玻璃彩球。” “可你们随大宗贡品进京的是地球仪,已经造成欺君辱国的严重后果。” “陈寿山供认勾结英夷,完全是刑供逼讯的结果。老仵作根据死者嘴里的淤血,做出内脏受损的判断。” “这是你的假想,本官不这么认为。本官在刑部任侍郎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口中淤血还有两种可能,一是死者原本就有肺痨,二是死者鼻血倒入口腔。受伤会流鼻血,天气干燥、上火等原因也会流鼻血。” 潘振承无比失望:“刘大人,这个证据也没用了?”刘统勋用麻绢擦了擦额头细细的汗珠:“本官即便同意作翻案的尝试,也不会拿出有歧义的证据。” 潘振承复述他与图尔海在老呈祥茶园见面的情景:“图尔海以刑部爷们的名义向草民勒索四十万两银子,亲口说陈焘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还是图谋不轨?全靠银子说话。” “你们是一对一,没第三者在场。你的话和图尔海的话,都不能作为证据。” 潘振承感到气馁,沉默良久,悟识到刘大人确有插手推翻冤案之意,否则他不会如此用心。“刘大人,第四个证据,草民自己推翻得了。潘振承怀疑陈寿山不是自杀是他杀,没一个狱卒会按照潘振承的假设作证,那么仵作出具的‘畏罪自缢’就是铁证;第五个证据,潘振承指控图尔海派人追杀他,杀手没锁拿,潘振承就是诬陷图尔海。” “是该这样,想推翻对方的结论,就得站对方的立场百般挑剔。” “刘大人,许多证据可以重新查实,比如多请几个高明的仵作验尸;分开来询问狱吏狱卒,叫他们复述陈寿山受审供认、签字画押的全过程。” “彻查定能水落石出,但彻查需要时间。而陈焘洋,随时都可能掉脑袋,我们只能利用已有的证据。”刘统勋这话,等于表明了他的态度,潘振承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呈递给刘统勋:“刘大人,这是草民交验玻璃彩球时,图尔海写的收据。” “你还想证明贡品确实拿错了?” “不光是这点,草民估计,图尔海不敢拿玻璃彩球呈献皇上,他必须坚持陈焘洋父子送来的四十四号贡品是地球仪。” “你的分析不乏道理,这个证据总算能用上,但远远不足以推翻刑部定论。” 刘统勋朝侍立一旁的跟班刘小三丢眼色,刘小三高喊:“送客!”护院手搭潘振承肩膀:“请吧,我家老爷患病需要静养。” 潘振承摔开这个护院,跑到刘统勋跟前,双臂一伸,双膝跪下,抱住刘统勋的脚哭泣道:“刘大人,您忍心看到一个忠心耿耿替皇上承办朝贡贸易的商人,蒙受不白之冤,斩首灭门吗?” 刘统勋无可奈何道:“老夫每天都为这多冤案弄得身心憔悴,老夫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两个护院来拉潘振承,拖着潘振承走。潘振承挣扎着大叫:“刘大人,草民恭请您再听草民一句话。” 刘统勋站住,怔怔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泪眼,绝望中隐隐折射出乞求之光。刘统勋轻声叹息道:“你们放了他,让他说。” 护院放开潘振承,潘振承又跑到刘统勋跟前跪下:“刘大人,既然翻案的证据不足,我们可以另辟蹊径,在说理上想办法。” 刘统勋苦笑道:“潘振承,你是幼稚,还是糊涂?断案、翻案,重的是证据,有时候毫无道理可讲。”他说完转身便走。 潘振承跪地上发愣,护院过来拽潘振承:“走走走,我家老爷要服药了。” 潘振承大叫:“刘大人,草民说最后一句话,人人都忽略的东西,也许隐藏了最有价值的东西。” 刘统勋从潘振承的泪眼中看出一丝自信,不置可否道:“你想说理就说吧,不管是正理歪理,你说服不了本官,本官不会插手这个案子!”

御前交锋

未时二刻,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聚集在养心殿。 众臣低眉垂手而立,惴惴不安恭听皇上训示。然而皇上怒睁无声,目光不停地在众臣身上扫过,首辅鄂尔泰勾着脑袋,珊瑚顶戴把整张脸全遮住,他不敢看皇上,明显感觉到皇上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鄂尔泰身子悠悠颤颤,手心一阵冰凉。 鄂尔泰是改土归流的大功臣,雍正帝先后赐他少保衔、伯爵衔,荣任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处首辅。乾隆登基后,他仍旧受到重用。鄂尔泰没想到的是,将他推上人臣至尊的改土归流,也给他日后制造出无穷的麻烦。西南土民地区事端不断,不满鄂尔泰权倾朝野的大臣攻击鄂尔泰改土归流的举措过激,遗患无穷。 收到贵州巡抚张维司的两道奏折,军机处分成两派,一派是剿,一派是抚,鄂尔泰是首辅,众臣最后看首辅决断。鄂尔泰优柔寡断,他思考了半天做出决定:“还是让皇上圣裁吧。”谁知,皇上一天不回,第二天又不回,大内侍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仍不见皇上的踪影。等皇上回宫,看到张维司奏折,先把鄂尔泰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口述“先剿后抚”的谕令。一个张维司好处置,褫职逮问便是,怕就怕朝臣和外官再出几个张维司。 “这个张维司,太令朕失望了!”乾隆终于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小土官,竟敢殴打朝廷派去的流官,围攻官兵。张维司束手无策,只会写折子要朕替他拿主意。事情仅隔一天,贵州的八百里加急又到了,竟有六个土司联手抵制改土归流,煸动土民暴打官府派去的税胥。张维司还在等朕给他拿主意,说是剿是抚,恭听圣裁。而军机处收到折子,还要等朕回銮。” 鄂尔泰等六个军机大臣跪下:“奴才该死,贻误了军机。” “都起来吧。” “谢皇上。” “你们现在才知道贻误军机?这两天军机大臣干啥去了?” 军机大臣低头相觑。首辅鄂尔泰出班,本来就有些驼背的身躯匍匐得快要着地。他暗忖这个时候,万不可提及皇上出宫,他们在等皇上决断。鄂尔泰惴惴道:“回皇上话,看到张维司的奏折,辅臣们意见不统一,一派主张以剿为主,一派主张以抚为重。” “首辅的意思呢?” 鄂尔泰干咳几声,将浓痰咽进肚里,口齿含混不清说道:“回皇上,老臣——老奴准备请印,批复都想好了:土民之乱当火速遏制,万不可任其漫延,是剿是抚,须当机立断。” 鄂尔泰回避皇上出宫。在臣子看来,皇帝永远圣明,犯错的永远是臣子。鄂尔泰提到的请印,是在不能动用皇玺的前提下,不得已以军机处的名义下饬令。军机处大印不在军机处,由内奏事处太监保管,用的时候派军机章京请印,用完即还。军机处饬令的法律威力不如朱批圣旨,但上折人收到也必须执行。 乾隆忍不住冷笑:“好一个首辅批复,这和张维司的是剿是抚有何两样?张维司收到军机处饬令,还是一头雾水,哪怕巡抚衙门被谋反土民团团围住,还要上折子恭请圣裁。”乾隆拿起镇纸愤怒地敲打桌面,“朝廷给军机内阁、六部九卿、封疆大吏高爵厚禄,就是要你们替朕分忧,恪尽职守。大清若多出几个张维司,朕的天下就要亡了!” 众大臣躬身弯腰,不敢出声,笼罩在惶恐之中。惟有图尔海在心里偷偷地乐,寻找最佳时机出击。 乾隆吼干了喉咙,喝了一口茶,再把目光投向众臣:“怎么啦?都不说话?” 图尔海出班:“皇上,奴才恭听圣言,茅塞顿开,心中豁亮。奴才当吸取张维司的教训,恪尽职守,竭力办差,忠于皇上。” 乾隆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愣愣看图尔海一眼:“图尔海,魔球案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奴才会同刑部堂官梁汉桢,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是广东代护贡使陈寿山签名画押的供词笔录,奴才恭请皇上过目。”图尔海说着从袖中掏出四页纸,蓝卑行接过,呈给乾隆。 乾隆看陈寿山的供词笔录。 幸亏图尔海转移了议题,鄂尔泰如释重负,朝图尔海投去感激的目光。图尔海微笑着朝鄂尔泰点头,打心底感激鄂尔泰办砸皇上的差事,不然的话,他还不知怎么了断魔球案。 乾隆放下供词笔录,表情峻厉:“十三行总商陈焘洋父子勾结英夷,欺君辱国,证据确凿。图尔海、梁汉桢,打算如何处置陈氏父子?” 图尔海道:“禀皇上,奴才胆大妄为,已经处置了陈焘洋。情况是这样的,陈寿山畏罪自杀,而陈焘洋仍逍遥法外。奴才恳请刑部尚书梁汉桢发出加急部饬,斩立决。” “你操之过急,怎么未经三法司会审就斩立决?”乾隆感到有些意外,他本意并不想要陈焘洋父子的命。三法司会审是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重审各省上报的大案、要案,相当于现代司法程序的终审。即使是刑部直接办理的案子,也得经三法司会审方可作为终审。通常只有皇上才可直接下令斩立决,各级衙门只有在不可控制局势的前提下,需要杀一儆百时方可斩立决。 “奴才该死,误会了圣意,那天皇上您在早朝时……”图尔海含而不吐,魔球欺君辱国,案发才几天,在场的大臣包括皇上本人皆记忆犹新。那天早朝,皇上说过“若是图谋不轨杀无赦”的话,这不仅给魔球案定了性,还明示了裁决方向。现在陈寿山对勾结英夷图谋不轨供认不讳,皇上说过杀无赦,自然不必三法司会审。 乾隆略显尴尬:“朕盛怒之下,说话有些过。” 皇上这话,似乎不想杀陈焘洋。梁汉桢顿时一脸煞白,低着头,把脸藏进顶戴。图尔海脑子转得飞快:“皇上,奴才还有难言之隐。” “说吧。” “奴才同梁汉桢说好了奏禀圣上,再作裁决。可是,近日皇上您……”图尔海刹住话头,既暗示乾隆擅离皇宫,又没敢直接点破,图尔海假装咳嗽几声,“皇上日理万机、彻夜操劳,奴才不敢前去打扰。况且,军机处中堂大人,手里捏着军国大事的奏折都不敢惊扰圣上,奴才便擅自决断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 “督办广东朝贡的内务府旗员回京见奴才,说广州的夷人盛传,陈焘洋与英吉利人打得火热,倘若东窗事发,他随时可能乘夷船逃往海外。奴才情急之下,催促刑部钦案专办速发斩首令。奴才该死,奴才有罪,请皇上治奴才僭权大罪。” 图尔海说着要下跪,梁汉桢比图尔海动作更快,图尔海仅仅做个跪的姿态,梁汉桢冬的一声,像石头砸地,双膝和脑袋一块着地。 乾隆和颜悦色:“别跪,别跪,二位何罪之有?替朕铲除隐患,你们立了大功。倘若大清首席贸易官逃亡海外,是我天朝亘古未有的耻辱。” 乾隆说后收敛笑容,把脸一沉,瞪着几个军机大臣斥责道:“尔等辅臣,贵州发生土民之乱,居然有这份耐心等朕回銮?同图尔海相比,尔等不觉得汗颜吗?” 众臣瑟瑟道:“奴才谨遵圣意,当以图大人为楷模。” 图尔海心里乐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先斩后奏不仅得到皇上的认可,还得到皇上的褒奖,成为股肱大臣的楷模。 突然,图尔海眼皮一跳,他看到刘统勋从众臣后面走出。九九藏书这位大清第一言官,以打横炮而著称,他从不人云亦云,也不畏惧权贵,说话刁钻犀利,独树一帜。图尔海有个不祥的预感,刘统勋这次的横炮是针对魔球案来了。 “臣刘统勋恭请圣安。”刘统勋向乾隆行君臣礼。 “平身吧,朕恩准你在家调养,缘何匆匆赶来?” 刘统勋站起身回话:“托皇上的洪福,臣的老毛病近日好多了。京师名医秦泰为微臣诊脉,说微臣不必久卧病榻,参与朝政有益身心,故而前来参加朝会,聆听皇上垂训。” “朕没啥训示,图尔海所言之事,可听否?” “臣听到一半。臣以为,处死陈焘洋容易,后果却令人担忧。该如何处置,当慎之又慎,切不可图一时之快而遗患无穷。” 乾隆不由皱眉头:“此话怎讲?” “处死陈焘洋,粤闽江浙的口岸官员官商必胆战心惊,转呈洋贡,谁知道会落下什么差池,倘若一旦触怒天颜,脑袋堪虞。” 图尔海趁势回击:“陈氏父子罪恶滔天,不杀一儆百,以后难保不会有官员官商借朝贡之机,转呈地球仪之类的洋贡,欺君辱国。” 刘统勋用逼问的口气:“地球仪欺君辱国,玻璃彩球却未欺君辱国!” 图尔海现在敢断定,逃过追杀的潘振承见过刘统勋,刘统勋是有备而来。幸好自己早有防备,料想潘振承会在四十四号贡品做文章。图尔海把视线转向乾隆,乾隆脸生狐疑,沉吟道:“玻璃彩球?朕怎未听说过?” “皇上,您该问问负责收验洋贡的大内总管。陈焘洋特派专人送来玻璃彩球,目的是为了证实第四十四号贡品原本就是玻璃彩球,而非误送的地球仪。”刘统勋拿出图尔海开出的收据,“图大人,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图尔海沉着冷静,脸带微笑:“不用看,是图某收验玻璃彩球出具的收据,这能证明啥?” “皇上未闻玻璃彩球,这证明你没有禀报,更没有转呈。是何居心,只有你自己清楚。” 图尔海冷笑道:“刘都堂捕风捉影、妄想臆断之能事,图某甘拜下风。事实究竟如何,图某实话实说,刘都堂仍不会相信。图某恭请鄂中堂为图某作证。” 鄂尔泰道:“老臣可以证实,皇上召见老奴时,图尔海确实呈献过玻璃彩球,只是皇上对英吉利小夷不抱好感,拒绝看这件夷物。对了,当时户部尚书也在场。” 阿尔赛低着头,嗫嚅道:“好……好像是拿来一件说是……说是圆圆的……”阿尔赛突然打住话头。 急性子的刘统勋追问道:“圆圆的什么?阿大人请直言,复述图总管转呈时的每一个细节。” 阿尔赛十分窘迫:“容我……容我好好回想……” 阿尔赛万般为难,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水。乾隆插话:“刘统勋就不要逼阿尔赛了,弄得他像上法场似的。朕可以替图尔海作证,他转呈了玻璃彩球,是朕拒绝看。” 刘统勋愣住,唯一的证据失效了。这下轮到图尔海得意了:“刘都堂,您还有啥质疑图某的证据,快拿出来呀?” 刘统勋沉默一瞬,回忆潘振承同他说理的细节。潘振承说起十三行收到地球仪时,为当不当转呈京师发生过争论,扣贡不送,京师方面追查起来,十三行要承担欺君大罪。皇牍汗牛充栋,刘统勋回忆不起有没有这方面的谕旨,但潘振承推断一定会有,否则十三行众商的争论无从谈起。 刘统勋回避图尔海咄咄逼人的目光,把目光转向谨言慎行的阿尔赛:“刘某倒想质询户部堂官,质询有关通商口岸代收洋贡的部文。” 阿尔赛答道:“九年前,户部尚书庆复曾上过一道规范通商口岸代收洋贡的奏折。” “结果怎样?” “皇上朱批准奏,微臣时任福州将军兼闽海关监督,曾收到过录副奏折。” 刘统勋道:“请阿大人结合转呈地球仪说事。” 阿尔赛左右为难,看看图尔海,又看看乾隆帝,再看看刘统勋,用袖口抹脸上的汗水:“这?这……” 乾隆不耐烦道:“阿尔赛,你怎么三棍敲不出一个屁来?大胆地说。” 阿尔赛略抬头,鼓起勇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陈氏父子行径虽然恶劣,却未触犯大清律令。按照朱批奏折,远夷朝圣之方物,通商口岸必须悉数转呈
,不得扣押截留。因此,陈氏父子虽然转呈辱国魔球,却未违反皇律。” “然而,陈氏父子却是利用这道圣旨,勾结英夷,恶意欺君辱国!”图尔海大声说道。 “洋贡是否辱国欺君,就是朝臣也难于鉴别,何况一介商胥。洋贡悦圣还是诟圣,往往取决于圣意。”刘统勋为雍正二年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有机会进南书房、上书房当值。刘统勋谈起雍正五年发生的一桩事,内务府收到通商口岸转呈的西洋贡品,请世宗帝(雍正)御览。世宗帝忙于审批奏折,就叫几个内阁大学士替他去看。其中有一件彩绘仕女袒胸露乳,引起大学士们笑谈议论。本来事情过就过去了,然而次日早朝,蒋廷锡以转呈淫画秽品、伤风败俗、淫乱天朝的罪名,奏请闭关禁止对外通商。世宗帝特意叫内府总管将这件西洋仕女彩绘取来御览,说此乃西洋陋俗,献圣本无恶意,不必较真。 乾隆静神聆听,问道:“后来呢?” “后来这些不当洋贡,入库封存而未陈列,奉旨对外通商的粤、闽、江、浙四口岸也未封闭。” 乾隆点头叹道:“皇阿玛此举,朕由衷钦佩。” “皇上,臣下以为,封存淫画不予示人,谈何诲淫?正如民间俚语所说,狗屎不挑不臭,然而,有人偏偏喜欢挑臭狗屎。”刘统勋说着,目光转向图尔海。 图尔海一怔:“刘都堂,这话何意?” 刘统勋肃然正色:“是何意得问你自己。为何往年内务府收到地球仪,弃之库房不闻不问,而这次收到地球仪却大做文章,借朝会谈论外夷事,把地球仪弄进銮殿,有意触怒龙颜,欺君辱国!” 刘统勋果然厉害。当下,惟有抱住皇上的大腿不放,图尔海面对乾隆,委屈道:“皇上,奴才是奉您的旨意去拿地球仪的啊。” 刘统勋不等乾隆作出反应,揪住图尔海不放:“皇上并不知收到一只地球仪,而你事前却把这只地球仪种种有违天朝禁忌之处研究个透,在大殿借题发挥。试问,究竟是何人蓄意欺君辱国?” 乾隆微皱眉头,端起茶碗喝茶。 众臣闹不清皇上对谁不满,大殿一时无声。突然,图尔海色厉内荏,手指刘统勋斥道:“刘都堂,本总管奉皇上的旨意查处地球仪案。诛杀奸商的裁决得到皇上的赞许。而你,一心要推翻皇上钦定的铁案,好大的胆子!” 刘统勋面朝图尔海,怒目而视:“依律量刑,陈焘洋罪不当死!” 这时,乾隆咳了一声,殿内鸦雀无声。 “如何处置十三行总商陈焘洋,事关大清律。不论唐律、宋律、元律、明律、清律,律令是人制订的,朕的话就是大清律!康熙年间,圣祖下旨禁海迁界是律令;恩准开海贸易还是律令!所谓时变法亦变,事变律亦变!” 图尔海跪下:“奴才恭请圣上钦颁新律,敕令刑部依律严惩欺君辱国者,振我大清天威。” 刘统勋面向众臣,说道:“臣下提醒列位臣工,陈焘洋乃一介行商,商人惟利是图。所谓蓄意转呈魔球欺君辱国,能给他带来何好处?不仅没好处,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依臣下之见,他们当属不慎,并无恶意。” 图尔海不等皇上恩准,跪着的双膝忽地跳了起来:“朝贡贸易,其义在扬我大清恩威,若夷商行商借朝贡辱国欺君,未受处罚,岂不等于怂恿放纵?” “若处死陈焘洋,朝贡贸易岌岌可危!”刘统勋的声音如洪钟发聩。 众大臣窃窃私语,目光全部射向刘统勋,乾隆亦双眼滚圆地看着刘统勋。刘统勋振振有词:“臣下并非危言耸听。朝贡贸易,朝贡为首义,是根本。若陈焘洋因转呈地球仪而遭致杀身之祸,四省口岸的官员、官商必视其为前车之鉴,皆不敢接纳远夷朝贡。我大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圣主恩准的朝贡贸易,必名存实亡!皇上,您当如何圣裁,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留下千古骂名!” 众大臣将目光投向乾隆。乾隆沉默稍许,说道:“处罚陈氏父子,事关大清律令,亦事关朝贡贸易。陈氏父子转呈魔球,已犯下辱国罪,宜当严惩;然而,悉数转呈方物,却是遵循旧律办事,严惩不宜。朝贡贸易,历经三朝,日益昌盛;远航朝贡甘愿臣服我大清的藩属夷邦,与年俱增。朕不想看到史官落笔:朝贡贸易自乾隆年间寿终正寝!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弊相权取其轻。如今,陈焘洋儿子陈寿山已死,至于陈焘洋本人,还是放他一马吧。”

鸳鸯玉佩

刘统勋进皇宫觐见皇上,潘振承去黎府见黎五爷。 几天不见潘振承踪影,黎五爷魂不守舍,夜不安枕。潘振承简述这几天发生的情况:“不管能否翻案,我得做好随时离京的准备,少东主的灵柩,有劳五爷派家人陪陈三运回广东。” 黎五爷塞给潘振承一袋碎银,以备路上急用。 潘振承赶到东安门,正碰到刘统勋从皇城出来。 刘统勋说皇上已经赦免陈焘洋。图尔海与梁汉桢僭越擅断,隐瞒飞递斩杀令,受到制裁,梁汉桢发往西南戍边,图尔海去遵化守陵。刘统勋道:“皇上恩准五百里飞递赦免令。然而,刑部的斩首令已于六天前四百里加急发出。” 潘振承焦灼万分,恳求刘大人向皇上呈请八百里加急。刘统勋告诉他,紧急军机方可六百里飞递,十万火急才准许八百里飞递。在朝廷看来,陈焘洋只不过是一介商人,皇上赦免他不是怜悯他本人,而是维护朝贡贸易。 广东到京师的驿道分水路旱路,水路绕道扬州,走的是北运河;旱路贯通湖南、湖北、河南、直隶,比水路约近一千余里,不过也有万里之遥。雍正八年,兵部车驾司丈量全国主干驿道,京城到广州驿道实测里程为八千四百二十里。日行四百里约需二十一天,日行五百里约需十七天,照此推算,提前六天发出的斩杀令要比赦免令早两天到达广州。 “刘大人,草民想陪同驿骑一道跑。” “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突破日行五百里的限制。然而驿骑飞递,可以一驿多递,但不可一递多驿。” “一驿多递”是指一个驿夫可传递数件公文,比如皇上发给各省督抚的诏谕,皇华驿只派一个驿夫带上四份诏谕,分送开封、武昌、长沙、广州。“一递多驿”是指多个驿夫同程送一件公文,这是驿传律所禁止的。当然,任何事情都有特例,战争期间,紧急军报通过敌方控制区,有时会派数十铁骑护送一件军报。正是基于这点,刘统勋打算去兵部车驾司交涉,约定潘振承酉时一刻在皇华驿出口等。 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潘振承早已做好驰驿的准备。他想起馨叶小姑娘,心想应该向她们二人辞行。几天前,潘振承问馨叶入住的客栈,她鬼精鬼精地讲了个故事,客栈名含在一句诗里:“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世上哪有叫“父亲”的客栈,也许是谐音吧?潘振承上了驴车,说去“父亲客栈”。二炷香功夫,驴车停在“富卿客栈”门前。 馨叶亲眼目睹潘振承打着“不冤”的幌子进了刘统勋府。馨叶跑回富卿客栈,欣喜叫道:“二姨,潘叔的东主有救了!”馨叶把她的见闻说予二姨听,二姨盘腿坐床上默默念经,无动于衷。馨叶愣愣地看着二姨,失望地问道:“二姨,你没听?”二姨睁眼瞪着馨叶:“他的生死,关你何事?” “可是,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们已经不欠他任何恩情了。” 二姨抽出一把戒尺,严声说道:“伸手出来。”馨叶胆怯地伸出手,二姨啪地打下去,馨叶手心立即出现一道红印。 “记住仇家!” “高图鄂李。” “还有潘氏!”二姨这一下比刚才重多了,仿佛把积压多年的仇恨发泄到戒尺上。 “馨儿记住了,潘氏是一个面善心恶、阴险毒辣的小人!”馨叶咬牙切齿答道。她说不清是恨潘氏,还是恨戒尺。馨叶记不清她挨过多少回戒尺,二姨惩戒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 “好吧,做功课去。”二姨看都不看馨叶红肿的巴掌,放下戒尺,双目微阖,继续念经。馨叶终于流下委屈的眼泪,她恨残害她父亲和兄长的仇人,她不敢恨二姨,她明白二姨是为她好。馨叶坐小板凳上,誊抄唐诗,手心一阵阵痛,脸上满是细细的汗珠。 店小二站外面敲门,获准后进来通报,说有个叫潘振承的客商求见。二姨警惕道:“他说有什么事?”店小二道:“他说来道谢,还说他今日就要离开京师。” “你叫他稍等,我们梳妆完毕,再请他上楼。” 小二下楼去。二姨立即收捡衣物。馨叶不解道:“我们这就走?潘恩公扑个空怎么办?”二姨扬起戒尺,但没打下去,“他不是恩公了,我们必须走。” “可是我们要报的仇还没有报,二姨说潘氏的仇最好报。” “暂且放潘氏一马。” “是不是我们……还没有收集到潘氏的罪证?” “少废话,我们快走!” 潘振承上楼来,人去房空,桌面有一样东西,是鸳鸯玉佩的另一半。 潘振承见过这只鸳鸯玉佩,那是在天津府静海县运河边,馨叶和二姨被人追杀,潘振承让她们上马车逃避追杀。馨叶二姨感激涕零,说恩公的垂救大恩,当涌泉相报,无奈奴婢财单命薄,只有来世报答。馨叶说我有一件宝物,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报答。小姑娘拿出一只浅绿色的鸳鸯玉佩,轻轻一扳,分成两瓣,她递另一瓣给潘振承。潘振承没去接,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小姑娘问什么是定情信物?潘振承说你长大了就明白,反正我不能要。馨叶翘起小嘴,满脸不高兴:“不要就不要,还说那么多。”她二姨不便当潘振承的面阻止馨叶赠送礼物,说人家恩公不要,你就不要勉强。 一定是小馨叶给我留下的。可她们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潘振承实在想不明白,她俩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人在追杀她们,她们来京城做什么? 潘振承收起鸳鸯玉佩,心想将来若能再见到她们,就把鸳鸯玉佩还她。

万里飞递

潘振承带着遗憾离开富卿客栈,赶往皇华驿出口恭候刘大人。 皇华驿在皇城东,直隶兵部车驾司,是全国的驿传枢纽。公文传递分“急件”和“缓件”,经军机处发出的诏书、上谕、圣旨大都属于急件,急件按重要和紧急程度分日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甚至八百里(454米/里),军机处须在信封注明“马上飞递”及飞递等级。缓件一般是部院与地方官府的普通公文,缓件传递不得动用马匹,驿夫只能步行或乘舟。“马上飞递”有两种,一种是“一驿到底”,即一个驿兵将急件送到终点,换马不换人;一种是“分驿传递”,即一个驿站管一程,每到一个驿站,驿马与驿夫全换。 军机处签发出急件,对急件具体如何传递是不管的,刘统勋奉旨督办赦免令传递,不仅要求“一驿到底”,还要求“借马飞递”。驿夫用马用不着借,所借之马是为潘振承准备的。车驾司堂郎中明德不敢做主,上兵部衙门请示尚书纳延泰。纳延泰另一个显赫身份是军机大臣,在养心殿,他亲睹刘统勋推翻钦案的全过程。纳延泰不敢怠慢,同意“借马飞递”。 酉时二刻,两匹驿马冲出皇华驿,转瞬功夫,上了城外的大官道。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夕阳西下,黄色的烟尘和霞光混沌一片,潘振承感觉身子仿佛在飘,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 潘振承万里单骑赴京,吃够了驽马和骡子的苦头,驿站传递急件用的都是上马,速度就是性命,越早赶到广州,东主获救的胜数越大。 驿夫名叫赵石,直隶涿州人,十八岁的愣头青,敦敦实实像块石头。皇华驿的驿丁分驿兵、驿夫两种,驿兵只传递西北军报,整个驿传体系由兵部车驾司负责;驿夫传递京师至各行省的公文,驿传体系由地方负责,除非特别注明“一驿到底”,一般一驿一骑只负责一程,到下一个驿站,便换成另外的一驿一骑。因此,尽管至十三行省的公文远远多于西北军报,皇华驿只配有二百五十名驿夫,而驿兵有五百名。驿站划归地方管辖,是清代驿传制度一项重大改革,减轻了朝廷的财政负担,却相应加重了地方的财政负担。 潘振承和赵石跑到京广大驿道第一站“涿州驿”,便遇到麻烦。赵石换乘的驿马,凭火牌必须无条件配给,现在驿夫还要借一匹马。对兵部尚书“借马飞递”的部令,驿丞不敢违抗,叫马夫骑出一匹走路都要摇晃的驽马。赵石和驿丞交涉,驿丞一个劲儿地哭穷,说朝廷断了皇粮,地方又不给足驿站用度,驿站只有克扣马料,马不饿死就算对得住天地良心。潘振承把赵石拽到一旁,塞给驿丞两粒银锞子,驿丞啥话都没说,立马牵出一匹骠肥体壮的上马,还叫赵石量两升米去:“现在灶头正空着,你不愿生火,卑职叫火夫帮你做饭。”潘振承要赶时间,拉赵石上馆子。 饭馆掌柜老常是赵石的同乡,他说驿夫下饭馆点菜吃饭,他开饭馆还是头一遭遇到。 潘振承问起赵石一年赚多少银子?“十五两官银。”赵石脸上洋溢着职业的自豪感,“出驿凭火牌给驿,每到一个驿站,能量一升米面,比如六百里加急,每隔八十里左右设一驿,一天就能赚七升米面。出驿自带干粮,得到的米面在路上换铜钱,累计起来,一年约能赚二十多两官银。” “这样成不成,五百里加急是你的本分,我们每天跑完五百里,增加的部分,每多跑十里,我付你一两纹银。” 赵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眼睛直直地看着潘振承。潘振承拿两锭大元宝:“先付你一百两纹银,剩下的到广州给。” 老常拍打赵石的肩膀:“石头,你发财啦!”赵石呵呵地傻笑,把两锭馒头大的元宝交给老常,要常叔转交给他老爹。饭菜上了桌,赵石埋头呼噜呼噜扒饭,两海碗冒尖的米饭顷刻间就一扫而光。潘振承只吃了半饱,见赵石比他还急,也乐呵呵放下碗,两人出了饭庄,上马扬鞭急驰。天地一片漆黑,驿马识途,凭着微弱的星光,在官道上驰骋如飞。 马跑得快慢与道路有很大关系,在平坦的草原跑得最快。白天官道上人来车往,驿马挂有响铃,提醒行人避让,因为道路就那么宽,行人车辆再怎么避让,驰驿人都得悠着点。如果是山路,能够日行两百里就很不错了。为了抢在斩杀令前面,潘振承计划在北方平原日行七百里,这样,人就不可能睡觉。两人两天两夜没合眼,到第三天,人就快撑不住了。潘振承和赵石坐在官道边的草地吃干粮卤菜,赵石半块烧饼咬在嘴里,人已经睡实,鼾声像风箱呼噜噜响。潘振承拎来一桶凉水,兜头淋下,赵石一激灵跳起来。 “石头,不想买地娶媳妇啦?” “想,可我太困了。” 潘振承问他会不会趴在马背上打盹。赵石说在塞北驰驿经常这样,一马平川,即使没有官道,驿马也会顺着前面的马蹄印一路风跑。别说眯着眼打盹,就是趴马背做梦也可以。当然,这必须是勤马、乖马,若是碰到懒马、烈马,不是把你摔下马,就是与你比偷懒。 潘振承冒出一个新鲜的想法,两匹马用缰绳串联,一个人在前面领跑,后面的人就可以趴在马背打盹。这种办法行是行,就是在马背上睡不踏实。实在撑不住,就雇骡马店的骡车,把驿马拴在骡车后,两人躺在骡车里睡觉。 在孝昌至孝感的驿道,两人舒舒服服躺骡车上睡觉,两匹驿马跟在后面空跑。一个驰驿的驿夫发现其中的奥妙,到孝感驿站向驿丞禀报。快到孝感驿站,两人重新换上驿马赶到驿站换马借马,驿丞说你们违犯驿传律,既不换马,也不借马。潘振承急于赶路,提出买马,骑到下一站换马,这两匹马仍然归你们驿站,由其他北上的驿夫骑回。驿丞张口要一百两纹银,声明铁价不二。一百两纹银,在北方能买五匹良驹,潘振承咬咬牙,付出两锭大元宝。 为救东主的命,潘振承绝不吝啬银子,可这一路遇到的驿丞,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潘振承怕用光银子,往后再出现什么麻烦,叫天都叫不应。 老天作对,暴雨把他们困在湘粤交界的崇山峻岭中。山洪暴发,洪水像脱缰的野马飞泻而下,官道淹在数丈深的洪水中,水面不时漂流着人和牲畜的死尸。 潘振承和赵石牵马站在高处,泪水和雨水在脸上哗哗流淌,潘振承心焦如焚,困在半山腰不敢动。这一困,斩首令比他们早一天到达广州。

灭门之灾

广东按察使闵全笙六旬有八。老闵仕途不利,四十岁捐纳获得“官生”身份,三年后补按察司“照磨”实缺,官阶正九品;熬到花甲年,终于升任贵州按察司正印;此后辗转云南、广西当差,年前来到富省广东,仍是正三品臬司;两年后致仕,想必还是个臬司。闵全笙仕途将尽,做事可不含糊,他在巳时五刻接到刑部饬令,料想此时陈焘洋回府吃饭。午时六刻,他已带上臬司三班跑步赶到太平门外的陈府,捕班抓人、皂班抄家、壮班搬东西。 陈家老爷、内眷、仆役、护院、寄食等一百多号人,全部被赶到陈府前堂的空地上。闵全笙的目光落在陈焘洋身上。臬司进陈府时,陈焘洋狮吼虎啸、暴跳如雷,现在他已经累了,一贯盛气凌人的面孔布满惊恐疑惑。小儿子陈寿年偎在母亲怀里,一脸稚气,惊奇地打量眼前的官差。陈焘洋左边是他的八旬老母,被几个丫环搀扶着。右边站着儿媳——陈寿山夫人,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女孩。 闵全笙捧着刑部饬令,肃然念道:“钦案专办、刑部饬令:广州十三行总商陈焘洋、陈寿山、陈寿年父子三人,勾结英夷,借转呈洋贡地球仪,欺君辱国,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息圣怒、平民愤、慑西夷、振国威。鉴于陈寿山在京畏罪自杀……” “我的儿啊!”陈焘洋吼叫一声,老泪纵横。 陈寿山夫人悲痛欲绝,“我的官人!” 女儿哭喊:“爹爹!爹爹……” 陈焘洋八旬老母颤颤巍巍:“我的孙儿……”昏厥过去。 陈府仆人哭声一片,寄食也跟着扯开嗓门干嚎。 陈焘洋颤抖着指着臬台怒骂:“闵全笙,你们好狠啊!” “陈大人,京师发生何事,下官实不知情。” 陈焘洋摇摇晃晃,仆人赶紧搀扶他。闵全笙叫道:“快,搬把椅子请陈大人坐。”想想不对头,急忙改口,“不不,是陈总商,不不,你们搬椅子给陈焘洋坐。”衙差搬来椅子,仆人扶陈焘洋坐上去。“还有陈老夫人。”闵全笙指着陈焘洋老母。 待哭号声稍稍平息,闵全笙捧着饬令继续念:“刑部饬令广东按察使闵全笙,着将陈焘洋、陈寿年就地正法,斩立决。” 陈焘洋大吼大叫:“不,要杀杀老夫一人,你们放了老夫的幼子吧。”陈焘洋从椅子上起身,跪了下来。陈家人全部跪下求情,其情十分悲惨凄楚。闵全笙愣在那,心里直犯嘀咕,一只地球仪,怎就会招惹杀身灭门大祸?可这是刑部奉钦命办的案子,小小地方臬司,惟有奉命执行。 “都听好了,钦案专办的刑部饬令还没完。”闵全笙扬着刑部饬令叫道,“陈焘洋眷属家人及仆役,发往云南烟瘴地世代为奴。陈家所有家产罚没充官。” 捕班班头将陈焘洋、陈寿年收监;闵全笙带部分三班衙役去十三行查封陈氏广义洋行。 陈焘洋满门抄斩的消息迅速在十三行传开,陈焘洋的老对头严济舟,最后一个得到消息。 地球仪误送京师,陈焘洋找到严济舟,逼问地球仪和玻璃彩球调包是怎回事,严济舟料想陈焘洋只是猜疑,一口咬定是陈焘洋自己弄错了,声明他那天既不在十三行地库,也没上贡船。严济舟不怕陈焘洋,就怕魏顺元秘密赴京没办妥事情。陈寿山启程进京有三个月了,京师没任何信息传来。严济舟越想越担心,午时没有回府,一个人关在洋行里的小佛堂烧香拜佛,祈祷陈焘洋触怒天颜,人头落地。 “老爸,好消息!好消息!”严济舟二儿子严知寅蹦了进来,欣喜若狂叫道,“陈寿山死在京师,闵臬司接到刑部饬令,把钦犯陈焘洋、陈寿年打入死牢,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严济舟仰天大叫:“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严济舟与陈焘洋结下宿怨,不仅仅是为争夺十三行掌门大权。雍正十三年,严济舟和陈焘洋不约而同去福建看茶,在潮州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潮州总兵查获了四船私运过境的湖丝,准备放盘贱卖。本来他们二人可以联手接盘,但他们都想独占其利。陈焘洋叫家奴陈二走海路回广州取银票;严济舟叫他的长子严知度走旱路赶往广州。严济舟买通船家把陈二扔进大海,住进潮州客栈等知度回广州带银票过来。然而,严知度永远没来,也没回广州,就这样无声无息蒸发了。严济舟料想是陈焘洋干的,上臬司衙门报官,臬司派捕快秘密调查,没查到任何证据。严济舟仍坚持是陈焘洋害死了他儿子,对陈焘洋恨之入骨。 严济舟的豆荚眼泪水横流:“知寅,我们总算给你哥报仇了!” 严知寅笑道:“十三行掌门非老爸莫属了。” 严济舟收敛哭泣说道:“不,陈焘洋的人头还没落地。记住,到外面千万不要露出喜色。” 此时,陈氏父子关进了臬司大狱的死囚号子。 父子俩穿着暗红色的号衣,陈焘洋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黑白相间的发须骤然惨白,脸上的皱纹似刀刻,一向威凛的双眼充满悲哀,泪水汩汩地朝外涌,顺着皱纹横七竖八地滴淌。 “老爸,你哭了?”陈寿年稚气的圆脸布满了惊恐好奇。 寿山没生儿子,冤死在京师,寿年成了陈家的独苗,可寿年明日要跟老爹一道处斩……陈焘洋不敢往下想,抱住寿年:“老爸对不你啊,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陈焘洋呜呜地哭出声来,肝肠寸断。 “天啊,你可怜可怜老夫,饶寿年小儿不死吧!”陈焘洋颤巍巍站起,仰天呼叫。 陈焘洋惶惑地四处张望,摇动粗大木栅条:“潘振承,你在哪?老夫托你办的事,办怎样啦……振承,振承,你快回来,快回来呀,跟老夫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家为何招致灭门的横祸啊!”

刀下留人

洪峰退去,官道满目疮痍,坑坑洼洼,好些路段仍浸泡在齐腰深的水中。夜天昏暗似墨,潘振承和赵石小心翼翼骑马慢行。在英德驿,潘振承查了给驿的记载,估计斩首令昨天午牌时分送达广州。处决人犯,通常定在午时三刻,无论如何必须在午时三刻前赶到。 卯牌二刻赶到清远驿,没看到驿站前拴着站马。 驿站的定额马分为站马、枥马、备马。站马系好鞍鞯等待驰驿换马,站马只供飞递急件的驿夫使用;枥马是在槽之马,如果站马已被换走出驿,就得从槽中牵一匹上马拴到官道边充做站马;备马是作为预备的马,关在驿站的马厩,或赶到水草丰厚的地方放养。无论枥马或备马,都分上马、中马、下马三个等级,按不同的用途给驿。 赵石躬着身子把火牌和急件递给罗驿丞,开口问道:“驿丞爷,怎没见着站马?” 罗驿丞没回赵石的话,一页一页翻看火牌。宋元时期的驿牒是木制或铁制的牌,火牌的来由,是指十万火急,凭牌驰驿。明清时期的驿牒,无论是官用的勘合,还是驿用的火牌,均为折纸。赵石的火牌非常特殊,扉页居然是兵部尚书亲笔签署的“借马飞递”,接下才是车驾司规定的急递级别及给驿。驿丞无权看急件,只需在急件封口盖一个小印。罗驿丞先把急件给身旁的驿丁,叫他送签押房盖印。 “驿丞爷,怎不拿火牌进去签?”赵石催促道。 “你急什么?本官还没看明白。”罗驿丞继续翻看火牌。 潘振承去看枥马,没发现一匹上马,他悄悄把探到的情况告诉赵石。赵石急了,问道:“驿丞爷,怎么槽中的枥马没有一匹上马?” 罗驿丞抬起头,气哼哼道,“谁说没有上马?你们骑来的两匹上马,就是清远驿的。”驿丞没说错,潘振承和赵石骑来的两匹马,臀部都打了“清远”的火印,驿马在传驿过程中与上下两个驿站互换,驿马每跑完一程,按规定至少要休息一个时辰以上。罗驿丞把火牌递给驿丁,“拿去给驿书签上,皇华驿驿夫赵石给上马一匹,借上马一匹。” 潘振承又去后院马厩探马,回来悄悄跟赵石说,备马中也没见一匹上马。赵石焦急问道:“驿丞爷,上马在哪?” 罗驿丞抬手一指,指着潘振承和赵石从曲江驿骑过来的两匹驿马:“就这两匹。” 潘振承和赵石都没想到驿丞来这一手。马没有吃饱歇足,再跑一程,不仅跑不到下一个驿站,驿马随时会倒毙。赵石向驿丞说明情况,恳求驿丞另换上马。 “就这两匹上马了。你们得悠着骑,跑死了马——”罗驿丞打量潘振承,“是你要借马吧?借马得付押金,你自己说个数,倘若跑死了马,该付多少押金?” 赵石一听火了,指责驿丞违反驿传律,让刚刚到驿的马立即出驿。罗驿丞冷笑道:“那好,就按驿传律的规定办,你们等这两匹上马吃饱歇足一个时辰后再出驿。” 赵石哑口无言。接着,罗驿丞倒打一耙,数落赵石违反驿律:“火牌规定五百里加急,你们一路跑来,在好些段驿程,八百里加急都不止。” 潘振承知道,急件可提前送至,不可延误。潘振承.99lib.不想跟驿丞辩论,驿马掌握在他手中,跟他辩论好比病人跟郎中打斗。一路上,潘振承遇到过比他还要刁钻贪婪的驿丞,只要使钱,他们变戏法都会变出一匹骏马。潘振承一路上花钱,到现在仅剩三两碎银。潘振承心想,如果要搞掂这个驿丞,恐怕得搭上一个大元宝——足够买两匹马的银子。 潘振承一筹莫展时,看到一个少年骑着骏马慢慢跑来,陪同他的是一个衙差,也骑着一匹骏马。驿丞叫道:“少爷,悠着点,摔着了末吏没法向您家老爷交代啊!喂喂,邵捕头,关照好少爷,千万别疾驰。” 原来上马给县太爷的公子骑了。按驿传律,知县老爷都不能动用驿马。潘振承把赵石拉到一旁,悄悄耳语。赵石从驿丞手中接过急件和火牌,同潘振承上了官道。 “喂,二位不骑马了?”罗驿丞在后面叫道。 赵石道:“你不是说要等马吃饱歇足吗?我们去饭铺吃饭。” 邵捕头陪着知县少爷继续悠悠地溜圈。潘振承轻声道:“石头,你年轻力壮,对付那个捕头。” 两人拉开距离等驿马接近。几乎是同时,潘振承和赵石扑向驿马。潘振承一把拉下知县少爷,少爷跌地上哇哇大哭。邵捕头猝不及防,也被赵石拽下马。邵捕头十分敏捷,扭住赵石不放,赵石急忙拔出防身用的短马刀,朝邵捕头肩头扎了一刀。邵捕头松了手,痛得坐地上打哆嗦。 驿丞纠集驿丁追赶,潘振承和赵石骑上驿马,绝尘而去。 在花县驿还算顺利,潘振承拿陈焘洋的名剌给驿丞看,驿丞说久仰陈焘官大名,立即就让潘振承牵了一匹上好的枥马。 时间大概过了巳时一刻,两人快马加鞭上了官道。广东秋日仍然炽烈似火,驿马汗流浃背,风驰电掣狂奔。驿马脖子上系有响铃,行人听到马铃响纷纷回避。然而,驿马穿过一个村庄时出事了,一群小孩突然从巷口跑上官道,潘振承回避不及,想将驿马勒住,马高悬前蹄蹦起来,把潘振承摔下马。 赵石慌忙停下马,跑过来抱起潘振承,摸到一手的血。潘振承后脑着地,碰一石块上,血水不停地往外冒。潘振承一脸煞白,挣扎着说话:“你不要管我,快去广州。” 赵石撕衣衫替潘振承抱扎伤口:“不,要走我们一块走,一路上我们结成生死兄弟,我不能丢下潘哥不管。” 潘振承吃力地推了赵石一掌:“石头快去,救我的东主……”昏厥过去。 “潘哥!”赵石抱着潘振承大叫。 潘振承生命垂危。这时,东主陈焘洋和他的幼子陈寿年已被押赴法场,行将处斩。 法场正端搭起一个临时的凉棚,监斩官是臬司闵全笙。法场四周聚满围观的百姓,严济舟父子也在人群中。太阳当顶,老冤家死到临头,严济舟心中涌动难以名状的快感。做人要面面光,尤其自己以后要做十三行的大掌门,必须做出姿态给同仁看。 征得闵大人同意,严济舟进法场给陈焘洋饯行。陈焘洋跪在刑台,冷冷看着老冤家:“严济舟,看到老夫的下场,你心里高兴了?” 严济舟尴尬地笑:“焘官说哪的话,愚弟对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对草菅人命深恶痛绝。唉,朝廷的事,我等末商不便妄议,愚弟敬你一碗酒。” “老夫不会喝你敬的酒,你拿回去自己庆贺。” “焘官,你还是那倔脾气。这是十三行的同仁重托愚弟为你壮行。” 陈焘洋捧起酒碗:“严济官,老夫托你转告一句话,老夫身为行首,脾气暴躁,对同仁多有得罪,老夫向他们表示歉疚。” “一定,一定。”严济舟忙不迭地应道;“焘官不必牵挂什么,心安理得上路。” “老夫临刑送你一句话,以后若想做一名称职的掌门人,首先得学会做人。”陈焘洋端碗将酒一饮而尽,把空碗摔地上。 严济舟回到人群中,悄悄掏出怀表看。严知寅凑过去看表,激动得打颤:“老爸,行刑时间快到了。”严济舟做了个闭声的手势,父子两人没再说话,相觑一笑。 蔡逢源提着一篮酒菜在人群中挤:“让让,让让。”蔡逢源挤到人群前,叫道,“闵大人,请准许末商敬陈焘官一碗酒。” 闵全笙说:“严济官已经代表十三行同仁敬过陈焘官的酒。”蔡逢源恳求道,“闵大人,末商欠陈焘官人情,大前天焘官还说要到末商家吃清蒸鲈鱼。” 闵全笙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时针分针指向十一时四十分。 “当!当!当!”寺院的钟声在广州上空悠扬地回响。 行刑官叫道:“午时三刻,行刑时辰到!” 蔡逢源跪下大叫:“闵大人,人死不欠债,末商不赶在行刑前还债,就没机会了啊!” 闵全笙愣了愣,扬了扬怀表:“本司的怀表还没到十二时正呢,漏刻能准过西洋怀表?让蔡逢源进来。” 前清时期仍沿用千年不变的计时法,一天分十二个时辰,又分成一百刻。“刻”是计时滴漏桶上的刻痕,共计一百道。一昼夜滴完一桶,即过去一百刻,平均每个时辰合八又三分之一刻,与西洋的一小时分为四刻的“刻”是两回事。无论漏刻、日晷、香篆、辊弹,都不是精确的计时器。广东最早接触西洋钟表,钟表以其准确、方便、时与刻相吻合等优点深受人们欢迎。到乾隆朝,西洋计时法渐渐在广东上流社会传开,不少官员对午时三刻是正午表示怀疑,其中就包括闵全笙。 蔡逢源把鲈鱼放陈寿年面前,取出筷子:“寿年,喜欢吃世叔做的鲈鱼就把它全吃光,世叔和你老爸有酒喝就够了。”蔡逢源拿出两只碗,朝碗里倒酒,端一碗酒递给陈焘洋,“焘官……”蔡逢源话语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转。 陈焘洋爽朗道:“老蔡,什么话都别说,千言万语尽在碗中酒,喝!” 两人碰了酒碗,仰头喝下去。 闵全笙掏怀表看,正好是十二时正。 “行刑时刻到。”闵全笙从牌筒拔出一支令牌,掷地上,“斩!” 刽子手把插在陈焘洋、陈寿年身后的生死牌拔掉。陈寿年哇地一声大哭,“爸,我怕……孩儿怕……”刽子手把陈焘洋和陈寿年的头按倒在枫木圆砧上。 陈焘洋奋力昂起头,吼叫道:“不,老夫不能趴着死,老夫要挺胸迎刀!” 行刑官眼看闵臬司,闵全笙动了恻隐之心:“就让焘官跪着走路吧。” 陈焘洋对陈寿年道:“儿子,挺起胸来。” 陈寿年哭泣,颤抖着看父亲。 “儿子,学老爸的样,把胸挺起!” 陈寿年颤抖着挺胸,仍在抽泣。 “别哭,笑,像老爸一样笑。” 陈寿年改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孩子,看着老爸笑。” 陈焘洋仰天大笑,陈寿年忘记了恐惧,也哈哈大笑。 闵全笙掏出怀表看,竟过了一刻钟。慌乱之中,又拔出一支令牌掷地:“斩!” “圣——旨——到!刀——下——留——人!圣——旨——到!刀——下——留——人!” 循音望去,潘振承和赵石骑着驿马,高喊着朝法场飞奔而来。 陈焘洋逃过灭门之灾。然而,剜心之痛尚未痊愈,又一场劫难落到他头上,陈焘洋再次面临生死考验。 第五回 驻军换防营盘大乱 严济舟巧舌藏录副 广州将军策楞雷霆大怒,阿努赤出剑把防夷不严的绿营千总削了脑袋;阿努赤带八旗兵驻守黄埔外洋港,敲诈勒索洋船番银,黄埔怨声载道;黄埔驻军换防,阿努赤手下的旗兵即将开拔广西前线,营盘乱得不能再乱;严济舟决定上黄埔探访,阿努赤和旗兵正在火气头上,他见到严济舟,下令将严氏父子的裤子脱下来,押两个光屁股蛋回广州!

怒斩千总

严济舟和儿子乘舟散心,不知不觉来到黄埔。 黄埔是广州的外洋港,离广州十三行码头约三十六里。与港湾相连的陆地叫“风浦”,邻近最大的村庄叫“黄圃”。港湾环抱的江洲叫琶洲,洲中的山坡建有宝塔,因山坡宛如琵琶而得名。西洋人区分不出“风浦”与“黄圃”读音的细微差别,在汉译的文书中将这片港湾称为“黄埔”。这种译法得到十三行和粤海关的认可,“黄埔”特指碇泊洋船的港区。 与黄埔港隔江相望,有一座遐迩闻名的古建筑——南海神庙。粤闽沿海居民信海神、信妈祖的风气盛于信仰佛道。不过在西洋人眼里,琶洲上的宝塔更为神圣,西洋船只进入珠江口,站在高高的桅杆上,看到了宝塔便知道来到了东方第一大港广州。这座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琶洲塔,与传统的中国宝塔建筑风格不同,塔基上有八位托塔力士,八位力士造型竟然都是眼凹鼻高的外国人。 前天,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问严济舟,琶洲塔基座上的外国人究竟是印度人、波斯人,还是欧洲人?严济舟答不上来,按照自己的想象,说宝塔镇邪,所以得把犯邪的洋番压在下面。麦克说中国人总喜欢生活在幻想中,做事不追求实际效果,建这么高的塔,不在上面装航标灯,实在是太浪费。昨天,麦克在通译的陪同下又来到会所,问严济舟:陈总商差点被砍头是怎么回事?严济舟说:“陈焘洋把地球仪送给中国皇帝,中国皇帝龙颜大怒,所以要砍他脑袋。” 麦克提出质疑:“不对,进贡仪式那天,我感觉到陈总商想拒绝地球仪,地球仪送到北京一定有人陷害陈总商。”这下把严济舟惹恼了,戳着麦克的鹰勾鼻,叫人把他赶出去。麦克说你赶我走你会后悔。严济舟脑子转得飞快,请麦克重新坐下。麦克郑重其事道:“严代理行首,我接到澳门快信,公司的诺顿勋爵号明天到港,你得尽快确定保商,我们好卸货做贸易。”麦克不等严济舟询问细节,一甩手,带领通译大步离去。 严济舟看着高耸的洋船桅杆说道:“知寅,既然来了黄埔,我们上英国船,看看装的是什么货。装的是番银,我们来做保商;倘若运来滞销的洋货,就让蔡逢源这个死鬼去做。” 如果不是蔡逢源横插一杠,陈焘洋和他幼子早就人头落地。魏顺元没回来,无法推断京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严济舟知道陈焘洋派姓潘的家奴上北京,纳贡仪典上也领教过潘振承的机智,可他一个下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拿到皇上的特赦令呀! 绕过绿草葱茂的角洲,便是开阔的外洋港,水面碇泊着七艘西洋商船,高大的船身衬得中国船只像河蟹在水面游动。每艘洋船都标有外文船名,严济舟能讲几句英语,但不认识蝌蚪文字。严济舟曾有过让二儿子到澳门学习外语的想法,将来好做洋行业务,但这毕竟不是正途。于是让他进南海学宫念书,到十八岁还是个童生,老爸给他捐了个秀才,今年八月参加秋闱,桂榜无名。估计知寅不是读书的材料,严济舟便让他进自家的洋行,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第一次随老爸来黄埔。 “知寅,老爸和你都不懂夷文,老爸考你,哪条船是英吉利诺顿勋爵号?” 严知寅的目光在众多的洋船之间徜徉:“老爸,西头一条是诺顿勋爵号,好些水手在落风帆,肯定是刚到的船。” “不错不错,竖子可教。”严济舟由衷欣慰道。 “老爸,我看到有好些个戴顶子的水勇上诺顿勋爵号。” 严济舟吩咐老大调转船头:“知寅,那帮八旗爷我们惹不起,还是先回广州。” 严济舟所说的八旗爷是指镶黄旗水勇。 镶黄旗佐领入驻黄埔才一年,成为黄埔谁都不敢惹的角色。 开海贸易之初,最先繁荣的是沿海和南洋贸易,西洋商船鲜有光顾。正因为洋船来得少,口岸管理没有制度化,连法定的洋船碇泊港都没有。由于澳门一直未中断海洋贸易,洋船多在澳门碇泊,粤海关监督还得跑到澳门去“接贡”。然而澳门的市场太小,大部分贸易又必须在广州进行,无论官员官商均感十分不便。从康熙二十八年起,洋船逐步改为虎门验船、黄埔收泊。初时的黄埔,既没有常设的征税机构和管理夷务的衙门,也没有驻军。每当久违的洋船出现,黄埔才有官员官商光顾,在狮子洋巡逻的大清水勇才会调转船头到黄埔转几圈。 朝廷和地方对夷人的管制较松,广州成为西洋人的天堂。有身份的西洋人入住广州城外的十三行夷馆,享受着与本国相差无几的上流生活;水手等下人留在黄埔,却可以自由活动。他们酗酒、找女人、品尝中国风味小吃,还能堂而皇之地扛着枪四处游逛打鸟打野兔。黄埔村民不讨厌番鬼,番鬼热情豪爽,买东西不懂讲价,嫖女人出手大方。当然,黄埔本地的女子绝不会做这种皮肉生意,广州稍有姿色的妓女对番鬼亦不屑一顾,认为番鬼愚昧不化、奇丑无比,做番鬼的生意既掉身份,更掉身价。做番鬼生意的不是年老色衰的娼妓,就是相貌丑陋不入流的疍妹。康熙四十六年,广州缙绅甄自鸣上巡抚衙门告状,声称红毛夷在广州淫乱,是对大清天威的严重挑衅,堂堂天朝民女岂能侍奉红毛獠狄? “红毛”在当时的广东是个十分混乱的概念。由于荷兰人最早来广东,“红毛夷”、“红毛番”、“红毛鬼”成为荷兰人的代名词。其实,荷兰人的毛发大都为金黄,称呼虽不准确,却无人去更正。由于“红毛”一词的知名度太高,后来的西洋诸国人,统统被广东人称为红毛。只有十三行商人和粤海关吏胥,才将荷兰指称为红毛国,将荷兰人指称为红毛夷。 甄自鸣的条陈并没有从风化的角度去评判,他站在天朝上国的高度鸿谈阔论。巡抚范时崇不敢怠慢,派员调查后,下了一道抚告:“查有勾结红毛辱我天朝之淫女,一律流徙琼崖烟瘴地与土民头人为婢。”不久,范时崇抓到十二个置若罔闻的淫女,发配琼崖。琼崖是广州人眼里的天涯荒岛,土民因其不开化而深受汉民鄙视。这一手果然厉害,紫艇疍船在官府眼里销声匿迹,即使活动,也做得十分隐蔽。 由于中国的低税制和广东方面的善待,来广州贸易的西洋商船与年俱增。广州成为四大通商口岸的龙头,在制度建设上也跑到四大口岸前面。比如外商进入广州时人和行李必须受到严格检查;规定何种夷人有资格入住广州夷馆;禁止外商同中国商人自由贸易等。黄埔建起了永久性的海关税馆及夷务所等衙门建筑,但仍没有常驻军队。每逢朝贡季节,广东抚标或广州协副将便会派出小股官兵,在黄埔日夜巡逻,主要职守是防海盗蠡贼。洋船回棹,小股官兵便撤离。 雍正二年,雍正帝谕令两广总督孔毓珣调查耶稣会士在内地传教,以及洋船上的西洋人和中国居民混杂的情况。孔毓珣派员调查,发现黄埔居民不守华夷之辨,与西夷和睦相处、关系融洽。孔毓珣为了消除朝廷的担忧,发布宪令规定洋船上的水手下人,一律留在船上,不得下船。另外加派军队镇守,以防本地人接近洋船。这一来,官兵镇守黄埔的性质变了,由防盗防贼,变为洋华隔离。如果得到严格执行,西洋水手来黄埔几乎变成了囚犯。 第二年,孔总督再上奏折,奏请派遣一支军队长驻黄埔。雍正帝钦准后,孔毓珣在离黄埔港三里地的高处画了圈,大兴土木兴建营盘。最早入驻的是驻守番禺的绿营汛。一汛相当于现代一个连的建制,约数十或百余名士兵,长官为正六品武衔的千总。每年朝贡期结束,汛兵不再撤离黄埔,改做日常操练。 西历一七四零年(乾隆五年),荷兰殖民当局统治下的爪洼红溪有一万多华侨惨遭杀害。“红溪惨案”的消息于翌年传到东南沿海,地方官员当然不会同情背离祖国的唐人(华侨),他们甚至幸灾乐祸,认为这些“叛国逆子”罪有应得。地方官考虑的是海防的安全,署闽浙总督策楞等给乾隆上了一道密折:“恐番性贪残,并有扰及商船,请禁南洋贸易。”奏请停止与红毛国通商的还有两江总督德沛等地方大员。后来,在两广总督庆复与广东道监察御史李清芳的力谏下,乾隆才没有下旨“禁南洋”。从这件事上可以得知,策楞的防夷之弦绷得很紧。 乾隆八年,策楞调任广州将军兼粤海关监督。策楞带邬贵、阿努赤等随员到黄埔微服暗察,发现夷艄与当地居民打成一片。有户人家盖房,竟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夷艄帮忙抬千余斤重的门柱石料。榕树下摆有一只酒缸,夷艄抬完石料,站榕树下大碗喝酒,眉飞色舞跟一个大屁股大奶子的当地女人说笑,女人大概能听懂几句夷语,嗔骂道:“天不休狗不叼的红毛,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八怪模样,咯咯咯……做梦去吧……” 这一幕,看得策楞目瞪口呆,夷艄根本没有执行不准离船的圣旨! 责任当然不在夷艄,而在镇守黄埔的绿营汛。策楞一干人走到村外的外洋港,发现江洲有许多箬棚货栈。夷艄有的在洲上补船帆,有的蹲水边钓鱼,有的扛货包进箬棚。西洋人把这叫做堆栈岛(Banksall Island),堆栈岛有上十座箬棚,每座分若干间,居然有许多夷艄在敞开的箬棚里睡觉。 策楞把黄埔汛哨长冼宝山召来,质询夷艄离船是怎回事,冼宝山结结巴巴答道:“夷艄生性蛮横,不给离船他们就闹事,标下秉承皇上——” “你还好意思说皇上,公然抗旨不遵!”策楞勃然大怒,下令就地正法。阿努赤拔出剑,白光倏闪,千总的脑袋掉地上碌碌打滚。 番禺绿营汛万万不可继续镇守黄埔,他们太过软弱,竟然害怕来贡的夷艄。乾隆前期广东还没有满洲八旗驻守,只有汉军八旗驻守广州。汉军八旗归广州将军直接管辖,另外,广州将军还直辖四个绿营。策楞考虑该派遣哪支汉军旗或绿营汛驻守黄埔,阿努赤自告奋勇担当此任。乾隆八年,开了两个广东军事史上的先例:策楞是第一位出任广州将军的满八旗,阿努赤统领广东第一支满汉混编的八旗军队。 阿努赤的兵源少数来自策楞的戈什哈,另外从广州汉八旗的后代招募六十多个善水的壮丁。这支特殊的队伍没有列入兵部正式的番号,策楞在奏折中禀称派遣自己的戈什哈加强黄埔防卫。戈什哈头领阿努赤自己弄来一面帜幡,在上面绣上“黄埔镶黄旗”——策楞和阿努赤都是满洲镶黄旗人。 镶黄旗接手黄埔汛的第一天,就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阿努赤带兵欲将堆栈岛上的箬棚拆卸,遭到方方面面的抵制。反应最激烈的当然是夷商夷艄,对夷人的强烈抗议,阿努赤懒得尿他们。但对来自其他方面的抵制,阿努赤颇感棘手。 首先是十三行保商的抵制,保商既要约束夷商夷艄,还要维护他们的利益;其次是买办的抵制,买办每年承包搭建货栈,是一笔与供应粮食蔬菜相等的收入;再次,是海关黄埔总口的抵制,主事的总口书吏穆仁是前关宪伊拉齐的旧属,阿努赤派信使请省城大关委员邬贵来压制穆仁。谁知,邬关委听了穆仁的陈述,竟站在穆仁一边。 不知十三行总商如何得到讯息,陈焘洋乘快蟹赶到黄埔,说阿努赤倘若拆了夷商的货栈就是大清的罪人。 原来,黄埔仅仅是洋船的碇泊港,而不是常规意义的码头,岸上没有储存货物的仓库。木船装货很有讲究,必须把瓷器、铁锅、铅锌等沉重的货物压舱底;把生丝、绸缎、茶叶等分量较轻的货物放上面。这样,木船重心在海平面下方,出洋航行才能保持平衡。如果没购买沉重的货物,还得搬石块压舱。然而采购货物,很可能是分量轻的货物先到,但又必须最后进舱。这就必须将分量轻的货存放在陆地。广州多雨,货物不能露天堆放,必须放进箬棚。既然搭了箬棚,就必须有洋船的仓库保管员和水手把守。 “夷人是来向天朝皇帝贡物的,你阻挠他们腾挪货物,就是抵制钦命的朝贡贸易!”陈焘洋对着阿努赤嗷嗷大叫。 面对众人的一致反对,阿努赤作了小小的让步,允许在堆栈岛搭建临时箬棚,但必须在洋船回棹时立即拆除。这又回到原来的状态,绿营过去就是这么干的,黄埔汛哨长冼宝山却因此而掉了脑袋,确实太冤枉。 阿努赤表示,他的让步仅到此为止,堆栈岛不能充当宿营地,箬棚除货物保管员,其他夷艄一律得回船休息。阿努赤振振有词:“这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圣旨规定的,所有夷艄一律不得离船。而有好些夷艄不仅离船,还呆在箬棚里睡觉。” 一贯直来直去的陈焘洋这回拐了个弯,他叫易经通跟孤洲箬棚里的夷艄讲明情况,夷艄答应配合。陈焘洋以商量的口气请阿努赤派手下的旗兵,将孤洲货栈里的散杂夷艄全部押回洋船舱房,守住夷艄,强迫他们在自己的舱房睡觉。 七月流火,船甲板给烈日晒得发烫,而船舱像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旗兵跟着夷艄下船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浑浊郁闷。夷艄住的舱房一律没有窗洞,而通向甲板的透气孔在中国兵上船前,已被悄悄关闭。透气孔即使打开,舱房的空气也不够流畅,现在就愈加令人窒息。莫说旗兵守住夷艄睡觉,就是站一刻也吃不消,旗兵纷纷逃上甲板。还有的旗兵当场晕倒,被夷艄抬了出来。 陈焘洋料定会有这种情景出现,阿努赤何去何从,由他自己抉择。陈焘洋不想陷得太深,乘快蟹离开黄埔。 阿努赤请邬关委上行辕喝凉茶。没多久,旗兵回到行辕大帐,纷纷向阿努赤诉苦,说再多待一刻就要闭痧晕倒;而晕倒苏醒过来的旗兵,说再多待一会儿,人就得丧命。 阿努赤摒退左右,请邬先生帮他拿主意。邬贵出了个馊主意:“以前绿营怎么做,你们也怎么做。”阿努赤用哭丧似的话音道:“邬先生,你这不是教我服砒霜吗?绿营千总冼宝山纵夷掉了脑袋,我又跟着纵夷。” 邬贵沉思一瞬说道:“怀柔远夷是我中土历代帝王理藩之策,老朽不信,皇牍官文就没有空子可钻?”邬贵问绿营留下公牍没有,阿努赤说绿营是给撵跑的,除了铺卷和刀枪,啥都没带走。阿努赤叫领催多伦搬来绿营公牍,邬贵果然大有斩获。 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上疏严禁黄埔夷艄上岸,夷艄须一体待在洋船上。担心夷艄下船作乱的雍正帝当然高兴,朱批恩准。孔毓珣没想到执行起来这么困难,一旦严格执行,广东的外洋贸易非死不可。“这不是自己编织绳索套自己脖子吗?”孔毓珣责悔自己顾此失彼,光顾及讨好圣上,疏忽了这一头。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再上折子奏请皇上弛禁。孔毓珣与师爷反复商量如何上疏,正在此时,黄埔传来坏消息,一天之内有四个夷艄发痧死亡。孔毓珣灵机一动,决定在发痧上做文章: 奴才孔毓珣谨禀: 广州天气燠热,洋番水手多有闭痧致亡,黄埔原有洋番坟场三亩,业已葬满,拟扩充到三十亩……奴才近闻广州通事言,白番生于寒带,冰天雪地,赤身短裤卧雪亦不惧寒,惟惧炎热;黑番生于热带,待火炉旁亦不知热,滴汗不出,概不知绞肠痧为何物。奴才拟议饬令洋番大班,翌年水手改用黑番,以确保禁番艄离船之上谕得以贯彻…… 好家伙,三亩坟场增加到三十亩,那要死多少洋番?泱泱天朝怀柔远夷从何谈起?雍正帝为这个规划吓倒了,提笔斥责孔毓珣:“孔毓珣你好糊涂,洋番来我天朝进贡方物,客死广东,你身为广东督臣不知恩加体恤,竟出如此下策!黑番替换白番断不可取,黑番较白番更不开化,与猩貘无几。若广州黑番云集,必后患无穷。番船水手确有闭痧者,可下船于荫凉处休息,以示天朝垂泽怀柔。” 孔毓珣不糊涂,倒是他把精练的雍正帝弄糊涂了。雍正帝曾感叹奏折不可信,然而再睿智的皇帝亦不可不依赖奏折打理万里江山。雍正帝落入孔毓珣设好的圈套,网开一面,帮助孔毓珣在严禁夷艄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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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谕中扒开一道口子。 邬贵虽然不知朱批奏折的内幕,但可以断定绿营胆大妄为,却有圣旨为依据,只是执行偏松,皇上的怀柔限于“确有闭痧者”,而绿营千总冼宝山却允许夷艄满地乱跑。这份录副是绿营书办自己誊录的。所谓录副,简单地说就是朱批奏折的副本,正本给上折人收。这件事涉及到粤海关与驻军,必须给副本让他们看,遵照圣旨执行。无论是朱批奏折原件还是录副奏折,隔年都要收缴,归军机处存档。绿营自己誊抄一份录副,可见他们对这份朱批奏折的重视。 “你自己看着办吧。”邬贵把绿营录副扔下,便走了——他和陈焘洋一样,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阿努赤到冼宝山坟头烧了一刀冥纸,开始效尤冼宝山,但他比冼宝山做得更隐蔽,手法更圆融。比如白天离船的夷艄只准躲在箬棚里睡觉,晚上方可走出箬棚。地方督抚兼有监察海关的使命,关宪策楞陪总督巡抚视察黄埔,果然看不到夷艄东溜西窜。箬棚在孤洲,督抚肯定不会上孤洲。华尊夷卑,天朝官员过于接近夷人有损大清天威。 阿努赤想象不到的是,弛禁的第五天晚上,买办阿顺向他塞银子。阿努赤问送礼的由头,阿顺说你不要管,不收白不收。 这些天,阿努赤正为粮饷犯愁。满八旗和汉八旗享受“粮饷制”,其待遇远高于绿营。满汉八旗均携家带口,广东的汉八旗全部驻守在广州城内,官兵可在家里吃饭,粮饷基本能保障全家衣食无忧。阿努赤为训练出一支王师,除去日常巡逻站岗的旗兵,其他旗兵一律编入封闭性强化训练的队伍,包括阿努赤在内都不得携家带口。旗兵月饷二两,岁米十八石,粮饷的六成留以养家糊口,四成由领催统一办伙食。训练强度大,饭量大,军服也容易破损,领催多伦叫苦不迭。阿努赤把领催多伦叫来,悄悄问阿顺送来的银子咋办。多伦说好办,受贿不进腰包,追究起来罪轻三等,上司斥责几句也就过去。第二天,多伦买了两头猪,黄埔官兵都吃上红烧肉。 凡后,此等人憎鬼厌的事情均由多伦出面,多伦每每弄到银子,一半用于改善伙食,一半由佐领和领催私分。阿努赤一度惶恐不安,多伦宽阿努赤的心:“伙食团是一笔糊涂账,银子吃进了兵勇的肚子里,还能叫他们屙出来不成?只要训练出强兵悍勇,一天的乌云都会消散。” 生财的诀窍,多伦无师自通,并且越做胆子越大,几乎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弄得买办、通事、行商,甚至海关吏胥敢怒不敢言。阿努赤拜了策楞做干阿玛,策楞给干儿子报功,皇上赐他单眼花翎。阿努赤发达不忘多伦,保举多伦做上六品骁骑校。

驻军换防

今年诺顿勋爵号来得晚,十月九日收泊。严济舟和儿子准备上诺顿勋爵号看货,发现八旗兵上了洋船,立即转棹回广州。 多伦在通事易经通的陪同下,召见诺顿勋爵号船长格登。多伦振振有词道:“中国官兵奉天朝皇帝的命令,监督你们将所有的火炮枪械清缴拆卸上岸,交驻守官兵看管。” 格登严辞拒绝,说他前年也来过黄埔,火炮枪械都没缴卸。格登指着旁边的法国船,透过方孔可以看到黑洞洞的火炮筒,“中国海域的海盗海贼比水里鱼还多,我们必须保留足够的武力防贼防盗。”格登扬起拳头吼道。 易经通不便把格登的话向旗爷译出:“多校官,格登大班说要请示东印度公班的班头麦克,请您别着急,过两天再来。”通事是中方与外方交涉的媒介,遇到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时,和稀泥是通事的最佳选择。 多伦算得上半个老黄埔,哪能不知这个洋番断然拒绝他。多伦清缴火器是假,敲洋番的竹杠是真。他抛出杀手锏:“你问这个夷目,船上的弟兄,想不想发痧?” “Sunstroke(中暑)。”易经通用中英混合的译法问格登想不想让全船的水手中暑,“你们西洋人生活在寒带,广州秋天的太阳不但烤得鸡蛋熟,人坐在石板上,眨眼功夫就会成为熏火腿,你们西洋水手如果不想办法中暑,不死也会休掉半条老命。” 格登软了下来,因为酷热难忍的水手要求“中暑”的意愿非常强烈。格登问中国兵要多少中暑费,易经通如实向多伦翻译。 多伦料想会是这个结果,得意地笑笑:“易通事,你跟夷大班讲明,多给,多准许发痧;少给,少准许发痧;不给,一个都不准发痧。” “给!”格登拿出一小袋番银愤怒地摔地上。 多伦带旗兵下船后,格登叫水手放下一条豇豆形的船。广东人叫这种船“快蟹”,大的快蟹桨手过百,小型快蟹桨手十人左右。格登坐上快蟹,两边各有八名水手,吼着广东人戏称的“獠号”奋力朝广州划去。约两个半小时,快蟹停靠十三行码头,格登怒气冲冲进入英国商馆,向东印度公司广州办事处主任麦克投诉。 这种事不止发生一两次了,麦克也多次向行首陈焘洋交涉过。为了使问题严重化,麦克根本没提发痧的机密,光说中国军队上外国商船勒索洋银。作风强硬的陈焘洋在这件事上做和事佬,胡扯什么中国官兵保卫黄埔很辛苦,有他们在,海盗蠡贼从不敢偷袭西洋商船,你们来中国贸易能赚大钱,就不要在小钱上斤斤计较。“吃亏是福”,陈焘洋要通事把这句中国俚语原汁原味译给麦克听。 现在由严济舟代理行首,他比陈焘洋更胆小怕事,还更滑头。麦克不打算和严济舟交涉,他叫上通事馆总通事易铭鉴,要他陪同去见广州将军策楞,因为黄埔驻军是他的部下。麦克有进城的关牒,不过早已过期,进广州城每次都得到海关署重新办理,通常要六七天才能办下来。麦克知道中国人办事有一套不合规矩又非常有效的办法,麦克把关牒给易铭鉴,由他同城守官兵交涉。易铭鉴其实什么话也没说,把过期的关牒递给城守把总,把总打开关牒,不声不响将一枚番银溜进袖口,挥了挥另一只手,让麦克和易铭鉴进城。麦克知道易铭鉴垫了一枚墨西哥小鹰元,也掏出一枚同样的鹰元给易通事。 二人乘轿来到将军府,把门的戈什哈说策大人不在。转道上巡抚衙门,守门的皂隶也说巡抚大人不在。麦克猜想将军和巡抚有意回避,他不敢在衙门前抗议,便把怨气发泄到易铭鉴头上。通事是个两边受气的角色,他不怒不恼,说这是中国官员的谱,就是中国级别稍低的官员想见级别高的官员,也得递帖子恭候好几天。 “我是英吉利储爵(爵位继承人),是举世无双的东印度公司的董事,是驻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到任何国家,通商大臣都得当国宾热情接待。” “别的国家我不管,你现在是在中国,是中国官员眼里的贡商……”易铭鉴耐心向麦克解释他们没有受到尊重的原因。麦克听不进去,但也不想辩驳,他准备明天亲自去黄埔处理公司商船被勒索事件。 天色已晚,麦克回商馆陪格登共进晚餐。“来,尝尝中国厨师做的沙拉。”麦克热情洋溢地介绍中国厨师老唐做的西洋菜。格登毫无胃口:“麦克米伦,我不是来鉴定中国厨师的手艺的,你与中国官方交涉得怎样?” “他们答应调查后再研究出一个解决方案。”麦克首先说了假话,然后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你没听说过‘吃亏是福’这句中国俚语吧?”麦克把陈焘洋对付他的一套拿来对付格登,似乎黄埔官兵勒索银元是应该的,“事情会解决的,中国官员不会无视一位大英帝国储爵的要求,不会将伟大的东印度公司驻华代表的建议置之不理。格登您不要太性急,至少你们在黄埔是安全的,海盗不敢偷袭你们。” 麦克也是个两头为难的角色,这边把他当贡商,总部老是催促他以帝国的名义向中国政府施压,改善英国商人在广州的待遇。麦克敷衍格登,是怕他跑到加尔各答或者伦敦总部告他的状,说他办事不力。 第二天,麦克和格登乘快蟹赶到黄埔,找到易铭鉴的儿子易经通,说明来意。 “No,No!绝对不行!你们听说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中国俚语吗?”易经通费力地解释一通。麦克似懂非懂,建议去海关黄埔口告状,请他们与驻军交涉,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这种事找海关没用,海关只管收税。”易经通的话只说对一半,海关的主要职守确实是征税,但海关只要想管,什么都可管。易经通回避海关,是因为海关与策楞大人以及驻军之间的微妙关系。策楞将军兼海关监督,他的旧幕邬贵掌握海关实权,黄埔驻军不仅是策楞的部下,佐领阿努赤与策楞同籍镶黄旗,还是策大人的干儿子。 “我们去黄埔夷务所,这是布政使手下专管夷务的官衙,这种事正好归他们管。” 夷务所没有征税权,无论行商还是外商从不把它当一回事,平时也闲得没事。到十点多钟,主事和其他几个小吏都没来,仅有一个书办守庙门。书办是一个钦州秀才,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跑去和多校官论理。多伦正在黄埔村头的茶铺喝茶,没等秀才说上三句,啪啪几掌甩去,打得秀才眼冒金星,门牙掉两颗,鼻孔汩汩地冒血,瘦刮刮的脸顿时肿得像猪八戒。 “看到没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易经通建议麦克放弃改变现状的妄念。 麦克这才真正懂了这句中国俚语,他说给格登听,格登只有苦笑,回到诺顿勋爵号。 本来这事就算了结了,谁知诺顿勋爵号的水手要求发痧的人数,超过预定的五十人——格登大班给的那包番银只有五十枚。天一落黑,多伦带水勇守在洋船的软梯下面,胁迫格登按实际发痧人数给足番银。格登拒不加缴,声称他们来得晚,只发一个月的痧,吃亏太大。双方僵持到天大亮,多伦气急败坏带水勇撤走。格登下了诺顿勋爵号,他不打算向麦克求助,直接跑到海关黄埔口衙门,情绪激动地向主事李永标控诉。 李永标来粤海关前,分巡安徽宁池太广道兼芜湖关务。乾隆初年,李永标在内务府奉宸院任六品苑丞,是京师颇具名气的园林行家。御前侍卫策楞买了一处荒废多年的旧宅,请李永标帮他重新规划园林,李永标化腐朽为神奇,将破烂不堪的宅院收拾得美轮美奂。乾隆五年,李永标外放安徽做道员兼署芜湖榷关。今年初,策楞进京面圣,在街头遇到在京丁忧的李永标。 丁忧官员离任守制,主要针对汉族官员,对满蒙官员无此定制。李永标是入了旗籍的汉人,孝的观念不如纯粹的汉人,又强于世袭的旗人。他办完父亲丧事,便急于外出找事做,好弥补家用。芜湖榷关扼守长江征收过往船只的货税,向来被认为是肥缺,李永标窘迫的结论只有一条:清官清廉。策楞极为欣赏李永标的操守,动员他来广州做事。 前清时期的海关内贸外贸不分,统统纳入征税范围。当时粤海关下辖的关口有四十三处,其中以黄埔关口最为重要,策楞任命李永标出任广州大关书吏兼黄埔税馆的主事。官员在丁忧期间,不再有官衔,辞去四品道员兼榷关正堂的李永标,仍使他的顶头上司、只有五品官阶的邬关委倍感威胁。李永标是主公请来的人,邬贵既不敢得罪李永标,又得处处提防他。 李永标也和夷务所的钦州秀才一样书生意气,他听不懂格登吼叫什么,猜想他受到非礼,于是把易经通叫来,易经通不得不实话实说。李永标拍案而起,立即赶到哨所见多伦。多伦没敲到诺顿勋爵号第二笔番银,心里憋着一肚的火。 现在黄埔口的税吏挺着腰板站他面前,义正词严指责他:“多校官,按大清律令,官员及官兵不得单独上洋船,即便是公务也不准,必须获得督抚或关宪批准,并由行商与通事陪同。何况,你们是上船勒索钱财!” 多伦冷笑道:“嘿嘿,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武弁点灯。你们海关,收的苛捐杂税还会少?” “海关是为朝廷征收关税,额外加征的部分,也有驻军的一份。” 李永标是包衣出身,多伦哪会把他放眼里,嘴巴一歪,一群旗兵扑上来,对李永标拳打脚踢。打得李永标当场吐血,昏厥过去。 听说李永标挨打,邬贵由衷感到高兴。作为海关副堂,邬贵假惺惺去探望病榻中的李永标。李永标见到邬贵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委,我想回京师。”邬贵劝李永标先安心疗伤,去留大事以后再考虑,信誓旦旦要为永标贤弟讨回公道。 回到关部,邬贵把十三行署理行首严济舟召来,骂他个满头乌血。严济舟回去又把蔡逢源骂个满头乌血,并且是在十三行例会上骂,骂他没尽到保商的责任:“若不是夷目格登告刁状,李主事就不会欠揍挨打。” 蔡逢源垂着脑袋,由严济舟破口大骂。同仁都知道指责蔡逢源失责黑天冤枉,今天早晨才确定他做诺顿勋爵号的保商。格登告状和李永标挨打,是蔡逢源做保商之前发生的。 八旗驻军勒索番银有理,打人也有理。严济舟和邬贵一样,只字未提镶黄旗应承担什么责任:“蔡逢源,你装聋作哑是怎回事?你自己说,李主事被打得遍体鳞伤,你该作何表示?” “末商愿受惩罚,所罚之银,给李大人疗伤。” “那好,罚一千两纹银。” 蔡逢源听到这个数,未作任何反应,倒是其他行商惊骇愕然,一千两纹银,可建一幢两进的瓦房。 严济舟把一千两银票送给邬贵,请邬关委转交给李永标,说他署理行首杂务繁忙,就不去看望李主事了。邬贵听出了严济舟的弦外之音,便单独去看望李永标,声称已替标贤弟讨回公道,肇事方赔一百两银子做疗伤用度。一百两银子相当一个三品官员的年俸,李永标感动得热泪纵横:“末吏再也不提回京师,愿意继续呆在黄埔为邬关委效犬马之劳,直到三年丁忧期满。”邬贵听了像咽下一只死耗子,心想早知如此,你被旗爷打成肉酱我都不会睬你! 严济舟处罚蔡逢源,报复之心昭然若揭。蔡逢源受罚的真正原因,是在法场上给陈焘洋送行,一碗饯行酒喝了一刻钟,使得陈焘洋死里逃生。 然而这事还没了结。麦克信不过广州的中国通事,而公司又没有能够译成中文古语(文言文)的通译,麦克请澳门的华裔神父写了一封未被篡改的中文禀帖,他没叫通事陪同,单独上“户部”。 广州的外商均把粤海关称为“户部(Hoppo)”,把海关监督称为“户部大人”。这是缘于粤海关是隶属户部行政体系的征税衙门,其全称是“钦命督理广东沿海等处贸易税务户部分司”,只不过户部从来没有外派过官员出任粤海关监督,粤海关监督或由地方军政大员兼,或由内务府外派司员担任专职。粤海关在靖海门外,面临珠江,旧址为前广东粮道衙门,海关署接管后加盖了不少办房。仪门有个小广场,临江竖立两根两丈多高、用三角木杆支撑的灯柱,灯柱上分别悬挂一面幌帜,写着“钦命粤海关”五个大字。 麦克当然知道策户部很少来户部,策户部大部分时间待在城里的将军行辕。没有通事陪同,麦克有关牒也进不了城门。麦克还算幸运,在户部大院前后徘徊了个把小时,看到一架八抬绿呢大轿在“卫兵”的前呼后拥下,出了靖海门,朝户部仪门走来。 “户部大人!”麦克展开双臂拦轿。 “去去去!哪来的红毛?!”几个戈什哈过来驱赶麦克。 麦克扑通跪下,把禀帖举过头顶:“青天老爷,草民冤枉啊,民妇冤枉啊!”麦克这两句话是在来海关的路上学的,几个男女拦南海知县老爷的轿,向知县老爷喊冤叫屈,递交状子。 麦克喊冤引起戈什哈和轿班哄堂大笑。本来夷商递帖或拦轿,监督大人均可以不理,夷商的禀帖由保商转呈。策楞破例收下麦克的禀帖,进海关签押房打开看。这哪是什么禀帖,而是诉状,控告黄埔驻军勒索番银,每个外国水手,见人要缴一元番银。控告信没提勒索番银的由头,只是说多伦的行径较之海盗,有过之而无不及。 策楞命邬贵前往调查。不日,邬贵查出结果,是官兵暂时收取押金,如果这名夷艄在黄埔没有违反天朝法纪,押金将如数返还。 策楞虽是武弁出身,但也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自从圣祖皇帝灭藩、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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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灭葛尔丹后,大清很少有大的战事,满八旗恃功狂傲,疏于训练,军纪涣散,战斗力日渐衰退,为汉臣汉人所诟病。策楞联合广东督标、抚标、提标、镇标、协标搞了一次广东标兵大比武,阿努赤率领的黄埔兵代表军标参赛,夺得摔跤、划舟两项桂冠,在泅水比赛中名列第二。黄埔镶黄旗一扫满八旗不习水性的偏见,也给出身镶黄旗的军标策楞争了荣光。 策楞统军驭兵,一贯论功行赏,有战功连死罪都可赦免。策楞怀疑邬贵在庇护阿努赤,黄埔驻军的问题绝不像收取押金那么简单,不然夷目麦克不敢吃豹子胆拦轿鸣冤。策楞不打算再派员彻查,他担心查出一大堆问题,黄埔镶黄旗是他的嫡系,佐领阿努赤是他的干儿子,问题倘若挑破,他这个干阿玛也脱不了干系。 策楞踌躇不定之际,广西边关传来急报:桂西南匪患猖獗,官兵前去剿匪,他们逃往安南躲避;官兵一撤,匪寇卷土重来。桂林将军奏报朝廷,朝廷饬令两广将军会同藩属安南官兵共同剿匪。策楞接令后,觉得这是把黄埔镶黄旗抽出去的上佳时机,奏报朝廷获准后,策楞派快马传抚标中营参将鄣振骆赶赴黄埔营盘待命。 策楞率随员来到黄埔营汛,向阿努赤和鄣振骆宣读上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黄埔镶黄旗佐领阿努赤率部赴广西镇南关大营,编入广西军标剿灭匪患;城东八十里水陆防区改由抚标中营参将鄣振骆率部驻守。钦此。” 鄣振骆虽有思想准备,仍异常兴奋,高喊:“标下谢主隆恩,恭领圣旨!”阿努赤感到突然,愣了一瞬,非常不情愿道:“奴才接旨从命。” 阿努赤请策军门进行辕喝茶,愤然道:“大将军,派镶黄旗去广西镇南关,标下没意见。可是,黄埔要塞,怎能拱手让给绿营?” “你知道广东的汉军汉吏,怎么说我们八旗吗?见财是虎,见敌是鼠。” “大将军的意思是,黄埔是聚财之地,汉军岂有见钱眼不开之理?” “不要瞎猜,到了广西边关,见敌拿出虎将勇气来,为咱八旗长脸扬威。”

偷窃录副

换防的消息传到十三行,正在议事的行商欢呼雀跃,喜笑颜开。 蔡逢源道:“旗兵滚蛋,黄埔太平!这叫做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皇上圣明,断了他们的不义财路。” 严济舟重提前些时诺顿勋爵号遭勒索之事,大骂黄埔兵痞,“喂,老蔡,上次罚你银子你憋了一肚的窝囊气,陪本商去一趟黄埔,看看那拨丧家之犬走佬的垂头丧气样子,撒撒肚里的怨气。” 蔡逢源急忙拱手:“济官饶了末商,八旗虽是丧家之犬,却是疯犬狂犬,末商不敢招惹。” “你怕我不怕,到黄埔汛我还要奚落他们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都以为严济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真就去了。第二天大早,父子俩从十三行码头登船,正碰到老行商离光华从河南岸过来,严济舟道:“老离,去年黄埔一拨兵痞打了你洋行伙计,想不想去复仇?你不用动手,看我戳着他们鼻子臭骂,还朝他们脸上啐痰。” 离光华回到洋行,向其他行商说起他们行首的作为。众行商觉得匪夷所思,严济舟一贯处事圆融、瞻前顾后,他不会疯了吧? 黄埔汛离外洋港约三里,在黄埔村外。一座粗原木搭建的门牌,旗幌上绣有满汉两种文字,汉文是“镶黄旗大营”。镶黄旗驻军远不够一个营的建制,八十名旗兵,相当绿营下面的汛。进了栅门,是一个操场,操场正中是黄埔营汛署,镶黄旗入驻后,将老匾额劈了,换成“镶黄旗佐领大帐”。阿努赤入驻之初,还真的支起一座佐领大帐,广东潮湿多雨,根本不适宜住帐篷。没办法,阿努赤只好搬进原来的营汛署——一座与衙门建筑相差无几的青砖大屋。营讯署后面,有三排长条的青砖矮屋,是士兵住的营房。 明天就要开拔,旗营乱得不能再乱。严济舟父子进入营区,竟没人盘问。木栅栏上的十几面镶黄旗已经拔掉;操场一侧原有一排沙袋,一个旗兵用长矛刺穿沙袋。营房的空地乱七八糟堆着行装和兵器。一群旗兵围着一口水井,掏出屌玩意,一个旗兵高喊一声“放”,十几注尿水射进井口。严济舟、严知寅兴致勃勃边走边看,严知寅轻拽一下父亲的衣袖,严济舟侧眼看营房,一个旗兵正撅着屁股蛋蹲在光板统铺上拉屎。 严济舟对儿子轻声道:“知寅,看到没有,旗兵对绿营入驻十分不满。走,去拜会阿佐领。” 佐领大帐里,阿努赤歪着屁股坐在主将台,台面放着一坛酒和一只带血的白斩鸡,阿努赤一双眼睛血红,像要寻人打架。多伦指挥戈什哈将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收起,放进一只长条木箱。阿努赤啃着鸡腿,“噗”地将骨头吐到一丈开外,看到严济舟父子进来。 “严老大,你跑这来干啥?”阿努赤充满敌意地问道。 严济舟幸灾乐祸地笑道:“八旗将士将去广西剿毛贼,来给大将军送行。” 阿努赤愤然拍打台桌:“本将军不用你送,你给我出去!” 严济舟微笑着,后退数步,走到辕门边又停步。 这时,一个旗兵急如星火跑进来,半跪着禀报:“禀大将军,那口大锅太大,船舱放不下。”阿努赤叫道:“加塞都得给我塞进船舱,不能留给绿营兔崽子!” 多伦走到阿努赤身旁,说道:“阿佐领,我们是去广西剿匪戍边,还是轻装为宜。”阿努赤闷闷地饮了一口酒:“唔,还是骁骑校说的有理。”阿努赤指着那个旗兵,“传令,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笨家伙,给我统统砸个稀巴烂,只留一座空营盘给绿营!” “哈哈哈!”严济舟朗声大笑。 多伦惊愕道:“严大人你还没走?”阿努赤跳下主将台,“给我拦住他,他想走都没他走,本将军要问个明白,放肆大笑为的是啥?” 几个戈什哈挡住辕门,严济舟从容地走近阿努赤,严知寅脸带惧色跟着父亲。 严济舟昂首挺胸:“老夫笑旗营不够大度。”阿努赤冷笑几声:“嘿嘿,大度?本将军是不够大度。严老大你够大度啊,你瞧瞧我麾下的旗兵。” 严济舟看大帐的旗兵:“老夫不知阿将军何意?” “意思很明白,严老大穿绸蹬靴,本将军麾下粗布破履。严老大既然那么大度,就脱下送给他们呀。”阿努赤猛拍台桌,“来人啊,把严老大,还有这个契弟(指严知寅)的绸衫皮靴脱啦!连裤衩也给剥下!然后,押送两个光屁股蛋回广州!” 戈什哈一拥而上。严济舟摆摆手:“慢,老夫有话要说。阿将军如果听了不满意,再脱不迟。”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本将军喜欢直来直去!” “痛快,老夫喜欢与爽快人交往。阿将军你听好了,老夫是来送礼的。” “我没听错吧?你们恨旗勇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早日送瘟神,哼,嘿嘿,旗勇马上要滚蛋了,吃错了药才会来送礼。” “阿将军,旗营与绿营换防,八旗将士憋了一肚的气,个个像被激怒的恶虎。老夫若不是诚心诚意来送礼,是来送死啊?” 阿努赤愣神一想:“是这道理,你说,送啥样的礼?”严济舟微笑道:“送一份开心礼。阿将军,您能否摒退麾下,老夫这份礼包您开心。”阿努赤摒退左右,请严济舟与他同坐主将席。 “阿将军,老夫说话直率,若有冲撞请暂且隐忍。如今,旗营的风水宝地给绿营夺了,绿营今后吃香喝辣,你能开心?” 阿努赤悻悻恨恨道:“不开心,本将军巴不得他们喝西北风。可是,夷船上有的是洋银洋货,财源就像珠江的水,要说几深就有几深。”反正要开路,看形势镶黄旗以后不会再入驻黄埔,阿努赤说话不再忌讳。 “老夫有办法断他们的财源。” 阿努赤绽出笑容:“太好啦!严大人快讲,标下洗耳恭听。”阿努赤显出诚恳之态,自称标下,称严济舟为大人。 严济舟问道:“阿将军驻守黄埔不算太短吧,驻守条例和防夷条例你是知道的,若恪守条例,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喝西北风,眼馋着满地的番银却不敢伸手去捞。比如说这条规定吧,驻军不得擅自上夷船,不准与夷商夷艄交往。驻军只能为稽查火炮枪械方可上夷船,并且必须获得督抚关宪批准,由通事陪同、海关监督。严大人您看,光这条律令,就把驻军的手脚捆得死死的。”阿努赤是个没多深城府的武夫,他见严济舟态度诚恳,把他们捞钱的诀窍竹筒倒豆子,一古脑儿道出。 “严大人,标下知道你们行商恨驻守黄埔的旗勇。标下想改错是没机会了。以后你们千万得提防绿营,不管他们做得如何隐蔽,你尽管上粤关正堂,上督抚衙门告他们黑状,只要部堂大人拎几个胆小的兵勇过堂打板子,你准能扳倒绿营……不,不不!驻守绿营以后再不敢胡作非为,想必这是你们行商最希望看到的。”阿努赤说着倒了两碗酒,“严大人,标下敬您一碗。” 严济舟称自己不胜酒力,慢慢呷着烈性烧酒,心里头一片茫然:“我来黄埔究竟是何目的?”严济舟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来黄埔汛十分可笑,可又隐隐觉得营汛换防隐藏着某种机遇,不来就会后悔。 多伦见阿努赤请严济舟喝酒,叫大帐戈什哈急速到黄埔村头再买来两只白斩鸡。多伦把白斩鸡送上主将席,阿努赤说严济舟大人答应以后断绿营的财路。多伦敬过严济舟的酒,继续带戈什哈拾捡行装。 戈什哈从偏房抬出两口箱子,多伦打开看,全是公牍。多伦请示道:“阿佐领,前一拨绿营留下的公牍,该如何处理?” “烧!”阿努赤斩钉截铁,“就在大帐烧!留一堆灰烬给绿营!” 戈什哈听命把箱里的公牍倒出,取火准备烧。严济舟眼珠油然一转:“慢。”严济舟走到公牍旁,随手拾了几册翻看:“阿佐领,难怪别人都笑你是武弁子,遇事不动脑筋,这都是什么?是前一拨绿营存档的驻军条例和防夷条例。你一把火烧了,是不是想让绿军无法可依,无章可循,为所欲为呀?” 阿努赤用力拍自己的脑门:“傻了傻了。” 严知寅站一旁忍不住笑,阿努赤看到严知寅,一把拽着严知寅:“瞧我这个武弁子,喝酒怎能落下严少爷?来来,我们陪你爸一道喝酒,让武弁子罚酒三杯,不,罚酒三碗!” 阿努赤陪严氏父子喝酒,自罚第一碗酒,猛然想起一件事:“严大人,标下赐教,不不,标下请您赐教。”阿努赤把耳朵贴到严济舟嘴旁,严济舟微笑着轻语,阿努赤频频点头,大叫道:“多伦,你亲自去传令,营盘里,凡能留下的东西全给留下,不准损坏一件。还有,腾出营房后,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以显我八旗弟子的大度!” 阿努赤端起酒碗,严济舟道:“阿佐领罚酒三碗还是免了,留着酒量晚上会贵客。” “贵客?啥样的贵客?标下没约啥人啊?” “绿营参将鄣振骆。” “他呀,我当啥贵客?鄣振骆倒是三番五次递帖子求见本将军,说要虚心讨教驻守黄埔的经验。黄埔不再姓旗,标下断然拒绝了他。” 严济舟鄙夷地看阿努赤一眼:“我说阿仔呀,说句难听的话,你是吃潲水长大的,怎么长一副猪脑哇?”严济舟放肆地戳阿努赤脑门。 “是是,标下是,不,阿仔是头蠢猪。”阿努赤鼓着牛眼愣怔良久,猛拍大腿开心地大笑,“好好,今日我安排会见绿营参将。黄埔经验是个套,让他钻进去出不来。” 严济舟眼看着戈什哈把倒出的公牍重新装箱,眼睛骨碌一转:“好了,老夫的开心礼就这些,老夫随便走走。”严济舟站起来,阿努赤和严知寅跟后面,阿努赤讨好道:“严大人的开心礼,驽弁太开心了,驽弁感激不尽。”严知寅不知老爸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看到不可一世的阿努赤被老爸收拾得服服贴贴,由衷敬佩老爸。 “兵仔,怎么收拾公牍?”严济舟气势汹汹骂道,他从箱面拿出一卷书,“这部《讲武精粹》共有八卷,另外七卷呢?” 一个戈什哈嗫嚅道:“末卒不识字。” 阿努赤对另一个戈什哈说:“去叫多伦来,他识文断字,还做过文案。” “不,多校官要监督旗兵打扫营盘,这事老夫愿效劳。收拾公牍典籍大有学问,要分门别类。比如《讲武精粹》,八卷要摆放在一起;还有,防夷公牍要摆在典籍上面,将来绿营武弁查看,伸手就能拿到。” “驽弁万谢严大人!”阿努赤感激涕零道,“驽弁略识几个斗大的字,严大人若不嫌驽弁笨手笨脚,驽弁愿给严大人打下手。” “不,有老夫犬子做下手足矣,他是个秀才,比老夫还在行。阿佐领,你该为会见绿营参将做准备,话该如何说,该用什么酒菜款待。” 严济舟把阿努赤和戈什哈全部支开,与儿子分工,严知寅收拾兵书典籍,严济舟整理公牍。他发现绿营书办做事非常细心,不仅朱批奏折做了录副,还把总督、巡抚、海关,以及京师六部九卿有关理藩的条文摘录出来,至于地方、海关、军标专发公文更是一份不漏地保存下来。 严济舟给一份录副吸引住了,他偷偷转动眼仁,发现没人注意他,悄悄把录副藏进袖中。 严济舟和儿子整理好公牍典籍,告辞了出来。 严济舟和儿子上了自家的棚船。 时近黄昏,西天霞光一片,染得水波金光荡漾,岸边的村落袅袅腾起炊烟,数只江鸥追逐棚船翻起的浪花。严济舟把绿营录副撕得粉碎,信手一抛,纸屑飘飘洒洒,落入白色的浪花中。 严知寅惊愕道:“老爸你这是?” “朝廷要求口岸官员官商防夷又柔夷,但对驻守官兵的要求,惟有防夷两字。所有的防夷公牍皆一个‘严’字;惟有这份公牍,好歹够得上一个‘松’字。当然是有条件的松。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上折子,说他已经下令严禁夷艄离船。不日发现根本做不到,若要真正严禁,黄埔便会成为死港,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完蛋,广东督抚衙门的财源便会枯竭。孔毓珣权衡之下,又上了一道奏折,禀陈广东气候炎热,烈日下的船舱酷如蒸笼,每天都有夷艄因绞肠痧丧命。世宗皇帝责成广东督抚海关以及驻军,酌情恩加体恤,特准确有闭痧的夷艄上岸休息。为此孔总督专发宪谕,督促口岸各衙和驻军遵旨执行,并附上录副奏折。绿营按规定于年终将录副上缴,但他们偷偷誊抄了一份,就是我从旗营巧取的那份。” “老爸不想让这一拨绿营见到那份录副?” “是的。那份录副,可乘之机实在太多。过去,夷艄只要孝敬了番银,旗兵便指认他们得了绞肠痧,夷艄名正言顺离船上岸躲荫处纳凉;其二嘛,就是默许他们下船饮酒作乐。舍不得孝敬番银,真正发痧也不准离船。” 严知寅恍然大悟:“原来八旗是这么揾钱的?” “这只是他们的财路之一。譬如上河洲搭建临时货栈、修船、看守待运的货物,夷艄都必须下船。然而下多少人,呆多久,肩负防夷大任的官兵可灵活掌控。” “朱批录副与八旗变通的秘密,其他行商,还有黄埔海关口的关吏知道吗?” “他们只是猜疑,真正的内幕不太清楚。方才在黄埔汛,阿努赤口风松,把机密透露给我听,还痴心妄想要老爸去告绿营的刁状。” “老爸不会真的断绿营的财路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绿营揾钱只要不过分,关吏和行商都不会跟绿营过不去,况且鄣参将与老爸无冤无仇,老爸真正恨的是贪得无厌、强取豪夺的旗爷。你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谛吗?依老爸的算计,黄埔必出大事,大到陈焘洋不可收拾,难逃其咎,做不成行首。” 严知寅沉思道:“老爸将那份柔夷的录副拿跑,绿营参将看不到,倘若他严格执法,必酿成大祸。老爸,没想到一份录副有这般神奇!” 严济舟得意笑道:“是得这般揣摩,你牢记这点,任何公牍可归结为一个意思:为我所用。”

请君入瓮

营汛署大堂燃着一堆篝火,铁杆上倒挂着四只剥了皮的土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绿营参将鄣振骆学着阿努赤,用刀子割下大块肉,蘸少许盐,放火里稍加烘烤,就着大碗酒大口吃着半生熟的狗肉。鄣振骆嘴唇给血染得猩红,肚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旗人入关前,是汉人眼里的鞑子,茹毛饮血,甚不开化。如今旗人坐天下,汉人低人一等,绿营参将也低人一等。鄣振骆言谈举止不得不显出卑微谦恭,虚心向阿努赤请教:“阿将军带兵驻守两载,功勋彪炳,多次获朝廷嘉奖,标下不才,初来乍到,望阿将军不吝赐教。” 阿努赤慢条斯理:“末将没有什么经验,有一条千万不敢马虎,这就是恪守钦命。圣祖、世宗,还有当今的皇上,御准的所有驻守防夷的律条,末将一条不落装进肚子,倒背如流。钦命如天,执行起来不能差个分毫,稍有丝毫松懈,可就要掉脑袋。” “标下谨记阿将军教诲。”鄣振骆想起前绿营哨长冼宝山的下场,这句话说得十分诚恳。 阿努赤倒是爽快:“末将把所有御准驻守防夷的文牍、邸报、典籍,都给鄣参将留下。”阿努赤击掌两声,戈什哈抬来一只木箱,阿努赤揭开箱盖,里面全是典籍、诏书、公牍、邸报等。鄣振骆吩咐身旁的王锁:“王千总,黄埔汛归你镇守,这些宝物你要妥善保管,少了一份,拿你是问!” 眼看着鄣振骆落入圈套,阿努赤在心里偷笑,他高举大碗酒,叫道:“鄣将军,来来,为绿营驻守黄埔建功立业,他娘的干了!” 喝过交心酒,阿努赤率部当晚撤离黄埔汛营盘,到江边的战船上夜宿。鄣振骆和王锁巡视空荡荡的营盘,营盘扫得干干净净,被损坏的财物来不及修,校官办事房的木桌上有一个元宝,元宝下压着一张字条:“遵佐领令,标下留下薄银五十两,充作被损财物赔偿。”落款是“镶黄旗骁骑校多伦”。 鄣振骆感慨万千。 翌晨,送走镶黄旗,鄣振骆率部正式入驻黄埔汛。他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由王锁组织书办翻阅研读文牍。清代的防夷条例到乾隆二十四年才系统化,这之前,有关防夷的朝廷律条和地方规条,均散落于各类文牍中。 鄣振骆手下有四个汛,分驻在广州城东八十里水陆防区,再往东是虎门水师的防区。四汛之中,以黄埔汛为首要,鄣振骆特意安排最得力的千总王锁长驻黄埔汛。 鄣振骆巡察各汛防区回来,王锁向参将禀报翻阅公牍的结果。 “若要严格遵循律条规条,一言以蔽之,把番邦水手当囚犯,番船就是囚笼。” “是吗?”这种结论有些出乎鄣振骆的意料。 “卑职挑几段念:番船来华,除大班、二班及商务随员可入住十三行,番船水手及厨子下人均不准离船。不准上岸酗酒,乱我大清法度;不准嫖妓宿娼,辱我大清民女;不准上岸购物,蔬菜食米等物由买办采购送至船上;生病在船治疗,病死未经特许不得葬于大清国土,亦不得抛尸于大清江海……” “行了,行了,一句话,不得离船。船上熊熊大火,也得烧死在船上!”鄣振骆猛拍桌子,打翻茶杯,“妈啦个逼,什么屌规条?派我绿营驻守黄埔,成了管囚犯的狱卒!” “鄣将军,可否稍做变通?” “变通?番禺黄埔汛千总冼宝山变通变掉了脑袋。”鄣振骆瞪着血红的眼在营堂乱窜。他收住脚愣怔良久,长叹一口气:“这些御准律条规条,我们不得不遵办啊。” “标下听说,番船多的时候,光水手就有两三千。” “我们总共才六百多官兵,分散在八十里水陆防区,责任重大啊。除了严格按照律条规条执行,没别的办法。”鄣振骆一脸的无奈,他闹不清,朝廷怎么制订出这么严厉的防夷律条? 王锁忧心忡忡:“黄埔的番船全部回棹离港,番商要么随船走了,要么去澳门住冬,眼下倒不必担心出什么乱子。驽弁窃思,朝贡期一到,番船接踵而至,而律例规条缜密重叠,严如牢笼。鸟进丝笼,鱼投罗网,怎么也得挣扎几下。” “远番蛮夷生性粗野,未曾教化,若不服规条束缚,就会出大乱子啊!”鄣振骆油然打了个寒战,一筹莫展。 鄣振骆怕出事,黄埔果然就出事,事情大到他根本无法解决。 第六回 死守律条众夷抗议 赤身裸体齐发淫威 洋船连接发生水手发痧死亡事件,数千水手脱裤抗议;护理巡抚闵全笙一筹莫展,把担子推到陈焘洋肩上;陈焘洋带潘振承前往黄埔规劝水手穿上裤子,事情比想象的更糟;白莲花因看到裸体夷艄,悬梁自尽;广州的缙绅借白莲花自尽闹事,闵全笙下达抚令:倘若陈焘洋和鄣振骆在规定的时间没有平息夷乱,取二人的首级为白莲花祭坟!

互相推诿

乾隆十年是广东封疆大吏变化最大的一年。 四月,两广总督那苏图调任直隶总督,总督由广州将军策楞接任,策楞腾出的广州将军空缺由满洲正黄旗都统锡特库接任。策楞在乾隆八年出任广州将军时兼任粤海关监督,九年正月,广东巡抚王安国调任兵部尚书,巡抚一职由策楞兼署。十年四月,朝廷命准泰出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 经过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变动后,广东封疆大吏的排序重新明朗:新任总督策楞,新任巡抚兼海关监督准泰,新任广州将军锡特库。 从理论讲,总督巡抚都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总督主管军政,巡抚主管民政。在康熙朝与雍正朝,常常一省设一总督,到乾隆朝通常两省设一总督,总督的权限范围自然比巡抚大。然而,两广总督衙门在肇庆,总督插手地方行政,不具备地域优势。 准泰曾任福州将军兼闽海关监督,对关务较熟悉,他没有效仿他的前任策楞设置一个兼理全省关务的“总办”,各总口直接对他负责。准泰毫不顾忌策总督的情面,把策楞安插在海关的亲信裁得一个都不剩。李永标倒是准泰想挽留之人,是李永标自己不想干,他觉得准泰是个难侍候的主。六年后李永标再度来广东,已是权倾一方的粤海关部堂大人。 闽海关怠慢外商素有传统,问题不在关吏身上,而是兼署海关监督的福州将军,他们的防夷之心太重。尽管漳州并不比广州远多少,洋船鲜有光顾。准泰当然知道广东的外洋贸易一向办得活,因此,他不打算严管粤海关,但对黄埔驻军必须严管。四月下旬,准泰以海关部堂和抚标的双重身份视察黄埔。准泰对黄埔关口的训示是:“你们参照前几任的做法酌情办。”他对黄埔绿营的训词是:“严格遵照谕旨镇守黄埔,若有违例,黄埔汛千总冼宝山就是尔等的下场!” 又是冼宝山,冼宝山成了加在鄣振骆头顶的一道紧箍咒。 准泰有个旧属任漳州知府,这位仁兄捞钱捞过了界,跑到广东潮州府的地界勒索茶商。潮州知府带捕快前去制止,漳州知府声称他们查办的是福建籍茶行奸商。双方发生冲突,漳州知府手下的人多,把潮州知府老爷打得头破血流。准泰赶往潮州和漳州处理纠纷,往来至少得一个多月。这种突发事件引起的正堂暂缺,按规定地方可另择他人署理正堂。像署理巡抚这样的大事,至少得与总督通气,意见一致后再奏报朝廷确认。反正经朝廷确认也是先斩后奏,准泰对总督也来个先斩后奏。 准泰比策楞资历老,雍正年间就担任过福建总督、福州将军,那时策楞还是个嘴上没毛的习武青年。现在策楞压在他头顶,他当然不太服气。 准泰匪夷所思的还有一点。按照不是定例的惯例,巡抚暂缺,往往由总督署理或布政使护理。护理巡抚的职责很少落到主管刑名的按察使头上。按察使闵全笙六旬有九,也许是怜悯他行将致仕,准泰成人之美,让闵老头过一把巡抚瘾。 “老饿”做梦也没想到,行将卸官归田能坐上巡抚宝座。闵全笙是陕西人,把“我”说成“呃”。“呃”与“饿”同音,闵全笙人长得瘦,像是没吃过饱饭,同僚便给他取绰号“老饿”。由于巡抚是暂护,老饿深知有权不用,到期作废的道理,他天天上巡抚衙门护理正堂,护理官员的权力有限,但是拍拍抚台惊堂木的声音还是蛮好听的。 按官场潜规则,官员升迁,同僚和下属都得宴请。他们宴请老饿,虽然不像宴请正职巡抚那么盛情,但四碟六盘还是不能少的。大家轮番敬“饿巡抚”的酒,老饿喝得醉醺醺,连连打酒嗝:“呃——呃——呃——”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然而,神仙般快活的日子没过上几天,黄埔就出事了。这种事老饿活了六十九载春秋闻所未闻,黄埔的一千多番艄全部脱裤子。更为严峻的是,要番艄穿裤子比他断疑案悬案还要难一万分。老饿真后悔,自己活这大把年纪,当初咋就冒冒失失接下护理巡抚? 老饿首先想到的是推卸责任,他想这事该由海关管。因为委任他护理巡抚的抚谕,没提到由他兼署粤海关监督。老饿亲自跑到海关,召集各办房、各总口主事开会,说黄埔出了事,你们该去管一管。 主事们众口一词:“准大人临行前有交代,您老就是护理海关部堂,‘呃’等末吏都听您的。”有个关吏故意把“呃”字说得十分夸张,同僚笑得前仰后合。 老饿是护理官,仕途将尽,因此没人怕他。老饿倒没计较关吏对他是否恭敬,他要确认由他护理粤海关部堂是真是假。关部书办拿出准关宪的手谕:“遇事恭询闵大人。” 老饿在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呃还以为只护理巡抚,不料连海关部堂都护上了!” 老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请广州将军锡特库出面,率领黄埔汛官兵对拒不穿裤的番艄动武。 将军府在老城西门大街的贞烈坊,方圆八十亩,原是南平王尚可喜的藩府。府前有两尊汉白玉琢的镇邪狮。移步入内穿越前殿,可见一座高大雄伟的殿堂,宽为九楹,超出朝廷规定的官府建筑格局。只有皇宫殿堂方可在九楹以上,可见前清时期藩王们的骄横。大殿正堂的宝座模仿皇帝的须弥座,九级紫檀木雕花座台。康熙二十一年平藩,广州改为汉军八旗镇守,藩府改为将军府,须弥座拆去改为普通的暖阁,木板平台只有一尺高。然而旧藩府的痕迹仍在,处处折射出飞扬跋扈的王侯气派。 护理巡抚闵全笙递拜帖求见锡将军,获准后,闵全笙跟在戈什哈后面在雄浑雍贵的将军府行走,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朝他袭来。正黄旗都统出身的锡特库自恃旗人显贵,向来瞧不起汉人。何况前些日子老饿表现实在不怎么的,做了护理巡抚,也不来将军府拜访,规矩都不懂! 锡特库不冷不热请“闵抚台”饮茶,老饿结结巴巴说明来意,锡特库道:“这事该由抚标管。”闵全笙说:“抚标准大人去了潮州,恐怕没一个月回不来。” “护理了巡抚,就等于护理了抚标,你就是护理抚标。” 老饿想解释他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文弱书生,岂敢护理统兵打仗的抚标。锡特库不等老饿开口,很不耐烦地端起盖碗茶,戈什哈大叫:“端茶送客!” 老饿碰了一鼻子灰出来,灰头土脸站将军府前发愣:“咋的呃连抚标都护理上了?这不是作践人吗?” 地方文武大员,皆有直辖的军队,归将军直辖的叫军标,归总督巡抚统领的分别叫督标抚标,此外还有隶属提督、总兵、副将的提标、镇标、协标。抚标既指巡抚管辖的绿营,又指巡抚兼任的武职。这种事摊到一个武弁身上,高兴都来不及。老饿害怕护理抚标,不懂军事是其一,其二是他害怕担责任。番艄脱裤子抗议示威,岂止有伤风化,是向天朝摔狗屎。更可怕的是,番艄既然敢践踏天朝礼俗,就敢在天朝作乱。一个不知廉耻、胆敢裸体示众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闵全笙本想一年后致仕回陕西老家,桑榆晚年尚能享受朝廷俸禄,正三品蓝宝石顶子照戴,精绣孔雀补服照穿,脑后还有一根孔雀花翎得意地招摇。一旦因此事被革职,桑榆暮景就凄惨了。 “肇庆总督衙门的策楞制军,他该管这事吧?”老饿的欢喜还没跑到脸上,就被惶恐给吓跑了,“如果策制军不管呢?如果他不但不管,还要追究护理巡抚、护理关宪、护理抚标的责任呢?”老饿脑海里跳出一个人:黄埔汛千总冼宝山,正是策大人暴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 老饿顿觉颈脖子发麻,仿佛杀头刀行将落下一般。老饿打了一个寒战,像打酒嗝似的“呃”了一声。这一声“呃”,倒把老饿给呃醒了。 别说是护理巡抚,就是臬司小吏,捏拿十三行商就像捏鸡仔。老饿叫皂隶把严济舟召来,问严济舟知否黄埔番艄闹事,严济舟说略知一二,详情不知。其实他知道的远比闵全笙多,心里乐滋滋的像泡在蜜糖中。 老饿的不满表露无遗:“番船水手发痧,该怎么处理你比鄣振骆有经验。绿营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你是老行商了,应该主动去黄埔协调。这下好了,发痧闹出人命,闹出夷乱来嘞。” 严济舟道:“我看红夷是无理取闹。他们欺绿营初到,想给绿营一个下马威。” “不管啥原因,事情已闹到这种地步,不可不闻不问。黄埔的事情,还得有劳你去处理一下。” 严济舟苦笑道:“末商只是暂署行首,越俎代庖,似有不妥。”闵全笙肃然道:“本官也是暂署巡抚,代理就可以不理啦?” “都该代理,末商愿陪闵巡台赶往黄埔,当然,还得叫绿营鄣参将配合,勒令红夷穿上裤子。倘若胆敢违令,闵抚标先礼后兵,谁不肯穿裤,就砍谁的脑袋。” 老饿没想到严济舟反将他一军,闵全笙不想亲自出马,想让别人替他打头阵。打赢了,是督军的功劳,倘若输了,督军拿前锋问罪。老饿一时愣住,这两天他叫书办找来一些朝贡贸易的文牍,囫囵吞枣粗粗看了一遍。老饿端起茶杯,一边喝着茶,一边把相关规条在心里过滤一遍,肚里有词了。 “严济舟,你这是何话?”闵全笙抹了一下尖猴似的瘦脸,顿生愠色,“朱批奏折明示,地方官员尤其是三品以上正堂官,应避免直接接触外夷,礼仪事关天朝泱泱国威,还关系到天朝皇帝的龙颜。朝廷赋予行商管束监督远夷职权,只有你们才可以直接跟赤裸蛮夷打交道。规劝他们遵守天朝礼俗,是行商义不容辞的责任。” “闵抚台,末商不敢推卸责任,只是末商暂署行首,广州和黄埔的红夷都知道,末商的威信不足以镇邪。陈总商德高望重,说话嗓门大,天生的铁包公相,他出马比十个严济舟还管用。现在已到朝贡季节,陈总商回老家祭祖也该回来了。” “好吧,再等两天,陈焘洋没回来,你必须处理好黄埔的事情。” 送走严济舟,闵全笙一宿没睡实。他老是想:“我是不是太软弱?虽然是护理,毕竟护理了三个要职:巡抚、关宪、抚标。我头顶有三个护理正堂的头衔,岂能容忍那帮小吏欺负?” 第二天,闵全笙带上六十来个捕快和皂隶,直奔靖海门外的粤海关。也该黄埔口的吏胥倒霉,巳牌时分,以主事书吏柯森林为首的吏胥还在海关茶室打宣和牌。见老饿到来,他们全不当一回事,一边出牌,一边招呼道:“饿抚台,要不要玩一把呀?” “都过了九时三刻,缘何不上黄埔当差?”闵全笙黑着尖猴脸,一本正经问。 “番艄没裤子穿,绿营封了船,贸易做不成,我们去了也没事可干。” “喂喂,闵大爷,你是臬司衙门的正堂大人,好像不是海关署的正堂吧?” 闵全笙冷笑道:“这是你们昨天说的,准大人嘱托本官护理关部正印,呃知道你们欺闵老头行将致仕,闵全笙做一天护理官,就要尽一天护理官的职责。来人!” 闵全笙提高嗓门喊道,呼啦啦冲进来一拨捕快。关丁不让捕快接近黄埔口吏胥,给捕快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闵全笙叫捕快押黄埔口吏胥到海关署仪门外。皂隶早准备好庭杖,打关吏的板子。打到第三板头上,闵全笙问:“列位关口吏胥大人,打完十大板,尔等是回家疗伤,还是上黄埔办差?” 吏胥忙不迭回答上黄埔办差。 闵全笙姑且饶过这帮刁吏,关吏忍着疼痛一瘸一拐上关前码头,乘快蟹赶往黄埔。 从昨日起,鄣振骆把东圃汛的官兵全调来黄埔,两汛合并,三百号绿勇把外洋港围个水泄不通。水面有两只舢板在洋船外围游动,舢板上的绿勇大声喊话:“番艄都听好了,天朝钦命广东抚标中营鄣振骆参将有令,你们立即穿上裤子,服我天朝礼俗,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关吏赶到黄埔,见此情形,都说鬼佬捣乱有绿营管,我们上关口喝茶。 “不!”税馆主事柯森林严肃道,“列位都不可小觑闵护宪,更不可不恭不敬,闵大人要我们担起责任,规管夷艄,我们必须一丝不苟执行!” 众关吏面面相觑,规管夷艄,管得住吗?了不起像绿勇那样喊话。柯森林无可奈何道:“你们非要逼我把话挑明,不管有用没用,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倘若闵护宪知道我们来黄埔啥都没做,没准又要打我们的板子,往死里打。” 关吏换乘比舢板稍大的船,形状较快蟹扁平,能坐十个人,广州人管叫这种船“扒龙”。为了使表面文章做得花团似锦,柯主事叫艄公把扒龙划靠洋船。关吏惊奇地瞪大眼睛,看赤身裸体的夷艄,悄悄议论夷艄那玩意真大,像一条条马鞭在晃荡。 柯主事斥道:“你们议论个啥?喊话呀!”众关吏扯开嗓门喊话:“夷艄闻声恭听,天朝钦命粤海关护理部堂闵全笙大人有令,饬令尔等立即穿裤着衫,以示躬受驯化,为我天朝良夷,若有违抗,本吏将奉闵护宪令责杖尔等蛮夷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话音甫落,晴天下起雨来。有关胥抬头仰望,哎呀不得了,船舷站一排夷艄,手执大如棒槌的“肉枪”朝下面射水。 艄公用船篙猛顶洋船船身,将扒龙撑开,艄手奋力摇橹,远离洋船。众关吏忿愤然用粗口大骂蛮夷,簿记朱国兴连叹倒霉,向柯主事建议趁早上岸,反正喊话如同对牛弹琴。 “不,表面文章既然做了,就得做到底。” 最后一艘没喊话的船是诺顿勋爵号。这艘八百公吨的大型洋船碇泊在外洋港外围,正对着珠江主航道。鄣振骆严格执行规条,只准许随船的商馆大班及属员,还有洋船大班二班下船,乘快蟹入住广州十三行。格登是唯一坚持不离船的洋船大班。这一天,有个在船舱给厨师烧火的黑人杂役中暑暴毙,威廉牧师领着黑人水手和部分白人水手为他举行海葬仪式。在甲板巡视的格登看到海关扒龙朝诺顿勋爵号驶来,不顾威廉牧师的劝阻,叫水手把裹了一半的尸布解开。 海关扒龙漂浮在“肉枪”射程之外的水面,众关吏大声喊话:“夷艄闻声恭听,天朝钦命粤海关护理部堂闵全笙大人……” 突然,空中飞来一个赤条条的黑番,正落在扒龙旁边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啊?原来是一具黑番死尸!扒龙迅速离开,诺顿勋爵号响起尖悦的笑声和口哨声,威廉牧师站船舷边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真晦气!”众关吏羞辱愤恨地叫骂谈论。 “不!这是好事,我们被尿洒头顶、抛尸溅水,为执行闵护宪饬令,蒙受奇耻大辱,这篇表面文章岂止花团似锦,简直就是——”柯主事语塞,想不出妙词,他拍拍大腿,“反正是一篇美轮美奂、妙不可言的华章!” 众关吏纷纷赞同,心情立即转好,笑谈鬼佬身上的硕大丑物,怪不得会像畜牲那样撒野。众关吏鱼贯进入黄埔口衙门,一边优哉游哉喝茶,一边猜测闵护宪脾气再坏,也没理由责杖他们。 闵全笙本来就没有对关吏寄什么希望,正如柯主事揣测的那样,闵全笙要黄埔关吏喊话,是做表面文章。但是,闵全笙的表面文章是做给皇上看的,他有上奏折的权力,不管黄埔夷乱最终是什么结果,他都要详禀海关已经尽职尽责。 闵全笙当然不愿看到坏结果。眼下,他只有把最后的赌注押陈焘洋身上。陈焘洋做事魄力大,权力也大,他统领的十三行垄断了外洋贸易大权,洋大班都有求于他。他的话,只要洋大班听,洋船水手不敢不听。 闵全笙叫皂隶到各城门及城外津口要道恭候,一俟陈焘洋现身,请他立即来见护理巡抚。

赋予重任

打从去年斩立决死里逃生99lib.,陈焘洋有半年多没在十三行露面。长子冤死京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福建漳泉有祭祖消灾的说法,陈焘洋带潘振承回漳州府长泰县老家祭祖。 潘振承祖籍也在漳州,为漳州府的首县龙溪县,县治就在漳州城里。时过境迁,如今已找不到先祖的任何遗迹——潘氏先祖迁往泉州府同安县明盛乡栖栅社,传至潘振承已是第十七代。潘振承陪东主祭祖,然后回了一趟同安老家。 过了春分,潘振承陪同东主在自己的茶园采摘清明茶,一道炒茶。立夏日,潘振承雇了二十匹骡子运茶,伴着东主走旱路回广州。 到广州已是盛夏,落日黄昏,天边的霞云仍像赤焰在燃烧。行到大东门,一个皂隶满头大汗朝陈焘洋跑来,说奴才恭候您老半天了,护理巡抚闵大人有请。 闵全笙待在抚署花厅,听到陈焘官来,如遇救星,正欲挽着陈焘洋的手入座饮茶,陈焘洋扑通跪下:“闵恩公,请受愚叟三跪九叩大礼。”陈焘洋当督抚的面也自称老夫,现在改称愚叟,可见他对闵全笙恭敬感激之极。 闵全笙急忙扶起陈焘洋,“行不得,行不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闵全笙喜上眉梢,看来不必担心陈焘洋不受命,现在千万谦虚不得。闵全笙请陈焘洋入席坐,吞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肃然道:“本官是老刑名,刑部饬令那点猫腻屎还能看不出?说是钦案专办,斩杀令连玉玺都没盖。陈焘官,你不知本官为延缓开斩时辰,冒多大的风险?否则的话,驿夫过了正午时才送来赦免皇敕,你和爱子早就身首异处。” 陈焘洋感激道:“闵大人大恩大德,愚叟终生难忘,愚叟来世愿结草衔环、变牛做马报答闵大人!” “本抚要你现在就报。” 陈焘洋爽快应道:“愚叟恭请闵抚台明示。” 闵全笙笑道:“其实不是要你报本抚恩情,是做你职守之内的事,焘官是十三行掌门,承办朝贡贸易还兼理夷务,本抚要你去黄埔处理一点夷务方面的事情。”闵全笙轻描淡写,他担心陈焘洋知难而退,不敢受命。 “闵抚台,黄埔番夷究竟出了何事?”陈焘洋问道。 “焘官是处理夷务的老行尊,这一点点小事,焘官笑谈间就能解决。”闵全笙仍绕着圈子说话。他担忧陈焘洋会变卦,笑吟吟的脸刹时凛凛生威:“陈焘官,黄埔的差事你到底接还是不接?” 陈焘洋沉默一瞬,掷地有声:“老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本抚就等焘官这句话!”闵全笙心头的巨石落地,陡然轻松。他屏住笑容,肃穆庄严道:“陈焘官,本抚现在就给你颁授委任状。” 闵全笙蘸墨书写:“黄埔夷务,十三行总商陈焘官请缨前往独理。护抚闵全笙特命陈焘洋为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陈焘洋承诺,三日之内黄埔祥宁如旧。若有食言,陈焘官表示愿承担全部责任。护抚见其心决似铁,特许之。”闵全笙写就,想了想,在“特许之”后面添上一句“并赋予协制黄埔驻军之权力”。 委任状一式两份,闵全笙请陈焘洋签字画押,陈焘洋毫不迟疑挥笔摁印。闵全笙盖上印鉴,郑重其事把委任状交给陈焘洋。陈焘洋掏出老花镜看,顿时傻眼:这哪是什么委任状,而是军令状!尤其是协制驻军,匪夷所思。 “陈焘官,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老夫绝不出尔反尔,只要不坐连老夫幼子,老夫愿肝脑涂地、以死报恩!” 闵全笙岔开话题,请陈焘洋上酒楼宵夜。陈焘洋声称要去见老母,揣着一肚的疑团离开抚署。闵全笙随后也出了抚署,独上酒楼宵夜。想想千斤重担有陈焘洋替他担着,要砍头也有人替他伸脖子,闵全笙说不出有多高兴,叫了三样热炒,一壶黄酒。正要独饮自乐,抚标中营参将鄣振骆闯了进来。 “闵大人,军标镇标都说由你护理抚标,黄埔夷乱,标下恭请闵抚标明示。” 看来这个护理抚标是躲不掉的,闵全笙哪懂什么军务,扬扬筷子请鄣振骆坐下,说边吃边商量。鄣振骆一身戎装,腰板挻得笔直站着,他简扼地介绍黄埔军情,门板似的身躯略微一躬:“闵抚标,标下恭请明示。” “你照上谕军牍办吧。” “闵抚标,哪道上谕,哪份军牍,请明示。” 鄣振骆一副不屈不挠的神情,闵全笙心想咋就遇到这么个认死理的?幸亏逮住甘愿替死的陈焘洋。闵全笙道:“本护抚已经委任十三行总商陈焘洋为处理黄埔夷乱的特使,你想讨明示,他会给你。” “谢闵抚标。”鄣振骆躬身行礼,踩得楼板咚咚响地下楼。闵全笙叹一口气,酒菜滋味全无。

发痧疑团

珠江流经广州城南的一段叫省河,省河碇泊着数以千计的帆船、彩舫、疍船。晨雾弥漫,白茫茫地填满水面和江岸,分不清哪是水面哪是江岸。一只带彩棚的快蟹在浓雾中穿行,为避免和其他船只相撞,桨手一边奋力划桨,一边高声吼着号子。 快蟹中间安放着一把竹凉椅,陈焘洋身穿淡青色的圆领绸衫坐在竹椅上。潘振承身穿皂色短袖衫,坐在船板横档上。 “振承,昨晚听到什么没有?” “听胞弟振联说,黄埔夷艄闹事,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老夫尚不清楚。街谈巷语,水分甚多,老夫不愿听,也不叫家人打听。百闻不如一见,到了黄埔,什么情况都可洞察得一清二楚。” 陈焘洋拿“委任状”给潘振承看,简述他与闵护抚见面的情形。潘振承道:“东主,这好像是个圈套啊?他护理巡抚、关宪、抚标三职,明哲保身不出头处理,还要等你回来,一古脑把职权责任推给你。” 陈焘洋长叹一口气,郁郁说道:“昨晚我确实过于冲动,回府后细想又有些后悔。老夫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老夫也不怕担责任,可我蹲了大狱或者落下死罪,我那尚未成年的幼子怎办?” “东主,情况兴许没那么严重,当然不妨想严重点。不管怎样,你都不要轻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防夷的职责该由驻守的绿营担待,他们退缩,你千万不要冒头。” 快蟹划到酱园码头,雾气已经散尽,白晃晃的太阳浮悬在酱园烟囱的顶端,看来又是一个燠热的睛日。酱园是个小作坊,产品远销西洋,都是西洋水手上门买去的。此时,酱园老板正坐在码头的树阴下发呆,驻军禁止夷艄下船,以后的生意还不知能不能做? 潘振承打开衣包,取了件补袍让东主披上,然后替东主戴上青金石顶子。码头上停了数顶凉轿,酱园老板正要过来打听情况,陈焘官已经坐上凉轿上了通向黄埔汛的石板路。 黄埔汛行辕的栅栏围上,插满迎风招展的绿旗。鄣振骆率领一班武弁在行辕外恭候,远远看到陈焘官的四人抬凉轿出现,军乐手吹起长号。 凉轿还没走到行辕前,鄣振骆等武弁便跪下,一圈圈红顶子分外触目。陈焘洋一阵惊慌,赶忙下轿,“折煞老夫,折煞老夫,老夫区区一介商胥,如何受得起列位将校的大礼。” 鄣振骆恭敬道:“末将乃一介武夫,陈大人是特命理夷大使。处理夷务,我等惟陈大人马首是瞻,末将岂有不敬之理?” 互拜后,陈焘洋道:“老夫来黄埔绿营,听候将军吩咐。” “岂敢,岂敢,昨晚闵抚标口谕末将,说陈大人要来黄埔,为末将释解累卵之危。” “何事这般急?” “到黄埔外洋港,陈大人便明白。” 黄埔汛千总王锁打前引路。穿过黄埔村,眼前豁然开朗,黄埔外洋港尽收眼底,远远可见约十艘西洋商船泊在港湾另一侧。陈焘洋疑惑道:“怎么今年的夷船都靠北碇泊?”鄣振骆答道:“末将为防范夷艄闹事,有意不让夷船泊靠黄埔村。” “大的夷船,夷艄有两百之众,虽然多是剽悍之徒,可来我大清,尚能遵守规矩。” “焘官,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 走近港湾边的草滩,陈焘洋突然止步,惊愕万分:“这是怎么回事?” 洋船甲板上,忽地冒出一排排赤身裸体的夷艄,还有好些光屁股夷艄朝桅杆上爬,有的手拿着裤衩当旗帜招摇,有的撅着大屁股对着岸边的绿营兵一翘一翘,还有的对着鄣振骆等用夷语放肆叫喊。陈焘洋不由地后退两步,惊骇不已:“他们想做什么?” “焘官,外面日头毒,找个阴凉的地方,容标下慢慢禀情,您老给拿主意。” “要老夫拿主意?海关干什么去了?”陈焘洋建议上黄埔口。 黄埔口离外洋港有一里多路,在酱园东侧的一座衙门建筑内。关吏刚到一刻,反正昨天已经做完表面文章,今天乐得逍遥。他们把闲得没事的通事买办叫来,正准备玩一把宣和牌,陈焘洋、鄣振骆等便进来了。 柯主事已经得到陈焘洋领命黄埔理夷大使的讯息,他不等陈焘洋质询,便绘声绘色禀报昨天的遭遇:尿洒顶戴、抛尸惊魂……其他关吏忙着给陈焘洋鄣振骆沏茶,在心里头庆幸这篇花团似锦的表面文章。 陈焘洋痛心疾首,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有伤风化,有伤风化!蛮夷虽不开化,可这是在文明古国、礼教之邦啊!” 鄣振骆道:“末将一而再、再而三下令,要红毛穿好衣裳,他们公然违令。” 港湾里的洋船水手仍在歇斯底里发泄,须臾用夷语高喊:“我们不是囚犯,还我人生自由!我们不是囚犯,还我人生自由!”须臾用汉语大吼:“发痧,?99lib?发痧,我要发痧!发痧,发痧,我要发痧!” 高喊狂吼一声声传来,陈焘洋皱了皱眉头:“他们喊我要发痧?莫名其妙!”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布满疑虑,他听懂了英语中的Freedom(自由)一词,猜想外国水手在抗议对他们的严厉管制。可是他们竟然要求发痧,西洋人最怕酷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鄣振骆、柯主事对夷艄反常的行为也认为不可理喻。一个叫涂仲瑛的关胥自作聪明:“末胥知道他们喊发痧的意思,酷暑天,船舱里太热,热得吃不消,我快要发痧晕倒了。” 外面又有喊声传来:“凉茶!煲汤!靓妹!亲亲!” 陈焘洋来过无数次黄埔,从来没听夷艄这般肉麻地高喊淫词秽语,可以想象他们过去背地做的鬼勾当。难道旗营阿努赤准许他们这样做?也许是在前一拨绿营冼宝山手上发生的吧?陈焘洋跟洋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交过不少洋人朋友,他有一个顽固的观念始终不曾动摇:西洋人丑。至于夷妇鬼妹,那就更丑,丑得惨不忍睹。十三行有少许外商夫人,陈焘洋见到她们,表情就像吞了死苍蝇。陈焘洋知道西洋有“上帝造万物”的理念,他不止一次问外商:“你们的上帝怎么造出如此丑陋不堪的尤物?”东印度公司前大班亨利夫人据说是伦敦上流社会出名的美貌妇人,陈焘洋看不出亨利夫人美在何处,在他眼里,成天在疍船日晒雨淋、乌皮焦黑的疍妹也比西洋美妇艳妹不知要靓出多少倍。 鄣振骆介绍夷乱的起因,英吉利诺顿勋爵号死了一个发痧的红夷,大班格登聚集众夷抗议,脱裤子示威,结果,其他夷船,还有后到的夷船,都跟着脱裤子。“末将听挂号口的关吏说,夷艄年年都有人发绞肠痧,算不得什么。他们借题发挥,真正目的是想下船吃喝玩乐嫖女人。” “Protest(抗议)!Protest!”抗议声如虎啸狮吼一声声传进来。 陈焘洋对这个夷词非常熟悉,脸膛发青骂道:“混蛋逻辑!准许夷番来华朝贡,已是洪恩浩荡。他们得寸进尺,竟想下船花天酒地嫖我大清民女,公然冒犯天朝禁令!”这是陈焘洋真实的想法,他一直以为,夷艄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公然侮辱大清民女,“不给嫖女人就抗议,这是哪家的王法?天理不容!” 鄣振骆向陈焘洋投来感激的一瞥,总算找到知音了:“陈大人,末将的想法和你一样,严格遵照律条规条行事。从朝贡期起,末将命令麾下,禁止夷艄下船,禁止民船接近夷船;把所有来黄埔的疍船花舫都扣留;疍婆艇妈,一律关押;疍女艇姐,一律软禁。目前,尚未将她们移交番禺县衙发落。” 陈焘洋不由愣住,原来夷乱的根子在绿营参将?陈焘洋虽然认为夷艄在广州嫖女人有损天朝体面,但他不主张严禁,夷务方面的事情,越严禁后果越严重。 潘振承向陈焘洋眨眼睛,陈焘洋明白潘振承的意思——多说场面上的话,千万做不得处理黄埔夷务的主帅。 “鄣将军你做得对,老夫由衷佩服。”愣怔着的陈焘洋突然冒出这句话。 鄣振骆苦笑道:“对是对,可麻烦事来了,红毛兽性大发,见了女人就脱裤子。还叫十三行夷商班主麦克向督抚衙门递交抗议书,说我们的做法不人道。” 陈焘洋又一愣:“人道,做人之道?鬼佬还有资格讲人道?光天化日袒露羞处,这就是他们的做人之道?” 鄣振骆附和道:“末将也觉得他们这个人道莫名其妙。天朝子民还要让蛮夷来教化什么人道?” 陈焘洋理直气壮:“别理他们,他们来我大清疆土,还想翻天不成?” “麻烦事还不止这些。现在过往船只的船妇女客,都不敢露面了。”黄埔汛千总王锁插话道,夷船中算诺顿勋爵号最操蛋,把船停到面对狮子洋主航道的水面。有个叫白莲花的黄花闺女,跟她阿妈来广州办嫁妆。白莲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好奇地仰头看。突然,数十个夷艄跳上船舷,一丝不挂对着白莲花做下流动作。婆家硬是说白莲花贞操不再,把婚退了。白莲花蒙受奇耻大辱,上吊自杀。 鄣振骆焦灼如焚,用手抹着汗涔涔的四方大脸,奋然甩出一把汗水:“广州缙绅代表上督抚衙门递交请愿书,强烈要求驱逐鬼佬,严惩辱我大清天尊的夷艄。闵抚标责令末将听从夷务大使陈焘官的安排,迅速解决夷乱。” 陈焘洋看了看潘振承的眼色,苦笑道:“老夫乃一介末商,岂敢指挥绿营?” “您是特署黄埔夷务大使,同闵抚标还立了军令状。陈夷务大使,请明示。” “老夫没有明示,鄣将军,你跟老夫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强行拆卸火炮引发他们激烈对抗,闹得不可收拾?”陈焘洋寿眉一竖,逼视着鄣振骆问道。 鄣振骆困惑不已,木然地摇晃脑袋道:“末将下过缴枪卸炮的命令,他们根本不听,一个劲闹着要下船刮痧。末将看过所有谕旨,倘若自动拆卸火炮,是可以下船的,唯独没有准许下船刮痧的谕旨。” 那份录有上谕的录副被严济舟偷走,致使鄣振骆无旨可遵,无所适从。 黄埔口主事柯森林,前两天倒是翻出一份海关誊抄的录副奏折,雍正帝朱批:“番船水手确有闭痧者,可离船于荫凉处休憩,以示天朝垂泽怀柔。”柯森林没给鄣振骆看,绿营参将做事太死板,以后很难同他在黄埔共处。夷艄闹事,关吏等着看鄣振骆的笑话,巴不得他滚蛋,换一批好相处的官兵来。 陈焘洋一时想不起前粤督孔毓珣与雍正帝玩猫腻的往事,倒对另一位粤督鄂弥达拆卸火炮的奏折记忆犹新。鄂弥达自己打自己嘴巴,声音虽响,却没有打在自己脸上。

缴枪卸炮

事情要从雍正七年出任粤海关监督的祖秉圭说起。 祖秉圭出身汉军镶黄旗,雍正初年还是个七品县令,有幸得到雍正帝垂青,雍正五年升任贵州巡抚,同年又改任广西巡抚。祖秉圭少年得志,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栽在改土归流上。土民造反,朝廷一贯的策略是剿抚并行、恩威并重,在事情没闹大时“抚策”当先。然而,祖秉圭刚听到苗寨闹事,便在校场放言痛剿。于是苗民纷纷殊死抵抗,引发民变,这时朝廷的“抚策”不管用,只能兴师动众痛剿。 雍正七年,革去广西巡抚的祖秉圭回来北京家中,削尖脑袋走“上三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权贵的门子,希望皇上能重新启用他。也巧,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的杨文乾暴病猝亡,雍正帝钦点祖秉圭出任粤海关监督,未让他巡抚广东,但品秩仍与巡抚相同。 祖秉圭做海关正堂的一大诀窍是:竭尽全力操办贡品礼品。贡品是献给皇上的,礼品是送给北京上三旗权贵的。操办贡品礼品,非得依赖十三行商不可,银子不够,就得叫行商垫付。这是一笔糊涂账,行商是关宪的孙子,孙子哪敢三天两头去催爷爷的赊账。就算海关给足额的钱,也会使行商赚不到利润。 平板玻璃是奢侈品,只能依赖进口。广州的大户趋赶时髦,纷纷给窗户装玻璃,玻璃供不应求。陈焘洋订购了一批平板玻璃,从遥远的英吉利运到广州黄埔港。这事给祖秉圭知道了,他说皇上要给寝宫装玻璃,钱由内务府出。皇上要,谁敢不给?只是陈焘洋这单生意白做了,内务府给的是进货价,假如陈焘洋在广州市面上出手,能赚翻倍的盈利。行商都知道此中的奥妙,所谓皇上要,十有八九皇上连想都没想过,不是内务府的爷想讨好皇上,便是海关正堂想拍皇上的马屁。陈焘洋直性子,喝了一点酒,就在酒楼“操祖宗”。关台大人姓“祖”,陈焘洋操谁,明眼人都知道。祖关台没跟陈焘洋计较,因为以后还得有求十三行商,还要他们继续作奉献。 显然,祖秉圭做粤海关监督,内务府和雍正帝都很满意。但广东督抚和将军不满意,祖秉圭做粤海关监督,太不照顾广东的利益了。 海关监督是给皇上办差,皇家利益高于一切。然而,在剩余利益的报效上却有较大的偏差。如果是广东督抚或广州将军兼管粤海关,他们都会适度地关照地方利益。祖秉圭是专职监督,不在地方挂任何职务。上三旗控制了内务府,祖秉圭走门子实际上是拜内务府的阿爷。投桃报李,祖秉圭能不竭诚报效内务府?内务府也把祖秉圭看成“自家人”。 地方与粤海关的较量始于雍正八年。经过一年的观察,祖秉圭这小子眼里太没有广东的封疆大吏了。是年,满洲正白旗人、曾任贵州布政使的鄂弥达出任广东巡抚。鄂弥达开始谋划将海关控制权夺回到地方手中,秘密收集祖秉圭不轨的证据。祖秉圭一味讨好内务府和皇上的证据万万不可用,这会弄得告状不成,把告状人自己也圈进去。平心而论,祖秉圭还是一位不错的粤海关监督,熟悉关务,处理夷务也很圆融,关税年年增收。他比斗字不识的将军监督,不知要强多少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鄂弥达终于抓到祖秉圭贪墨的证据:祖秉圭家人以粤海关的名义收取行商捐输的赈荒银,十有八九没有办粥厂赈粥;祖秉圭私人借银子给行商,用于生息。关台是行商的老爹,老爹发话赈济灾民,行商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则就是为富不仁;关台要借银子给行商,不管是否需要借贷,行商都得借,息口由关台定,行商每月每季得向关台老爹送去丰厚的利息。 雍正十年,广东巡抚鄂弥达任广东总督,巡抚由杨永斌接任。一般说来,督抚很容易成为冤家对头,然而,为了地方利益,鄂弥达和杨永斌联手向雍正帝上密折,状告粤海关正堂祖秉圭贪墨。祖秉圭在内务府内线多,密折的内容很快传到祖秉圭耳朵。祖秉圭的第一反应,是行商到督抚衙门告了他的黑状。祖秉圭把十三行行首、曾经在酒楼“操祖宗”的陈焘洋叫来。祖秉圭操了陈焘洋祖宗后,叫关丁打陈焘洋板子。 看来陈焘洋这个行首是做不成了。严济舟每天夜晚往祖关台府上跑,但祖关台不想轻易让严济舟实现行首梦想。祖秉圭在等陈焘洋深刻反省、回心转意,自动与祖关台达成秘密协议,在查案钦差面前说假:“所谓赈荒银累计九万八千两,是报捐数额,而不是实缴;所谓祖秉圭倚权放贷,是行商周转不开,主动向祖秉圭开口借银子。”陈焘洋是牛脾气,板子打就打了,关台还想怎么整他,听天由命。祖秉圭准备再等三天,陈焘洋如不妥协的话,就让严济舟取代他做行首。 也该祖秉圭倒霉,他不仅来不及整倒陈焘洋,还给鄂弥达和杨永斌抓住另一项罪状。 雍正九年冬,广东贡院毁于大火,次年便是广东三年一度的壬子秋闱。贡院一时无法修复,于是提督学政到黄埔附近的平坦地,搭建临时的竹棚考房。河南向来比河北僻静,正当学子们聚精会神写八股文时,乒乒乓乓枪声大作。据闻是夷艄喝醉了酒鸣枪作乐。主持乡试的主考跑到总督衙门告状,鄂弥达当即跑到海关署,将一贯对地方大员恭敬不够的祖秉圭骂个狗血淋头。祖秉圭岂敢回嘴,下跪磕头求饶。鄂弥达岂会饶过祖秉圭,在给皇上的另一份密折中,加上“纵夷鸣枪”的罪名。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天。当务之急是禁止夷艄在以后的闱日不再捣蛋。黄埔一带多河泽,候鸟麇集。夷艄鸣枪打鸟,生火烧烤,然后边吃烤禽边喝酒,喝醉了酒举枪朝天胡乱鸣放。祖秉圭带陈焘洋上黄埔传达关令,口气非常严厉。当时西洋人中最狂傲的不是英吉利,而是继西班牙葡萄牙之后的第二代海上霸主荷兰,广东人叫荷兰为红毛国。其他外夷都能遵守关令,就是红毛夷抗令不遵,照常背着酒壶,扛着一把长枪,在黄埔一带乒乒乓乓打鸟。 十三行商笑谈,说红毛夷真神勇,一枪就把祖关台的顶戴打飞了。 其实,想摘祖秉圭顶戴的是鄂弥达等人,真正能摘他顶戴的人是皇上。鄂弥达的密折和广东督、抚联名参劾的奏折飞到京师。雍正帝非常震惊,祖秉圭辜负了浩荡皇恩,立即旨令鄂弥达将祖秉圭革职锁拿,就地审查,一查查出个贪墨十五万的巨贪。循《大清律例》,官员贪赃“百两以上者,绞决;三百两以上者,斩决。”监守自盗者,“一两以下杖八十、小臂膊刺‘盗官钱粮物’;四十两,斩。”照此算来,祖秉圭死一百次,还不够抵消他的滔天大罪。 祖秉圭被押往京师,交皇上修理。雍正帝要祖秉圭把贪墨的巨银吐出来,祖秉圭家人砸锅卖铁只拿出两万多两银子。原来这笔巨银的大头给皇上、上三旗、内务府的爷贪了——由祖秉圭花在大肆操办贡品礼品上。想必雍正帝自己心里也有数,加上为祖秉圭求情的人一茬接一茬,十五万的巨贪最后保住了脑袋。其实,雍正朝反贪的力度最大最严厉,许多贪墨百两银子的官员掉了脑袋。 补祖秉圭肥缺的是一位叫毛克明的广州协副将,粤海关的控制权重新回到广东军政大员手中。毛克明是兼职,主持日常关务的是曾任广肇罗道的郑赛五。鄂弥达没秉掌粤海关,却直接插手关务夷务。鄂弥达告祖秉圭“纵夷鸣枪”,如果黄埔的夷艄继续鸣枪作乐,鄂弥达岂不也在“纵夷”?鄂弥达首先下达宪令,禁止黄埔酒铺将酒卖给夷人,只要夷艄不喝醉酒,就能够克制自己。果然,夷艄跑到黄埔酒铺一滴酒都买不到,但他们照样喝得醉醺醺,因为卖酒暗中转到水上,紫洞艇有的是酒水供应。 为了使万岁爷放心,鄂弥达又想起一招,奏请将广东口岸的外洋港迁到澳门十字门。雍正帝见折准奏,督促鄂弥达加紧办。 将外洋港移到澳门,不但行商夷商及地方官员反对,连鄂弥达自己也反对。广州会丧失许多边际利益,而肥了澳门的葡夷。事实最后证明,这是鄂弥达精心谋划的障眼法,万一有人告状说黄埔的夷艄作乱,澳门可作缓冲和退路。另外,迁移外洋港始终是广东督、抚手中一张恐吓夷商的牌:“你们的水手在黄埔不守规矩,我们只有严厉执行天朝皇帝的命令,强令你们的商船碇泊澳门。”果然,黄埔的夷艄在他们大班的说服约束下,老实多了。 广东官府诡谲灵活的处事手法,使广东在大清的对外贸易中始终拔得头筹。地方官员很清楚,牟取地方利益的关键在取信于皇上,为了使皇上放心,他们常常未雨绸缪,避免事发后陷入被动。 鄂弥达写密折状告祖秉圭,提到黄埔的夷艄有枪。照此推理,有枪就有炮,夷艄敢开枪就敢开炮。这对大清疆土将会产生多大的威胁?为此,鄂弥达又上了一道折子,声称他不但缴了夷艄的枪,还卸了炮,枪炮全部移上岸,交驻守的大清官兵看守,等夷船回棹再还他们。雍正帝果然高兴,朱批:“此举广州可以久安矣。” 牛皮吹出去,要不要兑现呢?鄂弥达找陈焘洋来商量——其实是下命令,交由十三行行首去办,由各洋船的保商责令夷艄自动缴枪卸炮,交给驻守官兵。陈焘洋火炮脾气将鄂总督顶回去:“万万行不通!” 陈焘洋不怕得罪鄂大人,鄂弥达个人献给皇上的贡品,都是交陈焘洋赔钱代办。陈焘洋看了看鄂弥达惊愕的表情,阐述他的理由。鄂弥达哑口无言,只好作罢。皇上不提,他也不复。 转眼到了乾隆元年,朝廷裁了广东总督,复设两广总督,鄂弥达升任两广总督。新帝对皇阿玛钦准缴枪卸炮的朱批很感兴趣,特意下了一道上谕,要求各通商口岸像广东那样缴枪卸炮,交官兵看守,回棹返还。幸亏福建、浙江、江苏口岸没有西洋夷船到港,上谕当然能够得到“一丝不苟执行”。真正为难的是始作俑者鄂弥达。 黎民百姓、官府胥役常常把谕旨混为一谈,其实“上谕”和“圣旨”是两种御用公牍,“旨”是指皇上在奏折上的朱批;“谕”是皇上单独下达的指令。“上谕”比“圣旨”来得更慎重、更具权威。臣子收到上谕必须回复,禀陈执行得如何或将如何执行。这道上谕等于把鄂弥达拎到火炉上烤,鄂弥达焦头烂额,埋怨自己当初不谨慎,自己设圈套让自己钻。 鄂弥达又把陈焘洋找来商量,这回是真商量,问焘官该如何应对。陈焘洋说:“山高皇帝远,坐在北京的皇帝莫非会来广东不成?”一句话将鄂弥达吓得七魂去了八魄:“你在教我欺君?” 陈焘洋说话很直:“鄂督不想欺君,那就照实禀圣,说从来没卸过炮,连枪也不曾缴过。” “焘官,你是教我送死啊?!” “瞒也不成,实禀也不成,鄂制宪您自己斟酌办吧。” 鄂弥达毕竟是宦海宿将,权衡之后,决定既不实禀,也不全瞒,在回命奏折中坦承没有全部拆卸火炮,因为有的红夷大炮和洋船连为一体,拆不下来。鄂弥达在闭着眼睛说瞎话,大炮怎会和洋船连为一体?难道船体和大炮一块用铁水浇铸而成?鄂弥达更有妙语在后面,说有一种红夷大炮,下面有轴轮,他命令黄埔官兵将炮口旋转朝内,下了暗锁。红夷若敢妄自开炮,那会炸翻洋船,炸死红夷自己。 也不知乾隆皇帝是真信,还是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反正他没再向鄂弥达提起红夷大炮。以后几任督抚的胆识不亚于鄂弥达,在谈到黄埔安全问题时,都在奏折中称“奴才恪守缴枪卸炮之上谕”。

恭请明示

在黄埔口衙门,陈焘洋将自己所知,并且能说的“缴枪卸炮”的故事,说给鄣振骆听。 “鄣参将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乾隆元年缴枪卸炮的上谕从来没有执行过,尤其是卸炮比搬石狮子上房顶还难。你知道一门火炮有多重?搬上搬下,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夷艄拒不拆炮,我们自己拆,要请多少苦力?这笔银子该由谁出?况且,拆炮装炮要有专门的技术,上哪找懂炮的工匠?拆下来装不还原,弄坏了火炮该由谁来赔?” 坐在一角一声不吭的夷务所主事詹东升插话:“陈焘官所言极是,现实情况明摆着,我们假设火炮枪械能够顺利清缴拆卸上岸,也是行不通的。说是说大清官兵保护夷船的安全99lib.,事实上还是他们自保。狮子洋多海盗蠡贼,倘若夷艄赤手空拳只有死路一条。诚然,死几个夷艄不要紧,要紧的是夷胥向我大清皇帝朝贡的宝物会落到海盗蠡贼手上。末吏听黄埔的村民说,雍正五年曾发生过数十条海盗船偷袭黄埔的事,幸亏夷船有火枪火炮,火枪压不住,就用炮轰,轰翻几条海盗船,其他海盗船吓得慌乱溃逃。末吏说一句鄣将军不要动怒的话,你做事太呆板,非得一板一眼抠皇牍,只要保障黄埔不出事,灵活处置又何妨?” “原来奏折是蒙万岁爷的,上谕该不该遵守还是下面说了算。那好,请陈大人下令弛禁,放夷艄下船刮痧也好,饮酒作乐嫖妓宿娼也罢,夷乱立马平息。”鄣振骆说着站起身,朝陈焘洋一鞠躬,“末将恭请黄埔夷务大使陈焘官明示弛禁。” 站陈焘洋身后的潘振承扯一下东主后衣摆,陈焘洋正言肃色:“鄣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严执法的是你,抓艇妈疍女的是你,你现在又想逼老夫弛禁纵夷?” 鄣振骆为难道:“末将急病乱投医,无计可施啊!陈大人,您是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末将惟有恭请您的明示了。” 又是明示!这个绿营参将怎么死脑筋?陈焘洋想起镶黄旗佐领阿努赤,开始也是榆木脑瓜,可稍给他暗示,他便心领神悟明禁暗弛。陈焘洋紧蹙眉头,转过身看潘振承:“振承,这事你怎么看?” 潘振承道:“驽钝有个亲戚在漳州外洋港做买办,他听夷船随船医师说,夷船远航,夷艄吃不到瓜果蔬菜,会患坏血症,嘴唇干裂、牙龈出血、浑身紫痂、关节痛疼,严重的还会丧命。因此,夷艄远航来到黄埔港,最迫切的事情,便是喝凉茶靓汤。广东的凉茶靓汤,生津清凉、解渴祛火。多喝几回,坏血症自然就会消失。原本夷船远航,每天发给船员一只柠檬,他们算计好了吃光柠檬碇泊黄埔,结果如何,无须驽钝细说。”潘振承并没有亲戚在漳州港做买办,他私乘瑞典哥德堡号来广州,上述情况是他耳闻目睹。 潘振承见众人专心倾听,继续说道:“我们假设洋船上还有没吃光的柠檬,柠檬也不是治疗坏血症的万灵药,驽钝的亲戚听随船医生说,一只柠檬并不能供应一个人所需的植物养料,大班等上人每天可喝一杯中国绿茶,然而中国茶却是从西洋带上船的,西洋的茶价非常昂贵,只有达官贵族才能享受。夷艄是下人,喝不上中国茶,只好把这种奢望留到广州,希望洋船一抛锚就能喝上广东风味的茶。” “鄣参将,人之常理事,你为何不做?”陈焘洋生气道。 鄣振骆委屈道:“不是标下不做,是圣旨公牍不许做。明文规定夷艄不准下船,不准与民人接触,尤其不可与民女接触,男女授受不亲,后果堪忧啊。” “你怎么老是圣旨公牍?你——算了,老夫不指责你,你的三品参将顶戴要紧。”陈焘洋把脸转向石如顺,“阿顺,你们买办馆承办夷船供给,为何到今天还不给夷船供应蔬菜瓜果?难道你也在死抠律条规条?你好像没顶戴吧?” 石如顺慌忙站起来,躬着腰道:“陈大人,草民没顶戴,有脑袋呀!你是知道的,驻军一板一眼照条例办事,买办馆敢供给吗?” 陈焘洋焦虑不安地拿帕子擦额头的汗水,转向总通事易铭鉴:“老易,你到过南洋好些个通商口岸。” 易铭鉴欠了欠身子:“卑职确实到过一些南洋通商口岸,当局准许西洋水手上岸,在划定的范围自由活动。马六甲原先与我大清一样的做法,番酋苏丹的禁令颇多,但是,夷船水手身强体壮,生性剽悍,不顾禁令上岸胡作非为,奸淫妇女。后来苏丹明禁暗弛,反而太平无事。” 陈焘洋接过潘振承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接过话茬叹道:“说来也有几分道理,古代圣贤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鬼佬虽不开化,也还是人。绿营这也禁,那也禁,夷艄心怀不满,难免会做出放肆疯狂的举动。” “有理,有理!标下就等陈大人一句话,马上就把关押的疍婆舫妈、骚姐淫妹统统放出来,让她们重操旧业,伺候茶水靓汤,卖唱卖身。夷船之乱,立马偃旗息鼓。”鄣振骆说着站到陈焘洋面前,一躬身,“陈大人,标下恭请明示。” 又是明示!陈焘洋懒得理会鄣振骆,转过身子对潘振承道:“振承,你来说几句。” 潘振承道:“鄣参将急盼明示,其实明示早就有了。镶黄旗在前面以实际行动作出明示,采用的正是易通事所说的明禁暗弛。鄣将军只须照葫芦画瓢,便万事大吉。” 陈焘洋颔首赞许道:“鄣参将,听到没有?潘振承是老夫的师爷,照他的话去做,准没错。” “道理是有道理,可惜他不是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鄣振骆又向陈焘洋深鞠躬:“陈大人,请明示。” “这个理夷大使老夫干不了!”陈焘洋拍打几案,气咻咻站起来,“鄣振骆,你不要老揪住老夫不放,闵大人是护理抚标,你该向他请明示!”

板子大会

此时,闵全笙也是焦头烂额。 本想找到陈焘洋这个替死鬼为他扛担子,自己可静下心来坐抚署花亭沏一壶香茗,把几个道员及南海番禺的知县叫来,品茶聊天,然后上酒楼嘬一顿。谁知这番雅兴还未舒展,便给屈死的民女白莲花给搅了。 白莲花真是不幸,受到夷艄羞辱,被婆家退婚,含冤上吊,死后都不得安生。广州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流传白莲花的故事。故事越传越邪,一说她看过鬼佬鸡巴,鬼佬鸡巴大如巨蟒,还长有尖舌利齿;一说她被鬼佬强奸,奸后即刻怀上鬼胎,次日生下一个红毛赤眉的鬼仔。数个版本的结尾皆相同:白莲花死后,八仙拒绝敛尸抬棺,冥品店拒绝出售香烛,亲朋族人拒绝出席丧事。白家万般无奈,只好花钱请一群外乡乞丐,草草掩埋白莲花。 白家万万没想到,一群广州缙绅来到白家湾,在白莲花坟头号啕大哭。三牲摆了十几套,全是猪头、公鸡、大鲤鱼。香烛纸钱燃起的烟灰,遮天蔽日。接下的事,更令人瞠目,他们挖出白莲花的棺材,说要厚葬,要热热闹闹重办丧事。白家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任凭缙绅将女儿的棺材抬走。 这些缙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披麻戴孝,轮流为白莲花扶柩。此等殊荣,即使诰命夫人死后也享受不到,谁能如此风光?沿途都有人围观,更有人跟着灵柩走。队伍快到广州城,浩浩荡荡连绵五六里长。守城的千总急如星火跑进抚衙,向护理巡抚禀报。闵全笙错愕地瞪着双眼:“他们想干啥?” “好像要出殡厚葬。” “不是已经入土了吗?厚葬,也不该往城里抬呀?” 缙绅的目的是想激起民愤,向官府施加压力。缙绅举着白幡,其中一面长幅白幡写着:“蛮夷猖虐,天理何在!民女白氏,何日昭雪!”白莲花原本就是焦点人物,被缙绅如此一弄,广州万人空巷,围观争睹缙绅为白莲花抬灵柩。抚衙前街人头攒动,簇拥着灵柩慢慢地朝前挪动。灵柩最后停在巡抚衙门前,数个老年缙绅带头哭,接着哭声恸地,大都是没有眼泪的干嚎。另有数十个中老年缙绅闯抚衙,皂隶竭力阻拦,被缙绅推到一旁。 闵全笙在抚衙二堂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外面传来急促的登闻鼓声,按规定闻鼓必接讼。厅官全部来自臬司衙门,他们面面相觑,等他们的堂官拿主意。一个皂隶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请愿叫冤的人来啦!” 闵全笙手足无措:“这,这是哪门子事?” 邹经历吩咐道:“堵住不让进来,就说闵大人不在。”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皂隶试图阻挠,挨了缙绅的耳刮。厅官簇拥着堂官躲进二堂更衣室。缙绅闯进二堂,叫道:“闵全笙,你出来!”“饿抚台避而不见,是何意思?”…… “来的都是何人呀?”闵全笙在厅官的簇拥下,进了二堂。他扶了扶顶戴上的蓝宝石,拖腔拉调,试图摆摆护理巡抚的谱,压压这些不恭不敬的缙绅。缙绅用藐视的目光打量骨瘦嶙峋,一阵风都会刮跑的护抚大人,直看得闵全笙浑身不自在,身子悠颤了几下,仿佛真的会飘起来。 “老夫乃乾隆四年殿试魁首庄有恭及乾隆七年科甲进士庄友信之父庄奕仁!” “饿老爷,愚叟不才,参加了三次春闱方金榜题名,愚叟免尊姓邓,贱名文圭,惭愧惭愧,世宗帝钦点的小小翰林也。” “饿兄台,驽钝于金榜无缘,好歹是个孝廉,凭真本事考来的,不曾捐纳一文钱。” “老朽乃广州府学教授,不敢说桃李满天下,教出的进士可以坐满一桌,举人可以站满一堂。” 缙绅个个有来头,要么自恃功名,要么子贵父荣。番禺名士庄奕仁,两个儿子考取进士,其中次子庄有恭还是大清开国以来广东首位状元,庄奕仁是个提督学政都得巴结的人物。官员出身有正途异途之分,科举授官为正途,受人尊重;捐纳为异途,官做得再大,都有人轻视。闵全笙是异途“官生”出身,哪会被这些蓄谋闹事的缙绅放眼里。闵全笙情知自己出身不硬,立即软了下来,赔着笑脸:“前辈请入席坐,卑职为列位泰斗奉茶。” 众缙绅看着庄奕仁,庄奕仁带头跪下,众缙绅纷纷下跪。闵全笙惶恐万分,急道:“折煞卑职,折煞卑职,列位前辈请起。” 庄奕仁咄咄逼人:“老夫不起。”众缙绅应道:“我等皆不起。” 闵全笙六神无主转了两圈,搓着手:“列位前辈有何事,请说吧。” “民女白莲花,被蛮夷逼死,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恭请护抚大人为民女白氏申冤昭雪,严惩蛮夷!” “白莲花的不幸,卑职也很难过。不过,说是蛮夷逼死,未免穿凿附会,蛮夷只是羞辱了她。” “羞辱白莲花,乃羞辱我大清民女,损我天朝尊严!” 看来这帮缙绅是来找茬的,闵全笙想想自己大小是个臬司正堂,还署了巡抚,窝囊不得。他用力咳一声,壮了壮胆子,峻脸峻色道:“本护抚听说,白莲花都下葬了,硬是有人掘土挖坟,抬棺材来广州闹事。” 庄奕仁把折子举过头顶:“此乃广州府二百八十名缙绅联名条陈,要求立即驱逐蛮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土。” 闵全笙听了猛惊,心忐忐忑忑大跳,这么大的事,一个护理巡抚怎敢做主?闵全笙本想推托要奏请皇上下旨,猛然记起皇上早有旨意。闵全笙正色道:“皇上早有谕旨,恩准远夷来我大清朝贡,以示臣服。远夷不但驱逐不得,还得怀柔,列位前辈,是这道理吗?” 庄奕仁立即驳斥道:“皇上恩准远夷来我大清朝贡,没有恩准他们来我天朝裸体示众。若不禁止,坏我世风,损我国威。” “列位前辈还是先回去吧。本护抚一定想办法解决夷船之乱,威逼夷艄遵纪守法。” 庄奕仁用威逼的口气:“请闵大人明示制夷良策!” 闵全笙长叹一口气,用袖口擦额头的汗水,一筹莫展看他手下几个厅官,样子十分可怜。“制夷良策,有制夷良策也不会把担子推给陈焘洋……”想到这里,闵全笙顿时有主意了,他捧着大茶缸咕咕喝了几口,指着一名厅官:“速派一名信差去黄埔,传本护抚口谕,饬令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陈焘洋、绿营参将鄣振骆,明日午时前,平息夷船之乱。如有延误,取其首级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闵全笙一身轻松向缙绅介绍理夷大使陈焘洋,还拿出“委任状”副本请缙绅看。谁知,庄奕仁质问闵全笙:“闵护抚,你把责任全推给陈焘官,自己就撒手不管了?” “管,一定要管……列位前辈,卑职不止护理巡抚一职,还护理了关正和抚标……卑职不止要管黄埔夷乱一件事,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管。譬如,适才还下帖请各道正堂及城内二县正印来——”闵全笙猛想不对,是请他们来喝茶聊天,然后上酒楼畅饮,他急改口:“要管,黄埔的事,卑职一定要管,管到底。” 闵全笙由臬司照磨做起,一直做到臬司正堂,数十年印象最深、最拿手的招术便是打板子。“来人!”闵全笙猛喝一声,四个皂隶应声站他面前。闵全笙叫道:“夷艄犯过,行商难逃其咎。去把十三行行商、买办、通事,还有七七八八的人都传到抚衙来,本护抚要严询责杖!” 皂班班头道:“禀大人,奴才这几个丁头人不够,他们至少有几百号人,板子恐怕也不够。” 闵全笙指着几个厅官:“你们几位去各衙门请捕皂二班帮忙,捕班去十三行带人,皂班带上板子,来抚署候命。” 一时间,十三行鸡飞狗跳。捕快堵住几个关闸,然后进去传人,老实的乖乖跟着走,不老实的,用绳绑,用鞭抽。一间一间洋行清,连临时来扛活的苦力也不放过。一共传来九百多号人,由于人太多,照例只传行商、买办、通事进抚衙大堂。 大堂内,暖阁正堂的席位暂时空着。三十余位缙绅坐在大堂两侧;大堂中央站两排皂隶;严济舟、蔡逢源、离光华、易经通等四十余位行商、买办、通事站在正中央。严济舟心静似水,他知道黄埔夷乱闹大了,陈焘洋领命化解无方,闵护抚才会使出黔驴之技。 三声炮响,一声吆喝:“升堂……”两排皂隶敲着水火棍,嘴里吼着:“威武……” 严济舟等跪下。 闵全笙老当益壮,应着鼓点精神抖擞走上正堂,举起惊堂木猛地一拍,“黄埔夷艄违规作乱,尔等负有训夷职责的行商、买办、通事等等,难逃其咎。不罚不足以慑夷威,平民愤!”闵全笙再抓起惊堂木又是一拍:“来人!十三行商人、下人一律杖二十五折十大板!” 抚衙大堂内外聚集了一千多皂隶,由于受罚人太多,大堂只够打行商、通事、买办的板子;洋行伙计在大堂外挨板子;剩下约三百号苦力被按倒在抚衙仪门外。围观者人山人海,两个皂隶对付一个,闵护抚一声令下,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和叫喊求饶声响彻云霄。 这次声势浩大的责杖不仅破了广州官衙有史以来的纪录,在往后一百多年责杖退出历史舞台的时期也无人打破,可谓空前绝后,史无前例。

再议弛禁

陈焘洋和潘振承躲过了责杖,但绝不轻松。 申酉时刻,关口与夷务所,以及买办通事等回广州。海关有钱,关口有专用快蟹,桨手为穿着一色制服的关丁。夷务所及买办通事合租一条快蟹,桨手是赤膊裸胸的船夫。 鄣振骆没留他们,他缠着陈焘洋不放,恭请明示。陈焘洋当然不会给明示,在心里骂鄣振骆死木脑筋。午时仅喝了一碗绿豆粥,肚子早饿了。鄣振骆请陈焘洋上江边酒铺,由他做东。 “不会是鸿门宴吧?”陈焘洋问道。 “标下不敢,标下为陈大人着想,也为标下自己着想。您看,黄埔的差事没办妥,大人和标下都不好向闵护抚交差呀。” 黄埔共有三间酒铺,两间在村前的酱园码头,一间设在村外距外洋港约两百丈的滩地。酒铺悬空,像西南土民的吊脚楼,为的是防止涨水时淹没。 “这间酒铺做什么人的生意?”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流露出疑惑。 这时,悲壮的歌声从港湾方向传来。开始是一艘船的水手唱,接着,所有夷船水手加入合唱,声遏行云,如泣如诉。 “他们在举行海葬仪。”鄣振骆解释道,“恐怕死的是二班三班,若是黑夷,只有洋和尚带少许夷艄,念念经随便扔水里了事。昨天关吏看到的那个黑夷,连尸布都没裹,今早浮出水面,像一头死水牛。” 陈焘洋没吱声,站着朝港湾方向望去,神态庄严肃穆。良久,他回过头问:“总共死了多少夷艄?” “两个。” “你怎么不肯说实话!”陈焘洋一脸愠色,两道寿眉竖了起来。 “确实是两个……是两个浮尸。”鄣振骆支支吾吾,“一个一丝不挂的黑夷,还有一个是白夷,裹了尸布,大概石块没绑牢,浮出水面。标下听黄埔的村民说,船上的石块是用来压舱的,夷船大都空船来广州,不用石块压舱一阵大风就会刮翻。” “你扯这些干吗?老夫接泊的夷船不知凡几,会不知石块压舱?老夫问你,沉尸有多少?”陈焘洋显得很不耐烦,横眉竖眼瞪着鄣振骆。 “大概有两三具吧。”鄣振骆吞吞吐吐,看一眼陈焘洋的脸色,“加上刚才那个,大概有三四个发绞肠痧的死夷。” “三四个?老夫看三四十个都不止。” “焘官,您同情他们,快明示标下弛禁呀。” “老夫不会上你的套!”陈焘洋鄙夷道,“我说小鄣啊,不是老夫瞧不起你,人家镶黄旗,只派十二名官兵驻守港区,太平无事。你呢,派了多少?” 鄣振骆尴尬道:“最初派了五十名,夷艄闹事后,增援到三百多名。标下不明白,十二名旗勇如何镇守得住?” “善用兵者隐于形,他们……”陈焘洋顿住,“唉,老夫也不甚清楚阿努赤有何制夷高招。” 鄣振骆指着酒铺:“陈大人,请。” 何老板乐呵呵地招呼客人入席,共五名客人,陈焘洋、潘振承、鄣振骆、两个汛千总。两个汛千总合坐一条板凳,其他三人各坐一方。 墙面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道:“谢绝鬼佬,禁售酒水。”陈焘洋指着告示牌:“谢绝鬼佬,禁售酒水。这不多此一举吗?有鄣将军镇守,番鬼是从天下掉下来,还是从土里钻出来呀?” 鄣振骆不好意思笑笑:“正如陈大人所说,官样文章还是要做的。” 陈焘洋愣了一下:“老夫说过此话?老夫没说过吧?” 酒菜上桌,堂倌给客人倒酒。 鄣振骆道:“标下是头一回遭遇红毛,果然像传说的那样,不知廉耻,见不得女人。” “驽弁听人说,红毛是畜牲投胎。”说话的是东圃汛的邱千总。鄣振骆重重地长吁一口气:“跟畜牲打交道,难啦!” 倒酒的堂倌忍不住笑。陈焘洋问道:“你笑什么?”堂倌急忙低首躬腰:“小人不敢笑话大人。” “直言无罪,你说吧。” 堂倌道:“对付畜牲,要用对付畜牲的办法。他们想喝菜叶煲汤,就扯些牛马猪羊吃的草,熬汤给他们喝;他们想快活,就弄一些丑女糟婆让他们折腾。现在红毛熬得毛椒火辣,只要见到身上长了洞的,他们就舍得大把的银子往她们身上砸。” 众人啼笑皆非。 鄣振骆愣怔问道:“就这么治畜牲?” 酒铺老板伙计恨死了鄣振骆,不是他瞎折腾,他们的生意何至于这般清淡。堂倌昂起头说道:“鄣将军,草民说一句您不要生气的话,旗营的阿将军,靠这个发洋财啦。而您,别说发财洋财,洋番这么一闹,顶子恐怕都保不住。” 鄣振骆板着脸喝道:“你下去。”堂倌吐了一舌头,退了下去,脸上仍带着诡辩的笑容。“什么世道?一个跑堂的下人,竟敢笑话堂堂的三品参将!”鄣振骆骂后看着酒杯发愣,愁眉苦脸,“陈大人,黄埔夷乱莫非真是死棋?” “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给你的暗示够多了,就看你怎么个走法。谕旨宪牍要遵,但也不必过于拘泥,一条一条去抠。只要保住黄埔不出大事,出一点格也无妨。” 鄣振骆兴奋道:“标下就等陈大人这句话!”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字帛,“陈大人,只要您在上面落下大名,夷船之乱,即刻烟消云散。” 陈焘洋接过字帛看: 近日夷艄走火入魔,不知廉耻,骇人听闻。本夷务大使多方劝说无效,绿营重兵弹压无功而返。若不纡缓,必酿夷变。为捍我大清尊严,保我疆土平安,本夷务大使权衡利弊,决定特许绿营弛禁三日,以示吾皇怀柔怜悯之心。如有实效,还可续办。 陈焘洋愤怒地将字帛掷于桌上:“你这不是要送老99lib?t>夫的终吗?果真是鸿门宴!” 鄣振骆尴尬地赔笑:“没那么严重吧?旗营十二名官兵真能守住一两千夷艄?倘若阿努赤和鄣某一样恪守上谕公牍,夷艄早就闹翻了天。” “你是该好好学一学阿努赤,不管你如何灵活掌控,老夫一定会默许;若要老夫签字,老夫绝不会上你的套!”陈焘洋声色俱厉,手背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潘振承知道,若在十三行,东主早就摔东西操天骂娘。 王千总站起来圆场:“喝酒,喝酒,驽弁敬陈大人一杯。” 陈焘洋满脸怒容端起酒,又缓缓放下:“振承,你来评说。” 潘振承亮着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道:“字帛的全部内容可归结为两个字‘弛禁’,这证明鄣参将山穷水尽,终于明白弛禁是唯一的安夷之策,这是其一;其二,弛禁之事,只能暗做,不可明说,晚生猜想以往的驻军都在暗中弛禁;其三,这种事,只能旗营做,绿营若做风险极大,那些八旗兵的太爷,哪个不是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他们的肩膀硬,出事扛得住,而出了事绿营就扛不住,比如番禺绿营千总冼宝山被军标砍了脑袋;其四,鄣参将一定向闵护抚讨过说法,闵护抚明哲保身,就是不给说法,但他借我家东主欠他的人情,逼我家东主签下生死状,让我家东主领命理夷大使,充当他的替罪羊。” “有道理,有道理。”鄣振骆连声道。 “鄣参将请别打岔,其五,晚生要说到你。万岁下旨派官兵镇守黄埔,应该承担首要责任的是绿营,其次才是我家东主。鄣将军口口声声逼陈大人给明示,目的是要我家东主替闵护抚担下责任,还要替你担下责任。恕晚生直言,鄣将军是行武人,行武人当视死如归。宋代名将岳飞有句警言: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鄣振骆,不是晚生瞧不起你,你推卸责任,无非是怕掉脑袋。一个沙场老将如此贪生怕死,真不知你的三品武官顶子是怎么来的?” 潘振承这席话说得很重,黑黢黢的梭子眼透射出蔑视。 鄣振骆羞愧难当:“绿营汛千总冼宝山脑袋落地,接手的绿营官兵能不胆战心惊?潘贤弟,标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标下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有万般苦衷啊。” 潘振承双眼剑光忽闪,峻声质问道:“就你有老小,我家东主就没有老小?就该我家东主死?” 陈焘洋一拍桌子,震得碗筷跳起来,“老夫签了!老夫死过一回,何惧再死一回!” 鄣振骆沉默一瞬,憋足气大吼:“砍掉脑袋才碗大的疤,鄣某也签了,还添上一句,弛禁是绿营参将鄣振骆的主张!” “笔墨侍候!”陈焘洋叫道。 堂倌端来笔墨砚台。陈焘洋提起笔,有点犹豫:“振承,老夫这就签?” “是呀,陈大人跟班见识非同一般,鄣某也听你的。” 潘振承沉默不语。陈焘洋、鄣振骆焦虑地看着潘振承深邃冷峻的双眼。稍瞬,潘振承双眼星光倏闪,从容说道:“承蒙二位大人错爱,晚生提两点建议,第一,都不要签,白纸黑字千万不能落下,落下必后患无穷;第二,闵护抚给我家东主三天期限,当然,等不得三天,三天夷乱真的就会酿成夷变。晚生建议等到明早为弛禁的最后期限,现在天色已晚,江风凉爽,夷艄可以睡甲板,估计不会有大动作。一整夜,鄣参将和陈大人都得慎重考虑怎样弛禁才最保险,而又能为夷艄所接受。夷艄困了七天,弛禁方式不当,有可能比严禁还可怕。” “对对对!潘兄台说得太对了!”鄣振骆兴奋地叫道,“我们先痛痛快快干一杯,然后再想弛禁良策!” 众人端起酒杯站起,一个衙差急急闯进,自报家门后说道:“陈大使、鄣将军,闵护抚口谕,限二位明日午时前平息夷船之乱。如有延误,取二位大人的首级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东圃汛千总手一颤,酒杯掉地上。 第七回 夜审艇妈巧获证据 黄埔夷乱烟消云散 传说红毛一路烧杀掠抢到了增城,掠走上千靓妹少妇……这是何人在散布谣言,目的是什么?潘振承陪陈焘洋审讯关押的疍婆艇妈,陈焘洋遭艇妈的戏弄,只好让潘振承来审讯;审讯有了初步结果,突然外洋港方向枪声大作,夷变一触即发;绿营准备开炮还击,然而绿营的火炮加起来还不及一艘洋船的火炮强大,情况万分紧急!

笑谈夷乱

严济舟家住西园。西园泛指太平门以西、大坦沙以东的大片地区,为南汉芳华苑故地。物换星移,昔日的芳华苑早已不见踪迹,站在太平门城楼极目远眺,除临江一带屋舍鳞次栉比,大部分地区仍是菱塘荷池相映成趣的田园。 西园又叫西关,西关是寻常百姓的叫法,西园是文人骚客的雅称。严济舟附庸风雅,说到家住何地时,总是说家居西园。他不像陈焘洋,陈焘洋丝毫不忌讳西关这个俗名,直统统地说老夫家住西关,再说具体点,就说本府在南海神庙附近。 严济舟和陈焘洋处世的态度不同,两人的庭院也截然不同。严氏庭院儒雅精巧,独具匠心,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过人工精心拾掇,融会了主人的心血。严济舟仪表堂堂,脸孔白净,眉清目秀,眼睑略显细长却很匀称,额下一道细弯的柳叶眉。若不是修饰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会使人联想起妇人的脸。严济舟见人且带着三分笑,很少大声说话乱发脾气,像个饱读经书温文尔雅的学究,只是看多了,人们会隐隐感觉他的笑颜中含着几分诡谲。不像陈焘洋,喜怒哀乐溢于言表,看脸色便知他心情如何。 严济舟有十几套茶具,玲珑精致,雅趣横生。同样是茶,严济舟是品,陈焘洋是喝。陈焘洋从不讲究什么茶具,通常喜欢用大碗大缸,喝起来咕咚咕咚响。 严济舟讲究生活品味,像大户人家出身的少爷。其实严济舟出身寒微,他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何地,亲生父母是什么人。潮州有收养男婴作为嗣子的风俗,严济舟幼时被贩卖到潮州樟林港一个姓姜的海商家。五岁那年养父死于海难,养母带严济舟改嫁,嫁给一个姓严的澳门牙商伙计。澳门码头有两大势力,一支归葡人,一支归华人。华人大把头是香山县的大海商霍大水,养母在潮州樟林港时就认识霍大水,由于这层关系,严济舟被霍大水收为义子,进了霍大水办的义学。严济舟十四岁只身来广州发展,受尽人间磨难,成为令人羡慕的大行商。 酉牌时分,太阳渐渐偏西,暑气尚未散去,严济舟坐榕树下,一边娴熟地沏茶,一边悠闲地品茶。 严知寅从佛山办货回来,听说十三行出了大事,把货扔给采办,匆匆赶回家,浑身油油的汗水不停地滴答:“老爸,听说你挨板子啦?” 严济舟微笑道:“老爸像挨过板子的人吗?”严济舟告诉儿子,皂隶看人打板子,行商有钱,板下留情,打板子如挠痒痒,事后皂隶找行商讨赏钱。伙计和苦力即便是给赏钱,充其量一两个铜板,皂隶不想跟他们做什么交易,实打实打板子,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像挨血刀的猪似的嚎叫。 “老爸,广州街头巷尾、茶铺酒楼,都在风传鬼佬脱裤子的新闻。” “鬼佬脱裤早就不算什么新闻。既然是新闻,就得让它更新更奇。” “孩儿怎听不明白?” “待会儿你就会明白。” 严济舟击掌两下:“好了没有?出来。”一个白须翁、一个黑须翁从屋里走过来。严知寅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二位老翁好面生,请问尊姓台甫?”严济舟得意地微笑:“知寅果然没认出,自报家门。” 白须翁道:“免尊姓魏,讳顺元,字东篱,严氏泰禾行的账房。”黑须翁道:“奴才巢大根,严老爷的长随。”严知寅惊诧道:“原来是二位呀?怎么,做戏子唱大戏?” 严济舟吩咐道:“二位去吧,就按老夫的犬子所说,登台唱大戏。” 白须翁和黑须翁走开,严济舟问:“知寅,知道他们唱的是哪出戏?”严知寅愣神想了想,恍然大悟:“老爸叫他们去炮制新闻奇闻。” 晚霞渐渐褪尽,严府庭院亮起了水晶灯。水晶灯的材料是玻璃,严济舟特意向罗马商人订制的。灯罩中间是镀银的蜡烛座,亮灯后玻璃灯罩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这种灯吊起来是灯笼,放桌上是灯具。庭院支起一张大圆桌,桌中央四盏小水晶灯簇拥着一盏大水晶灯,灯的四周是八碟冷菜和热炒,分量不多,都很精致,色香味俱全。严济舟的老对头陈焘洋吃喝又是另一种风景,大盘大碗,大鱼大肉。 偌大的圆桌仅严氏父子两人。这是严家的规矩,每当老爷到庭院吃饭,内眷均不准上桌。严济舟喝酒像饮茶一样,是“品”,酒是法兰西干红,用玻璃瓶装的。市面上有人专门收集洋酒瓶出售,价格比景德镇青花瓷瓶还贵。 严知寅也学父亲轻轻呷一口洋酒:“老爸,陈焘洋会不会记起那份公牍?” “老爸和他斗了几十年,他的秉性老爸了如指掌。跟他同桌喝过酒的人,该记住的他忘了,无关紧要的人他记得牢牢的。倘若他遇到烦恼事,越是心急如焚,肚里越是一锅烂粥。” “他的心腹走卒潘振承呢?” “他是个精明人,但是个下人。官样公牍只有官授行商才能看,他连圣旨宪牍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真想不到,陈焘洋的性命拴在鬼佬的裤带上,鬼佬拒不穿裤,他惟有死路一条。”严知寅兴奋之极,一仰脖子,咕咚把杯中酒喝尽。严知寅抬头看父亲,父亲没有责备他动作不雅。 “行商里头,蔡逢源的中庸之道炉火纯青,他从不说过头话,上午众行商议论黄埔夷乱能否化解,蔡源官待一旁静静地听,最后蹦出一句:死棋。” “这盘死棋会逼死陈焘洋?” “那当然,广州的官员都欺护理巡抚懦弱无能,闵全笙发起威来比什么都蛮横,谁敢抓几百号人打板子,就他敢。他以抚标的身份跟陈焘洋立下军令状,倘若陈焘洋没在规定期限内化解黄埔夷乱,陈焘洋即使不做第二个冼宝山,也会被摘顶子,发配到琼崖服苦役。至于那些闹事的夷艄嘛,倘若轮到老爸做行首,也只能等他们发泄个够,再来慢慢整肃。” “不是倘若,是一定轮到老爸做行首!” 严氏父子相觑一眼,哈哈大笑。

谣言四起

陶乐茶馆人满为患,却没有往日的喧嚣,众茶客的视线全部集中到老年茶客白须翁身上,他正是严氏泰禾行账房魏顺元。 白须翁绘声绘色道:“说时迟,那时快,离黄埔港最近的村子,村妇乡女还没来得及逃走,就给鬼佬活活擒拿。在屋里擒拿住的,就在床上奸;在路上擒拿住的,就在大路上奸;在田头擒拿住的,就在田里奸。鬼佬一边奸,一边快活地喊:固的!固的!切蓝乌们,滑里固的!意思是:好,好,中国妹子,很靓很过瘾!” “有逃脱的么?” “一个也没有,鬼佬有火枪,听到枪响,村妇乡女一个个吓软了腿,哪里跑得动。” “我听说,连丑妇老媪都不放过。” “那还用说,赤岗有个一百零八岁的寿星婆,也被奸啦!” 白须翁慷慨激昂:“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鬼佬有坚船利炮,我大清的王师尽管个个骠勇善战,手执长矛大刀毕竟敌不过红夷大炮啊。一条夷船的火炮少则二十门,多则四十门,炮管比水桶还粗,两丈厚的城墙一炮就能轰塌。我大清的红夷大炮都是一两百年前向澳门的葡夷买的,炮管才胳膊样细,连夷鬼的木板船都穿不透。总共有多少门呢?越秀山顶有四门,城墙有四门,东西炮台各有六门,整个广州城才二十门红夷大炮,还比不上一条中型夷船的火炮多。” 茶客们的脸上显出惶恐之色。有的茶客慌慌张张离开,赶去通知家人做好逃难准备。 在珠光街夜市,摆小摊的人赶着急急收摊,逛夜市的人像过街老鼠似的乱窜。 祥瑞绸缎庄已经打烊,店面前却围了一大群人,听一个黑胡须夜客说黄埔夷乱的奇闻。黑须翁便是严济舟的长随巢大根。 巢大根口若悬河,不断地捻着黑须道:“……最晚到的船是红毛国爱丽丝公主号,别看这条夷船名字叫得好听,爱丽丝公主号原本就是海盗船,海盗除了抢财宝,就是抢女人,鬼妹长得丑,连红毛国公主也是丑妖怪。爱丽丝公主号在南洋搜索珠宝耽搁了几天,早有英吉利、法兰西夷船抢先在黄埔碇泊,红毛晚到哪能不着急,急得屁眼着火下船来。唉,丑女糟婆都找不到一个。这时,有个红毛像发情的公牛,操上了一头大母牛。等操完穿裤子,听到咚的一声巨响,母牛倒地上,七窍流血,死啦!” “此乃天下奇闻啊!”一个夜客惊叹道,“红夷会冲进广州城里来么?” “难说,难说,红夷大炮就是红毛夷国所造,近年红毛夷大炮越造越厉害,从黄埔的夷船上开炮,就能打到广州城,说打将军行辕,不会落到巡抚衙门,百发百中,威力无比……” 众夜客闻之丧胆,面面相觑。一个夜客小心翼翼说:“小的听说,十三行陈总商上黄埔化解夷乱了。” 黑须翁抚须大笑:“闵护抚和绿营鄣参将都解决不了,他去又有屁用?闵护抚、鄣将军、陈总商都没辙,最后又想出个退夷的馊点子,在广州城里抓一千个黄花闺女送到黄埔,黄埔夷乱立马烟消云散。” 此时,闵全笙正在抚衙二堂。他刚吃过晚饭,胡须还留有汤渍,可见他心慌意乱,顾不上斯文。两个捕快站他面前,闵全笙指着其中一个:“霍大头,你先说。” “广州大街小巷、酒肆茶楼谣言四起,说黄埔、赤岗一带的民女全被奸污,连丑妇太婆都不放过;还说红毛一路烧杀掠抢到了增城,掠去千余靓妹少妇,准备带回夷国长期淫乐。” 闵全笙苦笑道:“可笑之极,荒唐之极,绿营把夷船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夷艄都没下船。你呢,你听到何种流言?”闵全笙指着另一个捕快。 “回大人,小的听说……听说大人您下了抚令,要在广州征集一千个黄花闺女,还要个个长得如花似玉,送给黄埔的夷艄做老婆,好换取广州城的安宁。” “这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闵全笙暴跳如雷,抓起茶缸想喝一口压压火气,茶缸的水早给他喝光了,闵全笙愤怒地把茶缸摔地上。 大北门把总郑家根急如星火闯进来,“大北门、小北门聚满想外逃的城民,全都是携眷带口的。” “守住不让出!” “驽弁奉您的命令,戌时三刻就关了城门。驽弁担心的是城民要急着外逃,守城的官兵死命堵,只怕是堵不住啊,有的大户光会武的护院就有几十个,倘若动起手来,城守官兵挡不住,他们会自己开城门!” “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闵全笙人瘦,急得像猴子似的搓手跳脚。 广州城由老城、新城、翼城三部分叠加构成。老城共有八座城门:大北门、小北门、大南门、归德门、定海门、大东门、文明门、大西门。新城有五座城门:五仙门、靖海门、油栏门、竹栏门、太平门。翼城有三座城门:永安门(小东)、永靖门(东便)、小南门。十六座城门,由汉军八旗、抚标左右营、协标左营分守联防,军标抚标分别节制。军标锡特库去南韶连镇办差,将守城调度交给广州协副将宋戟健。宋戟健出身汉军正蓝旗,比广州将军锡特库稍稍好打交道,态度也不算太傲慢。闵全笙递帖子立即见到宋副将,恳求戌时三刻关闭外城门。宋戟健也认为夷乱弄得人心惶惶,早关外城门有利于城防。宋戟健同意戌时三刻关闭外城门,顺便让守城的旗兵和协兵休整三天,城防交抚标左营全盘负责。 闵全笙在心中寻思:“会不会是锡特库与宋戟健联手设的套,嫌我署了三职还不够,又让我署广州城守,借我的手来打巡抚准泰?准泰自恃老资格,不把锡特库和宋戟健放眼里,如果我出了差池,先整倒我,然后再把准泰牵出来?”闵全笙想到这,打了个寒战,叫道:“我见宋副将去!” “主公稍安勿躁,别自乱方寸。”说话的是刑名师爷顾至曾,“情势已经这样,求人不如求己。依老朽之见,黄埔在东南方向,肯定没有城民往城东城南几个城门外逃,可把那几个城门的抚标官兵抽来增援北门和西门。另外,主公得开杀戒,杀一儆百,抓一两个带头造谣惑众者砍脑袋。” “顾先生,此事交你带捕班去办,杀后枭首城门。” 顾至曾带捕班头霍大头离去,闵全笙大叫:“你们回来!”顾至曾和霍大头驻足,闵全笙道:“现在人人都在造谣惑众,杀了大户的奴才我们都不好惹。去杀乞丐,杀后再给他们栽上造谣惑众的罪名。北门西门得挂一串脑袋。” 闵全笙松一口气,发现浑身衣衫湿透,正想更衣,一个胥吏慌里慌张进来:“闵大人,外面又有新谣言,说黄埔鬼佬冲进城里来啦,良家女子给糟蹋了上百。” 闵全笙气得脸都绿了:“他们就住在城里,怎么会相信夷艄进了城?我看等不到明晨,就要谣传夷艄占领了巡抚衙门!” “大人您要不要出去澄清谣言?” “不去!越是辟谣,谣言越多,传得越邪。” 闵全笙进了偏房更衣,身上净是汗馊味。闵全笙叫皂隶打来凉水,给他湿抹。脱去衣衫的护抚大人像一条干丝瓜囊,湿抹后他趴上案桌,叫皂隶给他按摩。皂隶看着老爷恍若搓衣板的前胸,犹豫了一瞬,一边蘸着凉水,一边像搓衣似的用巴掌在他身上来回摩擦。闵全笙顿感通体舒坦,晕晕迷迷欲睡。 “老饿!”“饿巡抚!”“闵全笙!” 闵全笙猛然惊醒,裸着干柴似的上身探头朝二堂看,原来是状元庄有恭老爹等一班缙绅。他们来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闵全笙慌乱更衣出了偏房,笑容可掬:“列位前辈请坐,下官为列位泰斗奉茶。” “老夫问你,你抓来的黄花闺女藏哪去了?”庄奕仁咄咄逼人问道。 闵全笙哭笑不得,“没有的事,列位前辈眼明心鉴,下官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把黄花闺女送夷艄做老婆。” “你会糊涂?抓一千黄花闺女送黄埔,是你精心谋划的退夷之策!” 闵全笙没做这事,心里一点不慌,慢条斯理说道:“列位前辈,这样行不行?你们到巡抚衙门或者臬司衙门搜查,别说一千个,你们搜到一个,下官愿自裁;另外,恭请列位前辈去走访有待字女儿的人家,询问有否官差抓走了他家闺女。若真有,下官愿把自家的小女送黄埔与蛮夷为妻。” 缙绅原本就不太相信护抚会做这样的龌龊事,半信半疑来抚衙求实。他们见闵全笙神情若定,把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吭声。 庄奕仁沉默一瞬,陡然问道:“闵护抚,黄埔夷乱何时平息?” 闵全笙不慌不忙道:“本护抚已委派十三行总商陈焘洋为特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 庄奕仁打断闵全笙的话:“听你说过多遍了,老夫问你何时平息黄埔夷乱?” “若明日午时前不能平息,本护抚砍陈焘洋和绿营参将鄣振骆的脑袋,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这么说,平息黄埔夷乱遥遥无期?”缙绅交口追问道。 这帮缙绅真讨厌,骂又骂不得,哄又哄不成,闵全笙刚换的补服又被汗水湿透,他指着书胥老乔道:“老乔,你即去严府传护抚令,命严济舟带十三行夷商立即前往黄埔规劝夷艄穿裤,到明日午时前,只要有一个夷艄还光着屁股,是哪国的夷艄,罚哪国不得来广东贸易。对严济舟,本护抚取他的首级,为民女白莲花祭坟!” 庄奕仁冷笑道:“怪不得同僚说你是老黔驴,两条瘸蹄撅到底。” “你回来!”闵全笙对书胥老乔道,“本护抚罚严济舟跪坟头,向民女白莲花谢罪!”

楼船夜游

老乔赶到严府传达护抚令,严济舟二话没说,乘轿速去十三行。 到了十三行,严济舟倒不着急,他泡上一杯茶,思考护抚令。他不怕跪白莲花坟头,跪坟头和陈焘洋掉脑袋相比,他算捡了大便宜。严济舟真正担心的,是洋大班害怕中止贸易,真的规劝住各自洋船的水手。严济舟还没品出茶味便有了主意,叫巢大根去各夷馆向洋大班传达护抚令。 严济舟谋划一封致诺顿勋爵号大班格登的英文信。严济舟能听能说几句常用的英语,但不会写蝌蚪文。八年前两名英国传教士住在严济舟夷馆,拜通事易铭鉴为师学习汉语。为博得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好感,严济舟对英国传教士关照备至。英国传教士离开广州时,送严济舟一份礼物:“英汉常用词句对照表”。 严济舟翻出这份对照表,拼拼凑凑,写了一封简短的英文信。严济舟把英文信交给巢大根,面授机宜。巢大根乘快蟹火速赶往黄埔。 快蟹走后约一刻,严济舟带洋大班上了楼船,慢悠悠向黄埔方向驶去。严济舟的真正动机,是楼船最后不敢去黄埔。 洋大班第一次上楼船,既新鲜又兴奋,他们跑上跑下参观,设施比想象中的要齐全,居然还有室内厕所。筷子和马桶是洋人印象最深的进食与排泄的器具,楼船的马桶是黄铜铸的,铜是中国铸造钱币的重要材料,这等于说,这是一只象征金钱的马桶。不过马桶再昂贵,也是用来排泄秽物的,这只马桶没有底板,秽物直接排放到水里。大多数大班有在快蟹上内急的经历,因为要赶时间,不可能停下船让你上岸,也不太容易找到没人的地方排泄秽物。撅起大白屁股蹲船尾,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这时,水上或岸上的中国人像鸭子似的嘎嘎大笑,大声吆喝。有个葡籍通译解释吆喝的内容,大意是:“大白猪,撅屁股;先拉臭屎,再拉直肠。” 楼船的第二层是客厅,四周的窗扇全部卸下,夜风徐徐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严济官吩咐仆役泡好茶,洋大班围着中间的椭圆形红木桌坐下,模仿严济舟的姿态开始品茶,拈瓷盘里的果脯吃。严济官是十三行有名的品茶专家,听严济官介绍中国的名茶,一杯茶已喝得差不多。麦克建议严济官为他们表演功夫茶,严济舟欣然答应。 “功夫茶是潮州漳州一带富贵而清闲之人喝的茶。功夫茶的奥妙不在茶叶本身,而在功夫。功夫包含三层意思:一要讲究沏茶的技巧,功夫不深就沏不出上乘的功夫茶;二要耗费时间,中国话的功夫还可以指时间,比如我花了三天功夫,意思是花了三天时间;三要讲究品茶的口感和悟性,品茶行家通过看、闻、尝,便知是什么茶,怎样沏成的茶,茶是否沏到了家。” 洋大班听不懂严济舟的介绍,但对他娴熟的沏茶动作赞叹不已,功夫绝不比茶楼的茶博士逊色。洋大班报以一阵又一阵掌声。 楼船过了大沙头。严济舟敲了敲蒙着金丝法兰绒的台面,站起来说话:“列位洋大班,你们茶也品了,果脯也尝了,现在我们办正事。本商奉闵全笙代巡抚的命令,监督你们规劝你们各自洋船的水手,守我大清法度,服我天朝礼仪。” “大清的法律,很很多多,就像中国的魔盒一套一套,你要我们的水手蹲(遵)守哪一支(条)啊?” 严济舟不等法国商馆通译米歇把麦克的回答说完,口气严厉地说道:“要你们的水手把裤子穿上!”严济舟脸色铁青,仿佛变了一个人。 “夷艄见女人就脱裤子,禽兽不如。”说话的是通事杨阿德。杨阿德是总通事易铭鉴的内弟,严济舟叫杨阿德而不叫易氏父子,是因为杨阿德的夷语水平最差。 “不瞒二位大人,他们在发泄不满,把事情闹大,惊动你们的官方,争取获得你们天朝的平等待遇。” 严济舟鄙夷道:“异想天开,也不拿西洋镜照照自己的嘴脸!” “No,No!”麦克说外国水手是中国人眼里的贱夷,可是他们也是人。你们中国水手,可以随意上岸花天酒地,我们的水手连喝凉茶的权利都给剥夺,甚至下船避暑刮痧都不准,来中国就像坐监牢。 严济舟轻蔑地盯着麦克的鹰勾鼻,冷笑道:“一个是天朝子民,一个是蛮族红毛,怎能一样的待遇?你们都听好了,一定要各自管住自己的水手!闵大人说了,如果夷商拒不从命,夷艄裸体依旧,他就要裁撤广东口岸,禁止夷商来广东贸易。” 麦克扬起拳头叫道:“好厉害,好吓人啊!幸亏中国是四口通商,广东不同我们通商,我们可以去福建、去浙江、去江苏。我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不在乎再航行一两千里。” 严济舟把身子移靠杨阿德:“老杨,鬼佬不吃硬的一套,还是来软的一套吧。哀兵必胜,重要的是赢得他们的同情。你先说……” 杨阿德站起来拱手说道:“列位洋大人,卑职代表闵巡抚、陈总商以及十三行全体行商有求各位了。如果黄埔夷乱得不到解决,闵巡抚就会砍陈总商的脑袋,连严济官等十三行商人都要受罚。虽然广东还得续办朝贡贸易,可承办者,就不是现在的十三行商人。” 接着,严济舟用哀求的口气说话:“列位洋大班,如果黄埔夷艄再闹下去,不仅十三行要受罚,广东的官府和海关都要受罚。平时总督巡抚,还有户部大人对你们多么关照啊,以礼相待,亲如兄弟,你们忍心看到督抚和户部受罚吗?”严济舟向洋大班鞠躬行礼,“我老严求列位洋大班了,恭请你们一定规劝水手穿上裤子。” 麦克诚恳道:“一定,一定,一定的,我命令水手穿裤子。” 米歇用中国话译出,接着用英语叫道:“麦克米伦,你怎么改变立场?” 麦克用英语答道:“我怎么会改变立场?我是改变斗争策略。中国的官员官商盛气凌人,根本不把我们高贵的欧洲人当人,我巴不得他们受到上帝的惩罚。撤销十三行组织,打破行商垄断,是我们梦想多年的追求。水手闹事能闹出这样的结果,我们求之不得。” 洋大班七嘴八舌用外语发表意见,麦克说道:“到了黄埔,我们表面上奉劝水手穿衣,实际上激励水手坚持到底。” 众洋人会意地笑。 杨阿德水平有限,听不懂洋人说什么。严济舟也不知他们交谈的具体内容,但从他们的语气和表情,猜想他们会阳奉阴违,消极对抗。严济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该演的戏演完了,这出戏既是演给杨阿德看,也是演给洋人看的。他不能让外人窥测出他的内心想法,他始终得做出严格执行护抚令的高姿态。 茶还是要喝的,严济舟叫仆役上二道茶。楼船的气氛像出发时一样轻松。严济舟靠窗口坐,看着外面黑蒙浑沌的夜色,心渐渐往下沉,巢大根乘快蟹前往黄埔,他会落到绿营手中吗?诺顿勋爵号的夷艄会不会被他激怒?严济舟又想起他的老对手陈焘洋,他可以料定陈焘洋无法破局,那么,他的心腹伙计潘振承呢?

夜审艇妈

酒席散后,潘振承随东主来到港湾边。 夜幕垂落,满天星斗,水面微漾着粼粼的波光。暑气渐渐散去,江风多了一丝凉意。洋船收敛了喧嚣,随着手提琴声悠扬响起,水手引吭高歌,歌声忧伤惆怅,充满对故乡的眷恋和对亲人的思念。江边的清军官兵仿佛被歌声感染了,望着朦胧的江面静静地聆听。 陈焘洋和潘振承久久伫立着,陈焘洋第一次在这种情景下听夷艄唱歌,若不是联想起他们白天的行径,很难把他们与蛮夷联系到一起。 “振承,我听到有夷艄在哭泣。” “他们在思念祖国和亲人,否则歌声不会这样忧伤。” 陈焘洋感慨万端:“我们总把他们当畜牲、当禽兽,没把他们当人看待。” “东主,你能想到这层,晚生就不再讳言,西洋人不是蛮夷。”潘振承把他在瑞典哥德堡号上的见闻说给东主听,“西洋人是跟我们一样的文明人,至少我见到的蓝旗国人是这样。” “二位,想到制夷之策没有?” 鄣振骆带五个属官走来,其中有三个没见过面。鄣振骆道:“还不拜见陈大人。”三个武弁抱拳躬身,自报家门,一个是营守备,两个是汛千总。看来鄣振骆把全营官兵都调到黄埔来。 “怎么是制夷之策?不是讲好了弛禁的吗?”陈焘洋说道。 “依标下之见,枪打出头鸟。诺顿勋爵号带头闹事,我们先礼后兵,不听劝告,就用火力弹压。英吉利小夷来我大清,还敢翻天不成。”说话的是营守备周业驰。守备为正五品武官,既可做绿营的最高指挥官,也可在参将、游击手下任营副,倘若营主将战死,守备直接升任营正。 鄣振骆道:“万万不可,你知道诺顿勋爵号有多少门大炮?四十门!我们才多少门,十门!口径比红夷大炮小多了!当下各夷船串通一气,向一条夷船动武,等于冒犯所有夷船,黄埔港武装夷艄至少有一千五百名,我绿营才六百八十名官兵,他们的火炮加起来有三百多门!我鄣某不怕死,绿营弟兄也都不怕死,可要死得值,倘若绿营战败,是我大清亘古未有的耻辱!” “急禀军情,请军标、督标、提标、镇标火速增援,标下不相信制服不了蛮夷!” “我们好意思禀求增援?以前绿营旗营镇守黄埔,从未兵戎相见。” 绿营主将副将争得面红耳赤。陈焘洋插话道:“鄣参将言之有理,本理夷大使赞同鄣参将的主张,暂且按兵不动,若轻举妄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守备朝陈焘洋拱手:“陈理夷大使,鄣将军说你有弛禁制夷之策,可否说出来让标下开开眼界?” 陈焘洋愣了一下,说道:“老夫正在同师爷商议,斟酌妥了,自然会有明示。潘师爷,意下如何?” 潘振承道:“主公所言极是,驽钝想请鄣将军准许提审艇妈疍妹。” 突然冒出个与主将意见相左的副将,这给弛禁增添了八分风险和难度。弛禁得瞒天过海,即使瞒不过,上方追究起来,最多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如果内部产生矛盾,弛禁即使勉强通过,也会留下隐患。这就要求弛禁之策必须万无一失。 鄣振骆马上做了安排,叫刘把总带陈焘洋和潘振承去黄埔罗氏祠堂。 罗氏祠堂四周铺着草苫,疍婆艇妈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昏暗的灯光,照着她们一张张靓丑各异、神色各异的脸。祠堂又脏又乱,像猪窠似的,散发着汗尿混杂的气味。绿勇把疍婆艇妈赶到角落,风风火火打扫。 “花妈妈,这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黑脸疍婆,她脱去罩衫捉着虱子,用力搔痒。 “有大人要来。”答话的是一个穿着华丽、媚眼流光的艇妈。她叫花中花,黄埔乐户的首领。花中花拿出一面小圆镜照脸,朝脸蛋抹脂粉。 官兵抬来一把笨头笨脑的粗大椅子。 黑脸婆敬佩道:“花妈妈会掐算,果真有大人要来。是绿营的鄣将军吧?” “他?”花中花撇撇艳红的嘴唇,“他要来,早该来了,会撂下我们这多天不管?”疍婆艇妈将花中花围在中心,要花官拿主意。花中花道:“依本官之见,是广州衙门来的判官,姐妹们,怎么作答看本官的眼色。” 门外绿勇大叫:“陈大人、潘二爷到!” 刘把总等数个绿勇簇拥着陈焘洋进来,陈焘洋昂然坐到椅子上,潘振承靠着东主身后站着。疍婆艇妈探头探脑看陈焘洋,猜想他是哪个衙门的堂官。刘把总一声叱喝:“尔等淫妇贱婆,还不下跪!”疍婆艇妈慌忙跪下,鸡啄米似的磕头。 “不要跪了,起来。”陈焘洋说着朝刘把总摆摆手,“有劳刘把总,没你们的事了。” 刘把总带绿勇出了祠堂。潘振承道:“这位青金石顶戴的大人,乃皇上钦命的正四品道台大人,还兼署黄埔理夷事务大使,奉旨体察民情。” 花中花婀娜地扭了一下腰肢,娇声说道:“民妇花中花,认识陈大人,陈焘官是十三行的大掌门,十三行的洋人统统归陈大人管。陈大人,你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有何冤屈,快快道来。” “民妇的紫洞艇,去年都可以来黄埔一带漂泊,今年刚到黄埔露面,船给扣了,人给关了,民妇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陈焘洋甚感为难:“这?好像鄣将军是按律条规条办事。本官是想问你们去年的事,你们来黄埔做什么?” “来黄埔做营生呀。”花中花扭着腰肢,用涂描红蔻的白嫩指头撩了撩散在额头的发丝,“陈大人你是知道的,朝贡季节,你们行商呀,买办通事呀,海关吏胥呀,夷务所吏胥呀,搭棚的篾匠呀,扛活的苦力呀,镇守的官兵呀,算起来有一千多号人吧,他们要吃要喝,吃饱喝足了还要寻快活,陈大人,是这个理吧?” “道理是这道理,可老夫来黄埔没见过你的花艇,也没见过你。” “哎哟……”花中花甩着一条花手绢,嗲声嗲气道:“陈大人你不好酒,也不好色,你哪会拿眼睇民妇的紫洞艇一眼,看看艇上的妹仔靓不靓,摸摸妹仔的奶子圆不圆哟?若是都像陈大人这般正派,我们这些艇妈疍婆可就得饿饭啰。” 花中花这番话,说得陈焘洋有些不好意思,峻青的脸色微微泛红。 “花中花,我问你一句话。”潘振承亮着黑黢黢的梭子眼走到花中花跟前,“刚才你列数你们的客人,从行商到关吏,再到驻守官兵,甚至连一块铜板还要扳成两瓣花的苦力都没漏掉,偏偏遗漏了一种人,碇泊在黄埔的外国水手。你是记性差呢,还是有意隐瞒?” 花中花的明眸白了潘振承一眼,从容答道:“陈大人问的是花艇疍船跟哪?99lib.些人来往,夷艄是人吗?是畜牲。花艇疍船做人的生意,不做畜牲的生意。潘二爷若不信,到花艇疍船云集的省河,问问那里的艇妈疍婆,你们做不做畜牲的生意?倘若牵一头牛上乐舫听琴,那才叫对牛弹琴。”花中花诡谲的对答,逗得艇妈疍婆叽叽咯咯欢笑。 陈焘洋霍地站起来,脸色倏然一沉:“就是当地的船只,没有水引也不得随意出入黄埔港。是何人允许你们来黄埔营生的?你们跟镶黄旗有何交易?” “交易?哪来的交易?他们是八旗贵人,我等是贱妇卑女,八旗爷们会屈尊降贵和我等交易?”花中花装聋扮傻答道。 陈焘洋斥道:“你们都不招,不想获释?!” 疍婆艇妈跟着花中花七嘴八舌道:“贱妇想获释,贱妇在这里关怕了。” “想获释,就把与旗营勾结之事,从实招来!” 花中花媚眼流光,手舞足蹈道:“贱妇说过,我等是下三滥,八旗爷是王孙贵胄,他们瞧我等不起,我等高攀不上他们。就好像癞蛤蟆想与天鹅做苟且勾当,八竿子也凑不到一块。” 疍婆艇妈为花中花的精彩表演低头暗笑。陈焘洋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摇摇头:“振承,老夫累了,你来审。”陈焘洋取下顶戴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拿帕子擦汗,另一只手摇着折扇。 潘振承在疍婆艇妈面前来回地走,犀利的目光像剑似的在她们脸上扫来扫去。祠堂鸦雀无声,数个疍婆艇妈被潘振承的目光逼视得瑟瑟发抖。黑脸疍婆惊惶地看一眼潘振承,浑身像筛糠。 潘振承指着黑脸疍婆,板着脸喝道:“跪前面来!”黑脸疍婆爬着跪在潘振承脚下。 “把与旗勇勾结之事,从实招来!” 黑脸疍婆扭身睇一眼身后的花中花,花中花毫无表情。黑脸疍婆磕头如捣蒜:“贱妇不敢隐瞒,实在不知。” 潘振承脸色倏地一沉:“糊弄本二爷,该当何罪?”潘振承不等黑脸婆答话,炸雷般地吼道,“来人呀,把黑脸贱妇拉出去斩啦!” 刘把总带四个绿勇跑进来,绿勇扭住黑脸疍婆往外拖,黑脸疍婆哭叫“饶命”。 黑脸疍婆被拖到祠堂旁边的竹林里,她身旁站着数个手执大刀的官兵。 潘振承低下身子说道:“黑脸婆婆,你如实招来,可饶不死。”黑脸疍婆抬起头惊疑问道:“二爷说的是真的?” “二爷说话算数,怎会骗你?” “贱妇还是怕。” “你还怕什么?” “旗营阿将军有令,泄露机密者,腰斩戮尸。” “二爷为你保密。” 黑脸疍婆指了指祠堂:“贱妇还怕那些疍婆艇妈告发贱妇,她们若知情不报,就会连坐。”潘振承道:“旗营去了广西,他们就算没战死,回来也不会驻守黄埔,黄埔以后归鄣将军长期驻守。” 黑脸疍婆颤抖着,牙关咬得咯咯地响:“贱妇还是怕。” “你怕他们,不怕我们?”潘振承指着佩着寒光闪闪大刀的绿勇。 “贱妇招了,贱妇的秘密全在这上面。”黑脸疍婆从贴肚皮的暗囊摸出一张黄布帖子,潘振承凑着火把看。黑脸疍婆解释道,“这是贱妇花银子从多校官手中买的,上有旗营官印,还有阿将军的私印。” “凭这黄帖子,你们就可以在黄埔赚洋水手的钱?” “是,是。贱妇划疍船进黄埔卖凉茶,卖茶蛋,还用老黄叶煲汤,鬼佬像饿得快死的猪,喝得咕噜咕噜叫。” 这个黑脸婆料想也不是什么角色,手下不会有妓女。潘振承直起腰,大声说道:“本二爷审讯完毕,行刑官、监斩官各就各位!”刘把总大声应道:“驽弁待命!潘二爷一声令下,驽弁剁了贼婆的脑袋!” 黑脸疍婆骇然失色:“还要问斩?” 潘振承大声吼道:“黑脸贼婆,勾结旗营,私通夷艄,坏我民风,辱我国格,罪不可赦……” 潘振承和黑脸疍婆的声音传到营房内,疍婆艇妈支着耳聆听。 潘振承吼叫道:“杀无赦,斩立决!”黑脸疍婆恐惧的哭喊声:“二爷饶命!饶命!贱妇还有一家老小……”疍婆艇妈吓得浑身打抖,面如土色。 竹林里,刘把总大声叫:“开斩啰!”绿勇大声应道:“斩!斩!”刀斧手举着寒光凛然的大刀,挥刀砍去。刀落声音戛然而止,黑脸疍婆吓得叫喊不出。 稍许,黑脸疍婆摸自己的脖子,刚要张嘴叫喊,一团麻布塞入她嘴里。黑脸疍婆被这幕戏弄得惶惑不已。潘振承小声道:“黑脸婆婆,先委屈你一下。不过,没要你的脑袋,血还是要放的。”潘振承用小刀在她手指划一道小口子,挤血滴黄帖子上。 潘振承杀气腾腾走进祠堂:“黑脸疍婆勾结旗营中的不法之徒,死不招供,本二爷奉陈大人旨意,砍了贼婆的脑袋!” 疍婆艇妈吓得不敢透气。 潘振承把捏在手中的黄帖子展开,上面沾着斑斑血渍:“这是从贼婆尸身上搜出的,这就是你们狼狈为奸的铁证!” 潘振承把黄帖子递给陈焘洋,陈焘洋旋即露出惊喜,指着疍婆艇妈:“你们还不快把黄帖子交出来!” 疍婆艇妈胆战心惊,低垂着脑袋沉默。潘振承道:“珠江在册的花舫疍船有三千多条,为什么只有你们这十八条可以在黄埔港区附近漂泊?你们没有买黄帖子,镶黄旗佐领阿努赤会大发仁慈,让你们独占黄埔的洋财生意?”陈焘洋催促道:“你们死到临头,还不知悟?潘二爷给你们机会呢。” 疍婆艇妈看她们的头领花中花,花中花无奈地叹道:“姐妹们,先逃过这一劫再说。”疍婆艇妈纷纷从贴肉处摸出黄布帖子。潘振承将黄帖子收起,交东主手中,陈焘洋惊喜万分地看。黄帖子正中是一圈旗营官印,红色的小圈是阿努赤的私印,圆印有多有少。听艇妈解释,圆印代表艇姐疍妹,有几个就盖几个圆印,其中艇姐每人交六十两银子,疍妹交三十两银子。 花中花最后拿出黄帖子,帖子上共有十个圆印,与众不同的是,帖子下方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亲命黄埔乐户女官花中花统领刮痧事”,落款是“阿努赤”。 “嘿,阿努赤还用皇上的口气,‘亲命’只差没写成‘钦命’。”陈焘洋忍俊不禁,“花氏,统领刮痧事是怎回事?” 花中花道:“广州炎热,夷艄闷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还不憋出痧来。这刮痧嘛,有真刮痧假刮痧,真刮痧不用民妇解释;假刮痧是以发痧为名目,下船饮酒听曲、按摩推拿。反正刮痧是八旗揾钱的秘诀,也是我们营生的绝活,倘若真遇到一个发绞肠痧的夷艄,不捏拿针灸,还不得死人。” “花氏你还会这一套?” “做这行的没这一套怎成?就说省河的紫洞艇吧,倘若有个嫖客跟妹仔在三伏天寻快活得了绞肠痧,那就看真功夫了。要不,嫖客死在你的紫洞艇,以后还有嫖客敢上艇吗?” “振承,下面当你来问,老夫要润润喉咙。”刘把总赶紧把准备好的凉茶送陈焘洋手中,陈焘洋悠闲地喝着茶,听潘振承问话。 “花妈妈,既然话说开了,我想问你以前的事,前一拨绿营是怎么做的?” “也是以刮痧的名义让我们进来,当然也是以这个由头让夷艄下船,还说是奉万岁爷的旨意。钱当然是要交的,冼千总让我们凭良心给几两银子,没赚到钱的花艇疍船给少了,替他收钱的那个外委照样乐呵呵收下。大前年,金妈妈的花艇着火烧了,冼千总不但退了银子,还送金妈妈一百两银子。冼千总是个好人,不是我们这些贱妇说他好,关吏买办,还有洋船上的水手都说他好。可是好人没好报,掉了脑袋……”花中花说着话音哽咽,眼里噙着泪水,其他疍婆艇妈低声啜泣,继而哭声一片。 接着,疍婆艇妈控诉旗营,尤其是那个多伦,办帖子要收钱,平日接痧客还要抽钱,不给钱就打人。 “多伦是否威胁过你们?”潘振承问道。 “经常威胁,说什么假若有官员来查,不准我们提起他们,只能说是我们这些贱妇违反旗营的禁令来黄埔做营生;还说若我们泄露机密,不但要对我们腰斩戮尸,还要灭我们的九族。八旗在我们身上赚够了钱,我们也不想替他隐瞒什么。他吓唬人的话,老娘世面见得多,没啥怕的。” “花妈妈果然有胆有识。” “阿佐领和多校官做见不得人的事,也赚够了黑心银子,事情若抖露出去,我们怕他杀我们,他更怕朝廷追究。潘二爷,是这个道理么?” “是的,是的。花妈妈,陈大人和我一开始猜想你手中捏着宝。” “民妇也知道陈大人、潘二爷急需要这个,这才是铁证。光是阿努赤的私印,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主谋,他可以推到多校官,甚至哪个旗勇身上,说他们盗了他的私印。” 陈寿洋说道:“花氏,你们早交了黄帖不就没事了?弄得相互间伤了和气。” 花中花诡诘地微笑:“民妇一时不明就里,猜不透你们的意图。后来方知你们既往不咎。或许,还要我们一如既往哩,陈大人,是这道理吧?” 陈焘洋有几分尴尬:“那是鄣将军与你们之间的事,老夫不便掺和。花氏,有一点老夫可以担保,以后你的花艇来省河,我会关照你的生意。” “民妇还有一只紫洞艇在西关江面,就等陈大人这句话,只要陈大人每月多宴请几回外省客商,民妇就有得赚了。” 潘振承道:“你们关了多日禁闭,肚皮一定饿坏了,陈大人特意安排酒铺给你们备了酒菜。何时放你们,等陈大人与鄣将军商量了再说,相信会有个好结果。” “谢陈大人、潘二爷。”花中花软软地欠身说道,“民妇恳求陈大人恩准一件事,夷船上的水手困了七八天,没喝一口凉茶菜汤,人撑不住非休命不可,民妇请二位大爷跟绿营商量,借他们的大灶烧茶煮汤,味道当然没瓦罐细火煲的好,这是应急,救命要紧。花多少银子,算花氏账上。出了事,由花氏一人担待,与绿营和二位大人无关。” 陈焘洋感慨道:“花氏有胆有识,还有菩萨心肠,老夫是理夷大使,老夫准了,这就叫刘把总去办。”

一触即发

亥时八刻,巢大根乘坐的快蟹来到黄埔。 诺顿勋爵号碇泊在黄埔港东北口,面对珠江主航道。闹了一天的水手已经入睡,横七竖八躺甲板上。船长格登也睡在甲板,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下铺了一张凉席,这还是他去年在广州买的。格登对去年的事仍耿耿于怀,诺顿勋爵号仅在黄埔呆一个月,中国兵勒索的发痧费照样不能少,每名要求发痧的水手都得交一元墨西哥鹰银。而其他商船,呆得长的有半年多。 格登分不清八旗兵与绿营兵,反正都是中国兵。旧恨没忘又添新仇,今年的中国兵比去年那批更不讲道理,根本就不让他们下船。格登率领全船水手裸体抗议,一呼百应,所有的欧洲船的水手都脱裤示威。抗议行动得到十三行各国办事处的支持。尤其是东印度公司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麦克还亲自来诺顿勋爵号慰问水手,激励大家坚持到底,他保证会迫使中国官方改善外国水手在黄埔的待遇。时间一天天过去,麦克的交涉毫无结果,中国军队仍旧坚持错误的做法,禁止外国水手下船。 支撑了八天,前三天死了一个水手,后四天每天死一个水手,第八天死了两人,其中一个是二副。还有一个水手中暑加坏血症,恐怕撑不过明天。买办不供应蔬菜瓜果,公司的供给船在海关总巡口就给卡住了。麦克借中国官方指令他来洋船劝阻水手的机会,偷偷在皮包里夹了一包绿茶,结果给驻守的中国官兵查获,他们声称是奉中国的法律行事。麦克上船后,情绪激昂地激励水手们坚持,说坚持就是胜利。格登跟麦克干了一仗,骂他拿水手的性命开玩笑。麦克泪流满面:“我不是个没有人性的人,哪怕是死了黑人水手我也会难过。但是,怜悯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水手们即使穿上裤子,中国官兵也不会放你们下船。痛苦而明智的选择,仍然是裸体抗议把事情闹大,惊动广东最高层,让他们来压服黄埔的中国军队,恢复以前的待遇。” 坚持就是胜利,可对水手来说,坚持意味着死亡。 难道就这样永远僵持下去?二副斯科特的死对格登震动很大,多好的苏格兰小伙子,英俊潇洒,富有幽默感,总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斯科特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完成了这次航程,就要回去结婚。斯科特是格登带出来的,格登不敢设想回国后怎么面对斯科特的未婚妻。举行过海葬仪式后,格登躲进船舱大哭了一场,接着,咬牙切齿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中国军人。广州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船上不仅没有了柠檬,连茶罐里的茶叶屑也刮得一干二净泡了水喝。中暑和坏血症像瘟疫纠缠着每位水手,水手怨声载道,感到莫名的恐惧。格登也明显感觉到坏血症的种种症状,他靠着仇恨支撑着自己意志,否则他早就崩溃了。 夜风有点凉,格登醒来,盘腿坐凉席上默默祷告,祈求上帝怜悯他们,帮助他们摆脱苦难…… 一样东西抛上甲板,落到格登的凉席边上,格登拾起看,是红布裹的圆球,还缀有几根白丝带。格登解开红布,发现里面有一块鹅卵石和一封信。 格登迅速跑到船舷,看到一艘快蟹飞速地擦着诺顿勋爵号的船身往下行驶。格登用英语喊:“你们是什么人?” 快蟹上坐着巢大根,巢大根没有回答,快蟹依然快速前进。 船舱亮着灯,威廉牧师在给一个精神错乱的水手祈祷。格登跑进去,叫牧师和他一道看信。信是用鹅毛笔写的,字母东倒西歪十分笨拙,语句也不通顺,但还是能够读出意思:“British is Pig(英国人是猪),Is Bad person(是坏蛋),Is Barbarian(是蛮夷),Is Animal(是畜牲),Bad Bad Bad(坏,坏,坏)!”信的落款是“a Soldier(中国军人)”。 格登怒气冲天,冲上甲板,从守夜的水手手中夺过枪,朝快蟹消失的方向射击。 嘭!嘭!嘭!…… 枪声打破夜空的宁静,整个黄埔为之震动。 甲板上的水手全部醒来,格登狂暴地叫喊着,命令炮手上后甲板的炮台,开炮轰快蟹。威廉牧师跑出来,叫道:“戈登,你疯啦!”威廉牧师用身体堵住炮眼,制止开炮。 鄣振骆正带着守备和千总在港湾边巡察,听到枪响,他们第一反应是发生夷变。鄣振骆内心万分惊骇,周守备催促他:“鄣参将,夷鬼动手了,我们再不动手,就迟啦!” “不,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好像不是针对绿营来的。要么他们在发泄,要么遇到蠡贼。” 港区里的洋船互相传递情报,大声交换意见。格登愤怒地吼叫:“中国军人向我们发起挑衅,辱骂我们是野蛮人!”威廉牧师说:“不可能是中国军人,究竟是什么人情况不明,等弄清楚后,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向中方提出强烈抗议。” “反正是中国人!是可恶可恨的中国人!”格登怒吼着,举起枪朝天射击,将仇恨倾泄到红光四射的枪口。 嘭!嘭!嘭!…… 其他洋船的水手也举枪朝天射击,天空火光一片,枪声震耳欲聋。 鄣振骆神态峻然发布命令:“所有的官兵全部调集到港区四周!十门火炮按预定的方案瞄准十条夷船。夷鬼胆敢向我绿勇开枪的话,听本将的命令开炮!” “还等什么,等夷鬼向绿营开火,就被动了!”周守备狂躁地叫道,“先发制人,抢占先机!老鄣,你指挥步勇,炮勇归我指挥!” “好吧,出了事你担待!” 这时,刘把总飞快地跑来,喘息未定道:“急禀鄣将军,理夷大使陈大人已有平息夷乱之策。陈大人明示:绿营官兵严阵以待,引而不发。” 鄣振骆稍稍松一口气:“周守备,陈焘洋大人是护抚兼抚标闵大人特命的黄埔理夷事务大使,绿营归他节制,我等武弁惟有从命。” 周守备没吭声,转眼看港区,火光枪声渐熄,大概夷艄真的是在发泄。 鄣振骆问:“刘福宝,陈大人是否就平乱之策发出明示?” 刘把总答道:“陈大人叫鄣参将稍安勿躁,平乱之策有待完善。驽弁听潘二爷的口气,天亮前必有好结果。”

和平弹压

陈焘洋和潘振承站在村头的绿营瞭望台上眺望。港区的枪声渐渐稀落,最后归于平静。陈焘洋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振承,你会掐算,果然不是夷变。” “晚生哪会掐算,晚生看到夷船全都朝天放枪,便如此猜测。东主你想,夷艄如果想造反,枪口就会对准岸上的绿营,还有可能会开炮。” “入夜甲板凉爽,夷艄本该好好睡觉。绿营又没惹他们,夷艄昼夜不停发泄,莫名其妙!” 潘振承道:“听绿营官兵讲,夷艄入夜都很安静,今晚突发异常,晚生猜测,要么是枪走火,要么误以为蠡贼偷袭,当然,还有可能暗藏着无法揣测的玄机。” 两人下了瞭望台,在高外委的陪同下前去会见艇姐疍妹。 得到疍婆艇妈交出的黄帖子,陈焘洋大喜过望,准备立即转交给绿营参将。黄帖是镶黄旗弛禁的证据,绿营效仿营旗,即便惹出麻烦,黄帖便可成为绿营自保的挡箭牌。镶黄旗镇守黄埔得到过皇上嘉奖,赐阿努赤单眼花翎。如果追究绿营的责任,那么镶黄旗该如何处置?广东的总督、巡抚、将军全是旗人当家,他们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二者都不追究。 能够审出这样的结果,潘振承当然欣喜不已。但他仍认为不算最佳方案,因为不论是官府、缙绅,还是草根小民,都不能容忍大清民女沦为娼妓接待夷艄。虽然她们做得极隐蔽,仍会给绿营弛禁带来隐患。而绿营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副将周守备与鄣振骆意见相左。倘若周守备是个小人,他就会以此为矛头攻讦主将,跑到抚标、军标那儿告黑状。 艇姐疍妹关押在胡氏祠堂。陈焘洋和潘振承边走,边谈那位胆识过人、精明过人的花中花。 “东主,你怎么看黄埔的暗娼?”潘振承换了个话题。 “若是本籍民女跟夷畜淫乱,无疑给大清天颜抹黑,广州百姓的脸面都给她们丢净了!”陈焘洋忿愤然说道。 “连你都不能容忍,肯定过不了绿营将校这一关。眼下,夷艄最迫切的是喝凉茶菜汤,以后便是借发痧的名目下船消遣娱乐,正如鸨妈花中花所说,刮痧的名目有真有假,刮痧女也有真有假,假刮痧女说白了就是暗娼。假若不久绿营发现有暗娼活动,因噎废食,连刮痧也禁了怎办?” “花氏说本籍民女不屑身许夷客,外籍番女认钱不认客。” “这正是我们必须求证的,我们心中有底,才好为鄣参将排解后顾之忧,让他放手弛禁。” 祠堂分正堂与偏堂,艇姐疍妹分别关在偏堂,她们在绿勇的呼喝下鱼贯进入正堂。 陈焘洋和潘振承均瞪着眼看。穿着鲜艳、容貌嫣丽的通常是花艇女,按照广州省河花艇的规矩,她们多为卖艺不卖身的歌妓。花艇兼有风月和美食两大功能,在广州,最好的食肆不在岸上而在水上。在黄埔,想必有不少以刮痧为名目的夷客上花艇,冲着花艇的美酒佳肴和美艳而来。 衣着随便、相貌较丑的一类,多是疍妹。她们或是疍婆的亲生女,或是买来的契女(干女儿),前者跟着疍婆做风味小吃之类的小买卖。疍船类似江浙的乌篷船,外形像蛋壳,故叫疍船。疍船不得卖酒水,这是黄埔沿续几十年的圈内行规。疍婆的契女大多兼做暗娼,有的买来时就打算让契女接客,有的是在银子的诱惑下沦为暗娼。 艇姐疍妹中,有八九个特征明显的南洋土著女子,矮小硕实,皮肤黑得起釉。还有两个撕破衣衫的女子,一99lib.个穿着红衫,头昂昂地看着穿官服的陈焘洋。一个身着白衫,柳眉秀鼻,樱桃小口,皮肤白净似瓷。她微垂着脑袋,用手护着胸部,手臂有红色的抓痕,想必打过架。 陈焘洋指着她们:“怎么回事?樊篱之交,本当以姐妹相处,焉能以拳脚相交?” 红衫少女道:“她抢我的粽子,官兵早晚发我们一人一只粽子,那是我的口粮。” 陈焘洋指着神色紧张、可怜兮兮的白衫少女:“你怎么不说话,聋啦还是哑啦?” 红衫少女道:“大人,她是倭女,听不懂大人您说话。” 陈焘洋和潘振承都感到吃惊,刚才花中花提到黄埔花船有番女,他们都以为是南洋妹,没想到还有东洋妹。陈焘洋和潘振承交换一下眼神,潘振承问:“你们中有几个倭女,有懂汉话的吗?” 一个年近三十岁,容貌清秀的女子移着碎步上前,欠身说道:“回大人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她们抢我们的粽子,贞子把粽子要回来,就挨了她的打。” 潘振承叫高外委立即去办酒肉大餐,众女子听说有大餐吃,高兴得叽叽喳喳欢笑。陈焘洋说待会你们的妈妈领你们走,众女子互相搂抱大哭,继而破涕为笑。 陈焘洋把那个懂汉话的倭女召到跟前:“你是不是来自漳州东瀛茶艺馆?”二十年前,陈焘洋到漳州办事,当地牙商请陈焘洋上东瀛茶艺馆饮茶听曲。 这位名叫美秀的倭女软软地欠身,细声柔婉地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女正是,可东瀛茶艺馆两年前关门了。” 漳州自古就是中国最大的对外通商港之一,与日本的联系尤为紧密。顺治十三年,朝廷颁布禁海令,禁止寸板下海,片帆入口,中日贸易由此中断。康熙二十四年朝廷解除海禁,开关通商,往返于漳州的贸易船络绎不绝,虽然日本幕府禁止本国商船出海贸易,仍有日本商人违禁乘坐中国船来中国贸易,一位居住在琉球的日本海商到漳州开办东瀛茶艺馆。由于日本客人稀少,东瀛艺妓主要接待来往于中日的中国海商。康熙五十四年,日本幕府出台限制中国海商赴日贸易的法令,从事中日贸易的中国海商逐年减少,东瀛茶艺馆惨淡经营,难以维系。而广州的西洋贸易日益繁荣,来粤的洋船与年递增。洋船滞留黄埔通常都在三个月以上,外国水手吃饱喝足,便要寻欢作乐。广州的娼妓普遍以接待夷艄为耻,做这种营生的多是年老色衰,没人要的妓女,另外还有经不起钱银诱惑的疍妹。广州的缙绅曾多次上书督抚,强烈要求黄埔禁娼。督抚不敢无视缙绅的声音,请缙绅监督臬司捕快前往调查,每次都无功而返。但黄埔有暗娼的流言始终不绝于耳,这给绿营和鸨妈造成很大的压力。花中花是黄埔乐户的首领,绿营汛千总冼宝山责成花中花破解这个难题。 广州经常有红头船(粤东船)往返南洋,花中花托船老大买番女,然后转手其他乐户。缙绅要求黄埔禁娼,却没有要求广州禁娼,同样是花艇疍船,广州城南的省河是广东声色的麇集地,也是缙绅们喝花酒、倚香枕玉的销魂处。显然,缙绅要求黄埔禁娼不是站在风化的角度,而是认为大清民女侍候番艄有损大清天颜。番女接待番客,至少不会直接损害天朝的体面。两年前,花中花意外地获悉漳州的东瀛茶艺馆要关门,廉价从琉球的日本海商手中把茶艺馆盘下。花中花没在漳州经营,把屋舍卖掉,把六名琉球倭女带来黄埔,就在她的花中花紫洞艇营生。六名艺妓只有一名有过卖春的经历,其他艺妓只是卖艺。花中花没强逼她们,与她们签订四六分成的契约,艇主仅得四成。倭女皮肤细腻白嫩,柔情似水,把夷艄馋得口水欲滴,他们舍得出两三倍的价格买春。在巨利的诱惑下,另五名艺妓也加入卖春的行列。 陈焘洋的想法与广州缙绅一样,认为本籍女子接夷客丢大清的脸面。惟有不同的是,陈焘洋不主张港区禁娼,港区禁娼的后果是强奸。陈焘洋认识不少红头船老大,他们去南洋做贸易,往返通常得一两年,红头船水手好色与夷艄比不相伯仲。 潘振承一个个查询,将她们登记在册,特别注明她们是本籍还是外籍,以及所属的船只。查询时又有新发现,有四个和本籍女人相貌无几的疍妹,原来是安南妹,与广西仅一河之隔。统计结果,六个东瀛妹,十二个南洋妹,四个安南妹,总共二十二个外籍女子。 离开胡氏祠堂,陈焘洋和潘振承去关押艇妈疍婆的罗氏祠堂。艇妈疍婆已吃过酒肉大饭,花中花站前堂中央训话:“姐妹们,要想在黄埔做长营生,就得管好自己手下的妹仔,本籍妹仔只能卖唱,不得卖春!卖春不限外籍妹仔。另外,本籍妹仔煲茶炖汤,卖小吃卖酒水,给夷艄刮痧,不在限制之列。” “说得好!”陈焘洋迈进祠堂的门槛说道,“花氏果然有胆有识,老夫担心的事,你替老夫全想好了。” 花中花春风满脸:“谢陈大人抬举,陈大人给我们解禁,我们就不能给陈大人添难。” “花氏,你随老夫去见绿营鄣参将,弛禁的细节,老夫不便参与,由你和鄣参将合计。” 花中花胸有成竹道:“弛禁细节不必合计,只要鄣参将默许,一切由我拿主张,出了事,也不用鄣参将担待。陈大人,民妇有个请求,给洋船送凉茶菜汤时,民妇想一道前往。” “老夫准了!”陈焘洋欣然答道。 东方微熹,天边渐渐透出一抹暗红。港湾四周的绿勇全部撤走,仅留下几名暗哨。陈焘洋、鄣振骆、潘振承、王千总站在悬空酒铺的檐廊,正好可以看到港区。晨雾还未散尽,高大的洋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早醒的夷艄或吊水洗脸,或站在船舷边朝水面撒尿。大部分夷艄穿着衣裤,仍有几个夷艄一丝不挂。 十一只扒龙从酱园码头驶出,花中花坐最后一只扒龙,前十只扒龙分别放有两只木桶,装有凉茶和菜汤。这点凉茶菜汤显然不够十艘洋船的水手喝,但这是一个暗示,黄埔将恢复以往的秩序。扒龙桨手全部是绿勇,他们都没有穿兵服,扮成寻常百姓。明禁暗弛靠的是默契,很多情况驻军只能佯装不知情。 突然,洋船一阵骚动,夷艄们大喊大叫,躺着的夷艄纷纷起身。他们或站在船舷边朝花中花招手,或在甲板上欢呼雀跃。赤身裸体的夷艄,有的跑回船舱,有的就在甲板上穿衣服。有四艘洋船的水手穿着整齐的皇家海军制服站船舷,齐声吼叫:“花妈妈!花妈妈……” 夷艄喊声哭声感天恸地,花中花亦泣不成声,令扒龙往回转。另十只扒龙分别朝十艘洋船驶去,让夷艄把凉茶菜汤吊上船。 陈焘洋笑道:“鄣参将,平息夷船之乱,一介乐户女流,可比你的精兵强将管用得多。” 鄣振骆朝陈焘洋和潘振承拱手:“惭愧,惭愧,若不是陈大人与潘贤弟,末将的脑袋,恐怕留不到午时了。” “彼此,彼此,老夫帮你,也是帮自己。弛禁这篇文章怎样做,老夫不再插手,你也不必劳神,装糊涂就成了。” 鄣振骆对王千总命令道:“速派两名信使快马飞驰广州,向抚标闵全笙大人禀报,黄埔夷乱已被和平弹压。” 潘振承道:“鄣参将、王千总,驽钝有个建议,信使策马一路叫喊:黄埔夷乱,已被弹压。” 老板备好早茶,三人坐檐廊饮茶吃早点,谈笑风生,十分惬意。 鄣振骆问道:“陈大人、潘贤弟,你们如何知道艇妈疍婆藏有镶黄旗的黄帖子?” “鄣参将的疑问,也是老夫的疑问,振承,你是如何知道的?” “晚生是瞎蒙蒙着的。”潘振承故作谦虚说道:“律条禁止民人接触外夷,这些花艇疍船常年在黄埔活动,肯定与驻军有什么交易。那个黑脸婆胆小,我一诈就诈出她们的机密。花艇疍船做夷艄的营生都在晚上。落暮时分,行商、通事、买办、关吏、关丁、苦力等陆续离开港区。人走光了,花艇疍船便悄悄进来;而夷艄,必须缴纳发痧费,旗.99lib.勇才会放他们下船。” 陈焘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原先没见过花中花,也没见过她的花艇,她们准是天亮前,就离开了黄埔,躲进僻静的港湾。那些夷艄要么回夷船,要么躲进箬棚睡觉。” “镶黄旗与前一拨绿营相比,绿营放得太松,夷艄大白天都可以进村;镶黄旗在很多方面做得极隐蔽,只是勒索夷船钱财,有时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 鄣振骆肃然道:“潘贤弟,经你提醒,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一要戒冼宝山的‘松’,二要戒阿努赤的‘贪’。”潘振承微笑道,“鄣参将,晚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做,你自拿主张。” 陈焘洋愣神沉思,猛拍桌子:“老夫糊涂,糊涂!” “东主你怎么啦?” “老夫记起一份朱批录副。大概在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就夷艄发痧暴亡等事,上疏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朱批:番船水手确有闭痧者,可离船于荫凉处休憩,以示怀柔体恤。孔制宪接旨后还特发宪令,要十三行、海关、驻军执行。宪令中有完整的朱批。鄣参将,你见过这份朱批录副没有?” “没有。阿努赤亲自把一整箱公牍典籍转交给我,没见过这份录副。”鄣振骆沉吟着答道,忽然连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很可能是阿努赤这个王八蛋有意藏起来的,设个圈套让我钻。我太愚蠢了,阿努赤请我吃狗肉,我还对他感激涕零。” 陈焘洋道:“回去后,老夫从十三行誊抄一份给你。朱批录副加黄帖子,老夫保你行得万年船。”

民变乍起

广州城民饱受夷乱骚扰,一夜难以安枕。眼看天色欲明,传言中的蛮夷不见踪影,心里踏实了许多,放心睡下。到清晨时分,连一贯人头攒动的茶铺菜市也都冷冷清清。 严济舟乘坐一架滑竿,在行人稀少的街头行走,豆荚眼眯成一条缝,满是倦色。 严济舟原以为,黄埔夷乱会搅得广州大乱,可眼下一片静谧祥和。广州离黄埔太远,他们听不到枪响。昨晚丑时楼船经过员村水面,听到黄埔方向枪声骤响,严济舟心中暗喜:“巢大根把羞辱英夷的信送达,激怒了英夷。一旦发生夷变,广州城必翻天覆地,陈焘洋的罪孽可就大了。”麦克等洋大班叫嚷着回广州,为了保证洋大班的安全,严济舟同意调转船头。遗憾的是枪声渐渐平息,严济舟闹不清什么原因,也许那个狡黠的潘振承真有制夷奇术,陈焘洋将会侥幸过关? 想到这,严济舟像吞下了冰坨,心都凉了。他无精打采看两旁的街景,行人神色木然,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严济舟的目光被一个小食档吸引。黑渍斑斑的毡棚下面,露出一张老姜头似的脸。三张肮脏油腻矮桌,仅一张矮桌上坐有食客,他们是裕丰米行庞老板与何外柜。严济舟细长的豆荚眼忽悠一转,计上心头,“落轿,落轿。”严济舟叫道。 严济舟下了轿,朝食档走去。食客见是严济舟,急忙起身:“严大人。”严济舟拱手回敬:“二位不必拘礼。”严济舟坐到旁边的矮桌上,对档主吆喝道:“老姜头,给我来他们一样的,一碗牛腩面。” 庞财根惊讶道:“广州巨富同我等草民下大牌档,吃一样的早餐,真是稀罕呀。” 严济舟笑道:“你也算草民?有没搞错,这片街区谁不知裕丰米行的庞老板,不论贫户富户,离开庞老板就要饿肚子。” 食档老板端来牛腩面,严济舟津津有味地吃着,好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庞财根两眼鼓得大大的:“怪了怪了,稀罕事,严大人富贵之躯,怎像苦力一般吃相?” 严济舟长叹一口气:“老庞你有所不知,老夫一宿没睡,粒米滴水未沾。饥肠辘辘事小,还担惊受怕。”严济舟叙述他昨晚的经历,奉护抚令带洋大班前往黄埔协助平息夷乱,快到黄埔时,“只闻枪声大作,火光冲天,老夫未能进去,不知详情,不便妄加揣测。”严济舟含而不吐,他越是讳莫如深,越能引发人们无穷的想象。 “黄埔发生夷变啦?”庞财根呆愣了一瞬,用肯定的语气说,“一定发生夷变了!” 严济舟正色道:“庞老板,你可别妄加猜测,弄得人心惶惶。哦,对了,待会给我府上送六十石、不,送一百石白米,价钱就按上回的结算。” 庞老板应道:“可以,严大人,给少许定金吧。” 严济舟赶忙搜身,不好意思笑道:“你看你看,一文铜钱都没带。这样,米送去,你叫伙计向我管家要,就按上回的米价。”严济舟起身对老姜头说,“不好意思,早餐钱待会叫家人给送来。” 庞老板说:“不用,庞某替严大人付了。” “谢谢啦。”严济舟含笑上了一架滑竿。 庞老板满脸堆笑:“严大人走好。” 何外柜心存疑虑:“严大人从不管府上的柴米油盐?99lib?,今天怎么啦?他开口就是一百石,广州气候湿热,白米放久了会发霉。” 庞老板呵呵笑道:“你不懂,这叫乱世贮粮,夷船之乱恐怕越闹越大了。” “他贮粮是好事,今日店里的生意就要翻筋斗了。” 庞老板哼了一声,说道:“别给他送米,他想按上回的米价,没门。” “可是——”何外柜犹豫道。 庞老板冷笑道:“他没给定金,就不算数。我们快走,财运来啦,得赶紧接去!”庞老板放下十二枚铜板,拽着何外柜风风火火走。 庞财根行动神速,进店没一刻功夫,贴出一张告示:“黄埔夷变,天下大乱,本店无法到河南米厂进货,存米有限,欲购从速,售完为止。” “裕丰米行”的幌子下面,人越聚越多,有人瞪着告示看,有人焦虑地打听传闻,有人奋力拍打铺门。 店铺里面,何外柜贴着门缝朝外看:“东家,外面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庞老板兴奋地大声吆喝:“开铺门!” 铺门打开,人们蜂拥而入。 庞老板站在内柜的板凳上,叫道:“大家排好队,准备好银子,米价每斗四钱银子。” 众人瞠目结舌,像被敲了一闷棍,说话不出。稍许,众人叫骂起来:“涨这么多,比平日翻了三倍多!”“庞财根,你也太黑心了!” 庞老板叫道:“不买拉倒,关铺门!” “买,买!”说话的是严府的灶头,里里外外没一个人认识他,连庞财根也不知他是严济舟派来的人。 顾客心急火燎抢购,何外柜带领伙计快手快脚量米收银。庞老板看了看铺门外黑压压的人,昂扬叫道:“斗米一两纹银!”民众又响起一片叫骂声。好多带着空米袋的人朝米铺涌来,米铺外人头攒动。 庞老板得意忘形大叫:“斗米二两纹银!” 皂班班头途经裕丰米行,看了一阵子,急忙赶往抚衙,向闵全笙急禀:“奴才离开裕丰米行,米价已经哄抬到斗米二两纹银。走到抚院西侧的一家米铺,斗米哄抬到三两纹银。” 闵全笙连连摇头:“这么贵的米,居然还有人买?本官实在想不通。” “主公!主公!”胖墩墩的程书办急如星火进入二堂,“到处……到处都是抢……抢购的民众,就像末日来临!” “咋会这样?这是为何?”闵全笙急得团团转,木然地搓着双手,“陈焘洋哇陈焘洋,本抚对你寄以厚望。这倒好,黄埔之乱乱到广州城里来了。黄埔之乱,无论何种结果,你姓陈的都要罪加一等!” “闵大人!闵大人!民众造反了!” 一个佩剑的捕快跑进二堂:“德政直街,数家店铺被抢,悍民还打伤店老板!” 闵全笙被这消息吓呆了,瞪眼看着几个厅官和幕僚。刘师爷道:“发生民变,大人快快决断呀!” 闵全笙回过神来:“还愣着干吗?赶快传护抚令调动城中抚标,召集各院衙差。哄抬物价的不法奸商,就地正法!带头闹事、哄抢市面的悍民泼妇,不必关押审讯,逮住即斩,枭首示众!” 广州的大街小巷,抢购及哄抢风潮仍在蔓延。城中绿营和各衙三班火速上街执法。 这时,数骑绿营信使快马直奔广州城,沿途大声叫喊:“黄埔夷乱,已被弹压!黄埔夷乱,已被弹压!” 第八回 勘地建仓草洲奇缘 暗恋彩珠远走私奔 潘振承来黄埔孤洲勘地,遇到私塾先生的独生女区彩珠,俩人立即擦出爱情的火花;区老先生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弟子孔义夫,彩珠讨厌书呆子孔义夫;潘振承想起发过的誓言,声称有四个老婆,彩珠在绝望中殉情;女儿的秘密被区老先生发现,他决定提前让孔义夫迎娶女儿;而这时,潘振承受东主的指令即将前往吕宋调查一宗商业欺诈案……

出身寒门

潘振承五兄弟,只有他与二弟潘振联立足广州谋生发展。 闽南多山,潘振承老家住在同安县文圃山下。文圃山高千余尺,林木不茂,也无宝藏,山脚多为贫瘠的旱地,只能种红薯苞谷之类的杂粮。幸亏文圃山离海不远,靠山吃不了山,便靠海吃海了。然而,顺治康熙年海禁与迁界,沿海百姓下海谋生之路给彻底斩断,两次内迁,东南沿海田园荒芜,一派肃杀。闻名中外的泉州漳州成为死港。潘振承祖辈曾一度迁离栖栅社,复界后回迁,原来的瓦屋只剩下断垣残壁。 潘振承生于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名启、讳振承,名讳均为念过私塾的族长所取。父亲潘乡未念过一年书,潘启也未念过一年书。没念过书不见得不识字,族长雅仁公教自己的孙子识文断句,潘启呆一旁玩,结果雅仁公的孙子没学会的诗词字句,倒给“偷师”的潘启学会了。雅仁公来到潘乡家的草棚,说启仔天质聪睿、敏而好学,是可塑之材,来年考秀才中举人,甚至金榜题名亦可企盼。雅仁公的话,说得潘乡满脸愁容,启是长子,家贫如洗,哪有余资供启念书。启七岁便随父亲在地里耕种,十四岁下海做船工。 潘启天生羸弱,幼小的年龄要干大人的体力活,艰辛可想而知。潘振承做父亲后,常向儿子讲述在老家的艰苦岁月。进士出身的儿子潘有为曾写过一首诗,追述父亲在苦难中挣扎的情形: 有父弱冠称藐孤,家无宿臼升斗贮; 风餐露寝为饥躯,海腥扑面蜃气粗。 潘启最终也没成为船老大,也不是船老大所希望的船工。潘启没有做船工的强壮体魄,也没有船工惯有的粗野。他居然偷偷带几册蒙学读本上船,夜深人静时,悄悄坐甲板上凑着月光看书,口中念念有词。船老大是潘家的远房亲戚,与潘启母亲同姓同村。潘启叫他姨大,姨大一家住在绿眉船上,仅潘启一个雇工。姨大对潘启很失望,他经常对潘乡说,不是沾点亲,我早叫你的启仔滚蛋。姨大的船可载四百石货物,在福建沿海跑来跑去,偶尔下一趟广东潮州。姨大的船没去过吕宋,去吕宋的都是双桅大船,船身比姨大的船大一倍。漳泉流传下吕宋发洋财的故事,潘启最初对吕宋的了解,便是来自雇用姨大货船的货主,每当货主谈起吕宋,潘启都会支愣着耳朵聆听。有一次绿眉船在滩涂上搁浅,姨娘在船尾用篙子撑,姨大带启仔潜水用肩扛船体,弄了半天船纹丝不动。姨大把怨气发潘启头上,骂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这次航程结束,潘启离开了姨大的船,从此告别了船工生涯。是年他十五岁,唯一的财富便是那几本翻烂了的蒙学读本。潘乡指望长子将来做一名受雇于船东的船老大,慢慢攒够钱后置一条自家的绿眉船。潘启没敢回家,他怕父亲伤心,决定下吕宋追寻洋财梦。 早在宋元,便有粤闽船民下吕宋贸易,不归者成为吕宋的唐人。西历十六世纪,吕宋渐渐沦为西班牙殖民地,粤闽人把便吕宋这个地方称为小吕宋,把统治吕宋的西班牙称为大吕宋。吕宋是西班牙在东方的桥头堡,是中国货物至拉丁美洲的中转站。中国货物以生丝绸缎、茶叶瓷器为主,一部分由大吕宋船从广东贩运到马尼拉,另一部分则是中国船运来的散货。这些散货绕开粤闽海关,船客和货物均属于走私,官府打击走私毫不手软,常有人为此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私渡的风险潘启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没有出洋的本钱。当时有人卖猪仔到吕宋做苦工,潘启的志向不是养家糊口,当然不会做猪仔。他说服一个在漳州开小茶庄的世伯贩茶下吕宋,世伯当然不信任一个嘴上没毛的贫家少年,但潘启对吕宋的了解和不俗的谈吐,终于打动世伯。世伯派一名叫海仔的伙计跟潘启贩茶出洋,一箱红茶在漳州的起岸价是二十两银子,在马尼拉的外国洋行,能卖到四十二两,扣除关税船费,每箱能净赚五两银子。二十箱红茶净赚一百两银子,潘启得三成,就是三十两。对草根小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诱人的财富。 从理论上讲,贩茶出洋包赢不亏;实际操作中,有不少人不仅血本无归,还把老命也搭上——远洋航行的风险,官府打击的风险。在归程途中,他们搭乘的绿眉船遭遇风暴,潘启和海仔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海仔最后死在厦门外港的海滩上。潘启传信到漳州,世伯赶到时,潘启还守着海仔发臭的尸首,而海仔卖茶带回的银子一两都没少。世伯信潘启老实,提出收他做伙计。潘启谢绝世伯的好意,凭借世伯对自己的信任,在世伯的茶庄赊茶贩卖。海仔的死使潘启充分意识到出洋的风险,他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变幻无常的航海上,他是长子,父亲多病,弟弟还小,他如果发生意外,潘家很可能永无翻身之日。 潘振承贩茶跑遍大半个大清国,来过多次广州,但无缘认识高高在上的行首陈焘洋以及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岁那年,潘振承二下吕宋,在马尼拉唐人街开办唐山茶行。 由于外国洋行收茶,均以箱为计量单位,而来到大吕宋的许多粤闽船工和劳工,财力单薄,只能携带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专做这种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将收到的散茶归类装箱,然后倒卖给外国洋行。这种风险极微的赢钱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时马尼拉开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顶烂市,正在彷徨之际,在广州的二弟振联来信,说他的私盐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结束吕宋的茶生意,将四根金条与二千枚鹰元装进果脯箱。潘振承听说近来海路匪盗猖獗,专门打劫搭乘唐船的货商。洋船火力强大,行驶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号卸货后将驶往广州。潘振承在码头找到船长尼古拉,用西班牙语同他攀谈,希望能搭乘哥德堡号去广州。尼古拉满足了潘振承的愿望,还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为尼古拉取汉名大瑞。 在虎门,潘振承被官兵抓获,吊在水师行辕的旗杆上晒烤咸鱼。如果不是陈焘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为报垂救大恩,进陈府做护轿跟班。地球仪案和黄埔夷乱,陈焘洋陷入绝境,潘振承凭借过人的胆识两次化险为夷。 黄埔之乱化解后,兄弟俩有一次深谈。地点在振联新买的宅子——西关琼花庙东一幢三进的青砖大屋。大屋旁边是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靠着小溪有一个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边饮茶,还可以一边垂钓。话题从青砖大屋说起,振联说他初来广州寄人篱下,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丈见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儿子睡实。当时做梦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属于自己的西关大屋,然而梦想成真又来得这么快,三宗私盐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够买下一幢西关大屋。 “大哥,我们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年之内,二弟包你发达。” “不,私盐生意为官府所禁,盈利虽大,可风险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风险,想做稳妥点的营生。” “不会还想做陈焘官的跟班吧?”振联问道,“你报他的恩早够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焘官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难报。”按陈氏广义行的规矩,新进的伙计要做满三年方可提拔,事实上,他现在的位置就是少东主陈寿山腾出的总办。 “宁做麻雀头,不做凤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过一名大伙计而已,还不如像原样做一名小茶商。”振联再三说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盐生意。 “你看吧,将来广东最富的人,不是经营柴米油盐酱醋的老板,而是做西洋贸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两淮盐商都比不过他们。洋行生意受官府庇护,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象。大概是缘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陈焘官这棵大树,二弟你看着吧,大哥将来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 交谈间,一个柳眉明眸的丫环过来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环,她看到潘振承,圆圆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联斥道:“晚菊,还不拜见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见过大哥,祝大哥万福。” 等晚菊走后,振承骂道:“振联呀振联,你才二十有五,娶一个妾还不够,又娶了一个。” 振联委屈道:“我没打算娶两个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从顺德乡下来广州看身怀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嘱要禁房事,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狱还难受。” 振承没做声,幸亏振联在外面撑起一个家,振承收养的义子有仁寄养在振联家。有仁今年七岁,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亲叔叔振联。 “大哥,在广州的福建人大都有两个老婆,老家一个,广州一个。即使没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酒,私交一个相好,每隔一段日子跟相好快活一夜。大哥是正派人,可正派人身边也不能缺个白天洗衣做饭,晚上同枕抱梦的女人呀。”振联说着笑吟吟,“大哥,晚菊的姐比晚菊还漂亮,只须二弟在晚菊枕边吹一口风,这事准成。” “你又在出馊主意。” “二弟是为大哥好呀。说句大哥别生气的话,大嫂太缺女人味,就算她女人味十足,你们一年难得见一面,大嫂在家里活守寡,大哥在外面活受罪。大哥正当壮年,身边没个女人那叫什么日子?” 五兄弟间,振承与振联的关系最好,振联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振承肃然正色:“大哥正当壮年,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没有心思考虑家事。” 有关外室的话题,兄弟俩不止交谈一两次,每次振承都是这种口气。然而遇到彩珠,振承发过的誓言开始动摇了。

草洲奇缘

草洲在黄埔港东面。顾名思义,草洲长满了青草,然而珠江下游的洲地都长满青草。惟有不同的是,洪水季节,黄埔港附近有半数洲地淹没在洪水中,只有少数绿草茵茵,这些洲地大都有名,如琶洲、风浦、竹岗、深井等,还有一个是中国通译帮起的洲名堆栈岛(Banksall Island)。港湾东有一个未淹的无名洲,洲上偶尔有渔民临时搭棚居住。沧海桑田,到二十世纪,众多的孤洲连成南北两个大洲,一个仍叫琶洲,一个叫长洲,长洲因黄埔军校而闻名中外。此乃后话,在此不表。 乙丑年洪水季节,老贡生区寒儒乘舟沿着草洲绕一圈,决定把家安在这里。 区寒儒是广州城北区庄人,康熙五十四年的岁贡。岁贡遴选的条件非常苛刻,府学一年才能选一人,州学三年选二人,县学二年选一人。由于名额太少,入选者皆是尖中拔尖的生员。无论岁贡、拔贡、优贡、恩贡、副贡、例贡,统称贡生,具有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的资格。国子监的监生金榜题名的概率远比地方的举人要大,即便未考取进士,入仕授官的机会也比地方举人要多。区寒儒出贡后父故,在家丁忧三年,没再重蹈科举之途,做了私塾先生。区寒儒不教童生,专教生员,生员不超过两人,除自动退学者外,坚持下来的生员,无一不在乡试中桂榜题名。 甲子年乡试,区寒儒的两个学生,一个考取举人,一个与桂榜失之交臂。后者名叫孔义夫,增城县石滩乡孔家湾人,二十有二,父母双亡。区寒儒家有水田四十亩,租给族人耕作,由佃户自愿交租,温饱大体不成问题。入塾束修有无不论,根器不劣是入塾的首要条件。孔义夫拜区寒儒为业师,自然无束修给业师,区寒儒不仅给他廪膳待遇,还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区寒儒有一独生女,名曰彩珠,芳龄二十。像她这样的大龄女子,早就婚嫁做了母亲。区寒儒中年丧偶,舍不得女儿出嫁,总想让女儿在他身边多伴几年。转眼间区寒儒快到花甲年,突然想到该抱孙儿了,区寒儒膝下无子,便把孔义夫当义子,准备将来招他为入赘女婿。搬到孤洲来住,一是图孔义夫读书清静,一是培养女儿对孔义夫的感情。他希望看到女儿女婿在圆房前就恩恩爱爱。 区寒儒看中了草洲,陈焘洋也看中了草洲。有潘振承做他的帮手,广义行的贸易做得特别顺手。原有的货栈不够用,陈焘洋打算加盖一座货栈,地点就选择在黄埔港一侧的草洲。草洲中央的高坡在洪水季节都淹不到,货栈地基只需砌三尺高的麻石,然后堆沙碾实,就能在上面搭建货栈。 这一天,彩珠裸着白晳的双脚,在江边条石上洗衣。她不时眺望港湾里高大雄浑的洋船。清秀的面容白里透红,细长弯曲的柳眉下,一双眸子灵光闪闪,流露出新奇之感。 她的身后,是一片绿缎子般的芳草,芳草中央有一幢新盖的草庵。房前房后植了几丛新竹,草洲地99lib?湿肥沃,新竹很快就成活,爆出浅绿色的嫩叶。草庵前的树桩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半家村”三个字。 鹤发长须的区寒儒半敞开衣衫,躺在竹荫下的破藤椅上,圆圆的肚皮上放着一册书,懒洋洋地摇着一把破葵扇。日影斑驳,区老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孔义夫坐在草庵里的书房,书案上摆满笔墨书卷,面前有一只托盘,托盘里有一小碗米粥,一只剥好的粽子。大热天,他依然穿着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脚下是千层底黑色布鞋。人长得瘦削,窄脸尖腮,眼仁往里抠,眉骨突出,神态有些痴。孔义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学究。他的眼睑有些发黑,大概是熬夜的缘故。他正全神贯注朗读《朱子家训》:“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兄之所贵者,友也。弟之所贵者,恭也。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 彩珠洗好衣裳从江边回到草庵,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拎着捣衣槌。她仍裸着双脚,草洲上的小路铺着细柔的沙子,脚踩在上面感觉挺爽。彩珠站竹篙下,将拧成麻花卷的衣裳甩平,区老睁开惺忪的双眼。 彩珠微笑道:“搅了爹爹的周公之梦。” 区老问道:“浣衣此去何久?” 彩珠淘气地说道:“久乎哉?时光如驹,何久之有?女儿不觉久也。” 区老笑道:“你不愿读书,之乎者也倒学了不少。” 彩珠咯咯笑道:“女儿觉得你和孔义夫说话好笑,所以才学。” 区老故意板起面孔,正色说道:“没正经,快去侍奉义夫。” “呆木头身边,女儿难受。”彩珠用力甩动土布衣裳,发出噗噗的响声。 “他是你未来的夫君。其志骛远,不可限量。” 彩珠不以为然:“不就是想考个举人吗?他做了举人,还是木头。” 彩珠瞧不起孔义夫,更不喜欢他的性格。她不知道父亲怎么看中了孔义夫,为了使孔义夫专心读书考举人,特意搬到孤洲来,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原先在区庄的日子该有多么快活,区庄的西面是越秀山,北面是麓湖,南面是广州城,无论上哪个地方,吃过早饭游一圈回来正好赶午饭。父亲拿女德教育女儿,彩珠嬉皮笑脸道:“老爸,你不是恨不得我是个儿子吗?一天到晚关在牢笼般的闺房,女儿怎么受得了?”打从搬来草洲,区庄渐渐成了遥远的记忆,彩珠每每回忆起来,心底涌动着无限的惆怅。 彩珠提着空竹篮进了草庵,区老连连晃脑,呼呼地摇着破葵扇:“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区老闹不明白,女儿自己不愿读书也罢,怎会瞧不起读书人?听到孔义夫就反感,哪像书快电子书论坛的闺秀? 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随所遇而安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人有大过,以理而谕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人有恶,则掩之;人有善,则扬之……” 彩珠的目光落在孔义夫书案上,米粥和粽子,依然未动。 “孔义夫——孔夫子——孔老二——孔丘爷——”彩珠一声比一声大。 孔义夫蓦然惊醒,诧异道:“师妹叫不才?” 彩珠怫然不悦:“我不叫你,叫鬼呀?” 孔义夫毕恭毕敬:“师妹有何训示,不才谨遵。” “快把早餐吃了,都午时了。” 孔义夫木讷地笑笑:“不才遵命。”端起碗喝粥。彩珠心头像梗了块东西,郁郁地走开。 彩珠跑到草庵后,看哑叔侍弄菜园。哑叔是彩珠的本家堂叔,打小就跟着堂哥区寒儒做书僮,区寒儒做私塾先生,哑叔在私塾打杂做粗活,细活由贡生娘子彩珠母亲来做。母亲死后,彩珠接手侍候老爹。 哑叔正光着膀子浇水,浑身油油的汗水。他看到小姐过来,摘了一条嫩黄瓜递给小姐,然后指着草庵,要小姐去照顾孔义夫。 孔义夫坐在书案前,一边咬粽子,一边捏笔书写,仿佛进入无我之境。 彩珠同哑叔打了一会哑语,心情平淡了些,哼着俚调进书房取碗筷。孔义夫已经吃过早餐,仍在摇头晃脑吟诵:“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难不可不扶。守我之分者,礼也;听我之命者,天也……” 彩珠看着孔义夫淡青长衫上的斑斑墨渍,气得脸发白:“这就是你的诗书礼义斯文?刚换的长衫,又给你弄脏了!” 孔义夫惶然躬身:“不才该死,罪该万死。” 彩珠再次来到江边,从竹篮取出孔义夫沾满墨汁的长衫,看了看,狠狠地抛在水里,搓都没搓一把,放到条石上,用捣衣槌一阵疯打,然后又摔到水里。 潘振承划着一只舢板轻盈而来,身后荡开一道道波涟,泛着翠绿晶亮的水花。他看到一个洗衣妹坐在水边的条石上,低头看脚下的江水,默默垂泪。潘振承顺手捞起漂离岸的长衫,跳上岸,把绳环套在船桩上。 “妹子,漂走了衣衫都不知,在想心事?”潘振承把湿漉漉的长衫扔条石上,关切地问道。 彩珠正在怄气,气呼呼道:“谁想心事啦?谁是你妹子?” 潘振承怔住,看了看彩珠烟笼雾罩般的水杏眼,转而微笑道:“你豆蔻年华,不叫妹子,叫娘子?” 彩珠气出了眼泪:“都不许你叫!” 这妹子生气的样子挺逗人的,潘振承不气不恼:“妹子好不讲道理,莫非吃了火硝?或许,在生谁的气,乃父,乃夫?” 彩珠用莹莹的双眼狠狠瞪潘振承一下:“你这人坏透了,我不理你!”彩珠把湿衣衫扔进竹篮,气嘟嘟走开。 潘振承有事要向草洲的住户打听,追着彩珠叫道:“妹子,妹子,你衣裳还没洗。” 彩珠气汹汹道:“你管得好宽,我洗不洗不关你事!” 潘振承愣了一下:“你怕我,一吓就吓跑了。” 彩珠站住,挺着丰满的胸脯:“谁怕你啦?你问我这多话,我还没问你呢。” “妹子请开尊口。” 彩珠跺跺白皙秀气的光脚:“又是妹子,我有名有姓,姓区名彩珠。” 潘振承微笑道:“区彩珠,好动人的名字。彩珠姑娘请问话。” 彩珠注视着潘振承炯炯发亮、深沉敦厚的梭子眼,依稀感觉到他眼神里有股特别的魔力。彩珠的脸蛋微微绯红,轻声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来孤洲做什么?” “姓潘名启讳振承,洋行大伙计,东主想到孤洲寻一块宝地盖货栈。” 彩珠双眼流光溢彩,惊喜道:“盖货栈,那敢情好,这下孤洲可就热闹了!” “彩珠姑娘在孤洲一定很寂寞。” 彩珠眼里流露出忧郁,轻声说:“大概是吧。” 潘振承问:“孤洲有几户人家?” “你朝里一直走就能看到,半户人家,迁来才半年。” “半户?”潘振承狐疑道。 “是半户。半家村里,有个老爸,是个私塾先生;有个小女,就是本女子;还有个老爸的学生,是个书呆子。” 潘振承猜想这个私塾弟子,定是老先生的未来的入赘女婿,开玩笑道:“现在孤洲是半户人家,师妹与师兄洞房花烛,就合成一户了。” 彩珠嘟着嘴:“谁跟他洞房花烛?” 潘振承又一愣:“惹彩珠妹妹生气了。” “我们不谈这个,还是谈你的事。” “我有什么好谈?” 彩珠满脸好奇:“谈你知道的事情,洋行,洋人,洋货,洋船,洋话,洋相,还有洋人的奇风异俗。” 潘振承有些犹豫:“谈那么多,七天七夜也谈不完。” 彩珠语气中充满期望:“你就谈七天七夜。” 潘振承为难道:“我有这份闲情,东主可没空闲给我。” 彩珠认真说道:“你们不是要在孤洲盖货栈吗?分开来谈,一天谈一段,谈它七七四十九天,总够你谈了吧。” 潘振承笑道:“妹子好厉害,好像是我赖着要谈的。好,振承尊命!” 彩珠和潘振承相觑一眼,开怀大笑。 彩珠请潘振承坐草坎,自己离潘振承几尺处坐下,一副肃然恭听的神态。潘振承打量着体态丰盈、容貌秀丽的彩珠,觉得有一股清流沁入心田。彩珠看一眼正在愣神的潘振承:“大哥,怎不说话了?” 潘振承回过神来,说道:“洋人的事不好谈,人们都说洋人是蛮夷,谈洋人掉份,除非是骂他们。” “洋人是不是蛮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洋人的自鸣钟走得可准呢,到时间还有清乐鸣响。说他们是蛮夷,可自鸣钟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回轮到潘振承惊喜交集:“彩珠妹子,大哥算找着知音了,大哥也不认为洋人是蛮夷。” “是吗?”彩珠咯咯地笑,眸子秋波滢滢,“小妹愿做大哥的知音,大哥,你快说洋人的事呀。” “好!”潘振承思忖一瞬,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发亮,“大哥就从自鸣钟说起,大哥在大吕宋见识过洋人教堂的自鸣钟,时针比大哥踮起脚伸长手臂还长,钟声响时,十里开外都能听到……” 时间过得飞快,潘振承和彩珠惜惜辞别,赶到西关已是晚上亥时。 西关有座南海神庙,神庙东侧的高墙大院是陈焘洋府。天宝十年,唐玄宗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各地的南海神庙香火大旺。广州有两座官建的南海神庙,东庙在黄埔港以北的珠江岸,西庙在广州太平门外的西关。西庙是西关著名的神殿建筑,宏大壮观。陈焘洋府并不亚于西庙,高甍飞檐,斗拱层叠;彩廊花亭,曲径通幽。 陈焘洋坐在庭院的花圃中纳凉,藤桌上放着一只大瓦罐,两只大海碗注满了凉茶,正等潘振承回来。潘振承一口气喝光两碗凉茶,回禀在草洲探到的情况,草洲的地没主,不过已有一户人家先入住,听女主人讲,她们巴不得孤洲盖货栈,人多热闹,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陈焘洋叹一口气道:“可惜了一块宝地,勘舆师都说那的风水好,聚财。唉,政出多门,一日三变,今日接关部转来的部文,粤闽江浙四省口岸,货栈只准在划定的区域内,不得另外择地私建。” 潘振承急了:“东主,草洲的建仓计划要放弃?” 陈焘洋黯然地点点头:“只能这样,我们还得在十三行找地方。” 潘振承有些失态:“这?这?这怎么回事?” “道理我已经跟你说了。”陈焘洋打住,愣怔看着潘振承,似乎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振承,你怎么啦?” “没什么。”潘振承支支吾吾,“多好的地方,搭建临时货栈花不了几两银子,既解决了广义行货栈不够的难题,又方便了外商。说不建就不建了,勘舆师都说那是块风水宝地。” “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歇了吧。”陈焘洋揣着一肚的疑窦,看着潘承拖着疲乏的身子缓缓离去。

情投意合

月明星稀,夜天湛蓝,月晖照在江面泛起银色的粼光,彩珠站在江边,看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耳旁仍萦绕着潘振承的笑语声。“他明天准会来,他说了要来盖货栈。”彩珠想到这里噗哧一笑,沿着铺满细沙的小路回草庵。 父亲和孔义夫在书房里。 孔义夫躬着瘦削的身子侍立着,父亲一只手把着茶杯,一只手摇着破葵扇:“义夫,你与彩珠,男过当婚之龄,女过标梅之年。” 孔义夫感激涕零:“弟子不才,承蒙师恩错爱,许下连理之配。只是弟子惟恐委屈师妹,起誓发愤苦读,以乞功名,倘若考中孝廉,定择吉日迎娶师妹。” 区老叹道:“彩珠芳龄二十,婚嫁大事,不可久等,且老夫垂垂老矣,还望在有生之年抱孙子。” 孔义夫仰天发誓:“业师的大恩大德,弟子终生难报一二。弟子暗忖,丁卯年秋闱,无论是否题名,定迎娶师妹,功名大事,婚后还可博取。” 区老抚须大笑:“有志气,更有情义。” 孔义夫伏地跪拜:“弟子永世不忘业师恩典。” 彩珠站草庵外偷听,气哼哼在心里骂道:“哼,想得美!” 彩珠在草地发疯似的奔跑。跑累了,她站着喘气,竟是她和潘大哥相识的地方。她巴不得天色马上大亮,潘大哥说过明天会再来草洲。 翌晨,彩珠踩着薄薄的晨雾来到江边,江面雾气更浓,洋船高高的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几个洋水手在引吭高歌,彩珠忍俊不禁:“唱什么呀?唱的没人听得懂。对了,潘大哥懂洋人说话,今天就叫他讲洋腔洋调。” 太阳升到两竿子高,还不见潘大哥人影。彩珠不禁焦虑起来:“他不会忘了吧?” 彩珠急,潘振承也急。他这时正在黄埔,跟随东主上法国船看货。顺着软梯爬上船舷,路里大班热情地拥抱陈焘洋:“陈总商,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路里不停地咬嘴饶舌说“三生有幸”。潘振承急忙走到甲板另一头,扶着船舷朝草洲眺望,他看到万绿丛中一点红,猜想是彩珠。她一定等急了,潘振承希望早点同彩珠见面,又怕同她见面,她听到不盖货栈的消息,一定会非常失望。 陈焘洋与路里大班寒暄后,准备把助手介绍给路大班,看到潘振承站船舷边看江景。 “振承,你在看什么?我们不在草洲建货栈了。” “可惜了一块风水宝地。”潘振承口气充满遗憾。 “走吧,路里大班在等我们。”陈焘洋看着潘振承心神不定的样子,转而向路里打招呼,“路大班,请。” 潘振承随东主和路里进了大班舱,桌上放有几样洋货样品:银质器皿、香水香脂、自鸣钟、八音盒、法兰绒。陈焘洋办事干脆利落,随意看看样品,问了价格,粗略估算一下,便签了单。路里拿出葡萄酒,同陈焘洋举杯庆贺,路里夸陈焘洋做事像个将军,不像严济官,看了货,还要第二天才答复。 陈焘洋笑道:“所以我做洋货生意经常亏本,比如法兰绒,我肯定要亏。做生意要敢亏,有亏才有赚,老夫靠卖丝茶赚钱。老想着净做光卖不买的生意,哪有那么好的事。” 外洋贸易,出口业务包赢不亏,风险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行商只需按进货价加价卖给外商;而进口业务则有一定的风险,如果货不对路,很可能找不到下家,洋货就会积压在自己手中。十三行商都希望外商净带白银来广州买货,但外商却希望以货易货、按实价计算的方式进行贸易。潘振承钦佩东主做生意的气魄,只要总额盈利,他不会计较某一单业务亏本。 吃过西餐,路里送陈焘洋与潘振承上甲板,潘振承忍不住又朝草洲方向望。陈焘洋道:“振承,你好像有什么事在草洲放不下?” 潘振承支吾道:“草洲上那户人家希望和我们做邻居,不建货栈了,也该去跟他们打句招呼。” 陈焘洋爽快道:“你该早说,做人要讲信用,让人家空期盼不好,你快去吧。” 陈焘洋先乘快蟹回广州,潘振承在酱园码头租了一只舢板,心急火燎朝草洲划来。 彩珠坐江边的草地上等,百无聊赖,顺手扯草茎编织。不知不觉编出一只蚱蜢,彩珠朝蚱蜢嗔骂道:“你就是不讲信用的潘大哥,说好了来,到现在还不来。” 夕阳西下,江水一片橘红,天边飘浮着朵朵彩霞。彩珠望着带着血色缓缓坠落的夕阳,心直往下沉,脸上布满失望与惆怅。她索性不看江面,扯草茎继续编织。 彩珠听到桨声,抬头看,眼睛骤然发亮。正要发问,潘振承将缆绳抛了过来,彩珠接过套船桩上。 “来这么晚,我等你一天了。”彩珠埋怨道。 潘振承歉疚道:“我没叫你等,我是说过建不建货栈,这两天就会回信,没说非得今天来。” “反正你今天来了。”彩珠抑制不住兴奋道,“没过子时,都是今天。” 潘振承开玩笑道:“看来我今天来早了,要等到子时来。” “你回去呀,等到了子时再来,我就——”彩珠打住没往下说,她本想说“我就是等到子时也愿意”,彩珠羞赧地微低着头,浑圆的脸庞飞上霞云。 潘振承道:“东主今日在黄埔办事,我不好脱身。不过,我今天来,要讲一个不好的消息,官府不准在黄埔港附近建货栈。” 彩珠非常失望,沉默不语。良久,她用试探的口气说:“你来草洲,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事?” 潘振承实话实说:“我确实是为了建货栈而来草洲的,不为这个,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彩珠嗔怪道:“可你已经来过了!” 潘振承打量认真梳妆过的彩珠,身着红绸褂,饱满的胸脯将红绸褂高高拱起。头发油油的像黑色的缎子,银制发梳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脸颊给阳光晒得如石榴般胭红,挂着怨气,神态却娇憨可爱。潘振承故作惊讶地问:“我是来过,我又没毁过草洲一株树,踏坏过一块草皮,我可不欠谁的呀。” 彩珠急出眼泪:“你欠……”彩珠转过身子,悄悄拭眼泪。 姑娘的一举一动,令潘振承大为动容,他不想叫姑娘过于失望:“哦,我明白了,七七四十九天,我还有四十八天的西洋山海经没讲。” 彩珠低着头,充满期盼地问:“讲完这四十八天呢?” “那要看洋行、洋人、洋船、洋货,有没有新故事发生。” “一定会有的!”彩珠破涕而笑,“潘大哥,小妹好喜欢听你讲西洋山海经。” “那你坐着听,今天要讲的故事好长。” “我不怕长,好,我坐下。” 彩珠坐在坎上的草皮上,望着潘振承炯炯放光的梭子眼,疼爱道:“大哥你也坐下,站久了会累。” 潘振承坐下,离彩珠几尺远。 彩珠羞涩地轻语:“大哥你坐太远了,我怕听不清楚。”她说着低下头,用手蒙着脸。 潘振承坐彩珠身旁:“现在可以了吧?” 彩珠抬起头侧脸看:“嗯。” 潘振承逗她:“嗯是什么?是不是说我不怀好意,坐得太近了?” 彩珠鼓起勇气嗔怨道:“我没说,我说你这人好坏好坏,不想讲故事,就故意兜圈子捱时间。” “那我就快快讲完早早走。” 彩珠生气道:“你快讲啊,讲完快走啊。” “好,言归正传,话说法兰西有一种香胰子,就水往身上一抹,立即冒许多泡泡。倘若对着阳光看,泡泡五彩缤纷、绚丽夺目……” 彩珠看着潘振承的脸,认真听着,下意识地从身旁的草地拾起草蚱蜢——两只拴在一起的蚱蜢。潘振承刹住话头,看彩珠手上的草蚱蜢。彩珠猛地把草蚱蜢藏到身后。 “是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你拿去看吧。我等你时闲得无聊编织的。” 潘振承拿手里欣赏,夸道:“妹妹心灵手巧,谁娶到妹妹准好福气。” 彩珠侧过脸羞赧地窃笑。 潘振承评价道:“拴在一起的蚱蜢,有意思。要么是两个难兄难弟,要么是一对患难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彩珠妹子,是这个意思吗?” “嗯。” “嗯是什么呀?” “嗯就是嗯。”彩珠低着头,双手捧着脸蛋,发觉脸滚烫滚烫,火燎一般。 潘振承道:“吓得不敢说话了,老是嗯呀嗯的。” 彩珠猛地抬起头,“谁害怕你啦?”彩珠捶打潘振承的肩,“你坏你坏,一肚的坏水,非要逼人家把什么都说出来!” “好,我不逼你说出肚里的小九九,我来猜你的心事。” 潘振承瞪眼看着彩珠,彩珠双眼脉脉含情,借着朦胧的暮色也瞪着潘振承看。突然两人同时笑起来,彩珠莞尔一笑,潘振承开怀大笑。 谈笑中,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月亮出来了,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晖,浪涛絮絮作响,似一对情侣在细语。两人都没出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我们坐了好长时间,一个故事也没讲。”良久,潘振承说着站了起来。 彩珠跟着站起:“那你明天补上。” “如果明天也没讲呢?” “那就后天。” “如果后天又叫你失望了呢?” “还有后后天。” 潘振承笑道:“你看你,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彩珠羞怯地低下头,吃吃地笑:“其实,你不讲也可以,我只盼大哥——”彩珠打住,没说下去。 潘振承明知故问:“盼我什么,盼我来,还是盼我不来?” 彩珠羞涩地抚弄长辫子,不吭声。 “快回去,你爹和夫子等你做饭呢。” “你还没回我话呢?”彩珠忸怩地说道。 “你要我回什么话?你没问我话呀?”潘振承装糊涂。 彩珠低着头,胸脯一起一伏,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过了好一会儿,她挣出一句话:“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以后常来,天天来。”彩珠说完,掉头就跑,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潘振承划着舢板,恋恋不舍地划离草洲。 彩珠没有立即回草庵。草庵的日子周而复始,天天如此。近些时,孔义夫天天在背诵宋代大儒朱熹的文章。辛酉、甲子年乡试,“时文”均没有从《朱子文集》中选题,区寒儒估计丁卯年秋闱出朱子训言“时文”的几率较大。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计厚奁……”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着。区寒儒在草庵外的竹荫下打盹,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区老叫了几声彩珠,没有回音。区老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空锅冷灶。区老叫道:“义夫,义夫,彩珠去哪了?你去找找。”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彩珠伫立江边,朝江面眺望。 “师妹,师妹,”孔义夫在她身后叫道,“师妹在看什么呢?” “看月色。”彩珠心不在焉地答道。 孔义夫摇头晃脑道:“皓月当空,阅尽人间悲欢离合,古人写月色文章,当属苏轼的《前赤壁赋》尤佳;若论诗词,佳句绝篇数不胜数——” “你来干什么?”彩珠打断孔义夫的话。 “老师,不,令尊叫你,请小姐回去做饭。”孔义夫结结巴巴说。 “你以后不准跟我背后盯梢!”彩珠生气地大叫。

藕断丝连

这些日子,潘振承常常失眠。 脑海里老是闪现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新结识的区彩珠,一个是他的发妻黄淑敬。 黄淑敬小潘振承两岁,漳州府长泰县人氏,与泉州府同安县相邻。潘启十六岁那年,漳州茶帮金老大雇潘振承做簿记,准备贩茶去北方。父亲潘乡为了让儿子留下牵扯,要给儿子娶媳。三天后,媒婆带来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当时潘启在山脚树林里看书,大弟潘柳来叫潘启,说阿爸叫你去看嫂子。潘启进了自家的茅房,看到竹椅上有个小女孩把头埋进膝盖,只露出满头的黄头发朝着潘启。 父亲跟媒婆说:“这妹仔还行,吃得苦,就让我儿跟她圆房。” 因为明天就要离家去北方,相亲的当天就结亲。拜堂喝喜酒,天落黑后进洞房。潘启揭开盖头,才算看清了媳妇,一个还没发育的妹仔,黄黑的面孔布满恐惧。她低着头,盯着脚上的绣花鞋,手上的皮肤比脸色还黑还粗糙,能够想象她在娘家每天要干很多粗活。漳泉一带的女人跟别处的不同,别处的女人只做家务,漳泉一带男人下海的多,出外做生意的多,地里的活大都由女人做。 “淑敬,”潘启站新娘面前说道,“我们以后是夫妻了,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明天就要远离家门,贩茶去很远的地方,我没办法照顾你,只能托阿爸阿妈照顾你,你下面有几个小叔,地里的活由他们做。我赚到了银子,就会尽早赶回家,只要金老大生意做得顺,以后我们会有好日子过。” “我怕。” 这是新婚夜,黄淑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惟有的一句话。 既然淑敬害怕,潘振承和她分开睡。天蒙蒙亮,潘振承隔着蚊帐同妻子道别,便随茶帮踏上北上的旅程。 潘启一去就是四年。第一趟贩运武夷茶,其他几趟贩运的均是徽州茶。四年过去,潘启弱冠改名讳为“振承”,按照习俗蓄了胡须。潘振承回到家时,茅屋里没有其他人,一个陌生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剁喂猪的番薯藤,潘振承喊她一声:“淑敬。”她抬起头看潘振承,惊恐的目光仿佛遇到汪洋大盗。“我是振承呀!”潘黄氏吃了一惊,扔掉菜刀就往外面跑。 潘振承愣了好一阵,想不透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等父母和弟弟回来,振承说起这事,父亲说肯定是你叫她淑敬吓到了她,你们结婚四年,从来没人叫过她淑敬。一家人出外去找潘黄氏。第二天早晨,岳母陪女儿回到潘家,说她女儿胆小认生,四年没见面,错把她男人当成了外人。父亲说没事没事,振承多呆几天就好了。岳母走后,潘黄氏不声不响拿起菜刀,继续剁番薯藤。 “久别胜新婚”,潘振承和茶帮的叔伯兄弟在外面听说书,对这句话尤感兴趣,纷纷憧憬回家后久别胜新婚的情景。回到久违的家,潘振承一点也找不到新婚的感觉。不过话得说回来,新婚夜潘振承本来就没有留下任何新婚的体验。潘黄氏是个勤快贤惠的女人,每天一大早起床,一直忙到天黑。她给男人洗脚,抹凉席,就是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话时面容腼腆,老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潘振承要为家里盖一幢瓦房,刚打地基,又随茶帮去了北方。这样来来去去,直到父亲去世,潘黄氏仍未生育。振承听母亲说,阿爸有一桩未了心愿,要你和媳妇早给潘家生孙子。振承在家呆了八个月,成天陪着潘黄氏。这时,潘氏家境逐渐好转,潘黄氏不像以前那么辛劳,家中的膳食大有改善。潘黄氏皮肤白净了许多,面如满月,身子日益丰满浑圆,就是不见肚腹凸起来。婆婆没少带媳妇进庙里烧香,期望总是落空。 大男人不能老窝在家里,振承又出去贩茶。来来去去,潘黄氏似乎习惯了男人不在家,对男人来去无喜无忧,呆在一起时,照样一天难说三句话。 振承去吕宋做长生意,要带淑敬一块去,潘黄氏态度很坚决:“不去,我就守在家里。”振承进了广州十三行做大伙计,又提出淑敬跟他一块在广州落根,潘黄氏断然拒绝:“我哪都不去,我嫁给潘家,死也死在潘家。”黄淑敬说的潘家,是指同安县的明盛乡的潘家。 漳泉一带的出外经商的人,即使在一个地方长期落下来,也大多没把发妻带到身边。原因可能在夫婿一方,嫌发妻长得丑,宁可在外面娶一个容貌风情胜过发妻的小妾;原因也可能在发妻身上,她们宁可守活寡也不愿远离家乡。她们抱着一个顽固的信念,树高万丈,落叶归根,夫婿到老时总归要回来。很多人还没等到满头白发,便抑郁寡欢,默默离世;有的最后等到的是夫婿的骨灰或死讯。漳泉有不少“望夫会”之类的民间团体,她们自发地聚到一起,倾诉望夫之情,有的还以夫妻相称。而夫婿一旦回家,她们又缺乏做妻子的热情。 对世事练达的潘振承来说,黄淑敬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他们间太缺乏交流了,潘振承常常反躬自省,会不会我对她太冷漠? 潘振承不像其他外出的生意人,口袋有了钱,便往烟花柳巷钻。潘振承把闲空的时间泡在书卷上,书卷乾坤之大,令潘振承叹为观止。然而,遇到彩珠,潘振承封闭的情愫,恍若闸门骤开,春潮涌动,久久难以平静。 “我不能同她继续交往,彩珠名花有主,而我发过誓,而立之年未创立自己的事业,绝不考虑在广州另安一个新家!” 潘振承暗下决心斩断情丝,不再去草洲。为了使自己尽快淡忘彩珠,潘振承不给自己片刻空闲,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到二弟家,吃饭冲凉,然后关在屋里看书,直到哈欠连天,眼皮快粘到一起才上床睡觉。 一天晚上,潘振承在屋里看书,闻到一股清香,回头看,是一个柳眉秀眼、圆脸红唇的女子,模样有几分像弟媳晚菊。她捧着一杯茶,羞羞答答道:“大哥,请喝茶。” “放这吧。”潘振承指了指书案。 “我叫秋菊,晚菊的姐,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秋菊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我没有事,你去忙吧。”潘振承冷冰冰说着,继续看书。 秋菊站潘振承身后嘤嘤地抽泣,潘振承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啦?” “大哥,我做错什么了?”秋菊哭出声来,嗔怨道:“晚菊和妹夫说是你要我来的,说你托晚菊找个人侍候你。” 潘振承不忍心赶秋菊走,怕伤她的自尊,转为温和的口气道,“我这人有个怪脾气,看书时不希望别人打扰。不信你去问你妹妹,问我的二弟振联也行。” 好不容易把秋菊哄走,潘振承在庭院的凉亭里找到二弟:“振联,你搞什么名堂?这么大事也不同我商量?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个陌生女子,弄得我和秋菊多尴尬。” “你和秋菊?大哥你行呀,两人这么快就搅到一块去了。”振联笑嘻嘻道,“我早跟你说起过晚菊的姐,怎么没跟你商量过?喂,秋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事业未成,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大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秋菊肯来侍奉你,我和晚菊都快说破了嘴皮,说你是大洋行的总办,一年有八百两银子的入息;说大哥善解人意,特别疼女人。大哥,我能猜想得到你见到秋菊是怎样一副模样,冷若冰霜。你也别把事业太当一回事,我娶了两个妾,生意不是照样风生水起。” 潘振承答应考虑考虑。为了避免再见着秋菊尴尬,潘振承索性不回家,晚上就住在广义行办房。 夜深人静,潘振承荡一叶小舟来到草洲,彩珠柔情似水坐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草洲回荡着彩珠银铃般的笑声。蓦然,笑声化成如泣如诉的唢呐声,一顶花轿将彩珠接走,彩珠泪水涟涟,化作了倾盆大雨……潘振承猛然醒来,发现是梦。草洲奇遇历历在目,彩珠的音容笑貌是那么温馨,一颦一蹙是那么可人。潘振承感到莫名的烦恼,彩珠迟早会成为人妇,嫁给区老先生的学生。潘振承发誓不去想她,然而,彩珠的影子抹都抹不去。

绝望殉情

采办石湾陶瓷,一去就是七天。潘振承尝试了多种方法淡忘彩珠,岂料思念之情越来越强烈。陶瓷驳运上了洋船,潘振承本想返回广州,又觉得这样太残忍,他能想象得出这些日子彩珠没等到他来,该有多么焦急。还是去看看她吧,潘振承调转舢板,荡起双桨朝草洲划来。 彩珠正六神无主在江边徘徊,不时朝港区方向眺望。江面有不时舢板来来去去,都不是她所急盼的人。“他不是说这些日子常来黄埔办事吗,怎么这么多天都不露面?”彩珠气呼呼想一走了之,刚挪动脚步又定住不动,彩珠看清了舢板上的人,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她想冲着潘振承大喊大叫。少女的矜持,促使她收敛身心,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在草丛里采野花。 舢板靠岸,潘振承将船系在木桩上。“好些天没见到大哥,等急了吧?”潘振承歉意道。 “谁等你了?我是没事随便出来走走,采采野花,碰巧遇到你来了。”彩珠漫不经心说道,脸上涌现出两朵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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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霞云。 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表露在脸上,模样甚是可人。潘振承心想:“你还会耍小聪明?好哇,我今天也来逗逗你。” “原来妹子不是等我的,是我自作多情,对不起,对不起,潘某告辞了。”潘振承故作认真地说道,返身欲走。 “嗯——”彩珠急了,朝潘振承追了几步,急切说道,“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原来妹子在等我?”潘振承转过身子。 彩珠黑葡萄般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欲言又止,不禁微微点头。 这些日子,潘振承曾多次发誓彻底淡忘彩珠。然而一见到彩珠,便把誓言抛到九霄云外。潘振承看着彩珠的泪眼,于心不忍道:“既然妹子愿意听大哥讲故事,大哥就给你讲一段。” “承哥,坐着讲。”彩珠轻声道。 潘振承坐下,指了指身旁:“你也坐着听吧。”彩珠羞涩地坐潘振承身旁。 “我今天不讲洋商的故事,讲一个华商的故事。这个华商呀,原本要来黄埔验货,可东主派他去石湾采办陶瓷,他不能不去,只得快去快回,陶瓷驳运上了洋船,看看天色还早,他就划一只舢板在江面瞎荡,一不经意,就荡到草洲来了。唔,故事讲完了,简简单单,索然无味。” 彩珠笑逐颜开:“这故事好啊!”说罢,泪水夺眶而出,嘤嘤哭起来。 潘振承淡淡地说道:“故事不精彩,只是故事释解了你的心头疑问,这多天你老不见我的人影,一定有好多想法,这个潘大哥是不是忘记了小妹呀,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哇,他是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呀?” 彩珠哭得更厉害,捶潘振承的肩头:“你坏死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要捉弄我。”彩珠说着又转而欢笑,脸红得像盛开的木棉花。彩珠羞赧地用双手蒙着脸,轻声道,“其实,妹妹喜欢承哥的性情。” 潘振承微笑道:“此话当真?那好,承哥我要耍性子了。” “你耍吧,我不怕。”彩珠把油黑发亮的发梢揪在手中捏弄。 “跟你开玩笑的,你又哭又闹的,你不怕,我怕。” 彩珠轻声埋怨:“妹妹的事情和心思,承哥什么都知道;承哥的事情和心思,妹妹一点也不知。” 潘振承正言肃色:“妹妹问吧,承哥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彩珠脸庞又霞云飞渡,羞怯道:“承哥你……”彩珠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尽管说,大胆地问。”潘振承鼓励道。 “承哥你每次来草洲很晚回去,嫂夫人会等急了吧?”彩珠说完,把头埋进膝盖。 潘振承沉默不语,内心极为矛盾。他想起发过的誓言:“事业未成,不考虑家事。”这些日子,只要潘振承人在广州,二弟三天两头来劝说他娶秋菊,说秋菊是黄花闺女,她愿意嫁你,是看晚菊和我的面子。潘振承犹豫不决,他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秋菊是彩珠该多好。潘振承没把遇到彩珠的事告诉二弟,否则二弟会笑话大哥,说出身书快电子书论坛的小姐,怎么会爱上一个商人,并且是做商人的填房。大哥你别白日做梦了,趁早跟她了断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 “承哥怎么不说话了?很为难,是吗?”彩珠轻声问道。 潘振承在心中默诵他发过的誓言,下狠心说道:“我……我不知你要问哪个嫂夫人?” 彩珠愣了一下:“你有几位嫂夫人?” “不多,才四个。”潘振承故作轻松说道。 “四个还不多呀?”彩珠既吃惊,又怨恨,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着潘振承。 潘振承淡淡地笑笑:“怎么这样看人,妹子你又生分了?” “我不许你叫我妹子!我现在算是看清了你!”彩珠把发梢往身后一甩,指着潘振承质问,“我问你,你为何跑到草洲来?” “勘地盖货栈呀,只是后来取消了计划。” “取消了计划,你还要往草洲跑,是何目的?” 潘振承不敢正视彩珠的目光,讷讷道:“是你要听故事呀,你忘了?” 彩珠冷冰冰道:“我不听你的骗人故事了!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一清二楚。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妹子把我当采花大盗了。”潘振承苦笑着站起身,他虽有斩断情丝的决心,但不想给彩珠留下恶劣印象,潘振承想作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走哇!”彩珠催促道。 潘振承向彩珠鞠了一躬:“希望小妹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来草洲,大哥衷心祝愿小妹一生幸福。” 彩珠脸色骤然惨白,痛苦地摇摇头:“嫁给书呆子,妹子这辈子无幸福可言。” “他发愤苦读,又有名师专门教他,来年肯定会金榜题名。有道是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夫贵妻荣,妹子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彩珠一脸凄迷,沉默良久,冷冷说道:“承哥别同我说这些,妹子最不愿听,你还是走吧。” 潘振承不希望就这样分手,可是不这样,又如何能够斩断这份本不该有的情愫?长痛不如短痛,潘振承不想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到岸边,解着系在木桩的缆绳。 彩珠目送着潘振承,百感交集,她突然叫道:“你回来,承哥你回来。” 潘振承回转身,走了几步,又愣住不动。 彩珠跑上前,柔声说道:“我们好见好散,请承哥稍候片刻。”彩珠从袖口掏出一只绣荷包,拿出针线,“前两次承哥来草洲,我见承哥的布衫,一件破了口子,一件纽扣褡子快脱落。我这些天一直把针线包带身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给承哥留下纪念。” 潘振承大为动容:“谢谢妹子一片好心,振承愧领了。”潘振承脱下布衫,交给彩珠。彩珠接下布衫坐草坪上,飞针走线,抬头温存地说道:“承哥,你坐着等。” 潘振承坐在离彩珠几尺远的草坪上。 彩珠看潘振承一眼,轻声问道:“承哥,小妹有件事情弄不明白,你有四个老婆,怎么没人料理你的起居穿衣?” 潘振承很想向彩珠说个明白,转念又打消念头,他长叹一口气:“有个老掉牙的故事,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彩珠点点头说:“小妹懂了,其实,老婆多不是好事,只要有一个疼你、关心你、照顾你的就该心满意足了。” 潘振承话语哽咽:“谢谢小妹的教诲。” “你不要谢我,该我谢你。大哥虽然花心,可是并不叫人讨厌。大哥这多天陪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一生也没这么愉快过,只是……只是……”彩珠抽泣起来,“彩珠妹子今后不会再见承哥了,会在心里惦记着承哥。”彩珠泣不成声,泪水扑簌簌地掉在衣衫上。 潘振承深为感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转过脸去,泪水洇然。 “承哥,”彩珠柔声细语,“衣衫补好了,一针密一针疏的,不要嫌妹子手拙。” 潘振承转过身接过衣衫,正欲道谢,彩珠含泪说道:“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 彩珠说完,朝草洲深处跑去。潘振承追上斜坡,看见茅草像被犁开似的朝两旁分。 潘振承像一根木桩似的站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江面涌动着暗红色的波光。潘振承划着舢板,缓缓离开草洲,他回过头朝草洲投来深情的一瞥,恋恋不舍。尔后奋力划桨,迅速离开。 彩珠躲在岸边的草丛,看潘振承的舢板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中,泪水潸然而下,忍不住放声哭泣。 夜幕降临,月亮还没出来,江面浑沌一片。潘振承划累了,任由舢板在江面漂移,他回首草洲,草洲仅剩黑黑的一线在江面沉浮。“也许再也见不着彩珠妹子了。”潘振承的心一阵紧缩,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往下滴淌。 “多好的妹子,就这么分手了。”潘振承在心里回忆与彩珠分手时的情景,彩珠温柔而又凄楚地对他说:“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彩珠泣不成声,话音是那么凄凉,似乎在作诀别。 潘振承想到这为之一震:“彩珠那话何意?!”潘振承冒出莫名其妙其妙的惊惶感:“不好!”他调转船头,奋力朝草洲划去。 此时,彩珠眺望着江面,满脸泪痕。她哭过许久,埋怨命运捉弄人,如果不是遇到承哥,她就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太傻,无颜活在世上。 良久良久,彩珠转过身子,朝草庵方向跪地拜了三拜,泣声道:“爹爹,女儿不孝,先你一步陪伴娘去啦。” 彩珠起身,毅然下了草洲,踩着浅滩朝水深处走去。 一只舢板急如星火划来,潘振承急急大叫:“彩珠,彩珠,彩珠妹妹!大哥有话要同你说!” 彩珠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朝潘振承叫道:“你走,我不认识你,你说了不再来草洲,我不愿再见到你!你走哇!” 潘振承惶恐地叫喊:“彩珠妹妹等等!大哥有话要说!” 彩珠扑进水中。潘振承纵身一跃,跳到水中抱起彩珠,把彩珠往浅滩上拽。 “你放开我!”彩珠在潘振承怀里挣扎。 潘振承吼叫道:“你听我说,大哥说在广州有四个妻妾,是假的!是假的!” 彩珠停止挣扎:“你说的当真?” “我可以发毒誓。” 彩珠怨恨地用力捶打潘振承:“你方才为何要骗我,为何?这是为何呀?!” 潘振承郁郁道:“此事一言难尽。” 彩珠愣愣的,哇地一声,抱着潘振承大哭。 潘振承牵着彩珠的手上岸,细说他在老家的婚姻。之后,两人久久地沉默。 “大哥,小妹越听越糊涂。”彩珠带着疑团打破沉默,“大哥说你和嫂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小妹听起来好像不是那回事,大哥为何不把她接来广州?” 潘振承支吾道:“她要替我尽孝,照顾我老娘,还要照顾——” “你不是说在老家还有三个弟弟吗?大哥你方才说还要照顾什么人?是你们儿女吗?依小妹之见,大哥可以把老娘、妻子儿女一块接来广州,大哥是广州最大洋行的大伙计,养一家人不成问题。” 潘振承吞吞吐吐:“彩珠妹子,我们不谈嫂子的事。大哥曾经发过誓,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不打算在广州安家。” 彩珠目光流转,含着千种柔情:“大哥怎么安排家,是大哥家里的事。妹妹只是想,大哥一人在广州好寂寞,我们以兄妹来往,大哥心里有一个挂念的人,就不那么寂寞。” “这也是大哥所希望的。”潘振承话音中充满欣喜。 彩珠又哭了,靠着潘振承的胸膛,潘振承轻轻抚摸彩珠的肩头。 天黑已有个把时辰,彩珠还没回草庵。 孔义夫在黑蒙蒙的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朱子训言。区老端着一盏油灯进来:“义夫,你师妹还没回来。” 孔义夫道:“弟子一心读书,不曾注意到。” 区老冷笑两声:“你没注意到,老朽却注意到了,这些天,她像野丫头似的往外跑,失魂落魄,究竟遇到何事?” “弟子不曾想过。” “你呀你,”区老埋怨道,“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男女之情也得学着点,你一天到晚钻到书卷里,能讨师妹欢心吗?去,看看你师妹,陪她说说话。” 孔义夫窘迫道:“师妹不许我跟着她。” “她真这么说过?她不会移情别枝吧?”区老思忖着,说道,“你去探个究竟,不要打扰她,回来禀师便可。”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师妹同一个男人并坐在一起,两人絮絮细语,师妹还把头靠在那男人肩上。 孔义夫瘫坐在草地上,痛苦地揪自己的发辫。

私奔出洋

大吕宋庇德贸易行驻澳门商务代表雷斯递帖子求见陈焘洋,陈焘洋带通事易经通接见雷斯。易经通的广式英语,雷斯一句也听不懂,陈焘洋臭骂易经通,叫易经通滚蛋。潘振承充当西班牙语通译,同雷斯交谈。雷斯声称前年广义行卖给庇德贸易行的茶叶,经庇德贸易行卖到南美,南美的经销商开罐后,发现茶叶霉变,不是一罐霉变,而是全部。经销商纷纷向庇德贸易行索赔,庇德大班被经销商困在大吕宋商馆不得脱身,只好写信委派雷斯前往广州交涉。 雷斯带来一罐经广义行卖出的武夷茶,揭开罐盖请陈总商检验。陈焘洋道:“不用验了,两百八十箱武夷茶,广义行照价赔偿。” 潘振承将这层意思译给雷斯听,雷斯不相信自己耳朵,要潘振承再说一遍。雷斯确信无疑后,激动得脸膛发红,向陈焘洋下跪拜谢。 雷斯离开后,陈焘洋仍未检验瓷罐里的茶叶:“振承
九九藏书
,你怎么看这事?” 潘振承道:“广义行与庇德贸易行这笔交易,晚生还没进广义行,只能凭空臆测。一种可能,是广义行收茶时验茶不严;另一种可能,是南美的经销商开罐零售时,没有注意防潮,没卖掉的散茶发生霉变。晚生在大吕宋听西班牙商人说,南美有的地方雨水比吕宋还多;还有一种可能,庇德贸易行或者南美的经销商涉嫌欺诈,东主是十三行最讲信用的行商,他们在利用东主的信用。而东主,尽管对庇德大班等夷商心存怀疑,宁可暂时损失这一万两银子,也得先把信用保住。” 陈焘洋赞许道:“我正是这样想的。振承,你在大吕宋呆过,认识不少西班牙商人,我想叫你去一趟大吕宋,暗中调查庇德和他的贸易行。若确属商业欺诈,庇德以后休想来广州做贸易!” “何时动身?” “午后有条西班牙船去大吕宋。” 事情太突然了,连向彩珠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潘振承想延缓动身,“我没有出洋官牒,能出港吗?东主在官府人头熟,办官牒最快也得一天。若无官牒出洋,便是私渡。” 陈焘洋道:“我送你上船,至于官牒,我以后补办。” 去大吕宋,来回通常得半年,如果事情不顺的话,要拖到明年才能回广州。潘振承突然消失,彩珠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潘振承赶往琼花庙,一是同二弟告别;二是打算写一封信,托振联明天派一个女佣去黄埔,把信交给私塾先生的女儿区彩珠。潘振承走到宅门外,又急忙踅回,秋菊还在二弟家里,他一直拖着没回话,见到秋菊和晚菊该如何作答? 潘振承神思恍惚回到十三行。 陈焘洋说他已经派人送信去黄埔,他不到,庇隆大公号不会开船。陈焘洋在广义行的餐室为潘振承饯行,把洋行的大伙计都叫来陪酒。潘振承一边应付喝酒,一边在心里寻思如何与彩珠道别。 潘振承心急,彩珠比他更急。 昨晚,老爹突然宣布女儿明天与孔义夫拜堂,“明天义夫会抬花轿来接你,在草洲转三圈,又抬回到草庵,草庵就是你们的新房,也是爹爹养老送终的地方。”彩珠看着老爹深凹憔悴,带着乞求神情的双眼,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回到房间,咬住枕套无声地啜泣。 清晨下了一场透雨,草洲湿漉漉的,在晨日的照射下,放着晶莹的亮光。性格开朗的保罗忍不住高歌西班牙颂歌,然后静静地蹲在水边垂钓。不远处的木桩上拴着一只西洋小艇,过去,潘振承也常把舢板拴在这里,他和彩珠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中国男女的爱情故事与保罗没有任何关系。保罗的注意力凝聚在鱼线上的浮标,浮标动了,保罗缓缓收线,拉起一条约三镑重的鲤鱼。保罗乐不可支地把鲤鱼放入洋铁桶里,重新装上鱼饵。中午时分,铁桶里已有十几条鱼,保罗准备收线回棹,耳边传来唢呐声。 保罗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一支迎亲的队伍在草洲迤逦而行,两边是高高的茅草,只能看到花轿的红色顶幔。保罗站到草坎上,终于看清了新郎官,新郎官牵着一条红绸带,红绸带连着花轿,打前的是几个举着中国喇叭(唢呐)的汉子,他们一边吹喇叭,一边摇晃着脑袋手舞足蹈。 草洲中央的草庵披红挂绿,一个老汉站在草庵前,乐呵呵地看着花轿走近。 保罗是个探险家,对什么新鲜事都感到好奇,他走近草庵,立即遭到区寒儒的严厉斥喝:“鬼佬!你来做什么?快走,快走,别把晦气带来!” 保罗无可奈何地苦笑,悻悻离开了草庵。 午后三时,陈焘洋和潘振承乘快蟹来到黄埔,保罗在港湾边的草滩上恭候。 陈焘洋介绍道:“这位是广义行总办潘振承。这位是著名旅行家保罗,我的多年朋友。嗯,保罗还是个语言天才,他去南洋丛林探险,不出一个月就能同土著流利地交谈。” 潘振承与保罗相互行拱手礼。 潘振承说:“保罗先生,我拜你为洋语老师。” 保罗爽朗道:“焘官抬举我,我哪算什么语言天才,我仅仅略通汉语,汉文却一窍不通,潘兄,你不做我的汉文老师,就不够朋友。” “一言为定。”潘振承高兴道。 陈焘洋笑道:“你们一见如故,振承去吕宋办差,有保罗帮衬,我一百个放心。老夫送你们二位上船。” 潘振承踌躇道:“东主,我想过一趟草洲。” 陈焘洋惊疑地问道:“去那个孤洲为何事?不是不建货栈了么?” “前些日子晚生在草洲勘地,在私塾吃了两顿饭,没给饭钱。” “区区小事,老夫叫个仆人替你送去好了。” “这不是小事,晚生说过要亲自奉还,这是做人的信用。”潘振承固执地说道。 陈焘洋不解地看着潘振承:“老夫亲自去,送上十两纹银,行不行?两顿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花销不了十两银子。” “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是……”潘振承一时语塞。 陈焘洋想起这些日子潘振承老是魂不守舍,问道:“振承,你跟我说实话,你上孤洲究竟做了什么?” 保罗插话道:“陈大人,潘兄长,瓦纳船长在向我们招手,马上要起锚出航了。” 潘振承左右为难:“这……这……” 陈焘洋十分不解地看着潘振承。 保罗扯着潘振承的手:“走吧,走吧。我给你准备了一间最好的房,我还钓了十多条鱼,我们上船烹鱼吃。” “食宿我不计较。”潘振承压低嗓音说,“保罗兄弟,你能不能替我求个情,请大班晚些时启程。” 保罗道:“试试看吧,我们一道向瓦纳大班求情。” 保罗和潘振承坐上舢板,划到庇隆大公号下面,攀着软梯上了船甲板。两人朝站草滩上的陈焘洋招手,然后一道去见瓦纳大班。 保罗领带潘振承走进船舱通道,“潘兄,你的要求太过分了,要大班推迟起航,大班若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潘振承说:“我向他下跪磕头。”保罗笑了起来:“这是中国的求情方式,瓦纳大班肯定不会接受。” “我就向他讲一个故事,或许能打动他。” “如果大班铁石心肠呢?” “这不可能吧?我遇到过的洋大班,都很有人情味。” “你错了,错了。”保罗哈哈大笑,“我们这位大班,会同你说,不,一刻也不能耽搁,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保罗在一扇舱门前停下,轻声说道:“潘兄,大班在里面,你自己同她说去。” 潘振承满腹狐疑:“船马上要起航,大班怎会躲在舱房?” 保罗诡秘地笑笑:“我们这位大班脾气怪怪的。”保罗扭了一圈木门把柄,退到一旁,做了个手势,“潘先生,请吧。” 潘振承推门进去,惊呆住,竟然是彩珠! 彩珠红绸小褂,红布绣鞋,脸上红扑扑的,明眸溢彩,一身新娘子的装束。 “振承哥!” “彩珠妹!” 彩珠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潘振承身上。 然而,等待潘振承的不仅是蜜月之旅,还有追责问罪的风暴,风暴从广州刮到数千里之外的吕宋。 第九回 总督干预缺席审断 罪不可赦判处凌迟 严济舟唆使孔义夫报官,番禺知县张轼衍驳回孔义夫的诉求;孔义夫改向两广总督策楞申冤,策楞叫孔义夫上臬司衙门告状;臬司巴铎怀疑孔义夫拉虎皮做大旗,竟然打孔义夫的板子;不过巴铎也没好果子给陈焘洋和张轼衍吃,将他二人软禁起来;策楞回到广州,亲自过问孔义夫爱妻被拐案,巴铎不知所措,浑身颤栗……

告状受挫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夜晴,满天星斗,空气格外清新。严氏父子重新坐到庭院,严济舟动作灵巧地沏功夫茶,严知寅坐一旁呆看:“老爸,这事叫下人做。”严济舟笑道:“你不懂,这叫自斟自饮,乐在其中。” 巢大根从外面走来,严知寅道:“老爸,大根来了。”严济舟抬头问道:“大根,黄埔的差事办怎样了?”巢大根说已办妥,装船的数与货栈出货一件不差。 “东主,今日遇到一件稀奇事,潘振承拐跑了孤洲区老先生的女儿,新郎官像疯了似的四处寻找。” 严济舟来了兴趣:“大根,坐下慢慢聊。” 区老先生嫁女招婿,婚事简办,没请一个外客。新郎带花轿来迎亲,区老先生在门口接应,女儿彩珠说还未梳妆停当,花轿便停在草庵外面等候。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动静,区老先生进女儿闺房看,女儿不知去向。新郎带着轿夫乐手在齐人高的茅草中寻找呼唤,不见新娘踪影。区老先生猛然记起,有个鬼佬曾到过草洲,莫非女儿搭乘鬼佬的船逃婚?新郎乘舢板去黄埔港,被官兵的巡逻船拦截不让进。新郎去黄埔村的海关关口,关吏说此事当夷务所管。新郎来到夷务所,控告鬼佬与姓潘的洋行伙计合谋抢亲。新郎自称是增城生员孔义夫,夷务吏不敢怠慢,派员乘舢板进港调查。此时,大吕宋庇隆大公号扬帆驶离黄埔港,孔义夫像疯狗似的跳脚嘶喊:“姓潘的,你这个强盗!淫棍!我与你不共戴天!” 巢大根道:“有好些个通事买办,亲眼看到潘振承上庇隆大公号,至于区老先生的女儿有没有也上了这条大吕宋船,就不得而知。” 严济舟在心里寻思一瞬,双眼倏忽一闪:“我记起来了,前些天我在黄埔红毛船上办事,看到潘振承独自划一只舢板去孤洲,老夫心想,部牍明文规定不准私自择地建货栈,他还去孤洲做甚?现在看来,原来他迷上了区老先生的女儿。” 严知寅气愤地敲桌子:“潘振承太可恶了,寡廉鲜耻,十足的登徒子!” 严济舟抚须大笑:“好哇,太好了!潘振承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严知寅疑惑不解:“老爸,你这是?” 严济舟乐滋滋道:“潘振承至少犯有三条罪状中的两条:诱拐民女罪、私渡出洋罪、搭乘夷船罪。”严济舟递上一盅茶,“大根,尝尝老夫沏的功夫茶。” 严知寅喜不自禁:“老爸,如果潘振承没办出洋官牒,会不会罪加一等?” 严济舟悠悠地嘬一口茶:“好茶,好茶。没办出洋官牒,肯定罪加一等。倘若如此,岂不一石二鸟?一来,陈焘洋的得力助手,永世不敢回国;二来,陈焘洋作为东主,私下同意并且勾结洋船私渡大清民人,必受坐连。” 严知寅笑道:“老爸,扳倒陈焘洋,可谓天赐良机啊!” 严济舟收敛笑容:“机会千载难逢,可是南海番禺知县对陈焘洋素来敬畏。民不举,官不究。纵使街谈巷语沸沸扬扬,他们仍会装聋作哑。” “我们去告。”严知寅说道。 严济舟冷笑几声:“不必,让孔义夫去告。大根,你明晨赶早去黄埔孤洲,唆使孔义夫告状。记住,要避开区老先生。” 翌日行商例会,陈焘洋快刀斩乱麻,把新到的两条洋船出口茶叶的配额敲定。十二名行商,其中六名保商。配额分配,行商每人半股,拥有保商资质的行商每人增加半股,洋船保商占三股。这两条洋船,五百公吨的由陈焘洋担保,七百公吨的由蔡逢源担保。 “有无异议,列位请表个态。”陈焘洋说道。 两鬓斑白的老行商离光华道:“老倌无异议。” “我等附议。”行商们纷纷表态。 陈焘洋转过身子,威严地看一眼坐他身旁的严济舟:“严济官,你呢?” 严济舟正在想潘振承私渡的事,见行首点到自己头上,欣然笑答:“末商完全赞成行首的决定。” “既然众商皆无意见,配额就这么定了。”陈焘洋侧目再看严济舟一眼,提高嗓音厉声道,“以后若有人背后说三道四,老夫就不客气了。散会!” 众行商鱼贯而出,严济舟仍含着微笑走出十三行会所。 严知寅站会所门外等。 父子俩站到照壁侧面,严知寅抑制住激动道:“老爸,我去南海番禺二县衙署打探,潘振承果然没办出洋官牒。” 严济舟开心不已:“好哇,好得很!”他收敛笑容,咬牙切齿:“陈焘洋,我看你还能神气几天!” 严知寅朝父亲眨眼。严济舟微侧身子,看见陈府老仆人陈三匆匆走来,径直进了会所大门。 偌大的公堂仅剩陈焘洋一人,他有些困乏地端着大瓷缸咕咚咕咚喝茶。“陈三,何事这么急?”陈焘洋放下瓷缸问道。 陈三眨巴着豆豉眼惶然道:“老奴该死,没看住少爷,他趁教馆胡先生去拉尿,逃出了大院,跟一群小混混玩风筝。老奴拉少爷回府,少爷还咬老奴一口,其他混混跟着起哄。”陈三说着,伸出胳膊给东家看,胳膊上有一道明显的牙印。 “这个胡先生太懦善,还是前面那个梁先生煞气重,像个阎罗王,打寿年的屁股毫不留情。可老祖母容不得他,骂他下手过狠。这样吧,今天让寿年玩个尽兴,晚上我和老祖母商量,把梁先生请回来,寿年不严加管教,以后如何继承陈家的基业。”陈焘洋万般无奈地说着,摆摆手,“陈三你去吧,守在一旁看寿年玩风筝,他要下海游水,千万得拦住,否则,老夫拿你是问!” 陈三领命离开,陈焘洋看陈三佝偻的背影,猛记起一件事,叫道:“陈三,你回来。” “叫别的人去照看少爷,你先去番禺县衙替潘振承办一张出洋的牒子,就说潘振承数日后乘潮州海商的红头船下吕宋。” “没有族邻保结行吗?还有,潘振承寄住在琼花庙二弟家,按理应当归南海县署办牒子。”陈三曾为广义行的伙计办过出洋官牒,知道其间的某些规矩。 陈焘洋道:“番禺县令刚收到十三行一笔捐输。你带我的名剌,老夫出面,没有搞不定的事情。” 番禺县署在东翼城的德政街。番禺县的历史可追溯到秦始皇三十三年,两千年弹指一挥间,县署仍建立在汉代原署的旧址上。广州既是省治、府治,还是番禺、南海二县的县治。番禺县辖城东,南海县辖城西。番禺知县张轼衍,徽州婺源县人,二十三岁金榜题名,列三甲赐进士出身,外放广东先后任新安县、番禺县正印官。张轼衍父亲是个老师爷,做过二十多年幕友,因不满绍兴师爷挤兑外籍幕友,辞幕经商。耳濡目染,张轼衍对衙门的潜规则略知一二,倘若死抠明文规章,无疑作茧自缚。 陈焘洋仆人陈三上门办牒,张轼衍二话没说吩咐书启:“郝先生,你替陈焘官办了,现在就办。” 陈三提醒道:“老爷,是给潘振承办。” 张轼衍怫然不悦:“本县岂有不知替何人办?哼,本县是看陈大人的面子。”书启师爷郝斌说道:“像潘振承这种草民,即便有乡绅族邻联保,也未必办得了出洋官牒。朝廷有令,严加限制商民出洋,出洋逾期不归,株连保人,一并治罪。” 郝斌去签押房写牒盖印,陈三站县署仪门外等。 县署街对面有座茶楼,严知寅坐二楼临窗的座位朝下看。他知道陈三来做什么,按照老爸的分析,潘振承不论有无出洋官牒,都是违例,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凭牒出洋。 巢大根气喘吁吁跑上楼,“少东主,孔义夫被奴才一激,果然像条疯狗骂咧咧来了。”严知寅笑道:“好哇,老爸和我就怕他逆来顺受,忍辱认输。”严知寅、巢大根趴在窗台,朝县衙门方向看。 他们看到一个胥吏将一个绿本子给陈三,想必是潘振承的出洋官牒。陈三正欲走开,看到一个穿着旧长衫的书生怒气冲冲走来,他看了看衙门右侧半悬的登闻鼓,皂隶拦住书生指了指墙上那块醒目的“止讼牌”,书生愤然推开皂隶,箭步而上,拿起鼓槌猛击。 张轼衍穿着短袖绸衫,摇着羽扇,在值房与钱谷师爷黄汝南谈赈粥之事。黄汝南说十三行的六百两捐银已入账,只需花销二百两,就能把西江水灾那拨灾民支应过去。数日后洪水退却,只管把灾民逐出城池。 “咚咚咚……” 张轼衍问:“何人击鼓?” 一个皂隶匆匆而入:“老爷,是一个穿旧衫的草民,其情激愤。” 刚泡的茶还没沾口,手头还有数件要事等着商量。张轼衍一脸不悦,师爷黄汝南道:“东翁,止讼日击鼓扰官,每天都有两三次。这样下去不行,一天到晚穷于应付鸣冤的刁民,县署正印官还要不要做?” 师爷提到的止讼日,是指每月三六九之外的日子,每月共有九天为接讼日。另外,每年四月初一至七月二十日农忙期,除了谋反、叛逆、人命等重大案情,其他的诉讼一律不予受理,这便是止讼期。同时,朝廷又设立登闻鼓制度,作为紧急案情或重大冤情的绿色通道,规定闻鼓必接讼。张轼衍的父亲是个老师爷,在儿子外放前曾跟张轼衍谈起过闻鼓接讼。他说没有一个正印官喜欢击鼓鸣冤的民人,即使是青天大人也会烦不胜烦。小小一个县衙,下设吏房、户房、刑房、工房、礼房、兵房六个办事机构,要管的事情数不胜数,哪能成天给鸣冤告状的人缠住手脚?父亲告诫张轼衍“上任后一旦站稳脚跟,就得不声不响给擅击鼓者颜色瞧瞧。这样,民人就不敢在止讼期和止讼日随意去敲登闻鼓。” “击鼓者有何冤情?”张轼衍慢腾腾喝一口茶,不慌不忙问道。按照《大清会典》,止讼期及止讼日,若不是重大案情冤情,正印官可拒绝接讼。 皂隶躬着身子答道:“他不肯说,他说要面禀正印官,还骂皂隶是衙门走犬。” “接状听讼!”张轼衍憋着一肚的火气拍案而起。 正堂柱99lib?子上写有一副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大厅两侧各站一排皂隶,门外还站有数个皂隶把孔义夫阻在堂外。堂外围了数个看热闹的民众,陈三遇到两个熟人,被拽着也站在人群中看热闹。大堂里响起三声梆响,班头一声抑扬顿挫高喊:“升堂。”站班一边戳着水火棍,一边高吼:“威武——” 酷热天,肃衣正冠的张轼衍早已汗流浃背,他接过皂隶递来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伴着三声鼓响走向正堂公案坐下。“何人申冤诉状?”张轼衍举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皂隶松开孔义夫,孔义夫怒气冲天昂然走了进来,瘦刮刮的脸胀成猪肝色,发辫杂乱,眼圈发黑,眼球通红似血,一副要寻人打架的神情。 屁股下的椅板粘糊糊尽是汗水,张轼衍狠狠瞪孔义夫一眼,心想不是你本县何至于遭这份罪!张轼衍一肚的不快,怒形于色正要发作。 “知县大人,”孔义夫微微曲身,“驽钝乃——” 站一旁的班头叱喝道:“大胆刁民,见了知县老爷还不下跪!” 孔义夫用不屑的眼神扫班头一下,慨然说道:“驽钝乃庚申年院试生员。” 张轼衍语气转为温和:“既然是秀才,那就站着说吧。” 孔义夫突然跪下。张轼衍吃惊道:“你怎么跪下?” 班头斥道:“你有毛病不是?叫你跪你要站,准你站你却跪。” 孔义夫执拗道:“奸人潘振承诱拐驽钝贱内,于昨日私乘大吕宋夷船逃往吕宋岛,驽钝蒙受奇耻大辱,大人若不为驽钝作主,驽钝不起。” 张轼衍道:“把状子递上来。” 孔义夫道:“驽钝要面控潘振承,请张大人做主,现在就公断……” 孔义夫说话时,张轼衍把班头招来,同他耳语。 班头速去签押房,书启郝斌立即赶到公堂外。 陈三正想赶回去向东主禀报,两个泰民米铺的伙计扯住陈三,问潘振承是何人,陈三说潘振承是广义行的长随,至于潘振承跟孔秀才之间的龃龉,陈三全然不知。 郝斌过来拽了一下陈三的衣袖,把陈三拉到墙角。“陈三,拿官牒出来看看,本师猛然记起写错了归期,去吕宋怎能限一个月回棹?”陈三从袖中拿出绿封面官牒,翻开准备看日期,郝斌一把夺过捏手中:“对不起了,只当官牒未办,收回了。” 陈三愣住,讷讷道:“郝师爷,怎能这样?”郝斌道:“你没看到孔义夫状告潘振承?”陈三不知所措道:“这,这,这如何是好?”郝斌生气道:“你和东主明知潘振承已乘夷船去了大吕宋,却来为他办出洋官牒,这不是坑害我家老爷吗?” “过去一直是这般做的啊。”陈三叫了起来。郝斌压低嗓门正色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有人告了,告的不仅是潘振承私自出洋,还有诱拐民妇。” 陈三傻愣愣地看着郝师爷,哀求道:“郝师爷,你帮拿主意,这事会碍着我家东主么?”郝斌说:“你赶快回府禀报陈大人,如何应对,本师爷心中无底,张大人恐怕也帮不上忙。” 郝斌说罢转身进公堂。孔义夫仍跪着控诉潘振承,郝斌与张轼衍交换了一下眼色,从袖中露出官牒一角。 张轼衍朝郝斌微笑点点头,接过长随递来的毛巾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脸,肃然厉色道:“孔义夫,你颠三倒四,本县越听越糊涂。你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孔义夫道:“事由要从上个月说起,潘振承来到黄埔孤洲。” “你说清楚,潘振承是何人?” “十三行商人。” “是那间洋行?” “驽钝不知。” “是何类商人?行商?散商?总办?买办?采办?通事?账房?知客?银师?司库?” 孔义夫一脸困惑:“驽钝不知。” 张轼衍不等孔义夫有片刻喘息功夫,继续连珠炮似的发问:“潘振承年庚?名讳?字号?祖籍?原籍?寄籍?家住何处?家资几何?有无妻室?有无功名?” 孔义夫仍一头的雾水:“驽钝不知。” 张轼衍故意找茬,猛拍着惊堂木斥道:“你一问三不知,叫本县如何公断?” 孔义夫磕头:“青天大老爷,驽钝确实蒙受覆盆之冤啊。” “本县问你,你与区彩珠拜堂否?” “不曾拜堂,行将拜堂。” “不曾拜堂,怎能以贱内称之?” 孔义夫瘦刮刮的脸汗水喷涌:“驽钝一时口误。” 张轼衍存心要治一治自恃秀才出身、藐视公堂的孔义夫,猛拍着惊堂木凛声斥责:“你告潘振承夺尔之妻,纯属诬告!” 孔义夫打了个寒战:“草民知罪,然而,潘振承诱拐贱内,不,不是贱内……是民妇……不不,是民女……张大人,潘振承诱拐民女区彩珠去大吕宋千真万确。” “你亲眼所见潘振承挟持区彩珠上夷船?” “驽钝,嗯嗯,草民未见,但草民敢断定上的是大吕宋夷船,昨日黄埔惟有大吕宋夷船启碇回棹,定然是去大吕宋。” “眼见为实,岂能凭空臆断?”张轼衍愤怒地举起惊堂木一拍,“来人啦!把奸诈小人孔义夫——”数个皂隶拿着庭杖站在孔义夫面前,准备听命打板子。张轼衍晃了晃手,改口道:“孔义夫,按闻鼓接诉通例,击鼓鸣冤者若有不实之辞,加罚杖责。本县谅你是生员,杖责就免了,你回去,把事情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来报官,本县自会为你秉律公断。” 班头走到孔义夫面前:“孔秀才,请吧。” “谢张大人。”孔义夫爬起身,一脸煞白,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县署对面的茶楼,严知寅坐着悠闲自在地喝茶,巢大根趴在窗台朝外看。 “少东主,孔义夫出来了。” 严知寅急忙放下茶杯,倚窗而立,看到孔义夫步履踉跄出了衙门,傻子似地大笑:“我成诬告了?嘿嘿,我是奸诈小人?”孔义夫撕胸捶头,仰天大叫,“青天啊,驽钝冤枉啊!” 巢大根吃惊道:“怎回事?孔义夫没告准?” “你怎么同孔义夫说的?” “我没说什么,他在江边咒骂潘振承,我说你在这叫天骂地有何用,有种上县太爷那告去。他二话没说,怒发冲冠便就来了。” 严知寅冷笑道:“家父说的没错,七品知县,一贯敬畏四品大官商陈焘洋,陈焘洋每年都要以十三行的名义捐给番禺南海二县赈灾银,二县正印能不护着陈焘洋?大根,你再去唆使孔义夫,陪他上学政衙门告,学政叶大人溺爱学子,肯定会护着孔义夫。至于孔义夫呢,你教他不要太老实,尽管把潘振承说成地痞淫棍。只要官府治了潘振承的罪,陈焘洋就会坐连。” 孔义夫像无头苍蝇乱窜,巢大根跟着孔义夫走,劝他上学政衙门告状。 翼城和新城连成片,沿着民宅和店铺七弯八拐,路过卖麻街总督衙门。 孔义夫突然收住脚步。衙门停着八匹骏马,四周站着十多个戈什哈。 “孔兄台,策制宪不管学子之类的小事,这种事,还是上学政衙门。”巢大根拽孔义夫一把,孔义夫打了个趄趔,定住不动:“不,要告,就得向通天的大人告状,总督就是通天的人。”巢大根想想有道理,贴着孔义夫的耳边暗授机宜。 严知寅跟在后面盯梢,看到巢大根与孔义夫站在总督衙门前,心里猛惊:“不是说好上学政衙门吗?告状摸错了门,等于白告。”严知寅正要上前劝阻,见策楞大人行色匆匆从衙门内走出来。巢大根和孔义夫突然穿过戈什哈,还没等戈什哈做出反应,两人已经跪在策楞跟前。 孔义夫按照预先商量好的激将法说道:“制宪大人,驽钝孔义夫听人胡说八道,说总督大人不爱儒生爱武弁,驽钝不信,特来向您禀诉冤屈。” “你是何人?”策楞冷冰冰问道。 “驽钝乃广东院试生员,年前乡试,大人您冒雨案临闱场,驽钝是您一手栽培的学生。”孔义夫神情紧张说漏了嘴,案临闱场的是学政叶子明,他张冠李戴,弄得策楞莫名其妙其妙瞪着孔义夫看。跪孔义夫身旁的巢大根用手肘轻轻碰孔义夫,向孔义夫暗示。 策楞指着巢大根:“你是何人?”巢大根愣了一下,坦然说道:“草民乃十三行严济舟大人府上奴才巢大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策楞伸手去扶孔义夫:“孔贤弟请起,嗯,巢大根,你也起来。” 孔义夫被总督大人扶起,巢大根自己爬起来,两人连声向策楞拱手叩谢。 策楞关切地问:“孔贤弟,是谁要加害你?究竟发生了啥事?” 孔义夫突然泣不成声,话语哽咽,巢大根见状急禀:“奴才代孔学台禀陈,十三行广义行东主陈焘洋手下的长随潘振承,一贯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昨日,他公然诱拐孔学台的师妹。孔学台业师区寒儒是康熙年间贡生,广东一代鸿儒,区老先生三年前已经许下他的学生与女儿的连理佳配,拟定昨日将女儿区彩珠嫁予孔学台。然而,就在孔学台行将与师妹拜堂之时,采花大盗潘振承将区彩珠劫走,乘夷船去了大吕宋。” 策楞怒形于色:“反了反了,一个奸诈小商,竟然诱拐贡生之女、秀才之妻!还有没有王法?这事本督管定了!二位随本督回府,坐下来倾诉。” “策大人。”一个笔帖式附策楞耳旁细语。 策楞对孔义夫、巢大根歉意道:“对不起二位了,方才接到急报,增城县学失火,烧死一名廪生、一名增生,还有一位业师十名童生被烧伤。此乃天大的灾祸,本督要赶去抚恤。” 策楞说着跨上高头大马,笔帖式和戈什哈也纷纷上马。 巢大根站在马下急道:“策大人不管孔学台的冤屈啦?” 策楞斩钉截铁道:“要管,一定管,管到底!这样,你们上按察使衙门告。” 巢大根见策总督态度十分诚恳,斗胆问道:“策制宪,如果巴臬司不受理呢?” 策楞生气道:“奸商诱拐贡生爱女,强夺生员爱妻,这种事他能不管?二位尽管去,就说本督曾过问此事。”说罢,一干人策马驰骋,旋风似的消失在街尽头。 孔义夫站着发愣,巢大根道:“孔学台,我的激将法蛮灵的吧,策大人果然过问此事。”孔义夫遗憾道:“可是,策大人有要事缠身,他叫我们上臬司衙门告。” 巢大根听到巴臬司心里就发毛,寻思着脱身计:“孔学台,巴臬司溺爱学子有口皆碑,你尽管去,有策总督为你撑腰,你十告十准。” 孔义夫一把拽住巢大根:“你想溜号?不行!你同我一道去!” 严知寅不知巢大根陪孔义夫上臬司衙门告状是否妥当。他叫了一顶轿子,匆匆赶回十三行。 严济舟坐在泰禾行书房的茶几旁,心不在焉沏茶,茶水洒了满茶几。 严知寅匆匆而入:“老爸,孔义夫上番禺县衙状告潘振承,不过没告准。”严济舟冷笑道:“张轼衍果然有猫腻,他不得不护着陈焘洋。” “学政叶大人悯惜读书人,孩儿叫大根陪孔义夫上学政衙门告。” 严济舟急道:“不行,叫大根直接出面,等于把我们卖了!” “不过他们还没走到学政衙门,临时改主意上总督衙门告。”严知寅把他的耳闻目睹说给父亲听。 “这不太可能呀。”严济舟沉吟道。 “孩儿也觉得不可思议,行武出身的策大人,一贯轻视读书人。原先在广州将军府,一些民间武师镖师都能成为策将军的座上客,从来没请过一个儒生上门。” “容老爸想想。”严济舟半眯着豆荚眼静默沉思,终于想起一件事。 两广总督署由肇庆迁来广州,入驻原来的广东总督衙门。冷落多年的总督衙门热闹了起来,前来拜访的有广州的文武官员,还有民间的武林朋友。一日,广州府学有个叫唐崇的硕儒带几个家人急遑遑往总督衙门闯,给戈什哈拦住。唐崇急切道:“老朽的一只信鸽飞进了督署,策督养了只凶猛无比的恶犬,老朽惟恐恶犬伤害老朽的爱鸽。”戈什哈大骂:“哪来的酸儒,你的臭鸽就是爱鸽,我家主子的爱犬成了恶犬,滚滚滚!”唐崇跟戈什哈论理:“如何不是恶犬?你们搬来广州不到一个月,恶犬把路人都咬伤了十几个。恶犬如何这般猖狂?狗仗人势,狗仗人势!”唐崇一语双雕,那帮狗仗人势的戈什哈哪能听不出唐崇在骂他们,班头诡秘地对唐崇笑道:“唐老夫子,你在外面恭候稍刻,待会儿策大人的爱犬会把你的爱鸽送出来。”进去几个戈什哈,没过多时,那只高大凶悍的猎犬果然叼着信鸽出来,信鸽鲜血滴答,已经死了。唐崇如丧考妣,号啕痛哭。唐崇是广州有数的的鸿儒,那只信鸽是广州信鸽大赛的魁首。此事迅速传开,学界义愤填膺,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唐崇没去跟督署的戈什哈纠缠。 严济舟作出判断:“一定是皇上收到广州儒生的诉状,斥责了策制宪,否则他根本不会理睬孔义夫,更不会亲手扶孔义夫起身。依老爸估计,广州那些儒生,不止是数落策制宪这一件事,策制宪素来怠慢读书人。旗人虽然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但要治天下,还得重用读书人。大清几朝皇帝,尊师重教,并不亚于明朝皇帝。” “怪不得策大人听到增城县学失火,屁颠屁颠赶去。” “他是做给广东学界那帮夫子看的,更是做给皇上看。”严济舟忍俊不禁:“总督主理两省军政大事,县学失火跟总督没直接关系,有学政过问足矣。可见皇上斥责策楞措辞之严厉。别看总督权倾粤桂,在皇上面前照样是唯唯诺诺的奴才。” “老爸,看来巢大根和孔义夫歪打正着,告状还告对了路。” “没错,就得这般揣摩。”严济舟欣慰说道:“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必要时,再到策制宪面前烧一把火。”

胡断歪判

陈三赶到十三行禀告老东家,陈焘洋这才知道潘振承那些天失魂落魄,原来是迷上孤洲区老先生的女儿。陈焘洋不相信潘振承是淫棍,他亲自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庇隆大公号,根本就没劫持什么女人。陈焘洋不清楚内幕,但他确信一点,一只碗敲不响,不能把劫持的罪责推到潘振承一人头上。如果潘振承负有诱拐劫持民女罪,这辈子休想回来。 陈焘洋叫陈三备轿上番禺县衙。坐在轿上,陈焘洋又想起一事,潘振承私渡也是不轻的罪名。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张县令密谋,还得给潘振承办出洋官牒,日期尽量往前挪。 到了番禺县衙,胡班头说张大人不在,去市桥巡察民情了。 “这么快?”陈焘洋沉思着问道,“那个孔姓秀才的案子断完没有?” “早完了。”胡班头把大致情况说给陈焘官听。 陈焘洋退到轿边,寻思下一步棋该如何走。陈三道:“老东家,张县令在帮我们,把孔义夫给气跑了。” 陈焘洋叹息道:“这事没这么简单,张轼衍敷衍过今天,敷衍不过明天。他保准没了主意,才有意回避老夫。” “老东家,我们再去套胡班头的话,看看张县令到底在不在。” 陈焘洋生气道:“你白活了大把年纪,张轼衍明哲保身,办好了牒子他都要收回。陈三啊陈三,你怎么这样糊涂?办好的牒子都给他们诈跑。若是潘振承,保准玩得他们团团转。” 两个臬司衙差匆匆而至,说按察使巴大人有请。 按察使衙门在老城东面的纪纲街,北面是巡抚衙门,稍南是布政使衙门,相邻的是提督学政衙门。臬司仪门外最显眼的不是雕有怪兽的照壁和那对镇邪的石狮子,而是那面硕大无朋的登闻鼓。敲起来如春雷震响,半个老城都听得到。 在番禺县衙敲登闻鼓,被县太爷张轼衍狠狠修理了一番。这回,孔义夫和巢大根都没敢敲登闻鼓,而是打着策总督的旗号跟衙前的皂隶班头交涉。 此刻,按察使巴铎正呆在公堂里,听皂隶禀报后,同刑名师爷熊巍山商量如何应对。 巴铎是镶白旗人,父亲做过黔西南总兵,被反叛的土司所杀。巴铎从小得到镶白旗权贵的关照,十六岁在都统大帐担任笔帖式。笔帖式相当于汉人的书吏,实际上很多旗人笔帖式根本不通文墨,仅把笔帖式当作升官的初级跳板。巴铎二十六岁做上户部江西司员外郎,官阶从五品;二十九岁升任吏部验封清吏司正四品郎中;三十二岁外放,出任正三品广东按察使,主持一省刑名。巴铎是个司法外行,他唯一的“经验”就是胆大,断案喜欢诈诈唬唬,动辄就打疑犯的板子。 巴铎断案还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叫刑名师爷陪他一块坐堂。按规矩,幕僚之所以谓之幕僚,是隐在幕后出谋划策、处理案牍的人。断案时刑名师爷不出面,正堂只带一个地位低下的书记做笔录,并且只能坐在旁边的矮桌上。巴铎公然把刑名师爷叫来陪他坐一块断案,故而有人戏称他的刑名幕僚是“明僚”。巴铎断案的另一个特点是好拍惊堂木。任何堂官都离不开惊堂木,惊堂木起警示威慑作用,但没人像他这样拍,巴铎不是把公案拍烂,就是把惊堂木拍裂。倒是刑名师爷熊巍山注意自己的幕僚身份,虽然一块断案,却要假扮成做笔录的书记。他对主公有悖常态的断案方式见惯不怪,在关键时刻,他会写字提醒点拨正堂。因此,巴臬司看似随心所欲断案,倒也没出过多大的差错。 按照巴铎以往的性格,他逢诉便接、逢案便断。这回巴铎倒有几分犹豫,来告状的秀才,声称是策制宪叫他们来的。 “策大人咋会管秀才丢老婆的事?倘若哪个武师老婆受人欺负,策大人过问还说得过去。”策楞重武轻文是广东官场的共识,巴铎从这点出发,怀疑这个秀才在拉虎皮当大旗——唬人。 “老朽亦有所疑虑,这个秀才声言与策制宪非亲非故,这里面……”熊巍山摇摇脑袋,没说下去。师爷两把刷子样的眉毛拧成一团,冥思苦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巴铎是个急性子,说道:“不管他,本司我行我素!”巴铎不等师爷表态,抓起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叫道:“带刁民!” 皂隶拿水火棍使劲敲打着地砖,粗着嗓门吼道:“威武——” 孔义夫拽着巢大根的手进来,一见这阵式,慌忙跪下。 巢大根跟着孔义夫叫道:“驽钝拜见臬司大人。”眼睛骨碌碌看皂隶脚下的地砖。巢大根听别人说,臬司大堂的地砖都给皂隶敲碎了。巢大根没看到一块碎地砖,倒是看到两条新铺上去的地砖,看来有关巴臬司的流言不会假。 “有何冤屈,快快招来。”巴铎话音未落,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 孔义夫和巢大根似在表演双簧,一个唾沫飞溅、怒不可遏;一个同仇敌忾、绘声绘色。巴铎最恨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举起惊堂木又要拍,看到陈焘洋神情泰然大步迈入公堂。 陈焘洋对巴臬司拱拱手:“老夫听命赶到。”陈焘洋不等巴铎回应,走到巢大根跟前,厉声问道:“巢大根,是你要告老夫?” 巢大根颤抖一下,把脑袋垂下快要着地,“不是奴才告,是这位孔秀才告潘兄台,奴才不慎卷入此案。” 陈焘洋横眉怒目:“不慎?我看你是蓄谋!你主子严济舟做梦都想扳倒我!老夫问你,是不是严济舟叫你告的?” 巴铎猛拍一下惊堂木:“肃静!” 巢大根和孔义夫跪地上躬身抬头看巴铎,陈焘洋站着平视巴铎。 熊巍山悄悄递来一张字条,巴铎毫不掩饰展开字条看,扬着手中的字条问道:“陈焘官,昨日,你是否亲自上黄埔送潘振承和区彩珠上大吕宋夷船?” 陈焘洋坦然答道:“末商确实亲自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夷船,至于大人你提到的区彩珠,末商头一回听说,从不曾与她谋面,更不知世上有个叫区彩珠的人。” 巴铎的惊堂木啪地一响:“巢大根,你说你亲眼看见陈焘洋协助潘振承劫持区彩珠上夷船,有无旁证?” 巢大根答道:“在黄埔外洋港的人都看见。” 陈焘洋胸有成竹道:“倘若外洋港的驻守官兵、海关胥吏都看见,那就是严重失责!巴大人,请传官兵关胥到堂。” 巴铎不假思索道:“不用传了,光天化日下劫持民女上夷船,他们绝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陈焘洋朝巴铎投去赞许的目光,心想传言巴铎是个糊涂判官,看来他并不糊涂。 孔义夫朝前爬了几步:“巴大人,驽钝窃以为,潘振承定是将区彩珠捆绑藏入鬼佬的货箱,偷运到夷船上。” 巴铎油然一怔,肃穆峻色:“你改口了?你何时学会出尔反尔?” 孔义夫骨瘦如削的肩胛颤了一下,倨傲说道:“反正驽钝师妹跟潘振承远走高飞了。” 巴铎冷笑道:“嘿,你弄丢了师妹还理直气壮?”巴铎离座窜到公堂中央,戳着孔义夫的额面,“你这个孬种!自己老婆都看不住,还有脸来告状?” 孔义夫低头嗫嚅:“潘振承善于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巴铎托起孔义夫的下巴,令其仰头:“亏你还是个秀才,败在一个洋行下人手下,本司要是你,一头撞死得了!” 孔义夫痛苦道:“驽钝枉读圣贤书,羞愧难当。” “你现在才知羞耻?”巴铎双手一撑,一屁股坐在公案上,指着孔义夫,“孔老夫子,好好吸取教训,以后若讨了老婆,拴不住她的心,就把她拴裤腰带上。” 在堂的皂隶都忍不住偷笑,陈焘洋亦暗自窃笑。 孔义夫低垂的脑袋陡然一昂:“驽钝这生这世只爱师妹一人,不会有第二次姻缘。巴大人,驽钝恭祈您公断。”巴铎脸色乍变,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他跳下来,窜到孔义夫面前,气咻咻地指着孔义夫:“你这是何意?难道本司没有公断而在歪断?说,本司是在公断还是在歪断?” 孔义夫浑身直打哆嗦,不敢回答。 得好好治治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巴铎反转身,很滑稽地跑回到公案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公堂之上,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熊师爷。” 坐公案一侧装模作样笔录的熊巍山恭立:“卑职在。” “备案在册,孔义夫杖二十五打十大板。” 孔义夫失惊色变:“大人,驽钝冤枉!” “本司冤枉你啦?难道本司是个一贯冤枉人的糊涂判官?你不长记性,屡屡侮辱朝廷命官,熊师爷,给孔义夫加十大板!” 孔义夫嘴唇发白,嗫嚅无声。 巴铎走到巢大根跟前,巢大根慌忙把脑袋垂下,巴铎踢巢大根的膝盖,大喝一声:“抬头看着本司!”巢大根抬起头,一脸惧色。巴铎问道:“拉虎皮当大旗,你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 “义士不敢当,草民见孔秀才可怜,才——”巢大根嗫嚅着,没敢说下去。 巴铎笑道:“好哇,好得很!你怜悯孔义夫,替他分担十大板!” 巢大根惊恐道:“大人,草民冤——”巢大根看着巴铎凌厉生威的目光,急转口,“草民不冤枉。” “既然不冤枉,那就挨板子吧。”巴铎声色俱厉叫道,“来人!将这两个告黑状的刁民拉下去,各打十大板!”巴铎从签筒拔出一枚红头令签掷地。 皂隶一拥而上,将巢大根、孔义夫架住往外拖。站班扶着水火棍笑得东倒西歪:“威武——” 巴铎指着站班斥道:“没吃饱饭呀?” 皂隶收敛笑容,用力握着水火棍猛力戳地,放开喉咙大声吼叫:“威武——” 陈焘洋喜不自禁,跟着出了公堂。 公堂外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皂隶把孔义夫和巢大根分别按倒在板凳上。孔义夫脸贴在板凳上,朝巢大根怒目而视:“巢大根,不是你唆使我告状,我何至于此?”巢大根也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你倒霉,我比你还倒霉,我是为你的事才受皮肉之苦。” 巢大根正说着,一板子落他屁股上,巢大根“哎哟”一声惨叫。紧接着,孔义夫痛苦地大叫一声。 陈焘洋兴致盎然地观看。巴铎走出来:“陈焘官,本司断案还公正否?”“公正,公正。”陈焘洋忙不迭地赞扬道。 “停!”巴铎猛叫一声,皂隶停止打板子。 巴铎走到巢大根面前,关切地问道:“巢二爷,痛不痛呀?” 巢大根忍着疼痛答话:“痛,巴大人,草民不敢叫痛。” 巴铎微笑道:“说句实话,到底痛还是不痛?” 巢大根犹豫一瞬,努力挤出笑容:“不痛,巴大人,草民一点也不痛。” 巴铎叫道:“既然不怕痛,就用力打,脱掉裤子狠狠地打!” 皂隶把巢大根的裤子扯下,朝巴掌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用力打巢大根的板子。 巴铎转头看孔义夫,笑容可掬:“孔夫子,你痛还是不痛?” 孔义夫痛苦的脸孔显出惧色:“大人,驽钝不敢回答。” 巴铎厉声斥道:“不敢回答也得答!” 孔义夫强忍疼痛咧开槽牙道:“驽钝不知道痛还是不痛。” 巴铎嘎嘎笑起来,指着皂隶:“你们怎么打的,不痛不痒,人犯连痛不痛都不知道。打板子成了挠痒痒?重新打过!” 皂隶嬉笑着,重新喊一、二、三、四,一板一板落下,打得孔义夫屁股开花。 “停!” 皂隶停止打板子,忍住笑容看主公继续表演。 “拉虎皮当大旗!”巴铎忿忿啐了一口痰,“孔义夫、巢大根,你们从实交代,是策制宪唆使你们告刁状?” 孔义夫和巢大根愣住,不敢轻易答话,生怕说岔了嘴又招来一顿板子。巴铎一脸怒容,斥道:“说,到底是不是策制宪唆使你们告刁状?堂堂总督,会为一个穷酸秀才老婆偷汉雷霆大怒?”巢大根、孔义夫像雷雨前的浮头鱼,张开大嘴吸气,瞪着双眼不敢吭声,臬司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要他们否认策制宪叫他们来臬司告状。 巴铎连啐了两口痰,咄咄逼人道:“何时学会装聋作哑?不说?不说脱掉孔秀才的鸡巴裤子打板子,巢大根加罚二十大板!” “我说,我说。”孔义夫和巢大根争着开口。 巴铎指着孔义夫:“孔夫子先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出尔反尔、颠三倒四,这是刁顽草民的恶劣行径!” 孔义夫等巴臬司训斥完,说道:“巴大人,是巢大根唆使驽钝告刁状,驽钝本想求见学政大人,巢大根硬拽驽钝上臬司衙门。” “巴臬台,是孔义夫拽草民上臬司衙门。”巢大根急忙辩解。 巴铎指着巢大根:“本司问了谁拽谁呀?本司问的是策制宪到底是否唆使你们告刁状!” 唆使告刁状?言下之意策大人根本就没插手。巢大根害怕加罚板子,不敢实说:“策大人没有过问此事,是孔义夫像断头苍蝇满街乱窜,不知上哪个衙门告状,孔义夫问到草民,草民就多了一句嘴。” 巴铎笑逐颜开:“果然像本司预料的那样。本司谅二位屁股肉少,加罚杖责就免了。”孔义夫和巢大根异口同声:“谢巴大人!” “升堂!”巴铎昂扬叫一声,朝公堂走去。 熊巍山一直站在公堂门槛内朝外看,巴铎兴奋道:“熊师爷,果然是两个拉虎皮当大旗的刁民,策大人乃主管两省军政大事的封疆大吏,怎会管秀才老婆脱裤子的鸡毛蒜皮事?若不是本司心明眼锐,差点上他们贼套。” “东翁打算如何发落?”熊巍山问道。 巴铎恨恨道:“假冒总督旨意讹诈朝廷命官,非重判不可,判他们流放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熊巍山思忖片刻,说:“东翁三思,严刑之下,恐吐不实之辞,还是不要急于裁决。” 二次升堂,孔义夫和巢大根惶恐不安地跪着等待宣判。巴铎沉默良久,举起惊堂木定住未拍,正色说道:“孔义夫、巢大根联名状告潘振承诱拐秀才妻,证据是否确凿,本司有待彻查。来人!”巴铎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去,“将孔义夫与巢大根收监,择日再审!” 孔义夫与巢大根告潘振承,结果把自己告进了大牢。 严知寅听到这讯息,急忙赶到泰禾行书房,严济舟正在看账本。 “老爸,大事不好,巴臬司把孔义夫和巢大根关进大牢!”严知寅急促地简述情况。 “这是误会,肯定是误会。巴铎按常理去推断策制宪,认为总督大人不会理睬这种事。” 严济舟决定以孔义夫同年的名义向策制宪告状。他叫来魏顺元,口述大意,魏顺元洋洋洒洒挥笔而就。严济舟密派一个家丁,骑骡子赶赴增城。

峰回路转

话说巴铎断完孔义夫的案子,轻松地喘一口气,端起茶碗大口喝茶。 陈焘洋问道:“巴大人,本商可否回去?”巴铎放下茶碗:“回去?回哪去?你的事还没完。”陈焘洋装糊涂:“本商还有何事?”巴铎冷笑道:“何事?张轼衍来了你就知道何事。哦,说曹操,曹操到。” 张轼衍大步走进来,拱手一拜:“巴大人,您下请柬叫卑职来赴宴,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这不是鸿门,哪来的鸿门宴?厨师在忙乎着,我们先办正事。”巴铎说着粗着嗓门大叫:“来人呀!” 两侧的站班用水火棍用力戳地:“威武——” 巴铎跳起来,指着站班皂隶斥喝道:“谁叫你们瞎嚷嚷的?” 皂隶低垂脑袋,嚅嚅道:“奴才不敢。” 巴铎再次大叫:“来人呀!”皂隶不知所措,见主子巴铎满脸堆笑:“给二位客人看座。”皂隶嬉笑着赶忙搬来两把椅子,放陈焘洋和张轼衍身后。“二位请坐。”巴铎脸上仍然挂着灿烂的笑容。陈焘洋、张轼衍疑疑惑惑坐下。 巴铎高高举起惊堂木,往下欲拍猛然止住:“不能拍。”巴铎不好意思笑笑:“惊堂木是吓唬草民的,二位是红顶子官员官商。”巴铎这一手,弄得陈焘洋和张轼衍忍不住发笑。 “言归正传。”巴铎布满笑容的脸倏然一派肃色,“张轼衍,本司听说,广义行伙计潘振承去大吕宋,陈焘洋曾委托家奴陈三找你办了出洋官牒?” “卑职没办,潘振承好像不是本县辖内民人,卑职怎么会随便给他办牒?”张轼衍镇定自若地白陈焘洋一眼,“卑职恭请陈大人出示官牒。” 陈焘洋气得一脸发紫,气昂昂叫道:“官牒都办好了,是你叫书启郝斌从陈三手中强行收回!” 张轼衍不慌不忙道:“陈大人,请不要血口喷人。朝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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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五申限制商民出洋,卑职焉能任意为草民办出洋官牒?再说,办牒要族邻出具连环保结,出洋不归,坐连保人。卑职可以断定,没哪个活得不耐烦的族邻肯为潘振承担保。就算卑职见到甘结,还得派遣胥役逐一核查,手续极其繁杂,即使确有必要出洋,没半年也办不下来。” 巴铎传郝斌、陈三到堂。陈焘洋提议传泰民米铺伙计阿宝、阿发到堂。 一个时辰后重新升堂,暖阁下方,陈焘洋与张轼衍仍坐着,他们前面跪着郝斌、陈三、阿宝、阿发。 “上谕!” 陈焘洋与张轼衍急忙跪下,洗耳恭听。 巴铎肃穆正色:“康熙五十七年,圣祖皇帝谕令:红毛诸国夷船不得夹带华人,华人不可搭乘夷船,违者治罪。钦此。” 陈焘洋与张轼衍正要爬起身,巴铎又一声:“上谕。”陈焘洋、张轼衍半躬着身子重新趴下。 巴铎捧着一张纸念道:“雍正五年,世宗皇帝谕令:嗣后凡出洋船只,俱令各州县严查船主、伙长、头椗、水手并商客人等共若干名,开明姓名籍贯,令族邻保甲出具,切实保结。如有报少载多及年貌箕斗不符者,即行追究,保甲之人一并治罪。回棹时照前查点,如有去多回少,先将船户人等严行治罪,再将留住之人家属严加追比。” 巴铎念完谕旨。陈焘洋与张轼衍跪着抬头看巴铎,不知巴臬司是否还要宣读上谕。巴铎喝了两口茶,见二人像浮头金鱼似的鼓着眼泡看着他,巴铎清清嗓子,昂扬喊一句:“钦此。” 陈焘洋、张轼衍疑疑虑虑爬起身,两人就是否办官牒争得面红耳赤。泰民米铺伙计阿宝阿发证实,他们在番禺县衙公堂外,看到知县书启师爷郝斌从陈三手中夺去绿封面的牒本。 巴铎轻拍惊堂木:“都听好了,十三行行首陈焘洋先送潘振承私渡,尔后再替潘振承申办官牒。既然是保人,与潘振承同罪并罚!” 陈焘洋神色黯然,张轼衍略有喜色。 巴铎看了看张轼衍,轻拍惊堂木:“番禺知县张轼衍在潘振承私渡出洋之后,仍替辖外刁民潘振承办出洋官牒,失察、违例、暗纵私渡,与私渡者同罪并罚!” 张轼衍躬身道:“巴大人,卑职甚感冤枉。本县辖内船商多、行商多、货商多。过去,只要是方面大员保荐的人,无论是否已经出洋,是否搭乘夷船,都给补办。从康熙二十四年四口通商起,历任番禺知县都这么办,早已成了惯例。” “惯例是惯例,律例是律例,现在有人告了,一切得以律例为准绳。”巴铎抓起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连拍七八下。站两侧的皂隶交换一下眼色,参差不齐地戳着水火棍:“威武——” 巴铎站起来高喊:“把郝斌、陈三、阿宝、阿发拖出去!”皂隶一拥而上,扭住这四人。班头禀道:“巴大人,这四个人是拖出去打板子,还是收监?” 巴铎高高举起惊堂木厉声叫道:“拖出去!”巴铎看了看熊巍山,轻拍惊堂木,“都给放了!”皂隶嬉皮笑脸扭着四人出了公堂。 陈焘洋与张轼衍啼笑皆非。 巴铎微笑道:“陈大爷,张贤弟,本司的厨师做好了饭菜,请二位入席。” 张轼衍拱手道:“卑职万谢巴大人,还是卑职宴请您,上广州最好的酒楼。”陈焘洋争道:“还是由老夫来请,上省河的花船,叫几个妹仔侍奉花酒。” 巴铎把脸一沉:“二位执意不吃臬司衙门的饭,不肯赏脸啰?”张轼衍连声应道:“吃吃,卑职不敢拂巴大人的面子。”陈焘洋愧疚道:“倒吃臬台大人的,老夫不好意思啦。” 巴铎客客气气说道:“二位不必过谦,二位不嫌饭菜难以下咽,本司心满意足了。” 陈焘洋、张轼衍均愣住,脸呈狐疑:“巴臬司请我们吃什么饭?” “牢饭。” 班头带两个皂隶送陈焘洋、张轼衍进了一间房间,“怠慢二位了。”班头躬着身后退,关上房门。 陈焘洋、张轼衍惊讶地打量房间:两张床,红绸面被褥,枕头绣着荷叶荷花,漂白罗帐,床踏板上各摆一双漆花木屐。中央是一张雕花紫木圆桌,桌上摆有考究的细瓷茶具,茶杯泡好了茶,正冒着热气,桌面还放有三盘水果茶点。 张轼衍跑去摇门,门锁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站有两个手持长矛的皂隶。陈焘洋坐下喝茶:“不错,极品浮梁茶。”张轼衍一肚的疑团,问陈焘洋我们是坐牢还是做客? “老夫哪知道?只有巴臬司才知道,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张轼衍愧疚道:“陈大人,卑职心中有愧,不该否认曾经替你办过出洋牒子。” “老夫不怨你,大难临头,谁不想明哲保身?” “巴臬司视断案如儿戏,卑职算是开眼界了,怪不得叫他糊涂判官。” “依老夫看,他小处糊涂,大处不糊涂。他鄙视守不住女人的孬种,厌恶夹私唆人告状的奸人,故而打巢大根和孔义夫的板子,将他们收监。”陈焘洋复述巴铎断孔义夫的案子,张轼衍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叫疼。 两人笑过后久久沉默,张轼衍忧虑道:“陈大人,巴臬司把我们软禁,看来想定我们有罪?” “他既认为我们有罪,又认为我们……唉,老夫说不清楚。”这个巴臬司看似像个草包,做的事却让人琢磨不透。 “陈大人您看,办出洋牒子,郝斌和陈三也有份,却把他们放了,是何用意?” “小张你初入官场,官场很多奥妙得慢慢领悟。关主子而放家人,主子性命要紧,家人肯定会千方百计去筹银子。你信不信,巴老爷正翘首以待,等郝斌和陈三带银票上门求见他呢。” 张轼衍沉吟道:“好像不是吧?卑职听说他断案随心所欲,却无贪欲。” 陈焘洋冷笑道:“大贪似廉,你在官场多混几年,就能悟破此中的玄机。” 傍晚时,郝斌和陈三获准给主人送饭。 郝斌送来的饭菜颇为简单,一碗饭,一条半斤重的红烧鲫鱼,一碟通菜,一小钵丝瓜汤。张轼衍年纪尚轻,仕程远大,自然不会因小失大、贪图小利而断了大好前程。张轼衍平时靠俸禄过日子,而养廉银则要养一班幕僚长随,送来的饭菜便是他当晚在衙门的膳食。惟有不同的是,他在衙门和幕僚一桌用膳,现在膳食成了牢饭。郝斌把食笼里的饭菜端出,轻声向主公道:“县署没贿银这笔开销,不才没办法,只好把县署书房那幅广东大儒翁皓的墨宝取下,上巴铎府求见,家丁死活不让不才进去。” “你没给门敬吧?”陈焘洋插话。 “给了,多的不才给不起,十个铜钿。家丁说,你就是给十两纹银也不让进,说是主人有交代,出洋官牒案,公案公办。”郝斌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这帮家丁还算通情达理,禀报主子后,说主人准许郝师爷送牢饭。” “陈三你呢?”陈焘洋问道。 陈三说他回府跑老祖面前哭泣,说他没保护好老东家,老东家被臬司堂官关进大牢。老祖一听上火了,带上一万两银票上臬司府,老祖坐在轿子里,陈三上前求家丁放陈焘官老母进去见巴大人。陈三道:“老奴按老祖吩咐,包了一只五十两的元宝做门礼,给家丁扔了出来;老祖吩咐再加一只元宝,又给扔出来。” 陈焘洋骂道:“陈三呀陈三,你怎么把这事禀告老祖,让她老人家卷进来!” 陈三慌忙下跪:“老奴该死,老奴劝过老祖别管这事,这事有老奴替老东家担待,要死老奴替老东家去死。老祖说,焘洋是我儿,老身岂可撒手不管。老祖亲自安排菜单,到灶房监厨。做好后,安排轿班抬着老奴给东主送牢饭,算是万幸,把门的皂隶竟准许老奴进来。”陈三说着,从菜笼里取菜放桌上,“老东家,这是老龟煲土茯苓汤;这是地道的师爷鸡,宰杀时还活蹦乱跳;清蒸鲈鱼,下锅前也是活的……” “好了好了,你少啰嗦。”陈焘洋骂道,拿出酒盅筷子,“小张,我们一对难兄难弟打平伙,牢饭不分彼此,谁的好吃谁的,以后别把县衙的饭菜弄到这里来。” 陈三把酒菜摆满一桌,替东主倒上两盅酒:“老东家张大人请慢用,奴才明天来取碗盘碟筷。”陈三正欲走开,突然止步,他伸手啪地一响,打自己左脸,接着又是一响,打了自己的右脸。 “老东家,潘振承来信了。” “在哪在哪?”陈焘洋火烧眉毛催陈三。陈三从食笼夹层取出一封信:“信是虎门通事闻世平送来的。闻通事说,大吕宋什么公号在虎门抛锚,闻通事陪水勇上去稽查,一个叫保罗的鬼佬把潘振承写的信交给闻通事,要闻通事赶紧来广州,把信交到老东家府上。” 门外的皂隶叫:“好了没有?快快!” 郝斌和陈三告辞出门,皂隶重新锁上门。 陈焘洋急不可待拆信看。 昨天潘振承上了西班牙庇隆大公号,喜从天降,遇到朝思梦想的彩珠。保罗趁热打铁,要潘振承同彩珠拜堂,找来两个中国船客主婚。问他们尊姓台甫,一个叫牛梗头,总督策大人的戈什哈;一个叫刘水水,臬司衙门的捕快,他们奉主公之命前往大吕宋办差。 潘振承第二次私渡吕宋,被虎门水师吊在行辕旗杆上晒咸鱼,若不是遇到陈焘洋必死无疑。潘振承对私渡心有余悸,这第三次私渡,虽有陈焘洋担保,潘振承仍忐忑不安。彩珠逃婚同他私奔,彩珠和潘振承都担心黄埔将会闹翻天,假若孔义夫报官,潘振承将会罪上加罪。两个官府差役搭乘夷船,使潘振承看到减轻罪责、避免东主坐连的希望。潘振承向保罗要来鹅毛笔和墨水,给东主写信,禀报两个官府差役私乘夷船的情况,特别说明牛梗头和刘水水也是私渡。潘振承知道闻世平会陪水勇上船稽查,托保罗把信悄悄交给闻世平。 张轼衍见陈焘洋眉头舒展,惬意之极,问道:“陈大人,潘振承写了些什么?” 陈焘洋故作平淡道:“前一页是家常事,唔,你看后一张吧。” 张轼衍匆匆浏览一遍,喜出望外:“焘官,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巴铎企图借私渡治我们的罪,他自己也违例私渡,手下的捕快乘坐的也是夷船。嘿嘿,看他如何治我们的罪!” 陈焘洋说他昨天在黄埔外洋港见过两个人,但不知道他们是官差,海关黄埔口主事漆似白亲自乘扒龙送这两人到大吕宋夷船软梯下。他们上船后,夷船立即收了软梯,起锚出港。朝廷禁止夷船私带华人出洋,督抚海关和十三行多次向夷大班传达过天朝禁令,然而禁令归禁令,只要是十三行行首、海关正堂与关口主事送来的人,夷船大班又不敢拒绝挟带。 “陈大人,你说的是惯例,惯例有悖律例,依照巴铎的话,只能遵照律例行事。现在巴铎自己落入自织的罗网中。”张轼衍抚掌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焘官,你这位奴才聪明,他已经料到广州会天翻地覆。” “他不是老夫的奴才,是老夫的恩人兼辅佐。广州天翻天覆地,我想他不曾料到,否则他不会抛下我不管。然而他虽不是神仙,却不是等闲之辈,凡事都留心眼。来,喝酒,喝酒,吃饱喝足了,我们再作谋划。”

判处凌迟

天墨墨黑,巴铎的师爷熊巍山带陈焘洋、张轼衍进了巴府客厅。 阔脸阔嘴,牛高马大的巴夫人在给巴铎按摩,一双蒲扇大的手用力按巴铎肩胛。巴铎赤膊短裤,眼睛眯阖。足足过了半炷香功夫,巴铎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缝,不冷不热道:“二位求见本司有何事呀?” 巴铎如此怠慢,陈焘洋肚里憋满了火气,大声说话:“巴臬司,老夫直言了。初七日,老夫送潘振承上大吕宋庇隆大公号,碰到海关要员送两个人上同一条船。这两个人,一个是总督衙门的牛梗头、一个是臬司衙门的刘水水。” 巴铎赫然一惊,鲤鱼打挺竖起来,朝夫人摆摆手。巴夫人大脚丫踏着宽大的木屐噼噼啪啪离去。巴铎一边穿内衣长裤,一边吹胡子瞪眼:“胡言乱语!焘官准是看走了眼,没有的事。” 陈焘洋毫不示弱:“是何人胡言乱语,请海关黄埔口关吏、驻守黄埔的官兵,还有当时在黄埔的通事买办来对质,便可明了。”巴铎一拳砸在台桌上:“陈焘洋,你想找茬不是?刘水水是本司差遣的,他去吕宋张贴臬告,警诫那些逾期不归或者私渡的奸民,回我天朝服罪!” “巴大人别发火,发火烧心伤脾。老夫知道你派的是公差,然而,正如你白天在公堂宣读的上谕,严禁华人搭乘夷船,有出洋官牒也不行,只能搭乘本国船。” 巴铎色厉内荏:“你在要挟本爷?” 陈张二人事先商量好了,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张轼衍见陈焘洋把开场戏演得有声有色,心想该轮到自己出场了,急忙微笑着打圆场:“二位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听卑职说几句。” “张县令请讲。”巴铎语气稍稍缓和。 张轼衍道:“卑职知道巴大人叫刘水水搭乘夷船实属无奈,按大清律,搭乘夷船就是通夷,罪可断头。然而,夷船高大,行驶平稳,航速极快;本国船矮小,航速又慢,经不起风浪颠簸,风险极大。倘若不考虑律例,搭乘夷船是首选。” 熊巍山插话道:“张大人所言极是。” 张轼衍道:“话虽合常理,却不合法理。这种事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如今,潘振承搭乘夷船闹得沸沸扬扬,街市又开始风传总督和臬司委派的官差搭乘夷船。” 巴铎眼神显出不安:“二位是如何知道的?” “卑职的师爷在茶铺里听人风传,他探监送牢饭,亲口说予卑职听的,嗯,陈大人家奴三也曾听说。” 巴铎疑惑道:“这事做得十分隐蔽啊!海关正堂准大人亲口对本司说,过去他们都曾送人搭乘过夷船,没人说三道四。” 张轼衍慢条斯理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去,黄埔人人都知道内幕,不愿说而已。可眼下不同,潘振承搭乘夷船,臬司兴师问罪。那么臬司秉律违法,又该当何罪?黄埔人多嘴杂,自然会有人说三道四,这般一传,还不闹得满城风雨。” 巴铎额头直冒汗,熊巍山向巴铎使眼神,巴铎软了下来,不停地朝陈焘洋和张轼衍拱手揖拜:“二位大人,末吏年轻做事一向鲁莽毛糙,软禁二位多有得罪,末吏向二位赔罪了。” 陈焘洋道:“巴臬司赔罪就不必了,老夫问你,臬司和督署派官差同去大吕宋,是否相约好的?” “没有哇,同船去大吕宋那是巧合,末吏方才听陈大人说起才知道这回事。”巴铎说着突然绽开笑容,“焘官,总督策大人的戈什哈私渡搭乘夷船,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巴大人!巴大人!”一个皂隶急如星火闯进来,喘息未定道,“策总督一干人……上衙门没见着您……恐怕……恐怕马上会转到府上来……” 巴铎脸色乍变,慌了手脚,指着陈焘洋和张轼衍急道:“二位赶紧回避。” 熊巍山道:“东翁,别自己乱了阵脚。策制宪从增城赶回来直接见你,这证明孔义夫声称策大人叫他上臬司告状确实未打诳语,当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释放孔义夫和巢大根。” 巴铎指着家丁:“快去臬司大狱,传本司的命令,立即释放孔义夫和巢大根。”巴铎说罢用袖口擦汗,“本司越想越糊涂,重武轻文的策将军,如何这般关心一个穷酸秀才?” 熊巍山道:“东翁,疑窦还是留到以后来解,当务之急,是如何面对策大人的质询。现在我们手中捏着一张牌——总督衙门的牛梗头违例搭乘夷船。然而,策制宪是两广权势熏天的大爷,这张牌没出好,不但吓不倒策制宪,还会引火烧身,被他先给撂倒了。牛梗头老朽认识,家住归德街的东巷。” 巴铎指着张轼衍:“张兄台,你是番禺县令,凡你地界上的人,不管是官是民,若想出洋,都得到你手中办牒子,你来质问策大人为何没给牛梗头办出洋官牒。” 张轼衍连忙朝巴铎作揖:“巴臬司饶了卑职吧,卑职小小七品县令,见制宪大人像老鼠见到猫。巴臬司,你主管一省刑名,你来问。” 巴铎乌呼哀哉:“在制宪大人面前我算老几,猫儿见到老虎,打哆嗦还来不及。” 两人正争着,策楞一脸怒容闯进客厅。巴铎、陈焘洋、张轼衍、熊巍山慌忙跪下:“叩见制宪大人。” “都起来答话!”策楞威风凛凛看着巴铎,“巴铎,你为何关押孔义夫?孔秀才爱妻被劫,蒙受奇耻大辱,你不为他申张正义,反把他打为阶下囚!” 巴铎嚅嚅道:“回禀策大人,末吏已释放了孔秀才,嗯嗯,还有那个陪他告状的巢大根。” “是见本督二次过问才放人的吧?”策楞提高嗓门,“本督问的是你为何要关押孔秀才?” 巴铎在臬司公堂那份潇洒早已丢在爪洼国了,腿杆打着哆嗦:“禀大人,那个叫区彩珠的女子还不算孔秀才爱妻,他们尚未拜堂。至于劫持区彩珠上大吕宋夷船,乃道听途说,黄埔没一人看见。” “潘振承搭乘大吕宋夷船,这不会假吧?仅凭这条,足以判他斩监候!”策楞说着把头转向陈焘洋,“按我大清坐连法,你脱不了干系!” 陈焘洋躬着身躯再往下屈:“末商知罪,末商本想叫潘振承搭乘粤东海商的红头船,吃豹子胆也不敢叫他搭乘夷船。可是,末商听许多人说,初七日,省城大关书吏漆似白亲自送两个官差上大吕宋夷船,这两个官差分别是——” “张轼衍!”策楞一声雷暴般的吼叫,打断陈焘洋的话,“别以为本督去增城体恤烧伤的儒生,啥都不知,孔秀才的一个同年把你们都告了,尤其是你!”策楞手指点到张轼衍的鼻尖。张轼衍腿杆像筛糠,双膝一软跪下:“策大人,卑职有罪,不该给潘振承办出洋牒,可是,潘振承已经早一天出洋,卑职实在不知情啊。” 熊巍山在心里骂张轼衍不老成,一吓就要尿裤子,本来陈焘官骑驴下坡要打那张牌,就这般给策楞搅没了。熊巍山第一次面对策楞,策楞老奸巨猾,出乎他预料。都说策制宪是个行武粗人,看来他粗中有细,心机韬略万不可小觑。 策楞诈诈唬唬训斥张轼衍,熊巍山趁机贴巴铎身旁耳语。 “策大人!”巴铎上前几步跪张轼衍一块,“策大人请饶恕末吏,末吏的罪过比张轼衍还大,初七日,写了一封密信给海关正堂,在关部大人的安排下,臬司衙门捕快刘水水和……和……和另外一个衙门的官差一道乘海关的快蟹去黄埔,再由黄埔口主事漆似白亲自送刘水水和另外一名官差上了大吕宋夷船。末吏不知道潘振承上的也是这条夷船,不然,末吏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叫手下的捕快和另一个衙门的官差一同搭乘这条夷船。” “好啊你巴铎!”陈焘洋骂道,“你自己违反朝廷禁令暗使自己的官差搭乘夷船,却要揪住潘振承和老夫不放!潘振承若有罪,你手下的官差和另一个衙门的官差也有罪!老夫坐连,你和另一个衙门的正堂也得坐连!” 熊巍山心中暗喜,这副牌算打对了路,都没有正面得罪位高权重的制宪大人,却掌掌打在制宪大人脸上。策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仆役端着茶托进来,策楞不等仆役奉上,自己从茶托上端起茶碗,把一张脸埋在顶戴下面喝茶。 “哎哟,我的东翁。”熊巍山生气而无奈地对巴铎说话,“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老朽商量,老朽还算不算你的幕宾?民人搭乘夷船罪可斩首,官差搭乘夷船,罪加一等啊!到时候你坐连发配云贵烟瘴地,老朽宁可回绍兴老家种几亩薄田,也不会陪你去那个鬼地方!” 张轼衍总算悟识到大家都在出牌,哈哈大笑:“想不到哇,巴臬司,怪不得给我送牢饭的书吏说广州茶铺风传两个衙门官差搭乘夷船下大吕宋,看来是真的,绝非谣传!卑职给潘振承办牒子是失察,而你纵胥通夷,比卑职的罪责大多了。” 熊巍山见牌出得差不多,该收场了。他走到陈焘洋身边,诡秘地向陈焘洋低语。 策楞心知肚明,大家都在给他面子,明知另一个官差是总督衙门的,却不点破。策楞在心里寻思着如何下台阶,见巴铎师爷这一举动,咳了一声:“二位前辈,有话摆桌面上来,本督愿洗耳恭听。” 策楞“洗耳恭听”这句话等于表明了态度,熊巍山道:“回禀策制宪,老朽不是光为我的东翁着想,还是为粤海关大小关吏着想,东翁求人家帮忙,结果帮出了罪过,东翁受罚,海关也脱不了干系。老朽求陈焘官化解之策。” 陈焘洋从容不迫道:“策大人,这件事牵涉面实在太广,老夫以为确有必要化解。两个衙门官差私渡并且搭乘夷船,这是死罪;两个衙门的正堂难逃失察罪、怂恿罪;粤海关好心办错事,同罪受罚;黄埔夷务所至少要担失察责任,夷务所的上司是布政使和巡抚;夷船的保商肯定少不了挨板子,甚至会被吊销行帖发配琼崖;驻守黄埔的官兵也脱不了干系,弄不好抚标军标督标协标也会受到追究;虎门水师稽查失职,也难逃处罚。两广总督主管粤桂二省军事,防夷固疆是头等大事,这事最后恐怕还会牵扯到策大人您头上。如果要彻查的话,历年都有官差或民人搭乘夷船出洋,老夫听说广东官府年年要派官差下大吕宋、爪洼、马六甲、暹罗等地张贴天朝布告,警告那些逾期不归或者私渡的民人。这会牵涉到多少广东的历任官员?广东天翻地覆,会有大批的官员掉顶子。老夫从私利的角度讲,这对广东对外通商将是一场大灾难。” 巴铎急道:“策大人,末吏叫刘水水搭乘夷船,是出于安全考虑,以确保刘水水能够顺利到达大吕宋张贴布告,勒令那些亡命海国的人犯回天朝伏法。夷船高大无比,不像广东海商的红头船小得像只虾仔,夷船速度快还经得起风浪,故而末吏便做出这种合乎事理却不合律例的事情。” 策楞颔首道:“巴臬司说的有理,本督——本督想,那些叫官差搭乘夷船的正堂也是这么想的。嗯,我们聆听陈焘官有何化解良策。” 陈焘洋胸有成竹:“化解良策很简单,打死了都不认。当然,这首先要相关衙门不再究责。令海关、夷务所、驻军官兵封嘴,策大人自有良策。至于黄埔买办通事以及扛货的苦力,老夫有办法叫他们做哑巴。只要内部铁板一块,何惧茶铺街市的流言蜚语,他们仅凭耳闻,并无目睹,传凶了大可揪出一两个治他们造谣惑众罪。” “就这么着!”策楞欣然道,“陈焘官,你这个良策,也是为你的大伙计潘振承着想吧。” 陈焘洋实话实说:“正因为他是老夫的大伙计,还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老夫若不为他着想,老夫还算人吗?” 策楞微笑道:“本督欣赏焘官的耿直和为人。巴臬司张知县,二位听好了,潘振承搭乘夷船和私渡出洋,不予追究。至于他跟区老先生女儿那档子事,我们都得听取区老先生的意见。”策楞放下茶碗,站了起来,“陈焘官你可以回府了。幸亏是软禁而没有监禁,倘若真把焘官投入臬司大狱,本督要扒你巴铎的皮!” 翌日,策楞带巴铎、张轼衍乘快蟹来到黄埔草洲。 老远就看到迎风飘荡的白幡。草庵前停着一口黑漆棺材,两旁堆满花篮祭幛。前来吊唁者有区老先生的族人,广东儒学的教授、教谕、训导、教师等人,其中一个正是害得他遭皇上斥责的府学硕儒唐崇。策楞心想你们都在场正好,本督就表演给你们看。 快走近草庵,策楞突然号啕大哭,巴铎和张轼衍不禁一怔,错愕还没现在脸上,呜里哇啦跟着嚎哭起来,随策楞一道跪在区寒儒的棺材前。策楞伤心干嚎道:“区老先生,晚生来迟了啊,未能关照好您啊!” 策楞等三跪九叩,然后用袖口擦着无泪的双眼起身。 孔义夫跪策楞面前悲恨地哭嚎:“策大人,驽钝的业师区老先生,被恶霸淫棍潘振承活活气死了,您可要为驽钝业师报仇雪恨啊!” 策楞连声应道:“孔秀才放心,本督摘顶子也要替你和区老讨回公道!” 策楞把巴铎、张轼衍带到离草庵稍远处。 巴铎侥幸说道:“幸亏奕仁公没来,那个状元公的老爹最难缠了。”张轼衍道:“巴臬司孤陋寡闻,庄奕仁死了你都不知道?卑职是番禺的父母官,送不起丧礼,为状元老爹守灵可不敢偷懒,三天三99lib?夜没阖眼。” 策楞说了一句心里话:“在这帮酸儒面前,台面上的事情还是要做得四面溜光。喂,二位还是谈眼前事,区老先生气死了,潘振承该当何罪?” 巴铎答得干脆利落:“凌迟处死!” 策楞有些迟疑:“这,似乎重了些吧?斩首就够了。”巴铎道:“如今策大人爱儒生胜过爱武师,不对潘振承千刀万剐,怎能证明大人您尊师重教?又怎能封住那拨儒生的悠悠之口?” 策楞问张轼衍:“张老弟,你怎么看?” 张轼衍道:“反正潘振承是该死之人,砍一刀是死,割千刀也是死。” 策楞道:“我们不坐连焘官,算是对得住他。潘振承绝不可轻饶,判他凌迟处死!” 次日,广州街头贴满潘振承凌迟处死的臬告。 ……奸商潘振承,诱拐儒学宗师区寒儒之女,强夺生员孔义夫之妻,逼死学界俊彦区寒儒,罪不可赦,判凌迟处死。鉴于潘振承已逃往大吕宋,本司即派官差速至大吕宋,饬令番酋番胥捉拿罪犯潘振承,押解天朝,正法凌迟,昭彰我大清皇律…… 陈焘洋病倒了,躺病榻上思念潘振承,猛然想起该给他写信,告诫他千万不要回来。只要坚持不回,大清的法律鞭长莫及,奈何不得远在异国他乡的潘振承。 然而,陈焘洋万万没料到,潘振承还是赶回来送死! 第十回 远在异国倍思亲人 重返故里自投罗网 潘振承和“十恶不赦”的朝廷钦犯八舵头交上朋友,总督戈什哈牛梗头要杀的人正是八舵头;臬司官差刘水水接到巴铎主子的密信,责令他取潘振承的首级;在广州的陈焘洋处处受严济舟挤兑,快要支撑不下去;潘振承猜想东主的处境非常艰难,决定冒凌迟处死的风险回到广州,主动上总督衙门投案;总督策楞暗使戈什哈在茶水里下毒……

天朝饬令

海天茫茫,举目皆是无边无涯的湛蓝色。海风吹得硕大的白帆发出啪啪的响声,庇隆大公号乘风破浪,朝东南方向驶去。一群海鸥欢叫盘旋着,追逐航船卷起的白色浪花。 彩珠第一次上洋船,兴奋地跑上跑下参观,惹得那些西班牙水手两眼瞪得像灯笼,争看彩珠俊美的脸庞和饱满的胸脯。保罗开玩笑道:“喂,我的中国公主,当心大灰狼。”西班牙水手对彩珠很友好,晚上在甲板上为彩珠表演热烈欢快的西班牙舞蹈。夜深时,彩珠和振承手挽手来到甲板上,朝洋船行驶的反方向眺望,彩珠思念她的老爹,振承挂念他的东主。两行清泪从彩珠眼里溢出,顺着脸腮无声地流淌。振承抱着彩珠,彩珠靠在振承的肩头抽泣。 那两个官差成了潘振承夫妇的好朋友。刘水水去大吕宋张贴天朝广东臬司令。饬令的对象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人的罪名是“逾期不归”;第二类人的罪名是“私渡出洋”;第三类人是负案在身、亡命异国的人犯。天朝广东臬司巴铎饬令他们主动回国,争取宽大处理,并敦促大吕宋酋长接到臬告后,配合天朝,将天朝奸民和案犯遣送天朝。 总督衙门的戈什哈牛梗头是个旗人,他的姓很长,伊尔根觉罗氏。旗人入关后,名字变得越来越混杂,他爹叫马蹶子,他叫牛梗头,几乎没人叫他们的姓。牛梗头说汉人常把旗人名字的第一个字当成姓,其实不是姓,比如他的主子策楞,策楞的玛法(祖父)叫遏必隆,阿玛(父亲)叫尹德,弟弟叫讷亲,一般的场合很少有人提及钮祜禄氏。牛梗头对自己的的使命讳莫如深,佯称他去调查大吕宋当局是否恭顺大清。 到了马尼拉,保罗安排潘振承夫妇入住滨海的一幢明代别墅,屋主原是一位明末反清志士。别墅建在海滩的高坡地,对着西北方向,隔海便是朝夕梦想的唐山(中国)。别墅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槟榔树,槟榔累累,刮大风时树杆折成一把弯弓,却不会折断,倒是槟榔落了一地。彩珠拉着振承去拾槟榔,然后雇脚夫挑进城,送给保罗。夜深人静,两人来到海滩边,彩珠偎在振承怀里,看月色下的万顷波涛粼光闪闪,听海风掠过槟榔林簌簌的声响。两人静默无语,彼此感觉到对方的心房在跳动,时光随着月色缓缓流逝,他们希望这美好的时光永恒。 潘振承调查武夷茶霉变案,庇德贸易行早有防备,调查困难重重。一位马尼拉旧友介绍潘振承认识八舵头。潘振承对八舵头不陌生,他在福建老家就听说过八舵头的恶名。八舵头在海上聚众谋反,结匪为盗,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八舵头做的最大一宗案是盗走漳州总兵舒伦的令牌,还把舒伦的鸡巴割掉。乾隆七年,潘振承第二次来大吕宋做茶生意,发现八舵头在这里口碑甚佳,是唐人中的英雄。 八舵头为人豪爽,嫉恶如仇,好打不平。八舵头查实庇德贸易行贩卖到南美的武夷茶没有一箱退货,霉变是庇德精心策划的骗局。潘振承拿到人证物证后,准备请保罗出面,前往庇德贸易行交涉。 保罗是英裔西班牙人,对西班牙没多少好感。他说西班牙人越来越懒,霸占了美洲土著的大银矿,大量浇铸老鹰图案的银元,不劳而获换取他国的财富。现在西班牙人连海洋贸易都懒得做了,欧洲其他海国把自己的商品运到西班牙出售,换取银币后再来中国贸易;满载中国货回国,到欧洲的第一站就是西班牙的南方港口,销掉部分中国货再回自己国家,有的船只专门为西班牙做贸易。 保罗说西班牙唯一值得骄傲,并且最具魅力之处就是女人热情奔
?99lib.
放。保罗的夫人是一位名叫苏拉的西班牙军官的遗孀,苏拉红头发,长睫毛,一双大眼睛热辣辣的,放射出狐狸般妩媚的绿光。第一次上门,保罗便叫苏拉跳激越狂热的西班牙舞,指着苏拉丰满的胸脯,大言不惭夸耀苏拉的乳房性感而富有弹性。潘振承夫妇窘迫不已,保罗搂抱着苏拉放肆地大笑。 保罗的职业是耶稣会传道团向导兼通译,但他的兴趣在探险。他的兴趣与教会的宗旨不矛盾,主教希望上帝的声音能传递到世界的任何角落,使冥顽不化的土著人受到主的沐浴。吕宋岛周边的海域有数不尽的岛屿,保罗驾一叶孤舟,带上西洋礼品和火枪深入土著人居住的岛屿探险。每次回来,保罗便要带上一肚子的故事和红头发夫人上潘振承家做客。保罗与潘振承互学汉语和英语,苏拉跟着彩珠学做中国菜。吃饭的时候,大家听保罗绘声绘色说他的探险故事。但这一次吃饭却转移了话题,潘振承说起庇德贸易行,说他的调查有重大进展。 保罗提议上马尼拉法院告庇德。潘振承很犹豫,东主要他秘密调查,现在却要大张旗鼓,他对西班牙当局能否保护华人的利益表示怀疑。保罗说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法兰西等都是双面兽,一面是强盗,一面是君子。他们一方面鼓励国民去海外探险掠夺财富,一方面在本国或属地维护正常的法律秩序。一五七零年,西班牙远征队首次与吕宋的中国船只接触,抢夺了四艘中国船,杀死二十名中国船商。占领吕宋后,对试图反抗的华侨血腥清洗。站住脚跟后,又竖起保护中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的旗号,由强盗变成了君子。 保罗毫不掩饰他也是双面兽,“探险家没有一个不兼做魔鬼,即使有人抱着一颗仁爱之心深入崇山莽林,但是你遇到险情你不杀人很可能就不能活着出来。”保罗说任何殖民当局在秩序稳定的情况下,都不容许本国侨民做出有损国家形象的事情,比如对华贸易在东方贸易中地位非常重要,连在马德里的国王和大臣都知道广州有个叫十三行的地方。庇德欺诈十三行商人,无论从法律还是从道德上讲,都为西班牙官方与民众所不能容忍。潘振承问诉讼大概要多久时间,保罗说如果庇德上诉,法庭若要去南美调查的话,大概需要两到三年。潘振承决定采取中国的方式私了。 保罗陪同潘振承带上证据上庇德贸易行。庇德立即承认错误,恳求潘振承不要上法院起诉,他会尽快偿还一万两白银的赃款。潘振承要庇德指示澳门的贸易代表雷斯,由雷斯直接把赃银退还给广州的陈焘官。办完相关的契约手续,潘振承一身轻松离开庇德贸易行。保罗责备潘振承心太软,本应以上诉法院来要挟庇德,追加罚款。潘振承道:“中国有句俚语,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庇德狡辩,或者采取其他的阴毒伎俩,我必然会以牙还牙。”保罗感慨万端:“老潘,你有这种胸怀,将来一定是伟大的中国商人。”潘振承说中国从来没有伟大的商人,再优秀的商人都不配“伟大”这个词。保罗对中国轻视商人百思不得其解,潘振承建议保罗多在广州生活一段时间,就能够解开揣在肚子里的许多疑团。 潘振承去看望两个官差,两人热情地请潘哥坐,给潘哥泡上劣质茶叶。潘振承先问刘水水差事办得怎样,刘水水一脸苦笑,牛梗头笑得前仰后翻。原来,他们来到大吕宋后,发现这里的情况与想象中的完全是两回事。这里没人叫大吕宋夷酋,而是叫西班牙总督,还有人叫哥达斯总督阁下。这里当然不会有“夷酋寮”,唐人叫它大吕宋王城,王城里的建筑远比十三行的夷楼壮观气派。 牛梗头说刘水水头昂昂地去“夷酋寮”,被站岗的“寮兵”喝住。刘水水诈诈唬唬道:“天朝钦命官差刘大人到此,叫你们夷酋出来恭迎。”“寮兵”听不懂天朝话,王城出来一个没留长辫的侨民代表,名叫林唐煌,福建泉州人,林唐煌说他的祖先在明代永乐年间迁来吕宋,至今已传十六代,他们仍然说汉话,习汉俗。刘水水向林唐煌说明来意,林唐煌说西班牙不承认中国是万国之尊的天朝,西班牙和大吕宋都不是所谓天朝的藩属。他还警告刘水水,倘若你胆敢劫持大吕宋的唐人,将会受到大吕宋法律的制裁。刘水水骂林唐煌是汉奸,连辫子都剪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像个二鬼子。林唐煌说他梳的是唐朝发束,穿的是唐服,世世代代都是炎黄子孙,而你蓄满洲鞑靼的长辫,才是真正的汉奸。 原以为大吕宋夷人酋长会请他们吃夷国大餐,现在连面都见不着。如此怠慢天朝官差,刘水水始料不及,只好叫牛梗头陪他上八连(唐人街)张贴天朝臬告。 两人都没料到会被愤怒的唐人团团围住。一个汉子指着臬告上的名字叫道:“霍南生就是大爷,怎么的?大爷就是逾期不归!”另一个汉子骂道:“私渡怎么啦?不给办官牒还不让私渡,叫那个巴屌毛臬司多派些衙差来,押解我们这帮私渡犯回去呀?”还有一个汉子嘲笑道:“要本大爷投案自首回天朝,乞求从轻发落。屁!从轻发落,了不起凌迟改斩首,斩首改绞刑,本大爷没那么傻!”还好,这些唐人动嘴没动手。刘水水这才知道,不仅大吕宋的夷人不把天朝当一回事,就是同根同祖的唐人也对北满鞑虏坐天下的大清不恭不敬。 听两人拉拉杂杂说完张贴臬告的经过,潘振承问牛梗头的差事办得怎样。 牛梗头支支吾吾,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刘水水骂道:“梗兄你不够朋友,有什么不可说的。” 潘振承道:“梗头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也是主子的奴才,忠于主子是做奴才的本分。梗头有难言之隐,我们就不要逼他。” 牛梗头泪流满面,跪了下来:“凭潘哥这句话,梗头还隐藏秘密,就不够朋友!我是奉主子的密令来大吕宋取一个人的脑袋,他就是福建籍的天朝钦犯八舵头。” 牛梗头对八舵头的了解,与潘振承在福建的听闻差不多——八舵头是个恶贯满盈的海盗,乾隆六年,八舵头做了一桩惊天大案,夺走漳州总兵舒伦的令牌,还令舒伦绝子绝孙,割了他的阳根。八舵头随后逃往大吕宋,被缺席审判判凌迟处死。这多年福建官府没少派官差来大吕宋贴将军令和总督令,勒令八舵头回天朝伏法,命令大吕宋夷酋将八舵头押解天朝。八舵头汗毛也未损一根,还戏弄前来张贴天朝令的官差:“你们有种就多派些官差来,拎我八舵头的脑袋回去!” 牛梗头还说了一些潘振承所不知的内幕,策楞在福建任将军时,与漳州总兵舒伦的关系最密切,歃血结下生死之交。策楞派遣武教头石泰秘密前往大吕宋暗杀八舵头,石泰神秘地消失了,八舵头仍在马尼拉街头招摇过市。半年前,舒伦来广州的总督府住了十多天。一日,策楞把他的戈什哈召到跟前,问谁愿去大吕宋取八舵头首级。戈什哈纷纷表示愿去,主子最后点了武功高强的牛梗头。 潘振承没问牛梗头为何还没动手,他借故夫人等他回家吃饭,辞别后乘马车直奔八舵头的家——一幢石堡式的建筑。潘振承向八舵头透露有人要取你的首级。八舵头没问官差的细节,建议潘兄带官差去拜访一个人,此人住在三十里外的愧庄园。 翌日,潘振承带牛梗头与刘水水去拜访愧庄主。庄主出来迎接他们,牛梗头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愧庄主竟是他的武教头,策主子最贴心的戈什哈石泰。 石泰先带大家参观他的田庄,有稻田和果园,石泰采摘了几只菠萝和一串香蕉,带进他的屋舍,请大家品尝,他说你们平时吃到的水果多是放屋里沤熟的,他的水果是自然熟。潘振承从石泰身上看不出丝毫行武人的痕迹,像个地道的农民。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妇给大家上茶,石泰介绍是他的老婆,一半华人血统
,一半土著血统,从小在番寨长大,汉话还是跟石泰学的。 晚上,四人喝着石泰自酿的米酒,听石泰说他的经历,石泰知道的秘密比牛梗头要多得多。 八舵头逃往大吕宋后,福州将军署与闽浙总督署各派一名官差前往大吕宋缉捕钦犯,大吕宋总督根本不理睬天朝谕令,大吕宋的侨民代表警告福建官差,如果你们伤害他们辖内的侨民,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其实八舵头根本不需要西班牙当局的保护,唐人完全可以自我保护,官差如果伤害了他们中的任何人,绝不可能活着回唐山。官差回到福建后禀陈情况,策楞怒发冲冠,召集福建军界首领商量向皇上写奏折,声称八舵头勾结大吕宋西夷,招募水勇,购买红夷大炮,建造大型战舰,企图反清复明。恭请皇上下旨,令福建水师将战船开往大吕宋,胁迫夷酋交出八舵头,押解天朝正法。 其时,署闽浙总督策楞、福建水师提督王郡、署福建巡抚王恕等人“禁南洋”的奏折被皇上驳回。水师提督王郡反对出师大吕宋:“派战船胁迫,无疑是一场战争。”王郡以平台为例,历经三十四年,死伤将士十多万,耗费国帑上千万两。而大吕宋远隔汪洋大海,西夷船坚炮利非台湾郑氏所能比肩。为捉拿一名钦犯,出师大吕宋万不可取,亦万不可行。策楞收回联名上折武力胁迫的初议,以福州将军个人的名义上疏,奏称:“八舵头逍遥法外,乃福建将士奇耻大辱。”皇上见折后朱批:“亦是大清国的耻辱,切将八舵头缉拿归案伏法。”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暗杀,策楞派遣武教头石泰秘密前往大吕宋。临行前主子为石泰饯行,道出自己的难处,石泰下跪泣声道:“奴才愿肝脑涂地,报主子的大恩。” 石泰来到大吕宋,发现掉入一张网中,他不但杀不了八舵头,他自己也处在被暗杀的危险中。在他之前,福建广东的官府都曾秘密派遣过杀手刺杀负案在身的罪犯,无论是否得逞,他们无一例外地被吕宋的唐人处死,无一人活着回天朝。这种以狠治狠的方式,使得闽粤官府不敢轻易再派杀手,只是象征性地张贴天朝告令,饬令案犯回天朝伏法。 石泰不敢暴露身份,在马尼拉街头秘密追寻八舵头的行踪。一日雨夜,石泰打探到八舵头在八连的唐人茶铺喝茶,石泰扮成茶客夹着雨伞慢慢接近八舵头,突然从伞柄拔出短剑朝八舵头刺去,八舵头掀翻茶桌躲过一剑,石泰正欲再刺,屋梁落下一张网,罩住石泰。八舵头的手下将武功高强的石泰用铁链锁住,带到八舵头的石堡。八舵头替石泰打开锁,说:“你可以回唐山了。”石泰知道,无功而返,主子即使不杀他,他也没脸活下去。石泰恳求八舵头杀了他。八舵头道:“你杀我,但我不可以杀你;以后你若再杀我,我必杀你!”原来,船工出身的八舵头喜欢耍弄几下三脚猫功夫,力气虽猛,却毫无章法。武教头石泰路过,教了八舵头几招。这件事石泰早就忘了,他认识的人太多,经他点化过的人也多。然而八舵头没忘,八舵头以这种方式报答师恩。 “如果你认为我八舵头还算一条汉子,就活下去。”八舵头把剑扔还给石泰,丢下这句话便走。 利剑在手,想死很容易,石泰在是死是活的选择中痛苦地挣扎。八舵头安排石泰住进一个废弃的庄园,说道:“我对你的最大期望,就是吃一碗你种的稻米煮的饭。”石泰心若枯井,每天垦荒种稻,侍弄果林。庄园有个侍候起居饮食的番女,日久生情,石泰跟番女合锅同床过日子。 石泰说完他的故事一脸愧色:“我愧对主子,可我不愧对主子,就会错杀八舵头,八舵头不是福建官府布告中所说的恶魔。” 这次拜访,使牛梗头陷入两难的困境。难道我也要像石泰那样愧对主子?牛梗头说他不怕死,但他怕父母承受不了丧子的打击。牛梗头的哥哥死于桂西南剿匪,弟弟三岁夭折。牛梗头求潘哥替他拿主意,潘振承说:“我没有主意,你的死话掌握在两个人手中,一个是命令你杀人的主子策楞,一个是你要杀的人八舵头。” 无独有偶,刘水水也陷入两难的困境。 巴铎托来大吕宋的唐船老大捎来通缉潘振承的臬告。刘水水原以为贴过臬告,将来回广州敷衍一下便可交差。他万万没想到,一封密信飞到他手中,巴臬司命令他暗杀潘振承,信中的口气非常严厉:“潘振承不死,你也别想活。” 刘水水要牛梗头陪他上潘哥家。刘水水跪在潘振承面前发誓:“潘哥,小弟宁死也不会杀你。”潘振承扶起刘水水:“为何非得你死我活?我们都不死,就在吕宋活下去。” 彩珠做了几道广东菜,四人围坐着矮桌饮酒。想起有家不能回,四人皆黯然神伤,泪水潸然。

巧布棋局

巴铎严饬刘水水暗杀潘振承的密令,正是严济舟促成的。 潘振承劫持民女案在十三行传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归于平静,大家都知道凌迟处死只是吓唬人而已,潘振承不回来,正法便无从谈起。陈焘洋未受到任何牵连,他的脾气比以前更火暴,当众商的面责问严济舟:“你为何指使巢大根唆使孔义夫告刁状?”严济舟大汗淋漓,一个劲儿赔不是,反复声明他实不知情。 事后,严济舟把巢大根和魏顺元叫来商量。巢魏二人都认为主公太软弱,陈焘洋的长随潘振承明摆着是个罪孽深重的人犯,为蒙受冤屈的孔义夫伸张正义有何不可?魏顺元分析,陈焘洋之所以不倒威,是他认为凌迟奈何不了潘振承,如果潘振承真被处死,陈焘洋将会是另一番情景。 严济舟是南海学宫的施主,曾捐二千两银子用于加盖教舍。新教舍落成典礼,学宫教谕请严济舟出席。酒席上,区寒儒的同年问起潘振承的案子,严济舟道:“凌迟处死是为了封住儒生的嘴巴,哄你们开心而已。到大吕宋贴几张天朝臬告,潘振承汗毛都不会伤一根。” 翌日,广州府学、县学的儒生去臬司衙门闹,说潘振承不死,区老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他们义正词严地逼迫巴臬司拿出非常措施缉捕潘振承,押解广州伏法。巴铎道:“你们无非是想潘振承死,在广州死与在大吕宋死都是死,大吕宋到广州据说有万里之遥,谁能保证中途不出意外?本司正好有个身手敏捷的捕快在大吕宋办差,本司密令他处死潘振承。”巴铎当即书写密信,令刘水水暗杀潘振承。 第二天,臬司密令神捕暗杀潘振承的消息传到十三行,陈焘洋闻讯后脸色乍变,失魂落魄乘轿去见巴臬司。巴铎正在公堂断案,陈焘洋气急败坏闯进来,叫道:“巴臬司,潘振承已经凌迟处死,你为何还不放过他?”巴铎中止断案,叫皂隶搬来把椅子让陈焘官坐,苦笑道:“我的焘官大人,潘振承凌迟处死,处死了吗?那帮酸儒说潘振承汗毛都不会伤一根,非要逼着我派捕快暗杀在逃人犯。” 巴铎向陈焘洋讲述广州的儒生大闹臬司衙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叫那些酸儒大发仁慈,原谅潘振承。” 那帮儒生怎么会原谅潘振承?陈焘洋哑口无言,不声不响退出臬司公堂,乘轿回十三行。 严氏父子坐在广义行对面的茶铺,等好99lib?戏开场。只见陈焘洋落轿后,走路都摇晃,仿佛苍年了十岁。严氏父子相觑一笑,严知寅笑道:“老爸你真厉害,一出手就将陈焘洋的威风打没了。” 严济舟正色道:“不,受伤的老虎余威犹存,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老虎赶到平阳,让洋犬来欺负他。” 洋犬怎么会欺负陈焘洋?要使十三行的外商跟陈焘洋纠缠不休。严济舟深思熟虑,准备了几步棋。棋局是陈焘洋的行首做不下去,自动下台,由他来做十三行的大掌门。严济舟有十分的把握下赢这盘棋,因为粤海关来了个陈焘洋的对头阿努赤。 粤海关不再是准泰当家,准泰调任山西巡抚。他腾出的粤海关监督一职,由两广总督策楞兼任。策楞的干儿子阿努赤率领镶黄旗官兵去桂越边境剿匪,中了猎人的毒箭不得不砍掉左臂。伤好后,主子策楞没让他重返沙场,安排他做海关省城大关委员——权势不亚于前关总邬贵。 黄埔驻军仍是鄣振骆率领的绿营,阿努赤是过来人,鄣振骆明禁暗弛的猫腻,当然逃不过阿努赤的法眼。鄣振骆做得比阿努赤更隐蔽,绿营在黄埔的口碑也远比镶黄旗好。如果要找茬的话,总能够找出一大堆,问题是鄣振骆捏着阿努赤的把柄,如果阿努赤以海关的名义整他,他就会拿阿努赤卖给鸨妈的黄帖子出来倒打阿努赤一耙。两败俱伤的事做不得,阿努赤忍气吞声,惟有把怨气撒在陈焘洋身上,是陈焘洋和他的长随潘振承帮助绿营度过难关,怂恿鄣振骆死死捏住阿努赤致命的证据不放。 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尤其是二三等行商,轮不到承保机会对陈总商一肚子的埋怨。在严济舟的唆使下,二三等行商跑到海关告陈焘洋的状,阿努赤不等行商叙述完毕,怒气冲冲来到十三行,召集全体行商来会所大堂。 阿努赤愤怒地质问陈焘洋保商定例执行得怎样。 保商制度从未形成什么定例,杨文乾、祖秉圭、策楞等三任关宪仅仅确定了保商身份,保商守则从来没形成文字。保商该如何做,被保的外商该遵守哪些天朝法度,一是按照惯例行事,二是看关宪大人的个人意志。后一条最难办,往往昨天得到肯定的东西,次日照原样做就成了错误。 陈焘洋请阿努赤说出保商定例,他好一条一条地对照检查,深刻反省。 “夷商不得违反我天朝法度!”阿努赤嗓门虽大,却没说到点子上。 陈焘洋毫不怯懦道:“天朝法度华夷有别,华人可以自由出入广州城,夷人却要办路引方可进城门;夷船到港,保商须陪同海关大吏赐红酒牛肉面,而广东的红头船到港,却享受不到任何怀柔体恤。阿关委,既然你有意找老夫的茬,还是请你事先把保商定例修订完备,烂熟于心再来找茬!” 阿努赤兴师问罪没占到半点便宜,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他怒气冲冲来,怒气冲冲去。阿努赤走过陈焘洋身旁,稍作停留,狠狠剜陈焘洋一眼。 陈焘洋是只打不死的虎,还这样强硬。严济舟没感到太大的意外,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尽管陈焘洋经历过险些灭门的劫难;他的两个谋士,庄子惠病故,潘振承外逃,他倔强火暴的脾气仍不见收敛。严济舟打心眼里希望陈焘洋宁折不弯,他怕就怕陈焘洋能屈能伸。陈焘洋不给阿努赤半点面子,好比病人跟郎中打斗,最后吃亏的肯定是病人。阿努赤憋了一肚子的火,只差一星火苗就能把它点燃。 严济舟的下一步棋,该请夷人来走了。

步步紧逼

十三行的外商,要数诺顿勋爵号大班格登最操蛋。 格登最难招呼,但是行商都愿意做他的保人,因为诺顿勋爵号船大,能载一万石货物(八百公吨),隶属资金雄厚的英国联合东印度公司,买丝买茶常常用现银交易。这条船自然落入陈焘洋囊中。陈焘洋抱着这样的态度,格登想闹事让他闹,只要不太出格,了不起被关部叫去训斥几句。 这两天,格登吵闹着要进广州城,陈焘洋半个月前就为格登申办路引,关部按照惯例拖延。关部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夷商明白,进天朝的省城好比你们进夷国的宫廷,不像串门那么简单,你们获准进城应感恩戴德,严格遵守“三不准”:不准接近官府,不准与民人接触交谈,不准自行购物打听价格。不准打听价格是十三行定的规矩,目的是垄断价格并且封锁一切与出口货物相关的商讯。格登想进广州城不抱什么商业目的,他曾经进过广州城。格登对封闭的十三行入住制度非常不满,所以他必须进城,并且要尽快进城。 格登的想法既单纯又固执,所以才会处处碰壁:保商陈焘洋久拖办不下来;守城的中国兵不见路引坚持不让进。格登向广州特委会主席本洁民投诉,本洁民说这是中国人办事的风格,你来中国要学会忍耐。格登忍无可忍,整天像条疯狗在中国街窜来窜去,用英语粗口骂人。 现在该严济舟出手了,他用不着唆使格登,他根本就没同格登说一句话。严济舟做他自己的事,他是法兰西马赛号的保商,他自掏腰包给关部书办三十元番银的好处,一天之内就为鲁昂大班办妥了进城路引。 消息迅速在十三行外商中传开,格登跑到广义行兴师问罪。陈焘洋解释道:“你的路引办不下来,是户部拖着不办,老夫已竭尽全力,不相信你自己去户部证实。” 陈焘洋考虑欠周全,怎能叫夷人直接上海关?夷人申诉禀愿必须通过保商,由保商代转。格登果真跑到海关,被关丁拦住,格登像只咆哮的狮子,用英语大吼大叫。正好通事易经通在关部办事,阿努赤问易经通那个蛮夷在吼叫个啥? 易经通不懂西班牙语,常受到陈焘洋奚落。通事一贯的做法是和稀泥,尤其不能把夷人不恭不敬的话语直接译出。这回易经通不打算做和事佬,鲶鱼眼滴溜溜转动,添油加醋描述格登辱骂海关,还说格登是陈焘洋叫他来的。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的阿努赤,叫关丁把陈焘洋带来。 阿努赤板着面孔道:“陈焘洋,夷人犯过,保商代罚。这可是有明文的定例。你自己说,认打还是认罚?” 陈焘洋的回答很利落:“认打认罚。” 阿努赤真想打陈焘洋一百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起不了床。然而,海关向来有条不成文的惩罚惯例:“行商罚银子,伙计打屁股。”打屁股虽然泄恨,但海关得不到丝毫好处。阿努赤冷笑道:“这是你说的,那就罚吧,罚纹银一千两。” 站一旁的关胥和关丁都感到骇然,罚一千两?以往处罚行商,都是二三十两银子。四年前黄旗国夷船放礼炮,误伤了一个中国渔民,保商离光华也只罚了二百两银子。 陈焘洋叫阿关委派人跟他去取银子,大步离开。阿努赤叫账房老何跟上陈焘洋,老何说:“我空手去?你罚银也太狠心,我都不好意思。”其他关胥都敬佩陈焘洋做事的气魄,认为有意拖延陈焘洋申办进城路引理亏在先,否则那个蛮夷再野蛮,也不至于跑到关部来骂爹操娘。 老何带去进城路引换取陈焘洋一千两罚银。陈焘洋叫来格登,臭骂他一顿。格登不气不恼,兴高采烈进了城。 这件事,使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本洁民看到了保商制度的神奇。原以为保商制度是强加于外商的枷锁,保商约束外商,最厉害的武器便是以中断贸易相威胁,然而威胁归威胁,始终没见他们中断贸易。“外商违规,保商代罚”——既然有这么奇妙的保商制度,外商为何要害怕违规?反正有保商替他们接受惩罚。本洁民不是那种有意捉弄保商的小人,他想通过保商受罚,让保商去敦促中国官方放宽对外商的限制。 傍晚时,格登趁兴回到英国商馆。本洁民请邀请格登品尝威士忌,本洁民问他愿不愿意为帝国效力。“为帝国效力”是英国人崇高的理想,格登庄严道:“愿为帝国的利益奉献生命。”本洁民说没那么严重,你只需效仿昨天的做法上户部去闹,反正有你的保商替你受惩罚。格登对保商制度了解不多,听本洁民这样一说,笑得直不起腰。 本洁民请来通事易经通,要他写一封中文禀帖。核心内容是:“强烈要求中国官方解除愚蠢的限制外商人身自由的法律。”具体条款有:“外商有自由出入广州城的权利;三不准必须立即废除;外商可以直接参与中国茶行与丝行的交易;外商可以自由选择与中国商人交易;外商在广州居住不受十三行的限制……”易经通心明肚知,这个禀帖会招惹大麻烦,他揣测出本洁民的歹意,也知道阿努赤与陈焘洋结下梁子,一定会把怒火发泄到陈焘洋头上。易经通在心中权衡一番,决定在禀帖中毫不隐讳本洁民的诉求。 本洁民上十三行会所,向陈焘洋呈递禀帖。陈焘洋一看,这哪是禀帖,是措辞强烈的抗议信!陈焘洋愤怒地把禀帖摔本洁民脸上,叫他滚蛋。 禀帖交到了格登手里,格登立即去户部。关丁见这个蛮夷又来闹事,正要训斥驱逐,格登毕恭毕敬把禀帖奉上。关丁收下禀帖交给大关首官阿努赤关委,阿努赤一看,这还了得,外夷拒绝接受管束,来我天朝要翻天! 以前收到这样的中文禀帖,首先就得惩罚把关不严的通事。阿努赤根本没想过通事该负什么责任,立即叫道:“来人,去把陈焘洋叫来打板子!” 阿努赤不想再罚陈焘洋银子,罚一千两银子没吓倒他,反受他的羞辱。“不打他的板子,老东西不知本爷的厉害!”阿努赤悻悻恨恨说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使阿努赤改变主意。格登呈交禀帖后没走,用英语说他口渴要进户部茶室喝茶,比划着要往里面闯。关丁拦住不让进,格登咆哮如雷,用中国粗口叫骂:“抗议!中国猪!抗议!中国猪!”抗议声传到阿努赤耳里,阿努赤怒不可遏,带着几十个关丁直奔十三行。 “陈焘洋,你担保的那个蛮夷又去关部闹事了,还当面辱骂朝廷命官。”在十三行会所大堂,阿努赤气急败坏简述格登闹事的经过。陈焘洋没想到本洁民来这一套,禀帖被他拒绝,他还要唆使格登去闹事,这不是有意找茬吗? 阿努赤愤怒地挥动着独臂,厉声道:“你自己说,认打认罚?” 陈焘洋还是那句话:“认打认罚。” 阿努赤狡黠地一笑:“好,这是你说的。昨天刚罚过,本关委惟恐把你罚得倾家荡产,就改打板子吧。” 陈焘洋一声不吭站起来,走到大堂中央,准备趴下。 阿努赤叫道:“没这么便宜,到十三行会所外面打,要让所有的夷商保商吸取教训,引……引那……啥为戒!” 陈焘洋一脸苍白,高傲的头终于低下来,跟着关丁往外走。会所外早放好一条宽板凳,陈焘洋趴上去。阿努赤大叫:“诺顿勋爵号保商陈焘洋,违反保商定例,怂恿刁夷格登到海关告黑状,辱骂朝廷命官,本关委依照策关宪制订的保商惩罚条例,杖责失职保商陈焘洋五十大板!” 清代刑律规定,杖一百折四十板,杖五十即要打二十大板。杖责位高权重的十三行大掌门,十三行所有的行商洋商都被叫来观看。广义行的伙计跪下求饶,声明他们替东主受罚。阿努赤叫关丁把他们拖走。 “杖责开始!”阿努赤叫道。关丁咬牙切齿一板子落在陈焘洋的屁股,内行人看得出,看上去使了猛劲,实际上轻轻一触。 严知寅咬着老爸的耳朵:“老爸,阿大人板下留情。”严济舟诡异地轻笑:“你看吧,没那么便宜。” 果真,打到第三板时,阿努赤丢了个眼色,班头带关丁突然架起陈焘洋,猛地扯下陈焘洋的裤子,一直褪到脚踝。陈焘洋下身光溜溜的,围观的夷商惊讶地瞪大眼睛,交头接耳,两个夷妇哇哇怪叫退到人群外面。陈焘洋来不及表示愤怒,被按扑在板凳上。没有布的遮挡,板子直接落到皮肉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噼噼啪啪……板子仍然很轻,但足已把屁股打得又红又肿。 杖责完毕,广义行的伙计围了上去,号啕大哭,侍候东主穿上裤子。陈焘洋满脸羞辱,眼眶含着老泪,在伙计的挽扶下颤巍巍进了会所。 整个朝贡季节,陈焘洋再也没在十三行露面。严济舟断定,脱裤子挨板子,对性格刚强的陈焘洋来说,是比罚银还要惨毒的奇耻大辱,“这一回惩罚,总算打掉了陈焘洋的威风,他没脸见人。”严济舟对儿子说道。 本洁民和格登都没想到户部惩罚保商这般心狠手辣,他们不同情陈焘洋,他们要进一步逼陈焘洋就范。本洁民委托通事易经通上陈府传话:“陈大人,东印度公班强烈要求你敦促户部废除限制外商人身自由的法律,你如果不照他们的意愿去办,他们要继续闹事,让你再受户部大人的严厉惩罚。” 陈焘洋盯着易经通的鲶鱼眼:“老夫绝不会被夷商牵着鼻子走,他们有种,就不要来求老夫。”陈焘洋说完,猛端起一碗茶水朝易经通泼去:“你给老夫滚!” 英商要挟陈焘洋不成,还真有要紧事有求陈大人。 本洁民及其他欧洲大班,常常误读中国的法规,以为保商吃饱了撑的,借助官方的势力对他们作种种限制。外商在督抚和户部得不到实的答案,中国通事阳奉阴违,两头都不说真话,结果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到保商身上。然而,外商讨厌保商,又不得不依赖保商。比如“部票”,洋船卸货需要保商到户部办卸货票,买了出口货需要装船需要户部的入仓票,装载完毕需要回棹离港的回程票。各种部票一律用Chop表示,加急部票就叫ChopChop。意思是快快,但洋人把加急的“快”与筷子的“筷”混淆。Chopsticks(筷子)一词,至今仍在英语中使用。 现在东印度公司急需一张ChopChop。诺顿勋爵号装满茶叶丝绸等中国货,急需运往英国泰晤士港。洋船航行靠的是风力,冬季刮东北风,可把洋船一路吹到好望角。欧洲大班催办ChopChop的理由千篇一律:“我们必须乘贸易风,否则我们的船走不了。”贸易风又不是今天刮了,明天就没有,他们急需ChopChop的真正是原因是要抢先到达西班牙的南方港口——欧洲各国的商船运来中国货,一般都会先在西班牙销售,换取西班牙银元。谁最先到达,谁的中国货就能卖上好价钱。晚到的船,很可能促使本来就拐头向下的价格一路下滑。 本洁民和格登急得屁股冒烟,但保商陈焘洋不急,他叫易经通回英夷的话:“老夫的板子伤还没好,叫他们稍安勿躁。” 部票的办理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重要环节。关部对不听话的保商,或者保商对关部大爷孝敬不够,关部就在部票上刁难保商。保商也不是吃素的,他对不听管教的夷商,能够早办好的部票,偏要拖拖拉拉延期办。本洁民这才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官、商、华、夷”贸易链上的弱势方。他十分后悔,几次火烧眉毛跑到陈焘洋府上求见,遭到护院拒绝。本洁民恼羞成怒,回到夷馆大骂格登,把责任推到格登身上。 格登比本洁民还冥顽不化,他认为只有通过羞辱激怒的方式才能使这个傲慢的中国保商就范。格登跑到陈焘洋府高呼抗议,辱骂陈焘洋是中国猪。陈府护院气势汹汹驱赶格登,双方动了拳脚,护院人多,打得格登抱头鼠窜。 严济舟没想到,开初他只动了一小步棋子,会引发这一连串的反应。他隐在幕后,静观事变。格登挨揍,使本洁民有了直接上户部交涉的正当理由,他不需要经保商同意,保商指使家丁打人,他们告的就是保商。本洁民纠集三十多个夷商,“搀扶”着“遍体鳞伤”的格登前往户部。阿努赤破例让外商进了关部的议事房,还叫关丁搬凳子上茶水。易经通奉命赶到关部,把格登挨打的原因和经过说给阿努赤听。阿努赤当即表示,他现在就叫人办部票,你们回去安心等待,明天午后关部派人给你们送去。 所有的部票中,只有入港票和离港票涉及到粮驿道。船牌由粮驿道印制发放,正面上方印有“粤海关洋船票”,四周为龙的图案,空档处由粤海关船房填写,并且要摁上经办人的印章和手印。诺顿勋爵号的船票注明前往目的地为英吉利大武士(泰晤士)港,载有番艄一百六十名、红夷大炮四十门,以及枪支弹药等,并且特意提醒“不许夹带违禁货物”。船牌又叫红牌,缘于开海贸易之初船票为红木制作。现在的纸质船票仍需要贴到木板上。船牌高约二尺半,宽约一尺八。弄成这么大的原因,是洋船进出港若遇到中国水师的巡逻船,以便在船舷展示给水师看。 翌日巳时一刻备好洋船部票,阿努赤不急于给英商,乘轿去了一趟陈府。他不是拿船票给陈焘洋,再由陈焘洋交给东印度公司,以缓和保商与外商的紧张关系。阿努赤的意思是:你刁难外商,我叫你刁难不成,不用你出面,关部就可以直接给夷商发放离港船牌。 陈焘洋大怒,扯着阿努赤去见策关宪。 策楞听了二人的陈述,戳着阿努赤鼻子大骂:“你绕开保商,擅自为夷船办部票,令保商在夷商面前威信扫地,以后如何管教夷商?”说着,气咻咻甩了阿努赤一掌:“你这是助夷作乱!照你这样做,保商如何制夷?会变成纵夷制商!” 策楞对陈焘洋不能不客气,三个月前总督府花厅着火,稍加暗示陈焘洋就动用会所行用捐了一千两银子。策楞脸带微笑轻责道:“陈焘官,挨二十大板,不至于在家躺一个月吧?你啥都撒手不管,没尽到保商责任吧?”陈焘洋服软不服硬,当即认错,答应亲手把部票送英夷大班手里。 陈焘洋同阿努赤一道回关部拿部票,阿努赤把船牌交陈焘洋手中,用恶狼般的眼神瞪陈焘洋一眼,意思是这事没完,我们走着瞧! 朝贡期结束,陈焘洋回福建老家祭祖。严济舟知道老对手的秉性,遇到大麻烦或心情非常糟,他才会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先祖身上。 严济舟署理行首,外商同船回国或去澳门住冬,署理行首基本无事可干,自然也没什么权利。 朝贡期开始了,陈焘洋匆匆赶回广州。然而,陈焘洋回来后足不出户,差不多有一个月,照面也不来十三行打一回。难道他给阿努赤整怕了,真的要收山?既然想收山,为何还要霸占茅坑不拉屎,让我署理没有名份的行首?严济舟琢磨不透陈焘洋,也不去陈府拜访总商。严济舟佯装不知情,看陈焘洋下一步棋如何走。 初三是行商例会,行商到齐后,严济舟正准备坐到行首席上,看到陈焘洋大步走来。 严济舟的豆荚眼睁得滚圆,愣了一下,继而绽开微笑,用急盼的口气道:“焘官你终于回来啦?你不回来,末商都不知如何办。关部总口正堂阿努赤大人要十三行制订出保商职守细则,末商只是个署理,怎敢担这么大的责任。阿大人发了话,倘若保商还像去年那样,他将……末商还是不说吧,阿大人吓唬人,关部上有关宪下有吏胥,他不可能一手遮天、随心所欲整人。” 严济舟的潜台词是:“陈焘洋,你还是识相一点,早点卸担吧,不然的话,权势赫赫的阿努赤跟你没完,让你这个行首做不下去!” 陈焘洋没做声,也没像往常那样坐到行首席,他拣了个空座,坐下默默地喝茶。严济舟观察陈焘洋的表情,发现陈焘洋的城府突然深沉了许多。“陈焘官,例会该开始了吧?”严济舟试探陈焘洋。 “好吧,今天老夫再坐一回行首席。”陈焘洋先坐上去,然后说:“济官、开官,你们也坐暖阁。”严济舟在心里揣摩陈焘洋的话意,踏上柚木平台,坐到仅次于主席的右席,老行商离光华坐左席。 “列位同仁,老夫接手行首二十个年头,算算年纪,六十有三,枕边都能闻到黄土香了。回首往事,老夫感慨万千,老夫最欣慰的事,是扛住不让官府任意盘剥我们行商;最遗憾的事,就是老夫脾气暴躁,得罪过诸多同仁,在此,老夫真心诚意向列位同仁鞠躬赔罪。”陈焘洋说着站起来,向众行商深鞠躬。 严济舟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知道陈焘洋下面会说什么,将会正式辞去行首职务。严济舟毕恭毕敬道:“焘官你过谦了,焘官做行首是十三行全体同仁的福祉,我们永世不忘焘官的功勋。” “老东家!老东家!”陈三跌跌撞撞从外面跑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公堂中央。 “潘振承来信了!” 蔡逢源从陈三手中接过信,递给陈焘洋,陈焘洋急忙抽出看:落叶归根,督署自首,凌迟处死,无怨无悔——潘振承。 陈焘洋脸色惊骇不已,立即起身,踉踉跄跄朝外走。 坐陈焘洋身旁的严济舟窥视到信的内容,喜出望外,尽量忍住不让笑容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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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焘洋掀开轿帘,一个劲儿催促:“快!快!”轿夫满头大汗,陈三落在十几丈外,上气不接下气跑着。 轿子在总督衙门前落下,轿夫累趴在地上,陈三不见了人影,陈焘洋一个箭步蹿了下来。番禺知县张轼衍先到一步,看到急遑遑的陈焘洋:“陈大人,你也收到潘振承来信?” 陈焘洋焦虑万分:“收到了,这是怎回事?老夫托人捎去几封信,叫他千万不能回来。”张轼衍道:“卑职也困惑不解,他回来不是送死吗?”陈焘洋扭着张轼衍的胳膊:“我们进去呀。” “焘官!焘官!” 两人循声望去,见巴铎驰马而至,后面跟着十几骑捕快。 “巴臬台,何事这么急?”张轼衍问道。 巴铎跳下马:“潘振承回天朝伏法,本司带捕快锁拿人犯。” 陈焘洋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巴铎:“巴臬司,你好狠的心啊,巴不得老夫的义子早死!” “潘振承是何人的义子本司不管,本司只管断案执刑。这些日子那帮酸儒天天上臬司衙门闹,问本司派出神捕,怎不见他拎人犯脑袋回来。这不,在本司神捕刘水水的追杀下,潘振承在大吕宋无处藏身,乖乖回来伏法!”巴铎哈哈大笑,叫捕快在外面等候,他进去向策制宪请命何时正法。 一个戈什哈带巴铎往里走,陈焘洋也寸步不离跟着,张轼衍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跟了进去。 戈什哈领着巴铎、陈焘洋、张轼衍走进督署西花厅,刚到任的巡抚岳浚坐藤椅上喝茶。三人朝岳抚台行礼,岳浚起身回礼:“本抚也收到人犯的密信,不知怎么回事,赶过来看看。策制台正在独审人犯,坐,坐,列位请坐。” 这时,严济舟等数个行商也进了西花厅。张轼衍道:“严济官,你们也来凑热闹?”严济舟一本正经道:“末商不是来凑热闹,是替潘振承的命运担心。” 陈焘洋倏地从藤椅上站起,责骂道:“假仁假义,我看你巴不得潘振承死!”陈焘洋怒发冲冠,朝严济舟走去。张轼衍拉住陈焘洋:“焘官请息怒,巴臬台也来了,正好与各位大人商量如何解救潘振承。” 岳浚严肃道:“张轼衍,你是不是朝廷命官?潘振承是官府通缉的在逃要犯,罪大恶极,你居然说要解救?” 张轼衍赶忙低下头:“卑职有罪,卑职糊涂,潘振承罪孽深重,罪该万死。” 巴铎大咧咧道:“这话才算人话。潘振承是本臬司亲手判的,谁敢解救?谁能改判?巴某做广东按察使已有年头,判倒判过几个凌迟,都是叫地方监斩的。” “不叫监斩吧,快刀砍头才叫斩。”岳浚慢悠悠地说道。 “叫监凌?不对,没监凌这个说法。”巴铎拍拍剃得青光发亮的脑门,“喂,轼衍老弟是科甲出身,你说说看。” 张轼衍思索一瞬:“该叫监刑吧。” 严济舟欠着身子插话:“末商以为,监刑虽然没错,却过于笼统,究竟是监何种刑?刑罚有上百种之多,光死刑就有十多种:凌迟、腰斩、斩首、枭首、绞刑、溺死、毒死……唔,古代还有五马分尸,下油锅,水煮汽蒸,哎呀,数都数不清。” 巴铎一拍大腿:“本司想好了,就叫监割!监督刽子手一片片割肉,看谁割得匀称、平薄。刀法上乘的刽子手,割下的肉比涮羊肉片的肉还要薄。列位列位,大开眼界,大饱眼福啊!”巴铎抚掌大笑,众人都赔着笑,惟陈焘洋没笑,脸色愈发阴沉。 “严济舟,你开心之极啊!”陈焘洋瞪着开怀大笑的严济舟,愤怒地拿起茶杯,张轼衍上前夺过茶杯:“焘官,请冷静。” “人命岂是儿戏,老夫如何冷静得了啊!”陈焘洋痛苦不堪地摇头跺脚,瘫坐在椅子上,众人不再出声,面面相觑。 此时,潘振承正跪在策楞书房,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戈什哈。 策楞坐在书案前,台面有一条黑色的长辫,他手捧着金黄色的令牌全神贯注端详。潘振承略微抬头,观察策楞的颜色,看不出他的内心表情,印象深的是脸部肌肉一条条像刀割。说书人把这称作滚刀子肉,这种人不是练过武功,便是心狠手辣。墙上有架自鸣钟,声响嘀嗒,时光仿佛凝固。策楞捧着令牌足足看了半个钟点。 这是八舵头亲自从漳州总兵舒伦身上摘下来的,潘振承自信策楞挑不出一丝破绽。 八舵头是策楞这多年来的噩魇,他的义弟舒伦被八舵头割断阳根,绝子绝孙,令牌被盗被褫职问责,正二品总兵被贬到闽西山区宁化县,做守城门的绿营把总,官阶正七品。在福州将军任上,策楞曾放言马上就可以将八舵头缉捕归案,他没少派人下大吕宋张贴通缉令,实施暗杀,却动不了八舵头一根指头。 策楞带着遗憾来广东任职,皇上责令福建督抚将军迅速将八舵头缉捕归案,福建的督抚将军重复策楞的做法,均无功而返。为了交差,他们把责任推到前福州将军策楞头上,奏称八舵头刺伤舒伦时,正在漳州水师营视察的策楞,不是坐镇水师营调兵遣将缉捕八舵头,而是策马急驰舒伦府看望舒伦,请郎中为舒伦冶伤,彻夜守在舒伦榻前,故而延误了缉捕八舵头的最佳时机,使八舵头得已乘船逃往大吕宋。正月里,在北京老宅过完新年的策楞向皇上辞行,皇上旧事重提,斥责策楞严重失职。策楞跪辩道,八舵头逃往大吕宋在事后才得到证实,开初都以为八舵头会逃往闽西山区,所以他没坐镇漳州水师营指挥。策楞没敢提他密遣武功高强的戈什哈潜入大吕宋暗杀八舵头,万一没成功,还不知怎么收场。 眼下,八舵头盗走的令牌正在他手中。割辫如割头,这根象征旗人脑袋的辫子也在他面前。策楞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非常冷静地放下令牌,拾起辫子看。良久,策楞两道浓黑的剑眉拧成弯弓,他问潘振承:“谁敢确信这就是八舵头的辫子?” 潘振承道:“回禀策大人,照您的意思,草民应该把八舵头的脑袋割下,或运来尸首,方能验明正身。” “那倒不必,没哪条船愿运载臭气熏天的尸首。即便能够运来,也会烂成一副骷髅。杀死八舵头一定惊天动地,唐人街该沸沸扬扬了。” “督台大人尽管派官差前往大吕宋,耳听为虚藏书网,眼见为实,还可开棺验尸。” “八舵头是个无恶不作的钦犯,而你也是负案在身的逃犯,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 “大人有所不知,八舵头与草民虽未结仇,他祖父却与草民祖父有世仇。” “你祖籍何处?” “福建泉州府同安县明盛乡,就在漳州湾旁边。” “有道理。”策楞微笑着走动,突然一拳猛砸在桌面,震得令牌跳了三跳。策楞脸上布满杀气:“潘振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蒙骗到本督头上?八舵头武功高强,十多个官兵都奈何他不得,看你的模样不像是会武之人,你杀得了八舵头?” “请问策大人,何人杀得了八舵头?” “这两人有可能杀得了他。”策楞指着潘振承身后两个戈什哈。 “如果是牛梗头呢?”潘振承问道。 “牛梗头的功夫强于这两人,杀八舵头,牛梗头有八分的把握。” “倘若再加上臬司第一捕快刘水水呢?” “牛梗头加刘水水,有十分的把握,但是——”策楞打住,目光注视着潘振承炯炯有神的梭子眼:“你认识他们,你们同乘叫啥大公号的夷船前往大吕宋。” “策大人说的没错。同船共渡,当时,他俩并不知道草民已经犯下官府定下的诱拐劫持民女罪,他们在夷船上亲眼看到草民与区老女儿彩珠情投意合、恩恩爱爱。庇隆大公号夷船上仅我们四个华人,牛梗头和刘水水吃不惯夷艄的伙食,同我们一道搭伙,天天品尝区彩珠做的广东风味的家常饭。用你们旗人的话说,在一口锅里搅过马勺,这份情谊胜过寒窗苦读的同年。草民同牛梗头、刘水水拜了把子,到大吕宋后,各办各的差事。不久,勒令草民投案自首、伏法凌迟的臬告送至大吕宋,刘水水断然不信草民诱拐劫持了区彩珠……” “潘振承,你站起来说话,就谈八舵头伏法一事。” 潘振承起身,拱手说道:“谢策大人。草民开初并不知牛梗头奉大人您的密令暗杀八舵头。有一回牛梗头酒醉吐真言,说他是来暗杀八舵头的,八舵头神出鬼没,牛梗头一直无法下手。草民与八舵头有世仇,又与牛梗头、刘水水结为把兄弟,决定共同暗杀八舵头……” 潘振承把事先杜撰好的故事滴水不漏叙说一遍。 其实,八舵头是假死,棺冢里躺的是一具无名死尸。八舵头为了成全潘振承回国的梦想,从吕宋消失后秘密前往暹罗。 策楞静神听着,没有察觉到任何漏洞,“这般说来,牛梗头也回到天朝,他为何不自己前来复命请功?” “牛梗头和刘水水躲在伶仃洋某个荒岛上,如果草民不去接他们,他们恐怕不会来广州。牛梗头为何不敢回督署复命?大人您授命与牛梗头时,叮嘱他要严守机密,处死八舵头后即可秘密回国。而牛梗头却违背督令,泄露天机,并且联手刘水水与草民去执行督令,草民还是个被广东官府判凌迟处死的罪犯。如果大人您宽宏大量,准许牛梗头将功折罪,倒没有什么。如果大人您死守秘密督令,牛梗头能不心惊胆战?” 策楞笑道:“牛梗头过虑了,处死八舵头,夺回总兵令牌,此乃天大的功劳。本督叮嘱牛梗头守密,是担心他泄露机密杀不了八舵头,反而被八舵头所杀。如今八舵头已经伏法,还管他什么总督密令。你尽管叫牛梗头、刘水水大胆回来,本督要为他们请功。你嘛,当然也可将功补罪,免于一死。至于流徙琼崖,还是粤西北土民州县,你的案子是巴铎断的,本督跟他商量后由他定夺。当初判你凌迟,就是那帮儒生闹的。你还是受点委屈吧,不然,那帮儒生那儿不好交代。” 潘振承冒死进督署前,作了两种预测,一种是策楞替他完全洗脱罪名;一种是从轻发落,仍留有尾巴。潘振承曲膝跪道:“草民叩谢督台大恩大德。策大人,草民还有一样东西要呈交给您。”潘振承站起身,把身后的布袋提到前面,解开布袋,抓起一把白米:“这是吕宋一个庄主自种自舂的精米,里面还有一封写给天朝总督的信。” 是旧属石泰写的信,策楞峻眉峻眼看着信,沉默良久,绷成青石板的脸膛绽开一丝微笑:“潘贤弟,本督感谢你越洋过海,为本督捎来吕宋庄主敬献的精米。”策楞朝一个戈什哈招招手:“给潘贤弟看座。”又指着另一个戈什哈:“给潘贤弟看茶,用本督珍藏的极品毛尖。” 戈什哈心领神悟:“嗻。” 戈什哈进入茶房,撮了一撮毛尖泡茶,然后开密柜取出一只小瓷瓶,朝茶水里滴几点鹤顶红。 第十一回 求死欲生化险为夷 皮尔纠缠再惹官非 陈焘洋为报复易家通事,积极支持潘振承考通事帖;易家通事大为紧张,一时不知如何下手;碰巧,英国商船大班皮尔在广州邂逅潘振承,大声吼叫要潘振承带他见识中国的小脚女人;潘振承担心惹上通夷罪,假装不认识皮尔;在严济舟的暗助下,易经通上臬司衙门报官,声称潘振承在吕宋通夷;臬司官差在皮尔的住处,意外地发现一支违禁的枪支……

求死欲生

书房里仅策楞与潘振承二人。 策楞客气地请潘振承坐下,“潘贤弟,石泰在大吕宋过得还好吧?” 潘振承欠着身子坐下:“回禀策大人,石泰隐姓埋名,更名为愧思主,意思是愧对主子、思念主子。主子派他到大吕宋秘密处死八舵头,他绞尽脑汁也接近不了八舵头。一次偶遇,他娶了番女,育儿生女,做了吕宋庄主。” “他该不会有啥难言之隐?”策楞讷讷说道,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确有难言之隐。石泰忠心耿耿为主子办差,不慎被毒蛇咬伤,生命垂危,幸亏遇到番女,捣蛇药把他救活,于是续了一段异国情缘。然而,依天朝律例,娶番女并定居番国,就是背叛天朝,罪大恶极。石泰见草民忠厚牢靠,便把他的身世告诉草民,请草民有机会见到他主子,转达他的愧疚之意。” 石泰无缘无故失踪,令策楞万分恼怒,他想拿在他府上做包衣的石泰老爹问罪,还想派杀手前去寻访石泰,奉督令将他处死。策楞权衡再三,放弃了对弃主包衣的惩罚,违心地宣布石泰是坠海身亡的烈士。策楞宽恕石泰是为了保全自己,他希望人们永远忘记石泰这个人。眼下,来自大吕宋的潘振承重提石泰,让策楞措手不及。 白米晶莹透亮,策楞无心看米,在肚里盘算。良久,策楞把手中的白米放回到口袋,感慨道:“其实石泰并无什么过错。弃甲归田,做个悠闲自在、令人羡慕的农夫,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潘振承隐隐察觉,策楞这番感慨言不由衷,他不希望石泰还活着。潘振承感慨道:“策大人宽宏大量,能够体谅石泰的苦衷。草民窃以为,知内情的人,大概都会原谅石泰。可律例无情,奴才背叛天朝,定会坐连主子。石泰为此忧心如焚,托草民回天朝探听虚实。草民回到广州,方知石泰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官府已经认定石泰在前往大吕宋时遭遇风暴身亡。”潘振承水波不兴敲打策楞一下,名为策楞开脱,却在暗示策楞负有失察罪。 策楞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潘振承的目光深不可测,仿佛蕴藏着万种玄机。“这种人决不能让他活着!”策楞在心里暗道,脸色骤然煞青:“潘贤弟,照这般说来,你是世上知道这秘密的唯一的外人?” 潘振承慌忙跪下,嗫嚅道:“策大人,草民误知不该知的秘密,罪该当死。” 策楞仰天大笑:“起来起来,大人不计小人过,只要你守口如瓶,不就什么都结了?” 潘振承从策楞的笑声中洞察出杀机,策楞不希望石泰还活着,当然也不希望知道秘密的人活着。潘振承在心里紧张地思忖求生之策,他决定以死一博,说道:“草民不敢苟同督爷灼见。请督爷伸手掏米袋,还有一件宝物。” “是何宝物?”策楞欲伸手掏米袋,问道。 潘振承心尖突突大跳快要蹦出来,米袋里除了米,什么都没有。潘振承故作镇定道:“米袋里有一只小匣子,里面装有数枚毒针,用吕宋土著秘传的毒素浸泡,只须用针在人手臂轻轻一扎,此人立即毙命,不留任何痕迹,就像发绞肠痧暴卒的人。策大人,只有死人方能守口如瓶,请成全吧。”潘振承说着把袖子捋上,露出胳膊。 策楞盯着盯米袋,犹豫着,始终未将手插入。“本督会杀人灭口?你错了。”策楞哈哈大笑:“策某平生钦佩大智大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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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拿性命来赌,是条汉子。当然,是输是赢全在本督一念之间。我可以叫你赌输,输掉性命;但我也赢得不光彩,成了奸诈小人。振承贤弟,你这一手厉害啊,掐准了策某的心事。” 潘振承轻轻嘘一口气,手心湿漉漉的尽是冷汗,“策大人是坦荡君子,做事一贯光明磊落。” 策楞微笑道:“这次你冒死晋见本督,不仅不想死,还想获得自由身?” 潘振承惊喜不已:“这般说来,草民赌赢了?” “是双赢。八舵头一案,你和牛梗头等为天朝除了一大祸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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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得归于本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也算有功人员,怎能流徙?既然已经回了天朝,就在广州安家立业。至于那帮酸儒,你和区老女儿恩恩爱爱,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潘振承激动地下跪:“谢策大人。” 策楞微笑道:“快快请起。” 策楞转过话题,与潘振承聊大吕宋的风土人情。这时,戈什哈捧着茶盘进来,茶盘仅一只瓷杯。潘振承和策楞的目光都盯着瓷杯。戈什哈把茶递给潘振承:“潘兄台,请用茶。”潘振承正欲接过茶杯,给策楞夺去,“本督看看。”策楞揭开瓷盖,屏气凝神看茶水,大声斥道:“你泡的什么茶?叫你用极品毛尖。端回去,换好茶叶!” 潘振承悄悄抽一口气,汗水浃背。

通事官帖

翌日,潘振承一家三口乘舢板来到草洲。 孔义夫在岁考中考取一等,本可进府学做廪生,享受官府资助。孔义夫谢绝府学教授的好意,坚持留在草洲为恩师守墓,领取勉强维持温饱的廪膳银,日常起居饮食由哑叔照料。 雨过天晴,草洲一片葱绿,水珠在日光下映射出晶莹剔透的亮色。草庵顶上的草苫长满绿苔,泫泫地往下淌水。走近草庵,竹骨泥墙斑斑驳驳,破旧不堪。草庵里没人,寂静空落,感觉不到人居的气息。彩珠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想起和父亲在一起的欢快日子,不禁泪水滢滢。 哑叔蹲在草庵后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黄烟。彩珠动情地喊一声:“哑叔。”哑叔凄楚地咧开嘴笑笑,然后呜呜叫着,用手比划。 哑叔带彩珠一行来到主人的墓前,彩珠跪在坟前哭泣:“爹爹,女儿对不起你。” 哑叔抱着区老的外孙潘有为,婿翁潘振承蹲坟边烧纸钱。 孔义夫坐在齐肩高的茅草里朝坟墓这边看,手中书卷慢慢滑落。他一动没动,两眼放射出愤懑的凛光。 约个把时辰,彩珠一行离开草洲。 孔义夫跪在区老墓前,咬牙切齿:“夺妻之仇,刻骨铭心;殁师之恨,不可不报!” 初夜时分,天黑星淡,院子里有几只萤火虫在寂寞地飞舞。陈焘洋算到潘振承会来,他坐在庭院等,藤桌上摆了一只大肚茶壶,两只大海碗已注满凉茶。老规矩,陈焘洋先叫潘振承喝光两海碗凉茶,然后叫他坐下。 “振承,今后有何打算?”陈焘洋问道。 “我想申办通事官帖。” 陈焘洋感到吃惊:“为何?” “晚生在大吕宋跟保罗学会了许多夷词,还会简单的夷语,做通事正好派用场。还有一个原因,我这人晦气太重,进广义行后,总给东主带来灾祸。” 陈焘洋诚恳道:“那不怪你,全是严济舟捣的鬼。振承,还是跟我做吧,我离不开你,你不在,广义行每况愈下,老夫焦头烂额,快支撑不下去。昨天行商例会,我差点就要辞去行首,收山关闭洋行回漳州老家。幸亏你来了,老夫又改变主意,不能成全严济舟。可是,老夫快成了一根朽木,只有你能帮我撑住,重振广义行的辉煌。” 晚风一阵一阵吹来,糅杂着神庙香火残烛的气味。陈焘洋轻轻叹息一声,幽幽的眼窝蓄满泪水,潘振承的心陡然下沉:“东主,晚生愿效犬马之劳。” 陈焘洋欣慰地笑了笑,接过潘振承递上的海碗茶,咕咕喝了几口,嘘唏道:“老夫真的老了,犬子年龄尚小,不堪重任。我经商四十余载,家大业大,广义行海内外名声远播。老夫最担心的,就是苦心经营的家业,会败在犬子手中。你现在暂任广义行总办,以后你就是与犬子平起平坐的东主,你与犬子名下的股份各占五成。” “东主的大恩大德,晚生来生结草衔环难报万一。晚生愿为广义行效力,但万万不可占股份。”潘振承说着跪下,“如果东主不答应,晚生不起。” “起来,起来,我不再提股份。但你得答应老夫两件事:第一件事,不做通事,仍做老夫的助手;第二件事,犬子见到书就头痛,十五岁的小男人,嬉乐玩耍——唉,振承你看。” 陈寿年同几个寄食的孩子在玩荷叶灯,疯疯癫癫在庭院里奔跑。 “寿年!”陈焘洋的吼声像雷电炸响。 陈寿年刹住脚,萎萎瑟瑟看父亲。 “还不来拜师傅!”陈焘洋不容分说,按着陈寿年的头,向潘振承磕了三个头。潘振承急忙去扶陈寿年:“寿年你——”陈焘洋用目光制止,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从明天起,你别上南海学宫——” 陈寿年一阵惊喜:“爹,孩儿不用读书了?” “你站好!”陈焘洋绷着脸威严道,“听好了!从今日起,承哥就是你的师父。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像对待父亲那样敬承哥,信承哥,学承哥。” 潘振承道:“东主言重了,晚生担当不起。振承会像同胞兄弟那样对待寿年。” 陈焘洋疼爱地拍拍儿子的脑袋,“你去吧。”陈寿年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转瞬又窜出来,身后跟着数个寄食的孩子,每人手里拿着荷叶灯摇晃,乐不可支哇哇大叫。 陈焘洋转过身看儿子,沉默不语,潘振承给东主续水。陈焘洋端起大海碗喝茶,手不停地颤抖,茶水顺着胡须往下流,他放下大海碗叹息道:“寿年是老夫的希望,也是老夫的一块心病。寿年比不上他大哥寿山,地球仪案,寿山冤死京师,陈家只剩下寿年这根独苗了。老母对寿年溺爱过分,老夫忙于行务疏于管教。振承,你要做寿年的99lib?严师,该骂则骂,该打则打,不要顾及老夫的面子。” 潘振承犹豫片刻,铮铮答道:“东主的训示,晚生刻骨铭心。” 翌日,陈焘洋带儿子去十三行。 以往陈氏父子出行,一人一顶轿子。这次陈焘洋坐轿,陈寿年跟在一侧护轿。陈寿年是个英俊少年,白里透红的圆脸,端直的鼻子,浓眉秀目。后脑垂着一根油亮的辫子,随着他的双肩不安分地摇晃着。父亲特意给他穿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裤,走路时两手晃晃荡荡,两眼滴溜溜转动,仍像一个悠闲逛荡的公子哥。 潘振承站广义行台阶下迎接东主,见东主来真格的,他没像往常那样叫寿年少爷,一向敦厚的梭子眼冷若冰霜,说出的话也带着浸骨的寒气:“陈寿年,你今天要做的事,本总办已作安排,去货栈腾位。” 潘振承说完便走,陈寿年转过脸看父亲,只看到父亲微驼的背影,父亲头也没回进了广义行。陈寿年跟在潘振承后面进了货栈。货栈腾位是苦力活,平时也是雇用苦力干,如果活不多,则由洋行伙计自己干。 潘振承把一块垫肩给陈寿年,“我十四岁就做船工养家糊口,活计有多苦,待会你扛包就知道,比你扛包还要苦十倍。” 潘振承扛大包,陈寿年扛小包,司库陈十二与另一个伙计搭包、卸包。 扛第一包,潘振承问他累不累,陈寿年说不累。第二包,陈寿年说有些累;扛完第三包,陈寿年便叫苦不迭九九藏书:“累死了,承哥,爹安排我跟你学做生意,不是给你做苦力的。” “洋行里的任何活计都是生意,不腾空仓位,不好进下一批货。” “你折磨我!”陈寿年把垫肩解开,往地上一摔,“这种生意我学不了!我回县学念书考秀才!” “你还好意思说考秀才?你老爹请了十多个先生教你,你考出什么名堂?”潘振承想把自己刻苦自学的故事说给寿年听,转念一想,寿年不是没人教诲,是没人对他发狠。 “陈寿年!”潘振承的梭子眼冒着怒火,“你爹把你交给我,就得服我管!你不想扛包可以。”潘振承从门后搬出一块钉板,扔到陈寿年跟前。钉板是防盗用的,每天关仓前,把钉板放到货物中间的几条空道上,早晨开仓又把钉板收起来。 潘振承指着钉板道:“你不是不想扛包吗?那你就歇着,你坐也好,躺也好,随你的便。” 陈寿年瑟瑟看了一眼凛然生威的承哥,不声不响拾起垫肩去扛包,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和汗水一道往下流淌。 潘振承看到东主站窗外朝面里探望,走了出去。 “东主,心疼你的宝贝儿子?” “不,不,振承你做得对,老夫儿子有救了。”陈焘洋说完愣住,瞪眼看潘振承。许久,他拍拍脑门:“看我,专门过来说事,差点记不起来了。你不是想申办通事官帖吗?老夫给你报了名。那个易经通太操蛋了,去年跟那个叫本洁民的夷大班狼狈为奸,故意激怒阿努赤惩罚老夫。你有了通事帖,老夫跟夷商打交道,就不用易家通事。” 陈焘洋上藩司衙门为潘振承报名考通事,立即在易氏通事馆炸开了锅。 总通事易铭鉴是广式夷语的祖师爷。他不是开海贸易后广州首位夷语专才,首位夷语专才是冼克林。冼克林在澳门的葡萄牙洋行做过簿记,能讲一口疙疙瘩瘩的葡萄牙语。当时的国人没有葡萄牙语的概念,就像把西洋人统称红毛一样,他们把外语统称为夷语,并且把夷语与鸟语等同视之,听来听去都一个音——不知夷语分多个语系,还以为澳门红毛的鬼话能在夷务中包打天下。 康熙二十四年四口通商,广州的外洋贸易梅开二度。由于长期禁海封关,广州夷语人才奇缺,冼克林父子来到广州,顺利拿到官授通事帖,开展通事业务。通事的职能是充当外商与行商、外商与官府间的媒介,虽然官牍没有规定通事必须兼翻译,实际上,不懂夷语的通事,各方都不欢迎,他们很快就会淘汰出局。 通事该懂何种夷语,不仅广州口岸的官员官商不知,连通事自己也弄不清楚。冼克林父子初来广州,还以为普天下夷人都懂澳门的红毛夷语。在海禁期间,大清国只留澳门一个口子通商,澳葡当局为保葡萄牙商人的利益,限制他国的商船来澳门通商。广州恢复通商后,来广州的欧洲商人报复葡萄牙,联手排斥葡萄牙商人。 按理冼氏父子无用武之地,好在西班牙与葡萄牙毗邻,两国同属拉丁语系。西班牙是欧洲的贸易中心,西班牙本国没有多少可供外销的物产,然而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拥有储量丰富的银矿,铸有双柱的西班牙“本银”和铸有老鹰的墨西哥“鹰银”在全球流通。欧洲各国普遍禁止本国银币出口,像潘振承曾经搭乘过的瑞典哥德堡号要来中国贸易,必须先把皮货、木材、柏油等物资运往西班牙或者吕宋岛销售,换取本银或鹰银,方可实现来中国购买丝茶瓷的愿望。 欧洲的海商或多或少懂西班牙语,他们与冼氏父子交流不算太困难。最初的三十年间,冼氏父子吃香喝辣,春风得意。很多新入行的通事纷纷拜冼氏父子为师,冼家靠收取学资就赚得盘满钵满。 然而,新入行的通事中,惟有易铭鉴不为心动,他决定另辟蹊径,学习英吉利夷语。易铭鉴也不知道英国是新崛起的霸主,他和所有国人一样,从未听说过英国打败老牌海上霸主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也不知英国正在全力排挤荷兰在亚洲的势力。易铭鉴眼明心细,他发现英吉利商船不仅又新又大,而且轻重火器不同凡响。 易铭鉴得出一个结论:未来的朝贡贸易,一定是英吉利人唱主角。 康熙帝对国人学夷语未作限定,既未准许,也不禁止。这为易铭鉴学习夷语大开方便之门。无独有偶,英吉利传教士马士想学习汉语,于是两方一拍即合,互为师徒。易铭鉴指着棉花,马士念cotton,易铭鉴便记下“卡藤”,玻璃(glass)写成“哥拉司”,“蜜罗”便是西洋镜(mirror)。至于茶叶,西洋不产茶,茶的原产地在中国,广东通商口岸闽商居多,于是夷语的茶叶(tea),便是闽南话茶叶“替”的音译。 易铭鉴唯独对夷语中的茶叶抱有特别的好感,认为普天下的夷语,都得向天朝语言看齐。在易氏通事的坚持下,有不少中国词汇转化成夷语,如荔枝(Lychee)、龙眼(Longan)、舢板(Sampan)、衙门(Yamen)、算盘(Suan-pan)、叩头(Kowtow)、豆腐(Tofu)、苦力(Coolie)等。其实,并不是夷人认同汉语是世界语,他们接受汉语音译的词汇,主要原因是在自己的语言中找不到对等的词汇;另一种原因是便于交流,如舢板、苦力,欧洲各国也都有。 易铭鉴大约学了三百多夷词,夷句只会简单的见面语。易铭鉴辍学的原因,一是放不下天朝子民的架子;二是缺乏职业自豪感,广东的黎民百姓把鬼佬语言戏称为鬼话,通事职能之就是跟鬼佬面对面说鬼话,易家通事看重这份职业,完全是从利益的角度考虑;三是易铭鉴认为夷语汉化很快就要到来,正像旗人差不多忘记了满洲话,普天下的人将来都得说汉话;四是他认为夷语逻辑混乱,学多了会把人学蠢。比如夷人姓名,名字放在前,姓氏挂后面,在易铭鉴看来,只有愚昧不化的蛮族,才会将“姓名”颠倒成“名姓”。 易铭鉴的夷语水平还不及半桶水,这不妨碍他成就为一代夷语大宗师。进入乾隆朝,英夷迅速从众夷中脱颖而出,俨然龙头老大。来华的商船与年俱增,多的年头,英吉利商船占了朝贡贸易的半壁江山。此盛彼衰,冼氏通事每况愈下,易氏通事蒸蒸日上。无论黄埔还是十三行,通事十有八九是易家血亲或谪传弟子。由于通事都讲广式英语,所以,不管哪个欧洲国家的商船,必须配备英语人才方可交流。广州通事的夷语水平,易铭鉴的儿子易经通无人可比,比如别的通事写英语“你好”,只会写成“固德摸泥”,而易经通却能完整地用蝌蚪文表示,还能将蝌蚪文译成汉文。 “经通,你和潘振承,哪个夷语水平高?”说话的是易经通的舅舅杨阿德。杨阿德与洋商交流时,常常得带上实物或图画,比如说到瓷器,他念成“苆蓝”,若洋商听不懂,他就拿出一只瓷碗;倘若说到“中国”、“大清”,他非要说成“灿烂”,因为只有天朝才配“灿烂”。 易铭鉴扁塌塌的柿饼脸布满阴云:“这不是哪个水平高的问题,潘振承申办通事帖,明摆着要夺我们易家的饭碗。” 易经通道:“老爸,我们来个釜底抽薪,给潘振承打丙等、丁等。” 办通事帖必须经过考试,这是易氏家族阻挠外姓人做通事的杀手锏。乾隆四年,易铭鉴为了垄断广州的通事馆,向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王安国建议:“为防止通事水平良莠不齐,申办通事帖务必通过夷语考试。”这项建议得到王安国的大力支持,专门颁发抚牍形成定例。主考官当然是广州夷语泰斗易铭鉴,易铭鉴堂而皇之做手脚,他事先发给本家弟子一册“鬼话”。“鬼话”里,每个中文单词都用中文标出英语读音。 考试只有笔试而无口试,考场借用贡院的闱场,由布政使衙门派吏胥监考。仿效乡试弥封、糊名、誊录等做法来防范作弊。阅卷由易铭鉴提供标准答案,阅卷人均是广州儒学的学究,他们按照标准答案一丝不苟评判分级。比如玻璃写成“哥拉司”算对,写成“格拉丝”或者其他谐音为错。倘若得不到易宗师的真传,手头没有号称易氏祖传秘方的“鬼话”作温习的蓝本,就是叫地道的英吉利人来考也会名落孙山。易铭鉴所说的丙等丁等,必然要遭淘汰,只有甲等方可录用,乙等还只是备录。 易铭鉴喝一口酽得发黑的茶水,摇晃着杂色辫子道:“你想釜底抽薪,陈焘洋也想到釜底抽薪这一招,他跟黄藩司讲,易氏夷语谬误百出,不能让易某来控制夷语考试。他说通事跟夷人打交道,当由夷人来鉴定申办人的夷语水平。照此看来,潘振承的夷语水平不在经通之下,否则陈焘洋不会建议夷人做主考。” 在座的易氏通事面面相觑,这一方案一旦实施,将会打破易家通事在广州的一统天下! 易铭鉴冷笑几声,“陈焘洋的建议虽然合乎常理,但夷人是贱人,贱人怎能充当我天朝的主考官?黄藩司不敢擅作主张,说要三思慎行。我们这样,一面静观陈焘洋潘振承有何行动;一面游说广州缙绅,由他们向藩司施加压力,否决陈焘洋的建议。” 易经通道:“老爸,我还有个建议,我们不妨去游说英夷大班本洁民。去年陈焘洋刁难本洁民,不给诺顿勋爵号办离港部票,本洁民恨陈焘洋恨得牙痒痒。万一藩司决定让夷人担任主考,要考也是考英吉利夷语,那么肯定是英吉利人担任主考,让他们打潘振承丙级。” “行。”易铭鉴的柿饼脸布满快意,“我去游说缙绅,经通去游说本洁民,请本洁民带他的秘书上省河最好的花舫,弄几个漂漂亮亮的舫妹侍奉花酒。” 人算不如天算,本洁民受到股东的严厉谴责,公司东方贸易总部广州大班换成了麦克。麦克稍作安顿,便去十三行会所拜访陈总商。

私夹枪支

“陈总商,别来无恙,三生有幸。” 陈焘洋低头思考潘振承申办通事帖,听到熟悉的话音抬头看,果然是前年被革职的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麦克穿着宽松的中国细绸做的圆领衫,吊带西裤,皮鞋永远擦得锃亮。他的下巴刮得青光,上唇蓄着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皮肤白皙,眼仁湛蓝发亮,只是鹰勾鼻尖而弯曲,显得有些夸张。若不是联想他的夷人身份,他算得上风度翩翩、富有教养的人。 麦克朝陈焘洋温文尔雅地一笑,恭敬地说道:“禀告陈大人,我重新担任广州特选委会主席,本洁民不再是广州大班。”麦克做了一年多驻华领事,长驻澳门,他的汉话较过去略有进步,能够疙疙瘩瘩说几句常用的中国话。 陈焘洋不咸不淡地请麦克和通事坐,吩咐伙计上茶。英吉利大班个个都不是善辈,相比之下,麦克比本洁民稍好相处些。 “那个本洁民太操蛋了!他第一天来拜会行首,就要求老夫把朝贡图两侧的对联取下。”陈焘洋反转身指着“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两边的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藏书网我代表本洁民向您道歉。”麦克咬牙嚼舌地说道,站起来向陈焘洋鞠躬。 “我还为部票事件向您道歉,诺顿勋爵号推迟离港,是他们罪有应得。”麦克又向陈焘洋鞠躬。 “诺顿勋爵号大概没赶上贸易风吧?” “是的,是的。他们困在南中国海一个荒岛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焘洋幸灾乐祸,忍俊不禁。麦克没说真话,诺顿勋爵号一路顺风,真正的原因在于这将是最后一艘航抵欧洲的商船,东印度公司蒙受了重大损失。加尔各答监事们闻讯后怒不可遏,革去本洁民的货长职务。每年来广州的英国商船,总是加尔各答商站的居多。主要由货长临时组成的大班特选委员会,主席一职无论是选举还是推举,十有八九由加尔各答东印度公司贸易总部的来华大班担任。文职出身的麦克今后不必随船往返,将长驻广州。 麦克说诺顿勋爵号大班格登也受到公司谴责,禁止他跑中国航线。公司另雇了一艘海龟号卡拉克商船跑广州,接澳门快报,明天就可以航抵黄埔港。“陈大人,谁来做海龟号保商?” 陈焘洋在兴头上,不假思索,便拿出承保契约与麦克签字。 海龟号船长名叫哈罗德·皮尔(Harold Peel)。公司商船队的调整,使他终于有机会来到心往神驰的中国。 皮尔对中国的直观印象来自潘振承。在马尼拉,皮尔扛着一支长枪打鸟,走到潘振承居住的那片海滩。皮尔饥肠辘辘,正想烧火煨鸟吃,看到一个四面敞开的草棚,草棚下坐着一对西洋人和一对东方人,他们正在共进午餐。皮尔操着生硬的西班牙语打招呼,保罗说:“你是英格兰人吧,听口音是利物浦人。”皮尔说他正是利物浦人,曾经是光荣的皇家海军少尉,如今是东印度公司契约商船的船长。 潘振承邀请皮尔共进午餐。皮尔乐不可支,笨拙地拿筷子,好几次把菜送到浓密的胡须里面。为准确地把菜送进口中,他像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皮尔对中国菜赞不绝口,兴奋得像个大孩子。皮尔也没少赞美做菜的女主人:“啊,太美了,您是我遇到的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这些美味佳肴是怎么做出来的?中国女人是不是都像您这么美丽能干?” 保罗把皮尔的话译给潘振承夫妇听,彩珠一脸艳红,低头吃吃地笑。潘振承道:“欢迎你以后去中国,中国女人都像我夫人这样美丽能干,都能做美味可口的饭菜。” 一年后,皮尔带着对中国的美好遐想前往广州。海龟号碇泊黄埔港已是深夜,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雾气朦胧。皮尔急不可耐放下一条中国人称为快蟹的小舟,命令手水手风风火火朝广州划去。过大沙头时遭遇暴风雨,快蟹停在十三行码头,人成了落汤鸡。 广义行买办老颜事前接到海龟号大班入住的通知,老颜把皮尔安顿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交代了相关事宜便走开。皮尔从行李箱中拿出短枪,还好,短枪和子弹都没受潮。 夷馆的格局,正面的主建筑为两层,面朝珠江,每层约有两丈高,窗户装有棱形的彩色玻璃。顺着长条花岗石台阶进去,是一个门厅,门厅有大有小,大的门厅可容纳二百多人的宴会或舞会。两侧的厢房及厅后的长廊分别有若干房间:会客室、业务洽谈室、商品陈列室、剑房、弹子房、餐厅等。二楼为外国商团办公的地方,设有大班办房、职员办房、财务室、资料室、会议室、休息室等。夷馆主建筑后,有两幢并排的附楼,连阁楼共有三层,底层为仓库,二三层为外商宿舍。两幢附楼之间,则是开阔的天井。 皮尔的宿舍在附楼的二楼,推开窗户,相隔七八米也有一幢建筑风格相似的商馆。一个中国仆人正在擦窗户,皮尔将短枪擦拭一遍,看到中国仆人探头探脑朝这边看,皮尔举枪向他瞄准,吓得中国仆人把脑袋埋到窗台下。 一个小时后,皮尔身着英国皇家海军制服,腰间系一根皮带,皮带上佩着一支带皮套的短枪,迈着军人的步伐走进宽敞富丽的大班办房。皮尔蹬着大皮靴,咔嚓一响并拢,向麦克行军礼:“尊敬的麦克米伦先生,前皇家海军少尉、海龟号船长皮尔向您报到,本航次的人员货物全部安全抵达广州黄埔,这是货运单据,请您过目签字。” 麦克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粗略看过单据,取鹅毛笔签名,然后瞟了一眼这位三十出头,剽悍粗犷的船长。“皮尔,”麦克礼貌地站起来,拍拍皮尔宽大结实的肩膀:“你的装束很精神,不愧是皇家海军出来的。” 皮尔的大皮靴又是咔嚓一响:“哈罗德·皮尔永远是皇家海军的一员。” “你内心可以保持这份光荣,但你必须牢记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名商船船长。你看你——”麦克指着皮尔腰间的短枪,严肃道:“你怎么可以在十三行佩戴短枪?中国军队没在检查站收缴已是万幸,可你竟带进了十三行,还佩戴在身上。难道中国通事没有向你宣布中国官方的禁令?” 皮尔昂首挺胸,保持立正的姿势答道:“那个中国译员跟我说过,还说在十三行前面有个海关哨口,专门搜查违禁物品。”皮尔拍拍短枪皮套,狡猾地笑道:“我把短枪藏在行李箱,过海关哨口时下大雨,岸上的中国士兵朝我们挥挥手就让我们的快船通过。麦克米伦,这把短枪是我的亲密伙伴,它帮助我立过战功,杀过土著人,还击退过企图袭击我们的北欧海盗。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我的老伙伴。” “不行!”麦克气势汹汹吼叫道,“你带枪混进十三行是侥幸,如果真被查获,不仅你要吃苦头,公司也会受到牵连。” 皮尔道:“我会藏好,以后永远不带进十三行。” 麦克倒了两杯葡萄酒,同皮尔举杯:“为我们今后的合作愉快干杯。” 麦克教诫皮尔:“这里不是西班牙人占领下的菲律宾,中国人规矩多、傲慢,以后你常跑中国航线,要记住中国的相关法规,最好学会一点常用的中国话。” “我学过中国话。” “是吗,会了多少?” “学了十个单词,忘掉了七个,还记得三个:喝酒、吃肉、干杯。”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酒桌上向菲律宾的中国侨民学的?” “没错。我还记住了一个汉语单词——潘。” 麦克笑道:“这是中国的姓,不算单词。皮尔,我可以断定,这个潘,全名叫潘振承。” 皮尔激动道:“您认识他——潘?” 麦克道:“他就在十三行。” 皮尔兴奋道:“我去见我的中国朋友。” 皮尔转身就走,麦克叫道:“你回来!把枪放下。”

遭遇蛮夷

潘振承刚从小北门回来。 总督策楞论功行赏,牛梗头做上骁骑校,刘水水做上南雄巡检。潘振承在小北门酒铺为刘水水饯行,回到十三行已是午时。口渴得厉害,潘振承站凉茶铺喝了一碗凉茶,正准备回广义行,听到一声熟悉的“哈罗”。潘振承循声望去,是挥动着海军帽,皮肤晒得像牛肉干一样酱红的皮尔。 潘振承礼貌地点点头:“皮尔。” 皮尔用英语大声嚷嚷:“我的好朋友,什么时候回中国来的?你不是说永远在马尼拉居住吗?保罗说你回不了中国,究竟是什么原因?保罗要为你保密,不肯告诉我。难道你触犯了中国法律,是个逃犯?就像我们英格兰,做了杀人放火强奸的坏事,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就逃到美洲大陆。” 潘振承对英语半听半猜,大致听懂了皮尔的意思,他生气道:“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话!”潘振承说着急忙走开,极力回避皮尔。 皮尔感到愕然,他不理解潘振承为什么要回避他,皮尔追着潘振承进了一处花园,冲着潘振承叫道:“潘,你为什么要躲避我?在马尼拉你说过,如果有机会到中国,你要邀请我吃中国菜,喝中国酒,听中国戏。还有,你要请我欣赏像你夫人一样美丽的中国女人。” 严知寅在夷馆区的大榕树下乘凉,目睹皮尔纠缠潘振承,严知寅听不懂皮尔说什么,但他凭感觉,这个夷商认识潘振承。 皮尔似乎有一肚子话要对潘振承说,大声嚷嚷:“潘!潘!你为什么要躲我?你的夫人呢?你带我去见你的夫人,她一定会热情接待我,还会做中国菜请我品尝……” 严知寅想起一个人——害怕潘振承夺他饭碗的易经通。 此时,易经通正在逢源行交易厅,充当蔡逢源与黄旗国商人齐瓦的通译,蔡逢源拿出几块中国土布样品,易经通指着其中一块,用广式英语说道:“夏布,夏Cloth,一个夏字加一个Cloth……Summer,Cloth(夏天,布)。” “夏天纺织的布?”齐瓦说着英语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不明白。 严知寅讥笑道:“易大通事,原来你是半桶子水呀?你的夷语水平,还不及潘振承一半。” 严知寅哪壶不开提哪壶,易经通悻悻道:“你不懂夷语,你知道谁的水平高?就算他高,他没有通事官帖。” 严知寅狡黠地笑道:“听说他在申办通事帖,他一旦有了通事帖,如虎添翼,你们易家通事,就没人请啰。” 严知寅说得易经通像提线木偶似的站着,严知寅附他耳边密语,易经通脸色乍变,屁股冒烟朝外跑。 皮尔像打雷似的叫“乌门”,吓得中国街的女人纷纷躲了起来。易经通跑到中国街,看到一大群男人围着一个牛高马大,蓄着狮面胡须的夷人。皮尔挥舞着手臂嚷嚷:“ese vegetables,ese wine,ese drama,ese woman(中国菜,中国酒,中国戏,中国女人)!”潘振承竭力摆脱皮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走开!” 皮尔对潘振承的态度非常不理解,他摊开双手:“潘,你说的中国女人呢?”皮尔指着围观的人,感到非常失望与愤怒:“怎么都是男人?潘,中国女人在哪?你夫人还说过,中国有一种女人,脚小得像没开的莲花?你把她们藏哪去了?”皮尔边说,边指着男人的大脚,再用手比划着小脚。 十三行的人多少懂一些夷词,他们听到这个鬼佬叫“乌门”,都哄堂大笑,原来是向潘振承要女人,并且是要小脚女人。 “我不认识你!”潘振承愤怒地摔开皮尔,朝人群外走去,快步进广义行。皮尔紧跟不放,被广义行的伙计阻在外面。皮尔受到侮辱,怒气冲天在广义行外面吼叫:“潘,你为什么要躲我?你带我去见你的夫人,你当你夫人的面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忘了我们在马尼拉结下的友谊?……” 麦克把皮尔带走,人渐渐散去。 严知寅回到泰禾行,看到严济舟正对着棋盘琢磨。严知寅兴冲冲叫道:“老爸,今天潘振承遇到蛮夷,给纠缠得恨不得钻地缝消失。” 严济舟平静地听儿子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把一盅刚沏好的乌龙茶递儿子手中,问道:“老爸考你,这事与易家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呢,我跟易经通说潘振承精通夷语,易经通脸都吓白了,屁颠屁颠跑去看。虽然潘振承没说一句夷语,但易经通凭感觉相信潘振承懂夷语,并且跟这个新来的皮大班认识。不管以后潘振承会不会做通事,易家通事威信扫地。” “易家通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夷语通,但夷语通的面子是丢不起的。你再想想,易家将会如何?”严济舟挪动棋子道:“陈焘洋鼓动潘振承申办通事帖,建议黄藩司启用夷人考申办人的夷语。易家接招还招,说服缙绅向藩司施加压力,否定夷人做考官。缙绅中,虽然反对夷人做考官的居多,但有个儒学泰斗竭力赞同启用夷人任夷语考官,他就是状元庄有恭的业师翁皓。现在易家和陈焘洋僵在那里,输赢难定,就像西洋天平,在任何一方稍加一个小小的砝码,这一方必赢。” 严知寅看了老爸摆的棋局,在易家一方加了一枚卒:“叫易经通去告潘振承借学夷语通夷。” “道理上行得通,但潘振承生性狡猾,他会将在大吕宋与夷人交往赖得一干二净,说他略懂几个简单的夷词,还是在十三行无意中学到的。”严济舟拿一枚炮往易家一方一压:“要送,就送易家一门红夷大炮。方才夷馆仆役阿毛告诉我一个机密,他在打扫楼上的房间时,透过窗户看到广义行夷馆窗户里,有个狮毛胡须的夷人,拿一把短枪比划,就是那个纠缠潘振承的蛮夷。” 严知寅激动道:“陈焘洋正是皮尔的保商,陈焘洋不罚银子,就得挨板子。” “罚银子、挨板子都没多大的意思。要顺着这条思路想,潘振承在大吕宋呆了一年多,而皮尔过去一直跑马尼拉航线。” “我这就去唆使易经通告状。” 严济舟冷笑道:“不用唆使,易家父子恨潘振承恨得牙痒痒,正恨抓不住把柄。” 严氏父子都没出面,派了一个小伙计从后门进易氏通事馆。转瞬功夫,易经通兴奋得一脸通红跑出来,乘轿进广州城。 一个时辰后,臬司巴铎带上捕快,骑马闯入十三行抓人。 第十二回 肆意陷害信口雌黄 有口难辩夷首解围 臬司巴铎审理潘振承通夷案,如果罪名成立,潘振承将会被流放到琼崖服苦役;易经通担任审案的通译,他信口雌黄,说皮尔声称他和潘振承在吕宋就是好朋友,是潘振承唆使皮尔带枪支进十三行;巴铎传夷商到堂作证,麦克也模仿易经通信口雌黄,声称潘振承和皮尔在吕宋根本不认识,潘振承完全不懂英语;易氏父子机关算尽,没告倒潘振承,反把自己告进了大狱……

无端惹祸

陈焘洋在十三行会所清点一年的行用,听到臬司抓人的讯息,心急火燎赶去广义行,正遇到捕快押着潘振承出来。 “你们凭何抓人?” “凭何?”巴铎从广义行大门内迈出,指着潘振承:“他犯有通夷罪。陈焘官,你身负朝廷赋予的理藩防夷职责,还不知通夷罪的分量?”巴铎大声命令:“押往臬司衙门!” 陈焘洋哀求道:“巴大人,这……也得查实了再做决断呀。” 巴铎毫不通融:“陈焘官,你身为疑犯东主,倘若潘振承罪名成立,你也脱不了干系!” 潘振承给带走。另一拨捕快按照易经通报官时画的线路,直奔英吉利夷馆二楼。皮尔受到潘振承的冷遇,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宣泄,站在窗口,对楼下的华人吼叫。门嘭地一响被踢开,闯进数个凶神恶煞的“中国警察”,二话没说翻箱倒柜。皮尔像发怒的狮子张牙舞爪:“Protest(抗议)!Protest!” 胡班头从床底抽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看,正是易经通报官提到的短枪。胡班头拍拍短枪皮套:“铁证如山,蛮夷,你嗓门大,继续狼嗥獠吼呀!” 皮尔傻了,记起麦克的交代,麦克说私挟枪支刀具等凶器进十三行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不!不是这样的。”皮尔露出古怪的笑容,用英语说道:“尊敬的中国警察,我不了解中国的法律,把枪带进广州,我今后一定改正错误。” 捕快不容分说押着皮尔走,麦克站在走廊,朝皮尔使眼色,用英语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说短枪是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英国夷馆前聚满了围观的人,巴铎站在夷馆大门口。捕快押皮尔出来,胡班头捧着一只木匣子,掀开匣盖给巴铎看。巴铎点点头,指着皮尔:“把这个鬼佬带走。” 捕快斥喝着皮尔跟他们走,皮尔怒目而视,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没有违反中国法律,这支短枪是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何人是通事?这个鬼佬喊什么?”巴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易经通,巴铎叫道:“易通事,你来传译。” 易经通站出来,向巴铎行礼:“回大人的话,皮尔不知官差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他说他是来天朝做贸易的,私挟枪支进十三行另有隐情,责任不在他。他问这些官差带他上哪去,是不是要关他进监狱?他说他没有触犯中国法律,恭请大人您解释清楚。” 巴铎微笑道:“你跟他说,他有罪无罪、罪大罪小得调查后才能裁定。带他走只是软禁他,请他配合本司办案,本司会关照属下酒肉款待。” 易经通对着皮尔比划着饮酒吃肉的动作:“Pill(皮尔),Wine(酒),Meat(肉),Eat(吃),OK?OK?”皮尔疑惑道:“Drink the wine(饮酒)?Eat the meat(吃肉)?”易铭鉴笑道:“Yes,Yes。”皮尔露出会神的微笑:“Ok,I go to(我去)。” 皮尔兴高采烈跟着捕快走。巴铎把易经通招到跟前:“你与鬼佬对答如流,本司今日大开眼界,领教了夷语真功夫。”易经通受宠若惊:“谢大人褒奖,小的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巴铎拍拍易经通肩膀:“本司升堂断案,自然少不了你协助本司裁决。” 易经通目送巴铎与捕快带走皮尔,露出诡秘的笑,心想倘若潘振承判通夷罪发配烟瘴地,易家通事称霸广州,算是彻底斩断了隐患。 潘振承被臬司抓走,陈焘洋方寸大乱。陈三护着老东家的凉轿在城内游魂似的来回奔跑。广州的凉轿分两种,一种是街头接客的凉轿,两根长竹竿串着一把竹椅,轿夫一前一后抬着,竹椅和客人一道上下悠闪,这种凉轿俗名滑竿,价钱低廉,在广州街头举目皆是;还有一种是达官富商的凉轿,原本是暖轿,把四面的帷幔卸下来便成了凉轿。另外还有一种特制的凉轿,底座安放着一把交椅,雕花栏杆,顶上是篾棚或帆布,若是官员,根据官阶的大小配上不同的舆帛装饰,分八人抬和四人抬二种。陈焘洋是四品道员,乘坐的是四人抬凉轿。 潘振承协助策制宪杀了八舵头,夺回总兵令牌。如今潘振承遭难,策大人该记这份情,过问一下吧。在总督衙门前落轿,.99lib.陈焘洋递帖子求见策楞大人,站班的戈什哈嬉笑道:“喂喂,陈老头,总督衙门何人掌印都不知?如今正印官是硕大人。” 陈焘洋像一尊泥塑呆住不动,终于想起策楞调任两江总督,辞行那天,他还到天字码头送过策大人。“差爷,老夫进去见硕色大人。”戈什哈拦住不许进,继续打趣陈焘洋:“陈老头,你要见的制宪大人在江宁,喂,听说过江宁吗,比京师还远十万八千里哟。” 陈焘洋回到肩舆旁,破口大骂陈三:“我老糊涂,你还不到五十,比我还糊涂!”陈三匍匐着腰任东主骂,陈焘洋气呼呼道:“怎不吭气?”陈三道:“老东家,你不解气,打奴才几掌,奴才替你打。”陈三噼噼啪啪抽自己耳光,抽得脸红一块紫一块。 陈焘洋坐上凉轿,朝轿夫挥挥手,轿夫扛起凉轿起步走。陈三愣了一下,追上来:“老东家,你这上哪去?”陈焘洋气得不愿说话:“你问我,我问何人?若是潘振承,看老夫的脸色,就知道该上哪。” 陈三把老东家带到巡抚衙门,抑扬顿挫高喊:“落轿!” “岳中丞此时不会太忙吧?”陈焘洋说着掏出名帖下轿,上了台阶又后退不迭,陈三扶着陈焘洋:“老东家,你怎么啦?”陈焘洋气愤地摔开陈三的手,骂道:“你把我带哪来了?上巡抚署求见岳中丞,现在的巡抚是伊尔根觉罗氏——”陈焘洋没往下说,回到凉轿坐下,挥挥手:“走吧。” 陈三没敢问老东家上哪,轿子在城里瞎窜。凉轿顶是细篾扎的凉棚,棚杆上挂着水葫芦,陈焘洋吸着凉茶,眉毛拧成一团。岳浚因贪墨被褫职,恐怕脑袋都保不住。其实,官员中谁浊谁清,行商比监察御史还清楚,封疆大吏都得向皇上进贡,岳巡抚派家人来十三行采办贡品,每次都给足额的银两,每次只敢拣价廉的洋货买。他这种人怎么会成巨贪?陈焘洋想不明白。新任巡抚名叫苏昌,大前天把陈焘洋召去训话,陈焘洋叫他“苏大人”,苏昌阴着大脸盘说道:“你图方便可藏书网叫本官苏大人,本官伊尔根觉罗氏,你在心里可要记住本官的姓。”苏昌的意思是,我打头的名字是“苏”,可不是汉人姓“苏”的“苏”。陈焘洋看他拿腔作调的架势,就知道是个难侍候的主。 陈焘洋把水葫芦挂上棚杆,一脸茫然。“陈三,这是去哪?”陈三道:“老东家没发话,老奴不知该去哪。”陈焘洋正要责备陈三,看到易经通乘一架滑竿拐出小巷。“跟上他。”陈焘洋说道。 凉轿跟着易经通来到臬司衙门,易经通一路小跑进去。陈焘洋跟着上了台阶,被皂隶拦住:“主子有话,广义行的人禁止入内。” 陈焘洋勃然大怒:“老夫去击登闻鼓,看他巴臬司见不见老夫!” 皂隶班头道:“陈大人,你鸣冤告状可得想好,你要告何人,证据是否确凿,不然的话,惹恼了我家主子要重罚你。” 陈焘洋叫道:“老夫告的就是巴臬司,告他草菅人命!”陈焘洋到底没敢击那面鼓。告他草菅人命?巴臬司还没过堂,或许他高抬贵手放过潘振承呢? 陈焘洋无可奈何扔掉鼓槌,坐上凉轿:“去总督衙门,不,去关部!” 轿夫抬着凉轿快步出了靖海门,停在海关署仪门外。一个关吏朝陈焘洋走来:“陈大人,你这么快就来了?硕大人刚派人上十三行请你来关部。” 硕色是满洲正黄旗人,乌雅氏,与雍正帝的生母同姓,是八旗中的旺族。硕色身材硕壮,满脸横肉,乍看像个武将,其实他一天也没有军营呆过。他由户部笔帖式做起,出任两广总督兼粤海关监督前,做过陕西、四川、山东、河南巡抚。硕色兼任粤海关正堂,他不听总口主事汇报,第一招便是查账。查账尚未查出结果,硕色把吏胥召集起来训话,说去留由他们自己定。前关宪策楞的亲信和屁股不干净的吏胥纷纷交了辞呈。硕色没追究他们,因为追究他们,也等于给自己出难题。硕色的目的是安插自己的人,只有这样关宪的位置才坐得稳,不至于栽在贪墨或纵夷上。以往被褫职逮问的关宪,都是坏在这两项罪名上。 一个叫皮尔的夷人私挟火器进十三行,这事比夷人暴打天朝子民还严重。硕色不敢怠慢,放下手头的事,查问何人是皮尔的保商,书办翻开十三行上报备案的承保纪录,说是十三行行首陈焘洋。硕色立即派人去传保商。 陈焘洋与硕色都是第一次见面。半个月前,关委阿努赤还呆在海关作威作福,现在换了好些张新面孔。陈焘洋走进关宪办房,心想这位腮帮子鼓肉的汉子便是硕关宪,陈焘洋正要下跪,被硕色拽着手臂坐下。天气炎热,硕色身穿对襟短褂,光秃的前额像抹了蜡,油腻发亮。一件补服搭在案前的红木椅靠背上,珊瑚顶戴放在案桌,硕色着便装与陈焘洋隔着茶几坐着,微笑着请焘官喝茶。 “焘官,你是皮尔的保商,皮尔怎么把火枪带进了十三行?”硕色的语气不算严厉,是询问的口气。 陈焘洋端起茶盅没喝,思忖着该如何答话。陈焘洋事前根本没接触过皮尔,更不知他吃豹子胆竟敢把火枪带进十三行。陈焘洋愣怔地看着硕色,“按道理,各类轻重火器在黄埔就要收缴。”陈焘洋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是问你如何进了十三行?”硕色加重语气。 陈焘洋不敢看硕色的目光,微低着脑袋寻思:“我若知道皮尔怎么把火枪带进十三行,我早就会制止,也不至于让臬司把潘振承抓去。”陈焘洋斗气般地连喝三小盅茶水,心想:“你问我,我找何人问去?准许入住十三行的上等夷人,出黄埔港,巡役要搜查。进入广州,在海关署东侧的五仙门码头有个总巡口;在十三行码头,海关还设了个稽查口。均有当值关胥带巡役搜查夷人是否私挟违禁物品。难道皮尔会变戏法躲过检查?要不就是海关负责检查的胥役失职?” 陈焘洋把茶盅往茶托上重重一放,转过头冲着硕色正欲开口,硕色抢先说道:“皮尔私挟凶器进十三行,本关责令关部自查,当值的关胥称,他们查得非常仔细,连躲在皮尔大胡须里的虱子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硕色厉害,在陈焘洋进关部前,他就追查过枪支是如何蒙混过关的。十三行的稽查口主要查验大宗货物,责任最大的是海关码头东侧的总巡口。总巡口关胥付嘉民承认失职,说当时狂风暴雨,他和关役跑进屋里躲雨。付嘉民向硕色磕头求饶。硕色高抬贵手,没处罚付嘉民。付嘉民是个聪明人,领悟到关宪的意思,声称他们一丝不苟履行职守。 硕色当陈焘洋的面,将海关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陈焘洋哑口无言,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做了皮尔的保商。夷人犯过,保商代罚,陈焘洋牛脾气上来了:“硕大人,是打是罚,随你的便。” 硕色心中窃喜,见陈焘洋果然上了套,替海关担下检查失职的责任。“陈焘官,”硕色用平和的口气说道:“本来该由海关来罚你,现在臬司插手,据说要查你的大伙计潘振承通夷。如果潘振承罪名成立,由巴臬司来罚你。当然,本关希望潘振承没有通夷,他无罪,你何罪之有?陈焘官,你可以回去了,海关这边,算是没事了。” 陈焘洋慌忙跪下:“谢硕关宪宽恕老夫,老夫今后定会严格履行保商职责。” 陈焘洋告辞出了办房,硕色忍不住大笑,陈焘洋不仅毫无怨言替他担下责任,还感激涕零视他为大恩人。

信口雌黄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臬司衙门打扫得干干净净。仪门及前院插满了镶白旗,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是镶白旗行辕。仪门内外皆站着穿着整齐的站班,右廊照例支着登闻鼓,但鼓槌下临时加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擅击鼓者杖百”。今天是接讼日,因为巴臬司要断通夷案,其他讼案一律得停下。 巴铎特意穿上簇新的细竹布正三品孔雀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单眼花翎,人显得格外精神。巴铎昂首挺胸站公案前,正视着排列整齐的皂隶。皂隶头戴高顶黑红帽,身穿皂青布衫,肩膀上挂一条红褡裢,脚蹬皂黑色布筒靴。水火棍重新上过桐油,锃亮放光。巴铎挺胸昂首肃然道:“今日断案,有红夷到堂,胡来不得,站要笔直,吼要大声,戳杖要整齐划一,表情要庄严肃穆,以显我天朝法制严明,天威凛凛。听清没有?” “听清了!”皂隶齐声应道。 “归位!”巴铎举手用力一劈,站他面前的皂隶退下,排列在公堂中央两侧。 三声炮响升堂,巴铎大步迈上暖阁,坐公案后的正堂席,刑名师爷熊巍山指挥两个皂隶在巴铎身后,用皮带扣将巴铎拴死在座椅上。巴铎好动,喜欢在公堂上蹿下跳,眼下只有采用这种办法固定正堂。 巴铎试图起身,果然给笨重的椅子拽住。巴铎请师爷坐他一侧笔录,待熊巍山坐定后,巴铎神色肃穆,挺了挺胸,高高抓起惊堂木一拍:“带人犯潘振承——” 皂隶一声声外传:“带人犯潘振承——带人犯潘振承……” 数个衙役押着潘振承过来。公堂外站着数十个行商通事,他们奉臬司令前来作证。潘振承镇定地同东主交换一下眼色,陈焘洋眼含热泪,欲言无声。 “振承!”彩珠一声凄厉的哭叫,不顾一切地扑到潘振承身上。潘振承趁机与彩珠耳语。衙役迅速拉开潘区氏,潘振承拖着沉重的脚镣,被衙役架着越过高高的公堂门槛。 公堂内响起激越的鼓声,皂隶用水火棍整齐划一地戳地,高吼“威武”。 潘振承移步走到公堂中央跪下:“草民潘振承叩拜臬司大人。” “传证人易经通、夷人皮尔。”巴铎不轻不重地拍打惊堂木。 易经通与皮尔一前一后走进来,易经通向臬司行跪礼。皮尔按照西洋礼仪鞠躬行礼。 易经通与皮尔并列站着。皮尔一脸疑虑,张惶地看四周。“大法官”身后有一幅巨大的画,海水和太阳怎么画成这模样;“大法官”头顶有一块黑底烫金的中文匾,皮尔认不出“明镜高悬”四个字,在心里嘀咕中国文字为什么弄得这么复杂。“大法官”面前没有木槌,用一块方形的硬木代替木槌;“大法官”面前有只竹筒,有红头竹片(红签),还有绿头竹片(绿签),皮尔弄不清是做什么用的;“大法官”身旁坐着一位老头,像是书记员,怎么这么老的人做书记员? 皮尔正在纳闷,只见“大法官”捧出一只木匣子。“大法官”想干什么?我已经申明这是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难道中国的译员没告诉他? 巴铎峻色道:“潘振承,本司先让你看一样东西。”巴铎从盒子里拿出一把短枪:“认识这把枪吗?这是本司从夷船大班皮尔的客房搜到的。” 皮尔突然用英语叫起来:“尊敬的法官先生,这支短枪是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巴铎起身训斥皮尔,咕咚一响,身子被拽了一下,重重地坐下。巴铎十分恼怒地拍打惊堂木:“肃静,肃静!易经通,你同皮尔说,本司待会儿问他的话。” 易经通用不连贯的英语表述:“Pill,Dispassion,Don't want to talk(皮尔,保持冷静,不要出声)。” 巴铎手指潘振承:“潘振承,你据实回答。”潘振承答道:“回臬台大人,草民不认识这把短枪,草民同皮尔没有任何接触。” 巴铎道:“昨天午时,十三行的许多人都看到皮尔纠缠你不放。可见你同皮尔是老相识。皮尔的商船以前专大吕宋,你们在大吕宋就勾搭在一块。” 潘振承平静地答道:“草民跟皮尔只有一面之交,那是在马尼拉唐人街酒铺,皮尔欺唐人不会喝酒,草民跟他斗过酒。” 巴铎问道:“潘振承,本司再问你,根据报官,你在大吕宋拜夷人为师学习夷语,你的夷语水平快要赶上易家通事。” 潘振承沉着地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一直住在唐人街,接触不到夷人,也学不成夷语。不过,草民确实会几句简单夷语,早安叫古德摸泥,午安叫古德鸭福特隆,谢谢叫省克油,对不起叫梭累,再见叫古德拜。这都是过去在十三行学的,根本无法同夷人交流。” 易经通叫道:“巴大人,潘振承当面撒谎,他去大吕宋的目的,就是为了专修夷语,回来好申请通事牌。巴大人若不信,可请皮尔作证。” 巴铎指着皮尔:“皮尔,你说,潘振承会不会夷语?” 易经通做手势和皮尔说话:“Bill,Pan at Manila,English,He uands,Very uand(皮尔,潘在马尼拉,英语,他懂,很懂)。” 皮尔一脸狐疑:“你是什么人?是潘的朋友?你的话我不懂。请你告诉我,潘为什么戴手铐?他犯了什么罪?” “易经通,鬼佬叽哩咕噜说什么?”巴铎问道。 易经通滴溜溜转动着鲶鱼眼:“皮尔揭露潘振承与大吕宋奸夷保罗相互勾结,互为师徒的内幕。皮尔还说潘振承请他上潘氏在马尼拉的住宅,吃潘夫人做的中国菜,潘振承同皮尔用英吉利夷语交谈,潘振承对答如流。” 巴铎点点头,指着皮尔问道:“皮尔,本司再问你,所有的夷人都知道,天朝早就颁布禁止夷人携带枪械凶器进广州的律条,你为何要违反?” 易经通对着皮尔,不时指着潘振承比划:“Shuer Guangzhou,Is Pan,Harmed you,Ehe jail(短枪,进广州,是潘,害了你,进监狱)。” 皮尔焦急地用英语大叫:“尊敬的法官先生,我郑重声明,这支短枪是带进广州准备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易经通道:“巴大人,皮尔说,去年潘振承就唆使他带短枪进广州十三行,说什么广州匪盗猖獗,非常不安全,而中国官府不仅不管,还官匪勾结。至于不准携枪入住十三行的禁令,潘振承告诉皮尔,中国的律法从来都是儿戏。”易经通“译”完,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夷语高手潘振承,易某没有译错吧?” 潘振承一脸红胀,气愤道:“你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巴铎一愣:“嘿,我说潘振承,原来你精通夷语呀?你不精通夷语,怎么知道易经通胡说八道?” 潘振承咽下火气镇定道:“回巴大人的话,草民听不懂方.99lib.才皮尔说了什么,但草民可以断定易经通篡改了皮尔的原话,因为易经通所说的没有一样是事实。” 巴铎抓起惊堂木欲起身拍打,后背被椅子牵住,咕咚一九九藏书声又坐下。 “主公,稍安勿躁。”熊巍山斜着身子略向巴铎靠拢,两人轻声密语。 行商、通事站公堂外看巴臬司断案,交头接耳议论。 彩珠轻轻拽陈焘洋一下,陈焘洋随彩珠站着公堂西侧檐下。彩珠把她与振承短暂的交谈说予东家听:“陈大人,民女只听清楚了‘请陈大人叫麦克’,其中‘麦克’重复了两遍。” 陈焘洋疑惑不解,沉吟道:“麦克?麦克与此事有何关系?” 彩珠回忆道:“振承好像还说到臬司。” 陈焘洋沉思道:“莫非是要我请臬司传麦克到堂?不对呀,皮尔与易经通勾结,有意陷害振承。皮尔是麦克的人,要想麦克替振承说话,无疑是白日做梦。” 陈焘洋想起另外两个人:牛梗头和刘水水,牛梗头升做正六品骁骑校,随主公一道去了江宁;刘水水升任从九品南雄巡检,昨天骑马赴任,人已在六百里外的南雄。陈焘洋叹道:“若是牛梗头与刘水水在就好了,他们为振承作证,他们知道事情的轻重,肯定不会说振承在大吕宋与夷人交往过。” 公堂传出巴铎的叫声:“传十三行行商、通事到堂。” 陈焘洋宽彩珠的心:“别急,老夫昨晚想了一夜,知道该如何帮振承作证。” 陈焘洋、严济舟、易铭鉴等十三行商人进了公堂,按照班头的安排,行商居右站,通事居左站。皮尔不在公堂,他被带到公堂一侧的偏房休息喝茶。 巴铎正色问道:“易经通指控潘振承数年前就图谋做通事,一心想学夷语。列位通事,知否此事?” 易铭鉴朝前跨半步:“回巴臬台话,老朽确有耳闻。故而潘振承为学夷语,特地赴大吕宋向夷人学夷语。” 陈焘洋道:“巴大人,行商陈焘洋有话提醒这位通事。” “陈焘官请讲。” 陈焘洋侧转身向着易铭鉴,严厉问道:“易铭鉴通事,你与易经通通事,是何关系?”易铭鉴支支吾吾:“是……是……是父子。” “易铭鉴、易经通,父为子作证,不足为信。”巴铎轻拍惊堂木:“非易姓通事出列。” 十二个通事只站出两人。这两个通事不敢得罪易氏通事,都声称潘振承想学夷语,好申办通事帖。 陈焘洋道:“巴大人,学夷语并不构成有罪,十三行何人没向夷商学几句夷语?我们退一万步讲,即便潘振承懂得夷语,也不能作为通夷的证据。” 易经通狞笑道:“陈大人,你是潘振承的义父,父为子作证,证词可信度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潘振承是否懂夷语,是否通夷,方才皮尔已经供认不讳,皮尔在大吕宋曾与潘振承对话如流交谈,皮尔问潘振承你的英吉利语如何学得如此流利,潘振承说是保罗一词一句教会他的。” 巴铎想起身,给后椅拽住,巴铎指着严济舟:“严济官,你是局外人,你来说。” 严济舟声色不动道:“依大清律例,除行商、通事、买办为贸易事可与夷人接触外,即使海关官员亦不可直接接见夷人。民人私学夷语,或教夷人学我汉语,即是通夷,其罪大不可赦。” 陈焘洋反驳道:“说到学语,本商记得先帝圣祖皇帝,曾下诏恩准夷人羁留广州期间学习汉语,以便进京效力。故而教外夷学语,并未违背皇律圣谕。” 易铭鉴道:“圣祖皇帝虽未指明夷人学语师汉人,还是师夷人,用意却是师夷学汉语,即向精通汉语的夷人学习汉语。为防范假藉学语通夷,乾隆元年,两广总督鄂弥达、巡抚杨永斌在一份通商公牍中,有过明确的规定,夷人学汉语,惟可师夷;汉人学夷语,惟可师汉人。巴臬台,老朽恭祈大人明断。” 陈焘洋道:“朝纲规定,律例有不当之处,可以禀上。易通事说的是乾隆元年之事,本商要说的是乾隆七年的事,经本商上禀实情,总督庆复与巡抚王安国联名上过一道折子,奏请圣上恩准十三行行商、通事、买办、司理等师夷学语,以便对外通商。” “结果呢?”巴铎问道。 陈焘洋道:“庆大人跟老夫说,皇上已知道此事,你们酌情办。” 巴铎拥有上奏权,他知道皇上对大部分奏折只批“知道了”三个字,庆复与王安国的联名奏折肯定也是此类朱批。皇上也许是默许,也许是置之不理。收折人对这样的朱批,通常是照旧例行事,当然也有人为形势所迫,尝试着按照奏请的方式行事。巴铎把熊巍山召到身旁,密斟之后,轻拍惊堂木:“在圣上没有明确的谕旨前,本官只能按大清律例断案。据易经通控告,潘振承精通夷语,与皮尔用夷语交谈已是不争事实。” 陈焘洋道:“巴臬台,十三行确实有许多人看到皮尔追问潘振承,但潘振承不懂夷语,所以无法交谈,他一直说汉语。” 巴铎道:“听到潘振承用夷语与皮尔交谈者,站左边;不在场的站中间;能证实潘振承不通夷语,并且未说一句夷语者,站右边。” 阵营很快分出,易铭鉴、易经通等站到左边;陈焘洋、蔡逢源等站到右边;严济舟等站中间。站中间的人或不在场,或者两方都不愿得罪。而左方与右方,人数相等,都是十人。 巴铎难住了,又把熊巍山召到身旁低语密谈。 陈焘洋咬牙说道:“巴大人,本商建议传麦克等夷商到堂作证。潘振承是否通夷语,他们比通事更清楚。” 巴铎思索一瞬,击掌叫道:“有理,本司准了!”巴铎想站起,咕咚一响,身子又被拽住,重重地坐下。巴铎一脸恼怒,愤然拍打惊堂木:“带上签牌,传麦克等夷商到堂!”

外商进城

外商得到去法庭作证的传票,反响极为热烈,立即跟随衙胥进广州城。外商有半数没进过广州城,办进城关牒太难,越去不了的地方越想去,如今夙愿实现,得意得如同进皇宫出席御宴。 离十三行最近的城门叫太平门,一队臬丁在太平门等候着,夷鬼一到,他们便夹道护送,手中均握着两头漆有不同颜色的水火棍。外商认为受到侮辱,纷纷抗议。衙胥叱道:“你们不想进广州城,就滚回十三行!” 洋商不敢抗议,全部眼看麦克。麦克心平气和道:“中国有句俚语,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面,你不得不低头。我们还是委屈点吧,只当十三行的囚犯获准放风,这些中国法警是保护我们的。” “中国的法律太不人道了,连我们进城的权利都给剥夺!” “我的新婚妻子来十三行同我团聚,被禁止出门散步,把我的妻子当女囚犯关押!” 麦克道:“你们的话都有道理,但这些问题不是广东大法官所能解决的。以前我们的请愿还会少?问题解决了没有?今天的庭审……哎,我们到了法庭再说吧。” 衙胥瞪眼听洋商用夷语交谈,训斥道:“不准叽哩咕噜,快走!” 往东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便是广州城的正大门归德门,城门高大雄伟,城门上还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城楼,城门内外及城墙上均有清兵把守。进了归德门便是广州的内城,抚署、藩司、臬司、学政、知府等衙门都设在内城。归德大街有四丈宽,铺着长条形花岗石。街的两旁是模仿澳门夷楼风格的骑楼,骑楼的檐口或窗台悬挂着一面面幌子,幌子争奇斗艳,迎风猎猎招展。骑楼的底层是各色各样的店铺,每家铺面均空出约一丈宽的空档供行人走路。 臬丁不准夷人进骑楼的走道,只准在大街上行走,沿途都有中国人围观。突然,一座挂有“醉春苑”幌子的骑楼,探出十多个花枝招展的靓女,粉脸香腮,美眉艳唇,指指点点咯咯地嬉笑,笑谈鬼佬的鬼模怪样。外商不知道妓女在笑谈什么,兴奋得不停向妓女打飞吻。 大佛寺外是青光墟市,空地的四周鳞次栉比排着杂货棚、糕点档、瓜果栏。摊档里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空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举着香火进寺庙拜佛的香客,有东游西逛的闲客,有品尝风味小吃的食客,还有纯粹赶来看杂耍的看客。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高空飞燕,一个身轻似燕的女孩挂在竹竿顶展示各种飞翔的动作,竹竿下面是一个顶着碗口粗竹节的赤膊汉子。看客围成一大圈,不时爆出喝彩声。 外商经过他们眼中的“跳蚤市场”,听到喝彩声一下子散了队形,过半人跑去看杂耍艺人表演,剩下的外商跑去看一个老艺人做糖人,档头排着几个栩栩如生的糖人。麦克给老艺人一枚英吉利便士小洋,老艺人立即对照麦克的模样,连做了三个不同姿势头戴太阳帽的糖洋人。 衙胥和臬丁散开,一个拽一个,折腾了一刻钟重新排好队伍。踅进一条小巷,巷口排满了食摊,香气四溢,食摊老板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高:“肠粉哦,好吃的肠粉哦!” “书快鸡,包了腊肉的书快鸡!” “烧鹅烧鹅,香喷喷吃一口流油的烧鹅!” 外商全部驻足不前,流露出馋状。麦克道:“我听我的中国老师说,广州是中国著名的美食城。我每次进城,都要
品尝广州的风味小吃。” 斯坦利道:“麦克米伦,我们肚子饿了。” 麦克幽默地说道:“别问我,问问自己的肚子,允许不允许?” 外商呼啦啦跑进各个小食摊。 衙胥斥道:“不行,必须立即赶到臬司衙门!” 麦克张牙舞爪,用疙疙瘩瘩的汉话说道:“是你们邀请我们去作证,你们不付报酬,难道我们自己解决吃饭的权利都要剥夺?” 衙胥道:“你们不想为皮尔洗去冤屈,让皮尔无罪释放呀?” 麦克从板凳上站起来,扬起拳头:“皮尔带进的那支短枪,是准备敬献给你们皇帝的!” 外商一边狼吞虎咽吃着小吃,一边兴高采烈地交谈。 “现在向海关申请入城证,越来越难了。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让我们全部进城。” “多亏皮尔闹出这么一件事来,待会儿我们帮皮尔多说几句好话。” “哇,这叫什么?味道真好。” “管它叫什么,好吃就行。中国人真聪明,据说光是面粉,就能做出几十种糕点。” 食摊外围黑压压站了许多路人,好奇地瞪眼看,叽叽嘎嘎议论。衙胥走过来,厉声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鬼佬?” 一个臬丁拿起鞭子突然朝人群抽去,围观的民人纷纷避让散开。

夷目作证

臬司衙门午时休讼一个时辰,末时四刻重新升堂。 巴铎坐在公案前,拍打惊堂木,传皮尔过堂。 巴铎把短枪重新拿出,一只手扬着短枪,一只手指着皮尔问道:“皮尔,你从实招来,这把火枪是如何带进十三行的?” 皮尔不等易经通传译,大声叫道:“尊敬的法官先生,我再一次郑重声明,这支短枪是带进广州准备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易经通照旧担任通译,“巴臬台,皮尔说,潘振承在大吕宋教他一个秘诀,遇到海关吏胥与关丁搜查,只需塞两元番洋,他们连行李箱都不会开,拍拍箱盖就算查验过。潘振承还说,倘若肯出大把的番银,连红夷大炮都能混入十三行。” 巴铎猛拍惊堂木,厉声斥道:“潘振承,你好大的胆子!来人,责杖一百!” 四个皂隶应声站到潘振承身旁。潘振承没想到巴铎惩罚疑犯如此草率,他跪在前面,无法与东主交流,他料想东主此时会为他求情。但潘振承没料到的是,还没等陈焘洋跪下求饶,严济舟突然抢先一步跪下。 “巴臬司请息怒,潘振承不是保商,只是一个伙计,说话不知轻重。末商恳求巴臬司饶过潘振承。”严济舟此举用心极其险恶,他挑起“保商”的话头,立即把火引到陈焘洋身上。 “巴臬台,按保商通则,夷人犯过,保商代罚。何人是保商,不用易某点明吧?”易铭鉴得意地说着,用目光斜睨陈焘洋。 陈焘洋目光似火,狠狠回敬易铭鉴一眼。情知硕关宪不会惩罚他,陈焘洋底气十足叫道:“老夫是皮尔的保商!怎么啦?想罚老夫?巴臬司,老夫该受何种处罚,大概不由你说了算吧?老夫请求巴臬司派皂隶押老夫上关部,交由硕关宪严惩老夫,老夫即便是凌迟处死,千刀万剐都毫无怨言。” 事情牵扯到海关,关宪硕色还是总督,熊巍山凑近巴铎窃语:“东翁,依老朽拙见,此事不宜深究。” 这时,臬丁已把夷商押到公堂外恭候,巴铎举起惊堂木啪地一响:“传麦克诸夷商过堂!” 鼓声擂得震天响,皂隶手执水火棍齐戳地砖,高吼“威武”。麦克等三十多个外商进来,朝臬司鞠躬行礼。 皮尔热情地与他们招呼:“MacMillan(麦克米伦)、Bruce(布鲁斯)、Scott(斯科特)……” 巴铎拍打惊堂木:“肃静!肃静!” 公堂鸦雀无声。 巴铎的目光落在身材颀长的麦克身上,“麦克,你们是否看到听到潘振承与皮尔用夷语交谈?” 麦克结结巴巴用中英混合的句式说道:“我们看到潘振承与皮尔在一起,还看到皮尔追潘振承,皮尔说英语,潘振承说汉话。” 易经通急急道:“巴大人,潘振承虽然没说夷语,但他能听懂夷语,只是不敢说。” “中国人没有真正精通外语的。他们只会少数外语单词和简单的对话,并且说得很不好。就是自称外语行家的易经通先生,他的听译水平远没有及格。” 易铭鉴连听带猜,知道麦克在指责易氏通事的水平,易铭鉴也用他特有的中英混合的句式说道:“麦克先生,你指责老夫的儿子夷语不及格,你的汉语水平如何呢?咬破舌头也说不准音。巴臬台,麦克以夷人之见来衡量广州通事的水平,要求过于苛刻,正像我们粤闽人学旗人的京腔,贻笑大方。” 巴铎与熊巍山密斟稍刻,说道:“本司相信易家夷语天下第一。易经通,你还有什么要指控的?” 易经通急辩道:“不是草民指控,是……是皮尔,皮尔说潘振承精通英语,他们在吕宋密谋暗藏枪械进入十三行,企图谋反。” 巴铎拍打惊堂木:“怎么总是你讲?由皮尔讲,复述他方才对潘振承的指控。” 易经通向着皮尔,不时指着跪前面的潘振承说话:“Bill,Pan,English,Very uand。Pan still calls yous,Take the shuer Guangzhou(皮尔,潘,英语,很懂。潘还叫你,暗藏短枪,进入广州)。” 皮尔瞪着灰青色的眼睛看易经通:“你说什么?你说潘的英语说得很好?不,不,潘过去与我说英语,他说的很吃力,我很难听懂。现在他不肯与我说英语,不知道是为什么?那支短枪,我反复声明过,是准备送给中国皇帝的礼品。” 巴铎道:“易经通,你先传译,尔后再由麦克等精通华夷双语的夷商传译。” 易经通脸色骤变,浑身颤抖:“公堂太嘈杂,草民……草民没听清楚。”站易经通一侧的易铭鉴预感到事情不妙,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粒。 麦克深知事件的严重性,私挟火器进十三行,广东的“大法官”至少会判潘振承坐牢,陈焘洋作为保商肯定也会受连累,那么,当事人皮尔以及皮尔隶属的东印度公司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易铭鉴父子颠倒黑白,为打击陈焘洋与潘振承,不惜把皮尔和东印度公司往火坑里推。 麦克暗自思量:“如果易铭鉴父子阴谋得逞,中国商人不但不敢和外商用外语交流,连正常的贸易活动都会受到影响,生怕落下里通外国的罪名。”麦克决定借“大法官”不懂外语,彻底扭转被动局面。 巴铎用眼扫视公堂:“麦克,现在请你传译皮尔所说的话。” 麦克胸有成竹:“皮尔说他在吕宋与潘认识,但时间很短暂,仅一面之交。他从没听潘说过夷语,潘根本就不懂夷语。那支短枪,皮尔说他反复向易通事声明过,是他带进十三行准备敬献给中国皇帝的贡品。” 巴铎盯着麦克的鹰勾鼻,叫他再陈述一遍,总算大致听懂了麦克口齿不清,语序混乱的汉话。巴铎指着其他夷商:“你们说,麦克译得准不准?” 其他夷商数法兰西通译米歇的汉话较好,米歇答道:“法官大人,麦克翻译基本准确,但他译错了一个词,皮尔是说在马尼拉,麦克译成吕宋。” 巴铎道:“这不算大错,就如你们来到广州,说来广东、来天朝都可以。”巴铎指着十三行商人:“你们说,夷商译得准不准?” 易铭鉴道:“巴大人,老朽以为,夷商在袒护潘振承,竭力为潘振承开脱罪行。” 巴铎拍打惊堂木:“本司是问你们听懂皮尔的指控没有,麦克传译准不准?” 易铭鉴吞吞吐吐:“好……好像不准……” 巴铎拍打惊堂木:“父为子作证,不足为信!” 巴铎横眉怒目瞪着易经通看,看得易经通浑身打颤,巴铎举起惊堂木啪地一响:“易经通,本司总算真正领教了你的夷语水平。你传译的皮尔对潘振承的指控,纯属捏造!” 易经通扑通跪下:“大人,小人一时糊涂,传译口误……” 巴铎怒发冲冠:“你不是一时糊涂,而是蓄谋已久!你害怕潘振承申办通事官帖,有意陷害诬告!来人,易经通杖三十板,枷号三十天!” 易经通磕头求饶,皂隶把他强行拖走。 巴铎厉声叫道:“把易铭鉴等九名易姓通事押下去,择日宣判!” 第十三回 桑榆暮景落叶归根 推心置腹临终托孤 八月初二是潘振承的忌日,他到后山为冤死的无名少年烧纸;这一天也是小馨叶的忌日,她和二姨亡命天涯,在密林中祭奠她冤死的哥哥;潘振承带陈寿年上佛山办货,一个风情万种的妓女勾引陈寿年;陈寿年嫖妓后还豪赌输掉一万两银子,陈焘洋气得吐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决定回福建老家度过桑榆晚年;陈焘洋交代后事,要潘振承关照他的儿子……

同日祭奠

潘振承家住河南。 清初硕儒屈大均考证河南地名的来由:“汉章帝时,南海有杨孚者,举贤良,对策上第,拜议郎。其家在珠江南,常移洛阳松柏种宅前,隆冬,蜚雪盈树,人皆异之,因目其所居曰河南。”广州人习惯把省城一段珠江称为省河,省河以南便是河南。河南除了少数丘陵,大片地区在唐代还是沙洲滩涂,每当洪水季节或海潮倒灌,沙洲滩涂便成为汪洋大海。所以广州人还喜欢叫把珠江叫作海。河北的越秀山是观海的好去处,山顶建有一座扼守大海的镇海楼。沧海桑田,沙洲滩涂逐渐形成方圆数十里的绿地。河南是广州的乡下,这种概念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 广州的中心在河北,城垣多,衙门多,商铺多,码头多。开海通商后,外洋贸易迅速崛起,十三行成为全国对外贸易中心,带动西关一带日渐繁荣。西关的地价房租年涨月升,十三行的许多雇员舍弃西关,纷纷转向河南置业租房。 河南的这套民宅是彩珠看中的,简陋陈旧,却是独门独院。院中一棵柚子树,冠大叶茂,白天可遮阳蔽荫,晚上可坐树下纳凉。宅院临靠省河,入夜江风很大,睡觉时敞开窗户,炎夏夜还需盖薄被单。因为是乡下,房租比西关便宜一半,一年只需十两银子。 夷语案潘振承关进臬司大狱,落下镣铐伤。潘振承呆在家里疗伤,斜靠在竹编的躺椅上看书,柚子树另一侧,放着有为的婴儿床。 “振承,喝药了。”彩珠端着汤药走进庭院。振承放下书,猛然看到有为手里抓着鸳鸯玉佩。“彩珠,你怎么把玉佩给有为玩耍?”潘振承生气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有为手中。我们看中这个地方,刚搬完家,东西还没收拾,你就出事了。昨天我把你存在振联家的木箱打开,衣物都发霉了,箱底放着这只鸳鸯玉佩。哦,记起来了,方才有为哭,我忙着煎药,随手抓了样东西给有为嬉耍。嗳,先喝药吧,太凉了不好。” 彩珠温存地看着振承喝光汤药,然后抱起有为,掀开衣襟给有为喂奶,轻轻把有为手中的玉佩扳下,递给振承:“这是配对的鸳鸯玉佩,还有一半在淑敬手里吧?何时把元配接来广州,你们夫妻团圆,鸳鸯玉?99lib.佩就合一块了。” “不是她,是馨叶小姑娘的。在吕宋,我跟你说过馨叶的故事。她打一个店名让我猜,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我差点没猜出。” “可你没说过她送过你鸳鸯玉佩。”彩珠微嗔道,眸子晶莹闪亮。 振承把鸳鸯玉佩的来龙去脉道出,黑黢黢的梭子眼流露出迷茫:“那小姑娘就像一个谜,她像官绅人家出生的大家闺秀,却四处逃窜漂泊,是什么人追杀她和二姨?她们有意躲避我,后来去了什么地方?” “是她二姨躲你,她没躲你,不然,她怎么会有意留下鸳鸯玉佩给你?振承,她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想的事,我怎么知道?”振承说着愣愣看着彩珠,“你怎么突然对馨叶这般感兴趣?你不会吃醋吧?” 彩珠眼里蒙着一丝泪光,淡淡地笑笑:“她还是个小姑娘,我吃什么醋?杀手老追着她们不放,你们这辈子能不能见面都不知道。我是替她担心,希望她平平安安。” 江风掠过,柚子树发出飒飒的声响。振承重新端起那册西学地理著作《职外方纪》,心猿意马,脑海里老是浮现小馨叶的音容笑貌,还有她被追杀时惊恐万状的乞求眼神。“小馨叶还活着吧?”振承惴惴不安地在心中问道。 这几年,馨叶她们始终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她们亡命天涯,不知何时何地才是尽头。 算起来,她们在太原城外的山圪待的时间最长,长达半年之久。二姨每天凌晨外出化缘,落黑回到破窑洞,带回少许斋饭。二姨不带馨叶外出化缘,馨叶呆破窑洞里背书写字,如果遇到外人闯进山窝,立即把书本纸墨藏好,穿上破衣烂衫,扮成乞丐。日子过得好寂寞,突然有一天,二姨对馨叶道:“明天随姨一道去化缘。” 凌晨随二姨一道起床,一个背一只褡裢,沿着崎岖的山路下山。上了大道,天蒙蒙亮,太阳浑黄一圈,软乎乎的像个蛋黄。二姨没说去哪,脸色始终是那么阴沉。馨叶没敢问,心里充满了好奇,凭直觉猜想有事情将要发生。快到太原府,二姨抓了把黄土抹馨叶脸上,也在自己脸上抹上黄土。她们走进小食摊,在矮板凳上坐下,要了两碗羊杂碎和两只大馍。躲在窑洞里忍饥挨饿,羊杂碎还没端上桌,馨叶的嘴唇没关住口水,哗哗地从嘴角流了出来。二姨瞪馨叶一眼,没笑,倒把老板和老板娘逗笑了。吃过羊杂碎泡馍,顺着人流进了城门,再往前走,人山人海。二姨牵着馨叶的手往前挤,馨叶终于看清了,是书中提到的法场。馨叶和二姨也遇到过行刑杀人,二姨不让看,这次特意带馨叶看,馨叶猜想与她们家的仇人有关。 法场戒备森严,连街道两侧都站满官兵。须臾,一辆囚车从街道顶头出现,死囚是山西巡抚高瑜琛,六十多岁,发辫散乱,目光呆滞无神,早没有二品大臣的威风。旁边的几个民人轻声议论高瑜琛:“他收受监生贿赂,地窖里挖出三大箱银子。” “还号称山西的百年难遇的大清官呢。” “他做事隐蔽,准是遇到冤家对头,东窗事发。” 法场顶端坐着一排监斩官,午时三刻钟声响,当中的监斩官将令牌掷地:“斩!”刽子手拔掉高瑜琛身后的生死牌,挥刀砍去,鲜血喷射,高瑜琛脑袋落地。馨叶侧转身抬头看二姨,二姨脸上隐隐现出泄恨的微笑。 傍晚住进城外的小客栈,二姨破例买了酒菜,庆贺高瑜琛之死。她要馨叶牢记家仇,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剩四个,她要馨叶每天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图鄂李潘”。 “记住,这四个魔头有一个还在,我们活着的人不得安宁,冤死的亲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二姨带馨叶辗转太行山,躲进了一座僻静无名的尼庵。 二姨法号妙慧,是九华山著名尼姑无悔为她剃度。凭一纸度牒,二姨走遍天下的佛庵都有落脚处。二姨很少拿度牒出来给主持师太看,她头顶的九点香疤,便是她的身份证明。一旦出了庵门,二姨便一身民妇打扮,缀着假发的青帽只有睡觉时才取下。 每每挂单,馨叶自然成了小尼姑。她知道二姨的目的,他们不是来修行,而是避难躲灾。二姨从不向馨叶谈经说法,而是灌输复仇。因为时常流动,馨叶永远修不满一年,也就永远无缘剃度,仍是一个俗女。 一大早,二姨随众尼一道在宝殿做功课,二姨神思恍惚,偷偷地转动眼珠看宝殿的香客。主持师太盯着二姨,轻声叫她法号“妙慧”。二姨回过神来,依然心不在焉地跟着众尼喃喃念经。 馨叶身穿一件宽大的旧青衣,一顶青帽几乎把她的脸遮住。她手执一把大扫帚,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过落叶,馨叶倚大树下休息。她从脖子里掏出鸳鸯玉佩的一半,捏手心看。眼前浮现出潘恩公高大的身影,温和的笑容,洪亮的声音,炯炯有神的梭子眼…… 馨叶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她拿出一只浅绿色的鸳鸯玉佩,扳开,递另半块给潘振承。潘振承没有接,笑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 “馨叶。”二姨做完功课,来到院子里。馨叶打了个寒战,赶忙把鸳鸯玉佩塞进脖子里。 “你还忘不了他?你忘了二姨的教诲!” “图鄂李潘,共四个魔头。” “还有呢?”二姨轻声逼问。 “我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 二姨罚馨叶上小阁楼面壁思过。 晚上,二姨与馨叶在小阁楼里睡下。 没有床,木板上铺着麦秸,身上盖着破棉絮。墙壁上那盏青灯,闪烁着幽幽的微光。杀气腾腾的法场,馨叶与二姨挤在人群中围观。刑台上跪着的人犯竟是潘振承。馨叶挣脱二姨冲进法场,哭喊道:“你们抓错了人,不是潘恩公!”官差叫道:“她们是钦犯!给我拿下!”二姨拉住馨叶飞快地跑,官差突然从天而降,凄厉地大笑:“哪里逃?”…… 馨叶在梦中哭叫。 二姨倏地坐起来,摇着馨叶:“馨儿,馨儿。”馨叶醒过来,迷糊着:“二姨,我做噩梦了?”二姨幽怨道:“这是什么日子?夜夜噩梦缠身。”馨叶好奇地问:“二姨,你也做噩梦?” 二姨道:“二姨不做噩梦,只是睡着了像醒了似的,时时得提防那帮虎狼豺豹。”馨叶抱住二姨:“二姨,我好害怕。”二姨抚摸着馨叶的头:“不怕,有二姨在。”馨叶惶然道:“他们会找到这深山里来吗?” 二姨似乎警觉到什么,站起来朝窗外看。黑沉沉的山头出现几星火把。 二姨说:“他们到底追来啦!”二姨来不及向主持师太告别,拉着馨叶出了尼庵后门,在漆黑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奔逃。 翌日酉时,两人钻进一片杂树林,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馨叶仰面望天空,天空给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撕碎的黄土布。头顶有只麻雀吱喳乱叫,寂静的山林传来潺潺的溪流声。馨叶挣扎着起身,拿着水葫芦,趔趔趄趄循着水声去取水。馨叶走了许久没回来,二姨心焦似火跑去寻找,走到溪潭边,倒抽一口凉气。馨叶脱光衣裳在溪潭里戏水,苗条光洁的身子像条小白鱼,她长大准是个标致的美人。二姨泪湿眼眶,如果家庭未遭劫难,馨叶会待在深院闺阁,抚琴描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日影西斜,树林蒙着暗红色的暮气,两人蹲地上烧冥纸,二姨含着泪水道:“今天是你哥忌日,他死时才十岁啊。” 馨叶忍不住放声痛哭:“二姨,馨儿好想爸妈和哥哥。” 二姨咬牙切齿道:“不许哭,记住害死你祖父母、外公外婆、亲爹亲娘,还有你亲哥的魔头!” 馨叶恨恨道:“馨儿从懂事起,就牢牢记心上,高图鄂李。” “还有呢?” “后来加了一个,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可是——” 二姨厉声问道:“可是什么?” 馨叶打了个寒战:“馨儿不敢说。” 二姨眼睛喷出幽幽的怒火:“你想说潘氏面善,不像个魔头?”二姨提高嗓音:“伸出手来。” 馨叶畏惧地伸出手。 二姨拿起戒尺,啪地打下去,叫道:“重复二姨教你的话。” 馨叶忍着疼痛:“馨儿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二姨的教诲,馨叶永世铭记,心服口服,不可违背,如有违背,当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馨叶眼里滚落出泪珠,二姨背过身,眼里闪烁着悲伤的泪光。 远在万里之遥的广东,八月初二是潘振承一个特殊的忌日。 广东白天长,酉戌时刻吃过晚饭,天边还飘零着暗红色的霞云,秋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聒噪。潘振承来到屋后的小山坡,对着东北方向化冥
九九藏书
纸。火光映红潘振承的悔恨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隐隐看到幽深的密林里,躺着一具少年的尸首,身上血渍斑斑,眼睛充满仇恨与恐怖。年轻的茶叶走贩潘振承跪在冤死少年面前,悔恨地揍自己脑袋。 冥纸烧成灰烬,如黑色的蝙蝠在暮色中诡异地飞舞。潘振承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仰望天空,然后伏地三拜。 陈焘洋站土坡一侧看潘振承,一脸疑惑。 潘振承起身时看到陈焘洋,带着几分惊诧道:“东主,是你?”陈焘洋道:“彩珠说你来屋后给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化纸。”潘振承声音有些嘶哑:“每当晚生想起无名少年之死,心里有说不出的内疚。” 陈焘洋感慨万端:“老夫也一样,尽管寿山的死很可能是严济舟捣的鬼,但对大严的死,我仍然愧疚不已。” 陈焘洋和潘振承下了土坡,朝江边走去。 “那是雍正十三年,我和严济舟不约而同去福建看茶,在潮州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潮州总兵查获了四船私运过省境的湖丝,准备放盘贱卖。本来我与严济舟可以联手做,但我们都想独占其利。我叫家奴陈二走海路回广州取银票;严济舟叫他的长子严知度走旱路回赶。我们各自使出绝招,他买通船夫把陈二推入大海;我买通大天二劫持拘押大严。谁知,大严半夜从土堡顶层跳下,当场摔死。”陈焘洋说到这,话语哽咽。 “那是一次意外。”潘振承说道。 “是意外,我只想拘押大严几天再放人,万万没想到会出命案。这种事解释不清楚,我只有矢口否认。但严济舟一口咬定我有意害死他儿子。” “他也害死东主的人。” 陈焘洋痛苦地摇头:“在外人看来,陈二是家奴,家奴命贱,死了不足惜。大严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严济舟能不心痛,能不怀恨在心?” 潘振承安慰东主道:“少东主寿山冤死京师,我们虽然无法证实严济舟是否插手,但许多事情仍令人困惑不解,四十四号贡品是如何调的包,内务府总管图尔海为何要把少东主往死里整?如果真是严济舟使了阴招,他不仅扯平了,还占了上风,东主就不必为大严之死愧疚不已。” 两人沉默无语。天完全黑下,江对面是十三行,夷楼的彩色玻璃透出五彩缤纷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斑斓一片。江风拂面,糅杂着咸润的海潮气味。 良久,陈焘洋说道:“老夫今天来,是想谈寿年的事。他对账簿算盘厌恶之极,不是做账房的材料。振承,老夫没埋怨你的意思,他上面有老祖宠他,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老夫心想,寿年生性好动,不妨让他学做采办。明天上佛山办货,你把他带身边,言传身教,慢慢培养他的经商兴趣。”

佛山艳遇

广州至佛山的官道可并排行驶两列马车,沿途村落相连,河网密集。水田种植稻谷,稻穗已灌浆,一片金黄;旱地是连片的香蕉、菠萝、荔枝林,空气中飘浮着果香味。这一带是珠江三角洲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寿年很少出广州,他坐在骡车上,好奇地眺望旖旎的田园风光。 佛山隶属南海县,但比南海县名气大。佛山是清代四大名镇之一,也是广东仅次广州的繁华集市。佛山手工业发达,盛产铁器、铜器、银器、锡器、陶瓷、棉麻织品……佛山还是南北商品的集散地,经销的商品数不胜数。佛山作坊星罗棋布,店铺鳞次栉比,客商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食肆供着东西南北风味的酒食。 寿年对佛山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广州虽然比佛山繁华,但对寿年来说没有实际意义。他从小生活在深院豪宅,外出戏耍或上县学念书都有家人陪同。寿山在时,陈焘洋指望寿年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寿山冤死京师,寿年越来越不像个读书郎,陈焘洋死了让寿年走科举之路的念头,也不打算为寿年捐一个监生的虚名,让寿年跟潘振承学艺,将来好继承庞大的陈氏家业。 一路上,潘振承向寿年灌输经商之道、赚钱之艰辛。寿年嘴里应得好听,师父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来到佛山,两人在篾棚食档匆匆吃过米粉,顶着耀眼的秋日,马不停蹄打探行情。 “承哥,我们要跑到什么时候?”寿年显出不耐烦。 “货比三家,不可轻信商家的甜言蜜语,话说得天花乱坠尤其不可轻信。寿年,你记住这句话。” “我听着,记住了。”寿年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看着楼上的青楼女子。 银子跟着商人跑,娼妓跟着银子跑,佛山市面日趋繁华,青楼妓寨也日渐多了起来。 潘振承特意带寿年下榻一处僻静的客栈,客栈旁边是农户和织户。 小二带客人上楼,潘振承急着把脑子里的数据记下。寿年凭窗眺望窗外的景色。窗外有一泓池水,池塘里荷花盛开,一个姑娘打着彩绘纸伞,采摘池塘边的莲花。她走路的姿势婀娜轻柔,似春风杨柳;她面容艳丽,白里透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姑娘发现楼上的公子哥儿傻模傻样地看她,娇嗔地朝寿年嫣然一笑,娉娉离去,进了一幢农宅。 寿年的魂魄被她勾走了。 这个采莲姑娘是半掩门的妓女。所谓半掩门,是指未挂牌的地下妓院。主人多是年老色衰的妓女,丧失了吸引男人的资本,却积攒下一笔钱。她们财力势力支撑不起妓院,积蓄又维系不了下半辈子,于是便买下或租下一间民宅,再买下幼女,以女儿相待,作为老年的依靠。这些幼女从小受到妈妈的精心调教,略知诗词书画、抚琴歌舞,养在深闺,却不愁没有客人上门。此类妓女一般卖艺不卖身,九九藏书妈妈对女儿有了感情,不忍糟蹋女儿的身子。 任何行业都有良莠之分,还有一类半掩门专门做皮肉生意的。主人多是一些急功近利的半老妓娘,她们直接买下成年女子,给她们稍稍梳妆打扮就接客。此类女子,半数是职业妓女,赚到银子同妈妈分成。寿年看到的这个采莲姑娘,就是一位老资格妓女,二十出头,却在风月场滚打了好几年。她知道怎样去引诱客人,什么样的客人钱最好赚。 晚餐十分简单,潘振承两人到客栈外的露天食档吃,一盘通菜、一钵冬瓜肉丝汤,一人一海碗米饭。“承哥,你带的银子不够?”寿年明知故问——为了分散风险,潘振承把其中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藏到寿年的内衣暗囊。 “我像你这么大,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就心满意足了。”潘振承谈他做船工的经历,“后来我贩茶虽然赚了些银子,也不敢奢侈一回。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就如乃父,由茶叶走贩做起,攒下一笔钱来广州开办洋行,成为广东屈指可数的大户。” 累了一天,潘振承落枕便睡。寿年睡不着,他悄悄起床,看见采莲姑娘坐在农宅小院纳凉。她已经接过一个客人,守株待兔正等着住客栈的少年郎上钩。 寿年溜出客栈,夜穹湖蓝,星光迷离,蟋蟀在草丛里鸣唱。陈寿年快走到农宅时不由却步,他尚未接触过女人,心里像捶鼓咚咚大跳。 99lib?妓女最喜欢此类有钱的童男,她主动朝寿年迎过来:“官人,你来啦,奴婢想死你了。”姑娘的话音软软的,眼睛像黑宝石,放射出火辣辣的光,身上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姑娘的大胆令寿年惊奇不已:“姐姐你在等我?” “你姓陈,广州人,对吗?”姑娘的妈妈早把寿年的大致情况掌握在手,寿年不停地点头,贪婪地张嘴呼吸姑娘身上散发的异香,顿觉晕晕乎乎。 姑娘娇声说道:“奴婢名叫采莲,近日有杀身大祸,灵青道长指点奴婢,若遇陈姓广州客,结下一夜情缘,便可消灾解难。”姑娘蹙眉低语,楚楚动人,寿年的一颗心早给融化了,莫说一夜情缘,就是夜夜情缘都愿意。 寿年双脚像踩着棉花,被采莲的纤手牵着,进了农宅,再走进一间红灯盈盈,插满荷花的闺房。采莲满脸红光,愈发艳丽逼人,她忸怩地脱去衣裳,一丝不挂。寿年呆了,盯着她细嫩的肌肤,白面馒头似的乳房,平坦洁白的肚腹,曲线柔美的大腿…… “官人,你救救奴婢!”采莲用纤细的小手捂着脸蛋,含羞似怨地催促道。寿年脱去衣服,扑了上去,魂飞魄散。 几番云雨后,采莲坐起暗自垂泪。“采莲你怎么啦?”寿年看到心爱的人流泪,心都碎了。采莲哭泣着告诉他,她得了陈少东的恩泽后,杀身之祸已除,可仍有重疾之灾,她会得一种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怪病。灵青道长教她去做一件力不能及之事,方能彻底消除灾祸。 “是何事?”寿年抚着采莲浑圆的肩胛急切地问。 “奴婢说不出口,怕陈少东为难。”采莲断断续续,泣声如诉,“道长要奴婢……陪情哥哥……豪赌。” “寿年我愿为莲姐两肋插刀!”寿年爽快地说道。 采莲带寿年去赌馆,老板特意安排寿年进豪客房,里面有茶水点心招待,还有小厮站后头摇扇。 寿年上了骰宝台,这种赌式无需精通赌术,庄家与赌客输赢的几率相等,纯粹碰运气。 采莲小鸟依人,依偎在寿年身旁。 荷官先让赌客验赌具,盅底、盅盖、骰子……一一验过后,荷官合上盅盖,把骰宝举过头顶,奋力摇晃。然后放在赌台上。一个赌客大叫道:“我押小,八点。”另一个赌客犹豫说道:“我,我,我也买小,要七点。” 寿年说:“我来押——”他刹住话头,“采莲,你陪我赌,还是你替我买。”采莲想了想,说:“我们押大,十四点。” 赌客都买了点数,荷官唱道:“买定押准——看骰好运来哟——”荷官去揭盅盖,众人紧张得额头冒汗。赌客按照自己的心愿叫喊:“大呀”、“小小小”……盅盖揭去,荷官唱道:“双五单四,十四点大。” 采莲欢呼雀跃:“我们赢啰!”寿年搂着采莲猛亲,两人面前的筹码立即高了起来。 “心定拢台再重来啊!”荷官又开始摇骰,下注。这回采莲没押,由寿年自己押,寿年仍然押大。荷官把手伸向骰宝盖。众赌客大喊:“盅盖一揭,尘埃落定!”荷官报数:“一、二、四,七点开小。” 寿年懊恼不已,高吼一声:“再来!”随着报数投注的吆喝声,寿年面前的筹码忽高忽低。 天蒙蒙亮,寿年面前的筹码一枚也不剩。寿年慌了,把采莲拉到一边:“输赢一万两算不算豪赌?” 采莲泪水潸然,抽泣道:“奴婢有罪,害你输掉一万两纹银。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陈少东的大恩大德。”采莲哭着跪下,给寿年扶起,寿年爽朗道:“为莲姐脱离苦海,陈某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寿年不知,这是采莲与妈妈,还有妈妈的老相好赌馆老板联手设的局。荷官是个赌场老千,他控制点数的奥妙在揭盖。公平的赌法,是猛地揭盖,或慢慢地平提揭盖。老千揭盖,总是先揭他那一方,而寿年这一方最后揭开,瞬息间,老千就把骰子的点数拨大或拨小,让寿年输钱。 寿年恋恋不舍离开采莲,回到客栈,看到潘振承铁青的脸。寿年讲述他与乡女采莲的艳遇。 “你以为你是英雄救美?她是个暗娼,骰宝是一场骗局!”潘振承又急又气叫道。 潘振承狠狠训斥寿年,又在心中自责,作为寿年的师父,寿年犯错,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潘振承权衡利弊,决定替寿年隐瞒。

受罚受宠

潘振承带寿年回广州,寿年一进陈府就溜得不见人影。 潘振承去见东主,简述办货的过程,愧疚说道:“全怪晚生不慎,收藏不牢,在佛山闹市遭遇三只手。”陈焘洋坦然笑笑:“不就是一万银票吗?你这多年为老夫赢利少说也有数十万银两。寿年呢?回家怎不来见我?” “寿年去看老祖了。”潘振承为寿年打掩护。 陈焘洋吩咐陈三:“你去看寿年,让他与老祖说完话来见我。” 寿年当然没在老祖屋里,陈三跑遍了整个陈府,终于在佣人房找到寿年,他与一个八岁的男孩趴在地上玩耍。陈三惊叫道:“哎哟,少东主,你怎和下人仔在一起斗蛐蛐?快,老爷叫你。” 寿年躬起身:“承哥没说我什么吧?” 陈三发现寿年神色不太对劲:“你到底做了什么?” 寿年不再那么紧张,“他没出卖我就好,要不,我要老祖陪我一道去见阿爸。” 寿年忐忑不安地进了厅堂,躬身行礼,抬眼看父亲没有表情的脸,把头微微垂下。陈焘洋冷冷看着儿子,突然厉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寿年怯怯地望着父亲,陈焘洋的眼神像两道凛凛的剑光。寿年打了个寒噤,身子颤栗。他躲过父亲的严峻目光,看父亲身旁的潘振承,目光中含着乞求。 陈焘洋叱道:“看着我!”寿年跪了下来:“老爸,孩儿再不敢了。在佛山三日,孩儿只交了一个妹子,下了一回赌馆。” “你还好意思说就一回?到院子去,脱光上衣!” 寿年脱去绸衫,走到烈日暴晒、热气蒸腾的院子,跪在滚烫的麻石板上。 潘振承哀求道:“东主,错全在晚生,饶寿年这一回吧。” 陈焘洋说:“你是有错,你不该包庇他,护短饰过。既然你要为他求情,去陪他一道跪晒吧。” “谢东主。”潘振承脱去上衣,走进亮晃晃的院子里,与寿年并排跪晒。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得刺眼。寿年与潘振承汗水淋淋。潘振承一动不动。寿年不时用巴掌抹汗水,汗滴落在麻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烟。 老祖颤颤巍巍顺着弯弯曲曲的长廊走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男仆女佣。 远远看到暴晒的寿年,“我的孙儿!”老祖用哭泣的声音喊着,“快起来,快起来,祖母扶你起来。”寿年固执地说:“我不起来,爹不发话,孙儿晒死也不起来!” “祖母的话都不听啦?” 寿年恨恨地说:“老祖疼孙子,老爸不疼儿子。” “这是造哪门子孽哟!祖母和你爹说去。”老祖行了几步,停下吩咐下人道,“你们赶快给少爷打伞。”陈焘洋夫人道:“只带了一把伞,在老祖你头顶呢。”老祖气得唾沫星子飞溅:“你怎么当娘的,寿年跪晒也不带把伞?我不要伞,给我孙儿遮,快。” 老祖推开伞,拄着拐棍朝大堂屋疾步走去。陈焘洋见老母敲打着门槛迈步进来,赶忙从椅子上起身欲下跪。 “我不要你请安。快让寿年到阴凉处。” “母亲,寿年犯了大错,他到佛山办货,进妓寨下赌馆,一夜挥霍了一万两银子。” 老祖用拐棍戳地:“是人珍贵,还是钱珍贵?” “都珍贵,儿记得小时候,父亲与母亲做走贩,走锐石嶙峋的山路,鞋都舍不得穿。”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陈家富甲一方,就不能为一万两银子虐待后辈!” 陈焘洋万分为难:“母亲……” 老祖怒发冲冠:“你还要说什么?我不听!你不饶恕寿年,我陪孙儿一道跪晒!” 陈焘洋急促应道:“母亲,儿宽恕寿年。” 院场里乱成一团。老祖牵着寿年的手,进了曲廊,心疼地给寿年擦汗。 潘振承独自一人跪在炙热的秋日下,陈焘洋站潘振承身旁:“振承,你也起来吧。” 两人进了厅堂,潘振承大口喝凉茶。 陈焘洋一脸愁容:“振承,刚才你都看到了,你说老夫怎么办?”潘振承坦白道:“晚生无计可施。”陈焘洋愣了一下:“你不会认为老夫心痛那一万两银子吧?” “就算巨室大户,一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心痛理所当然。然而,东主真正心痛的,是寿年不争气。尚未婚娶,便染上嫖赌的恶习。不过东主对此还只有半分担忧,像我的胞弟振联,娶了三房老婆,还隔三差五上花船风流,可他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东主最为担忧的,恐怕是寿年没长脑子,那个暗娼骗人的手法并不高明,寿年这么轻信她,到现在还认为暗娼是一片真心。以后若在商场立足,还不知会遭遇多少不测。” “这正是老夫最为担忧的啊!”陈焘洋忧心如焚,“振承,你是他的师父,你得多想法子调教调教他啊。” 潘振承为难道:“东主,晚生为寿年隐瞒,实属无奈。你要我做寿年的严师,可他上面有个连你都怕的老祖,叫我如何办?” “真的无可救药了?” 潘振承斟词酌句:“当然不至于。不过……东主,晚生直言,望你不要过于伤心。三岁看小,七岁看大,寿年快到弱冠之龄,今后恐怕不会有东主这番成就。晚生想,如果他多加历练,汲取教训,会明白守业之难的道。” 陈焘洋痛心疾首:“你哪是直言,你是在宽老夫的心。唉,我陈家的基业,恐怕就会毁在他手啰……”陈焘洋猛一阵干咳,用手帕接痰,手帕竟有一圈淤血。

落叶归根

潘振承去五邑催收货款,回到广州,方知东主举家迁回漳州老家。 潘振承震惊万分,百多号人的陈府大院空落落的,只有陈三等几个仆人守宅院。潘振承坐到榕树下的藤桌前,以往,潘振承每次外出办事,东主便要倒满两海碗凉茶,等潘振承回来喝。如今大肚茶壶仍在桌上,陈三为潘振承倒了两海碗凉茶,潘振承站着含着泪水喝下。 陈三给潘振承一封信,潘振承坐下急不可待抽出看: 义子振承见字如晤: 义父焘洋,六旬有四,十四岁离家为生计奔波,迄今五十载春秋。义父与你一样出自寒门,白手起家置下万贯家财,跻身广州大户,执秉十三行掌门二十年。一介商人,能有此番业绩,义父心满意足。然犬子寿年自幼百般宠溺,惯出纨绔德性,不堪继承陈氏基业,义父惟有寄希望于你。广义行股份你与寿年各五成,行务由你独掌。以你的操守心智,将来的事业定能超越义父,成为十三行最杰出的行商。寿年让他在老家做庄主,祖籍远离市镇浮华喧嚣,利于修身养性。若寿年洗心革面、沉稳处世,可考虑让其回广州做你臂膀,义父则在祖籍度过桑榆暮年。树高万丈,落叶归根,义父归隐心切,不辞而行,你能体谅义父苦衷。 义父焘洋字 陈焘洋从未用这种口气与潘振承交流,潘振承潸然泪下,哽咽道:“义父,你为何不等晚生回来同你商量?” “潘哥,老东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怕你劝阻,回不了老家。原本老东家只想带少爷回老家,好让少爷摆脱老祖和他娘的宠爱,可老祖和太太也闹着一道回老家。老东家没有法子,只好携家带口回老家。”陈三说着跪下,泣声道,“潘哥,你替老东家守住广义行,就是对义父恩德的最好回报。” “十三行那边有何安排?” “广义行还是原套人马,行首交严济官署理,老东家对外宣称回老家祭祖。” 可以想象,义父作出归隐的决定时仍犹豫不决。他不甘心让严济舟轻松地接任行首,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光寿年的事,就够他烦心了。义父操劳了一辈子,惟有远离广州逐渐摆脱烦恼,才能过上几年舒心的日子。事已至此,潘振承不想追赶义父劝他回心转意。漳泉有不少外出定居的商人,暮年时回归故土,做一名与农桑相伴的寓公。义父的选择,兴许是最好的归宿。但五成股份万万不可接受,潘振承叫陈三拿来笔墨,修书一封,叫陈三派一名家人送给行途中的义父。 潘振承呆在广州,办好海龟号出港船牌,不等朝贡期结束,便带彩珠和有为踏上回乡的路程。 潘振承见到义父是在漳州乡下的田头。 初冬季节,稻田翻耕后种上油菜苗。闽南的水田只种一季稻,收割后再种油菜,来年春夏油菜开花结籽,晒干后送油坊榨油。这些日子,陈焘洋特别爱回忆幼年往事,油菜花盛开,满地金黄,和风煦煦,春风送暖,蜜蜂在花丛嗡嗡飞舞。一群牧童,牵着水牛在花径行走,吆喝着悠扬的牧歌。 义父脸上浮现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潘振承没敢惊动义父,义父的头发胡须雪白,银丝在风中微颤。义父的神态很安祥,带着几分稚气。潘振承想起鹤发童颜这个词,在义父身上,往昔的霸气荡然不存,慈祥得令人忘却世上还有“争斗”二字。 “是振承吗?”义父颤巍巍说道。 “义父。”潘振承热热地喊一声,跪在义父面前。陈焘洋搂着潘振承的头,高兴道:“我知道你会来,这世上只有你最亲我。” 潘振承泪水盈眶:“义父,你这般说,晚生担待不起。” 陈焘洋痛苦地摇头:“他们都不懂老夫的心事,你懂,你坐下,坐义父身旁。” 潘振承靠着义父坐田埂上,陈焘洋抚着潘振承的肩头,愧疚说道:“老夫错了,不该给你五成股份。五成股份是五根绳索,把你限死在广义行。你若做好了,人家会说你得义父太多的荫庇;你若做砸了,人家又说你辜负了义父的期望。” 潘振承道:“晚生愿竭尽全力辅佐少东主,直到寿年能够独当一面,才退出广义行。” “不,你现在就得自立门户,开办自己的洋行。”陈焘洋握着潘振承的手,语重心长道,“老夫比别人都清楚,寿年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会拖累你的。你做行商肯定能发达,你的洋行兴旺,也好做广义行的后盾,寿年倘若落难,你也可酌情接济他。当然,你自立门户,不用老夫交代,你绝不会抛下广义行不管。你一心二用,一半在你的洋行,一半在广义行。寿年不必急于回广州,老夫在一天,就得管他一天。” 潘振承恳切道:“义父放心,不论晚生能否开办洋行,我与广义行荣辱与共,与寿年情如手足。” 陈焘洋转过身子,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潘振承:“你跟义父说实话,我不在时,严济舟待你如何?” 潘振承据实把与严济舟单独见面的情形道出。陈焘洋沉郁地叹一口气:“在老夫的预料之中,他越是满脸笑容、和和气气,你以后遇到麻烦越大。老夫好后悔啊,做行首时,大权在握,早该给你办行商帖子。可现今,老夫再也不想回广州了,老夫害怕再过噩梦般的日子。” 陈焘洋沉默良久,说道:“老夫不怨严济舟,这几年老夫遭遇的磨难是老天报应。”陈焘洋说着情绪激动,再次捏着潘振承的手,“振承,老夫不是人,不配做你的义父。严济舟的大儿子是老夫害死的,我曾跟你说过严知度的死,老夫不是软禁他,老夫恨严济舟,迁怒于他的长子严知度。我住在潮州客栈,派人传信给拘押严知度的大天二,要他们把严知度折磨得半死才放他出来。大天二给严知度用刑,逼他舔自己拉的屎,严知度忍受不了奇耻大辱,跳楼自杀。既然出了事,老夫什么都不认。严济舟恨我,以心换心,他该恨。老夫心狠手辣,逼死了人居然毫无愧疚,得势不让人,手握行首大权把严济舟往死里整。老夫悔之晚矣,我与济舟兄想重归于好,心有余而天不待我。” 陈焘洋话语哽咽,浊黄的双眼泪水洇然。 第十四回 巧设障碍联名甘结 巡抚重学投其所好 严济舟正式做十三行行首;为了封杀潘振承申办行帖,严济舟巧妙地讨好巡抚杨应琚,杨应琚颁布新规定,行商官帖必须由全体行商联保;潘振承另辟蹊径,也想到讨好杨应琚这一招;花县儒学遭遇龙卷风,校舍断壁残垣,杨应琚花光了藩库的银子,一筹莫展;上哪去筹集修缮银两?一个惊人的喜讯传来,广州一个隐名善翁捐助了两千五百两银子!

新任行首

在陈焘洋任行首时,潘振承亲眼目睹办帖之难,也听东主说过从前办帖之易。 广东的行商制度始于康熙二十四年开关通商之初。开关通商不止是准许对外贸易,还包括开放沿海的国内贸易。为了便于管理,总督吴兴祚、巡抚李士桢会同首任粤海关监督宜尔格图专门发布文告,将从事海洋贸易的牙商分成两类,一类为专门接待沿海贸易商船的牙行,名曰“金丝行”;另一类专门接待外洋贸易商船的牙行,名曰“洋货行”,简称“洋行”。沿袭明朝的旧习,广东人把洋货行统称为十三行。实际行数有多有少,不一而论。 那时凡愿意承办洋货贸易的牙商,换个招牌便可充任洋货行商人。鉴于番船贸易额巨大,小牙商的资金根本无法应付,势必影响代向海关缴纳关税,李士桢在抚告中对申办洋货行者另具特别规定:“省城、佛山商民、牙行人等知悉:嗣后如有身家殷实之人,愿充洋货行者,或呈明地方官府承充,或改换招牌,各具呈认明给帖。” 抚告规定,无论牙商或其他商人,想获得行帖者必须具备殷商身份。最初的外洋贸易主要是南洋贸易,西洋商船鲜有光顾,有时数年才来一艘。想办洋货行官帖易如反掌,官帖由南海番禺知县衙门发放。康熙五十三年,以英吉利在广州设立商馆为标志,到港的西洋船只与年俱增,外洋贸易逐步繁荣。到雍正七年,洋行有十四家之多。行帖成为香饽饽,办帖的难度自然增大。知县衙门发的牙帖不算数,必须持有布政使衙门发的牙帖,方可从事散货牙商业务,倘若要从事行商业务,还得由海关颁发行帖。由于办帖难度增大,贪墨受贿暗中滋生,雍正十年广东总督鄂弥达查办海关监督祖秉圭,办帖受贿成为扳倒祖秉圭的罪证之一,到祖秉圭下台时,洋行破纪录增加到二十家。 十三行是个排他性的组织,洋行多一家,竞争激烈一分。在全体行商的强烈要求下,陈焘洋多次与官府商榷提高办帖门槛。原来是两道关,藩司办牙帖,海关办行帖。乾隆五年,陈焘洋与兼任关宪的广东巡抚王安国达成协议,未经十三行会所批准,海关不再接受行帖申办;在准泰任巡抚兼关宪期间,还增加了一道门槛,持有牙帖者,必须持有抚署衙门颁发的官帖,方可最后报关部申办行帖。 广州有六十余家依附于十三行的散商,他们持有牙帖只能从事零散的洋货业务,他们梦寐以求做行商。陈焘洋铁石心肠,潘振承曾无数次目睹散商在他面前下跪磕头、哭泣哀求,他就是不给盖会所大印。陈焘洋临死前后悔没给义子办行帖。他作风强硬,可以坚持不办,也可破例办。反正办已办了,无论同仁如何戟指怒骂,他都扛得住。 严济舟没陈焘洋这硬的肩膀。陈焘洋回老家祭祖,严济舟署理行首,散商章添裘、黎南生到他面前下跪磕头,乞求济官同意他们申办行帖。平心而论,严济舟即使是个普通行商,也不希望增加行商,何况陈焘洋行将就木,他将是未来的行首,理所当然要维护全行的利益。 然而严济舟抗拒不了两万两贿银的诱惑,昧着良心同他们达成私下交易。事后,严济舟跟儿子谈他内心的苦衷:“知寅,说心里话,老爸真不想替他们盖这个印,不论老爸是否做上行首,行商是加不得的。可在京师,五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图大人为我们的事丢了乌纱帽,去皇陵跟死人做伴。银子要不回来,只好从别处弥补。你以后当了家,就知赚钱不容易。章添裘、黎南生送来两万两纹银,老爸想拒收就是铁不下心。下不为例,老爸若正式坐上行首的位置,绝不图小利而置同仁的利益不顾。” 严济舟成天在心里打鼓,生怕陈焘洋回来兴师问罪。正月二十五日,章添裘、黎南生从关部拿到行帖,在省河食舫订好筵席准备庆贺。消息传出,十三行立即炸开了锅,行商操爹骂娘说摊薄了他们的生意,散商则看到一线非常渺茫的希望。严济舟没敢呆在广州,躲到番禺乡下的亲戚家。虽然与章黎二人商量好,谎称“陈焘洋回老家祭祖前有交代”,毕竟做贼心虚,陈焘洋并无交代。严济舟好后悔,不该为两万两银子冒这大的风险,万一陈焘洋痊愈回来重掌大印,两边受压,还不给压扁。 正当严济舟一筹莫展、四处拜佛卜卦之际,陈焘洋的死讯传到广州。严济舟顿觉满天的乌云都散了,欣喜若狂赶回广州。严济舟在冥品店买了一只鲜花篮,一幅祭幛,他绞尽脑汁,想不出表达“哀思”的挽联,便从冥品店备用的挽联簿上抄了一副: 烟雨凄迷万里红花洒哀泪 音容寂寞千条流水放悲声 严氏父子率泰禾行伙计来到广义行灵堂,严济舟跪在陈焘洋灵牌前,想想这多年他受陈焘洋的压制,不禁放声痛哭,泪如雨下。 时值住冬期,黄埔港没有外国商船,行商例会改为每月一次。二月初三行商例会非同寻常,严济舟正式接任行首。歃血盟誓,司仪魏顺元领着众行商宣誓:“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恭贺济官,出任行首;拥戴行首,行首为公。” 按照旧例,新任行首须写一副行联作为行训。前两任行首霍鑫耀、陈焘洋的行联分别是: 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 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十三洋行誉满华夏八千里 粤省口岸名振外洋十万家 严济舟早六七年前就在肚里拟好行联。他提起笔,佯作静默沉思,猛然开窍挥笔书写,章添裘黎南生不等行联写完,大声喝彩叫好。行联写就,众商看过在心里作比较,与陈焘洋的行联相比虽然难分上下,有一点却远胜于陈焘洋——更讨官府的喜欢。 皇恩似海惠泽万国夷商 钦命如天肩负朝贡贸易 晚上,众行商上省河食舫恭贺严济官出任行首。严济舟神态悲怆,提议举杯敬老行首陈焘官的酒,庄严肃穆将酒洒入江水中。觥筹交错,严济舟不等行商发问,说起为章添裘、黎南生盖会所印,“老行首临行前有交代,焘官的脾气列位都领教过,我如果顶住不办,他回来还不得把我吃了?” 新行商章添裘、黎南生也在席间,他们绘声绘色叙说跪焘官病榻前的情景。严济舟插话道:“人之将死,其心也善。都说焘官是铁石心肠,多少散商跟他磕头哭泣,他就是顶着不办。焘官大概预感到自己行将就木,铁石心便成了豆腐心,交代我给章黎二位办帖子。” 老行商离光华问:“严济官,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严济舟正色道:“本商的心是肉做的,但是,为了捍卫全体同仁的利益,本商的心也得硬起来,硬如铁石,六亲不认,不再为任何散商盖会所印。”

巧改行规

甫过谷雨,潘振承夫妇与陈寿年夫妇提前回到广州。 陈寿年媳妇名叫匡磨盘,附近村子匡石匠的女儿,相亲的前一天还跟石匠老爹一道铣磨子。匡磨盘生得腰粗胸鼓,脸大如盘,浓眉厚唇,肤色黑里透红,粗嗓门,说话大大咧咧,不是那种小鸟依人风情万种的女人。按照陈家的财势名望,什么样的千金小姐娶不进来?寿年从小娇生惯养,浑身的纨绔气息,陈焘洋有意物色穷苦人家的女儿做儿媳妇。磨盘不仅吃苦耐劳,还异常泼辣。荒唐嬉戏的寿年,正需要悍妇老婆来管他。 寿年家的事不用承哥操心,潘振承带彩珠和有为回到河南的家,稍作安顿,便赶到十三行广义行。 账房陈四把十三行的新变化说给总办听。潘振承唯一感到意外的是严济舟为章添裘、黎南生盖了会所印。潘振承做事留心眼,他知道行帖申办会遇到麻烦,在福建老家叫三弟潘振文送信给在广州的二弟潘振联,要振联为他办一张牙商帖。牙帖归藩司衙门办,无须经过十三行会所,振联花了五百两纹银便顺利地拿到牙帖。潘振承的打算是,一边申办行帖,一边主持广义行并兼做散商。 回广州的第二天,陈寿年来到十三行会所,申请继承父亲的商号。严济舟关切地问焘官丧事操办的情况,重提他与焘官数十年的友谊。严济舟要寿年将申报禀帖留下,他会仰询关部的意见后立即办理。 陈寿年走后,严知寅问道:“老爸,陈寿年好像小孝都没守满,就急着继承父亲的商号。” 严济舟把陈寿年的禀帖递给儿子:“焘官的商号迟早是他的,不影响他做广义行的东主。” 严知寅困惑道:“他是陈家的独苗,没有哪个兄弟同他争商号,会不会有何蹊跷?” 严济舟背着手在会所大堂转了两圈,“老爸琢磨,潘振承八成已经拿到了牙帖,他这种人当然不会到牛市做牛牙,要做就做十三行的散商。牙商想进十三行做散商,必须由一名行商担保。按照潘振承的能耐,他绝不会满足做一名可怜兮兮的散商,依老爸之见,他甘愿屈尊做陈焘洋的护轿跟班,就暗藏做行商的野心。持有牙帖的散商想申办行商帖,还得请一名行商担保,然后再由行首批准盖印。” 严知寅叫道:“拖着不批陈寿年的禀请,叫他担保不成。别的行商嘛,老爸跟他们打招呼,就没人敢替潘振承担保。” “这不成。”严济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焘官是前行首的商号,陈寿年是他独子,不批不行,迟批也不行。过去,确实有三年都没批准后代继承先父商号,那是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始终没个了结。” “陈寿年继承焘官商号,就会立即替潘振承担保。老爸,你接到潘振承的申办文书,办还是不办呢?” 严济舟就任行首,下决心重塑行首形象。在众商眼里,严济舟是老行首陈焘官的冤家对头。严济舟心底很清楚,不记仇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是面子上不记仇。严济舟在任何公众场合,不但没讲陈焘官一句坏话,还念念不忘焘官的功德。在会所例会上,严济舟公开表示:“广义行开山老祖陈焘官驾鹤西去,幼子寿年年少,我们任何人都不可挤兑广义行。” 严济舟捧着茶杯发愣,严知寅追问道:“老爸,你接到潘振承的申办禀帖,是公事公办,像对待其他申办者那样统统驳回;还是被他的乞求哭软了心,网开一面?” 严济舟眉头紧锁,沉吟道:“这是一个难题,批准,我实不情愿,他是陈焘洋的义子;不批嘛,十三行同仁倒会赞同,就是福建同乡会那拨人会议论指责我,说我严济舟打击报复,连陈焘洋的义子都不放过。” 严济舟加入福建同乡会,是因为十三行闽商势力大。福建人在广州落脚谋生,团结互助是他们必须恪守的传统。 “这般说来,潘振承将顺利通过会所这一关?” “不,事情没这么简单。”严济舟冷笑几声,温文尔雅地轻呷一口茶,“老爸曾多次同你讲过,任何规矩,都可为我所用。” 严知寅狐疑道:“现在的规矩无隙可乘呀。老爸打算批准陈寿年继续他老爹的商号,陈寿年必然为潘振承担保,潘振承把申办文书交给老爸,老爸如何破解这道难题?” 严济舟成竹在胸,悠闲地摇着鹅毛扇道:“老爸碰不到这道难题,这道难题是双刃剑,老爸根本不会去碰。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这道难题根本不会出现。” 严知寅如坠五里雾中,说道:“老爸,孩儿越听越迷糊。” 严济舟一本正经道:“知寅,你记住老爸这句处世箴言:任何规矩皆可为我所用,任何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老爸你要改行规?” “不是老爸改,是请杨应琚大人替我们改。” 这些天,广东巡抚杨应琚的烦心事还真不少。 在番禺儒学视察,杨应琚发现两个这样的生员,一个是候补廪生,没钱买师训读本,不得不誊抄。别人是蝇头小楷,他的小楷细如蚁梢,为的是节省纸张。还有一个是增生,春夏秋冬,四季仅一件长衫,补丁打补丁,足足补了一百五十六块。 清代将通过岁试的生员列为三个等级:一等叫廪生,享受朝廷规定的廪膳银补助,但由于廪生名额有限,即使考取一等也未必就能享受廪生待遇,要等有99lib?空额方可“补廪”,此类获得廪生资格而未享受廪生待遇的生员叫“候补廪生”;二等为增广生员,简称增生,增生不领取官府资助;童生初次通过岁试,叫附学生员,简称附生。廪生、增生、附生都是生员,俗称秀才。廪生方可享受官府补助,其他贫寒生员很可能因为家境窘迫而辍学。杨应琚任西宁道台期间,对贫寒童生或生员一律给予廪膳银补助。出任广东巡抚,他万没想到富庶省份广东也有这多贫寒学子,杨应琚为此寝食不安。 这种状况,提督学政及府县正印官熟视无睹,认为抚台小题大做。他们认为科举大事在于“举”,多考取几名举人进士才是他们脸上的荣光,才是他们的政绩。杨抚台斥责他们:“鼠目寸光,童生与生员是池水,池水太浅,何以鲤鱼跃龙门?”这般浅显的道理,学政及地方官哪能不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余银,如何扩大廪生名额? 布政使余朴元父故丁忧,杨应琚署理布政使,直接掌控全省财政。他算盘珠轻轻一拨,拨出两万两藩银用于资助全省儒学的贫寒生。布政使衙门的经历、理问、都事等厅官叫苦不迭,问以后应急用银如何办?杨应琚道:“应急?资助贫寒学子就是应急,不少贫寒学子恐怕隔夜粮都没有,明天就要饿着肚皮读书,撑不了几天便要辍学。” 不知是藩司厅官事先通了气,还是巧合,连州等土民聚集的州县的加急禀帖前后两天飞到巡抚衙门。春去夏至,青黄不接,土民十有九户断粮,不少土民流窜到县城乞讨。杨应琚接到禀帖后,立即去藩司衙门支拨赈灾银,藩司厅官一个劲哭穷,说前些天抚台拨出的正是预留赈灾的银两。 土民生活在高山贫瘠地,加上朝廷一贯的恩抚政策,他们吃救济吃习惯了,不给吃总会有几个刁民起头闹事。汉民还好办些,饿死几个人不要紧,谁叫你懒惰不好好种地。土民闹事,朝廷不论是抚是剿,总要摘几个地方官的顶子。倘若事情闹大,就不是摘几个州县地方官顶子的问题,有可能摘巡抚的顶子。 杨应琚急得火烧眉毛,这时,救星来了——十三行行首严济舟。 严济舟带来一万两银票,准备投其所好捐给抚署作为助学用度,当他听到抚台为土民州县赈灾而犯愁时,决定改变用途,救其所急。 此刻,国子监荫生出身的书呆子,正在值房查阅《状元策论精粹》。杨应琚果然翻看到赈灾的策论。状元策到底是状元策,鸿谈阔论、笔风恣放。然而,兴奋还未爬满杨巡抚脸上,便给愁容抹去。状元策空谈奢论,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长随杨小三进来通禀十三行行首严济舟求见。 “十三行行首?他来干什么?”杨应琚对行商抱有本能的反感。 “他说是为公事。”杨小三答道。 “那就让他进来吧。”杨应琚懒洋洋应道,继续看状元策。 严济舟进了巡抚值房,见杨抚台全神贯注看书卷,便未打搅他,悄悄地观察杨应琚。杨应琚身长偏瘦,略微驼背,年纪五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活像个在儒学授业的老学究。发辫夹杂着少许银丝,鼻头微微泛红,按常人的说法好酒之人鼻头窜红,据说杨应琚不但不好酒,酒量也十分有限。 杨应琚的父亲杨文乾曾任广东巡抚。严济舟试图将父子俩作比较,除了脸模有些像外,气宇相去甚远。杨文乾的外表就是个精明强干的能臣,杨应琚看似有些迂腐。当然,他是否能干,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严济舟轻咳一声:“杨抚台。” 杨应琚抬起头,神思还未从状元策中跳出来,他迟疑地看着面前这位脸庞白净,一副儒雅之相的来客,“请问先生您?” 杨应琚显然把对方当成哪个儒学的先生了。严济舟亢声答道:“十三行行首严济舟,特来为抚台大人弥解燃眉之急。”严济舟用略带施舍的表情将一张银票递给杨应琚。 “这?这?这?”杨应琚口齿含糊不清,一时不明就里,想收又不敢收。 严济舟道:“末商在陶乐茶庄喝早茶,听藩司几个吏胥说起连州等地土民闹饥荒,末商心急如焚,赶回十三行会所将急用的行用银挤挪出一万两,捐给抚署,抚台大人好分拨下去,暂时用于调米赈粥。所缺的另一万两赈灾银,抚台可动员广州大户捐输。” 杨应琚激动得鼻头酡红,连连拱手作揖:“严行首,佩之(杨应琚字)替灾民叫你三声恩公!你有所不知,这两天本抚急得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杨应琚叫杨小三上茶,亲手将茶捧严济舟手中。杨应琚近距离看严济舟一眼,发现自己方才把严济舟看岔了,他那对滑溜悠转的豆荚眼,分明含着商人的狡黠。杨应琚叫严济舟坐下闲聊,随意问起十三行。他对十三行十分陌生,不知道十三行换了新行首,也不知前行首陈焘洋的洋行是赫赫有名的广义行。毕竟是巡抚大人,十三行首领再怎么财大气粗,也都排在士农工商的末位。杨应琚虽然没直说,但口气中隐隐含有对商人的轻蔑。 严济舟对杨应琚的喜好略有了解,并不计较,在心里寻思着如何切入正题。 杨应琚没有与商人深交的雅兴,又不便端茶逐客,便转目欣赏他的墨宝。杨应琚心不在焉,不咸不淡地寻话说:“以前是陈焘洋做总商,他告老还乡,魂归故里,对不对?十三行就要有个新掌门,众行商就推举一个有仁爱之心的行商做行首,行不行?严济官如此关心饥寒交迫的土民,那么大伙就选严济官来做行首,好不好?有了严济官做十三行掌门,乃我粤省土民的福祉,从此土民就不会饿肚皮,是不是?” 杨应琚说着打住,发觉自己说话不着边际,他歉意地笑了笑:“严济官做行首是好事,此乃十三行同仁的福祉,新官上任万事兴。” 严济舟恭敬道:“承蒙抚台大人错爱,末商诚惶诚恐,当下还远远谈不上万事兴,比如——”严济舟刹住话头,将难言之隐表露得淋漓尽致。 杨应琚看一眼严济舟:“严济官吞吞吐吐,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确有难言之隐,末商难以开口,前任尸骨未寒,后任不便说三道四。” 杨应琚鼓励道:“只要有利于朝贡贸易,后任就应该直抒己见。无论前任现任,有不妥之处,当改即改。” 严济舟颔首道:“有抚台大人这句话,末商就直言了。现在十三行行数太多,而想加盟者趋之若骛。过去申办太易,比如第一关,申办人只需一名行商担保,徇私情流弊禁而不绝,若后几关把关不严,就会弄得十三行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不堪肩负皇上御准的朝贡贸易。” “良莠不齐,确是十三行痼疾,本抚深有同感。”杨应琚不想表露出他是监管朝贡贸易的外行,他翻看过前几任留下的公牍,有不少涉及朝贡,只是他没时间顾得上细看。杨应琚道:“过去了的没办法更改,现在你是行首,必须严格把住会所这道关。” 严济舟为难道:“驽钝做上行首,才切实体会到做行首的难处。不批准,不仅得罪了申办人,还得罪了担保的行商。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不批,那个延缓,几年下来,还不把同仁都得罪光?以后,行首执行圣旨抚牍,他们就可能暗中违抗。” 杨应琚愣神思考,慢慢体会严济舟的话意。他转过脸,用责备的口气道:“你的意思是想推卸行首职责,取消行首审批这一关?” 严济舟不紧不慢道:“杨抚台有所误会,末商的意思是想让十三行全体行商联名保结,而不是由一名行商担保。全体行商出面,必然要考虑多方利益,就可能杜绝徇私。” 杨应琚欣然点头:“这个方法好,你照办就是。” 严济舟急道:“末商不便擅作主张。大人您是知道的,末商过去与陈焘洋小有摩擦,他一死便修改行规,同仁少不了闲言碎语。末商颜面扫地,今后如何服众?” “邹先生。”杨应琚叫道,一个瘦仃仃的师爷从值房另一扇门进来。杨应琚吩咐道:“先生请拟抚牍,大意是抚院鉴于行商申办之弊端,决定申办人必须获得十三行全体行商甘结,经会所盖印后方可上报抚院候审待批。”

联名保结

生性好动的陈寿年,这两天呆在老爹的办房没挪窝。 陈寿年清点老爹的遗物,发现一本临摹本画册,里面全都是西洋裸体仕女。仕女体态丰腴,酥胸高耸,肌肤白似椰奶,神态或端庄,或轻佻,仪态万方,百媚横生。 潘振承走进来了,陈寿年做贼心虚,脸腾地一下通红。 “寿年,这两天你背着我做了什么?”潘振承不苟言笑问道。 陈寿年从抽屉里拿出画册和望远镜,畏畏葸葸跪潘振承面前:“师父,徒弟做错了,你罚我吧。” “寿年你起来。”潘振承拽起陈寿年,“你出于好奇看这些洋玩意,我不想责骂你;你是广义行的新行东,以后要经常接触西洋珍奇宝物,现在就接触也无妨。但你不可玩物丧志!比如西洋仕女画吧,你不能往邪处看,更不能往邪处想。这是西洋的绘画艺术,不是春宫图。” 陈寿年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他没想到师父没臭骂他。 潘振承拿出一张字据:“陈仁苟去徽州采办春茶,需支取三万两纹银,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请在上面签字。” “你是师父,还是总办,你同意就行。” “你是东主,这么大的事情,必须由你决断。” 陈寿年拿起笔:“我这就签。” 潘振承用手盖住字据:“你还没认真考虑,你应该站在东主的角度考虑问题。” “你怎么晓得我没有认真考虑?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呀?”陈寿年见潘振承没骂他,还把他奉为东主,玩世不恭的德性又冒出来了。 “你没有问我的话,比如采办什么春茶,品级如何,价格如何?数量多少?是哪国哪位洋商订的货?陈仁苟带三万两巨银上路,是否安全?他品行怎样,如不放心,作为东主如何监督他?” “家父生前再三嘱咐我,凡事听你安排。” “令尊嘱咐你听我安排,并不是让你做藏书网安乐王,他希望你积极参与经营。而你现在,心思还没放到生意上!你不必急着签,拿不准主意,应该多问问老雇员,其中包括陈仁苟本人。” 潘振承同陈寿年谈第二件事,他打算请矮老嵇代表广义行出省走访钟表客户,尤其是关照严氏泰禾行的钟表客户。潘振承猜测严济舟将会借申办行帖刁难他,现在尚不清楚严济舟如何出招,为淡化严济舟对陈焘洋的深仇大恨,讨好严济舟也许能淡化两人间的积怨,使严济舟不至于把积怨发泄到潘振承身上。 矮老嵇的师父是荷兰钟表师约翰生。外国钟表师十分保守,不肯收中国人为徒,但矮老嵇,约翰生非带不可。约翰生去莲花山看宝塔和大佛,被毒蛇咬了,是矮老嵇的父亲用草药把约翰生救活。五年前约翰生退休回荷兰。在陈焘洋的资助下,矮老嵇在中国街单独开了家钟表修理铺,除免费修理广义行出售的钟表外,还承接其他洋行经手出售的钟表。 潘振承道:“现在矮老嵇的儿子可独当一面,矮佬嵇自己可以抽身出来。走访外省钟表经销商和钟表用户是件新鲜事,我想搞三年保修。” 陈三一脸喜色进来:“少东主,潘总办,严行首传来话了,说他上海关催了多次,海关终于同意严行首的意见,批准少东主继承老东家的商号。” 陈寿年兴奋地蹦了起来:“以后我就是焘官了!我说过,我是广义行的唯一继承人,他不敢不批。” 潘振承冷静说道:“其实你递呈申请,他当场就应该批,至于海关那边,完全是看十三行的意见。” “我就是焘官,我成焘官了!”陈寿年得意忘形大笑,学着大人的模样反着手在办房走了两圈,“承哥,你写好行商申办文书,我以焘官的名义替你担保,交给严济舟,看他批还是不批?” 翌日巳时,陈寿年来到十三行会所,把他担保的潘振承申办禀帖交给严行首。严济舟微笑道:“你和潘贤弟的事,本商不敢怠慢,稍候就有结果。”严济舟请陈寿年先挑个位置坐,说马上就开行商例会。 陈寿年挑了个末席坐下,侧着身子看严济舟的表情。严济舟捧着申办禀帖,脸上始终保持可人的微笑。行商陆陆续续进来,拱手向陈寿年恭贺,有的叫他“小焘官”,有的叫他“焘官大人”。陈寿年受宠若惊,连忙一一拱手回礼。 严济舟见十八位行商均到齐,春风满面走上暖阁,微笑道:“今次例会,老夫请诸位同仁饮铅山鹅湖春茶。”行役端来茶盘,把茶碗放各人侧边的茶几上。严济舟道:“外行喝茶喝名气,什么龙井啊,乌龙啊,铁观音啊,其实有些没有名气的茶,味道绝不亚于茗茶……” 伴着严济舟的说话声,陈寿年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昨日傍晚时,陈寿年跟账房陈四学一个时辰的算盘——这是潘振承规定的日修功课。陈寿年回到家,已是戌时五刻。匡磨盘坐饭桌上等他,媳妇跟公公一样的嗜好,顿顿大鱼大肉。磨盘尤其喜欢吃肥肉,吃声很响,吧叽吧叽,两片厚厚的嘴唇直翻油。陈寿年心里对磨盘厌恶之极,又不敢表露出来。磨盘力大,有天晚上陈寿年梦里喊采莲,磨盘像抓小鸡似的把官人拎起来,逼问采莲是何人。采莲是佛山半掩门风情万种的暗娼,寿年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胡诌是小姨。“我有叫采莲的妹妹?”磨盘一脚踹去,将陈寿年踹下床。 磨盘只是偶尔发脾气,她疼官人恨不得含在嘴里。昨天吃过晚饭,磨盘陪官人去冲凉,给官人搓背捏拿,然后牵着官人的手进厢房。磨盘急性子,先爬上床脱净衣裳,叫官人同她磨磨子。 磨磨子是磨盘发明的词,意思是同房。磨盘呆家里养精蓄锐,加上身强力壮,动作幅度特别大,声音特别响,像一头母兽嗷嗷大叫。官人体弱,磨不了几下就翻下磨盘,像眠蚕似的僵在一旁喘粗气。磨盘总是责备官人没磨够,弄得陈寿年十分自卑。昨晚的情形更是差强人意,官人磨了几下就说磨不动了。磨盘问他:“是不是想把劲头留着同采莲一道磨?”陈寿年哭笑不得,说他清点老爹办房里的东西,翻箱倒柜实在是太累了。磨盘立即下厨房给官人杀鸡煲鸡汤,半夜里把官人拎起来喝鸡汤。磨盘道:“给你补了身子,现在不会磨不动吧?”陈寿年道:“磨是能磨,就怕把你肚里的毛毛磨没了。”磨盘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哭了起来,说以后再也不逼你磨磨子。陈寿年躺下正要入睡,磨盘却全无睡意,要官人陪她说话,问潘哥办行帖的事。陈寿年把大致情况说了,磨盘道:“你得全心全意帮潘哥搞定行帖,你若三心二意,我生过毛毛,每晚至少要你磨三回!” 陈寿年歪在椅子上睡觉,众商品着行首珍藏的鹅湖茶,交口称赞好茶叶。 严济舟注意到打瞌睡的陈寿年,若是陈焘洋主持例会,他会暴跳如雷狠狠训斥对行首不敬不恭的行商。严济舟署理过多次行首,对这种情况,虽不会大声训斥,却会将不悦表露无遗。今日,严济舟准备先做睁眼瞎子,趁陈寿年睡觉探探众商的底。 严济舟的底牌是:“全力替潘振承办,又要令其办不成。” 严济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道:“言归正题,今次例会有两件事。第一件,老夫接到杨抚台亲笔签署的抚牍,严饬会所上报申办官帖文书,必须经十三行全体行商联名甘结,过去一名行商甘结的旧例作废。” 众商轻声议论,坐严济舟身旁的蔡逢源敲了敲桌子:“诸位静静,严行首话还没有说完。” 严济舟用十分伤感的口气说道:“第二件事,潘振承正式向公行递交申办禀帖,保商只有陈寿年一人。老夫真为潘贤弟惋惜啊,他早一天催促陈寿年做他保商,早一天交来申请,老夫不就给他批下来了。剩下的事情,由他同抚院打交道。” 蔡逢源道:“抚院的决议,我们必须执行。” 蔡逢源是广东新会人。十三行是闽商的天下,粤商与徽商加起来,还不到三分之一。蔡逢源由于过去跟陈焘洋走得稍近,遭到严济舟的报复。审时度势,蔡逢源转为维护严济舟,而严济舟也有意拉拢蔡逢源。他知道粤商虽然人数少,但毕竟是地头蛇。 严济舟朝蔡逢源投去赞许的目光:“源官说得不错,潘振承申办请求,必须征得全体行商同意。就我个人的看法,潘振承为人诚实,处事精当,人缘也不错,他若成为行商,相信能与诸位和睦相处。” 章添裘插话:“严总商的意思,是让潘振承做行商?” 章添裘是严济舟的铁杆拥趸,严济舟故意露出不悦:“老夫还没说完!老夫希望潘振承加盟又怎样?老夫确有此心,但问题是,每年来广州的西洋商船仅十几条,一家洋行摊不到一条船。至于南洋番船,越来越不受十三行控制。僧多粥少,谁来做保商?没做保商的行商该分到多少配额?行首不是一点为难,而是相当为难。” “呼……呼……”陈寿年坐着打呼噜,涎水从嘴角流出。 “寿年,陈寿年;焘官,陈焘官!”严济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陈寿年猛地惊醒,迷迷糊糊道:“叫我爹爹?”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严济舟不苟言笑:“叫你呢,你继承了令尊的焘官商号,焘官就是你。” 陈寿年连打哈欠,揉着眼皮问道:“叫我何事?” 严济舟拿出陈寿年给他的申办禀帖:“潘振承申请做行商,你同意不同意?” “我不是同意了吗?大名都签上了。”陈寿年不假思索道。 严济舟点点头,他已经摸过众商的底,没一个愿意替潘振承担保。严济舟不急不缓道:“寿年贤弟的心愿老夫有同感,老夫心底也期望潘振承交上好运。可是抚署下了抚牍,一人担保无效,要全体行商甘结。因此你的签名不算数,得重新征询你的意见。” 陈寿年惊愕道:“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份抚牍?” “老夫不是抚院的官,我怎么知道?我问你,替潘振承申办行商担保,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陈寿年果断道:“这还用问吗?我同意!” 严济舟和悦地笑了笑:“寿年老弟有情有义,老夫佩服。喂,诸位同仁的意见呢?” 众商纷纷表态:“我们不同意。” “潘振承加盟,夺的是我们的饭碗。” “我们还希望少一些行商呢。” 章添裘霍地站了起来,忿愤然说道:“当年我和黎南生申办帖子,陈焘洋百般刁难。”黎南生接着站起来,激动地挥手叫道:“他义子申办行帖,也该让他尝尝刁难的滋味。” 蔡逢源生气道:“你们不要意气用事,陈焘洋身为总商,是为大家的利益着想。如今,情况依然未变,僧多粥少,多一个行商,大家的生意都会摊薄。” 章添裘问:“严济官,你的意见呢?” 严济舟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一口气:“老夫个人希望潘振承成为十三行同仁,可是诸位同仁与老夫意见相左,老夫一人的意见不算数,也只能顺大流了。”

知己知彼

戌牌初时,潘振承乘渡船过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眼下这景色恰如白居易诗中的描绘。潘振承无心赏景,眼前一片灰暗。原以为严济舟照搬前行首的做法拖延不办,没想到冒出一道联名保结的抚谕。 潘振承踽踽回到家。彩珠坐在矮板凳上洗衣,背上驮着沉睡的儿子。彩珠猛然看到眼前一双脚,抬头看夫婿:“你怎么回来一声不吭?下午两个学宫的差役给你送来一箱东西。” “那是我借来的邸报。”潘振承疾疾朝屋里走,突然驻足返回来,蹲彩珠面前心疼道:“彩珠,我们该请一个女佣。你背上一个,肚里还怀了一个,别累坏了身子。” “有你心疼我累不坏。你现在申办行帖要花银子,将来开办洋行更要花银子,能省一个算一个。” 潘振承摇辘轳打井水,彩珠手脚麻利地搓揉衣裳。“今天去孤洲了,一是到爹的坟头烧香;二是暗中接济孔义夫。虽然我知道他还记仇,可我不能小鸡肚肠。考举人是他的最大愿望,也是父亲一生未了的夙愿,我这样做,是想看到他有个好前程。” “夫人菩萨心肠,孔义夫的事,总让你放心不下。” “馨叶小妹妹和她二姨,也让你放心不下。” 潘振承忧郁道:“是呀,官差四处追捕她们,现在她们人在何处?是死是活?我一概不知。” 彩珠沉思道:“你说过她们俩都是聪明人,该不会有事。只是将来馨妹妹到了婚嫁年龄,没了另一半鸳鸯玉佩,那就麻烦了。” “夫人过虑了,婚配未必就要送什么信物。比如你嫁我,送了我什么?” “我把心送你了。” 潘振承笑道:“对对,送什么都不及夫人的心珍贵。” 吃过晚饭,潘振承呆在窄小的书房翻阅邸报,邸报按月份装订,看起来有一大箱,真正要看的并不多。潘振承粗粗翻阅,对杨应琚有个大体的了解。潘振承感兴趣的是,杨应琚父亲和祖父都做过广东巡抚。杨氏家族是汉军正白旗,三代都是监生出身。有人评价,汉八旗与满八旗最大的不同还不是贵贱之分,而是汉八旗的后代崇文,满八旗的后代尚武。杨应琚祖父杨宗仁于康熙五十七年任广东巡抚,康熙六十一年升任湖广总督。雍正三年杨应琚父亲杨文乾出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雍正六年死在任上。关于杨文乾,潘振承曾多次听他的东主说过,陈焘洋说杨文乾是个能臣,又是个酷吏。 杨应琚是个世家弟子,朝廷规定,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者,准许送一子进国子监读书。这种荫监身份,不如岁贡、选贡、拔贡、优贡等贡监更为读书人所敬重,前者靠的是父亲的荫庇,后者凭借真才实学。潘振承未查到杨应琚考取过什么功名,看来不算拔尖的读书郎。然而,杨应琚器重读书人却有口皆碑。雍正七年杨应琚以荫生的身份授员外郎,出任山西省河东道,不久调任甘肃省西宁道。西宁道是汉藏蒙等多民族杂居地区,地广人稀,除牧业外,物产欠丰。甘肃是个穷省,西宁道就更穷,流官不可向藏蒙土司征税,维持府县官衙的用度全靠朝廷支拨。杨应琚任道台最大的功勋不是配合驻军修筑了九座城池,而是以“兴学为首务”。 西宁道教育落后,比行省还大的地区,仅一所官办的西宁府学,府学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他会同西宁知县靳梦麟发起募捐义举,一个正四品道员年俸六十二两官银,养廉银二千二百五十两,杨应琚一人就捐出一千五百两。接着,他会同西宁知府刘洪绪、西宁知县陈捐俸创办西宁县儒学。其后,他又以带头认捐的方式,督促碾伯县、大通卫、贵德所、丹噶尔城等地也相继创办儒学、社学、义学。乾隆十一年,杨应琚还在西宁东关创设回民社学,开了西宁回民教育的先河。 清代地方官员两年一任,杨应琚在西宁道一做就是十多年。可见杨应琚虽然出身世家,却未受到祖父辈太多的荫恩,他完全是务实干出来的。乾隆十四年,杨应琚连跳两级,直接由道员升任广东巡抚。此时杨应琚五十有四,姑且不论他在西宁的功绩多次得到皇上的表彰,就他这把年纪,无功无过也该熬到这个位置。 潘振承从福建回广州没几天,对杨抚台上任后的作为了解不多。昨天在省河食舫请客户饮酒,听旁边一桌的几个缙绅说起杨应琚:“杨大人做广东巡抚,学政大人就没事干了。”潘振承断定,杨应琚巡抚广东还是延续西宁道“兴学重教”的套路。潘振承问过广义行的伙计,杨抚台从未来过十三行,也没对十三行下过什么训示。照此推断,杨抚台特意发一道规定十三行联名保结的抚谕,其中大有蹊跷。 潘振承不想揣测到底是不是严济舟在从中作祟,他冒出一个朦胧的想法:另辟蹊径,直接接触杨应琚。 知己知彼,潘振承喝了一口酽茶,准备再细看一遍邸报。彩珠带振联进来,“振承,二弟来看你了。” 振联说他从食舫吃过酒席回家,遇到陈寿年,得知申办行帖连担保这一关都没通过,“突然冒出一份全体行商联保的抚牍,会不会是严济舟在背后搞了名堂?” 振承指了指邸报道:“杨抚台的兴趣在兴学,他上任三个月,从未过问过十三行的事务。” “肯定是严济舟捣的鬼,想办法求见杨应琚,去问个明白。” “不成,就算是严济舟捣的鬼,可事情已经牵扯到巡抚,怎么好问?弄不好严济舟和杨应琚都会得罪,申办行商帖子,他们这两关最为重要。” “只要严济舟做行首,会所这一关休想通过。” “这是明摆着的。东主回籍祭祖,严济舟暂署总商,专权独断批了章添裘、黎南生两人的藏书网申请。现在他手上攥着抚牍,假惺惺搞什么会所庭议。同行是冤家,谁愿意再增加行商呢?假如他真有诚心,就会私下说服行商,甚至独断。” 振联重提过去的话题:“大哥你还是做盐商吧,申办盐引,我有一些办法。” 振承态度异常坚定:“不,我一定得做行商。” “你第一关都通不过,下面,还有巡抚一关,海关一关。就如登楼探宝,一楼都进不去,如何上二楼三楼?” “我先上二楼,再从二楼下一楼,然后再拾级而上三楼。”

燃眉之急

杨应琚在西宁有个“兴学道台”的美名,来广东后,很快就有个“兴学抚台”的绰号。 广东府道司抚官员上督署衙门聆训,杨应琚是地方首官,来得自然稍迟些。他进入督署二堂,总督硕色拱手相迎:“啊,杨督学,久仰久仰。”杨应琚一愣:“硕制宪,本官体察几所儒学,这也有错吗?”硕色讥笑道:“没错没错,兴学抚台,广东儒生三生有幸,就不知是否广东苍生之荣幸。” 杨应琚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巡抚职守,他认为自己的分寸把握得还算恰当——只是稍稍偏重于儒学。其他民生大事,杨应琚照样挂在心上。譬如赈济灾民,有严济舟代表十三行捐输的一万银两,加上向广州各商会派捐,很快就筹齐两万两赈灾银。告急的州县正堂早就在广州等候,领到赈灾钱粮后星夜启程往回赶。杨应琚忙完手头的事务,特意去了一趟土民最集中的连州,站粥棚掌勺赈粥,累得腰酸背痛。 连州学正俞昭请杨抚台视察儒学。来这么僻远的州县实在不容易,不知在任内会不会来第二回,杨应琚声明:“视察可以,但没有银子。”俞昭微笑道:“酸儒岂敢觊觎抚台钱囊?连州儒生一辈子都未仰慕抚台尊容,您若亲莅儒学,乃儒学师生一生的莫大荣幸。” 杨应琚欣然前往,面对破旧不堪的陋舍,心中像梗了块大石头。学正叫来几个儒师介绍唐代大文豪韩愈、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为连州儒学呕心沥血的美谈轶事。学正察颜观色,猜想杨抚台已被深深地感动。学正恭恭敬敬请杨抚台垂训,聆训的儒生都是学正特意安排的。杨应琚面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儒生,哪里说得出什么训词,他话语哽咽,拱手向师生道:“儒学乃国家兴旺之基石,佩之向列位儒生鞠躬了。”三躬之后,儒生亦向抚台跪拜,杨应琚泪水潸然,承诺支拨五千两银子用于修缮学舍和补助家境贫寒的学子。 这五千两银子,竟然是空头银票! 新上任的布政使滕召华第一把火便是烧抚署,他特上一道禀帖。这哪是什么禀帖,而是发难。滕召华先是哭穷,接着笔锋一转,说在前任余朴元丁忧、藩司正印交他人暂署期间,某些官员视藩库为私囊,任意调度,沽名钓誉,此风若涨,藩库不为之藩库,实乃国之大祸。滕召华恳请抚台斥责违规官员,以正朝纲。滕召华虽未直接点巡抚的名,却句句都是冲着杨应琚来的。杨应琚离开连州儒学后,反悔不迭,新任藩司滕召华是个铁公鸡,这张空头银票,还不知上哪兑现? 随行的张师爷为东翁出点子:“你是巡抚,哪容得藩司用这种口气指责上官?东翁就拿禀帖做文章,质问滕召华,‘视藩库为私囊’、‘沽名钓誉’是何意思?难道巡抚贪墨了藩银?难道兴学重教是沽名钓誉?你尽管恶言厉色训他一顿,然后再提连州儒学的窘状。” 经师爷这般点拨,杨应琚不再为五千两空头银票担忧,他问张师爷:“广东诸多官员儒生称我兴学巡抚,先生依你看,兴学巡抚是褒还是贬?” “请东翁把广东与西宁相比。” 西宁的儒学几乎是一片空白,广东每个州县都有官办儒学,还有无数的社学、义学、私学。当然,广东与江南各省比,尚有一定的距离。杨应琚道:“兴学没错,但不可像初来广东时那般兴师动众。” 张师爷道:“兴学大事是学政的己任,东翁该管的仍必须管,但不要越俎代庖。” 回广州的路上,说好了不视察沿途的儒学。最后一晚下榻清远驿。用过晚膳,骤起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炸得双耳欲聋。风暴来势凶狠,去得也快,霎时满天星辰,一弯弦月洇化出水银般的柔光。杨应琚长期生活在北方,为广东的燠热折腾得叫苦不迭。雨后的空气凉爽宜人,杨应琚落枕便坠入甜蜜的梦乡,醒来时太阳升到一竿子高,天空湛蓝,柔柔的轻风仍带着雨后的清凉。 驿站特地为杨抚台做了他最喜欢吃的兰州拉面,还上了一钵香喷喷的牛肉。杨应琚胃口大开,津津有味吃了一大碗,正欲再来一碗,好胃口被一则坏消息搅得倒了胃口。 杨应琚带上两个随从,骑驿马急驰花县儒学。 风灾过后的学舍一片狼藉。屋顶透光,地上满是碎瓦片,窗扇不是被风刮跑,便是被砸烂。儒学教谕屈达才绘声绘色道:“霎时乌云陡暗,过龙狂风夹着暴雨冰雹,地动山摇。大榕树下的大铜钟给刮到百步之外,大榕树仅剩秃秃的树干。” 杨应琚关切地问道:“伤着人没有?” “幸亏没有,县学师生在西樵山踏青。然而学舍寝屋,上无整瓦,下无完墙。上不成课,睡不成觉,食不成饭。县学只好放学子回家呆着。” “得抓紧修缮,学子是国家未来栋梁。” “抚台大人,得花银子呀。工匠与我们几个末吏合计,要五千银两。” 杨应琚听到要银子头皮就发麻,他在心底合计,花县儒学属天灾人祸,要藩司支拨两三千两银子,大概不会成问题,“本抚只能拨给你们二千五百两。缺口的另一半,你发动本县乡绅募捐。” “这?”屈达才十分为难:“为建县学讲经堂,去年至今,已经动员乡绅捐输三次了。” 杨应琚发火道:“有三次,就不可有四次?现在讲经堂都成这个样子,他们的前三次义银岂不弃之于水!” “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只是卑职实在难向乡绅开口呀。” 杨应琚训斥道:“怎么难开口?为学子募银,光明磊落,理直而气壮!” “杨大人谆谆教诲,卑职茅塞顿开,终身受益。”屈达才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县学教职道:“你们几个去召集县乡士绅,火速来县学认捐义银。” 杨应琚发觉自己近来掉入一张网中,各地儒学教职见到他,不谈授业解惑,众口一词哭穷。杨应琚心口堵得慌,一股气不知从哪出,见屈达才这般理事,不禁勃然大怒:“你这是何意?难道还得借本抚一张老脸!” 屈达才诚惶诚恐:“卑职不敢有劳抚台大驾。”屈达才转身招呼进退两难的县学教职:“你们回来,义捐筹银,改日进行。” “改日?改在何日?学子当天寝食,栉风沐雨,筹银之事,急如星火。限你们明日筹足一半银两,如有延误,抚院的另一半拨款,你们休想!” “这……这……卑职实在有难处。乡绅认捐后,还要回家筹银,没有三日,义银无论如何不能足数到位呀。” 杨应琚脸色骤青,口干舌燥,嗓子眼仿佛要冒烟,他嘶哑地叫道:“来人啦,摘掉屈达才顶戴!” 长随杨小三应一声“是”,一把将屈达才的顶戴揪下。众人“啊”地叫一声,屈达才露出寸毛不生的秃顶,假辫缀在顶戴上。站旁边围看的学子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崇敬的教谕原来是个秃头和尚,学子们窃窃私语、喁喁议论。屈达才斯文扫地,脸无血色羞惭难当。他躬着身子,低垂的脑袋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只晒干了的麻点葫芦。 “屈教谕!屈教谕!”县学训导,矮矮胖胖的梁尔璋撩起灰青长袍下摆,滚球似的跑来,“屈教谕……”梁尔璋一句话噎在嘴里,惊呆住了,县学首官屈达才头顶的八品顶戴没有了,秃着光头那副可怜相,恨不得钻地缝永远消失。梁尔璋转目看站屈教谕面前的官员,二品锦鸡补服,心想莫不是对儒学关怀备至、美誉载道的杨抚台? “还不快叩拜杨抚台?”屈达才勾着秃头轻声吩咐道。 梁尔璋连忙跪下行大礼,矮胖的躯体躬在地上像一只大蜗牛:“老朽有罪,屈教谕差老朽前去办事,未能恭迎杨抚台。” 杨应琚道:“你起来,屈达才不是你们的教谕了,他无才无德,筹银不力,被本抚摘了顶戴。” 梁尔璋一对黑豆眼眨巴眨巴:“可是,银两解决了。” 屈达才惊喜万分,不顾羞耻抬起秃头:“当真?这不是做梦吧?”杨应琚亦惊喜地催促道:“快说,是如何解决的?” 梁尔璋道:“屈教谕差遣老朽去瓦窑看价,风灾过后,瓦价疯涨。老朽一筹莫展,只好打道回府,没想到路遇贵人,一个广州商人给老朽两千五百两银票,说是用于修缮县学颓舍。” “善翁呢?”屈达才问道。 “善翁放下银票就走了。” 屈达才责备道:“你怎不挽留?我们好谢他呀!” 杨应琚道:“说说善翁尊姓大名,本抚好公告嘉奖。” 梁尔璋扭了扭短粗的脖子:“善翁不肯留名。卑职收银票时也说过要表彰,说要把他的大名刻在重修县学的石碑上。善翁说,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你们若要这样做,他无地自容。说罢,善翁急匆匆去了渡口。” 杨应琚抚须感叹:“世上竟有如此义薄云天之士,难得,难得!” 屈达才愣神沉思,猛然拍拍秃顶:“杨抚台,卑职会想办法打探善翁大名。” 杨应琚欣然道:“你若能探知善翁大名,本抚还你顶戴。” “大人言而有信,卑职定能打探到。” “哦,你说得如此肯定?” “拿银票到指定钱庄兑现,不就知道存银之人?这个存银之人,自然是银票的主人了。” “有理,有理,看来你讨回顶戴如囊中探物。现在就把顶戴还你。”杨应琚从杨小三手中要过顶戴,亲自给屈达才戴上。屈达才感激道:“卑职万谢杨大人!” “不要谢本抚,当谢那位善翁。本抚和你们一样,对善翁感恩戴德。本抚缘何逼你们筹银,就是本抚实在支不出余银。此次去连州赈灾,去了一趟州学。”杨应琚把连州儒学的情况道出,“他们光想到依赖官府,倘若多出几个像梁训导遇到的善翁,广东儒学的用度何至于这般窘迫。” 屈达才道:“杨大人,卑职打探到善翁大名,县学老少定去善翁府上拜谢,还准备在广州街头张贴颂德辞章。” 杨应琚沉吟道:“我看不必吧。善翁不肯留名,哪会图什么浮夸虚名。我等知道善翁尊姓大名,心存感激便可,不必张扬。办好儒学,就是对善翁义举的最好回报。” 不日,杨应琚收到花县教谕屈达才的来信。 花县儒学教谕屈达才谨禀: 卑职谨奉抚谕,已探实善翁身份。善翁姓潘名启,讳振承,字逊贤,号文岩,原籍福建同安县明盛,现籍广东番禺县河南。曾为十三行伙计,现为十三行散商。生意虽小,财力绵薄,却宅心仁厚,乐捐好施;淡泊名利,有口皆碑。 肃此具禀,伏冀钧鉴。 卑职屈达才顿首 杨应琚放下信,感动不已:“果真是一个仁者善翁。出人意料的是,本以为他是广州的巨贾富商,没想到是个小本经营的散商。” 潘振承从钱庄获悉花县教谕屈达才打听过存银人,猜想屈达才向杨抚台作了禀报。他仍不敢对重学轻商的杨抚台抱有奢望。去求严济舟吗?新抚谕规定的联保等于判了申办人的死刑。然而,谁都不曾料到的是,黄埔买办石如顺竟轻而易举通过了联保。 第十五回 厚此薄彼狐假虎威 投石试探敲打散商 严济舟千方百计阻挠潘振承申办,却打着关宪的旗号替石如顺办成了联保;潘振承不敢戳穿严济舟,绞尽脑汁在嗜酒如命的狂儒翁皓身上下功夫;潘振承做善事不留名,令杨应琚万分感动,决定微服私访十三行;严济舟察觉出杨应琚似乎认识潘振承,为试探他们的关系如何,把散商整得七死八活;严济舟斥令潘振承跪下,向来谨慎行事的潘振承不跪!

厚此薄彼

抚院颁布的联名甘结制,维护了现有行商的利益,对欲加盟者不啻当头一棒。石如顺回新会老家侍候弥留之际的阿爸,阿爸临终遗言:“买办不是人做的,你一定得做行商。” 口岸买办分两种,一种是夷馆买办,一种是洋船买办。石如顺在黄埔做洋船买办。洋船买办的收入来自两方面:搭建货栈与膳食供给。因为上谕规定夷人不准下船,但货栈又不可缺少。为了防止有人告御状,督抚海关只允许搭建临时箬棚,于是每年搭了拆,拆了搭,再搭再拆。银子由外商出,箬棚的承包商只能是洋船买办。买办独揽的生意还有膳食供给,当然只是供给原料,柴米油盐菜蔬瓜果等,其他人一律不得染指。银子还是由洋船出,价钱却由买办定,外商抗议不管用,否则你们出银子我们也不给你们办。 按理说买办可以大发洋财,然而买办是海关的孙,是孙子就得孝敬。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关吏。黄埔口税吏换了一拨又一拨,一拨比一拨厉害。关吏勒索买办自有他们的一套理由,洋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箬棚比以往搭得大,柴米油盐供应比以往多,水涨船高,买办理所当然得多孝敬点。话要说回来,关吏再贪婪,不至于弄得买办无利可图,生意做不下去。千怪万怪,怪石如顺酒醉没锁牢嘴巴,在黄埔村的酒铺骂关吏吃人不吐渣。这话立马传到关吏耳里,几个关丁把石如顺带到关口衙门。主事吏曹尔仁宣布石如顺的罪名:搭建的箬棚超出规定的尺寸,杖十大板、罚老鹰番银一百元。 曹尔仁压根就不提石如顺咒骂过他们。黄埔关吏自此不再笑纳石如顺的“洋敬”——即每收入一笔番银,要按比例孝敬关吏两成。最令石如顺恐惧的是,谨言慎行都不行,关吏有心找茬,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夷艄修船,使用的凿子钝了,石如顺拿凿子到黄埔村的铁匠铺淬火,乘坐扒龙给夷艄送去时,给巡江的关丁截下。“私挟凶器予夷艄”,石如顺又招来一顿板子外加罚两百元番银。 石如顺不敢在黄埔呆了,准备结业回老家与同村人做海商。海商不好做,朝廷十船连环甘结制度,弄得没人敢保结。同村的海商与船工大都在家歇着,阿爸要顺仔做行商,看来也只有这条路了。回到广州,连这条路都行不通,前行首陈焘官的义子潘振承想办行帖,卡在联名甘结上。 石如顺跑到蔡叔那儿哭诉。蔡逢源与石如顺都是新会人,两人关系一向不错。蔡逢源决定帮石如顺一把,他知道这事难度很大,但不是一线希望都没有。联名甘结的抚牍,蔡逢源猜想是严济舟从中做了手脚,目的是封杀潘振承。蔡逢源要石如顺把家族的人脉梳理一遍,石如顺说他家父曾是海商,到过马六甲、爪洼、大吕宋、暹罗等许多地方。蔡逢源问石如顺是否认识霍大水,霍大水是严济官的义父。 石如顺说:“乾隆五年爪洼屠杀唐人,霍大水与阿爸一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结下生死之交。但不知是何原因,两人后来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听说霍大水得了血痨,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蔡逢源道:“人之将死,其心也善,你去求霍大水试试看。”石如顺赶回香山县乡下,见到奄奄一息的霍大水,霍大水什么话也没说,给了石如顺一把银锁。 蔡逢源要石如顺暂时隐瞒霍大水的病情,等事成了再把实情告诉严济舟。正巧,做野味生意的亲戚送严济舟一只穿山甲,严济舟想拉拢蔡逢源。蔡逢源是行商中唯一的儒商,出身秀才,性情儒雅,为人正派,连倨傲自大的陈焘洋都要敬他三分。严济舟郑重其事下了请柬,请蔡逢源来他家吃穿山甲,蔡逢源稍作安排,准时赴宴。 严济舟家住西园泮塘,硕儒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泮塘“种莲者十家而九……夏卖莲花及藕,秋以莲叶为薪”。严府宅前池塘的莲花,是严济舟亲自带花匠种植的。蔡逢源去的那天晚上月色明媚,红花绿叶清晰可见。餐桌没掌灯,仅严济舟与蔡逢源二人,就着银晖般的月光品酒尝鲜。微风吹过,荷叶簌簌地随风摇曳,摇出阵阵荷花清香。 严济舟附庸风雅,事前特意背诵了若干咏荷诗词,轻呷一口酒,欣然吟唱李白的一曲《古风》: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蔡逢源闲暇时曾作过几首咏荷诗词,心里念叨着石如顺的事情,竭力迎合严济舟,东施效颦吟诵李商隐的《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刚刚吟诵完毕,天边果然响起轻雷。严济舟笑道:“汝岚兄,你的佳句果然灵验,吟轻雷,老天也跟着一唱一和。”汝岚是蔡逢源的号,但行商极少互称字号,而叫什么官。 蔡逢源亦笑道:“慈明(严济舟号)公过奖了,驽钝在新会儒学做童生时倒背诵过不少诗词,一晃三十余年,都忘得差不多了。咏荷诗只记得这首,瞎搬撞了个巧合。若再吟诵,驽钝就得露拙了。” 两人饮酒品尝野味,说一些文人饮酒的雅趣,不觉月晖陡暗,下起毛毛细雨来。严济舟道:“啊,汝岚兄又搬巧了,飒飒东风细雨来,果然就来细雨了。” 回到严府茶室,两人甫坐定,严知寅进来通报石如顺有事求见,递给父亲一把银锁。严济舟接过银锁,看上面的“霍”字,平淡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蔡逢源站起身:“济官你有事,愚弟还是回避。” “老蔡你坐下,阿顺是你老乡,你我是兄弟,说回避就见外了。” 石如顺进来跪拜严济官,严济舟叫石如顺起身,叹道:“霍伯是我的义父,他办了一所霍家义学,霍族弟子不用交束修便可入学。霍伯宅心仁厚,收了十名外姓贫寒弟子,自然也不用交束修,我是第十个。若不是遇到霍伯,我到现在还是个白丁。” 严济舟问石如顺如何认识霍伯,石如顺把霍大水与他父亲在爪洼的生死之交道出,隐去两人后来交恶。严济舟没问霍大水的近况,谈起银锁的话题:“阿顺,你知道银锁的含义吗?义学的弟子每人一把。现今义学停办已有十年,你苦心积虑弄到一把霍家银锁,是想求老夫办不可能办成之事。” 石如顺哭诉他在黄埔遭受的磨难,“严大人,晚生若不开办洋行,只有死路一条。” “别说的那么吓人。老夫向你通报一个喜讯,刁难你的黄埔口主事吏曹尔仁,今天被硕关宪免了职,具体何因老夫不知。你照样做你的洋船买办,以后管牢自己的嘴巴就没事。” 这个情况,石如顺和蔡逢源都没料到。石如顺悄悄转目去看蔡逢源,蔡逢源低头饮茶,避开石如顺的目光。严济舟是精明人,哪能这点也看不出?他轻轻敲了敲茶几:“老蔡,阿顺是你老乡,你说说看。” 蔡逢源不动声色道:“济官如此抬举驽钝,驽钝就不隐瞒自己的看法。阿顺,眼下情况已起变化。新换的主事吏,大概不会计较你咒骂过黄埔关吏是虎狼的陈年往事。” 蔡逢源是在暗示石如顺,石如顺会意道:“主事吏换了,可手下那拨吏胥仍呆在黄埔,晚生过去不是骂曹主事一人,是骂黄埔口的所有吏胥,他们肯定不会轻易饶恕晚生,晚生再回黄埔,等于送死。” “又是死?”严济舟轻叹一口气:“阿顺,你的处境,老夫深表同情但无能为力。抚牍规定申办文书必须全体行商甘结,你说谁会甘心情愿保结?老夫有心替前行首陈焘官的义子潘振承办帖子,老蔡你是知道的,连你都反对,根本无法通过。” 蔡逢源笑道:“济官冤枉人了,我是投了反对票,但我也同情潘振承。对口碑良好、有情有义的散商和买办,他们想办行商帖,我都同情。” 严济舟叹道:“同情归同情,问题是不能办。口子一旦开了,就收不拢,十三行会所还不挤破脑袋?” 石如顺从身后拎起一只竹篮,放到严济舟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晚生从老家带的一点土产,新鲜荔枝,不成敬意,望严大人笑纳。” 严济舟抓了一串放蔡逢源面前:“老蔡,你也尝尝。”严济舟自己剥一颗荔枝放嘴里,脸呈悦色:“好荔枝,口味与增城书快糍不分上下。阿顺,难为你老远的给老夫捎来荔枝。” 蔡逢源道:“济官,荔枝甜了心,该给阿顺办事呀。” 严济舟笑道:“源官你厉害,叫阿顺送荔枝封老夫的嘴巴。唉,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这颗荔枝吃下肚,想吐是吐不出啰。” 蔡逢源道:“荔枝不必吐出,还是乞望济官吐出申办妙诀。” 严济舟苦笑不已:“老夫上你们当了。唔,容老夫想想。”严济舟愣神沉思,痛苦地摇摇头:“要想一个开了口子立即就能封上的办法,这太难了。阿顺,你还是做洋船买办吧,关吏若刁难你,老夫去给你求情。” 石如顺十分失望,又转目去看蔡逢源。 严济舟顺着石如顺的视线去看蔡逢源,说道:“源官,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帮出出主意。” 蔡逢源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但不能抢行首的风头。蔡逢源苦笑着说道:“驽钝哪有什么主意?硕关宪免掉曹尔仁黄埔主事吏的职位,不是济官通气,驽钝还蒙在鼓里,就不知这事与他们刁难石如顺是否有关联?” 严济舟立即悟出蔡逢源的暗示,他没有马上表态,站起身,在茶室来回走动:“容老夫再想想,看看有无破解之法?”石如顺紧张地看着严济舟,严知寅也站一旁呆呆地看,他闹不清父亲为何对石如顺如此热心。 严济舟站定,“钻一次空子立即封死,惟有这条路,借口是硕关宪关照给办的。若有人问阿顺与硕大人关系密切否,石老弟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辞。” 石如顺露出喜色,正想问相关细节,蔡逢源拍他的肩膀:“阿顺,严大人给你吃了定心丸。我们顺路,你送我一程。” 石如顺朝严济舟跪拜:“晚生万谢严大人。” 严济舟微笑道:“起来,起来,不必多礼,我叫知寅送你们。” 严知寅送二位出门,严济舟捧起小竹篮,将成串成挂的荔枝拿到一边,篮底有若干散荔枝,荔枝壳裂开,显然剥过。严济舟剥开壳,取出一颗绿宝珠,重新塞回荔枝壳。又剥一颗,是一颗蓝宝珠,严济舟把蓝宝珠塞回荔枝壳。 严知寅回到客厅:“老爸,他送一丁点荔枝,你就为他办大事?” “这两天你上珠宝店给未上门的媳妇买宝石,不知荔枝宝石是否中意。”严济舟把竹篮递给儿子,严知寅也发现开裂的荔枝,剥开看,又惊又喜大叫:“绿宝珠!蓝宝珠!红宝珠!这种成色的宝石正是我想买的!” “明白了吧,为何陈焘洋死到临头,都不肯撒手行首宝座。”严济舟说着露出痛苦之色,“知寅,老爸不想学陈焘洋的样,可是他们办大事,好像不送礼就过意不去,净给老爸出难题。老爸对这珠那珠没兴趣。他们是送给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严知寅愣怔片刻,说道:“收,为何不收?石如顺办大事,我们跟他非亲非故,老爸不要,我要,不要白不要!”严知寅用手绢把宝石上的荔枝汁擦净,转脸看父亲,父亲不声不响走出茶室,只看到他的背影。 第三天是每旬一次的行商例会,众商喝茶聊天。一个身穿海关关丁制服的差役进来,递给严济舟一只卷宗袋,诡秘地耳语几语便告辞。 严济舟从卷宗中拿出几页纸看,眉头拧成一把锁,白净的面容涨成猪肝色,“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严济舟的豆荚眼怒火燃烧,愤然地敲击着案桌。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众商停止交谈,注视着蓦然发怒的行首。众商中只有蔡逢源知道是怎回事,石如顺花两元番银,便把关丁搞定了。蔡逢源问道:“严大人,何事这般震怒?” “何事?石如顺屡次向老夫表明他想做行商,被老夫劝阻了。没想到他竟去走关宪大人的门子!”严济舟说着,拿手绢擦额头的细汗,捧着茶杯发呆。良久,他像前行首陈焘官那样咕咚咕咚将茶水一饮而净,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茶水,长叹一口气:“此事难办啊!杨抚台甫下联保的抚谕,硕关宪又跑出来横插一扛。” 蔡逢源质疑道:“本商有个疑问,到底是不是硕关宪转来的?” 严济舟扬了扬申办禀帖:“关丁阿毛这么说的,老夫不便求见硕大人问个明白,只知刁难石如顺的黄埔口主事吏曹尔仁卷了铺卷。蔡源官,你若有怀疑,你去和硕大人当面对质呀?” 蔡逢源脸色煞白,急忙抱拳作揖:“严行首,你饶了末商,末商还想多活几年。硕大人既是总督,又是海关正堂,不是他转来的倒没什么,倘若真是他转来的,驽钝不是找死吗?” 众商心想石如顺本事真大,居然有本事让关宪大人替他出气,叫黄埔主事吏曹尔仁滚蛋。严济舟的峻锐的目光在众商中缓缓扫过,说:“列位同仁有无疑问?若有疑问,找硕大人对质去。” 众商没人回声。沉默良久,章添裘瑟瑟说道:“我们可不想做阮贵生。” 阮贵生是广东盐商行首,盐商凭官办的盐引方可运盐、贩盐、售盐。有个新入行的盐商李阿银声称硕制宪托来话,要阮贵生多给李阿银八百石盐引。阮贵生不信,拉着李阿银上总督衙门当硕大人面对质。硕色正要训斥李阿银,硕夫人赶来,站帷幔后咳嗽。硕色惧内,知道是夫人打他的旗号做了人情。硕色借题发挥,痛斥阮贵生是个盐霸,控制了广东的盐业,出产海盐的广东,盐价竟比江西湖南还贵。新上任的盐政道趁机整阮贵生,以倒卖盐引的罪名重罚阮贵生,罚得阮贵生倾家荡产。 陈寿年不知道阮贵生的事情,他瞪着新奇的眼睛看大家议论。严济舟将目光投向陈寿年:“陈老弟,陈焘官,你要不要上关部,找关宪大人对质?” 陈寿年吓得吐舌头:“我不去,我怕硕大人。”陈寿年的神态惹得众商哈哈大笑。黎南生问:“陈大焘官,你怕硕大人什么?” 陈寿年心有余悸道:“前些天我在府前大街,碰到硕大人的八抬大轿路过,一个行人回避不及,撞到一个戈什哈身上,这个戈什哈抓起他像抓鸡仔似的一扔,此人飞到半空,落地连打几个滚,头破血流。”陈寿年说着打了个寒噤,胆战心惊道:“硕大人的戈什哈都这么厉害,硕大人就更厉害了。” 陈寿年完全是幼童之见,众商笑得前仰后合,严济舟也忍不住笑。 “好了,好了,都不敢去对质。”严济舟收敛笑容正色道:“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们可以不必理会关部是何态度,但抚院下的联保抚谕必须一丝不苟执行。同意替石如顺担保的请举手。” 众商相互交换眼色,都不举手。这时,陈寿年突然举起手来。 不仅在场的同仁惊诧不已,连严济舟也错愕万分,豆荚眼瞪得像玻璃球。章添裘道:“焘官大人,你是不是害怕不赞成硕大人力保的石如顺,被硕大人拎去打屁股?” 陈寿年用大人的口气说道:“天机焉能泄漏,小人之心焉能度君子之腹?”章添裘冷笑道:“我是小人,这般说来你是大人啰?脱掉裤子看看,你小鸡是不是长成老公鸡?” 众商哄然大笑。 严济舟没笑,他已经猜出陈寿年的心事,陈寿年想促成行首开口子,石如顺若能顺利通过联保,潘振承也就有希望跟着通过联保。严济舟在心里暗笑:“口子是要开的,但开了马上就得关上。” 严济舟轻咳一声,肃然道:“一票赞成不算数。这么着,反对替石如顺担保的请举手。” 众商面面相觑,没一个人举手。 严济舟快刀斩乱麻:“不反对就是赞成,一致通过替石如顺甘结!”

狂儒翁皓

陈寿年带头签名画押,兴冲冲来到潘记散货档。潘振承的弟弟潘振联正在窄小的档铺里,陈寿年向潘振联打过招呼,同潘氏兄弟兴致勃勃说起例会通过替石如顺联保的事。 “承哥,严济官网开一面了,你跟着去办。” 潘振承平淡地说:“知道了,你回广义行,陈四叔要你去看账簿。” 陈寿年满腹狐疑走开。潘振联道:“大哥,海关监督插手石如顺申办行商,会不会有诈?” 潘振承道:“很可能是严济舟做的鬼,但我不能去证实,也不能效仿。他是个玩弄权术的老手,大权在握,想给谁办就给谁办。” “看来你申办没指望了。” “我还想在杨应琚身上下工夫。” “你已经撒出两千五百两银子,响声都没有。”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准备再撒出两千五百两。倘若还办不成,只当赌博输了钱。” 潘振承的下一个目标,是赫赫有名的儒生翁皓。翁皓是广东惠州人,康熙五十一年殿试传胪,二甲第一名。翁皓进了翰林院,仕途前景不可限量。然而,翁皓不习惯循规蹈矩的编修工作,更不习惯北京的饮食。朝廷规定官员不得在原籍省份做官,只有教职武职除外。翁皓称病获准回广东任教职。编修为正七品,府学教授也是正七品,正好潮州府学教授空缺,翁皓出任潮州府学教授。清代的教授不比民国以后的教授,教授其实就是府学校长。教授是朝廷命官,翁皓哪像朝廷命官,他把七品顶戴和补服压在箱底,一次都没用过。提督学政视察潮州府学,翁皓喝得醉醺醺的,赤膊短裤率一班儒师迎接学政大人,学政问他缘何如此,翁皓答曰:“热。”学政大怒,说要摘他顶子。翁皓答道:“没得你摘,我自己把顶戴弄丢了。”学政哭笑不得,回去同粤督孔毓珣商量。孔毓珣惜才,让翁皓来广州粤秀书院做儒师,仍保留七品官员待遇。 粤秀书院在越秀山南麓,康熙四十九年粤督赵宏灿倡导兴建,虽然是官办,制度却不像朝廷体制内的儒学那么僵硬,性质类似补习学校。书院分高级与初级两个班,高级班的入学资格是举人,专修会试的科目;初级班的入学资格是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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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修乡试的科目。翁皓是雍正年粤秀书院的闻人,出名的原因,一是他放荡不羁的狂儒性格,二是他诗文书法出众。翁皓授课风趣生动,常常博得满堂喝彩。但他跑野马的教学方法常受到同僚的诟病,他眉飞色舞谈唐宋诗人与妓女的香艳诗词,这与会试的八股文毫无关系。书院的课程有大灶小灶之分,大灶即上大课,小灶则像带徒弟那样专带几个弟子。翁皓弟子的科举题名率并不高于其他业师,但乾隆四年爆出广东学界的大冷门,番禺籍孝廉庄有恭在春闱中高中科甲魁首,成为大清开国以来广东首位状元。师因徒贵,翁皓一举奠定广东学界的泰斗地位,慕名投师者络绎不绝。 乾隆十年翁皓宣布收山,辞教归田,在广州城西的大坦洲圈了一块草地,声称要做乡野田翁。官员致仕仍可享受原有俸禄,七品教授一年的俸银四十五两,禄米二十余石。翁皓叫他的长随翁七拿去换了酒喝,眼看酒坛要空了,翁皓便带上翁七去游学。康熙五十一年的同榜进士,混得好的做了尚书和督抚,混得差的也起码是个知府老爷。翁皓下榻同年府邸,饮酒赋诗,日子如神仙般快活。翁皓性格豪放狂野,同年都想留他多住些日子,他不会久居,因为别处的同年闻讯后纷纷写信请翁皓前去做客。翁皓不是凡同年都交往,比如山西的同年,康熙五十一年春闱过后等放榜,数个山西学子在京师酒楼当面嘲笑广东人说话像鸟语。双方由对骂演变成拳脚相交,广东学子个小,吃了老亏。不过山西学子也没尽占便宜,一个叫祁恭良的学子被翁皓揍得满脸开花。因此,只要是山西同年做官的地方,翁皓不仅不去,还会绕开走。乡试会试的两榜同年何汝秀在山东做藩司,翁皓来到济南,何汝秀把在山东的另两个同年叫来作陪,一个是山东学政裘泰,一个是山东臬司祁恭良。祁恭良嘲笑翁皓不是游学,是游饭。翁皓拿酒泼祁恭良的脸,愤然离开济南。 翁皓回到四面环水的大坦洲,重新过起乡野田翁的日子。凭他的名气和人脉,不吃俸禄也可衣食无忧。然而他拒绝馈赠,自守清贫。衣可以旧,食可以简,酒万万不可少。没有酒钱就叫翁七卖诗稿,一笔龙飞蛇舞的狂草,加上学界泰斗的名气,不愁没人买。然而他自恃清高,不许翁七贵卖,只许卖十两银一幅。翁皓还有个怪脾气,他从不重抄旧诗稿,要卖就卖新诗,他不是诗仙李太白,没有斗酒诗百篇的本事,有时日吟几首,有时数日吟不齐一首。诗不满意,他断然不会出手,日子便日渐拮据。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嗜酒吟唱的秉性,对酒当歌,人世间的一切烦恼皆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潘振承去拜访他时,翁皓正坐在草庵前的池塘垂钓。翁皓矮矮胖胖,其貌不扬,阔嘴肉鼻,耳大如扇。大热天,毒日头像一只火球悬在他头顶,他没戴草帽,高凸的前额像一只倒扣的水瓢,流着油油的汗水。他上身穿无袖夏布背心,下身是短筒马裤,背心的纽扣脱落,袒胸露腹,活像个弥勒佛。他身旁有株枝叶茂盛的柳树,人却坐在树阴外,想必他坐下时有树阴遮蔽,日游阴移,人就裸晒在阳光下了。 翁皓的身后站着一个瘦长的后生仔,名叫翁七,十二岁跟随翁皓,年方十八,算得上老长随了。翁七脚下有一只酒坛,醇酒飘香。潘振承站在齐胸高的茅草中观察,翁皓一边仰着脖子饮酒,一边摇头晃脑吟诗: …… 区区一池水, 何事乃足怡? 会心不在远, 睹此复何疑。 我知鱼之乐, 我乐鱼不知。 翁皓吟诵于此,举起酒葫芦往嘴里倒酒,一滴也倒不出。翁皓有几分懊恼:“斟满酒。” 翁七没去接酒葫芦:“酒坛空了。” “再捧一坛来。” “酒窖全是空坛子。” “买去。” “没银子。” “去钱庄借。” “借不到了,昨天钱庄还来讨债。” “到酒坊先赊。” “不给赊了,赊账太多。” “拿衣裳当去。” “没衣裳可当了,再当就得脱你身上的。” “脱就脱!” 翁皓先脱去无袖背心,赤膊光膀子,再想脱,下身仅一条短裤。翁皓尴尬不已:“这……这……叫老夫如何脱?” 翁七站后面捂着嘴偷笑。翁皓站起来:“拿老夫的诗卖去。”翁七叫苦不迭:“又卖诗呀?”翁皓道:“识货者,一字抵万金。” 翁七进草庵取了一轴字幅,坐渡船离开大坦洲,像无头苍蝇在荔枝湾的乡间瞎转。上回翁七跑到越秀山下卖诗,被书院教授何雅安看见,何雅安立即要下诗,付了一百两银子。翁七回去说卖给西关的一个海商,卖了十两银子。剩下九十两,翁七还了酒坊的赊账。这事被翁皓发现了,大发雷霆,禁止翁七到广州的儒学、社学、义学、私学卖诗。 翁七站杜康酒坊前吆喝他编的绝句:“卖诗哦卖诗,诗仙作的诗,十两银一首,一字抵万金。” 酒客哑然失笑,叫道:“喂,翁七老弟,一字抵万金,一首诗少说几十个字,你不是做亏本买卖?” 翁七骂道:“金钱如粪土,留钱为哪般?买副棺材睡,去见阎罗王。” 翁七骂骂咧咧游了一周,鬼使神差又走回到荔枝湾杜康酒坊。翁七望着酒幌发愁,嘴里嘀嘀咕咕:“谁要你的诗?懂诗的没钱,有钱的不爱诗。” 一个老翁朝酒坊走去,翁七急忙拦住他,展开字轴给他看。老翁摇摇头,进酒坊坐下。翁七气得双眼发直,跺跺脚:“你不让到书院卖诗,我偏要去!”翁七走几步,又收住脚:“不成不成,老爷知道了,还不把奴才骂死。” 潘振承从大榕树后走了出来,老远打着招呼:“这不是翁园的翁七老弟吗?”翁七道:“正是奴才。老爷要奴才卖诗。”潘振承要过字轴展开看: 柳丝千缕系渔船, 罢钓人归拥月眠; 潮去潮来任漂泊, 哪知身在酒池边。 潘振承赞叹道:“好诗!好诗!在下要了!五十两银子够不够?”翁七喜出望外:“十两足矣。”潘振承道:“你待会给老爷沽酒,我有话跟你说。” 潘振承和翁七坐酒坊外的竹棚里,潘振承叫酒保上一壶酒、一盘花生仁、一盘卤菜。“翁老欠多少银债?”潘振承问道。 翁七愁眉苦脸:“连本带利,差不多一千五百两。我都愁死了,老爷债多不愁,天天醉生梦死。” “银债我可以帮你家老爷还,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跟老爷说,银债早三个月就还清了。” “这哪成?昨天钱庄还来讨债,老爷是知道的。” “钱庄的老板和伙计找过翁老没有?” “没有,老爷从不理财,债主找他也白搭。不过,老爷虽不理财,对欠债一事倒是清楚,他有时会疯疯癫癫号啕,骂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 “真想不到,学界名声赫赫的翁老,桃李满天下,如此贫穷潦倒。” “他拒绝别人送他钱财,若是友人弟子来看望他,他笑纳的礼品除了诗作墨稿,最多收下一小坛酒。” “我的馈赠翁老不会拒绝,两千五百两银子。” 翁七眼睛瞪得滚圆,筷子挟着的花生仁掉地上,翁七弯腰拾起,扔进嘴里嚼道:“那更不行,一两都不行,老爷会雷霆大怒,说你羞辱他。” 潘振承给翁七的空酒杯倒酒,自己端酒杯轻嘬一口:“你这样跟老爷说,三个月前,有一个姓潘的番禺商人帮还清了银债。只是那个潘姓商人不让说,所以你就一直瞒住老爷。” 翁七一头的雾水:“三个月前还清银债?” “对,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收下的银子,已经注入酒葫芦灌进翁老的肚子,还能吐出不成?” “这倒也是,说不定老爷一笑置之。” 潘振承轻松道:“权当一场游戏吧。” 翁七美滋滋饮酒,突然愣住:“可是,如果老爷问奴才,翁七,你说昨天钱庄还来讨债,今天你又说银债早清了。奴才该如何应答?” “你这样说,我是怕老爷花钱不知节制,挥霍过度,所以拿钱庄讨债来劝诫老爷。还有,老爷若是问潘姓商人的详情,你就说潘姓商人不肯留名,他姓潘,奴才多方寻访,刚刚得知。” “有理,有理。”翁七啃着卤猪手,满脸满手油腻腻的,他痛痛快快打了个酒嗝,猛然用狐疑的目光盯着潘振承看:“官人,我不知道你图什么?” 潘振承微笑道:“当然是有所企图。有一点你放心,我不会败坏你家老爷名节。” “奴才替我家老爷感谢你。请问官人尊姓大名?” “姓潘名商人,叫潘商人。唔,你不用谢。我这就给你两千五百两的银票。你偿还了银债,余银用来置田地。有田地吃租,你和老爷的生活就有个依靠。” “小的给大人磕头。” “免了免了。记住,你在老爷面前千万得强调:潘姓商人不肯留名,奴才费尽周折,花了两个多月才打听到。” 果然如潘振承所料,翁皓含泪哭笑默认了这笔馈赠。翁皓逼翁七去找恩公,说他要去谢恩。翁七敷衍主子,始终找不到潘姓商人的下落。 转眼就到了一季一度的粤秀诗会。 是日,广州一带的文人墨客聚首在越秀山上。诗友中,有两个特殊的人物,一个是狂儒翁皓,一个是巡抚杨应琚。杨应琚不是以巡抚的身份参加诗会,也不是附庸风雅,他本身就是风雅之士。他在西宁作的西塞诗,是诗会的一大亮点。杨应琚自称是翁老的学生,他不是谦虚,祖父杨宗仁、父亲杨文乾任广东巡抚时,国子监荫生杨应琚来广州看望祖父父亲,慕名带去诗作请翁皓指点。翁皓从不因为杨应琚是巡抚大人的儿孙而留情面,是好夸好,是差说差。杨应琚还上粤秀书院聆听过翁皓授课,对翁老的学识与狂放颇为敬佩。 越秀山最著名的建筑为镇海楼,镇海楼号称岭南第一楼,是广州的标志建筑。高五层,层层收缩,朱墙绿瓦,飞檐重叠;外观巍峨伟壮,内表富丽堂皇。镇海楼的前身为吴越王钱氏所建的朝天门,明代嘉靖三十五年两广总督胡宗宪重建,幕士泰斗徐渭奉宪命作《镇海楼记》,称镇海楼“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沧茫,可数百里”。镇海楼为全城最高处,视野开阔,最容易触发灵感。 老天开眼,辰时还大雨倾盆,到巳时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山风送爽,令人心旷神怡。先到的文人墨客站在镇海楼外的树阴下,身着白绸便服的杨应琚也在其中。无论杨应琚如何低调,他的巡抚身份仍令人肃然起敬,一群儒学遗老围着杨应琚,谈诗论词。 府学教授梁惠文恭敬道:“杨大人,今日盛会,由您圈题圈点。” 杨应琚谦恭道:“还是翁老吧。翁老乃大清开国以来,广东学界首位状元郎业师,高山仰止,我等岂能居前?” 花县儒学教谕屈达才道:“可惜翁老功德圆满,便急流勇退,告老隐居乡野做了田翁。” 粤秀书院一位儒师道:“不是田翁,是酒翁。翁老无酒,便过不成日子。” 杨应琚掏出怀表看:“翁老怎么没来?翁老若不来,粤秀诗会了无生气。” 梁惠文道:“他恐怕来不了啦,债台高筑,哪有钱雇轿子?” 粤秀书院教授何雅安道:“卑职上回去看他,他把长衫都当了。捉襟见肘,何颜见人?” 这时,一身崭新绸服、满面春风的翁皓从曲径现身,笑骂道:“何人说老朽债台高筑?何人说老朽没钱雇轿?何人说老朽赤膊露脐,无颜见人?”翁皓向杨应琚作揖:“佩之贤弟,你堂堂中丞,该让污言秽语者脱去裤子,打三百大板。” 众人欢声大笑,站远处闲谈的诗友围过来凑热闹。 杨应琚打量翁皓,愉悦道:“翁老今天气色不错,谈笑风生。” 翁皓得意地捋须说道:“老朽上旬,不!老朽三个月前就偿清了债务。有道是:无债一身轻,乘轿如驭风,愁颜弃我去,幸逢一善翁。” “你也遇善翁啦?不知翁老与何人结下善缘?”杨应琚问道。 “此人不留名,老朽不知也。”翁皓在路上还在骂翁七愚不可及,收下银票,连善翁的尊姓台甫、家住何处都不打听。 杨应琚在心里思忖,联想起捐助花县儒学的那个隐名善翁,沉吟道:“莫不是潘善翁吧?” 翁皓吃惊道:“佩之你已知?老夫知其姓潘,未知其台甫也。” 杨应琚惊喜不已:“真是潘善翁?” 翁皓想起翁七关照的话,善翁不肯留名,主子还是顺从他的意思帮他隐姓埋名为佳。翁皓急急地改口道:“不,不,老朽梦呓胡言,一概不知,不知善翁尊姓大名,知乎哉,未知也。” 杨应琚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依驽钝之见,翁老早已知,而潘振承不让知,故而翁老心知而口不知也。” 原来善翁叫潘振承?!翁皓惊诧不已:“潘振承?老朽惊闻之,今已知也!杨老弟为老朽弥解求知之渴、不知之惑,老朽心知口知方知知之之乐也。” 众人大笑。杨应琚指着镇海楼:“翁老请。”翁皓当仁不让,在杨应琚等诗友的簇拥下,进了镇海楼。

微服私访

杨应琚一身布衣装束,淡青色绸褂,宽大的灯笼黑筒裤,脚穿千层底布鞋,手里拿一把折扇摇晃,在中国街来回晃悠着。潘记散货档铺门紧闭,浅黄色的幌子悬在檐口寂寞地飘动。没人认出他是抚台大人,严济舟远远看到他站茶铺屋檐下发愣,进退两难,好像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杨抚台!”严济舟快步上前,恭敬地喊道。 “严济官。”杨应琚客气地点点头,“本抚今天比较悠闲,出来随便走走。” 严济舟一肚子的疑窦。他曾多次请恭请杨抚台视察十三行,杨应琚以公务繁忙婉拒,今天却有如此雅兴?严济舟试探道:“杨大人垂幸十三行,末商和十三行全体同仁三生有幸。” 杨应琚愣了一下,“你话中有话,什么三生有幸,是不是认为本抚上儒学多了,来你们十三行少了?” 严济舟在心想:“来十三行少了?你可是一次都没来,请都请不来。”严济舟微笑着顺着杨应琚的话茬说:“末商岂敢妄议杨大人,自古学尊商贱,学子是国家的栋梁,社稷之福祉。多关心他们,天经地义。” 杨应琚轻轻地摇晃折扇,“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商事虽是末业,却是助学之资源。若不是增派十三行捐输,本抚扩大廪生名额的计划,可就得落空啰。” “杨大人来,又要派捐?” “看你紧张的,今日本抚杂事少,来十三行看看。” “杨大人,是先进会所用茶,还是到夷馆区走走?” “看看夷馆吧,我连夷馆是啥样都不知道。唔,本抚一不进夷馆,二不见夷商。” “末商明白,堂堂的天朝巡抚大人,岂可迂尊降贵进夷馆、见夷商。” 在货栈清货的潘振承听到杨应琚微服私访十三行的讯息,急忙跑到中国街,见严济舟父子陪着杨抚台朝夷馆走去。 “这座青砖斑驳的夷馆叫红毛馆,在雍正年间,红毛国还是西夷中的老大,如今的老大是英吉利,多的年头,洋船有一半都是英夷的。”严济舟指着另一幢高大华丽的西洋建筑:“这就是英夷商馆,长年被英吉利东印度公班租赁。除公班外,各国还有散商,今年夷商来得多,有少数西夷散商在外面租屋住。” 杨应琚停下脚步,担忧道:“华夷混杂,不会惹出事来吧?得看紧点。” 严济舟为难道:“本商定会督促行商恪守华夷之辨,就是散商不便管理。杨大人您看,朝廷和官府只规范行商的行为,对散商放任自流,中国散商与西夷散商该如何规管,无规矩可循。” “这不行,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拟几道杠杠,本抚以抚署的名义订立新规。” 严济舟引着杨抚台从西往东走,不时停下来介绍夷馆夷商。 荷兰大班德比的漂亮女儿懒洋洋地坐在树阴下铁椅上。炎热天,她的衣着比较暴露,两条白嫩的大腿交叉架着,正在翻一本书。杨应琚不由地皱眉,转过脸去。严济舟心里认为不值得大惊小怪,仍顺着杨抚台的心思解释道:“西洋人不开化,不像我大清的女子有教养。以后杨大人若有兴趣去澳门巡视,比这放荡的鬼妹多得是。” 却说潘振承猜想严济舟走到最东边的花圃,会请杨抚台品尝西洋茶点。捐助花县儒学修缮风灾损坏的学舍,替学界泰斗翁皓偿清银债,潘振承猜想杨应琚对他有印象。从不来十三行打照面的杨应琚,微服访问十三行,也许正是来看望那位不留名的仁者善翁。 约好了与黄旗国商人唐纳上广义行洽谈生意,潘振承决定临时改地点,和陈寿年匆匆出了广义行客厅,碰到二弟振联上门来。 “来给几个妻妾买西洋镜,当然是到大哥手里买。”潘振联道。 “我现在没空。杨抚台来十三行微服私访,我想试探一下他私访的人是不是我。” 潘振承的猜想没错,杨应琚对这位隐名善翁抱有好奇与好感,但自恃清高的他又不便明说此行的目的,他问严济舟十三行有多少行商、多少散商。杨应琚装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听说十三行有个叫潘振承的散商,他人怎么样?” 严济舟心中赫然吃惊,故作平淡地答道:“散商太多,本商与他们接触得少,印象不深。杨大人,您认识他?” 杨应琚犹豫一瞬,吞吞吐吐道:“唔,不认识,随便走走,随便问问,随便看看。” 严济舟心中仍揣着疑窦,打算坐下来掏杨应琚的底,“杨大人,前面花圃有西洋茶点,有无兴趣品尝品尝?” 杨应琚微笑着欣然道:“好好好,本抚听从严济官安排。” 最东是黄旗国夷馆,走过夷馆门廊,严济舟瞠目结舌,最外围的一张圆形茶座坐着潘振承! 潘振承正面对严济舟,潘振承两侧分别坐着陈寿年与通事闻世平,另两人背着他们,黄头发的夷商好像是唐纳,另一个好像是潘振承的二弟。严济舟心中大为紧张,以为潘振承与杨抚台会互打招呼。 潘振承双眼炯亮看着杨应琚,但杨应琚的目光却未关注潘振承,目光被绮丽的异国园林吸引了。“好香啊!”杨应琚忍不住抽抽鼻子,目光在争奇斗艳的花丛停留片刻,然后顺着粗大光溜的槟榔树干往上看:“哦,这是什么树?上面还结了果子,不知能不能吃?” 跟后面的严知寅答道:“回杨大人话,这是槟榔树,槟榔是可以吃,但广州槟榔树结出的槟榔,不知怎回事,味道就不如南洋的槟榔好。” “淮桔北枳。”杨应琚讲植物生长与气候水土的关系,“本抚在西宁做道员时,把渭水平原的丰产麦种移到青海播种,长出的麦苗就像祁连山上的草,稀拉拉的,几乎颗粒无收。” 趁这机会,严济舟暗中观察潘振承,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满期盼,似乎又含着犹豫。 杨应琚走进花圃,兴趣盎然欣赏西洋风格的茶座。茶座的老板和伙计都是华人,老板头戴烟囱状的西洋礼帽,伙计戴水手的船形帽。茶桌上的茶具是玻璃杯,桌面中央摆着一只茶色的玻璃花瓶,花瓶插着几束西洋花卉。共有四张西洋风格的铁桌,一桌是洋人,一桌是潘振承等人,还有两张桌子空着。 严济舟一只手放身后,朝站身后的严知寅暗示。严知寅急转到杨应琚身前,试图阻挡住杨抚台:“老爸,你和杨大人走累了,该回会所饮茶小憩。” 杨应琚偏过头去看茶座:“这茶座很别致,连茶具花瓶都是水晶制成的。” 严济舟不以为然道:“杨大人,那不是水晶,是玻璃。玻璃茶具哪比得上我们中土的瓷器,喝多了会搞坏肠胃。昨天他们还用中国瓷器茶具,没想到今天就换了。” 严知寅自作聪明道:“这里的酒是洋酒,洋酒难喝得很,没喝过的人喝了会翻胃呕吐。茶水嘛,茶叶虽是中土产的,沏出的茶却是西洋口味,不供热茶,只供凉茶,晚生听说西夷在他们国家饮茶,还在茶里放冰块。还有更稀奇的,在茶水里放酸不啦叽的柠檬片,味道怪怪的,比中药还难喝。” 严济舟瞪儿子一眼,意思是责备他说话不当。 杨应琚道:“大热天,还是喝凉茶好。本抚没喝过西洋茶,正想尝尝新鲜。瞧,那儿正好有空着的台子。” 严济舟道:“杨大人,恐怕不行。你没看到他们正在谈生意?十三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别人谈生意,不宜掺和。嗯,晚上是休息时间,就没这多规矩,你坐我坐大家都可坐。杨大人若有兴趣,本商今晚请您饮西洋茶,自带中国细瓷茶具。” “还是算了吧,来日方长。” 严济舟轻松地嘘一口气,笑容可掬:“杨大人,这边请。” 眼睁睁看着严济舟把杨抚台引开,潘振联忍不住责备:“大哥——” 潘振承急忙站起来:“我内急。”潘振联也站起来:“我也内急。” 潘振联明白大哥的意思,这种事只能在兄弟间交流。 花圃顶端是西洋公厕,兄弟俩方便了出来,站外面看悬挂在树枝下的南洋绿嘴鸟。 “大哥,你怎么不上前拜见杨抚台?一介草民想见抚台大人有多难,他就站你跟前,机会多好啊。”潘振联伸出指头挑逗笼子里的绿嘴鸟。 “我能不知道机会难得?然而,我是杨抚台心目中的隐名善翁,主动拜见杨抚台,谈何隐姓埋名?极有可能给他留下恶劣印象,那么,我那五千两银子,算是彻底扔到水里了。” “你出于礼节拜见他,不提你的义举善行。” 潘振承从食盘抓了一撮细米放进鸟笼,“我心里很犹豫,看到严济舟就在抚台身旁,我又坚决地打消念头,我不能让严济舟知道我的底牌。” 潘振承思维缜密,瞻前顾后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潘振联不再责备大哥,摸了摸绿嘴鸟华丽的长尾巴问道:“大哥,杨抚台到底为何事来十三行?” “看样子不是公事,否则严济舟会召集行商去会所聆训,也不至于带他来花圃闲逛。你没注意到,严济舟本想请杨抚台品尝西洋茶,看到我们故意引开。我有两个疑问,一是杨抚台是否向严济舟问到过我;二是杨抚台对我知晓多少。花县教谕屈达才拿银票上广州金利钱庄兑换现银,仔细打听过银票的主人。我可以断定,屈教谕会向杨抚台禀报。但翁老先生,我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否跟杨抚台有过接触,杨抚台是否了解有个潘姓善翁替翁老偿清了银债。没有万分把握的事,我万万不会做,否则我前功尽弃。” 潘振联急道:“大哥你该去问翁老的长随翁七啊。” “我去过三回大坦洲,不见主仆二人的踪影。听荔枝湾酒坊的老板说,翁老如行云野鹤,转眼几个月没了人影,说不定哪天深夜他乒乒乓乓拍打酒铺的门。嗯,寿年和唐纳在等我,谈过生意,我带你去挑西洋镜。”

投石试水

送走了杨抚台,严氏父子进了泰禾行书房。严济舟没像往常那样沏茶自饮,而是坐藤椅上深思。 “老爸,杨抚台好像对潘振承挺感兴趣?”严知寅打破书房的死寂。 “岂止是感兴趣?凭老爸多年的察人经验,他对潘振承似乎有好感。”严济舟忧心忡忡道。 “他会不会收了潘振承托人转去的贿银?” “这不可能。”严济舟用肯定的口气道:“杨抚台是个清官,潘振承若想走贿赂的路子,蠢猪一个。” “可是,杨抚台今天的行为很奇怪啊。” “老爸也困惑不已,现在这个杨抚台,不比雍正年的杨抚台,那个杨抚台,三天两头往十三行跑。” 杨应琚的父亲杨文乾是雍正朝名气稍逊于李卫、田文镜的能臣。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抚田文镜手下任布政使的杨文乾擢升为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上任伊始,杨文乾天天泡在十三行,事无巨细,连洋行伙计的名字都叫得出。杨文乾三管齐下,大刀阔斧创建保商制度;统一规礼;加征关税。改革伤筋动骨,触动了方方面面的利益,行商外商叫苦连天。杨文乾丝毫不惧怕他们,他的紧箍咒正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保商制度。但对广东地方官的反对,杨文乾身为巡抚,却无权剥夺他们告状的权利。雍正四年五月,广东按九九藏书察使官达在总督孔毓珣的默许下撕破脸皮,上疏参劾他的上司杨文乾营私舞弊、贪墨税银。紧接着,其他的官吏也纷纷上疏参劾他们的上司。第二年,杨文乾招架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回籍葬父躲避风头。这事说起来十分滑稽,杨文乾任湖广总督的老爹杨宗仁死于雍正三年,按规定儿子必须丁忧。皇上夺情,上谕杨文乾在任守制,才有杨文乾三板斧摧枯拉朽的改革。然而事隔两年杨文乾提出葬父,难道他父亲杨宗仁的灵柩一直没埋? 杨文乾暂时离开风口浪尖的广东,这为广东官员们收集他的证据提供了方便。按察使官达等人成为十三行的常客,动员行商揭发“酷吏”杨文乾。眼看杨文乾成了过街老鼠,曾经感激过杨关宪的保商落井下石,承认他们获得保商资格,向杨文乾缴纳了三万两银子,六个保商十八万两,行首加缴两万,总计二十万两。官达等人又查实,杨文乾贪污粤海关羡余银五万余两;未奏请朝廷放纵绸缎出洋,得银万余;番银十加一征收,得银四万余两;将收到的夷船方物让保商代卖,又得银二万余两。林林总总加起来,杨文乾贪墨银两三十万! 贪墨三十万两白银,杨文乾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然而,反贪雷厉风行的雍正帝一不派钦差查实,二不下旨令总督领头查办,仅在上谕中痛斥杨文乾,责令他“愧悔痛改”。雍正帝当然不糊涂。首先,杨文乾的这些做法通过密折得到皇上的肯许,杨文乾是替皇上背骂名;其次,雍正帝在做皇子时清查户部银库,得罪过诸多皇亲国戚及朝中重臣,雍正帝明白,越是做损害私利的事,越容易招来骂名。田文镜在河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遭到全国官绅的激烈反对。雍正帝只有顶住压力支持股肱大臣,否则他的改革就会中途而废。 令人称奇的是,广东官员竟游说福建巡抚常赉,向雍正皇帝参劾广东巡抚杨文乾。常赉既不是钦差大臣,又不曾与杨文乾同事,他来参劾广东巡抚,似乎有狗咬耗子之嫌。于是,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雍正帝谕令杨文乾为钦差大臣,赴福建调查公仓亏空,另把常赉调往广东暂署巡抚。杨文乾做事凶狠手辣,扳倒五十多个地方官,还查出常赉一大堆猫腻屎。常赉老实了,身署广东巡抚却不敢再上参劾杨文乾的折子。但是,广东官员并没有就此罢休,参劾折仍如潮水涌向京师。 雍正六年,连雍正帝都快顶不住了,下旨召杨文乾进京,向大臣解释清楚他的“海关新政”。为使他的解说更具说服力,杨文乾邀请善于见风使舵的严济舟陪同他进京。此举遭到广东官员的一致反对,他们荐举性格刚强、直言不讳的陈焘官陪同杨文乾进京。杨文乾接受了冤家们荐举的行商,带陈焘洋进京,接受怡亲王允祥、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以及户部、刑部、都察院等堂官的质询。陈焘洋实话实说,每名保商向杨文乾缴纳过三万银两作为押金。怡亲王特意垂询缴纳的形式,陈焘洋说杨文乾派关吏来十三行将银子押运至海关银库。所谓杨文乾贪墨三十万两银子,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行为,奏折指控杨文乾贪墨,言过其实。陈焘洋绝无为杨文乾开脱之意,他面对怡亲王及众大臣,忿愤然控诉关吏敲诈勒索。 陈焘洋先回广州,回来后仍然实话实说。广东官员和行商都以为杨文乾至少得降职罚俸,没想到皇上重新启用杨文乾出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广东流言骤起,说陈焘洋被杨文乾收买,小骂帮大忙,促成杨文乾侥幸过关。杨文乾官复原职大杀回马枪,他回到广州连砍两刀,一刀是参劾曾经参劾杨文乾的署理总督阿克敦勒索暹罗商船规礼,另一刀参劾广东布政使官达怂恿幕僚受贿。两刀下去,削掉了阿克敦与官达的顶戴。是否会削掉他们脑袋,有待在京觐圣的两广总督孔毓珣会同杨文乾彻查。 孔毓珣还没赶到广州,杨文乾便暴卒——.99lib.好端端睡在罗帐里,翌晨便成了一具僵尸。广州流言蜚语四起,说是阿克敦与官达的家人干的,买通武林高手发神功致人性命;又说是海关吏胥干的,杨文乾断他们的财路,他们恨之入骨,请神汉念密咒将他们的关宪咒死;还有说是行商干的,杨文乾对他们敲骨吸髓,弄得他们生存不下去,他们便在杨关宪喝的茶水里掺西夷毒药,数天后发作…… 杨文乾的长子、在国子监做荫生的杨应琚骑马疾驰广州处理后事。杨应琚断然拒绝广东官员、海关吏胥、十三行商人前去吊念。有个不识相的行商林闽生登门送祭幛,被杨府家丁打得头破血流撵了出来。 如今,杨文乾的长子杨应琚出任广东巡抚,昔日与杨文乾有过节的官员没一个仍留在广东任职,而十三行商人大都健在。严济舟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杨应琚对商人敬而远之,与他父亲的磨难与悲剧有直接关系。很有可能杨文乾告诫过儿子,以后做官,不可与商人交往过密。 “老爸,杨抚台今天来十三行,是特意私访潘振承,道理上九九藏书好像说不过去呀?”严知寅疑惑不解道。 “老爸也颇感费解。老爸只能这样猜测,陈焘洋陪同杨文乾进京接受质询,陈焘洋确实帮杨文乾说了好话,当时的流言没有错,陈焘洋小骂帮大忙。杨应琚在国子监念书,一定听他父亲说过什么,甚至有可能见过陈焘洋。” “这般说来,杨应琚感激死了的陈焘洋,自然会同情陈焘洋的义子?可是,他在东花圃的西洋茶座,明明看到潘振承,却没上前认他?” “他从不主动同商人打招呼,若是学界的硕儒学究,他早就笑脸恭迎。” 严知寅感到事情不妙,惴惴问道:“老爸,我们该怎么办?” 严济舟恶狠狠道:“投石试深浅,先干潘振承一家伙,看杨应琚有何反应!”

敲打散商

严济舟决定从住在十三行外面的西夷散商入手,因为杨抚台有交代:严守华夷之辨。严济舟交了一份规范中外散商行为的草案,抚署据此颁布抚谕,其中最厉害的一条,就是未经担保的行商准许,中外散商不得私下接触。 共有六名英法散商住在西关的四海客栈,按旧例十三行行丁前去守卫。目的还不是防止中外散商互通,而是保护外商的安全。任何人进出四海客栈二楼都得登记,严济舟叫儿子要来记录,拜访者中行商散商均有,其中以散商居多。严济舟最关注的是潘振承是否到访,果然查到他到访四次。 严济舟立即叫行役楞仔传行首令:“令所有散商到会所公堂聆训。唔,也请行商到场。” 严知寅惊诧道:“叫那么多散商?不是整潘振承一人吗?” 严济舟冷笑道:“整的就是他,但是只整他一人,不成了打击报复?必须让其他撞上铡口的散商陪斩。”严济舟叫知寅取官袍给他披上。广州天热,行商很少穿官服,通常只在接受外商觐见或召集外商训话的正式场合才穿,以示天朝官商的尊严。严济舟见儿子心揣狐疑,说道:“散商与老爸,是民见官,官训民。” 行商散商陆陆续续来到公堂,按例行商坐两侧的椅子上,散商均站在公堂中央。陈寿年请承哥坐他的位置,潘振承道:“你是广义行东主,这个时候,就是你的老祖母来,也得站着。” 行商散商轻声议论,行首叫我们来聆训,怎么还坐在茶房悠哉游哉喝茶? 楞仔突然高声吼叫:“钦命从四品盐运司运同,十三行大掌门严济舟大人到!” 严济舟穿戴着笔挺鲜亮官服,威风凛凛走了出来,坐到总商高靠椅上,目光从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一扫而过。“蔡源官,请坐上方来。”严济舟露出笑容说道。蔡逢源坐到行首右侧。 严济舟的目光继续在散商脸上扫来扫去,慢腾腾道:“列位散商大人,要不要本行首给你们搬座呀?” 站前面的几个散商连声应道:“不敢,不敢。”说着跪了下去,参差不齐道:“我等散商恭请严大人金安。” “散商梁同成叩拜运同大人。” “草民胡金贵恭祝严济官吉祥。”…… 陆续有散商下跪叩拜,潘振承最后跪下,他等所有的散商恭敬完毕,大声叫道:“散商兼广义行总办潘振承,恭祈严大人遂心如意!” 严济舟神色肃穆,听到潘振承的恭敬声,脸上滑过一丝冷笑。 “免礼,免礼。”严济舟皮笑肉不笑道。散商起身后,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站着,全部列成三排毕恭毕敬垂手而立。 蔡逢源道:“请行首严大人训示。” 严济舟道:“本行首先通报情况,今年夷商来得多,十三行夷馆不够用,本行首特许李查德、米歇等六个英法散商住进西关的四海客栈。大前日,杨抚台巡察十三行,特别交代本总商,要严禁散商通夷!经查实,与住外夷商私下接触的散商有——”严济舟从案前拿起一本册子:“这是四海客栈的来访登记,上面有你们的签名,凡念到名字者,站前面来。”严济舟把来访登记交给蔡逢源:“源官,你来念,划了红线的都是散商。” “罗牯。” 罗牯愣了一瞬,朝前迈了一步。敦敦实实的身材,像一块门板立在严济舟面前。罗牯原是个船工出身的海商,九死一生,历经无数惊涛骇浪。改做散商后仍是出海人的性格,说话粗声大气,遇到不平事如同海上风暴骤起,拍桌子打板凳骂人。他曾三次向严济舟递交过行商申办禀帖,严济舟根本就没提交例会讨论,以不合公牍范本打回。罗牯情知行首不可得罪,破天荒没操爹骂娘,但他黑脸暴睛,内心的愤怒一览无遗。 严济舟正想借此机会杀杀他的锐气,厉声斥道:“你触犯我大清防夷律条,还不跪下!”罗牯跪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严济舟一口。 蔡逢源继续念:“李友宽。” 李友宽听后身子一颤,朝前跨一步老老实实跪下。 “章国濠——汪融——冼如禄——何况明——童为汉——张思祥——黎盼明——阮崇天——金鑫——罗飙扬——万嘉丰——”被点名者皆应声跪下。 “潘振承。”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却未跪下,挺着胸大声说道:“严济官、蔡源官,末商有话禀明。末商不是以散商的身份去四海客栈,而是以广义行总办的身份与法商米歇洽谈茶生意。” 蔡逢源侧过身子,与严济舟轻声商量。蔡逢源道:“你站前面来,暂时准许你不跪。” 潘振承站到被点名的散商一块,仅剩六个散商未点到名。 严济舟声色俱厉道:“本行首遵照抚谕,罚违规散商官银五百两,取消其申报办理行商官帖的资格。” 性情耿直的罗牯立即叫了起来:“严大人,处罚也太重了!牯仔虽然私下会见了夷商,可今年一单生意都没做,别说五百两,五十两也罚不起。请严大人法外开恩,牯仔再也不敢了。” 严济舟道:“交不起罚银,可以暂缓,但是官牙帖子得交会所,何时缴清罚银,何时将帖子退还你们。” 罗牯鸣冤叫屈:“这不是要断我们活路吗?没有牙帖,我们散货生意都做不成。” 蔡逢源道:“严行首这样做,已是法外开恩。倘若把你们移送臬司衙门,那可得抄家流放。” 潘振承突然发问:“严大人,蔡大人,末商有个疑问,可否道出?” 严济舟冷冰冰道:“你说吧。” “散商与住外面的夷商接触,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为何往年不罚,而今年突然受罚?” 蔡逢源愣住:“这个?”严济舟接过话茬:“潘贤弟问得好。到去年为止,住外夷商的下榻处,从未有过行丁把守。可就在去年,发生了住外夷商勾淫我大清民女事,所以今年特派行丁把守。” 罗牯插话道:“严行首答非所问,潘哥问的是为何招呼不打,突发袭击?” 很少发火的严济舟猛拍桌子,暴跳如雷道:“叫你们在来访薄上签名,就等于打了招呼!罗牯,你若不服气,本总商撒手不管,按照新颁布的抚谕,将尔等通夷的奸商移送臬司衙门!” 罗牯终于被严济舟的淫威吓住,连连磕头:“牯仔心服口服,望严大人饶恕牯仔过失。”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潘振承明白,严济舟招招都是冲着他来的,抚谕到底说了什么,严济舟秘而不宣。就算抚谕严格规范散商的行为,散商与住外夷商接触是在抚谕颁布之前。大前天杨抚台私访十三行,昨天颁布规范散商行为的抚谕,显然又是严济舟从中作祟。 严济舟威严地扫视跪着的散商:“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散商答道:“我等心服口服,谢严大人宽宏大量。” 严济舟将目光投向潘振承,挤出一丝微笑:“潘贤弟,你呢?” 潘振承不敢得罪严济舟,但又不能落入严济舟预设的圈套,潘振承镇定答道:“按照严大人的处罚依据,末商不在受罚之列。末商是以广义行总办的身份前往四海客栈,其他洋行的行商、总办、买办、采办等大都与住外夷商接触过,蔡源官没有点他们的名,惟有广义行总办获此殊荣。” 陈寿年站起来,激动地挥手叫道:“这不公平!不公平!” 严济舟瞪了陈寿年一眼,“不公平?不要忘了,潘振承还兼有散商身份。” 潘振承目光凛然,从容不迫道:“末商是散商,也确实去过四海客栈,但没有为潘记散货档做一文钱的生意,倒为广义行做成七万银两的茶生意。不信,可查广义行的账簿,还可以询问住在四海客栈的米歇。” 严济舟不想轻饶潘振承,他嘿嘿冷笑几声:“没做成生意,并不等于不想做,更不等于没有接洽生意。这些受罚的散商,难道都同住外夷商做成了生意?”蔡逢源轻轻碰严济舟手肘,两人低头私语。严济舟抬头道:“潘振承,你有无违规,待会所查实后再做决断。” “末商万谢严大人开恩,末商还有话要说。”潘振承指着前面下跪的散商:“末商以为,对这些散商处罚过于严厉,罚银五百也就算了,取消他们今后的申办资格,等于断了他们一辈子的期望。” 罗牯转过脸朝潘振承投来感激的目光:“潘兄所言极是,我等散商,最大的心愿就是做行商。” “潘振承,你恐怕还是为自己着想吧?”严济舟板着脸问道。 “如果我与住外夷商私洽过生意,我甘愿受罚,一辈子不申办行商官帖。末商恳求严大人,给这些犯过散商一个改正的机会。” “好吧,本行首依你的,如果犯过散商今后恪守防夷条例,服从会所规管,三年后,本行首可重新考虑恢复你们的申办资格。至于你,就按你承诺的办!”严济舟说着与蔡逢源交换一下眼神,挥挥手道:“大家散了,散商的罚银交会所账房收,交不起罚银者,把牙帖送来!” 严济舟不等散商散尽,汗流浃背进了侧边的茶房。严知寅急忙帮父亲更衣,用凉水给父亲擦汗。“老爸,你怎没把潘振承一棍子敲死?反把其他散商敲得七死八活?” 严济舟接过凉茶连喝几口,“做事要留有余地,今天整散商,目的是看潘振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如果潘振承真与抚台关系非同一般,杨抚台多少会有反应。他帮潘振承说话,我们就得放潘振承一马;他若不闻不问,我们就把姓潘的往死里整。” “可是,潘振承是代表广义行与米歇洽谈生意。” 严济舟狞笑道:“广义行的茶生意,想必有潘振承的股份在里面,不就等于散商与夷商私下交易?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十六回 狂儒翁皓酗酒闯关 笑逼巡抚跪拜草民 翁皓去十三行拜谢恩公,他喝得醉醺醺的,袒露着油油的肚子,被守闸的行丁叱喝住;翁皓叫翁七去叫杨老弟,杨老弟来了,竟然是巡抚大人杨应琚,行丁吓得魂不附体;咄咄怪事,巡抚大人竟然做翁皓的护轿跟班,居然向潘振承行跪叩礼;众行商争先恐后为潘振承担保签名;然而在节骨眼上,潘振承出事了,他走私珍珠粉被臬司官差拿下!

代为陈情

十三行会所公堂,严济舟指着高靠背宽坐板的行首宝座:“知寅,你上去坐坐。”严知寅犹豫道:“这是老爸的宝座。”严济舟百感交集道:“你不明白老爸的心事,老爸苦心积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你坐上行首之位。” 严知寅坐上去,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突然,他猛地抓起镇纸拍打案桌,指着空荡荡的公堂厉声斥道:“潘振承,尔等散商觐见本行首,缘何不下跪?” 严济舟的豆荚眼笑成一条窄缝:“就得这样,不仅我做行首,将来轮到你做十三行掌门,也不能让潘振承做行商。” “老爸,我们现在就彻底斩断他的妄念。好几天了,抚院不声不响,我们给潘振承定违例通夷的罪名,杨抚台屁话也没一个。” 严济舟拟了一份通夷散商的名单,分发到各洋行,告诫担保的行商严加管制这些散商。若名单中的散商再次违例通夷,行首将把通夷散商移送按察使衙门,保商罚银一百两。严济舟投石试水,抚院没任何回响,这证明潘振承和抚院的关系稀松得很,甚至毫无关系。 严济舟道:“抚院那边,我们可以不理会,你还不知道吧,南昌、长沙、汉口的钟表商,今年多要了我们的货,全靠潘振承暗中帮我们一把。”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之所以要帮我们,为的就是申办官帖。” 严济舟手中旋转着玉球,慢条斯理道:“老爸能看不出他的小儿伎俩?潘振承请矮老嵇帮我们修理销售到外省的钟表,十三行许多行商都知道这件事。老爸是行首,一贯奉行以仁治行,不能让同仁看出我在打击报复。老爸还是那句话,全力替潘振承办,又叫他办不成。” 行役楞仔进公堂通报潘振承求见。 严知寅脸色乍变,惊慌地从行首宝座上起身。 严济舟对楞仔道:“你让他进来。” “老爸,潘振承来做什么?” “蔡逢源这两天在四海客栈调查散商通夷,我想潘振承不会来询问调查结论。这不是逼行首表态,尽快定他的罪吗?” 潘振承走进来,向严济舟行过礼,直奔正题:“严大人,刚才住四海客栈的散商米歇向他的保商陈寿年投诉,陈寿年委托本商向你禀报详情。” 昨晚戌牌时分,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前去四海客栈拜访米歇等洋商。他自称是广义行潘总办手下的雇员小潘。小潘说他奉潘总办的吩咐请洋商上江边饮酒。米歇问为什么潘总办不亲自来。小潘说潘总办在安排酒菜。小潘把洋商带到谷埠码头,米歇发现是一艘名叫紫洞艇的妓女船。米歇很警觉,因为前一天,严行首还特意来四海客栈召集洋商训话,说杨巡抚发布命令,禁止你们私下同中国散商接触,晚上不要集体行动,不许上声色场所淫乐。米歇说我们不去,如果被你们行首或官方发现,我们要受到严厉惩罚。小潘说不要紧,晚上没人知道,潘总办替你们找好了妓女,都是大屁股大奶子的美女,她们陪你们喝花酒,唱淫曲,还可以陪你们睡觉。米歇觉得好奇怪,潘总办没这么糊涂,他请洋商喝酒,但从来不叫妓女来陪酒。米歇隐隐察觉到这里面埋藏着一个阴谋,坚持不上船,回了四海客栈。 潘振承用平淡无奇的语气叙述米歇昨晚的奇遇,目光却像利剑时不时地扫视严知寅几眼,严知寅转过脸去看墙上行联,避开潘振承锐利的目光。 严济舟内心骇然不已,这个方案早被他否认掉,因为要调动行丁埋伏在花艇捉奸,牵涉面太大,很容易弄巧成拙,被潘振承抓住把柄。严济舟在心里责备儿子做事草率,诱惑夷商上钩做得太露骨——米歇等夷商根本就没上圈套。 严济舟竭力保持镇静,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抬起头,安祥地看着潘振承。严知寅见父亲神情若泰,也头昂昂地看着潘振承。 潘振承在心里惊叹严济舟的定力,决定击他一掌:“米歇要他的保商陈寿年上臬司衙门报官,他说那个引诱他们违反天朝禁令,自称小潘的奸人特征很明显,长着罗圈腿。开始时口口声声说是潘振承请他们去喝花酒,到了谷埠花艇旁,小潘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你们尽管上船,严少东安排好妓女等你们。” “小潘说严少东安排好妓女等你们”是潘振承临时编造的,但绝对是事实,潘振承猜想严知寅就埋伏在花船上。严知寅不敢看潘振承,昂起的头颅立即垂下。潘振承斜睨严知寅一眼,“严大人,那个奸人好毒辣,妄图嫁祸于我,还想把不知情的严少东搅进来。严少东身为行首之子,万不会做这种恶毒拙劣的事情。” 严济舟微笑着站起来,“潘贤弟请坐。”然后大声叱喝楞仔为潘总办上茶。 潘振承坐下道:“严大人,此事因为涉及到泰禾行,泰禾行是行首的洋行。所以,本商和东主陈寿年不会继续纠缠此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行首是否打算彻查,那是行首的事,晚生无权过问。” 潘振承这话等于表态,他们不会再追究。严济舟心明肚知,潘振承送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他们上臬司衙门报官,捕快彻查,做事毛糙的知寅肯定会留下许多破绽。行首的儿子唆使夷商违犯天朝禁令,行首也脱不了干系。 严济舟不便向潘振承道谢,道谢好像表明严知寅真的就是幕后指使。“潘贤弟,明天就是行商例会,到时候,老夫会尽最大的努力说服同仁联名甘结。”严济舟猜出潘振承给他面子,目的正是申办行帖。 “就怕有的行商不愿担保?”潘振承用试探的口气道。 “这确实是个难题。”严济舟揣摩着潘振承的心事说道,“就像替石如顺联名甘结,没一个行商心甘情愿,可他们都怕硕关宪。潘贤弟,你有什么门路没有?无论请关部大人,还是请巡抚大人打招呼,事情到老夫手里就好办,老夫可以压他们。” “没有,晚生有这门路早用上了。”潘振承心想,还不是你从中捣鬼?现在重要的是要杨抚台知道他在申办官帖,看杨抚台有何反应。 潘振承恳求道:“严大人,晚生有一个请求,望能够满足。” “请讲。”严济舟和悦地说道。 “晚生走投无路,一个有权的官老爷都不认识。想抱着碰碰看的奢望,请求行首上书抚台杨大人,说散商潘振承做梦都想做行商。若杨大人铁面无私驳回,晚生从此死了这条心,永远不动念做行商,行首也不必为说服其他行商替晚生联保操心操劳。” 严济舟微笑道:“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或许杨大人善心大发,不驳回你的申请,高抬贵手同意了呢?”严济舟吩咐知寅取来笔墨,思忖片刻,落笔书写。写好条陈,递给潘振承看。 敬禀者乞仰杨抚台: 十三行散商潘振承欲申请行商官帖,卑职代为陈情。潘振承为人厚道、操行可表、诚实守信、儒商风范,若能成为行商,实我十三行之荣幸。望抚台大人开恩体恤,特许潘振承申办十三行第二十三张官帖。 伏冀钧鉴,恭请金安。 十三行驽商严济舟谨禀 潘振承下跪谢恩,严济舟道:“折煞老夫,折煞老夫,贤弟快起。” 严济舟写好信封,叫行役楞仔立即送巡抚衙门。 潘振承告辞了出来,追出关闸,叫住楞仔,塞给楞仔一元番银。 严济舟责备严知寅:“你怎么捣鼓出那么拙劣的把戏,给潘振承踩住尾巴?” “可是,为何潘振承没打算去报官?”严知寅说着幡然醒悟,“老爸,潘振承和你做交换,他卖我们一个人情,你替他到巡抚面前为他求情。” 严济舟得意地拈着胡须道:“可以这般理解,我不欠潘振承人情了。这是老爸为人处世的诀窍,做事首先要面子上做得光。” “万一杨抚台同意了呢?” “他怎么会同意?他出的新抚牍还算不算数?现在行数太多,他又不是不知道,若再加一个行商,十三行就要变成二十三行了。” “杨抚台肯定会驳回。” “只有一种情况他不会驳回,潘振承向抚院捐输五万两义银,用于兴学、赈灾什么的。他是个入行不久的散商,他弟弟是个小盐商,兄弟俩拿出三万两银子都要他们的命。杨抚台驳回,潘振承就怨不得我们,我们就仁至义尽了。来,我们爷俩下一盘围棋。” 棋局尚未决出胜负,楞仔匆匆进来:“老爷,抚台杨大人有请。” 严济舟问道:“他看了信没说什么?” “信给了站衙门外的杨小三,不知杨抚台看没看,杨小三出来传杨抚台的话,要老爷你披麻戴孝,杨抚台在鹿鸣谷等你。” 严济舟满腹疑团:这个杨应琚搞什么名堂?

巡抚垂询

鹿鸣谷在广州城北,白云山南麓,一涧溪水沿山谷而下,注入低洼处,形成一泓碧青如镜的湖泊,湖泊的四周是低矮葱绿的丘陵。鹿鸣谷山路口,停着一顶八抬绿帷官轿,身着白色孝服的杨应琚站在轿旁。严济舟的四抬轿匆匆抬至,他不等跟班接应,自己掀开轿帘急速下来,向杨应琚行拱手礼:“杨大人。” 杨应琚看了看严济舟的孝服,说道:“府学硕儒唐崇中风猝卒于教坛上,可惜啊……”杨应琚眼窝里闪烁着泪光,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两人朝坟地走去,严济舟见杨应琚不胜悲戚,宽慰道:“杨大人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唐翁已是福寿之人。” 杨应琚生气道:“福寿之人?活过七旬就该死啦?” 严济舟急忙改口:“在下不是这意思,唐翁是培育栋梁之才的国士,应当活过百年。唐翁仙逝,在下如丧考妣,悲痛万分。” 杨应琚的口气转为平和:“但愿你能这么想。本抚今天叫你来,是叫你补过。不要以为十三行为府学捐过银子,他们就应该感激涕零。你和陈焘洋一样,在府学儒生面前,总摆出一副施主恩公的面孔。这怎么得了哦!” “在下一定痛改前非,在唐翁墓前虔诚祭拜。” 杨应琚遗憾道:“其实,本抚也是来补过的,公务太忙,又去了一趟肇庆。唐翁下葬已有三日,我今日方知。”两人边走边谈,来到一片坟地。唐崇的墓旁,有七八个披麻戴孝的后生在守灵,想必是唐崇的弟子。一个弟子欲起身跪拜,杨应琚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迎接他。 杨应琚跪墓碑前,拜了三拜,满脸泪水横流。严济舟接着跪唐崇坟前,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可惜无泪流出,只能用袖口作擦泪状。 坟墓的一旁有一排临时搭建的风雨棚,里面放有花圈、祭幛。杨应琚朝风雨棚走去,目光在挽联徜徉,最后停留在一幅白色祭幛上: 信鸽哀鸣一代鸿儒已尽瘁 逊贤泣泪万世楷模永流芳 落款是“十三行散商潘逊贤泣挽”。杨应琚知道唐崇的嗜好,是个信鸽迷。前粤督策楞的戈什哈唆使家犬咬死唐崇的夺魁信鸽,受到过皇上的斥责。杨应琚目光在“逊贤”上停留一瞬,记起花县儒学教谕屈达才的禀帖,“逊贤”是潘振承的字。十三行各类商人加起来逾千,惟见这一幅祭幛。 严济舟跪唐崇坟头,低首掩面假泣许久,然后随杨应琚登白云山。 白云山在广州城北,层峦叠嶂,郁郁葱葱,羊城八景有四景在白云山,它们分别是菊湖云影、白云晚望、蒲涧濓泉、景傣僧归。两人站在山顶,广州城尽收眼底,城墙一圈套一圈,把广州分为内城、外城和翼城。最南的一道城墙外是参差不齐的房屋和堆满货物的码头。临江的建筑以十三行夷馆最醒目,高高的旗杆上飘舞着五颜六色的西洋旗。 “十三行散商是怎么回事?”杨应琚收回目光问道。 “十三行的散商,首先得持有官府颁发的牙帖。这些持帖散商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洋货零售商,他们不与外商交易,只从行商手里买下洋货,再做零售生意。第二类,就是自己找机会直接与外商交易,这必须有个前提,就是外商的这批货,行商嫌其数量太少或盈利太薄不愿接手。第三类,就是前两类散货的生意都做的散商。” “这么说,散商只能吃行商的剩饭残羹。” “是这样的。另外,散商每做一笔生意,都得拿出货值的三成,以义捐的名义自愿缴给十三行会所。当然,会所最后还是要报效督抚海关。” 杨应琚笑道:“有意思,行商对散商抽筋剥皮、敲骨榨髓,还美其名曰自愿义捐。” 严济舟不知杨应琚问话的目的,顺着话头说道:“十三行有句行话,行商是爷,散商是孙。行商承蒙皇上的恩泽和督抚的关照,所以才能成为广东身份殊荣、地位显赫的官商集团。” 杨应琚恍然大悟:“怪不得散商都想做行商,散商委实可怜。故而济官动了恻隐之心,为散商潘振承陈情。高风亮节,慈悲胸怀。” 严济舟揣测杨应琚的话意,他不是仅为我的所谓陈情而动恻隐之心吧?严济舟谦恭笑道:“抚台大人过奖,卑职确有怜悯之心,所以才为潘振承陈情。” “本抚准了!给潘振承办行商官帖。” 严济舟错愕不已,本以为陈情不会起到作用,没想到带来这种结果,严济舟后悔莫及,嘴张了张,不知说什么才好。杨应琚盯着严济舟:“严济官不同意?” “同意,同意。只是……潘振承还没有缴报效银。”严济舟吞吞吐吐道。 杨应琚从袖中拿出严济舟写的条陈:“严行首不是在条陈中称潘振承为人厚道、操行可表、诚实守信、儒商风范吗?一个儒商风范的散商,倘若做了行商,以后还会忘记报效社稷苍生吗?至于报效银交多少,还是由他量财自捐吧。” 严济舟反应极快,豆荚眼倏然一转,心中有了主意,他从容不迫说道:“扬抚台字字珠玑,卑职闻之如醍醐灌顶。只是大人您亲自下过抚牍,明文规定申办文书上报,必须十三行全体行商联保签字。” 杨应琚拍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记性。此份抚牍实施才几个月,不便出尔反尔重新修订。这样吧,你回去说服十三行同仁替潘振承甘结,就说本抚倾向于替潘振承办行商官帖。” 严济舟想试探潘振承同巡抚的关系,“杨大人,您对潘振承格外关照,是否……”严济舟引而不发。 “本抚与他素昧平生……”杨应琚收住话头,瞪眼看严济舟:“怎么,你怀疑本抚私下得过潘振承好处?” 严济舟喏喏道:“岂敢岂敢,杨大人清正廉明,众口皆碑。末商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难以说服同仁替潘振承联保。” 杨应琚叹一口气:“唉,你尽力办吧。有劳你多费心思,多费口舌。”

阳奉阴违

严济舟专门召开行会,议题是潘振承联保。 时值立秋,大雨从昨晚下到巳正时分方歇脚,一抹明晃晃的阳光从天井口倾泻下来,落到青石板上,腾起薄薄的白色水气,檐口的瓦沟还在泫泫地滴水。伴着雨水的滴答声,蔡逢源拖腔拉调宣读潘振承的申请,没人用心倾听申请,除了陈寿年,没有一个行商同意潘振承加盟十三行。严济舟扫视一眼心不在焉的同仁,说道:“诸位不要把潘振承的申请不当一回事,他的申请受到杨抚台的垂询。” 众商为之一震,齐刷刷地鼓着金鱼般的眼睛,惊诧地看着行首。严济舟的声音像温吞水:“杨抚台嘱咐本商,希望大家同意替潘振承联保。至于他们有何非同寻常的关系,老夫不知,无可奉告。” 章添裘发问:“严总商,你的意见呢?” 严济舟不慌不忙答道:“老夫初衷不改,希望潘振承成为十三行同仁。” 章添裘问蔡逢源:“源官的意见呢?” 蔡逢源直言不讳道:“本商也初衷不改,十三行不是行商多,而是到港洋船太少。” 章添裘道:“源官的言下之意,是不同意为潘振承担保?” 严济舟插话:“你不要逼问源官,你自己的意见呢?” 章添裘说:“三个字:不同意!” 严济舟生气地戳着章添裘:“你就这态度?都听好了,杨抚台执意关照潘振承,他发了话,潘振承联保事此次如未通过,重议;又未通过,再议;还未通过,再重议。”严济舟威严地看着众商,用逼问的口气:“同不同意联保,一个个表态。” 行商纷纷发表意见:“不同意。”“我不同意。”“决不同意。”“横说竖说不同意。”“这次不同意,下次再考虑是否同意。”…… 黎南生站起身大声说:“末商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陈寿年跳起来气愤地大叫道:“我同意!” 严济舟露出微笑:“好,很好,焘官有情有义,时时处处替你承哥说话。可惜,你只有一票。对了,还有老夫一票。少数服从多数,潘振承联保未获通过。” 陈寿年失望地坐下:“你们……你们怎么连抚台大人的话都不听?” 严济舟附和道:“是呀,寿年老弟说得对。”严济舟说着板起面孔,气汹汹说道:“你们好大胆子,杨大人下了口谕,你们竟敢抗谕不遵!” 章添裘藏书网毫不畏惧:“抚台怎么着?官越大越要讲理,他若能解决十三行僧多粥少的难题,我等立马替潘振承联保。”黎南生说:“潘振承通夷之事调查清楚没有?倘若他确实通夷,连申办的资格都没有,我等也用不着为他的事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 蔡逢源解释道:“严总商委托本商调查,本商一时难以查实,只能悬在那。” 章添裘冷笑道:“既然还是悬着的,那么替他联保也该悬着。” 严济舟苦笑着摇头:“你们太令老夫失望了。希望诸位同仁以陈焘官为楷模,不要光想到一己之利,体恤一下做散商的苦衷。好,先散了吧,联保甘结下次例会再议。” 行商议论纷纷,陆续出了会所公堂。 严知寅高兴地从侧边的茶房蹦出来:“老爸,你料事如神,打着杨抚台的旗号,果真没让潘振承通过。” 严济舟微笑道:“杨抚台懦善,办事和稀泥,从他到任起,他处罚过哪个行商?连骂都没骂过。加上他几乎不来十三行,没哪个行商会怕他。”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人都是欺善怕恶。硕色大人是两广总督兼海关监督,权势熏天,作风霸道,报复心强,替石如顺办帖子,抬他出来,没一个行商敢说不。” “听说杨应琚发起火来,也挺厉害的。” “那是有谁怠慢或欺辱了读书人,他才雷霆大怒。潘振承是个生意人,值得他大动肝火吗?” “老爸,未获通过,重议,再议,再重议。真是妙不可言,杨抚台真那么说过?” “他有一点点这个意思,我把它发挥到淋漓尽致。” “杨应琚会不会紧逼,说你办事不力怪罪你?” 严济舟笑道:“我的态度还不诚恳?我苦口婆心动员大家替潘振承联保,他怪罪不了我。” 接连三次行商例会,严济舟一如既往抬出杨抚台来压众商,众商不吃这套,说杨抚台若有办法解决商多船少的难题,我们就替潘振承甘结。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仍旧是陈寿年和严济舟两票赞成。这种结果在潘振承的意料之中,如果严济舟真心实意帮忙,就会私下说服行商一个一个担保。潘振承不再对杨应琚抱奢望,眼下只剩下翁皓这条路未作尝试,然而翁皓如黄鹤一去,杳无音讯。 戌亥时刻,潘振承陪过客户晚膳,乘渡船回到南岸。 “潘大哥,潘大哥!”夜色黑蒙一片,看不清人,但声音非常熟悉,正是翁皓的长随翁七。潘振承跳上岸,身材瘦长的翁皓像一根竹竿站他面前。 潘振承抑制着内心激动,眼睛幽幽地看着翁七,假装糊涂道:“这位后生好面熟,愚兄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 “小的是翁七呀!翁皓老先生的长随,你忘了,你还给过奴才二千五百两银票!”翁七说着跪下,“潘大哥,你好事做到底,上次你叮嘱奴才不要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家老爷,可老爷硬逼我寻访你,说要谢恩。潘大哥你行行好,你不松口,奴才过不了老爷那一关,他说要把奴才赶出家门。” 潘振承不动声色道:“愚兄说过,做善事不留名。” 翁七无比失望,连向潘振承磕头,潘振承急道:“别,别!翁七老弟别磕头!哎,我这人豆腐心,到现在还强人所难要你为我保密,岂不害了你?” 翁七大喜过望,跳起身道:“明天,我带老爷上贵府谢恩。” “鄙舍矮门窄院,还是去十三行吧。”潘振承丢下这句话,消失在蒙蒙的夜幕中。 回到家,潘振承向彩珠说见到翁老的长随翁七,彩珠嘤嘤地哭了。这些天,看到夫婿魂不守舍的神态,她寝食不安,又不敢流露出来。彩珠破涕为笑,“翁老出面,你的事准能成。” 潘振承仍忧心忡忡,翁老生性孟浪,秉性清高,如果他像杨抚台那样,仅仅心存感激,而不愿意竭诚帮忙呢? 潘振承叫彩珠找出他的旧长衫,说在旧衫上打十几个补丁。彩珠满腹疑窦,正欲发问,潘振承急急往外走:“我去西关有事与寿年商量。”

行丁挡驾

翌日,翁皓带翁七摆渡过珠江,绕过荔枝湾湖泊,穿过稻田菜地,不时跟相识的农人打招呼。跨过荔湾石桥,屋舍渐密,这便是广州城外著名的商贸区西关。进入一家估衣店,老板笑吟吟为翁皓挑了一套紫色罗绮短衫和筒裤,给翁七找了一件细布长衫,主仆二人相觑一笑,精神抖擞出了估衣店。翁七为老爷叫了一架滑竿,翁皓坐了上去,翁七憋足气喊一声:“起轿!”轿夫抬着翁皓一闪一闪走,翁皓满面春风,叫翁七把酒葫芦递给他,仰着脖子朝嘴里倒酒。 翁七跟着滑竿满头大汗跑,“老爷,你少喝点,别藏书网喝醉了。” 翁皓抹了抹嘴角的酒水,说道:“不喝不喝,酒气熏天去见恩公,大不敬。”翁皓咕咚又喝一口,恋恋不舍把酒葫芦传给翁七。 三个月前的粤秀诗会,翁皓还是从杨应琚口中获悉恩公的大名,有关潘振承的其他情况,杨应琚说恩公做善事不留名,讳莫如深不肯透露。翁皓手舞足蹈笑指着杨应琚道:“杨老弟啊杨老弟,你还会同潘恩公攻守同盟,守口如瓶?诗会散了老夫就去寻访他,你机关算尽枉费心机。”饮酒赋诗,贪杯的翁皓不觉烂醉如泥。那天,肇庆知府也出席了诗会,抢着要接翁老去他府上小住一些日子。翌晨醒来,船已经进入西江,寻访恩公的事只好暂时作罢。在肇庆游过七星岩,小住几天,又溯江而上进了广西。 广西的儒生久闻翁皓大名,处处都有人请他喝酒赋诗,只要翁皓头脑还清醒,他念念不忘潘恩公,叮嘱翁七回广州后三天之内寻访到恩公,不然的话就叫翁七滚回老家。还好,翁七回广州后第一天就寻访到潘恩公,不过听翁七说,恩公隐姓埋名,不太愿意接纳谢恩。 “施恩不图回报是他的事,受恩连鸣谢都不吭一声,老夫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三更时,翁皓揪翁七的耳朵叫醒翁七,说去十三行谢恩。翁七说十三行这时哪会有人,翁皓想想有道理,便坐破竹椅上等天亮。不觉睡了过去,睁开眼,太阳已有一竿子高。翁七还趴在光板床上打呼噜,翁皓找来一块竹片打翁七的屁股,打得翁七像跳蚤一样蹦了起来。 翁皓骂咧咧说翁七是瞌睡虫,日头晒屁股晒成熏火腿还睡不醒。主仆二人经常开玩笑,翁七站轿下抱怨老爷下手太狠,现在屁股还痛,“老爷,轿夫走得太快,奴才跟不上趟。”翁七说道。 翁皓叫道:“停轿,停轿。” 翁皓下了轿子,戳着翁七的鹰勾鼻子骂道:“你不就是妒嫉老爷坐了轿子,老爷陪你一道走,行不行?” 翁七咧开大嘴傻笑,一看不对头,前面有一面酒幌迎风飘荡。翁七料想得到老爷会干什么,果然翁皓站在酒幌前,脚板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两弯肥厚的鼻翼肉不安分地抽搐:“真香啊!酒不醉人人自醉,此等香味,酒仙李太白都会醉倒。” “老爷,你不是说不喝酒吗?” “不喝酒,沽酒都不成吗?” 还沽酒?潘恩公给的两千五百两银子,还清银债后,用得不剩三百两了,往后的日子如何过?早晨带十两银子出门,估衣用去九两,还剩两粒锞子。“我叫你出丑!”翁七悄悄把锞子扔进酒葫芦,跟随着老爷进了酒肆。 “老板,沽酒。”翁皓从翁七手中接过酒葫芦,放在柜台上。老板笑容可掬地舀酒注满酒葫芦,再取一只蓝边碗,舀一勺酒到碗里。酒香四溢,老板道:“客官,不想尝一尝?” “好好好!”翁皓兴奋得满脸通红,端起酒碗。翁七一声“哎哟”,焦急地叫道:“老爷,那两粒锞子掉了!”翁皓恋恋地放下碗,“你哄我?”翁皓去搜翁七的身,果然没搜到锞子。翁皓窘迫不已,向老板拱手作揖:“歉甚,歉甚,下回来沽酒尝酒。”两粒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酒碗,几乎快掉进碗里。 老板呵呵大笑,朝翁皓拱手:“翁老泰山,你一进门草民就认出是你。酒仙硕儒喝鄙店的酒不用掏银子,草民请都请不到。” 翁皓像个犯错的小孩嘿嘿地笑,“喂,翁七贤弟,今天轮到你当一天的家,你说怎办?”翁皓耍了个小花招,把难题推给翁七。翁七本想继续出老爷的丑,见老爷的神情就像嗷嗷待哺的小孩,不忍心捉弄老爷。翁七摸了摸脑门,终于想出办法:“老爷你看这样行不行,给老板写一副对联,不就结了。” “好主意!草民早就想开口,就怕几滴薄酒抵不上翁老的千金一字。”老板叫伙计拿来笔墨纸砚,恭请翁老先喝下一碗酒再写,翁皓一口气喝光碗中酒,提笔金蛇狂舞: 武松三碗岗前醉 太白斗酒诗中眠 言犹未尽,翁皓信笔酣畅挥洒,又落下两行飘逸不羁的狂草: 艳阳高照陈酿独斟香百里 金风徐来杜康对酌醉万家 主仆二人兴冲冲从酒肆出来,翁七开玩笑道:“老爷,没了坐轿的铜钱,我们拿酒当铜钱付给轿夫。” 翁皓叫道:“你要老爷的命啊!老爷宁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酒。” 翁七眨巴着黑豆眼道:“要不,你吟一首抬轿诗给轿夫,他们千金难求。” 翁皓笑骂道:“你老爹老妈怎生下你这个孬种?一肚子的臭下水!反正不远,我们走去。” 主仆二人晃晃荡荡在街上行走。虽已入秋,太阳仍像毒蛇似的吐着红焰,晒得石板路冒白烟。翁皓满头的汗,不停地用绸衫袖口擦脸,抱怨不迭:“七月流火,我看秋老虎要把人烤糊。”翁皓脱掉绸衫,扔给翁七:“给老爷拿着。” 翁七接过绸衫,“老爷,这样不雅吧?” 翁皓上身仅一件布背心:“这样舒坦。”他边说边解开布背心的纽扣,袒胸露脐。 翁七提醒道:“老爷,我们马上要见潘恩公。” “这不还没进十三行?”翁皓说着扭头看翁七,“嗯,你嫌拿衫累,穿上,给穿上。”翁七叫苦不迭:“你真要我穿呀?我已经穿了一件长衫了。”翁皓开心地笑道:“你不是要雅吗?多穿一件,岂不更雅到极致。”翁皓从翁七手中接过酒葫芦,逼翁七穿上他的紫色绸衫,翁七瘦长个,翁皓矮胖,短衫套在长衫外面,不伦不类,甚是滑稽。 翁皓童心未泯,是个老顽童,平日常同翁七恶作剧。翁皓拿着酒葫芦打前走,忍俊不禁。翁七走后头,冲着老爷扮怪相。 昨天十三行信义行遭贼,光天化日下窃走怀表、珠宝、琥珀等贵重洋货。关闸加强了护卫,外人进出均得出示官办路引,无路引者必须有行商、散商等亲自带入。关闸人头攒动,大都是无法入内的苦力。陈寿年也混在苦力中间,他奉潘振承的指使在此等候。远远看见一个矮胖的老头袒胸露脐,拎着酒葫芦,晃荡晃荡朝关闸走来。 翁七落一丈开外,神情诡秘地暗忖:“我让你袒胸露腹,到恩公面前出丑。” “站住!”一声斥喝,两支长矛交叉拦在翁皓面前。 翁皓厉声道:“挡道不是?何人敢挡老夫的道!” 站左边的胖行丁答道:“二爷就挡你的道!”右边的瘦行丁斥道:“哪来的乡野狂夫,跑这来撒野?” 翁皓气汹汹道:“老夫乃大坦洲乡野田翁翁皓。” 胖行丁冷若冰霜道:“乡野田翁,哼,乡野绅翁都不让进!” “让让!”一顶凉轿通过关闸,上面坐的是黎南生。 翁七赶了过来,指着进入十三行的凉轿:“为何他能进,我家老爷不让进?” 瘦行丁道:“他是十三行裕民行黎南官。” 翁七道:“我家老爷进十三行拜会恩公。” 胖行丁讥讽道:“拜会恩公?拜会恩婆也不行!” 翁皓问道:“真不行?” 胖行丁道:“不行就不行!有路引,老狗都可入内,没路引,天王老子不得进!” 争吵时,六七杆长矛对着翁皓,翁皓气急败坏走开,悻悻恨恨道:“跑遍广东,还没哪个末胥兵痞敢向老夫要路引。等着瞧,老夫要你们趴地上恭迎老夫进十三行!翁七,翁七!” 翁七转到主子面前。翁皓气咻咻道:“去叫杨老弟上这来,就说翁老朽有请。”

巡抚跪拜

却说翁七刚进内城就碰到杨抚台。杨应琚听说翁老被十三行行丁欺负,勃然大怒,令轿班跑步赶往十三行。跑到太平门,轿班已经跑不动了,只能疾步行走。翁七更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跟在八抬大轿后面跌跌撞撞走。 关闸外委把总站石墩上观察进出的行人,遥见一顶八抬大轿从太平门方向走来,前后还有护轿亲兵。关闸外委命令行丁驱散关闸外的民人。 “让开让开!”众行丁高喊着驱赶民人。翁皓有意找茬,一个箭步窜到闸外路当中,胖行丁一愣:“呵,老不死的田翁!你还没走,滚滚滚!给杨抚台让道。”翁皓被推着后退不迭,冷笑道:“孙子,你找死啊!” 五六个行丁围住翁皓,说他是个老贼,昨天信义行失窃的怀表珠宝八成是他盗走的。胖行丁一把揪住翁皓敞开的短褂,诈诈唬唬:“送这老贼进班房!让他尝尝板子的味道!” 八抬大轿飞快而至,杨应琚掀开轿帘大声斥喝:“住手!”外委把总叫行丁赶紧放人,率众行丁跪杨抚台面前,不敢做声。 杨应琚向翁皓鞠躬作揖:“翁老,愚徒来迟,让您老受惊了。” 翁皓站行丁面前斥道:“都抬起头来!睁大狗眼认认田翁的杨老弟。”关胥行丁趴地上磕头,浑身战栗,哪敢抬头。杨应琚气得一脸紫红泛青,恨不得抬脚踢行丁的脸:“你们都瞎眼了?翁老乃状元公的恩师,广东学界泰斗!” 外委把总惊惶得牙关咯咯地响:“罪胥孤陋寡闻,有眼无珠。” 杨应琚怒发冲冠骂道:“衣冠取人,势利狗眼!” 关胥行丁战战兢兢磕头:“罪卒罪该万死,向翁老赔罪。” 杨应琚收敛怒容,毕恭毕敬道:“翁老,是哪些个行丁刁难欺负您?愚徒严惩不贷。” 翁皓道:“哪个行丁老朽记不清了,还是交潘恩公治他们,潘恩公看谁不顺眼,就治谁。” 翁老果然是去看望潘恩公,上次微服私访十三行,杨应琚的目的就是看望潘振承,他放不下巡抚大人的架子,没在严济舟面前明说来意,不痛不痒离开了十三行。这些日子,杨应琚总觉得事情没做圆满,今天有翁老领头,正好了却这桩心事。杨应琚道:“翁老去看恩公,愚徒也想会会他。” “那就请吧。”翁皓指着关闸。 杨应琚做了个谦让的手势:“请,翁老您先上轿。” 翁皓捋着花白的胡须道:“老朽乃乡野田翁,没有配备肩舆。” 翁七插话道:“奴才和老爷是走来的。” 杨应琚恭敬道:“翁老,您坐愚徒的轿。” 翁皓笑道:“老朽坐轿,巡抚护轿,你不觉得委屈?” 杨应琚卑微地笑道:“哪能呢?翁老学识造诣,高山仰止,在您老面前,愚徒只配做您的护轿跟班。”杨应琚说的是大实话,雍正年间父亲任广东巡抚时,杨应琚来广州看望父亲,不但到粤秀书院聆听过翁老授课,还私下请教翁老,请翁老指点他的诗词习作。翁皓见杨应琚没一点世家弟子的德行,悉心赐教,还赠送过一首诗作给杨应琚,杨应琚当瑰宝收藏,裱好挂在自己的书房。 翁皓气宇轩昂坐上八抬大轿:“杨老弟,老朽当仁不让了。” 杨应琚抑扬顿挫叫道:“起轿!” 行丁伏地上看着轿夫的麻布鞋从他们眼皮前走过,慢慢抬起头,浑身被汗水印湿,长长地嘘一口气。外委把总指着行丁道:“还不快去保护巡抚大人。” “来了!来了!”陈寿年一溜烟跑到潘记散货档口,上气不接下气叙述方才发生的奇闻。潘振承心中大喜,急忙从衣包里拿出旧长衫套上,然后从墙角拿起一块木牌竖在档口前,木牌上写道:“本档结业,存有少量洋货,出血大甩卖。” 巡抚大人护轿,这可是未曾有过的奇事。消息迅速在十三行传开,行商、散商、通事、买办、伙计、苦力,还有前来做生意的客商、买洋货的散客都涌到中国街看稀奇。严济舟万万没想到潘振承路子通天,广东学界泰斗翁皓和巡抚杨应琚来十三行拜访潘振承。严济舟立即悟出杨应琚上回来十三行微服私访的目的,顿感一股彻骨的寒意朝他袭来,大热天手心里竟捏着一把冷汗。严济舟不敢露面,叫知寅请蔡逢源来商量对策。 翁皓掀开轿帘朝外张望,一只光膀子架在帘口楞木上,神态洋洋自得。杨应琚身穿锦鸡补服,红顶子上面缀着起花珊瑚,脑后插着一根孔雀羽毛花翎。面对着一双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杨应琚泰然自若,他不觉得斯文扫地,因为坐轿人是广东学界泰斗,大清国屈指可数的硕儒。 翁皓刚喝过酒,连脑门都红彤彤一片,他伸出圆嘟嘟的脑袋,看到四五丈远的檐口悬着一面“潘记散货档”的幌子,急叫道:“停停,老夫要下轿。” 杨应琚抑扬顿挫叫喊:“落轿!”八抬大轿落地,前面的轿夫把轿杠往下压,杨应琚掀开轿帘,一只手挡着轿顶的横杠,一只手搀扶着翁老下轿。 “潘恩公!潘恩公!”翁皓嘴里叫着,两条短腿划水似的风风火火朝前走,突然定住,惊讶地看着“出血大甩卖”的木牌。 “潘恩公!潘恩公!”翁皓焦急地叫道。潘振承应声从散货档里间出来,站在档口发愣。翁皓也不由地一愣,诧异地看潘振承旧长衫上的补丁。散货档外聚满了人,杨应琚站在人群外围,身旁站着十多个亲兵。 潘振承一副呆相看着翁皓,假装糊涂道:“请问您老是?” 翁皓爽朗道:“恩公您不记得老朽啦?老朽乃大坦洲乡野田翁翁皓呀。” 潘振承惊愕万分:“晚生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请受晚生一拜。” 潘振承整了整长衫,正欲跪下,给翁皓抱住。“来人呀,帮老夫一把。”跑进来几个曾经羞辱过翁皓的行丁,他们急于将功赎罪,听从翁皓的吩咐“搀扶”着潘振承不让跪下。 翁皓伸手整了整衫襟,发现自己半敞着布背心,气恼地叫道:“翁七,翁七,你偷老爷的绸衫呢?快拿过来!”翁七脱下绸衫递给翁皓,埋怨道:“你逼奴才穿的,还说奴才偷。”翁皓扬起巴掌,“你还说没偷?人证物证俱在!”翁七用手抱住脑袋,翁皓拍打翁七后脑勺,催促道:“快侍候老爷更衣啊。” 杨应琚站外围观看,忍不住偷笑。 潘振承被行丁架着,表情呆若木鸡。翁七侍候老爷穿好绸衫,翁皓伸手整了整衫襟,神态肃穆:“潘恩公,请受老朽一拜,不,三拜!” 潘振承急惶惶大叫:“翁老,使不得,您这不是折晚生的寿吗?” 翁皓不由分说跪了下来,咚咚咚三拜磕了三个响头。 巡抚大人的恩师向一介小商跪拜磕头,无人不惊愕万分。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等也挤在人堆里,惊呆得双眼鼓成了牛眼。站人群中的杨应琚瞠目结舌,感慨万千。 翁皓起身,调头看杨应琚:“杨老弟,你犯哪门子傻呀?你不是说老朽的恩公,也是你的恩公吗?”杨应琚忙不迭应道:“是是,是愚徒的恩公。” 翁皓一把将杨应琚从人群中拽了进来。 潘振承仍被行丁架着,假装糊涂问道:“请问这位官爷,尊姓台甫?在哪个衙门高就?” 杨应琚吞吞吐吐:“本抚——本官——本人——”他侧目看翁皓一眼,“唔嘿,唔嘿……”杨应琚咳嗽起来。翁皓拖腔拿调说道:“杨老弟,别摆封疆大吏的谱,恩公问你话呢。” 杨应琚止住咳嗽:“是是,在下姓杨,贱名应琚,翁老的愚徒,在巡抚衙门当差。” 潘振承吃惊不已,惶恐不安说道:“您就是巡抚杨大人?末商如雷贯耳。”潘振承挣扎着:“你们放开我!” 翁皓指着行丁:“你们扶好潘恩公,潘恩公是老朽和杨老弟的菩萨。杨老弟,见了菩萨别愣着呀!” 杨应琚尴尬难当:“是是,潘恩公,请受……受……受杨某一拜。”杨应琚勉强跪下。潘振承惊叫:“杨大人,使不得,应该末商拜您和翁老。” 杨应琚草草拜过正欲起身,翁皓上前拍拍杨应琚的肩:“杨老弟,老朽都拜了三拜,你跪都跪了,还差那两拜吗?”杨应琚无地自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但他不敢拂翁老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是是,愚徒补上,补上……”师谕大如天,杨应琚尽管很不情愿,仍然老老实实按照翁老的吩咐,接连向潘振承稽拜三下。 “晚生愧受二位大人厚礼,实难担待,罪过罪过!”潘振承话音哽咽,他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堂堂封疆大吏向一介小商跪拜,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潘振承鼻子发酸,竟哭了起来。 杨应琚凑翁皓身旁:“翁老,咋办?”翁皓对行丁道:“你们松开潘恩公。” 潘振承急忙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晚生潘振承恭祈翁先生、杨抚台大安!” 潘振承起身,招呼二位大人入座用茶。翁皓、杨应琚局促地坐一条长板凳上。陈寿年用瓦壶朝粗瓷茶碗冲水泡茶,潘振承恭恭敬敬捧着粗瓷茶碗,放在脱了漆的小矮桌上。翁皓打量着档口简陋的设施,问道:“潘恩公,你张幌结业——” “晚生恭请翁老叫晚生小潘。” “潘贤弟,为何要结业?” 潘振承吞吞吐吐:“晚生不便回答。” 陈寿年说道:“我承哥申办行商官帖,屡受刁难,十三行会所横竖不肯联保。做散商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做行商开洋行。我承哥申办行帖耗尽财力精力,彻底绝望,散货档也开不下去了。” 翁皓拍案而起,气愤道:“是哪个兔崽子挡我恩公的道?老夫找他去!” 杨应琚扯住翁皓劝道:“翁老您莫冲动,今日本抚叫十三行再议,一定要议出个结果来。”杨应琚拍着陈寿年的肩膀:“这位伙计——” 潘振承道:“杨大人,他不是晚生的伙计,是晚生的东主。姓陈,商号焘官。” 陈焘官?杨应琚记起严济舟曾谈到前行首陈焘洋,杨应琚略带惊喜道:“你就是老行首陈焘官的公子,接位做行商啦?那更好,你去通告你们新行首严济舟,叫他立即召集行商聚会,商讨替潘贤弟联保事宜。” “是,杨大人。”陈寿年爽快应道,正欲离去,翁皓一把扯住陈寿年:“跟你们行首说,哪个吃了豹子胆敢不替老夫的恩公担保,老夫就要使出一百八十道家法治他!” “好嘞!”陈寿年兴冲冲往外走。 “寿年,寿年。”潘振承追出档口外,把陈寿年拉到墙角。 “寿年,在严济舟等人面前,不要抬翁大人杨大人出来吓唬他们。无论商讨联保是什么结果,你都不要发表意见。” “我明白,我巴不得他们不肯联保,让翁老来治他们。” 翁皓、杨应琚靠着矮破桌喝茶。翁皓喝了酒口正干,咕咕咚咚捧着粗瓷碗痛饮。杨应琚手扶着粗瓷碗,低头垂眉,脸色苍白。翁皓微笑道:“杨老弟,不,应该改回去,叫杨贤弟,喂喂,杨贤弟别闷闷不乐,是不是觉得斯文扫地?” “愚徒倒没什么,只是翁老您,状元公的恩师,给一个商人下跪,有损师道尊严呀。” “老朽不觉有损尊严。” “愚徒拜您学诗已有二十余年,来广东任职快到一年,从未见过您给谁下过跪,在总督硕大人面前您都不曾屈膝。” “老朽来前,也没想过要跪谢恩公。可一见恩公百衲旧衫,店徒四壁,惨淡经营都维系不下去,老朽能不感激涕零?若不跪拜,老朽死了都不得安心。” 杨应琚感慨万千:“是呀是呀,天下难得的义士!” 翁皓问道:“还亏否?” 杨应琚连忙应道:“不亏不亏,不亏也,而是本抚有愧于他,一个行商帖子都办不下来。” 翁皓一言九鼎:“天赐你我报恩良机,今日非把他帖子办下来!” 话说陈寿年奉翁老和杨抚台的命令前往十三行会所。严知寅情知不妙,抢在陈寿年前面跑进十三行会所。会所仅严济舟与蔡逢源两人,神色不安地低头商量事情。严知寅急促地叫道:“老爸,翁老和杨抚台向潘振承下跪,他们还托陈寿年传话——” 严济舟打断儿子的话:“不用陈寿年传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反对替潘振承甘结的行商,如果还执迷不悟,老爸就要动真格,上报关部吊销他的行帖。” 正说着,在外面看热闹的行商屁股着火似的跑进十三行公堂,他们害怕翁老动家法,哪敢在外面滞留。倒是陈寿年最后一个露面,不慌不忙走进公堂。 全体行商入席,严济舟高居行首席位,左右两侧分别是蔡逢源和离光华,其他行商按资历大小依次坐。陈寿年继承父亲商号不久,坐在最末的座位上。 陈寿年沉默不语,静听其他行商绘声绘色议论巡抚跪拜潘振承。蔡逢源敲打着桌面:“诸位同仁静一静,请恭听严行首讲话。” 严济舟站起身,峻颜肃眉道:“今日之事,诸位比老夫更清楚,老夫就不多说了。本行首奉杨抚台谕令,召集列位重议潘振承甘结。” 章添裘忿愤然道:“还有什么可议的,他把翁老杨抚台都搬来了。”黎南生唾沫星子四溅:“潘振承太会演戏了,故意穿一件破衫,弄几只破碗,还假装要结业。” 严济舟横眉瞪眼:“你可以说他所有的皆是假的,但有一条假不了,就是由于你们的阻拦,他的申请几次都未通过。” 蔡逢源正色道:“联保事宜,没什么商议的,不通过也得通过。”

再下毒手

秋后的夜晚凉爽宜人,轻风拂过,池塘的荷花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严济舟坐在宅院前的荷塘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肚里却像吞了一块冰坨,心寒齿冷。潘振承的手腕超出他的意料,原本,阻止潘振承加盟十三行,缘于与陈焘洋那段斩不断、解不开的怨仇。石如顺在严济舟的精心策划下,顺利通过联名甘结,可他到抚院却卡了壳,抚院抬高价码,要捐三万两义银。而潘振承一日之内,轻松地连越两关,一钱银子都没捐! “潘振承的前程不可估量,他才是阻止知寅将来登上行首宝座的真正对手。”想到这点,严济舟忽然打了个寒噤,扭动一下发麻的脖子,看到知寅与章黎二人站在池塘边。“你们过来坐吧。”严济舟招呼道。 章添裘坐下抱怨道:“严行首,你要我和南生唱反调,到头来还是这种结局。我和南生把潘振承得罪尽了。” 严济舟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含嘴里漱了漱口又吐掉,“反对替他担保的不是一两个,大家都反对十三行加人。看吧,潘振承做了行商,也会反对再加行商。放心,潘振承不会计较谁和他结怨。今日会所联保通过,杨大人当场就在潘记散货档签字。潘振承送走二位大人,还到各洋行拜谢所有替他担保的行商。” 其实,严济舟最担心的是潘振承不记仇,他希望看到潘振承对曾经反对替他甘结的行商咬牙切齿。可潘振承没那样做,严济舟惊叹潘振承的内敛功夫深不可测,这是个将来要成大事的人物,万万不可小觑。 严济舟用平谈的语气谈潘振承的官帖,“潘振承过了两关,还有一关恐怕没那么容易,按规定,须换成海关签发的行帖才算红顶子官商,拥有直接与外商贸易的特权。捐输多,帖子就批得快;否则,拖七八年都有可能。” “等潘振承换了行帖,才准许他开办洋行。”急性子的章添裘叫道。 “不要忘了,他背后有抚台和翁老。”黎南生提醒道。 严济舟说起雍正四年发生的一桩事。杨文乾任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那时洋货行生意比较清淡,办行帖不需要捐输,只要资产操守符合关部要求就能获准。有个叫涂银旺的散商申办行帖,杨文乾去了澳门,按照他办事雷厉风行的做派,一回到广州便会批准。涂银旺的一个冤家对头跑去关部告密,说涂银旺把几件大吕宋夷商送他的礼品,拿到自己的档口去卖。关部书吏认为这是小事,不打算处罚,不料此时杨文乾赶回来,认为这不是小事,这是假借收受礼品的名义,偷漏关税。涂银旺不但被取消申办资格,还被罚得倾家荡产。 夜深沉,月晕朦胧,墨绿色的荷叶在微风中颤悠,香气袭人。严济舟舒坦地吸一口荷花清香,慢悠悠道:“老夫明天见到潘振承,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告诫他千万不要做出违规的事情,弄得申办行帖前功尽弃。”藤桌上摆着新鲜莲子,严济舟剥了一粒扔进嘴里:“添裘、南生,你们也吃。明天倘若二位遇到潘振承,也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 严济舟老奸巨猾,用反语正说的方式暗示章添裘和黎南生加害潘振承。章黎二人心领神悟,第二天在中国街的茶铺密谋。严知寅闯进来,要章黎二人不要插手,声称他可以一手搞定。 严知寅请行丁梁瓜仔上食舫饮酒,指使梁瓜仔夜里潜入广义行货栈,在潘振承的货中做手脚。“若事成,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来我泰禾行做事,待遇是你做行丁的四五倍,年终还能分红。到那时,你就是人上人啦。” 严知寅开出非常优渥的条件,梁瓜仔既兴奋,又担忧,万一指控不成,就得承担诬陷的罪名。 “你放胆去做,出了事有我替你扛着。”严知寅把胸膛拍得嘭嘭响。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带两个伙计在广义行货栈清点货物。一队臬司捕快突然而入,衙胥指着潘振承:“把他拿下!”捕快一拥而上扭住潘振承。潘振承叫道:“你们为何抓我?” “你犯有走私罪!” 两个捕快查看码成堆的麻袋,找出了暗夹珍珠粉的麻袋。衙胥叫道:“人赃俱获,带走!” 消息很快传到严济舟耳里,他把严知寅叫到办房,关上门,板着面孔质问道:“潘振承身陷牢狱,是你捣的鬼吧?”严知寅笑道:“这不好吗?只要臬司给他定罪,不管罪大罪小,他都换不成行帖,前功尽弃。” 果然是知寅干的,严济舟十分失望,前天晚上的暗示够明白了,知寅还是不听。严济舟看着父亲阴郁的表情,问道:“老爸是怕潘振承背景硬吧?” “你做事不动脑子。” 严知寅喜滋滋道:“老爸,你说巧不巧,衙差当日抓人,翁皓当日带仆人乘船出远门。是我在码头亲眼所见。他的状元公学生庄有恭,在江苏做提督学政,翁皓说他要在苏州结庐而居,养老终生。” “你这是侥幸,你栽赃是这之前的事。”严济舟仍为儿子的鲁莽担忧。 “孩儿现在倒有些怕杨应琚插一手,放过潘振承。” 严济舟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杨应琚不会为一个商人这般卖力,你没看到那天,虽然他当场在潘振承的申请文书上签字,却是给翁皓逼的。” “那么,潘振承是在劫难逃了。” 严济舟暗露喜色,仍用训斥的口气道:“下不为例,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有风险的事千万不要沾!”严济舟看了看儿子疑虑的面色,“我缘何暗示章添裘、黎南生下手?他们出了事,我可以用行首的身份保他们;你是我的亲儿,我保你不成,还会坐连我。” 话说彩珠获准探监,低声啜泣,说她同振联去大坦洲寻找翁老,听洲上的鸭倌说,翁老出了远门,去了江苏看望他的状元弟子庄有恭。去求见杨抚台,杨小三传话,说主公有“三不准、四自律”,他不会干预臬司断案,相信臬司会秉律公断。 潘振承安慰彩珠,要彩珠跟振联讲,明日过堂,请数位珠宝商上臬司衙门听讼。彩珠担心振联请不动珠宝商,潘振承道:“振联几个妻妾珠光宝气,请几个珠宝商听讼,小菜一碟。” 翌日臬司过堂,巴铎像以往那样猛拍惊堂木:“带疑犯!” 皂隶押潘振承进了公堂,潘振承跪下叩拜。 “潘振承,你是二进宫了,本司也是升堂二审。” “上次大人为草民匡正覆盆之冤,今次还望大人明鉴公断。” “本司依律断案。” 巴铎把目光投向獐头鼠目,身着行丁服的梁瓜仔:“证人梁瓜仔,把前夜所见如实复述。” 梁瓜仔回话:“禀大人,小人是十三行末卒,大前天在码头当值,看见潘振承监督苦力把货物搬入广义行货栈。末卒以为是广义行货物,因为潘振承兼任广义行总办。后来才知,是潘振承自己的散货档的货,他自己没有货栈,借用广义行的货栈存货。” “拣重要的讲。” 梁瓜仔做贼心虚,耷拉着脑袋说话:“潘振承的那批货是吕宋槟榔,其中有一只破了。按理说,槟榔破裂会流出浆汁,可是槟榔流出的竟是白色粉末。小人做行丁前,在珠宝行做过小工,怀疑白末是珍珠粉,就来臬司衙门报官了。” 公堂中央放了一只麻袋,装有全是有裂痕的槟榔。 巴铎扬了扬一张纸:“本司拿梁瓜仔搜集的白末送珠宝行验证,果然是珍珠粉。潘振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潘振承回话:“草民有话说,草民为逃重税,绞尽脑汁走私,把珍珠粉夹藏在槟榔壳中。大人,草民初犯,请法外开恩。” 巴铎冷笑道:“好,你招供了,你倒爽快,走私乃重罪,岂能法外开恩!” 堂外突然爆发出吵闹声: “珍珠粉归我买,我全要!”“归我,我最早得到臬司的消息!”“你们都不要争,我来得最早!”…… 巴铎拍打惊堂木:“堂外何人?大声嚷嚷,喧闹公堂!” 衙胥刘青何答道:“回大人,是.99lib.几个珠宝商,他们声称接臬司大人口信,前来竞买赃货。” 巴铎惊诧道:“本官何时传过口信?赃货是要拍卖,但要等结案退堂之后。” 潘振承大笑:“珠宝商好蠢哇,珍珠粉有诈!”巴铎一愣,问道:“你这是何意,方才你还供认是真的,现在却要翻供?” 潘振承说:“草民不敢翻供,珍珠粉是真的。”巴铎再一愣:“你出尔反尔,是何用心?” 潘振承叫道:“珍珠粉是假的呀!”巴铎将惊堂木拍打得震天价响:“不许你信口雌黄!” 巴铎把熊师爷招到自己身旁,两人轻声商量。巴铎吩咐衙胥:“刘青何,带珠宝商进来,当场验证。” 刘青何带三个珠宝商进来。为首的一位珠宝商说:“本商乃广州珠宝行总商褚北霖,这位是天祥珠宝行东主曲东,另一位是瑰丽珠宝店东主欧阳泰。” 巴铎不咸不淡道:“请三位老行尊鉴验。” 褚北霖从麻袋拿出一只槟榔,轻轻敲开,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袋子,现出白色粉末。他们三人先看,后嗅,再用指头醮着放嘴里尝。褚北霖道:“我们三人结论一致:白色粉末是河蚌粉。” 巴铎惊愕道:“潘振承,你搞的什么名堂?河蚌粉一钱不值,你走私它派何用场?你既不能卖槟榔,还得按槟榔的货值缴关税。” 潘振承说:“大人,草民确实是进了一批槟榔,至于缘何夹进河蚌粉,那要问梁瓜仔。” 梁瓜仔不敢看人,急忙垂下脑袋。 巴铎厉声道:“梁瓜仔,你报官时交验的珍珠粉是哪来的?你这样做分明是栽赃陷害!”梁瓜仔面如土色,浑身打颤。巴铎喝道:“来人啦,将梁瓜仔庭杖五十,尔后关押候解,墨刺额头,择日发徙崖州,终身服役!” 梁瓜仔吓得魂飞魄散:“大人饶命!小人不敢陷害潘二爷!” 巴铎吩咐皂班:“给潘振承解枷。” 梁瓜仔被拖出堂外,看到混在人群中的严知寅,严知寅立即偏过头去,匆匆溜走。和彩珠站一块的潘振联叫道:“严少东,别走哇,臬司衙门的板子最好看。”此时巴铎已经走到公堂外,招呼皂隶请严知寅回来。皂隶跑上前拦住严知寅,严知寅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态,站一旁看皂隶打板子。 梁瓜仔被皂隶按在板凳上。巴铎问道:“梁瓜仔,怕不怕板子啊?”梁瓜仔瑟瑟道:“怕,草民最怕挨板子。”巴铎板着面孔挤出一丝微笑:“你想轻打,就把幕后指使招出来。”梁瓜仔被皂隶拉起来站着,梁瓜仔去看严知寅,严知寅眼睛闪过一缕厉光,梁瓜仔打了个寒战,跪巴铎面前:“巴大人,小的不敢说,请饶恕小人。” 巴铎大声斥道:“给本司狠狠地打!”皂隶把梁瓜仔按倒在板凳上,一板子落下,梁瓜仔叫一声哎哟。板子连连落下,梁瓜仔痛苦万状:“我说,我说,巴大人……”巴铎摆一下手,皂隶停止打板子,将梁瓜仔扯起来。梁瓜仔低头犹豫一瞬,猛地抬起头,指着严知寅:“严少东,我好糊涂呀,那天怎么会轻信你……你……” 严知寅色厉内荏,用手戳着梁瓜仔的眼皮:“我怎么啦?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自己栽赃陷害潘振承,还诬赖别人!” “到底是何人在诬赖啊?”梁瓜仔凄惨地怪笑,他甩了甩散乱的发辫,尖声哭泣道:“巴大人,小人不敢打诳语,确实是严少东教唆小人所为。大前天夜里,严少东约我到食舫,亲口对草民说,倘若事成,给我到他洋行谋个好差事;事不成,天塌下来由他一人扛着。他唆使我诬告潘振承,今日却做缩头乌龟。严少东,你不得好死!” 严知寅脸色乍青乍白,浑身颤栗:“你,你,你血口喷人!” 潘振承突然插话:“巴大人,末商有话要说。” “请讲。” “末商可以断定,是梁瓜仔挑拨离间。末商与严知寅情如手足,知寅兄怎会陷害末商?万万不可信刁徒诳语。” 严知寅惊愕不已,喜出望外。 巴铎不动声色道:“梁瓜仔果然诬赖严知寅。先把他收监,板子没打完给他留着,他几时屁股痒,再打他板子。” 严济舟知道了这件事,将儿子骂个狗血淋头。 严济舟很清楚,潘振承完全可以置知寅于死地,让臬司判他流徙罪,知寅这辈子便算毁了。 严济舟将他与陈焘洋的恩怨,以及他与潘振承的过节,前前后后回忆了几遍,潘振承没做过一丝一毫损害严家利益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结,同陈焘洋斗了几十年,到头来还是两败俱伤。严济舟心想,潘振承比他东主更精明,更豁达,既然挡不住他申办官帖,不如做一趟顺水人情,早日成全他做洋行生意吧。 严济舟想通了,独自来到潘振承散货档。瓷器琳琅满目摆满了货架,潘振承正伏桌上记账,猛一抬头,见是严行首,潘振承急忙起身拱手一拜:“严大人屈尊来晚生散货档,晚生不胜荣幸。” 严济舟脸含可人的微笑,“潘贤弟,昨天老夫见你在西头看地,是打算建洋行吧?” “晚生确实想建洋行,然而没关部颁发的行帖,晚生不敢动工。” “你今天就可以动工,洋行得建几年方可竣工,等建好后想必你能够办妥行帖。” “晚生万谢严大人,只是——”潘振承引而不发,看严济舟如何作答。 严济舟爽快道:“不必担心,你现在以广义行的名义建,老夫替你遮掩,出了事老夫一人担待。” 然而,出了事严济舟真的会替潘振承担待吗?出了事,还得潘振承自己去化解…… 第十七回 行商是爷散商是孙 伺机报复关宪现身 粤海关监督换人,换上著名陶瓷艺术家唐英,唐英微服私访十三行,进潘振承的瓷器铺看广彩;离光华蓄意报复潘振承,带家丁把潘振承拎去过堂,下令杖责潘振承一百大板,罚陈寿年师徒八十万两银子;唐英出面干预,离光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唐英逼潘振承带他去看广彩瓷的制作,正在瓷器作坊的瓷工看到唐英,像老鼠见猫,逃之夭夭……

销瓷大户

行商是爷,散商是孙。 潘振承获得抚署颁布发的官帖,倘若缴纳三万两的押金,就可获得粤海关颁发的行帖,正式成为行商。资金要用于经营散货和兴建行馆,申办行帖只能暂时搁置。潘振承主要经营瓷器,是散商中的销瓷大户。 十三行会所对散商经销的瓷器,按总货值抽水三成,然后由会所拿出一成代缴税费,另二成留做会所的公费开支。散商外销的货值究竟是多少,只能依据散商提供的流水账。流水账可以做假,散商若与外商达成秘密协议,通常会少写货价。会所对“缩水”散商的处罚相当严厉,朝贡期结束,行首与保商要对散商经销总额作全年的估值,他们裁定某散商“缩水”,便开出罚单,不管你是否“缩水”,罚你没商量。每年都有一两个散商罚得倾家荡产,最后退出十三行。 铳打出头鸟,潘振承就是出头鸟。严济舟顾念潘振承保过严知寅,不想拿潘振承开刀,还积极支持潘振承营造商馆建筑。同文行的地盘在夷馆东区,原址是一条直通省河的人工渠,渠的两边是码头,供广义行与泰禾行上下货物。硕色兼任海关监督时,为便于海关稽查口集中稽查货物,规定各洋行均不得使用私建码头,统一使用沿江的大码头。潘振承把广义行码头买下,看石灰线划的地基,未来的商馆规模宏大,老行首的广义行与现任行首的泰禾行均不可与其比肩。 这件事立即在十三行炸开了锅。行商例会上,老行商离光华首先发难:“潘振承做散商才一年多,哪来这么多的银子?”离光华接手父亲的滋元行有四十年,名下的商馆窄小委琐,陈旧不堪。章添裘与黎南生建设中的洋行规模比潘振承的洋行小多了。离光华要行首好好查一查潘振承上报的瓷器交易额是否缩水,“他瓷器生意做得那么大,难道他真有三头六臂?” “我承哥就有三头六臂!”陈寿年立即站起来叫道,“你们没本事做瓷器生意,妒嫉我承哥。” 在座的都知道大前年离光华做瓷器蚀了老本。他从景德镇购入一批瓷餐具,不但品质差,价格还比散商贵。跟离光华签订了购货契约的汉堡商人兹鲁宁可扔掉一成的订金,毁约同散商交易。到现在,离光华还有一半餐具压在货栈里。离光华顿时气得手脚发颤,唾沫飞溅戳着陈寿年鼻子骂:“老夫做行商时,你老爹还没同你老妈拜天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教训老夫!” “你是趋炎附势的小人!马屁精!”陈寿年跳起来反击:“我老爹在的时候,你拍我老爹的马屁,还拍我的马屁,现在你过桥拆板,上房抽梯!” 陈寿年这句话算是点到离光华的穴位。离光华的脸一阵红,一阵青,“老焘官什么都好,怎么出你这个没教养的孽畜!”离光华说着用手捂着心口,哎哟哎哟,痛苦不堪地叫唤。 严济舟关切问道:“离开官,要不要老夫帮你请郎中?” 众行商哄堂大笑。这是离光华的老把戏,斗嘴没斗过别人,就装心绞痛。离光华虽老,却不是老奸巨猾之辈,他装得实在不像,嘴上轻声呻吟,眼睛还不忘恶狠狠瞪一眼陈寿年。众行商笑得更欢,严济舟敲桌子:“肃静,肃静。” 众行商慢慢息声,严济舟不苟言笑道:“既然离开官心绞痛还没痛到撑不下去的地步,二位可心平气和交流意见。” 离光华和陈寿年都瞪着斗鸡眼,默不作声,神态却像随时准备跳起来啄对方一口。严济舟息事宁人,“既然双方都无话可说,散会。” 离光华突然撒起小孩脾气,要他说话他不说,见行首说散会,急遑遑窜到行首面前,忿愤然道:“严济官,老叟耄耋之年,受娃娃的羞辱,你是行首,说一句散会就算了?” 严济舟忍住笑,说道:“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帮你臭骂陈焘官?” “陈寿年说他承哥有三头六臂,老叟要求查查三头六臂的瓷器账。” 严济舟沉默一瞬,说道:“好吧,在座的怀疑潘振承报账缩水,恐怕不止离开官一人。” 行商做贸易做不过散商,只能说明行商无能。行商拥有直接与外夷贸易的特权,散商只能吃行商的剩菜残羹。官府与海关规定,凡茶叶、生丝、绸缎、土布、食糖等大宗土货只准行商经营,散商不可染指。散商只能经营瓷器、扇子、雨伞、刺绣、牙雕、篾器等手工制品。 茶叶、丝绸、瓷器是名列前茅的三大出口货。唯独瓷器准许散商在行商加保的前提下经营,但是散商必须将货值的三成以捐输的形式缴纳给行商会所。这意味着散商经营同一件瓷器,价格必须高于行商三成方可盈利。尽管散商是不公平竞争中的劣势方,仍可占据瓷器外销的半壁江山。 潘振承跟随陈焘洋时,就认真研究过行商为何允许散商染指瓷器。瓷器出口量大的年头,占广州全部外销土货的四成,是当之无愧的大宗出口货。然而,潘振承却把“大宗”理解成“小宗”。丝茶种类少,价格单一,一笔交易额可达数十万。大资金运作的行商对大宗商品乐此不疲,对瓷器经销烦不胜烦。瓷器有十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又可分成数十个小类。尺寸、外形、质地、图案、色彩等千变万化。销售分成“看样订货”、“来样订货”、“现货选购”三种方式,看样订货即提供样品让外商挑选订购;来样订货是指按照外商的要求制作成品瓷,或根据外商提供的图样绘制,或加盖终端用户的荣誉勋章标识,或写上西洋某贵族的名字;现货选购是常规的零售方式,买方多是外国水手,同时也是外商调剂品种所喜爱的方式。潘振承认为,瓷器其实是最小宗的出口货,贪大求多的行商不屑一顾。他们让给散商经营,再对散商抽筋剥皮。 十三行的散商有半数经营瓷器,互相间的竞争异常激烈。由于散商请不起通事,官府没有规定散商必须像行商那样雇用通事为中介,散商的外语水平普遍好于行商。潘振承的优势在于,他能够熟练地运用西班牙语和简单的英语同外商交谈,这为他赢得不少外商客户。潘振承另一项揽客招术是瓷器外包装,景瓷外包装一律用草绳捆绑,草绳捆绑便于搬运,又能防止碰撞。潘振承仍保留古老的瓷器外包装,但他另外搭配外包装盒,外包装盒内还有一张产品标签。包装盒及标签印有古色古香、独具中国风格的图案,标签用中文、英文、西班牙文三种文字标明产地及窑主。包装盒可折叠,装船不占空间,到西洋的零售商手中,既方便顾客,又可成为商家的促销手段。潘振承还有一招便是自烧广彩瓷器,按照顾客的特殊要求画上他们喜爱的肖像并配上印记与文字,瓷器的价值可翻三四倍。 潘振承的散货档专营瓷器,开档仅半年便脱颖而出,成为十三行的瓷器大户。贤能遭嫉,嫉妒潘振承的当然不止离光华,还有许多专营瓷器的散商同仁。严济舟应离光华强烈要求,委任做事公道的蔡逢源调查。 下一次例会,蔡逢源公布调查结果:潘振承做散商起,账面瓷器贸易额十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两,缴纳捐输三万四千九十五两。无论贸易额还是捐输银,是另四家排名居前的散商的总和。然而,据装船的瓷器数量,后者的总和是潘振承的两倍。蔡逢源未作评价,因为瓷器很难根据数量来估值。行商也只能大致判断,如果说散商少报交易额,不可能是排名第一的潘振承。 严济舟在这件事上不偏不倚,让人疑惑不解。难道严济舟不再记陈焘洋的仇,从此放过潘振承?严济舟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严济舟确实不想与潘振承结为冤家,潘振承在几件事上给足了严济舟的面子,打击潘振承有损行首的声誉。然而,严济舟一想起陈焘洋在世时给他的磨难,就像坠入梦魇中,不寒而栗。 西洋商船来广州,首先要到海关澳门总口报关,领取入港船牌,然后方可经虎门碇泊黄埔港。除葡国船,其他西洋船均不可在澳门贸易。有个澳门杂货商龚阿四,划小舟直接与停泊在澳门海域的英国利物浦号做贸易,买了一箱西洋镜在澳门就地销售。澳门的关吏查获后,龚阿四声称他是广州十三行蔡逢源的表弟,蔡逢源两年前就向英商订了货,他为图方便,就在澳门接货,省得跑广州耗费时间和财力。 广东巡抚署理粤海关监督苏昌责令严济舟配合关吏调查,若情况属实,要重罚蔡逢源。蔡逢源大呼冤枉,他与龚阿四虽是亲戚,但几年都没有来往。严济舟建议关吏带蔡逢源去澳门对质,关吏要严济舟陪同前往。在家的行商,数离光华资格最老,严济舟让离光华署理行首。外人丝毫看不出这是严济舟的精心安排。严济舟顺其自然,不显山不露水,为离光华打击潘振承创造了条件。 这件事,最敏感的当然是潘振承。为什么要蔡逢源去澳门对质,难道不可把龚阿四带到广州来?来去澳门只需四五天,有必要另择人署理行首吗?但是,严济舟的做法又让人无可挑剔,也许去澳门要耽搁十多天呢? 行商会所抽水三成,是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没哪个散商心甘情愿。而行商都认为散商做假,散商即使没做假,也没人相信。既然不能取信于行商,散商不做假也得做假。破解这个怪圈的唯一途径,就是行商将巧取豪夺收敛到散商可接受的程度。潘振承是否做假,作为保商的陈寿年都无从知晓。 散商瞒报交易额是公开的秘密,但要抓到确凿证据,却非常之难。离光华不想放弃难得的专权机会,他与潘振承并无过节,但陈寿年当众商的面羞辱他,使他咽不下这口气。整倒潘振承,保商陈寿年也得脱一层皮。离光华说干就干,带上滋元行账房与伙计上潘记散货档,“请”潘振承交出瓷器流水账。潘振承很配合,让离光华把流水账拿走,潘振承自信流水账无漏洞可钻。 接着,离光华带上通事与伙计去查外商的瓷器账,一笔一笔与潘振承的瓷器流水账相对照。 四天过去了,连蛛丝马迹都没找到,离光华急得火烧眉毛。第五天,十三行新到两个港脚商人,夷馆没空房,他们到外面租房住。港脚商人是外国散商中的特殊群体,他们生活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地盘上,或者是印度本地人,或者是英籍或其他国籍的人氏,是独立于东印度公司之外的商人。 这两个港脚商人,一个叫摩帕,加尔各答土著居民;一个叫戴维,从小在加尔各答长大的爱尔兰人。摩帕带有一册记事本,但他没在潘振承手上买过瓷器。戴维做小本生意,从不记账,但他去年在潘振承手上买过一对青花瓷瓶,花了八十枚鹰元。潘振承的账目记得很细,货物、货款、买主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虽然没记下买主的名字,至少记下他的国别。一对账,潘振承的账本根本没记下这笔交易。 离光华大喜过望,叫戴维出具一张证明,立即叫随行的通事译成汉文。离光华老当益壮,吩咐家丁带上竹板,“出发!”离光华振臂一声高呼,一马当先,带领家丁健步如飞朝十三行奔来。 此时,潘振承正与老谭畅谈瓷器。这个老谭不别人,正是新到任的粤海关监督唐英——大清国赫赫有名的制瓷艺术家。

瓷痴唐英

唐英缘何会来广州任粤海关部堂,得从部堂空缺说起。总督兼海关监督硕色父故,硕色回吉林奔丧,总督由广西巡抚舒辂署任,粤海关监督由广东巡抚苏昌署任。 打从乾隆元年,共有十任粤海关监督,只有伊拉齐为内务府外派,其余九任均由广东军政大员兼任。大清国库分为“部库”与“内库”,前者作为国家财政度支,后者供应皇家的开销。“内帑”的来源主要有两个渠道:一是从部库的“国帑”中支拨;二是榷关划缴与放贷盐业的收入。榷关设于水陆冲要及商贸集市,征收商品流通的“关税”。榷关分别隶属户部与工部,其中户部榷关三十二个,工部榷关四个。然而,众多榷关的关正,不是户部工部的外派官员,而是捏在内务府手中。这使得许多法定关税外的收入,不经部库就作为“内帑”直接流入内库。 原先,内务府攻击广东地方官员控制粤海关,最有力的武器是指责对方“重贸易、轻朝贡”。这个利器还得用,但内务府还有更有效的利器——“哭穷”。乾隆朝的太平盛世远甚于康雍两朝,奢靡之风日渐滋长。要户部增大支拨,户部不会因为皇上想多花销就慷慨解囊。道理很简单,皇上不只拥有皇宫,还拥有整个天下,国帑要用于巩固爱新觉罗家族的万里江山。看来还得打榷关的主意,江海关、浙海关、闽海关为地方军政大员兼任已成定例,粤海关虽然长期控制在地方军政大员手中,却不是定例。更为重要的是,西洋贡船年年增多,粤海关收益年年看涨。 粤海关是广东地方大员眼皮下的一块肥肉,岂容北方狼叼走?广东地方大员兼任粤海关正堂,无不领教过内务府的贪婪,这个贡单还没办妥,内务府又发来下一个贡单,气得兼任关正的广东督抚破口大骂内务府是豺狼虎豹。倘若粤海关直接归内务府外派司员坐镇,关正的虎狼习气愈加张扬,好东西和杂税银一古脑儿往京师搬。 杂税是法定正税之外的苛捐杂费,因为没有确数,深不可测,便于地方抽水。内务府外派关正就敢无视广东的地方利益,他们动辄说“皇上喜欢,皇上说要”。大部分情况下皇上根本不知情,是海关部堂或内务府总管拍皇上与王公大臣的马屁。“皇上”成为他们畅通无阻的御赐令牌,广东军政大员谁敢挡道? 早在年前,硕色就听京师的旗友说,内务府想拱掉他,说他在粤海关位置上坐得太久,办来的贡品不合圣意。为阻止内务府直接插手粤海关,硕色上过两道折子推荐巡抚苏昌出任粤海关监督。硕色奔丧离粤,署理总督舒辂秉承硕大人的授意,也上折子向皇上荐举广东巡抚苏昌兼任粤海关监督。朱批奏折返回广州,皇上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与朱批硕色的荐举折如出一辙。 从康熙末年起,帝京的王公大臣渐渐染上吸鼻烟的嗜好,不吸鼻烟者也趋赶时髦玩赏洋鼻烟壶。内务府从广东弄来大量的鼻烟壶,最好的当然献给皇上,帝京的其他头头脑脑也见人有份。内务府绕开硕色把持的粤海关,直接派人来广东采办鼻烟壶。在内务府与广东督抚争夺粤海关控制权的较量中,内务府明显占上风。在亲王辅臣的轮番游说下,乾隆发布谕令:“广东朝贡日隆,来贡番船与年增多,地方兼职辛苦倍加,朕闻之甚为怜惜,特命粤海关专设监督,着九江关监督唐英改任粤海关监督。” 唐英祖籍关东奉天,曾祖父唐应祖为汉军正白旗包衣鼓人。康熙二十一年唐英生于北京,七岁进私塾,十六岁继承祖业进内务府服役。雍正元年任员外郎,具体职守却是宫廷画师,瓷胎画稿深得皇上及亲王青睐。雍正六年奉钦命前往景德镇,在九江关监督年希尧(年羹尧兄)手下佐理御窑厂窑务。精通书画篆刻的唐英迅速成为闻名遐迩的瓷艺家,他监制的御瓷成为清宫中的精品,少数被皇上赏赐流向外国。乾隆元年唐英出任淮安关监督,一年后移任九江关监督兼督陶官。唐英疏于关务热衷窑务,他改进制瓷工艺,借助瓷绘将书画篆刻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景德镇及京师把御窑厂出品的瓷器称为“唐窑”,影响之大可见一斑。 榷关监督是唐英的正职,而唐英本末倒置,成了专职督陶官。江西地方官纷纷攻讦唐英,乾隆虽然赏识唐窑佳品,但朝纲定制比瓷器更为重要。乾隆派唐英出任粤海关监督,广东陶瓷业相对落后,也没有官窑,看你唐英如何施展督陶的雅趣? 粤海关监督地位与督抚相等,级别不够的官员出任关正,要加户部侍郎衔。广州的外商根据这点,把粤海关监督看成财政大臣。按以往的惯例,加衔应从侍郎加起,唐英不同,他是两朝皇帝的宠臣,年龄六十有八,行将致仕,故而直接加户部尚书衔,官阶从一品,比巡抚大人还高。皇上用心良苦,想让唐英致仕前弄个大臣身份。此等好事,其他榷关监督梦寐以求都求不到,而唐英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是钦命,不敢抗旨不遵。三月下的圣旨,到七月粤海关尚不见唐关台人影。原来唐关台还赖在景德镇督窑,他声称皇上钦准烧制的大龙缸有瑕疵,砸碎了重烧,烧好了再砸。御窑奉钦命每烧一件瓷,要做数件同样的瓷陪烧,然后留最好的一件进贡。砸缸从有微瑕的开始,唐大人一声令下,瓷工抡起大锤乒乒乓乓砸缸。新接手的督陶官不顾唐英的老面,身子扑到最后一口大龙缸上,大声斥喝:“不许再砸!这口行了!再烧下去就是鬼斧神工!” 唐英恋恋不舍辞别成就他一世英名的景德镇,由师爷范瑞农陪同南下赴任。途经昌江、鄱阳湖、赣江,一路都有地方官饯行。唐英对这种官场应酬烦不胜烦,所以走陆路到韶州,唐英便叫范瑞农租用民船下广州。到广州遇到秋老虎,唐英疲惫不堪,说休息两天再接任,住进西关的一家客栈。 吃饭、洗澡、睡觉。次晨醒来,唐英第一要去的地方便是十三行。他不是微服私访,他是以陶瓷艺人的身份了却以往的心愿。这个心愿,粤海关任何一任关台都不会有,他的心愿竟然是看一看真实的西洋人。 唐英在皇宫见识过西洋人进贡的珐琅瓶,美轮美奂,堪称人间珍品。唐英在大内与西洋人有过交往,但他们过于中国化,穿中国的官服,行中国礼节,说中国汉话。唐英想见识纯粹的西洋人,还想证实一下西洋女人是否像西洋画中的仕女那样白如凝脂、雍容华贵。唐英的这个心愿如果说出来,肯定会贻笑大方,甚至会被扣上不守华夷之辨的罪名。唐英的奇怪心理其实不奇怪,他说到底是个艺术家而不是官僚,然而他不做官,又不可能有这番名垂青史的艺术成就。 唐英进了十三行,看到一列略带西洋色彩的中国店铺,绝大部分是汉人,偶尔有几个西洋人。唐英想进临江的夷馆区,被手持长矛的行丁喝住。唐英不得不退回到中国街,举目看悬在屋檐下争奇斗怪的幌帜,幌帜怪就怪在汉文之外还有夷文。唐英被一面“潘记景德镇瓷器”的幌帜吸引住,信步走去。 潘振承刚谈好一笔瓷器生意,送威尼斯商人鲁耶出门。潘振承回到散货档,见一位道骨仙风般的老翁站瓷器架前聚精会神看。他托着一只青花瓶看底部的印记,又轻轻放回去。潘振承正想步入铺面把老翁身后那只彩碗藏起来,老翁猛然转身,一眼就看到货架角落有一只彩碗,如获至宝捧手中端详。瓷碗用的是珐琅彩料,背景是传统的中国山水花鸟,而图中的仕女是个拿中国绢扇的西洋女子,老翁浊黄的眼睛澄澄放亮,充满好奇。 唐英观察彩碗,潘振承观察看碗的老翁,满腹的疑窦。十三行的瓷器档只能引西洋人,国人对十三行的瓷器档不屑一顾,因为这里的瓷器比外面的贵,规模也没有城里的瓷器店大。外商被禁止到外面购买瓷器,十三行瓷器档专做外商的生意。这位老翁不买瓷器,为何对瓷器这般感兴趣?看他托瓷的姿势及看瓷的神态,是一位懂瓷的行家。潘振承为拓展瓷器外销渠道,在河南烧制仿珐琅瓷,目前仅彩碗一种。广州市面上很少见到珐琅彩和粉彩瓷器,潘振承猜想他是来淘宝的。 趁老翁手上闲着,潘振承递上一杯凉茶:“老仙翁,您喝口凉茶。”唐英接过茶杯,正欲开口问话,潘振承送上一把竹椅,“老仙翁,您坐下,想看什么,晚生给您递来。” 老翁坐下喝茶,“有劳掌柜的再拿那只彩碗让老夫瞧瞧。” 北方人叫店主或大伙计为掌柜,听他一口京腔,潘振承取下彩碗轻放到老翁身前的桌上,在心里猜想他的身份。广州的官员潘振承大都面熟,看他的年龄,应该是某位北方籍官员的老爹。潘振承没往海关监督这方面想,因为新关台到任,消息马上会传遍十三行。粤海关的关吏前些天还说,唐瓷官会赖在景德镇不走,让巡抚苏昌代他署理关台,直到钦命一名新关台。 唐英看碗底“河南窑”的红印,问道:“喂,你这只碗哪来的?河南会有烧制彩瓷的窑?” 老翁出言不逊,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口气,潘振承心中乍惊,莫非他就是传闻中不愿到任的唐关台?潘振承微笑着道:“老仙翁不是本地人吧?此河南非彼河南,此河南是省河南岸的河南。”潘振承笑眯眯给唐英续水,“老仙翁,晚生冒昧,请问尊姓台甫?” “免尊姓谭。掌柜的,这彩瓷碗,真是来自广州的河南?” 老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是微服私访,还是出于好奇?“谭”是“唐”的谐音,历任关台,包括广州的地方官,没有谁比唐英更了解瓷器。“谭老,您喝凉茶。”潘振承一边在心里揣摩,一边心不在焉介绍广州的凉茶。 潘振承暗忖朝廷的规定,凡西洋入口的珐琅彩颜料,一律得转贡京师,不得就地贩卖。景德镇御窑厂所需的珐琅彩颜料,也得从内务府领取。民窑不得烧制珐琅彩与粉彩,违者流徙三千里。但事实上,这道法令未得到严格的执行,在广州方面,粤海关及十三行会所,只能控制行商,却控制不了西洋商人,他们大都在中国散商手中采购瓷器,也把彩色颜料卖给中国散商。 瓷胎珐琅彩是中国人在西洋铜胎珐琅彩的基础上独创的新品种;粉彩是在明代釉上五彩的基础上,糅合珐琅制作工艺创造的色彩斑斓、富有立体感的新瓷。珐琅彩与粉彩刚出现时,一度比中国传统的青花瓷还珍贵,深受西洋皇胄贵族的喜爱。然而,景德镇或大内的御窑只为中国的皇室烧制珐琅彩与粉彩瓷器,民窑想仿制珐琅彩与粉彩,匮乏颜料。 有需求便有市场,十三行的瓷器散商大都充当珐琅彩颜料的中间商,将颜料悄悄卖到景德镇,然后把烧制好的珐琅彩瓷器偷运到广州来。潘振承不但暗中经销珐琅彩颜料,还私下在河南投资制瓷小作坊,烧制彩碗公然拿到散货档销售。 对广州市面的仿珐琅与仿粉彩,历任关台都熟视无睹,偏偏碰上较真的唐关台。潘振承悄悄观察唐关台的表情,唐英对潘振承介绍广州凉茶毫无兴趣,心猿意马,嘴上唔啊哈的,眼睛痴迷地盯着彩碗。潘振承作出大胆的判断,唐关台不是来问责,他是个瓷痴,瓷器已融化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不管判断是否有误,彩碗已经在唐关台手中。潘振承轻咳一声,“谭老,您看这只碗?”潘振承不想挑破唐英的真实身份,称他谭老。 “这是景德镇民窑出的瓷胎。”唐英用肯定的语气说。 “谭老不愧是淘宝的老玩家,您说的没错。”潘振承凑到唐英耳根,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这话只跟您一个人讲,瓷胎来自景德镇,画师和窑师也来自景德镇。画师窑师听说粤海关要换部堂大人,吓得连夜卷铺盖走人。老仙翁,听您口音不像江西人,这话传到唐英老先生耳朵里可不得了。” “他会咋的?掌柜的,你大胆说,老夫保证不向唐英告密——哎,老夫也不认识唐英,谁知他是干啥的?”唐英到现在才认真打量潘振承,三十出头,清癯精干,炯炯有神的梭子眼蕴含着睿气。 “你老孤陋寡闻,连西洋人都知道他的鼎鼎大名,说唐英是天下第一瓷艺大师。”这话说得唐英像小孩似的笑,他听到的赞誉太多了,还不知道自己在西洋也这么有名。 “但是,”潘振承话锋一转,将唐英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唐老先生又是大清国的督陶官,钦命在身,他不可不护着御窑厂,为维护御窑一枝独秀,不得不全力封杀民窑,让民窑出不了好瓷,生存不下去。晚生听说唐大人要来广州做粤海关正堂,吓得魂不附体,正想把这只广彩藏起来,却落入您老手中。唉,怎么说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倘若落到唐关台手中,晚生就凭这只彩碗,人头不落地,也会流放到云贵烟瘴地。”不知者不为罪,潘振承正想探探唐关台的底。 唐英忍不住拈须笑起来,“掌柜的,你危言耸听,把老夫都吓得心惊肉跳。”唐英直接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这般跟你说吧,假设老夫是唐英,不至于那般残忍吧?不管是御窑民窑,只要能烧出好瓷,唐英老叟都会欣赏。” 潘振承完全肯定他就是唐关台,他的心事也透露了大半,潘振承想用广彩博得他的好感,继续装傻问道:“谭老,您看这只广彩碗怎样?” “不怎么样。”唐英随手指出碗上的几处瑕疵,“彩瓷起于前明,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就研制出精美的五彩。大清顺治年,南平王尚可喜还把广三彩作为贡品献给世祖皇帝。百余年过去,广彩仅仅由三彩变成五彩,着色喜欢用金黄,看似金光灿烂,却华而不实。比起景德镇御窑出品的珐琅彩、粉彩差远了。” “这般说,晚生这只广彩一无是处?”潘振承感到失望,他为自制广彩瓷寄予太多的希望,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唐英指着碗中的西洋仕女:“惟这位西洋仕女令老夫喜欢,兼有油彩画和水墨画的韵味。从绘画的角度审视,原汁原味的珐琅彩说白了就是坯胎上的油彩画。但中国人做珐琅彩瓷,不可东施效颦,集中西之所长,珐琅彩瓷方可成为盖世之珍品……”唐英打开话匣子,越谈越远,越谈越深奥,潘振承最为关心的是广彩的商业前景,“谭老,您喝茶,说久了口干。” 唐英捧起茶杯,轻抿一口,陷入沉思。潘振承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唐英霍地站起来:“掌柜的,你现在就带我去河南。” “谭老,您是想看广彩作坊吧?刚才晚生跟您说过,画师窑师听说唐英老先生要来广州做海关部堂,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您什么都看不到。” 景德镇来的瓷商瓷工同潘振承说起过唐英,把唐英描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唐英是个瓷痴,他为了讨教制瓷诀窍,低三下四为民窑师傅端洗脚水;另一种形象唐英是个瓷霸,手下一批如狼似虎的胥役,稍有违规的民窑师傅落这帮恶胥暴役手中,不死也得脱几层皮。 唐英正色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可逃之夭夭,瓷窑能插翅而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不是衙差逮人抓赃的口气吗?潘振承心想:“就算你唐英没害人之心,可你手下那帮关部胥吏一旦较起真来,我可得吃不了兜起走。” 关台大人发了话,潘振承不好推辞,慢吞吞上铺门,在心中寻思如何应对。“老仙翁,您先走。”潘振承合上铺门说道。唐英也做了个请的姿势,“掌柜的,你走先。老夫是睁眼瞎,你不走先,老夫不知哪是河南河北,撞进尼姑庵还以为来到了和尚庙。” 两人笑起来,潘振承打头走,猛然听到离光华一声炸雷般的吆喝:“潘振承,你往哪里逃!”

关台相救

唐英跟随着潘振承转过身看,见一个塌鼻阔嘴,两鬓杂白的老头,带一帮手执竹板的悍徒杀气腾腾奔来,把潘振承和唐英围在中央。唐英的随从立即过来,唐英朝他们做了个手势,他们悄悄站悍徒外围。 潘振承咬唐英耳朵:“老仙翁,河南恐怕一时去不成了。”潘振承朝离光华拱手:“离开官,这位老翁是来买瓷器的,晚生恳求开官让他出围。”离光华朝唐英摆了摆手,唐英疑疑惑惑出围,站人群外围等候。 “潘振承,你知罪不知罪?”离光华声色俱厉问道。 “离开官,晚生何罪之有?”潘振承哪能不知道离光华这些天钻天打洞要查他的猫腻屎,自觉没把柄落下,不惊不慌应道。 “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离光华先给潘振承戴上罪名,然而不慌不忙拿出“罪证”,一份是港脚商人戴维出具的证明,一份是潘振承销售瓷器的流水账。“潘99lib.振承,随本行首上公堂,本行首要好好断一断你偷漏捐输。” 离光华叫两个家丁将潘振承带走,又叫家丁分别通知行商散商到十三行会所观审。唐英甚感遗憾,本来可去河南看广彩作坊,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把这事给搅黄了。 唐英的师爷范瑞农一直暗中尾随,他见主子愣成一根木桩,走了过来:“东翁,你还是回去吧,天下的瓷器珍品哪件你没见识过?不少还是你亲手制作出来的,你怎么对广州小小的瓷器铺这般感兴趣?”唐英没正面回答,埋怨范瑞农,“我就知道你偷偷跟来了,还叫家人暗中护卫。跟你说过多次,以后我微服外出,不要鬼鬼祟祟给我接尾巴。” 十三行公堂里外聚满了人,唐英挤到前面朝公堂看去。公堂的正屏没有常见的日升图或麒麟图,是一幅“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唐英对这副对联极欣赏: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暖阁没坐人,暖阁踏板下排了两列椅子,坐了十多个人,有的还穿了官服,唐英猜想是行商吧。潘掌柜跪在公堂中间,两侧站着拿竹板的皂隶——其实不是皂隶,是离光华的家丁。唐英见皂隶后面站了数十个人,唐英不知十三行除行商之外还有散商,以为是行商的伙计。 潘振承老老实实跪公堂中央,在心里盘算可能发生的事:一是唐关台急于探究广彩,他极有可能会在离光华“断案”时横插一杠;如果唐关台不闻不问,根本就没跟进来看“断案”。潘振承打定主意,不管哪种可能,都让离光华尽兴表演,离光华的草包秉性定会落下不少把柄,以后再找机会反击。 “让让,让让!”陈寿年满头大汗,拨开站公堂外的人群,疾匆匆进了公堂。“师父,”陈寿年躬着身子半蹲在潘振承面前,气愤道:“是离光华那个老螃蟹要整你吧,你别跪,我操他祖宗八代!”老螃蟹是离光华的绰号,意思是他处事简单,不会曲里拐弯,像螃蟹一样只会横着走路。 潘振承轻声但非常严厉道:“寿年,你若还认我做师父,今天就做哑巴,无论离开官说什么,你都要一声不吭。”潘振承见陈寿年呆愣着正欲问话,猛推他一掌:“你走哇,坐上面去!” 陈寿年刚在行商椅子上坐下,听到一声昂扬大叫:“十三行署理行首离开官升堂!” 行商散商皆纳闷,以前陈焘官、严济官都没这大的谱,只敢说“上座”,不敢称“升堂”。唐英站公堂外睁眼看行首升堂,离行首身穿五品白鹇补服,顶戴的镂花金座缀累着一颗蓝宝石一颗水晶石,顶戴下面那张塌鼻阔嘴的老脸平添了几分蛮横霸气。离光华精神矍铄走上暖阁坐下,抓起响木叭嗒一击:“潘振承,你见了本行首缘何——”离光华打住急改口:“潘振承,你未经本行首准许就先下跪?站起来,重新跪过!” 潘振承站起来又跪下:“散商潘振承叩拜行首大人。” 离光华抓起响木又是一击:“潘振承,你偷漏捐输罪大恶极,铁证如山!”离光华拿起一张纸:“这是港脚商人戴维的夷文证词。”离光华接着又拿起一张纸:“这是通事译成的汉文证词,戴维指控你西历一七四九年十月三十日,他在你的瓷器档购买了一对青花瓷瓶,花去鹰银八十块。” 这哪是指控?行商散商忍不住笑起来,“肃静!肃静!”离光华把响木拍得震天响,“潘振承,本行首跟你还没完。”离光华举起一册账本扬了扬:“这是潘记散货档的流水账。戴维说的西历一七四九年十月三十日,就是我大清皇历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潘振承,你在这一天的销售瓷器的流水账中,记载了销出的其他十五件瓷器,偏偏漏掉卖给戴维的青花瓷瓶!”离光华说着举起响木吧嗒一响:“潘振承,你作何解释?” 潘振承一时愣住,问道:“行首大人,晚生可否看一下账簿?” “可以。白纸黑字,你想赖都赖不掉。” 离氏洋行的伙计拿账簿给潘振承看,潘振承平静道:“离开官,晚生回忆起这对青花瓷瓶,这不是晚生的货,是蔡源官托晚生代销的货。源官的逢源行积压了数件瓷器,他见晚生销瓷还有点办法,就把他积压的瓷器放晚生的瓷器档代销,因为不是晚生的货,就没有入晚生的账簿。” “好哇你!偷漏捐输,罪大恶极!” “离开官,晚生再三说明,是蔡源官的瓷器。” “嘿嘿?”离光华轻蔑地冷笑几声,“你说是何人的瓷器,就是何人的瓷器?我是行首,我说话才算数!” “离光华,你讲不讲理?”潘振承直呼其名,有意激怒离光华。 离光华果然暴跳如雷,霍地站起来,指着潘振承唾沫星子乱飞:“姓潘的,老夫的尊姓大名是你叫的?讲理,嘿嘿,跟你这种奸商刁徒,老夫还跟你讲理?” “你不讲理想讲蛮?”潘振承头昂昂地问道。 “对,老夫今天就跟你讲蛮!老夫守了四十年,头一回轮到署理行首。你想讲理等严济官回来,老夫署一天行首,就跟你动一天蛮!”离光华举起响木重重一拍:“来人!杖责潘振承,脱掉裤子打一百大板!” “你敢?”陈寿年忍无可忍把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摔,大叫道:“陈三,陈三!” 陈三在公堂外应道:“老奴在外面。” “你去叫广义行的伙计来,连府上的家丁全叫来,带上家伙。老螃蟹敢动我师父一根汗毛,连老螃蟹一块打了!” 潘振承爬起身,趁机看了一眼公堂外,果然看到唐关台。潘振承上前按住陈寿年坐下,厉声斥道:“陈寿年,你敢叫家丁,师父现在就敢打你!今日公堂是离行首做主,他自有公断!”潘振承说着向离光华拱手:“离开官,晚生愧为陈寿年的师父,徒弟犯错师父过,他冒犯了你,晚生愿替陈焘官受罚。” “好,这是你说的。”离光华得意地笑起来,吧嗒又是一响:“潘振承,你听好了,杖责一板都少不了,按前任行首加倍处罚违规散商的惯例,罚你纹银八万两以充行用!” “八万两?离开官,晚生小本生意,榨骨髓都榨不出一万两银子。”潘振承跪下向离光华磕头,心里暗笑离光华真是只老螃蟹,我给你下台阶,你不知好歹,弯都不会转。 “你想拿磕头要挟老夫?你罚不起,叫你带出的乖徒儿替你垫银子。”离光华拍打着响木:“陈寿年,你竖耳恭听,你作为保商,监察不力,本行首罚你七十二万两纹银,加上潘振承的八万两,师徒二人共罚银八十万两!” “这个署理行首真是蛮不讲理。”唐英听到这个数字心中骇然,“八十万两银子?每年户部拨给内务府的内帑也只不过六十万两银子。”唐英正想进去治治这个蛮横无理的离光华,听到离光华一声斥喝:“你们愣着干吗?打板子啊!” 离府家丁立即诈诈唬唬把潘振承按倒在地,举起竹板准备打下去。 “住手!” “何人咆哮公堂?”正欲伸手端茶碗的离光华循声朝外看去,见一个老人应声跨过门槛,步入公堂。离光华认出他,就是那个同潘振承一道准备离开潘记散货档的老家伙。“你是何人,阻挠本行首断案?” 唐英本想说素昧平生,仅一面之交,想想不妥,这个时候还是借自己的尊贵身份为潘振承壮威。唐英说道:“老夫是潘振承的干爹。” “嘿嘿——嘿嘿——嘿嘿——”离光华走到唐英面前,狞笑着左右打量唐英:“你还没死呀?你不是生蛆发臭,成了一副骷髅吗?干爹?潘振承的干爹,很好,好得很!”离光华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唐英的脑门,厉声逼问:“你何时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唐英哪里知道离光华骂的是作古的陈焘洋,陈焘洋正是潘振承的干爹(义父)。唐英平生没受过此等侮辱,正欲发作,看到潘掌柜猛地从地上爬起,朝他丢眼神。唐英愣住,不知潘掌柜是何意思。 “说,你究竟是何人?”离光华气势汹汹问道。 潘振承又向唐英眨眼,唐英仍未领悟潘振承的意思,愣住发呆。 “嘿嘿——嘿嘿——嘿嘿——”离光华冷笑着绕唐英走了一圈,“你不敢说,老夫看你鬼鬼祟祟,就不是个好东西。”离光华大声说道:“你不是潘振承的干爹!潘振承在他的散货档前都说了,这个老不死是来买瓷器的。” “老夫是来买瓷器的,没看中,闲聊了一会儿广东的彩瓷。”唐英说话时,数个着便装的护卫挤到公堂大门边,倘若主子有危险,便会迅雷不及掩耳扑上来。 “哈哈——哈哈——你终于招了,本行首早就知道你不是潘振承干爹,你也不是来十三行买瓷器的,外面的瓷器又好又便宜,吃错药才会来十三行散货档买瓷器。说,你来十三行做什么,到底是何人?”离光华咄咄逼人问道。 唐英看潘振承一眼,潘振承静若止水,面无表情,唐英道:“老夫说出来吓死你。” “嘿?”离光华九九藏书把头一歪,侧着脑袋看唐英,“你吓唬谁呀?你知道在公堂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离光华用手指着坐行商席位的人,“他们是大清国的官商!也是本行首手下的行商,坐金銮殿的万岁爷喜欢的西洋珍奇瑰宝,都是我们这些官商代收进贡到帝京的。” 唐英用轻蔑的口气说道:“代收贡品算个啥?万岁爷还请老夫陪他坐一块鉴宝呢。” “你诈本行首?”离光华再次打量眼前这位气宇不凡,仙翁模样的老人。 “你蛮横无理,暴戾恣睢,老夫若敢诈你,岂不送死?”唐英从容不迫答道。 “你——你——你——”离光华的舌头像打了结,语气不畅:“老先生,你——你是——你是——哦哦,这鬼天真热……”离光华汗水倾盆,他眉毛胡子一把抓,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圈,松开手,汗水顺着五指泫泫地往下滴淌。 “老夫这有把折扇。”唐英泰然自若从腰间解下折扇,哗地打开张在离光华面前:“你看清这方印鉴,沐斋居士。这是大清国首席督陶官唐英的号,你说这是咋回事呢?” 这位气宇轩昂、凛然又不失儒雅的老人莫非是唐关宪?公堂一片哗然,行商散商惊愕崇敬地喳喳议论。只见离光华喉结猛地一颤,“哦”了一声,人像诈尸似的,双手朝天一伸一伸,似乎想抓什么东西,腿杆犹若筛糠颤晃着,一箭黄水顺着裤管往下流。 陈寿年叫道:“哇,离行首,你老尿裤了!” 离光华没理会陈寿年,眼珠翻白朝天一仰,“咚”的一声巨响,离光华颓然倒地,口吐白沫。 唐英给吓懵了,呆若木鸡,指着要死的离光华:“这——这——老夫的扇子没碰着他——”潘振承走到唐英跟前,轻声道:“唐大人,没您的事。他待会自己会醒。”潘振承朝唐英使了个眼色,朝外面走,唐英愣了一下,跟着潘振承走。 “那位老人准是关宪唐大人!”石如顺叫道。 “还用你说?”陈寿年洋洋得意道:“我承哥和唐关宪的关系非同一般!” 一群人围着躺地上“昏迷不醒”的离光华。离光华的伙计离八仔趴主子耳边轻声道:“老爷,潘振承把那个老人带走了。” 离光华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眯缝,除了一双双的脚,什么也看不到。人好像躺在牛车上颠簸,原来是心在噗噗大跳,像大捶敲打着胸腔。离光华好懊悔,恨不得咬自己一口,怎么越老越糊涂,连他是关宪都不知道? 陈寿年叫道:“离开官,适才晚生听到你摔得扑通响,你七老八十的,不知摔坏了老骨头没有?” 离光华坐起来,狠狠瞪陈寿年一眼,咧咧骂道:“你巴不得老夫摔死,幸亏老夫还活着。”离光华在家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推开家丁,舒展了一下筋骨:“看到没有,老夫的骨头硬朗着呢。” 陈寿年惊诧道:“原来离开官是装死呀?还不快去向唐关宪说明一声,省得唐关宪挂念。” 离光华脸闪过一丝惊惶,双手捂着心口:“哎哟,老夫心绞痛的老毛病又犯了,疼死老夫也!” 众人哄然大笑。

探访广彩

唐英疑疑虑虑跟着潘掌柜走到十三行会所外面,潘振承突然跪唐英面前:“唐大人,晚生有眼无珠,不知您老就是新到任的关台大人。” “不知者不为罪。嗯,起来起来,潘贤弟快请起,带老夫去看广彩作坊呀。” 唐英拽起潘振承,两人朝前走,唐英问散商卖瓷器被抽水三成是怎回事,潘振承简单地介绍会所规矩,在心里盘算如何应付关台大人。经过夷馆,唐英好奇地仰头看高大华丽的西洋建筑,潘振承又突然跪下:“关台大人,晚生有罪,在您面前说了谎,广彩作坊的画师窑师没逃走。” “没逃走?是好事呀!老夫正想看看他们如何制作广彩。嗯,起来起来。”唐英乐呵呵笑道。潘振承却笑不出,忧心忡忡道:“唐大人,他们都来自景德镇,认识您,您上门,他们会吓得胆战心惊。” “我有那么可怕?”唐英的脸阴了下来,“潘掌柜,你知道钦命在身,身不由己的含义吗?御窑厂的好瓷器是用银子堆起来的,皇上给御窑厂拨了那么多银子,不烧出精品怎对得起皇上?好瓷土好颜料好工匠,都为官家垄断,民窑若有违规,不,民窑烧出好瓷器也不行,民窑仿御窑更不行。人名要避讳,瓷器也得避讳,不避讳就会受到惩罚。景德镇的事情,不用老夫开口,浮梁县令就会把他们整得七死八活。” “晚生在河南的窑就是民窑。” 唐英愣住,沉默良久,悟出潘振承的意思:“老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不是督陶官,老夫是粤海关监督。潘贤弟,你别怕烧出好瓷器,你烧不出,老夫帮你烧。” 潘振承没走几步再次跪下,唐英叫道:“你又怎么啦?” “晚生怕的就是海关监督。晚生的民窑违规用了名贵的珐琅彩颜料,还有夷人来晚生的作坊订制观看广彩。” “以前海关也有监督,可你的窑照样烧广彩。” “以前的关台只管收税和朝贡,不管瓷器,也不懂瓷器。” “老夫保证你没事。嗯,你起来起来。不不不,不要起来,省得待会儿又跪,潘振承,你还藏有啥猫腻,赶快说出来。” “有个擅长西洋画的夷妇,凌晨时偷偷溜出十三行,到晚生的民窑看中国画师画碗,她凑热闹也跟着画。外国水手特别喜欢画有她肖像的彩碗,晚生就以她的自画肖像为蓝本,叫瓷工仿画,就是您在晚生档铺看到的那种广彩。” “好事啊,你的猫腻都是香饽饽,那个夷妇是个绝代佳人吧?”唐英兴奋得满脸通红,扯起潘振承,牵着潘振承的手往江边码头走。上了渡船,几个随从跟着上船,唐英斥道:“你们跟来干吗?滚回去!” 一炷香功夫就到了河南岸。彩珠跟几个姑嫂在树下做针线,她看到潘振承带一个老人上岸来,叫道:“振承。”彩珠走过来,含笑看唐英一眼,对潘振承道:“又请了一位江西的做瓷师傅?” “还不快见唐——唐师傅。”潘振承见唐英朝他眨眼,急忙改口道。 彩珠软软地欠了欠身子,大大方方道:“民女见过唐师傅,唐师傅没吃过民女做的广东菜吧?看振承怎么安排,民女好作准备。” “就今天,看过你家老爷的广彩,再吃你烧的广东菜。”唐英爽朗地应道。 潘振承带唐英上路,彩珠追了上来:“振承,忘了一件事,艾丽托来看瓷的梅杰带来她的一幅画稿,说什么马交、马交的,艾丽好像去了澳门。” “那个会西洋画的夷妇去了澳门?”唐英急问道。 “好像是吧,西洋人叫澳门叫马交。哦,你们去作坊,我去买菜做菜。” 彩珠走开,唐英表情有些失望,潘振承问道:“唐大人,我们不去作坊了?” 唐英没做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娘子叫人看了顺眼。” 潘振承心里暗惊,这是何意思? “老夫在京师见过两个粤籍官员的娘子,龇牙咧嘴,额头高得像鹅头疱。” 潘振承怀疑唐英是不是有些好色,听到艾丽去了澳门,那么失望。 “振承——”唐英打住,狐疑道:“喂,你娘子怎么叫你振承?该叫老爷。” 潘振承道:“晚生是草民。” “那也得叫当家的啊?”唐英仍疑惑不解。 潘振承不能把原因说给唐英听,在大吕宋结识的西洋人,夫妻间都是直呼其名的,还在名字前面加亲爱的。 唐英沉吟道:“掌柜的,西洋女子的肤色真的洁如白瓷?” 潘振承一下子还没适应唐英飘逸的思绪,心想关台大人怎么关心起夷妇的肤色?潘振承道:“西洋画中的仕女肤色确实光洁如瓷,唔,唐大人,您在广州,有的是机会见夷妇。” “现在有没有?”唐英迫不及待问道。 “有是有,您见不着。” “怎么啦?” “粤海关有夷妇禁,禁止入住十三行的夷妇白天走出夷馆,理由是夷妇不守妇道,光天化日下拥抱亲嘴,担心败我世风,玷污天朝净土。” 唐英没做声,潘振承不时侧目观察,猜不透关台此刻在想什么。 广彩作坊在宝岗西,道路两侧古树参天,阔大的树叶层层叠叠,遮阳蔽日,轻风荡过,浑身感觉阴凉。唐英收住脚步,凝视眼前的景色。“这是修身养性的地方。”唐英脸呈悦色叹道,伸头观望枝头上一只色彩斑斓的鸟。 “天下好景僧占尽,和尚选中的地方,都不会差。唐大人,海边有座寺庙叫海幢寺。等下看过广彩作坊,晚生陪大人逛寺庙。” “海边?” “广州人把城南的珠江叫海,河南岸的陆地又叫海洲。海洲人少地偏,作画烧瓷跟和尚修行一样,也讲究个清静。” 唐英笑道:“潘振承,老夫发现你做事神出鬼没,藏了一肚子的猫腻。老夫不问你,唉,问也问不到,老夫是海关正堂,要不是官该多好,官越是做得大,知心朋友越少。”唐英满面笑容倏然收去,露出无限惆怅。 潘振承心想,吃肉的不知吃糠的苦楚,你做做草民看看,为生计奔波辛劳,还得时时提防官差找茬。就是人五人六的红顶子行商,在关胥面前也都是孙子,别说在关台大人面前了。 穿过浓绿的竹林,面前豁然开朗,两幢竹编的棚屋,一间是作坊,一间是住房。潘振承道:“作坊共有四个瓷工,两个师傅两个徒弟。唐督陶官突然现面,他们定会喜出望外,敬若瓷神。” 唐英得意地捋着胡须道:“敬若瓷神不敢当,老夫在景德镇声望之隆,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老夫的大名,瓷工莫不以认识老夫为荣。若能得到老夫亲自点化,那是他们前世的造化。” 潘振承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大人,您先走,晚生包你不会误入尼姑庵。” 潘振承说得唐英呵呵大笑,唐英打头走进去。四个做活的瓷工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呆成四个木偶。潘振承正要介绍名声显赫的唐大人,他们却像遇到虎豹,脸呈恐惧,惊慌失措拔腿就往后门逃跑。 第十八回 执迷广彩痴恋艾丽 媚夷弛禁唐英落马 瓷工逃跑了,唐英接管瓷器作坊,声称要烧一组极品广彩瓷敬送皇上;唐英烧不出满意的广彩瓷,拿起榔头,哗地将瓷器砸碎;法商米歇的夫人艾丽擅长画油彩微幅画,唐英逼潘振承去澳门请艾丽来广州;艾丽来到广州,果然美貌非凡,唐英欣然认艾丽做干女儿;艾丽手把手教唐英用油彩绘画,唐英的师爷分外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老鼠见猫

潘振承陪伴唐英来到广彩作坊,吓得瓷工落荒而逃。潘振承追了出去,只见竹叶在不停地摇晃,瓷工早没了人影。潘振承回到作坊,看到唐英面如土灰,嘴唇乌青。 “潘振承,老夫成瘟神了。”唐英的表情痛苦而又疑惑,“唐老夫子在景德镇都没遇到这事,老夫去民窑,瓷工还请老夫吃煨番薯,喝浮梁茶。潘振承,这几个瓷工真是你从景德镇请来的?” “晚生没去过景德镇,晚生托景德镇瓷商帮请的,他们都姓禾,两个稍老的是两兄弟,年轻的是他们的儿子。” “姓禾?” “禾苗的禾。” “那么肯定是禾大谷的儿子和孙子,对,方才跟我面对面站着对视的那个,长得跟禾大谷像极了。潘振承,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姓吧,老夫一辈子只遇到过一次。那是雍正六年,老夫刚去景德镇做督陶官,慕名拜访当地有名的制瓷师傅禾大谷,动员他来御窑做大师傅。禾大谷架子大,对老夫不理不睬。老夫对有才的人一贯敬重,请你不动我就三顾茅庐。哎,哪止三顾,七顾八顾都不止。老夫有事去九江关,十天后回到景德镇,准备九顾茅庐,禾大谷一家不知上哪去了。”唐英突然拉着潘振承的手,“走,带我去见禾大谷的儿孙,老夫想问他们这多年怎么过的,为何丢下祖传的瓷窑不要了,禾大谷如今在哪?” 潘振承直言道:“唐大人,他们有意躲您,晚生上哪去找?您还是看看他们手头做的活吧。” 唐英拿起瓷工画的瓷胎碗看,全神贯注,方才的烦恼大概已忘到脑后。潘振承从缸里舀水到锅里,蹲灶前烧水。 “潘振承,艾丽呢?”唐英突然大声叫道。 “刚才在路上,晚生的内人说艾丽去了澳门。” “你带我去澳门,连瓷胎碗一块带去,我要看她一笔一画上色描画。” “唐大人在大内,没见过西洋人画油彩画?” “见过,他们擅长作大幅的油彩画。大幅的油彩画,越站远越逼真,但不适宜用到瓷胎上,瓷器要近看,微小的瓷器,还得贴着眼皮看。倘若采用作大画的技法,油彩堆砌得沟沟壑壑,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唐英指着案台上的四只碗,眉飞色舞道:“这只碗上的西洋仕女是艾丽的原作,另三只是仿艾丽。你仔细看看艾丽画的仕女,着色平薄而富有层次。这么跟你说吧,纯粹的西洋画法作小画,就像老妪脸上堆脂粉,不堪入目。艾丽的画法,就像妙龄少女,略施脂粉,尽得芳颜。潘振承,你不懂画却谋到一名高手,艾丽很适宜在方寸之间作画。” “这还用您说,艾丽原本就是西洋彩蛋作坊老板的小姐,禽蛋上作画,比瓷胎上作画尺寸还小。”潘振承没把这话说出口,否则唐关台更会急不可待。 唐英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道:“潘振承,你没听我说话?我问你明天几时去澳门,你缘何不回答?” “晚生实在难以回答。唐大人,澳门不是说去就去,顺风顺水都得走两天两夜。再说,艾丽愿不愿见你,我不敢担保。” “老夫拜她为师不成吗?” “我的唐翁,你是大清国钦命粤海关正堂大人,就是夷大班想见你,都要递帖子恭候好些天。你这样做,广东的督抚会说你丢了大清的脸面。”潘振承不再觉得唐关台盛气凌人,他坦诚得像个涉世不深的少年郎,潘振承不知不觉把“您”说成了“你”。 唐英抚摸着花白的胡须:“我是关台大人。”说着长叹,“关台大人就不能不耻下问,不能见贤思齐,不能拜贤为师?” 潘振承没做声,看来唐关台对镇守粤海关毫无思想准备,连一点华夷之辨的概念都没有。潘振承内心很喜欢持这种观念的关台,又担心这种关台做不长,除非皇上特别宠他。 潘振承撮茶叶到瓷缸里冲水,唐英冷不丁又叫起来:“潘振承。” 潘振承支起身:“什么呀?一惊一乍的。” “还说我一惊一乍?我问你,把艾丽的画稿藏哪去了?” 潘振承一头的雾水,“我没藏起画稿啊,我们一同进来的。” “你娘子都说了,有个夷人带了艾丽的画稿来。” 潘振承拉开工具柜的抽屉,取出一幅水彩画,唐英夺过去看,画的是一位仪态万方的西洋仕女。潘振承笑道:“唐大人,你不是急着要看艾丽吗?这就是艾丽,是她对着镜子的自画像。” 唐英惊疑道:“她怎么送给禾大谷的儿子?哦,我明白了,她要他们把她画到瓷胎上。潘振承,老夫没猜错吧?” “瓷器行的事,没哪件能逃过你的法眼。唐大人,晚生这样做没违犯朝廷的瓷律吧?” 唐英没回答,神思恍惚地盯着画看,惊叹道:“艾丽真大胆,烧到瓷器上,供无数不认识的男人看。在江西饶州,老夫见知府女儿略有西施娇色,提出要把她画到花瓶上,把知府千金吓哭了,她跪老夫面前苦苦哀求别画她。潘振承,你说说看,艾丽怎么这般大胆?她不怕别人骂她淫妇?” “晚生不知,你以后问艾丽。” “艾丽要是不回广州呢?潘振承,澳门是在海上,还是在山上?没人带路,老夫一个人可否去得了?” 潘振承忍俊不禁,粤海关监督怎么提如此幼稚的问题?初来广东的督抚司道官员,确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澳门,可你是管理广东大小口岸的首官啊。潘振承收敛笑容道:“如果关台大人去澳门,肯定不会是一个人,粤海关有楼船。澳门是粤海关下面的一个总口,总口主事归关台大人委派,总口衙门背靠陆地,面向大海。” 唐英抱怨道:“潘振承,你藏那么多猫腻总是不肯说出来,既然海关有衙门在澳门,老夫明天就叫楼船送老夫去澳门总口视察。” 潘振承正色道:“视察可以,但不能去见艾丽,你也不可能明天就外出视察。.99lib.是何原因,你的师爷会告诉你。” 落日黄昏,江天霞光溢彩。伴着习习的晚风,潘振承夫妇陪唐英坐在宅院的柚子树下饮酒。唐英一边津津有味品尝广东菜,一边倾听彩珠介绍粤菜的特色。 “潘振承,你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诗吗?” 酒过三巡,唐英脸上泛现出两团酡红,“你知道烧出一件绝世精品,要砸掉多少好瓷器?要烧掉多少银子?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有的瓷工原本有自家的窑,一年能赚上千甚至一万两银子,来老夫手下做御窑师傅,虽有好酒好肉款待,可一年只赚百来两特俸银,几十石特禄米。特俸银还是老夫争取来的,内务府好些爷们有意见,说江西巡抚一年才一百五十五两俸银,你太抬举这帮下人了。他们从不想想,做御窑师傅其实无名无利。名全部给督陶官占了。进贡的御瓷,一律打上老夫的印鉴,还由老夫署名敬制。老夫英名盖世,其实是小人一个。” 唐英说着,潸然泪下。 潘振承觉得唐英坦诚得可敬可爱,安慰他道:“晚生听景德镇的瓷商说,唐督陶能制坯作画,能想绝妙的好点子,比不懂瓷的督陶官不知高明多少倍。其他督陶官进贡的瓷器,还不是照打他们的印鉴?” 唐英举盅一饮而尽,大声叫道:“潘振承,你肚里究竟藏了多少猫腻不肯跟老夫坦白,艾丽缘何能在方寸之间作画?” “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再回答。” “你敢不回答?明天老夫就叫关丁把你叫到海关去打板子!” 坐一旁侍奉酒菜的彩珠急道:“振承跟您说过,您喝醉了酒忘了。米歇的夫人艾丽是彩蛋作坊老板的女儿,最大的蛋是驼鸟蛋,也只不过拳头那么大。艾丽给民女看过她带来的驼鸟彩蛋,一群西洋男女在教堂前跳舞,民女数了数,总共有六十六人。” “跟老夫的猜想差不多,老夫原想米夫人学过在鼻烟壶上作画。彩珠妹子,你夫婿不肯带老夫去澳门,你带老夫去见米夫人。” 彩珠微笑道:“唐大人,民女恐怕不能奉陪。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您做民女的干爹还有多。是因为您身份太高贵,特意跑去澳门看夷妇,会落下笑柄。” 彩珠这席话说得唐英愣了许久,唐英没再大吼大叫,郁郁说道:“二位说的没错,身份越大越没自由。二位恐怕不知道吧,有一天皇上跟老奴说,唐英,你说说朕下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人?老奴说当然是皇帝,并且是千古一帝。皇上说错了,朕想做一介布衣,想上哪就上哪,朕微服私访,前后左右净是成群结队的侍从侍卫,朕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彩珠给唐英和夫婿倒酒,唐英举起酒盅叫道:“潘振承!不,彩珠妹子,你这个干女老夫认了。潘振承花花肠子,一肚子的猫腻,老夫不认他做干儿子,不认!” “你不认算了,晚生一介散商,高攀不上关台大人。”潘振承大致摸清了唐英的禀性,过于卑微恭顺,对方反而不愿同你交往。 “你是散商?十三行不都是行商吗?”唐英怔怔看着潘振承,懊恼地拍拍饱满的脑门:“瞧我的记忆,那个姓离的恶叟才是行商,还是行商之首。”唐英举起酒盅叫道:“潘振承,老夫替你出这口气,那个姓离的恶叟,老夫要罚他八十万两银子。他罚不起,罚他一家流徙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东翁。”范瑞农带着几个家人进来。潘振承站起来欲招呼,范瑞农没看潘振承,对唐英道:“东翁,硕总督、苏巡抚请你去画舫喝夜茶,还要商量关务交接。” “他们这么急,老夫才来一天。”唐英坐着没动,满腹牢骚道。范瑞农挥了挥手,家人架起唐英就往外面走。 范瑞农走到潘振承面前,压低嗓音冷飕飕道:“你今天做事还算有分寸,倘若你事事顺着我家主子,我饶不了你!” 院落冷寂下来,彩珠默默收拾残酒剩菜。潘振承愣在那回忆他同唐英短暂的交往,虽然没做出格的事,手心仍捏着一把冷汗。 冷不丁从外面钻进一个人来,跪在潘振承面前,是离光华,他身后还插着一根树枝,大概是荆条。离光华泣声道:“潘大人,恶叟来向你负荆请罪。” 潘振承好气又好笑,“离开官,有没有搞错?你才是大人,行首整散商天经地义,哪有行首向散商请罪的道理?” “老夫错了,不该整你,也不该整陈寿年——” 潘振承不耐烦道:“过去的事算了,我不想听,你起来回去吧。” 离光华泣不成声:“潘贤弟救救愚叟,刚才愚叟躲外面,听唐关宪说要罚愚叟八十万两银子,罚不起,一家老小就要流徙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啊!”离光华说罢,咚咚地磕头。 “你别向我磕头,我受不起!你骂唐关宪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你要磕头,向唐大人磕去。” 潘振承头也不回走进屋里。离光华仍跪在庭院,号啕大哭起来:“潘贤弟,你不管愚叟死活了?——” 离光华哭累了,歇一口气,接着又哭。彩珠跑出来:“离开官,你在这里哭没用,不是我夫婿要整你,唐关宪喝酒说醉话,你不要太当真。” “不,老夫的犬子离兆奎说,这世上只有潘贤弟能帮我拿主意。”离光华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固执地说道。 彩珠寻思道:“离开官,我给你出个主意,就是我夫婿刚才说的话,你到海关外面向唐大人下跪,像今晚这样,背后插一根荆条。”

离氏遭难

翌日,离光华夹着一根荆条,躲躲闪闪来到粤海关衙门前。他没带家丁,丢人现眼的事不可让家丁晓得。看到衙门前站一排威风凛凛的关丁,离光华不禁腿脚发软,挪不开步子。旁边有个茶铺,离光华躬着腰钻进茶铺,拣了个面向关部的茶座坐下。 “离开官,怎带荆条来喝茶?”问话的是关部的看银师老漆。老漆虽然不是什么吏胥,也是行商不敢惹的角色,行商缴饷,银子的成色全靠看银师鉴定。 离光华窘迫万状,恨不得钻地缝,他咧开大黄牙尴尬地笑道:“赶苍蝇,赶苍蝇。” “赶苍蝇得上菜馆。你是来负荆请罪的。”老漆招招手,离光华端着茶碗坐老漆旁边。老漆道:“老离你也太浑了,就算不知道他就是唐关宪,看他七老八十,也不能斥喝家丁打他板子呀。” 离光华内心骇然,不知这谣言从哪来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离光华朝老漆抱拳作揖:“老漆,唔,漆大人,你替我到唐关宪面前求个情,说离光华老东西是猪是狗,有眼不识泰山——” “你得了吧。”老漆打断他的话,“今日关部办交接,我这碗饭以后还不知上哪去吃呢。”老漆走出茶铺,穿过麻石路面,进了海关衙门。 离光华在茶铺泡了一整天,茶都泡成了白开水。他实在没勇气跪衙门前负荆请罪,万一关丁不容分说,盛怒之下拎他进去打板子罚银子呢? 眼看天色暗红泛黑,离光华像游魂似的绕着海关衙门转了一圈。中午没吃饭,肚子饿得慌。他准备吃过晚饭来跪,晚上人少,天又黑,只当没人看见,也就不算丢脸。路过太平门,突然冲出一群衙差,嘴里叫道:“离光华,你往哪里逃!” 离光华认出是南海县衙的恶隶,本能地用双手捂着心口,“哎哟,痛,痛死老夫……”离光华不敢怦然倒地,弄不好真会摔坏老骨头,他身子慢慢地往下滑,然后躺在地上。衙役班头叫道:“把他带走!” “汪,汪……”离光华做了几声狗叫,拾起荆条放嘴里啃。衙役围着离光华,俯着身子瞠目结舌地看他。荆条的味道又涩又苦,难以下咽,离光华灵机一动,又是汪汪几声,他像狗似的伸出舌头,呲牙咧齿,要啃一个衙役的脚。 “哇,他得了疯狗病!”衙役吓得抱头鼠窜,刹时跑得不见人影。离光华慢慢站起来,冲着衙役消失的方向骂道:“哼,跟老夫斗心眼,你们还嫩了点。” 离光华回到家,叫家奴去请大少爷。家奴说大少爷去了大石分店。离光华叫家人赶紧拿饭来吃,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饭,一想不对头,唐关宪老奸巨猾,自己的关丁不出面,叫南海知县整他。离光华不知所措,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回福建老家避风头。 收拾好包袱,正准备带贴身的家奴动身,一伙衙役簇拥着南海知县竺喻明闯了进来,县太爷身后的捕快还牵着一条高大凶猛的猎犬,吐着血红的舌头,虎视眈眈瞪着离光华。离光华毛骨悚然,呆成一个木人,竟忘了使出百试不爽的装死绝技。离府男女都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敢透气。 竺喻明板着脸问道:“离光华,你不是得了疯狗病吗?本县带来一条狂犬,你和本县的狂犬,疯狗对狂犬斯杀一番,看谁长了尖牙利齿。” 离光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南海知县斥道:“把羞辱殴打海关正堂大人的恶叟带走!” 离光华老小几十口人哭哭啼啼,眼睁睁看着县太爷带走老爷。管家跟离老夫人商量后,上码头雇了一条快蟹,星夜赶往大石向大少爷报讯。 离府的哭声连绵未绝,又闯进一帮凶神恶煞的衙差。 番禺知县颜青石在茶铺里听闻,十三行署理行首离光华把微服私访的新任关宪唐英大人打得皮开肉绽,唐大人菩萨心肠,宰相肚量,不计离光华的过失,叫行首训斥离光华几句也就算了。 这还了得!唐关宪是皇上宠幸的大人。颜知县立即带差役赶到离府抓人,不料迟到一步,离光华给南海知县抓走了。南海番禺二知县,虽然同守一城,关系历来紧张。颜知县和刑名师爷商量,刑名师爷道:“他们抓罪魁祸首,我们就抓帮凶喽啰。” 离府的男丁全部抓到番禺县衙,关进大狱。 次日戌亥时分,冷寂了一夜的十三行渐入喧嚣。中国街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行商散商奔走忙碌。惟有离氏滋元行死气沉沉,行馆未开门,夷馆也没有中国仆役侍候。租馆的双鹰国商人不知发生什么事,跑到十三行会所交涉。已从澳门回来的严济舟叫自己夷馆的仆役前去顶班,心想倘若离光华一家充军边陲,官府拍卖离氏行馆夷馆,他将说服其他行商放弃竞投,最后由泰禾行一家独投。 严济舟正打着如意算盘,楞仔进来禀报:“老爷,离光华儿子离兆奎求见。”严济舟没立即答复,他知道离兆奎是为何事,寻思着如何应对。 严知寅见楞仔脸上挂着笑意,问他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楞仔笑嘻嘻道:“离兆奎破衣褴衫,灰头土脸,他不自报家门,滋元行的伙计恐怕都没人认得出他。他这副贼模样,真不知如何混进了关闸?” “使了银子呗。”严知寅笑道。 严济舟有主意了,“楞仔,你去跟离兆奎说,会所乃官衙重地,按数十年惯例,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你带他去夷馆浴室洗澡,找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上,然后带他来见本行首,说严济官预备了上佳的西湖龙井恭候他。” 楞仔得命走出,严济舟问儿子:“知寅,明白老爸的意思吗?” 严知寅兴奋道:“老爸你不想见离兆奎,又得做出关怀备至的样子。离光华和离府男丁全都被抓,离兆奎不在家侥幸逃脱,他回来营救父亲与家人,又害怕被官府抓,所以化妆成乞丐。他若洗澡更衣,岂不露出庐山真面目?他绝不敢衣冠楚楚来见行首。” 严济舟默然点头,无可奈何说道:“知寅,老爸不是不想帮离家,可这事背景太复杂。唐关宪受离光华的欺负羞辱,海关整行商一贯毫不手软。偏偏这次,粤海关不出面,而由南海番禺二知县做恶人。老爸若接见离兆奎,他哭求老爸去求情,一来,老爸求情不管用;二来,老爸求情会招来粤海关的憎恨。” 正如严氏父子所料,离兆奎不敢洗澡更衣。他焦灼如焚,像无头苍蝇在中国街乱窜。 潘振承送两个英吉利水兵出档口,他们一人抱一只硬纸盒,兴高采烈叫着“省克油”、“拜拜”离去。潘振承回转身,见一个乞丐站档口的一侧看他,潘振承有点惊讶,乞丐怎能混进关闸?潘振承捏了捏衣口袋,心想如果你伸手乞讨,我就给你几个铜板。乞丐定住没动,潘振承便不理会,进入档口,坐案桌前记账:“民窑祭红花坛一对,价银——” 正写着,一句阴森森的声音飘来:“潘振承,你还我老爸。” 潘振承闻声抬头,见乞丐怒目而视,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抽搐,龇牙咧嘴,像一头发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潘振承镇定道:“兆奎兄,请随我进里间,官差在四处缉捕你。” 潘振承叫小伍子在外面支应,朝离兆奎眨眨眼,掀开门帘进入里间,离兆奎犹犹豫豫跟了进去。里间是狭窄的瓷器库房,光线很暗,但彼此能看清对方幽幽的眼睛。潘振承道:“地方太小,只能请兆奎兄站着,我先不为自己辩解,你把你知道或听说的事先说出。” “家父被打入南海县衙大狱,离家其他男丁被番禺县衙抓走,这些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在中国街走了半个时辰,听茶棚里的茶客说起昨晚的事,是你唆使唐关宪出面,叫地方官府替你出气。潘振承,家父整你整过了头,是他的不是,可你欲将离家灭门,也太心狠手辣了吧?”离兆奎怨恨交加,目光含着怒火。 九九藏书潘振承恳切道:“兆奎兄,离家的不幸愚弟深表同情。说愚弟唆使唐关宪出面,愚弟有口难辩。这样吧,愚弟这就带你去粤海关,关丁不让你进,你就在外面候着,愚弟去求唐关宪。依愚弟之见,恐怕这事唐关宪还蒙在鼓里。是他手下的人所为,还是南海番禺二知县想拍唐关宪马屁?愚弟一无所知,愚弟确与唐关宪有短暂而又淡薄的交情,愚弟不敢担保唐关宪会买末商的账,但愚弟愿意冒险一试。” 离兆奎跪下哭泣道:“驽钝万谢潘兄台,潘兄台一贯的为人,驽钝多有耳闻。潘兄台如此仗义,驽钝愧不该冒冒失失,不问青红皂白就来问罪。” “你起来,愚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很有可能愚弟还没见着唐关宪,就被他手下拦住,给愚弟戴上僭越告状的罪名打愚弟的板子。你曾在你老爸手下做过滋元行总办,你应该清楚其中的规矩,代行商申诉或求情,行首出面才名正言顺。” “别提严行首了,他比狡兔还滑头。”离光华忿愤然把求见严济舟的经过说出,潘振承道:“行首有行首的难处,乃父辱骂唐关宪,严行首没整乃父,算仁厚的了,他避而不见,定有难言之隐。” 潘振承带离兆奎来到粤海关,被关丁挡在外面不让进。仪门外停着两顶八抬官轿,荫处坐着督抚的轿班。 两人正欲离去时,唐英送总督硕色和巡抚苏昌出来。他不等送督抚上轿,急不可待跑下台阶叫道:“潘振承,你好不够意思,昨天躲一天不见面,又去捣鼓啥猫腻?”唐英拍打着潘振承的肩:“散商大爷好大的谱吗?来多久了,也不叫关丁进来禀报一声,非得老夫亲自出来恭迎。” 潘振承道:“唐关宪冤枉晚生了。昨天你办交接,晚生哪敢打搅,再说晚生也进不了海关。适才晚生求见,你手下的关丁把晚生拦在外面。” 唐英愣住,惊疑道:“不会吧?老夫压根儿就不知你在外面候着。走,尝尝老夫的贡茶,是浙江巡抚贡给皇上,皇上再赏赐给老夫的。我们边品茶,边谈米夫人的画。” “唐大人,改天喝你的贡茶怎样?晚生在衙前茶铺订了座,你来广东替皇上当差,也该替皇上体察一下民情啊。”潘振承请唐英上茶铺,目的是让离兆奎听他替离光华求情。万一唐英不肯宽恕离光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潘振承和唐英坐在临江的茶座。唐英望着碧青的江水,风帆片片在眼前游动,唐英赞道:“好地方,品茗临风,风帆弄影,别有一番雅趣。” 乞丐模样的离兆奎随后进来,茶倌正要驱逐,离兆奎把一枚小银毫塞茶倌手心。茶倌喜出望外,离兆奎道:“我自己寻座,你忙你的。” 离兆奎坐到潘振承一侧的茶座。 “喂,潘振承,老夫是日理万机的关宪大人,百忙之中来会你,你今天不抖出你肚里猫腻,本关叫关丁扔你到江里去。”唐英笑着诈诈唬唬道。 “唐关宪,晚生正好有一个猫腻解不开,有劳关宪大人帮解。”潘振承观察着唐英的神色说道:“前天我们上河南的广彩作坊,四个瓷工见你就像见到阎王,夺路逃跑。半夜里,瓷工来向晚生告别,说出他们害怕唐大人的原因。雍正六年,唐督陶官请禾大谷上御窑做坐把师傅。禾大谷若答应督陶官,不仅一年要损失上万两银子的收入,连祖传的瓷窑也会荒废,当然不愿从命。可是唐督陶官八顾茅庐,令禾大谷实着感动,他打算倘若唐大人九顾茅庐,他就要跟唐大人商量可否‘官搭民烧’。” “这样好啊!‘官搭民烧’,两头都能兼顾,禾大谷怎不跟老夫说,招呼不打就溜之大吉?”唐英拍着桌子叫道。 “唐大人莫急,听晚生慢慢道来。唐督陶官八顾后,去了一趟九江榷关。一天晚上,浮梁县令张鑫带一拨恶隶冲到禾家,张县令声称奉唐督陶官的口谕,令禾大谷当晚就搬到御窑厂住,奉皇差制作瓷器。禾大谷不从,张县令叫手下的恶隶把禾大谷按倒在地打板子,打得禾大谷大口吐血,奄奄一息。张县令扔下话,养好伤,乖乖上御窑厂做工,不然的话,你们全家都休想活!禾家哪敢在景德镇呆下去,连夜逃走,禾大谷死在路上。这十多年,禾家四处漂泊混一口饭吃。前天,晚生带唐大人突然在广彩作坊现面,他们能不心有余悸,惊慌逃窜?” 唐英脸有愧色,望着江水发愣。潘振承道:“唐大人,晚生斗胆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饶州知府和浮梁知县,打着你的旗号,背着你做了许多有损民窑利益,有损你声誉的事情?” “知道一些,可老夫有时万般无奈,督陶官不依赖地方寸步难行。有些事,是地方官员打着老夫的旗号自作主张做的,有的经过老夫点头,老夫还参与了谋划。唔,浮梁县令张鑫打禾大谷的板子,老夫确实不知情。潘振承,老夫再糊涂,也不至于做这种遭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唐英说着泪流满面,哽咽道:“潘振承,你带老夫去见禾大谷的儿子,老夫要在禾大谷灵牌前谢罪,杖责禾大谷虽然是张鑫擅作主张,事情却是因老夫引发的,否则,老夫桑榆暮年都不得心宁。” “唐大人爱惜自己的声誉,就像爱瓷器一样,希望它光洁无瑕。” “潘贤弟太懂老夫的心事了,老夫可不愿背着黑锅撒手西去。” 离兆奎坐一旁支楞着耳朵倾听,心里急得着火冒烟。这功夫,说不准南海县令正在审老爸,打老爸的板子,老爸耄耋之年,又不擅随机应变,弄不好会当场毙命。 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着唐英凄迷的双眼,“唐大人,过去的许多事,恐怕很难全部挽回。你来广州不到三日,又发生一桩有损你声誉的事情。” “是何事?”唐英惊讶地看着潘振承。 “广州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你为了泄私愤,指使南海番禺知县把离光华全家打入大狱,发话要给离光华用酷刑,要罚他全家老少流徙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没有的事,老夫不知情。”唐英甚感委屈,急急说道,“他们招呼不打就去抓人,今日辰时,二知县来老夫的寓所向老夫禀报,说要为关宪大人出气。老夫说二位父母官不必为老夫出气,老夫来广州结识的第一位朋友潘振承受离光华百般凌辱,你们要出气,就替潘振承出这口鸟气。事情很简单,老夫正在漱洗,没叫他们坐,他们站了一瞬便领命走了。” “唐翁你糊涂!”潘振承刹住话,歉意地向唐英拱拱手:“对不起唐大人,晚生说话太直,若有冲撞敬请宽恕。潘振承是一介草莽布衣,轻若鸿毛,不论官府还是百姓,都不会认为惩罚离光华是为潘振承出气,而会认为是替唐关宪出气。” “潘振承,老夫的名誉无端受损,该如何办啊?”唐英惶恐不安道。 “晚生估计南海番禺二知县正在提人犯过堂,唐大人你为官多年,办法总比一介末商多。” “你们几个过来!”唐英朝站外面的关丁招手,关丁急忙进来站关宪面前。唐英命令道:“你们分头去南海番禺县衙,传本关口谕,将离光华及其家人全部放了,以后不准再打关台的旗号追究离氏的辱官罪。” 关丁领命离开。离兆奎激动得泪水盈眶,起身欲向唐英和潘振承下跪。潘振承冲上前,一把揪住离兆奎的衣领,向他使眼色怒骂道:“哪来的叫花子,竟坐在唐关宪的茶座旁偷听,还不快滚!”潘振承推离兆奎一把,离兆奎领悟出潘振承的意思,含泪疾步出了茶铺。 潘振承重新坐下,唐英急着要去河南见禾大谷的儿子,向他赔罪,说明事情真相。潘振承道:“他们当晚就辞工离开了河南的广彩作坊,去了何处,晚生不知。” 唐英捧着茶杯半晌没话,潘振承朝茶倌招招手,叫他沏过一壶新茶。 “潘振承!”唐英冷不丁叫道,“你的广彩作坊没了师傅,老夫做你的师傅。”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唐翁,你是关宪大人,晚生是卑贱的末商,你这不是要折晚生的寿吗?” 唐英愣愣一想,“这样,你还有瓷胎颜料什么的,广彩作坊老夫接管了,搬到老夫下榻的院子里来。喂喂,潘振承,你是卑贱的末商,关宪大人不会替你烧瓷器,老夫要为皇上烧一组举世无双的广彩!”

执迷不悟

严济舟为躲避离兆奎,特意去了一趟黄埔。 夕阳西下,严济舟乘快蟹回到西关码头,儿子知寅在岸上等他。 “老爸,潘振承为离兆奎说项,唐关宪立即传话叫南海番禺知县放人。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十三行,都说潘振承路子通天,同关宪大人关系非同寻常。” 严济舟郁郁不乐,心情就像眼前黑蒙蒙的夜色。他办不成的事,潘振承办成了,行首的面子往哪搁?严济舟冷笑道:“就算潘振承高攀上关宪做干爹,也神气不了几天。唐英身为粤海关监督,仍未摆脱督陶官的角色,他这个位子坐不长。” 一晃时已入秋,广州白天的太阳仍灼热耀眼。唐英摇着一把折扇,优哉游哉从东关闸进入中国街。眼前净是五颜六色的幌帜,其中以“景德镇瓷器”居多,其次是“石湾陶瓷”。唐英有意靠着街南走,避开潘振承的散货档,眼睛却忍不住朝散货档看。 潘振承忙忙碌碌,还不时跟街上行走的客人打招呼。 “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躲着一个多月不见面,难道要我堂堂的关宪大人屈尊纡贵进你的巴掌大的小店?你看到老夫,也该出来打招呼吧?”唐英在心中暗暗骂着,严济舟带一群行商迎了上来。 “唐关宪幸临十三行,是十三行全体行商的莫大荣幸。”严济舟率领众行商毕恭毕敬向唐英鞠躬行礼。 “你是何人?”唐英打量着年近五旬,衣冠楚楚的严济舟。 “在下乃十三行行首严济舟,吾侪恭候关宪大人多时了。”严济舟始终保持着饱满的笑容,“吾侪恭请唐关宪亲莅会所垂训。” 唐英终于记起严济舟,关部总办范瑞农向他提过多次,他也收到过几次长随转来的名帖,唐英以关务繁忙谢绝接见。“那就去吧,老夫做关宪已有时日了,是该会会列位行商。”唐英反转身看站严济舟身后的行商,“离光华呢,今日怎没来?” 严济舟愣了一下说道:“离光华去佛山办货去了,末商听人说,他每日早晚都要向着海关方向跪拜,感谢唐关宪宰相肚量,赦免他滔天大罪。”严济舟说了假话,他不能不说假话,离光华被南海知县打得遍体鳞伤,到现在还起不了床。严济舟悄悄观察唐关宪的表情,唐英喜形于色,在心里庆幸潘振承替他挽回了声誉。 进了十三行会所,唐英当仁不让坐上行首宝座。严济舟知道唐关宪喜欢广彩,特意买了一套广彩茶具。行役上茶,严济舟亲自把茶捧唐关宪身前的案桌上。唐英低下头,转动着茶杯看金光闪闪的广彩。良久,唐英抬起头,看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行商。 严济舟急道:“末商恭请唐关宪垂训。” 唐英轻抿一口茶,润润喉咙说道:“本关是第二次来你们会所了,头一次是微服私访。这一次,咹,广州天气热,老夫还是微服,想私访却私访不成,进了十三行就被你们认出。你们的行首请老夫垂训,老夫要说的话——”唐英停止稍刻,转过身指着“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旁的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这副对联道出本关要说的话,皇恩浩荡,万国朝贡。然而万国朝贡,你们才这么几个行商,如何应付得过来?本关能不忧心忡忡?一个多月前,本关巡视河南广彩作坊,到潘振承家吃广东菜,听他娘子区彩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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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夫婿办行商帖子,办了一年多还没办下来,严济舟,这是咋回事?” 原来唐关宪是为这事专程而来,幸亏自己做得四面光。严济舟不慌不忙解释道:“末商特意照顾潘振承,他没拿到行帖,就让他做候补行商。若想成为正式行商,不是末商所能决定的,得由海关颁发行帖。末商真诚希望潘振承早日拿到行帖,成为会所的一员。” “多一个行商,多一个替皇上操办朝贡的差役。现在你们人少,得多担待些,牢骚满腹可不好。倘若本关知道哪个行商叫苦连天,本关罚他半夜里去接待西洋贡船!尔等须明白,替皇上吃苦受累操办朝贡是尔等无上的荣光。好,本关的训示就这些,请严行首叫潘振承傍晚来关部拿行帖,算是本关视察十三行,为你们办的实事。” 还不等唐关宪走出会所正门,陈寿年高兴得蹦起来:“唐关宪英明,我承哥马上就能做行商了!” 章添裘道:“英明?哼,我看他是老糊涂,连行商多是行商的灾难都不懂!” 严济舟责骂道:“他不懂你懂?我看你是个蠢猪,这叫大智若愚,你连这点都不懂,白活了这多年!” 唐英回到关部,要范瑞农立即给潘振承办行帖。 范瑞农毫不客气把关宪顶回去:“不能办,他没缴三万两押金。交得起押金,证明他是个能够承接番船贸易的殷商;押金还有一个目的,担保外商守我天朝法度。” “老夫替潘振承担保成不成?我都叫了他们行首通知潘振承傍晚来取行帖,押金可待以后补交。” 范瑞农仍不肯通融,埋怨道:“东翁你怎么能随便承诺?押金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要他们报效。这种做法是雍正年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杨文乾首创的,他收取保商每人三万两押金,到现在还没还他们,永远也不会还。后任关正仿效他的做法,不交押金不给办。卑职打听过,很多散商想交押金办行帖都没有机会,他们根本通不过十三行联保与巡抚衙门这两关。东翁与潘振承有私交,越是这样,越要秉公办事。规矩千万破不得,破了规矩,他们会怎样看东翁?关部将如何对待其他申办商?” 师爷不是家奴,家奴须绝对服从主子。师爷是东翁的谋士,他要为东翁出谋划策,纠正东翁过失。百依百顺的师爷准会坏东翁的事,当然,东翁也不必对师爷惟计是听,东翁也得有自己的主见。偏偏唐英出任榷关监督多年,心思全花在瓷器上,对关务十分陌生,尤其是粤海关,比任何一个榷关都要复杂。 傍晚时分,潘振承来到粤海关,他在正堂庭院遇到范瑞农。潘振承拱手恭恭敬敬叫他“范关总”,范瑞农仍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话意带着飕飕的寒气:“你进去吧,你是个聪明人,该如何做,不用本官教你。” 唐英住在关署后的北园,他没携家带口,北园对他来讲够大了。园中植着几株高大的棕榈树,树冠映照着粉红色的霞光,中间用青砖围了一圈花坛,菊花初放,散发出淡雅的清香。唐英坐在花坛的青砖上,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悠,身子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问题。 “唐关台。”潘振承轻轻叫了一声。 唐英抬起头,神态像个犯错的大孩子,“潘振承,老夫吹破了牛皮,没给你办成行帖。” 潘振承笑道:“你没给晚生办就对了,来的路上,晚生还一直担心你办成了行帖。不然的话,事情传出去,茶铺里又会跑出许多流言蜚语,说你徇私枉法。晚生得了行帖,也不敢做行商呀。” “你真是这么想的?”唐英开心地笑了,站起来拉着潘振承:“走,看老夫烧的瓷器。看了不用老夫开口,你知道该咋办。” 唐英带潘振承到后院,潘振承傻眼了,满地碎瓷片。潘振承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他没有烧出满意的广彩,把瓷器给砸了。听景德镇的瓷商说,御窑厂烧一件贡瓷,不知要砸掉多少好瓷器。随便一件次品拿到市面上都堪称精品,但御窑厂宁砸不卖,卖瓷就有损御窑厂的显贵身份。 潘振承从唐英脸上没有看出丝毫失败的神色,准是砸瓷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潘振承不等唐英开口,说道:“晚生该给你弄一些瓷胎来,就不知这些时有没有景德镇瓷商来广州。”潘振承不得不说假话,广州是景德镇最大的外销瓷口岸,常年都有瓷商来来去去,广州绝大多数瓷器行都是他们开的。 唐英拉潘振承坐在窑口的木墩上,“潘振承,你不够意思,今天上午老夫在你档铺前走过两个来回,你看到老夫,也不出来打招呼。我是关正大人,我主动拜访你掉身份。” “晚生真的没看到你,你来又不像其他关台,前呼后拥,来往行人都得靠着街两侧恭立。” 进了唐英的画室,艾丽的水彩自画像支在画桌当中,用的是时髦的玻璃镜框。“潘振承,米夫人来了没有?” “没来,来了我能不向关台大人禀报?” “你肚里猫腻太多,知道关台见夷人掉身份,连夷馆区都不好进。所以你就‘金屋藏娇’,不让老夫见米夫人。” 潘振承扑哧一声大笑起来:“艾丽老公的块头有我两个大,我‘金屋藏娇’,他还不把我揍扁?你去问问广州的老光棍,送他们夷妇番妹,他们要不要?” 唐英也忍俊不禁:“老夫用词不当。老夫知道广州人嫌夷妇番妹长得丑,其实就像赏瓷看花,各有所爱。不管是‘金屋藏娇’,还是金屋藏丑,你们把夷妇藏起来老夫没冤枉你们吧,关在夷馆不让出门。潘振承,别欺老夫不方便进你们夷馆,就是米夫人来了,你也不让老夫见她吧。” “米夫人真的没来,晚生可以对天发誓。” “她为何老是不来?” “我怎么知道?这话你该去问米夫人。” 潘振承其实知道艾丽不愿住在广州的原因,夷妇就像囚犯没有自由。但他不能道破,否则可能引发唐关台弛禁,那么范瑞农肯定饶不了自己。 唐英留潘振承陪他喝酒,潘振承借口去客栈看看有没有新入住的瓷商,告辞了出来。 范瑞农坐在仪门入口处吹江风,潘振承猜想范总办在等他,潘振承上前打招呼,不等范瑞农主动询问,择要点做了禀陈。 范瑞农许久没出声,潘振承猜想他陷入两难。果然,范瑞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还是顺着他吧,去给他弄景德镇瓷胎,弄西洋颜料。他不迷瓷器,去各处巡察,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情。” 范瑞农抬头看潘振承一眼,口气严厉道:“那个夷妇,即使来了广州,你也不能告诉他,更不准引荐。多余的话,本官不说你也应该清楚。”

柔夷落马

唐英砸瓷器,砸得潘振承心痛。 为买瓷胎、颜料、木炭,潘振承垫了八百多两银子。唐英从不问潘振承花了多少钱,他在御窑厂从不理财,一心做瓷艺大总管。倒是范瑞农问过潘振承的花费,要潘振承到他手上报账。潘振承说台面上的大话,唐关台为皇上烧广彩,末商能尽绵薄之力是一生的莫大荣幸。 垫钱事小,问题是数月下来,没出成果。潘振承眼里的精品广彩瓷,唐英总是不满意,一榔头毫不犹豫砸下去。潘振承不敢劝他别砸,拿次品瓷摆他的散货档卖钱。唐关台把后院这座私窑当成御窑,按景德镇御窑厂的规矩,一角破瓷片都不能流落民间。 唐英想创造一个奇迹,用民窑烧出空前绝后的广彩。开初几窑,火候没把握好,不是太老便是太嫩。唐英督陶二十余年,从未亲手烧过窑,烧窑有专门的窑师傅。好在釉上彩瓷只需低温焙烧,不似烧泥坯那么复杂,唐英带领长随烧过几次,便掌握了其间的奥妙。彩绘是唐英的拿手绝活,但他认为他画的彩绘缺乏西洋画的神韵,他想把中国的水墨画与西洋油彩画结合得天衣无缝、无瑕可剔。 潘振承对绘画缺乏研究,但从唐英砸瓷的神色,发现他一次比一次沮丧。 “潘振承,你今晚就把米夫人请来!你不请来米夫人,老夫不让你出这道门!”唐英焦躁暴怒地对潘振承大吼大叫。 “米夫人还在澳门,我今晚怎能请她过来?你不让晚生出门,晚生呆这陪你。” 唐英揪住潘振承的领口,歇斯底里发作:“你还在跟老夫玩猫腻?你今晚就去澳门,请米夫人过来一趟!” 潘振承头一次见唐英狂怒,应声不迭道:“晚生去,晚生今晚就去,竭尽全力说服,看米夫人愿不愿来广州。”潘振承仍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几乎是逃出广彩作坊。 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疾步走,黑暗中差点撞着人,潘振承急收住脚步,见是范总办。范瑞农不等潘振承行礼,挽着潘振承的手说道:“潘贤弟,请坐下陪卑职喝杯粗茶。” 他身后是石桌石凳,潘振承和范瑞农面对面坐,桌上早已摆好两杯茶。 “你没挨打吧?”范瑞农关切地问道,“这两天没人敢接近东翁,你是客人,他对你还算客气。” 没有掌灯,黑暗中看不清范瑞农的脸,潘振承猜想他挨过唐英的耳光。 “米夫人大概何时会来广州?”范瑞农问道。 “大概不会来。”潘振承把原因说给范关总听,“不准她们出夷馆,西洋人都认为这是虐待。按照西洋的习俗,夷妇普遍受到男人的尊重,凡男人能享受的权利,女人大都能享受,某些方面比男人还优待。到广州,却倒了过来,男人除了不能随便进城,其他地方都能去。” “男尊女卑,此乃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万万破不得。像中土的大家闺秀、官宦贵妇,也是躲在深阁中不见人。从明朝算起,夷人向化有两百多年,怎么还抱着陋俗不放?”范瑞农虽是海关总办,与夷人仅仅是表面的接触,他听不懂夷语,对于夷人的看法,一半来自固有的成见,一半来自通事投其所好做出的解释。“潘贤弟,卑职听说你们夫妇与米歇夫妇关系甚好,能不能请邀请艾丽来一趟广州?”范瑞农恳切道。 “末商担心惹出事端,承担不起责任。”潘振承还有一半意思没道出:唐关台私下接触夷妇,这事若传出去,会是怎样的后果,实难预料。一旦出了事,倒霉的是参与此事的百姓,你范瑞农为保主子,必然会拿我做你主子的替罪羊,定我教唆关台不守华夷之辨的罪名。 范瑞农沉吟道:“这样成不成?以你内人的名义邀请,夷人向化,你内人教米夫人天朝妇道。”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问题是末商贱内胆小,写信给夷人或直接为此事去澳门,怕落下通夷的罪名。” “这样,卑职的内人和你的内人一道去。澳门不是有座妈祖阁吗?对外宣称二妇人朝拜妈祖时邂逅米夫人,便一块乘船回广州。” 第二天,彩珠与范夫人乘坐海关的快蟹下澳门。 艾丽长久不来广州,原因当然是广东当局对夷妇的禁锢。但这并不是她不在广州居住的唯一原因,其他外商的夫人为了与丈夫厮守,忍受禁锢总比分离要好。艾丽来中国,想画一组中国景物与人物的写生画,她在广州难以实现愿望,只能去澳门。澳门华人居多,有许多富有中国特色的景物。 朝拜妈祖是借口,不料彩珠与范夫人在妈祖阁果真见到正在写生的艾丽。艾丽热情地拥抱潘夫人与范夫人。彩珠把米歇的信转交给艾丽,艾丽喜出望外,中国的财政大臣(户部)竟要亲眼看她画西洋画,这位财政大臣还是中国的著名画家,中国皇帝的宠臣! 潘振承的夷馆建筑只盖好一半,尚未开馆接客。为了迎接艾丽,潘振承叫工匠赶工装修好三套住房。米歇从广义行夷馆搬进同文行夷馆,潘振承另外接纳了两位关系还可以的外国散商。 第五晚戌亥时分,潘振承和米歇站在会客厅外宽大的露台朝江面瞭望,看到唐英和范瑞农乘一只扒龙来到夷馆下的码头。潘振承跑了下去,“唐关台,不是讲好了米夫人到后,晚生去向你禀报吗?” “你肚里猫腻太多,来了都说没来,老夫信不过你。”唐英说着指他身后的范瑞农:“还有你,老是劝老夫稍安勿躁,现在舒服了,脸肿得像卤猪头,待会儿看你怎样见米夫人?” “是你要见米夫人,卑职来接贱内。”范瑞农的声音嗡嗡作响,耳根一阵一阵疼。范瑞农在许多事上替东翁作主,就这件事他拗不过东翁,只能顺着东翁的性子。 上了楼,米歇跪唐英面前行叩拜礼:“法兰西贱夷米歇叩拜户部大人。” 唐英打量米歇一下,说道:“米歇,本关奉皇上怀柔远夷的旨意,派海关快蟹接你夫人来广州,让你们夫妻团圆。你夫人陪陪夫婿,作作画,以后就在广州久住,不要再回葡夷呆的地方。” 米歇再叩首:“贱夷谢户部大人。” “起来吧,以后本关会叮嘱十三行关照你。” 米歇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潘振承,你过来。”潘振承走到唐英身旁,唐英得意道:“怎么样?米歇见老夫毕恭毕敬,老夫没掉天朝部堂大人的身份吧?你老是说私下接见夷人有辱天朝颜面,还有你!”唐英指着范瑞农红肿的脸:“老是拿华夷之辨吓唬老夫,妄图阻止老夫见米夫人,以后你少管老夫的闲事,否则——”唐英扬起巴掌,笑了笑:“使不得,待会儿你娘子真的见到卤猎头,还不在背地里咒死老夫。” “户部大人,她们来了。”站窗口瞭望的米歇说道。 “老夫这就去见米夫人!”唐英兴冲冲欲下楼,潘振承扯着唐英的衣袖,轻声道:“唐关台,艾丽的老公在此,你急什么急?” 唐英不好意思笑笑,正色说道:“米歇,本关令你携你的夫人,待会儿来这觐见本关。” 潘振承、范瑞农、米歇下楼去。唐英站窗口朝下张望,艾丽上了岸,米歇抱着夫人打转转,疯疯癫癫旁若无人亲嘴。唐英忍不住呵呵大笑,又见范瑞农和潘振承同自己的内人隔着三尺的距离说话。二位妇人又回到船上,关丁摇橹划桨,快蟹离岸送二妇人回家。 米歇带夫人从另一个楼梯回夷馆寝房。潘振承和范瑞农回到客厅陪唐英,许久不见米歇带夫人过来。唐英焦躁不安,潘振承道:“米夫人风尘仆仆,不洗浴更衣,怎好衣冠不整来见户部大人?” 约半个时辰,米歇牵着夫人的手进入客厅。艾丽身材高挑,身穿玫瑰红丝绸缝制的紧身上衣,袖口领口缀着波浪形金线花边,胸脯丰满,腰肢苗条,下身的绿裙赫然朝外撑起,如一片倒悬的硕大荷叶。艾丽容貌靓丽,肤若凝脂,头发金黄,眼睛像蓝宝石莹莹放光。米歇松开手,艾丽娉娉婷婷走到唐英跟前,送来一阵令人陶醉的奇香。她按照中国妇人的见面礼,手拿一条丝绢,软软地欠了欠身子,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微笑着向唐大人祝福。 米歇用汉话翻译道:“末夷贱内向户部大人请安。” “免礼,免礼。米歇,按照你们西洋人的标准,你夫人算得上美人吧?” 米歇愣了一下,笑道:“户部大人好眼光,末夷的夫人确实是一位美丽的法兰西女郎,用你们中国话说,是法兰西的西施。” “老夫认你夫人做义女,你不介意吧?” “末夷和夫人非常荣幸。”米歇说着,用法语同夫人说话,艾丽高兴得一脸绯红。潘振承与范瑞农交换一下眼神,范瑞农隐隐不安,但他没办法阻止东翁。 唐英见米歇与艾丽非常高兴,笑道:“本关第二个要求,拜米夫人学西洋油彩画。米歇,你和你夫人不介意吧?” 米歇激动得发抖:“不介意,末夷的夫人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末夷夫人是一个画师的女儿,她在法兰西还不够画家的资格,而户部大人是中国著名画家,她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夫是户部大人,她不敢当也得当。唔,米歇,还有一件事得跟你们透个底,本关打算把米夫人画到瓷器上,作为贡瓷献给中国的皇帝,你和夫人不会介意吧?” 米歇受宠若惊,眉飞色舞同夫人说话。艾丽激动得哇哇尖叫,欣喜若狂做了个舞蹈动作,转到唐英面前,她用法语同唐英说话,猛地亲吻一下唐英的额头。 “喔,使不得!”唐英惊慌失措站起身,忽地躲到潘振承身后:“潘振承,救救老夫!” 米歇夫妇哈哈大笑。米歇道:“尊敬的户部大人,请您不要介意。您收末夷的夫人做女儿,艾丽吻您的额头,是表示对父亲的敬意与爱戴。” 唐英一脸羞赧慢慢褪去,说道:“既然是这样,老夫不介意,不,干爹不介意。”唐英说着,看看艾丽,又看看潘振承与范瑞农,“你们两个回去歇着,老夫要看干女儿画画。” 米歇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前引路,唐英随后跟着,走最后的艾丽突然上前,挽扶着唐英走。唐英愣了一下,乐呵呵地傻笑。 这一幕,连见多识广的潘振承都看得目瞪口呆,他和彩珠曾多次出席吕宋西洋人的社交活动。范瑞农更是瞠目结舌,脸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潘贤弟,卑职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大清国堂堂的海关监督,不守华夷之辨,竟认夷妇做干女,还手挽着手。” 潘振承也觉得事情发展得出人意料,看画就看画,怎就节外生枝,闹出这样的事?别说是粤海关,就是在广东官员中也是绝无仅有,潘振承安慰范瑞农:“幸亏今晚没外人,范关总,你是唐大人的贴心师爷,你好好劝说他,怀柔远夷不可过界,过界就是媚夷,尤其是不可同夷妇打得火热。” “别的事他听卑职的,就这件事他不听,他画瓷胎陷于困境,想米夫人都快想疯了。”范瑞农痛苦地摇头,沉默一瞬问道:“潘贤弟,有一事卑职不甚明白,那个米歇好像没吃醋,似乎倍感荣幸。” “这是西俗。西洋人把七天分一个时段,在最尾的一天歇假上教堂做礼拜,把这一天叫作礼拜天。礼拜天晚上他们便聚合到夷馆大堂跳舞,自己的老婆给别人抱,自己又去抱别人的老婆。倘若哪个洋商的夫人没人邀请跳舞,那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四年前,有个英吉利二班的夫人,因在舞会上受了冷落,哭哭啼啼跑出夷馆跳海。” 范瑞农觉得不可思议,郑重其事委托潘振承多规劝他东翁,“卑职先回,东翁出来后见我还在外面守着,会大发雷霆。” 送走范瑞农,米歇出来陪潘振承,绘声绘色说他夫人手把手教唐户部握画笔,“唐大人像握中国毛笔一样拿西洋画笔,怎么能够画好油彩画?” “米歇,”潘振承肃然说道:“唐大人是为了学画才认你夫人做干女儿的,这件事你必须严守秘密。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明白。” 米歇发誓守口如瓶。然而,不出三天,户部大人向艾丽学画的秘密,广州的洋商人人皆知。荷兰大班洛连来潘振承散货档选瓷器,同潘振承谈起户部认艾丽做女儿的新闻,潘振承矢口否认。 “不,这是艾丽亲口说的,户部还向她学习西洋画。”洛连说他想把他的夫人和女儿接到广州来住,“我的夫人是子爵的女儿,比画匠的女儿艾丽不知高贵多少倍。潘先生,你将我的夫人引荐给户部,说我的夫人十分愿意做他的干女儿。” 送走洛连,潘振承立即上夷馆见米歇夫妇。艾丽疑惑不解:“这件事为什么不可以说?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幸好这个秘密只在西人圈子传,潘振承和范瑞农只能抱着侥幸,希望事情早点结束。唐英跟艾丽学了一星期西洋画,然后足不出户,在海关的北园画瓷胎。出窑那天,唐英叫潘振承去做他的帮手,唐英捧着带有余温的广彩瓷瓶,聚精凝神欣赏着。范瑞农躲在月门外探头观察,只见东翁的寿眉慢慢地蹙起,他举起瓷瓶哗啦一声砸地下! “潘振承,现在就去你的夷馆,我要见我的干女儿艾丽!”唐英气急败坏叫道。 “我的唐大人,光天化日,关台大人怎好下夷馆?” “又是天朝颜面?你们都说西夷是蛮夷,老夫的干女儿就不是蛮夷,她能在方寸之间把人物画得栩栩如生,她会是蛮夷?九九藏书” 潘振承心底赞同唐英的观念,但他不能附和唐英的观点,正言道:“是不是蛮夷,不是你我怎么说,大家都说他们是蛮夷,没人改变得了这种俗见。唐翁,晚生劝你一句,你还是多想想你的关台身份吧!” 唐英颓然坐木墩上,目光呆滞地看日影缓缓移动。天色半明半暗,他急不可待拽着潘振承上海关码头,范瑞农正坐在舢板上恭候。 唐英火冒三丈:“范瑞农,你跟去干吗?不准去!” 范瑞农拿手中的桨愤然一摔,气咻咻叫道:“唐老夫子,不要以为你是东翁就可以为所欲为,范某不是你的奴才,你一意孤行,范某现在就辞馆!” 辞馆就是辞职,东翁怠慢师爷或不听师爷劝告,师爷便以辞馆相要挟,这也是师爷无可奈何使出的最后一招。唐英软了下来,用商量的口气道:“范先生,老夫喜怒无常的禀性你是知道的,没怠慢你的意思。老夫保证以后事事听你的,可眼下这件事,老夫实出无奈。”唐英从布囊里拿出破瓷片,亮给范瑞农看,“连不懂画的潘贤弟都看出来了,上面的西洋仕女,也就是米夫人肖像缺乏神韵,还有着色也不对头……” 范瑞农道:“东翁和潘贤弟上船吧,我们坐船上合计。”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广州的外商酝酿了一场请愿活动,他们要求米歇夫妇向唐户部提要求,要求放宽管束外国妇女的禁令。米歇拒绝出面,他们就叫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出面向米歇施压,米歇是散商,大班有权奉国王赋予他们的特权禁止本国散商来华贸易。米歇惟有选择妥协,他本想事先跟潘振承通气,可潘振承一整天不见人影。 天黑后,十三行的外国夫人来到米歇的住处,欣赏中国“财政大臣”赠送给艾丽的花鸟水墨画。房间太狭窄,艾丽带她们来到尚未正式启用的公司会客厅。米歇叫夷馆仆役给夫人们上茶,夫人们听艾丽谈户部大人,不时发出欢笑。站窗口观望的米歇突然转过身,惶恐不安不地说户部来了,你们回避。夫人们坚持不走,说要当面向户部申诉。 潘振承和范瑞农陪同唐关台上楼,三人皆愣住。 夷妇站了起来,向户部行礼,叽哩咕噜大概是说祝福语。 唐英不知所措:“潘振承,老夫该如何办?” 潘振承道:“你是户部大人,先坐下,再问米歇的话。” 唐英挻了挺胸,昂首走到正中的皮椅上坐下,潘振承和范瑞农站唐英身后左右两侧。唐英目光凛然地扫了夷妇一眼,最后落米歇身上,“米歇,你回本关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米歇跪唐英面前:“回户部的话,末夷罪该万死,可末夷实在没有办法。十三行的洋商要求户部放宽对他们夫人的囚禁,允许他们的夫人白天也可以在夷馆区行走散步。末夷没有答应向户部申诉,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大班就向末夷施压,威胁末夷,扬言取消末夷来中国贸易的权益。其他夷妇向末夷夫人艾丽施压,说她若不向她干爸爸求情,她们就要联合起来,迫使艾丽回到澳门。” 唐英的目光转向艾丽,艾丽泪水汪汪、楚楚怜人,叽哩咕噜说话。唐英问米歇道:“你夫人说什么?她哭为何痛哭流泪?” 米歇愣了一下,说道:“艾丽说她明天早晨就回澳门,她不敢在广州待下去。因为那些大班夫人扬言,如果唐户部不答应她们的请求,她们就说服她们的丈夫向广东的总督巡抚递交禀帖,说唐户部太偏心,唐户部认法兰西画匠的女儿做干女,还拜她为师学西洋画,却连她们小小的愿望都不答应。” 米歇说得唐英汗流浃背,掏出手绢擦额头的汗水。潘振承同范瑞农交流一下眼神,范瑞农说道:“米歇,你叫这些夷妇先回自己的夷馆,户部明天就给你们明确答复。” 米歇将夷妇劝走,然后和夫人一道带唐户部去房间看他画的瓷碗碎片。 “简直就是要挟!”人走光后,范瑞农怒不可遏叫道。 “范关总,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还是想想对策吧。” 范瑞农瘫坐在沙发上,焦灼不安道:“当初他硬逼我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就预感到没有好结果,果不其然,把柄落夷妇手中,不就范只有死路一条。” 潘振承默不吱声,给范瑞农端来一杯茶。 “潘贤弟,卑职以前曾经威胁过你,其实我内心十分敬佩你,你做事那么有分寸,是个睿智而又冷静的人。你有什么尽管说,你我的内人同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害你等于害我自己,卑职想聆听你的见解。”范瑞农恳切道,手哆嗦着端起茶杯,还没从刚才的震怒中平静下来。 潘振承缓缓说道:“禁止夷妇白天出夷馆的命令是前关台伊拉齐下的。禁令立即引起广州外商的强烈抗议,要晚生的东主陈焘洋向两广总督庆复递禀愿帖。庆复看了夷商禀愿帖后,对伊拉齐的做法有意见,认为对夷商管制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但庆大人没有下宪谕推翻关牍,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关部应该酌情弛禁。伊拉齐之后,历任粤海关监督也都收到过类似的禀文,他们都说伊拉齐做过了头,但也都像庆复一样不想弛禁,害怕来自内务府的攻讦。” 范瑞农问潘振承相关细节,潘振承如实作了解答。范瑞农看到一线解困的希望,因为禁令奏报朝廷没有得到皇上的明确答复,海关自己可以酌情修订。范瑞农轻松地嘘一口气,“既然广东督抚认为海关管得太严,弛禁大概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对。” 潘振承道:“不可完全满足夷商的要求,最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放松一点,按西洋时,规定在早晨七时之前,傍晚六时之后,夷妇可以在夷馆区自由行走。夷馆区本来就不允许闲杂人员自由进出,七时之前和六时之后,很少有中国商人进夷馆区办事,江面的人也很少,不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范瑞农欲赶回关部草拟关令,潘振承道:“不可颁布关令,稍稍暗示米歇一人就成了,万一引发风波,也有个回旋余地。” 户部既未严禁,也没完全弛禁,外商及夫人们只能退求其次,以后再找机会要求废除禁令。暗弛的第三天,督抚衙门就收到广州府学教授何汝霖条陈,声称卯辰时分,有人看到十三行西夷男女在夷馆外勾肩搭背、放荡猥亵,要求督抚严禁夷妇,擅出夷馆者押解到化外区澳门。 总督硕色、巡抚苏昌碰头商量,拿不定主意,把行首严济舟叫去。善于察颜观色的严济舟察觉到督抚并不想借此整唐关宪,否则他们会直接上折子控告唐英纵夷。严济舟说话极有条理:“末商只说两点,其一,此乃西洋风俗,正像我大清番地,土著男不蓄辫,女不裹脚,男女结交也是非常随意;其二,管束夷人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有的夷商因为夫人无法忍受禁令而放弃来广东贸易。” 苏昌是满人中少有的读书人,康熙五十九年以监生的身份考取内阁中书,做过上书房侍读。苏昌以学棣的身份上何府拜访学界前辈何汝霖。何汝霖鳏居,儿子在北方做知县,大女出嫁,身边仅有一个小女。何汝霖叫女儿来见巡抚大人。见何小姐是天足,苏昌问何教授为何不让女儿裹脚。何汝霖叹气,南方不比北方,天气湿热,裹脚不仅痛,还会憋得发炎烂脚。苏昌谈他在北方农村遇到的事,全家十几口,公公婆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甚至外客都睡在一张炕上,何因?家穷只能烧一张炕。接着,二人谈各地奇风异俗,苏昌说云南德钦、永胜等县的裔民流行走婚的习俗,女不嫁汉,却夜夜换新郎。按照中原的风俗,这是偷汉,可那一带的裔民,偷汉不以为耻,反而为荣。何汝霖说广东有一支土民,流传抢婚的风俗;还有一支土民,女不避男,赤身裸体到河里洗澡。苏昌自始至终没提何汝霖的诉状,何汝霖明白中丞的意思,声明收回条陈。 好事接踵而来,唐英终于烧出满意的广彩瓷瓶,派专人驰驿送往京师。皇上龙颜大喜,在唐英的贡折上朱批:“广彩之最,出于唐窑,精致华贵,堪称一绝。你毕竟是督关官,而非督陶官,嗣后当悉心督关,毋使朕失望。” 唐英收到朱批奏折欣喜不已,叫上范瑞农、潘振承上省河食舫庆贺。席间,唐英感叹嘘唏,说干女儿同她夫婿乘法兰西商船回国了,不然的话一道宴请。 “潘振承!”唐英举杯叫道:“你老说夷妇丑陋不堪,像妖婆鬼妹。喂,老夫的干女儿会丑?没哪个夷妇比得上她,容颜嫣丽,媚态百生。老夫若年轻三十岁,都会害相思病。嗯,艾丽啥都好,就是一样不好,怎么手背像猴子似的长细细的茸毛?” 一句话,逗得潘振承开心大笑,“唐翁,你别老是冤枉晚生,是众人说夷妇其丑无比,不堪入目,夷妇有靓有丑,不能一概而论。像米夫人,堪称西洋美妇。” 范瑞农皱眉阴脸道:“卑职看不出夷妇靓在何处。夷妇性情放荡——”范瑞农刹住话头,“对不起,卑职胡说,东翁请见谅。皇上督促东翁悉心督关,不知东翁有何打算?” “广东不是有数十个濒海关口吗?老夫一个一个巡察,第一要去的关口,便是澳门。现在米夫人不在澳门,二位不会再阻止老夫吧?” 唐英乘坐海关楼船下澳门巡察,范瑞农和潘振承都松了口气,艾丽之事有惊无险,总算安全度过。他们都不曾想到,恰恰是艾丽事件,成为唐英褫职的导火索。 事情的起因是广东太平关监督的职位,落到内务府司员手中。广东两大榷关,粤海关征收海洋贸易关税,设在韶州的太平关征收省际陆路货物流通的关税。两大榷关全落入内务府囊中,引起广东地方官员强烈不满。两大榷关,海关是地方与内务府争取的焦点。原本,看唐老夫子是皇上的宠臣,又不曾得罪地方,负有海关监察大权的督抚在奏折中都替唐英说好话。如今内务府得寸进尺,连太平关都不放过,广东督抚为捍卫地方利益,不惜撕破脸皮拿唐英开刀。 秘密调查从海关放松对夷妇的管制入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唐英暗纵弛禁,竟然是为了讨好一个叫艾丽的夷妇,并且认艾丽为干女儿。硕色与苏昌联名上密折,添油加醋渲染唐英媚夷。皇上见折大惊,这还了得!立即着广东巡按御史调查,调查的结果“确有其事”。 广东督抚的最终目的不是扳倒唐英,而是夺回粤海关。偏偏皇上没有满足广东督抚的期望,钦点另一位内务府佐领李永标接任粤海关监督。 李永标奉旨九九藏书南下,唐英还蒙在鼓里。唐英从澳门到海口绕了大半圈回来,游兴未尽,邀请潘振承陪他去潮州关口。动身的前一夜,一封密信飞到唐英手中。信是李永标写的,唐英是李永标最为崇拜的老师。李永标行到韶州,在官船上写下这封信,暗示他“受内务府派遣来广州担负大任”,目的是便于唐英在停职前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省得圣旨到了措手不及。 唐英既没有浮产要藏要掖,也没有趁机再捞一把的贪念。他想起还欠潘振承一张行帖,叫范瑞农过来商量,范瑞农二话没说就给办了。反正东翁不再镇守粤海关,以后的部堂如何把握,他们管不着。 三天后,李永标到广州,在接官亭传皇上口谕:“包衣下贱,你下贱也不至于下贱到这种地步,夷人如貘,怎可认雌貘为干女?堂堂大清海关监督,连华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纵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给朕滚回景德镇,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 唐英领旨谢恩,站起身来哈哈大笑:“还是皇上懂老奴的心病,老奴这辈子惟与瓷器结下不解之缘,老奴死了也要抱几件瓷器入土!” 粤海关进入李永标时代。李永标是乾隆前朝粤海关任期最长的关宪,也是出事最多、事情闹得最凶的关宪。 第十九回 关宪纠偏优柔寡断 逼商制夷引发事端 李永标接任粤海关监督,唐英的师爷提醒李永标,当心广东督抚在背后捅刀子;李永标决定严厉管束夷商,他自己不出面,叫潘振承去宣布禁止夷妇自由活动;十三行的外商反应激烈,他们大跳“淫舞”,游行示威;严济舟躲到家中隔岸观火,巴不得潘振承落下差池;关宪措施不当,越禁越乱,西洋男女竟违反禁令,准备冲击粤海关……

关宪召见

唐英媚夷贬职,居然还有雅兴去石湾看陶瓷。 粤海关换了正印,广东巡抚衙门也换了新主。硕色在给皇上的奏折中,荐举巡抚苏昌兼任粤海关监督的意图太明显,而皇上倾向于内务府司员镇守粤海关,索性断了苏昌的妄念,把苏昌召回京师候命,着甘肃巡抚杨应琚接任广东巡抚。 唐英离开广州,以督抚为首的百多名地方官来天字码头送行。行商一个也没来,按照惯例,未经关部许可,行商不准擅上接官亭迎送关宪。硕色与杨应琚说过官场客套话后,便单独站一块窃窃私语。 唐英的师爷范瑞农悄声提醒李永标:“当心硕色、杨应琚在背后捅刀子。” 李永标不是那种胆识魄力过人的官员,一句话吓得他一颗心砰砰大跳,回到关部,坐办房捧着一杯茶发呆,脸色发黄像涂了蜡。师爷吴尔韶安慰李永标:“东翁,唐老夫子媚夷落马,你不媚夷,何惧督抚捅刀子?” 吴尔韶跟随李永标不到一个月。李永标出任芜湖关监督和江安粮道,请过精明强干、足智多谋的幕宾辅佐他。他们不用主公操心,把大小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正因为过于精明,他们渐渐把主公架空,背着主公贪墨,险些断送李永标的仕程。这些幕宾无一例外是绍兴人,致使李永标听到绍兴师爷便起鸡皮疙瘩。在镇守芜湖榷关的后期,李永标大量启用家人。赴广州上任,途经韶州,太平关的内务府同僚宴请李永标,谈到佐治一事,竟然有一位广东惠州籍的榷关书办吴尔韶跟李永标攀上亲戚。广东话太难懂,李永标恳求太平关监督忍痛割爱,把吴尔韶带来粤海关上任。 吴尔韶说得有道理,不媚夷做起来太简单了。李永标去看前任腾出的北园。李永标带了家人没带内眷,没打算到外面租房。北园是前关宪伊拉齐加盖的,专门为内务府的外派关正所建。粤海关监督任期为一年,继任仍须皇上钦点。因此,内务府的外派关正通常只作一年的打算,把家安在京师。北园正舍共三间,中间是客厅,左为寝房,右为书房。偏舍两间供首席师爷住,寝房书房各一间。后院的矮平房供长随、厨子、护卫居住;另有厨房、柴房、储藏室若干间。 长随李七十三带一群关丁从客栈搬行李到北园;师爷吴尔韶带东翁的家人打扫东翁的住房,把有用的东西理好,没用的东西扔掉,就是唐老夫子留下的颜料和瓷胎不好处理。李永标吩咐道:“弄两只空箱子装好,以后派专人给唐翁送景德镇去。” 吴尔韶道:“这东西景德镇御窑厂多的是,这些东西不是唐翁的。卑职问过关胥,是老行首陈焘洋长随潘振承的,潘振承在十三行开了间散货瓷器档,他帮助唐翁烧广彩,花费了上千两银子。作为回报,唐翁没要潘振承缴三万两的押金,便给他办了行帖。” 李永标对潘振承没有直观印象,李永标在前关宪策楞手下做黄埔口主事书办时,陈焘洋带长随潘振承回福建老家祭祖。 李永标与前任唐英皆祖籍奉天,祖辈为正白旗包衣。爱新觉罗家族拥有“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自然拥有上三旗的包衣。上三旗包衣一部分编入汉八旗,一部分在内务府服役。这部分上三旗包衣又叫“内三旗包衣”。内务府三旗包衣不是严格意义的仆役,有的受皇上恩宠升任六部九卿、封疆大吏;有的世袭官职,像尚氏、曹氏、高氏等家族世代为官,权势地位超过很多满八旗家族。著名文学家曹雪芹的祖辈就是显赫的内务府包衣世家,长期出任江宁织造。 李永标家族没这么幸运,他父亲做到死仍是内务府的小胥。汉八旗与满八旗在观念上的最大区别,前者重文,后者尚武。李永标七岁进京师的汉人学馆念书,十五岁进内务府奉宸苑服役。奉宸苑负责皇家园林,皇家园林既要讲求帝王之相,又要蕴含诗情画意。康熙朝晚期,唐英是内务府公认的才子,擅长诗词书画,其中以画闻名遐迩。李永标曾拜唐英学习诗词书画,李永标绘画缺乏禀赋,不为唐英所赏识,但李永标对唐英一直敬若神明。由于李永标有较好的文化涵养,渐渐从奉宸苑脱颖而出,乾隆初年升为六品苑丞,进入乾隆帝的视野。 乾隆朝举国盛世,皇室日渐奢靡,内务府用度紧张,大举向榷关渗透。乾隆五年李永标外放,两度分巡安徽宁池太广道兼芜湖榷关关正,获授荣誉性质的内务府佐领。乾隆十六年六月,李永标解押内帑到内务府,按例晋见主子,乾隆正为唐英纵夷之事伤透脑筋,便钦点性格沉稳、循规蹈矩的李永标接任粤海关监督,加户部侍郎衔,品秩由正四品升为从二品,与未加衔的行省巡抚同一个官阶。 李永标四十有二,熬到这个位置不快也不慢。李永标诚惶诚恐,生怕落下差池,愧对浩荡皇恩。他没有唐英那么硬的背景,唐英虽被皇上厉训,但皇上还是遂其心愿让他去景德镇督陶。 前车之辙,后事之师。当务之急是纠正唐老夫子犯的错误。然而,唐翁没离开广州是不能纠偏的,纠偏等于搧老师的耳光。唐英走后,李永标不等收拾好北园,叫吴尔韶同他坐一块合计,这才发现纠偏没想象的那么容易。 唐英纵夷,没有落下任何文字上的东西,连口谕也没有。前关正伊拉齐下达的夷妇禁规定,入住十三行的夷妇白天不准出夷馆一步,但在唐英任内的后期,夷妇明目张胆将禁止出行的时限放宽到早七时前、晚六时后。广州日头长,早七时前和晚六时后都能见到日光,属于严格意义的白天。 弛夷妇禁,是暗纵,还是默许?李永标同老师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唐翁领旨后,留范瑞农下来办交接,自己去了一趟广东有名的瓷镇石湾。范瑞农是个老狐狸,声明东翁除了对西洋画有兴趣,对西洋人厌之如蝇,夷人不听管束,那是保商未尽责任。 潮州海关总口传来急报,潮州的海商声称他们持有知府衙门颁发的海商执照,拒不到总口办理年审。总口关胥前去年审,遭到海商殴打。粤海关总口除了广州和澳门,要数潮州总口最为重要,也最为复杂。潮州的海商几乎包揽了广东全省的南洋贸易与沿海船运,与关税收益关系甚大。海商背后联着地方官府,李永标决定亲自去一趟潮州,拜见潮州知府康嘉悦。康知府说话还算公道,指责潮州总口借执照年审为名,增收陋规,陋规银比办新执照还多,每船一百两。李永标陪同康知府前往总口衙门,讯问后发现粤海关并没有颁布海商执照年审的关文,是下面的吏胥巧立名目肥私。李永标大怒,革去关吏库胥职务,交潮州知府法办,总口委员委托康知府署理。 李永标处理潮州总口吏胥肥私案得心应手,纠正前任唐翁媚夷自然不在话下。李永标踌躇满志回到广州,不日,唐英烧制成一组浑朴的石湾陶瓷,兴致勃勃回到广州。李永标为老师饯行,唐英兴趣盎然谈起石湾观感,评价景瓷“天下第一,但不是唯一”。碍于老师的情面,李永标始终没问弛夷妇禁到底是怎回事。 这些天早晚,吴尔韶有意识地在十三行附近的茶铺喝茶,茶客谈得最多的是海关部堂换马,有关唐英落马有几种版本,但每个版本都涉及到潘振承。吴尔韶道:“这种事,当下惟有十三行的潘振承知道内幕,唐翁在任九个月,只有他与唐翁形影不离。” 潘振承接到关台召令,匆匆赶到关部北园。 潘振承向李永标行跪礼,李永标不冷不热叫潘振承起来,努努嘴,李七十三在潘振承身后放了只小圆凳,“你坐下吧。”李永标仍然不冷不热地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潘振承,潘振承的眼睛炯炯发亮,睿智而深沉,不似想象中的阿谀奉承之徒,也许这正是胸藏城府、高深莫测的表现。 “你本事蛮大嘛,结交上了许多朝廷大臣都巴结不上的俊公。”唐英有许多号,俊公是其中一个号,李永标的口气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 潘振承直着身子坐在巴掌大的小圆凳上,“结交实不敢当,就像一个下人做某大爷的跟班,看起来形影不离,下人永远是下人,尊贱秩序仍然泾渭分明。末商确实多跑过几趟唐关宪下榻的北园,仅一名卑贱的跑腿人而已,送送釉彩颜料,递递素色瓷胎。” 潘振承说着,悄悄打量新任关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不浓不淡的两道眉宇,既无神采,也不见得呆滞,是那种若无深交,很容易让人淡忘尊容的人。穿布衣走在街上,没人会觉得他是令人仰视的二品朝廷命官,像个惨淡经营的小商,也像个在衙门伏案操劳的小书胥。但他毕竟是权倾一方,掌握行商命运的关宪大人,不窄不宽的脸膛隐隐透出凛威。潘振承说完话,微微低下头,脑海里映现出与前关宪唐翁在一块无拘无束的日子。 李永标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潘振承面前走动,“你是个下人,一个跑腿人,你如何解释这个?”李永标又呶呶嘴,一个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拿一片破瓷片亮给潘振承看,瓷片画的是米歇夫人艾丽的广彩肖像。 潘振承猜想他是关宪的师爷,在心里寻思如何回答,“这是唐老砸碎的广彩瓷,唐老最后将精品广彩贡给了皇上,听唐老说,皇上十分喜欢。” 李永标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本关现在方知,俊公为何会被你玩得团团转?”李永标从吴尔韶手中接过瓷片,提高嗓门大声说道:“这个夷妖,把俊公的从一品顶戴摘了!”吧嗒一响,李永标把瓷片摔地上,竟没再摔裂,瓷片打了几个滚,又滑回到李永标脚下。 潘振承曾听说,李永标称唐翁为老师。问题是,唐翁并不惋惜粤海关监督的位置,他听说能回景德镇,高兴还来不及。潘振承一时闹不清李关宪的意图,悄悄抬头看他一眼,李永标已坐回到红木椅子上,脸孔拉得老长,抿了抿淡青色的嘴唇:“吴师爷,你来问他。” 吴尔韶问道:“潘振承,不是你穿针引线,怂恿唆使,堂堂大清国首榷监督大人,会屈尊降贵认这个夷妖为干女?” 李永标到广州的当晚,潘振承请唐英与范瑞农到省河食舫宵夜。唐翁意识到他犯了大错,深为后悔,学画就学画,干吗要认艾丽做干女?三人统一口径,所谓户部认夷妇为干女,乃夷妇艾丽一厢情愿,唐户部没有认可。而十三行夷人以讹传讹,致使流言不胫而走。 潘振承正色说道:“吴师爷,唐翁是何等高贵的人,怎么可能认夷妖为干女?你是谋士,不会像别的没长脑的人那样,不加思考就轻信谣传吧?” 潘振承说得吴尔韶脸一阵青,一阵白。沉默片刻,吴尔韶厉声问道:“认干女虽没人看到,那么纵夷这不假吧?每日天大亮后,和日头未下山前,夷鬼夷妇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淫荡猥亵。你难道说没有纵夷?”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末商位卑言轻,说话在夷商面前根本不管用。” “你的意思是海关说话管用,夷人言听令从?”吴尔韶抓住潘振承说话的漏洞,心想你休想推卸责任。 潘振承镇静道:“吴师爷,听你的意思,是末商唆使海关纵夷?末商实话实说,海关确实过问了此事,唐关宪听关胥说十三行的夷妇都跑到外面来了,叫末商做个跑腿人去打听怎回事。外面什么样的传说都有,叫人难辨真伪。其中有一种传言惹得唐关宪非常恼火,说是关宪大人在夷馆张贴关令弛夷妇禁。唐关宪发誓追查造谣惑众的魁首,还没查出结果,唐翁连关宪都做不成了。” 吴尔韶恼怒道:“潘振承,本吏说一句,你说十句也不止,却没一句说到究竟谁该负责。” 潘振承愣愣地看着吴尔韶:“吴师爷,末商没听懂你的意思。” “没有懂,本师爷现在让你懂。来人!”吴尔韶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外面冲进几个拿水火棍的关丁。吴尔韶声色俱厉道:“潘振承,本师爷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共见夷妖亲过唐翁几次?是亲脸,还是亲额头、亲手背?你当时在场,为何不制止?” “吴师爷,未商一次也没看到,你要末商如何制止?” 吴尔韶猛拍桌子:“你还会狡辩?我看你屁股发痒欠揍!” “唐大人没有的事,末商瞎咬虽然可以免受杖责,却会败坏唐大人的名誉。吴师爷是明白人,不会有意让唐大人臭不可闻吧?” 潘振承这番话呛得吴尔韶哑口无言,像斗鸡似的伸长脖子盯着潘99lib?振承。拿水火棍的关丁愣在一旁,等师爷下令。 “算了,姑且饶他一回。”李永标朝关丁摆摆手,冷冷地看潘振承一眼,慢条斯理道:“潘振承,看唐翁的面子,本关不追究你以住的责任。朝廷赋予你们接待夷商贸易的权利,也赋予你们防夷的责任,以后尔等行商要为海关多担待。” 吴尔韶指着角落的广彩颜料和白瓷胎:“东翁,这些东西怎办?” 李永标道:“这是潘振承的,你应该同他商量,他不要的话,你叫人学俊公的样砸掉!” 这哪是商量的口气,分明在羞辱人。潘振承忍气吞声,赔着笑脸婉转道:“晚生把这些东西送给唐关宪,就不属于晚生的,晚生不敢拿主意。” 李永标阴着一张脸,端起茶碗,潘振承赶忙朝李永标和吴尔韶行礼,退了出来。他感觉李永标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缺乏大气,阴不阴阳不阳的,不像有的官员,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的权术玩得炉火纯青;更不像他的前任唐英,是个性情中人,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李永标的师爷,也不见得精明强干,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打转。 潘振承站江边吹了一瞬江风,头脑慢慢清醒,李永标与师爷的问话,虽然缺乏技巧,目的却很明显:了解事情的起因及内幕,以便对症下药纠偏。潘振承不能说出内幕,为了维护唐英的名誉,也为了保护自己,只能装聋卖傻。潘振承意识到,李永标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但他如果说出真相,可能会引起更大的灾祸。 潘振承感到一阵瑟瑟的寒意,对方权势熏天,他用不着与你斗智,权势可使一切智慧苍白无力。

守关之道

李永标出任粤海关监督,深感责任重大。这份责任,并不是关务本身,而是皇恩重于泰山,内务府对他的期望太大,要求他做一位经得起地方官责难的关正。 唐翁的错误看似明显,但是,纠偏还真不好下手。唐翁与范瑞农根本就没下书面关令,也没派关吏或十三行保商口头传达弛夷妇禁。这个姓潘的行商太狡猾了,一问三不知,他是有难言之隐,还是不想配合? 李永标带吴尔韶去拜访退隐的老关胥钟汝南。 钟汝南在粤海关做过近四十年书胥,乡试落榜后毅然放弃科举,进海关税馆做清帮书,先后侍奉过十六任关宪。雍正三年杨文乾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他被杨文乾提拔为广州大关书吏,为广州大关的实权人物。杨文乾死后他打回原形做清帮书。乾隆十年李永标做黄埔税馆主事时,钟汝南是他的属下,也许是曾经受过挫折的缘故,钟汝南沉默寡言,埋头做事,从不与哪位上官或同僚亲近,但给人的感觉,世事洞明,城府极深。 钟汝南的草庵在白云山脚下的小溪旁,庵前是花圃,庵后是菜园。花圃种了菊花,尚未入秋,菊花还是青苗,却让人联想起陶渊明的千古佳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永标与钟汝南寒暄之后,谈起陶渊明,钟汝南称呼李永标的号:“纯九,你来看望老不死,不是为追寻陶公归隐诗的意境吧?” “汝南公,晚生来向您讨教守关之道。”李永标诚恳道。 “老朽行将就木,说话无所顾忌。老朽问你,是想做个后人记得住的能干关宪,还是混混日子?” 李永标当然想做前者,他不好意思说,抿抿嘴,端起茶碗喝茶,吴尔韶会意,恭敬道:“汝南公,不才的东翁当然想名留青史,比杨文乾还有名。” 钟汝南憋了二十余年,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倾诉,“那好,老朽就谈杨文乾。在老朽见识的关宪中,惟有杨文乾算得上贤能精干,他不亚于田文镜。” 钟汝南打开话匣子,往事历历在目。 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抚田文镜手下任藩司的杨文乾升任广东巡抚兼粤海关监督。在雍正帝的支持下,田文镜在河南烧火,推行富绅一体纳粮当差、火耗归公。杨文乾在广东烧了三把大火,口岸的官员商人,甚至最卑贱的关丁,全都拎到烈焰中炙99lib.烤。 杨文乾的第一把火是创立保商制度。他从十几家洋货行中选定六家实力雄厚者为“行头”,规定只有行头才有承保接待洋船的资格,故而行头又叫保商。海关不直接与外商打交道,保商代为外商缴纳税饷,欠饷由保商代出。保商监督外商在广州遵纪守法,若外商违法乱纪拿保商是问。保商责任重大,然而保商的好处不言而喻,可把外商接到自己的夷馆,拥有与承保外商优先贸易的便利。 杨关宪这一招首先遭到未获保商资格的二三等行商的强烈反对,杨文乾是巡抚,他们只好跑到总督衙门告状。杨文乾没有触动官府利益,总督孔毓珣哼哼哈哈,勉励这些行商来年努力,实力雄厚了自然可以升任保商。二三等行商嫉妒拥有保商资格的一等行商,然而没过多久,保商开始叫苦连天了。为了使保商制度得到贯彻,杨关宪动辄把约束外商不力的保商召到关部去打板子。保商也只有到总督衙门告状,总督孔毓珣故伎重演,哼哼哈哈规劝保商以后谨慎处事便没事。 保商想退保,可以,三万银两的押金没得退。总商霍鑫耀死后,他的儿子想要回押金,杨文乾要霍鑫耀的儿子继承父亲的保商席位,不必另缴押金。霍鑫耀的儿子不干,不干正中杨文乾下怀,押金罚没充公,后来据说用于给内务府操办贡品。 钟汝南用赞许的口气说道:“杨文乾创立的保商制,是实现‘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绝妙法宝,任何一任关宪都得维护它,只是执行过程中各有偏差。”钟汝南列举了各任关宪任期的不同做法,“广州大关委员阿努赤最操蛋,利用保商制惩罚不顺从他的陈焘洋,以商制夷成了惩商纵夷;唐英做关宪最善,他没有亲手处罚哪个行商,若不是范瑞农替他镇守,十三行的夷商要翻天。” “汝南公,本官该如何把握分寸,请赐臬圭之教。”李永标恭敬道。 “大处必严,小处宜宽。保商行商欠饷,非严格不可。像伊拉齐,老在一些小事上打转,召集行商训话,离光华没穿官袍,伊拉齐雷霆大怒,斥令离光华趴地上打板子。广州天热,何必非得要求肃衣正冠?” 钟汝南接着谈杨文乾烧的第二把火,这把火厉害,烧得两广总督孔毓珣都坐不住了。 海关税分正税与杂税,正税是法定关税,正税之外的征收统称杂税。杂税包括分头、担头、规礼、耗羡等四大项,其中规礼名堂最多,达数十种。外商每办一件事,都得向海关或书胥缴纳番银。在杨文乾之前,海关只需将正税上解国库,杂税除落入个人腰包的外,留在海关。海关在广东地方军政大员的控制下,成为地方财政与地方官员的一大财源。杨文乾将名目繁多的陋规私索,统一到公规礼银(简称规礼)的名下,规定每艘洋船必须缴规礼一千九百五十两。扣除应扣的部分,杨文乾把杂税也解送国库。 这种断地方公私财路的事,在广东引起石破天惊的反应。不仅地方官恨他,连海关吏胥役丁也都恨之入骨。杨文乾在关部设立告密有奖制度,不论关胥关丁,发现有人在规礼之外勒索,违规者一旦落入杨文乾手中,不死也得脱几层皮,罚他个倾家荡产,然后勒令滚蛋,严重的还移送臬司判刑。杨文乾的严,不止是在海关,在巡抚衙门亦是如此。有个看门的皂隶收了三十文铜钱的门敬,被杨文乾发现了,打他十大板,关十天禁闭,罚他三年役银。这个皂隶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出来后天天站在抚衙前叫骂,看到杨文乾出来就扔石子砸他,其他皂隶居然不去制止。杨文乾叫臬司判他去琼崖终身服役,算是摆脱了疯隶。 杨文乾不敢信任抚衙皂隶,他从海关挑了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关丁为他护身,每年加他们一两役银,从杨文乾俸银中开销。谁知贴身关丁也靠不住,杨文乾乘快蟹去黄埔,关丁做桨手,趁江面突然起风,关丁故意把快蟹弄翻。杨文乾是个北方旱鸭,落水里快要呛死时关丁才“奋力”把他救上来。下人胆敢如此放肆,是后面有大批的人支持,其中包括粤督孔毓珣。加之杨文乾一贯律己律人,在他手下当差捞不到一滴油水。役丁之类的下人一年役银才十两上下,靠这点死钱,还不够一家人塞牙缝。 杨文乾没带家人来广东上任,害怕家人背着主子做坏事,败坏主子的名声。情势所迫,杨文乾不得不叫来十多个杨家弟子做他的保镖。对杨文乾来说,最大的威胁是广东的官员,总督孔毓珣隐在幕后,其他下属官员丝毫不顾广东地方首官的情面,捕风捉影列数杨文乾的罪名,替皇上挖出贪墨三十万两银子的巨蠹,巨蠹竟然是号称清廉似水的杨文乾。 杨文乾原以为自己屁股擦干净就不会有事,更何况他做的一切不是皇上亲自授意,便是得到过皇上默许。然而,压力大了,雍正帝都不便替杨文乾说话,在朱批中斥责杨文乾“悔改”。其实官员们都很清楚,杨文乾与田文镜充当了皇上的挡箭牌,官员不可骂皇上,只好骂替皇上办事的臣子。雍正帝在关键时仍然力排众议保杨文乾,收到参杨文乾贪墨三十万的折子,居然不派钦差调查。 晚霞如血,抹得山峦一片猩红。钟汝南不急不缓说道:“杨文乾最为痛心的是,在他逃避广东官员面对面攻讦,以回籍葬父的借口离开广东的日子里,销声匿迹的陋规死灰复燃。每条番船一千九百五十两规礼银一两都不可少,番商办事,仍必须缴纳各种名目的陋规银,不缴就拖着不给办事。雍正六年,世宗帝仍让杨文乾回广东做巡抚兼海关监督,杨文乾在关部放言要严治违规的恶胥,弄得关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吏胥役丁光靠饷银,根本不够养家糊口,有几个关胥发狠说,杨文乾不让我们活,我们就不让他活。若不是杨文乾莫名其妙其妙暴卒,还真不知如何收场。” 钟汝南说到这,捧碗饮茶,侧目瞥了一眼李永标。李永标噤若寒蝉,张嘴欲言又抿紧,沐在晚霞中的脸膛像是抹了乌血,两眼瞠瞠地望着钟汝南。 钟汝南微笑道:“纯九,是不是害怕了?老朽还没说完杨文乾的第三把火,他的第三把火是百十税。在他出任关宪之前,粤海关对外商另征百分之六的附加税,雍正六年,杨文乾把附加税增加到百分之十,叫百十税。” 一个主权国家调节税率无可厚非,况且中国的税率向来不高,不像欧洲国家,向来对进口货物课以重税。为抑制国内高消费,阻止白银外流,各国对进口茶叶均征收高达百分之七八十,甚至超过百分之百的关税。杨文乾这项百十税,和以往的百分之六的附加税不同,附加税只针对入口货物。杨文乾的百十税不但针对入口货物,还针对入口白银。洋货常常滞销,外商为购买深受欧洲人喜爱的中国丝茶瓷,迫不得已运银币来中国。不少欧洲国家,严令禁止银币外流,他们只能将本国货物运到西班牙及其属地销售,换成双柱番银或老鹰番银,历经曲折艰辛来到中国。用于购物的银币被征百十税,好比剜外商的心头肉,他们能不伤心肉痛,诅咒杨户部早死?! 向外商的钱币征收百十税,在世界海关史上可谓空前绝后。钟汝南和李永标都不清楚国外的关税制度,但他们知道这在中国榷关史上绝无仅有。 “这是一种强盗税。”钟汝南仍不用不紧不缓的语气说道,“杨文乾不管外商是否打算花光番银购买中国货,亲自带关丁扛大秤上番船秤番银,大的番船载银十几万两,少的也有七八万两,老朽曾作统计,平均一艘番船约载银十万两,外商尚未与行商交易,就得扒去一万两银子,比汪洋大盗还心狠。当然,外商权衡利弊,也可以不缴,不缴就打道回府,万里之遥算是白跑一趟。仍有部分番船忍受户部的豪夺,在中国损失的银子,靠出口中国丝茶瓷弥补,这些中国货在西洋可卖高价。 “行商与外商利益休戚相关,外商来广东损失了银子,只好压行商的价,弄得行商赚取的盈利大幅缩水,甚至无利可图。行商能不恨杨文乾?在行商的支持下,外商惟有上总督衙门告状。总督衙门那时在肇庆,外商大班居然可以畅通无阻到达肇庆。总督孔毓珣当然不会帮外商说话,但此事对广东通商影响甚大,孔毓珣站在行商的角度说行商受夷商的拖累难以维系。世宗帝收到折子,竟然留中不发。杨文乾死后,继任的祖秉圭、毛克明、郑五赛继续征收百十税,广东督抚甚至包括关宪联名上折,请求废止杨文乾的百十税。世宗帝仍置之不理,直到世宗帝驾崩,新帝登基才下诏废止,始有广东外洋贸易的繁荣。 “不难看出,百十税的出台,至少是君臣合谋。皇帝是不能骂的,人们只能骂杨文乾是官场强盗,缺心烂肺捣鼓出千古一绝的海盗税。杨文乾替皇上担了骂名,听闻杨文乾暴毙,世宗帝派钦差大臣下来致祭,念诵大学士写的祭文。盖棺定论,杨文乾是粤海关第一能臣,亦是第一酷吏。他的三把火,保商制完整保存下来;规礼照收不误,只是规礼之外加收陋规;百十税虽能寿终正寝,却为后任试探了外商盈利的深浅,该来的洋船照来不误,这便是他们能够盈利的佐证,因此,关部吏胥甚至驻军收起九九藏书陋规来,毫不心慈手软。” 钟汝南的一席话,说得李永标心寒,钟汝南似乎猜透了李永标的心事,直言不讳道:“纯九,老朽料你有做能臣的心志,也没杨文乾那份胆识和能耐,他对外商行商敲骨吸髓,若不是反对的声浪铺天盖地,他还有绝桥在后头。” 李永标声弱如蚊嗡:“晚生不敢有名垂榷关史的奢念,只求替皇上守住粤关,在任内不出事。” 吴尔韶插话道:“不才知道东翁的心事,受皇上的恩宠镇守粤关,皇上满意为首要,皇上是否满意的标志在于能否连任。像伊拉齐,仅坐了半年就被皇上召回,其实是被广东官员赶跑的。伊拉齐回内务府再也抬不起头,连总管大臣海望也跟着陪他丢面。最为严重的,是有人议论皇上用错了人,损及皇上天颜。” “若想争取连任,那就混吧。”钟汝南言简意赅道。 李永标疑惑道:“晚生无意诟病恩师俊公(唐英),他大概算粤关最不称职的监督,成天痴迷瓷器,来广东纯粹混日子。” 吴尔韶急道:“东翁言之有理,唐老夫子混日子混得身败名裂,媚夷纵夷,外面传言他还与洋番艳妇淫乱。汝南公,您见识过十多任关宪,您说不才东翁该如何行事方能不出事?” 钟汝南肃然道:“老朽不知,你是李关宪的幕友,这种话当问你自己。” 钟汝南说罢,看了看李永标期望而又失望的眼神,换一种口气道:“纯九贤弟,海关的事太复杂,上面牵到皇上和内务府,下面涉及地方官员,还有行商夷商。哪类棋子至关重要必须力保,哪类棋子杀掉一两枚无关宏旨,不用老朽点破吧。” 钟汝南留客吃农家饭,席间他闭口不关务。饭后,客人告辞,钟汝南道:“二位不要再来,老朽择居野岭幽谷,只想在桑榆晚年求个安宁。”

逼商制夷

李永标做事优柔寡断,绞尽脑汁还没想好如何纠正前任的错误。拜访关部前辈钟汝南,李永标头脑仍一团烂粥。躺床上慢慢回忆钟汝南说的每句话,幡然顿悟,钟汝南已经道出守关之道:“行商夷商是棋局中无足轻重的棋子,杀掉一两枚无关宠旨。” 李永标起床去敲吴尔韶的门,吴尔韶失眠,闻声立即开门,李永标道:“尔韶你来一趟。”吴尔韶随李永标进了东翁客厅,急不可耐道:“东翁,不才悟出钟老夫子弦外之音,地方与朝廷争取粤海关如同博弈,各方利益中,最不值得看重的便是行商与夷商,尤其是夷商的利益不必挂记。” 李永标没做声,昏昏的灯光下东翁的脸膛一团漆黑。吴尔韶猛然意识到自己强过了头,搔搔头皮转口道:“不才还有许多没想明白,前任把棋局下得一团糟,还真不好破解。” 李永标吐出他的深思熟虑:“不用海关出面,仿效杨文乾,以官制商,以商制夷。” 吴尔韶赞叹道:“东翁所言极是,此计妙不可言。这比关部正式下文不知高明多少倍,事情不管引发什么反应,关部隐在幕后,有个回旋余地。” 翌日,李永标留吴尔韶呆关部处理日常关务,自己乘八人抬肩舆前往十三行。这是李永标第一次以关宪的身份来十三行,他到任一个多月还没来十三行露面,在粤海关历史上绝无仅有。原因不言而喻,夷妇不守夷妇禁,关宪大人管还是不管,又该如何管? 此时,严济舟父子正在十三行会所。 前些天严济舟上关部递帖子求见关宪吃了闭门羹,严知寅问老爸今天要不要再递帖子。严济舟的回答很干脆:“不去。” “督抚衙门呢?”严知寅又问。 “不去,尤其不能拜谒杨抚台,由于他老爹杨文乾的缘故,他讨厌与商人交往,特别是十三行商人。” 这时,巢大根急急走进来,“老爷,那条神秘的客船已打听清楚,是总督硕色和巡抚杨应琚秘密雇的船。” 严济舟得意地捋着胡须:“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这几天早晨七时前,总有一条挂着帘子的神秘箬棚船,在十三行码头外围的省河游弋,帘子撩开一线缝,船舱里的人朝夷馆窥视。巡逻的行丁把这情况向严行首禀报,严济舟立即叫巢大根暗中调查。巢大根道:“奴才问了好些个船家,他们讲除督抚衙门的吏胥外,还有临时被唤上船的民人以及离开花船的风流客。会写字的原原本本把看到的情况记下,不会写字的在证词上按手印,内容是洋番男女在大白天淫乱。” “知寅,你看吧,督抚与海关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弄不好,参劾李永标的折子已经在驿马的背上飞驰。老爸是行首,唯一可择之道,便是敬而远之。一旦不慎介入,双方杀不了对手,或者为了推卸责任,八成会拿行商开刀。” 严济舟说到这,打了个寒战,叫巢大根备轿。 严氏父子乘轿离开十三行。走后没多久,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与他的秘书费兹进会所拜见行首,楞仔说济官在家养病,两人只好离去。 麦克是来呈交禀帖的,内容是要求广东官府和户部废除夷妇禁。全体外商,尤其是带了夫人的外商,对现状仍然十分不满。他们要求外商夫人外出不受任何时间限制。 麦克与费兹商量着要不要直接上户部提交禀帖,看到一群关丁簇拥着一顶八人抬官轿过来。麦克猜想是新任户部李永标,碰碰费兹的手肘,两人站在会所照壁前不动。原先李永标在黄埔税馆做小官时,麦克赠送过两瓶葡萄酒请李永标品尝,李永标送一包徽州绿茶给麦克。在麦克的印象中,李永标是最好相处的中国官吏,为人随和,彬彬有礼像个极有涵养的绅士。 “落轿!”李七十三抑扬顿挫叫道,掀开轿帘搀扶李永标出来。 “永标兄!”麦克笑容可掬叫道,不等李永标作出反应,窜到李永标跟前。麦克身材颀长,居高临下同李永标说话:“听说你的……回毕竟(北京)的……吃后(伺候)了几年皇帝,回来的就升官啦?哦,一武(衣服)上面的……还就(绣)了一只鸡,这个……不是巡抚大人钻(穿)的官服吗?”麦克用结结巴巴的中国话说道,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亲热地拍打李永标的肩膀。 “去去去!”李七十三凶狠地推麦克一把,“哪来的蛮夷,李大人是钦命粤海关正堂老爷,你懂不懂规矩?” 麦克本想先套近乎,尔后直接向李户部禀陈废除禁止外商夫人日出的规定。麦克被李七十三推得连打几个趄趔,费兹急忙扶住他才没摔倒。 李永标脸色阴沉,拉得老长,径直朝会所走去。 “李户部,我的……有事的……要向你禀……” 李七十三不等麦克说完,“禀你妈拉的逼!”李七十三用北方粗口骂道,攥紧拳头恨不得朝麦克的鹰勾鼻猛击一拳。数个拿水火棍的关丁围了过来,凶神恶煞盯着麦克,只要李七十三使个眼色,他们就会给麦克颜色瞧瞧。 “禀你妈拉的逼是什么意思?”麦克站着发愣。费兹赔着笑脸,一边朝李七十三作揖,一边用生硬的中国话道歉。李七十三道:“这次饶过你们,倘若再冒犯李关宪,本二爷要打破你们脑壳!”李七十三摆摆手,关丁让出一个豁口。 费兹把麦克拉走,责备道:“麦克米伦,他现在是户部大人,连十三行的行首都要敬他三分。”麦克愤愤不平道:“他是户部大人,我还是伟大帝国英吉利的储爵大人!” 李七十三进了会所大堂,见一个行役跪在关宪面前战战兢兢说话。 行首严济舟生病回家调养。李永标坐椅子上沉思片刻,说:“你去把潘振承叫来,叫他跑来。” 转瞬间,潘振承跑步进入会所公堂,跪李永标跟前,气喘吁吁道:“驽钝叩拜关宪大人。” 李永标没叫潘振承起身,绷着脸孔说道:“潘振承,本关命令你,严饬夷妇遵守夷妇禁。” 潘振承道:“驽钝遵命,驽钝这就奉关宪令,前往夷馆转达李关宪的夷妇禁。” “不许你打关宪和海关的招牌!”李永标大声斥喝道。 潘振承为难道:“李关宪,驽钝乃一介末商,位卑言轻,惟恐夷商夷妇不听驽钝的规劝,辜负了关宪大人的厚望。” “你有本事弛禁,就有本事严禁,泼出去的水也得给本关收回来!” 潘振承辩解道:“李关宪,夷妇如何违禁,驽钝实不知情。” 李永标愣了一下,心想我堂堂关宪大人,岂容小小行商狡辩?本关捏拿你像捏拿鸡仔!李永标愤怒地拍打茶几:“你不知情,你心中有鬼才不知情,这就是纵夷的铁证!今日傍晚时,本关会派人暗察,倘若有一个夷妇不守夷妇禁,出了夷馆一步,本关拿你是问!” 李永标站起来,轻蔑地看潘振承一眼,威风凛凛走出公堂。 潘振承一脸褚青,强忍着心头的愤怒站起身,缓缓朝外走。潘振承曾翻阅过邸报,邸报说李永标喜欢舞文弄墨,文友敬称他为李翰林。然而,刚才李永标的表现,纯粹一个官场无赖。 官大一级压死人。关宪与行商地位之悬殊,决定了行商只有忍气吞声,任其宰割的份儿。潘振承明知没有效果,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夷馆交涉。 “什么?你连外商夫人早晚出商馆散步的权力都要剥夺?”麦克不等闻世平译完,暴跳如雷朝潘振承吼叫。 麦克没携带夫人,约有一成外商携带了夫人。然而,就是这寥寥无几的欧洲女士,给十三行带来了生气。欧洲商人聚会,女士成为众男士追捧的对象,男士竞相与女士碰杯、聊天、跳舞。麦克无法想象,没有女士的十三行,将会成为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 麦克双眼喷射出蓝色的火焰,愤怒之情难以言表。潘振承耐心地解释道:“不是我要剥夺外商夫人早晚散步的权力,是户部早在好些年前就有禁止外国妇女白天出入商馆的命令。”潘振承在心里诅咒李永标这一手好狠毒,关宪关部隐在幕后,推他出去做恶人,并且不能说是奉关宪的指令。 “你们给我出去!出去!”麦克指着潘振承和闻世平,气急败坏叫道。 潘振承声色俱厉道:“麦克,我正告你,你们如果不听我的劝告,将来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别怪我没提醒你!”

外商游行

十三行夷馆区与中国街没有明确的界线。 许多夷馆与行馆本来就是连为一体的建筑群,临江的一面是夷馆,面对中国街的一面是行馆。夷馆与夷馆之间,有宽窄不一的空地,宽敞的空地辟为西式风格的花园,在中国街过往的中国人常常驻足看花园里的夷人,大惊小怪用侮辱性的语言品头论足。除了洋行主人或雇员,其他闲杂人员概不准入内,否则会遭到行丁的粗暴驱赶。 中国街像往常一样行人如织,有来做生意的外地客商,有本地人来购买散件西洋货,还有纯粹来看稀奇的。看稀奇的中国人今天果然大开眼界,西洋花园突然冒出一群打扮妖冶,穿着奇装异服的夷妇,跟她们身后的是一群身穿黑色礼服的鬼佬,另外还有七八个小鬼佬小鬼妹。几个鬼佬拿着西洋乐器,吹吹打打。接下的一幕,围观的中国人莫不瞠目结舌,西洋男女搂抱成一团,合着乐曲的节拍翩翩跳起妖舞,脸上洋溢着放浪的淫笑。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眼睛似钉盯着鬼妹高耸的胸脯;有的看得脸红耳臊,悄声骂夷人恬不知耻。潘振承走进花园,还未开口劝阻,便被几个牛高马大的夷人奋力往外推,潘振承顺势跌倒在地。人群中有奉命暗察的关胥,一个关胥脚踏风火轮似的跑回关部,向李永标禀报。 “这是挑衅!”李永标跳了起来,怒不可遏叫道。 关胥佝偻着腰说道:“潘振承没劝阻住,还被夷人凶悍地推倒在地,摔得不轻。” “东翁,潘振承确实位卑言轻,制服不了夷人。”吴尔韶说道。 李永标急得团团转,在吴尔韶面前晃来晃去走动,“我们原本是纠偏,没想到越纠越偏,比唐翁任关宪时还严重。尔韶,你说如何办?” “不是有个保商制吗?所有的夷商夷妇都有保商,我们应该抓住保商。当务之急是压住夷人不要闹事,至于那个束夷不成反纵夷的潘振承,可稍晚一步惩罚他。” 李永标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十三行。”李永标急急朝外走,突然收住脚步,“不成,我们还是不宜站到台前。尔韶你想,夷男妖女大白天跳淫舞,我们可以拿潘振承做替罪羊;如果部堂直接向保商下达夷妇禁的关令,保商又以关部的名义向夷人施压,夷人不服把事情闹得更大,我们找谁做替罪羊?” “东翁深谋远虑,不才自叹弗如。抓众保商不如抓总商,我们这就去严济舟府上。” 李永标迟疑道:“严济舟不是病了吗?” “不才怀疑他是装病,所以我们必须亲自去。” 严济舟对十三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泰禾行伙计不时藏书网过来向他禀报。严济舟庆幸自己趁早离开了十三行会所,不然的话,压服夷人的事,很可能点到行首头上。严济舟不太瞧得起李永标,很简单的一件事,干吗弄得这么复杂?聪明的关宪应该揪住行首不放,由行首出面制服夷商。 严氏父子坐在院门外的大榕树下,荷花飘香,沁人心脾。严济舟动作娴熟潇洒地沏功夫茶,突然愣住,他看到两顶凉轿疾疾朝榕树下跑来,上面坐的是李永标和他的师爷。 “严济官,自沏自饮,好惬意啊!”李永标下了凉轿,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贵体欠安,本关特来探望。” 严济舟甚为窘迫,支吾道:“早晨起来头晕,喝过郎中开的汤药,现在好多了。”严济舟卑躬卑敬地请贵客坐。 “本关看你是有意逃避!”李永标厉声训斥道,“严济舟,本关命令你赶往十三行,将擅自外出跳淫舞的夷妇赶回夷馆,勒令她们恪守夷妇禁。他们若不从,将受到中止来华贸易的惩罚。至于你,到明日早晨,若还有夷妇在夷馆外呆着,本关拿你是问!” “末商遵命,末商有关宪令,他们敢不服从?” “只能以十三行行首的名义,事情出在你们十三行,没出在海关,你若打着关部的招牌,罪加一等!”李永标说完,不等严济舟分辩,坐回到凉轿上:“走!” 严济舟仍躬着身子,目送两顶凉轿离去。严知寅道:“老爸,李永标蛮不讲理,哪像个文官,比武弁还蛮横。” 严济舟打了个颤:“他们还没走远,当心给他们听到。唉,他不是几年前的黄埔税馆小吏了。”严济舟身子软塌塌地坐下,用毛巾擦额头的汗水,“他是官,是权倾一方捏着行商命脉的关部大爷,他蛮横无理便是理,老爸只能惟命是从。” “缘何不准宣称奉关宪令?” “潘振承制止不了夷商,想必也是不准声称奉关宪令。这等于把行商逼到绝境,夷商不服闹事,关宪好抓我们做替罪羊,他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严济舟一筹莫展,蔫头耷耳坐凉轿上。严知寅没乘凉轿,跟着父亲身边走。“老爸,倘若夷商不听你的怎办?” “不听,就让他们闹事。”严济舟胸有成竹道。 “老爸,我听不明白。” 严济舟狞笑道:“李永标不准老爸打海关的招牌,老爸打潘振承的招牌总可以吧?” 父子俩赶到十三行,西洋舞会已经散场,天气太热,外商本无跳舞的雅兴,目的是向中方示威。麦克及数个夷商站在商馆入口处吹风,看见十三行行首严济官板着脸,带着通事闻世平走过来。麦克不敢怠慢行首,朝严济舟拱手行礼。 “麦克,你们为何不服从潘启官的劝告,有意违抗夷妇禁?”严济舟峻颜峻色问道。 “他有什么权利对我们指手画脚?他连保商都不是!”麦克愤愤不平用英语叫道,闻世平直接把麦克的意思翻译出来。 严济舟正色道:“潘振承是中国皇帝钦命的官商,肩负朝贡贸易和管教蛮夷的职责,他有权利向你们下达夷妇禁,本行首全力支持潘启官履行职责!”严济舟说完,叫闻世平直接翻给麦克听。 麦克不等闻世平翻译完便高举起拳头:“抗议!抗议潘振承的错误行为!” 在严济舟与麦克交涉之时,其他夷馆的外商聚了过来,纷纷高举拳头抗议。 “我们游行示威!”海龟号船长皮尔用英语大叫道。 西洋男女迅速组成一支近百人的队伍。皮尔带领游行的队伍上了中国街,引起满街的中国人围观。皮尔仅会简单的中国词,领着外国男女反复呼喊口号:“抗议!”“抗议十三行!”“抗议潘振承!”…… 严济舟跟在游行的队伍旁,声音嘶哑地叫道:“不准游行,不准你们抗议!” 皮尔领着外国男女齐声高叫:“抗议严行首包庇潘振承!”

越禁越乱

派行首下达禁夷妇令,不仅没起到预想的效果,事情还越闹越大。李永标急得抓耳挠腮,像熊瞎子在北园转来转去,花坛上的鲜花给他一枝枝掐断,满地都是残花败叶。日影斑驳,渐渐西斜,树梢抹上一层猩红的霞光。 “东翁,幸亏我们没叫他们打着海关的招牌,事情闹得这么大,跟海关没关系。”吴尔韶站在棕榈树下,安慰不断转圈的李永标。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唐翁因媚夷而落马,皇上钦点我接任粤海关监督,虽然没有明示,纠偏却是新关正必须做好的头等大事!” 李永标终于走累了,坐条石上喘气。吴尔韶递上一杯茶:“依不才拙见,严济舟、潘振承使了绊子。缘何以往以商制夷,百试不爽,这次偏偏不灵?” 李永标吩咐李七十三传令,十三行全体行商来关部聆训,一律穿戴官商行头。 行商陆陆续续来到海关公堂,共二十名,第一排站着六名一等行商,后两排各站七名行商,他们分别是二三等行商。潘振承站最末,他未曾捐纳,没有品秩,身着黄鹂补服。这是他做行商以来首次穿戴官商行头,他作出最坏打算,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穿戴官商行头。没有规劝住夷商遵守夷妇禁,李永标肯定不会轻饶他。 李七十三抑扬顿挫高喊:“钦命督理广东沿海贸易税务户部分司李永标关台升堂!” 李永标身着二品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戴后插着一根孔雀翎,威风凛凛走上暖阁。严济舟领头行礼:“吾等末商向李关台请安。” 李永标抓起响木猛地一拍:“严济舟、潘振承,跪前面来!” 严济舟和潘振承跪下,悄悄对了一下眼,把头伏下。 李永标抓起响木又是一拍,叫道:“严济舟、潘振承纵夷闹事,严济舟杖十!潘振承罚银三万两!”众行商听了猛惊,怎么是纵夷闹事?跪前面的严济舟悄悄用肘子碰了潘振承一下,两人抬起头,严济舟还板直腰直视李永标。 李永标色厉内荏:“二位不服?不服这就滚回十三行,勒令夷妇恪守夷妇禁。明晨若还有夷妇在夷馆外面走动,本关除加罚严济舟和潘振承外,其他行商全部脱不了干系!听清楚没有?” 众行商答道:“末商听清楚了。” 李永标道:“严济舟、潘振承留下受罚,其他行商回去。” 海关公堂,只剩下潘振承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公堂中央,旁边站着四个手执水火棍的关丁。 严济舟被叫进李永标办房,李永标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冷冷打量严济舟一眼:“严济官,你还算守规矩,没打海关的招牌责令夷商,替关部承担起蛮夷闹事的责任。今日免罚杖责,明日倘若你压制不住蛮夷闹事,本关言必行,行必果,罚你二十大板,令你皮开肉绽。” 严济舟放声大笑。 “严济舟,你放肆!”站一旁的吴尔韶斥喝道。 李永标猛地从皮椅上站起身,指着严济舟:“你笑什么?你不说出令本关信服的缘由,本关今晚就罚你!” “罚末商?你今晚能罚末商,以后能否罚得了末商还很难说。”严济舟镇静自若说道。李永标与吴尔韶面面相觑,严济舟继续不卑不亢说话:“李关宪,末商猜想你对‘关宪是爷,行商是孙’这句话极为欣赏。但末商奉劝你不要偏向一方理解,仅把行商当成可任意宰割的下人。行商确实是孙,关宪可打可骂,还应该疼爱。只有对行商既严厉、又疼爱的关宪,才能真正赢得行商的尊敬,关宪大难临头,行商即使无力化解,也好事先给关宪露个口风,不至于关宪这多天来蒙在鼓里,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严济舟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李永标惊疑不定,斥喝关丁给严济官看座看茶。 李永标与严济舟并坐在红木椅上,隔着茶几,聆听严济舟谈前些天清晨在省河游弋的神秘船只,“有好几个从花船下来的缙绅被请到箬棚船上,他们都能证实,箬棚船上的胥役是督抚衙门的。这些胥役没有强人所难,只是叫缙绅原原本本,把西夷男女亲昵猥亵的现状记下来。” 李永标吓出一身冷汗:“尔韶,唐翁的师爷提醒过我,要我当心督抚在背后捅刀子,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严济舟道:“依老夫愚见,督抚倒不是使阴招捅刀子。老夫做了数十年官商,官场的规矩还是知道些,皇上密谕百官互相监督,尤其是广东的督抚,还负有稽查海关的职守。他们这样做,正是效忠皇上。”严济舟说话一贯四平八稳,他不会因为欲讨好关宪,而得罪督抚大人,即使在背地也不能说他们坏话。 “谢严济官提醒不才东翁。”吴尔韶上前续水,笑容满面说道:“不才愚不可及,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前去拜访严济官,向严济官打听机密。” 严济舟哪能听不出吴尔韶的弦外之音,他在责备我没有及时向关宪透露讯息。严济舟唉声叹气道:“老夫得知这一讯息,心急火燎跑到关部递帖子求见李关台,李关台的长随李七十三回老夫的话,说关台大人忙于关务,没空接见。” 李永标把李七十三召来,破口大骂他是个误事的混蛋,叫关丁到屋外打他的板子,回来要脱裤子给他看。关丁不敢真打,也不敢假打,一个老关丁使出伤皮不伤骨的打法,打得李七十三屁股鲜血直流。两个关丁扶持着李七十三进来,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关丁正要把李七十三的裤子拉下,李永标晃了晃手,叫李七十三滚蛋。 李永标转为和颜悦色,“本官恭请严济官赐锦囊妙计,关部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这步棋还真难走。”严济舟谈起伊拉齐出台夷妇禁,当时也引发夷商的激烈反应。他们成群结伙到海关抗议,还跑到督抚衙门请愿。当时总督衙门在肇庆,总督庆复听过夷商的禀陈后,派员把伊拉齐召到肇庆,骂他个狗血淋头,指责他纵夷僭越告状。其实明眼人都很清楚,督抚都不主张把夷人当囚犯圈禁,但又不便替夷人说话,要求弛夷妇禁。督抚抓住伊拉齐其他方面的差池,上折子参劾他,伊拉齐还没把关宪宝座坐热,半年不到便黯然下台。 “那么,伊拉齐的后任策楞将军,又是如何贯彻夷妇禁的?”吴尔韶问道。 “老夫不清楚,替策楞大人主持关务的是一个叫邬贵的大关委员,他在江西赣州做知府,李关宪可派人去江西问他。”严济舟不想介入督抚与海关之间的争斗,他仅为摆脱对他的惩罚而向李永标透露这个机密。 严济舟站起来:“老夫得赶回去服汤药,按照医嘱,老夫得每日餐前服药,这两天十三行接连出事,老夫未遵医嘱。明天老夫只好带药罐子来十三行,随时恭听关宪差遣,当然也得随时准备受罚挨板子。” “不必,不必。”李永标赔笑道,“济官尽管安心在家养病,以后下官有不明之处,再向济官请教。” “潘振承还在公堂里跪着。”严济舟走到门边,停步说道。 李永标愣怔一瞬说道:“济官请放心,本官问过他话,也会放他。” 吴尔韶看着严济舟走出办房的雕花紫檀门,转回身急道:“东翁,这般看来,硕色和杨应琚向皇上上了参劾密折,罪名是海关纵夷。” “我们也上折子,声称关部已经责令十三行行首严济舟、行商潘振承奉关部令,严饬夷人遵守夷妇禁。”李永标说着抹抹额头的汗水,叹息一声道:“照此看来,我们不准严济舟和潘振承打海关的招牌是一步错棋。” “错棋虽是错棋,但他们至少帮关部扛了一扛。东翁,依不才拙见,明天关部仍不宜直接出面,把招牌给潘振承,让潘振承打着关部的旗号规劝夷商,若有不从,罚他们不准来广东贸易。倘若还不从,就可拿潘振承做替罪羊,杀鸡给夷猴子看。” 翌晨,李永标和吴尔韶乘坐箬棚船在十三行码头附近的水域游弋。 夷楼前的小广场,果然有好些个西夷男女。其中一对手挽手散步,一对在水边钓鱼,一对坐铁椅上看书。还有一个夷妇单独在广场散步,又有一个夷妇端着一盘发黄的圆馍(面包)从这座夷馆走进另一座夷馆。最显眼的是七八个西夷男女在大榕树下喝早茶,地上铺着凉席,说不清哪个和哪个是一对,男女全都挨得那么拢。 两人窥视了半个时辰,除了男女授受不亲,倒没看到什么猥亵淫乱的画面。李永标想,也许是那帮儒生小题大做,夷妇出夷馆散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东翁,你看。”吴尔韶轻声叫起来。坐铁椅上看书的一对西夷男女,放下书,拥抱在一起亲嘴。 “尔韶,你是否觉得淫荡猥亵,不堪入目?”李永标问道。 “怎么说呢?中土人明事暗做,西洋人明事明做,中土人断不会光天化日卿卿我我。若说房事嘛,不才就不好说,彼此彼此吧。”吴尔韶不好意思笑道。 “这是西俗。”李永标谈起六年前他在黄埔税馆主事时的见闻,“少见多怪,多见不怪。我在黄埔主事时,听通事说西夷人诟病中土婚俗,说天朝人不尊重妇女,天朝一夫多妻不如他们一夫一妻好,他们的国王只有王后,没有嫔妃。任何达官贵人也都不准三妻四妾,一妻一妾也不行。我们老是说西夷男人好色,西夷女人淫荡,其实是一种偏见。” “依东翁之灼见,不想严饬夷妇禁?” 李永标肃然道:“你说哪去了?中土乃万国共主的天朝,西夷来天朝哪能不守天朝的礼俗?海关不只是替皇上督理沿海税务,令夷人归顺向化,亦是海关义不容辞的职守。” 李永标掏出怀表,离七时正还有一刻钟。昨晚潘振承受命,连夜上夷馆向众夷传达关宪令。夷妇在天亮后出夷馆活动,明摆着违背了夷妇禁,难道潘振承阳奉阴违没有向西夷传递关宪令?照眼前的情形,夷妇能恢复到前些天的原状,保证早七时回夷馆,也算是有了初步成效。 李永标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夷妇置若罔闻。这时,潘振承从两幢夷馆间的宽道走出来,身后跟着通事闻世平。 潘振承猜想停在水面那条箬棚船坐的是李永标和他的师爷,他扯开喉咙高喊:“列位西夷男女洗耳恭听,本商奉户部李大人的命令,昨晚已通知各夷馆大班,从今天凌晨起,夷妇一律不准外出。现在仍有部分夷妇违反禁令,光天化日下放荡猥亵,淫乱中土坏我民风,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商勒令你们速速回到夷馆,如有不从,户部大人有言在先,将禁止你们来广东贸易!” 闻世平用夷语传译,广场上的西夷男女围了过来,情绪激愤地用夷语叫喊。还有西夷男女源源不断从夷馆跑出来,挥舞着拳头大吼大叫:“Protest(抗议)!” 李永标在黄埔任职时听过这个词,夷人在喊抗议,大概是抗议户部。“快快,离开这里,回关部!”李永标惊惶失措叫道。 李永标和吴尔韶回到关部,焦虑不安地商讨对策。“西夷怎么连关部的命令都不听?”李永标火烧眉毛,一趟一趟在办房来回走动。 “Protest(抗议)!”衙门外传来狮吼虎啸的抗议声。 一个关丁屁滚尿流跌跌撞撞跑进来:“李关宪,大事不好,成群结队的西夷男女拥到关部来了!” 第二十回 矫枉过正越禁越乱 潘启献策痛斥儒生 西洋男女冲击粤海关,李永标把通事闻世平当替罪羊,打闻世平的板子;潘振承陪麦克等外商去总督衙门告状,潘振承被带进班房杖责,板子声噼噼啪啪响;总督硕色和巡抚杨应琚想赶跑李永标,秘密搜集李永标纵夷妇的证据;儒生裴道光上陈条指责总督、巡抚和关正纵夷妇;硕色等一筹莫展,潘振承想到化解之策,裴道光狎妓,大有文章可做……

僭越告状

西夷男女闯闸来海关抗议的消息,如晴天霹雳在李永标耳边炸响,李永标头脑嗡嗡作响,欲裂开一般,身子摇摇晃晃,被吴尔韶和李七十三扶到沙发上。 吴尔韶亦是六神无主,脸色苍白得像窗纸,双脚像筛糠站不稳,也晃晃悠悠坐到沙发上。“Protest!抗议!”衙门外又传来西夷的抗议声,夷语中还夹杂着汉语。 “东翁,如何办啊?”吴尔韶焦灼万分问道。“你是师爷,你问我,我问谁去?”李永标突然跳起来,戳着吴尔韶的鼻尖骂道。 “东翁,稍安勿躁。”吴尔韶赔着笑脸把茶几上一杯茶递给李永标。李永标接过又放下,在他的印象中,除个别西夷蛮横,绝大部分卑躬屈膝,连扛活的苦力都敢鄙视他们。可眼下,不仅保商治服不了他们,连关部的宪令他们都敢公然违抗!越禁越乱,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吴尔韶吩咐李七十三叫所有的关丁守住仪门,防止蛮夷闯关,“东翁,西夷既然已经来了,还是召见他们,只准一名大班进来,叫潘振承和通事陪同。” 吴尔韶侍候李永标戴上顶戴,一道去关部公堂。李永标坐暖阁公案中央,吴尔韶挂角坐。公堂共五楹,中间一楹有两丈八尺宽,靠着堂柱各站一排手持水火棍的关丁。李永标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带夷目!” 关丁戳着水火棍高吼“威武”,通事闻世平陪同英国东印度公司班副费兹进来,费兹高高昂起的头颅缓缓下垂,站公堂中央,毕恭毕敬向李永标行鞠躬礼:“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一等秘书兼商馆办公厅主任费兹拜见户部大人。” 李永标不等闻世平译完,急急问道:“东印度大班麦克呢?还有潘振承怎没来?”闻世平答道:“麦克与红毛国大班乔叟、双鹰国大班鲁斯特上督抚衙门递禀帖去了,潘振承拦不住他们,只好跟去继续劝阻。” 李永标正言厉色道:“你问问费兹,他们为何抗命不遵?” 闻世平用夷语问费兹,费兹情绪激动说道:“户部问我们为什么不遵守他的命令,我倒要问他为什么要下达禁止外国妇女白天出外的愚蠢决定?中国的皇帝都说要关怀我们(怀柔远夷),户部公然违抗皇帝的旨意,太不称职了!我郑重其事委托闻通译转告户部,你的决定违背起码的人道,是对全体外商的侮辱,更是对全体外国女士的虐待。我们的夫人每天上午七时至下午六时之间呆在商馆不外出,已经作出重大让步,而户部却要剥夺她们见太阳的权力。她们要晒日光浴,人不晒日光浴会生病,户部你懂不懂?” 费兹的表述不仅李户部不懂,闻世平也不懂,不过他还是听懂了少数词句,加上费兹的愤怒的表情,他知道费兹在声讨海关的夷妇禁。和稀泥是通事一贯的做法,闻世平斟词酌句道:“费兹感谢中国皇帝皇恩浩荡,感谢户部大人对他们的一贯关照。夷妇禁他们正在研究,鉴于兹事重大,他们必须禀陈他们的通商大臣方能正式答复。” 做不成的事先把它扯远些,这也是通事一贯的做法。李永标哪能不知通事在敷衍他,勃然大怒:“你照直译,漏译一句本关割你的舌头!” 闻世平战战兢兢道:“夷商非常尊敬户部大人,十分愿意遵守户部的决定,但是,西夷信仰太阳神……这个,这个……夷妇要晒日光浴,不沐浴阳光就是对太阳神的亵渎,太阳神就会惩罚她们生病。她们晒了日光浴身体健康,感激涕零,会督促她们的丈夫竭尽全力效忠天朝皇帝,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闻世平非常婉转地把西夷拒绝接受夷妇禁的意思道出,李永标对闻世平的翻译还算满意,但他万万不会满足夷妇晒日光浴的请求,李永标庄严肃穆道:“闻世平,你如实向夷目传译,天下共主的天朝皇帝就是太阳,准许西夷来万国崇敬的天朝,他们已经沐浴皇恩。皇恩如阳光雨露,他们应该感恩戴德,不要再闹事了。” 闻世平在心中暗笑,天下共主?万国崇敬?除了骗自己,没一个夷人这般认为。闻世平继续阳奉阴违和稀泥,按照汉话的语法逻辑翻译:“Faithe(费兹),You(你们)Stop(停止)Protest(抗议)。Hoppo(户部)Promise(答应)Instruct(禀请)Emperor(皇帝),You returns(你们回去),Obey the law(遵守法律),Wait for(等待)Good news(好消息)。” 费兹大致听明白闻世平的意思。根据麦克米伦的经验,中国通译说“还有希望”,就是“没有希望”;要我们“等待好消息”,就是“等不到消息”,或者“等到的是坏消息”;说要“请示”、“研究”,就是“拖延不办或者完全拒绝”的代名词。 “抗议户部的错误决定!”费兹扬起拳头用英语吼叫。 闻世平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说:“费兹说坚决拥护户部的英明决定。” 李永标对protest(抗议)这个词耳熟能详,户部(hoppo)是音译,加上费兹愤怒的表情,李永标哪能没悟出夷目在抗议户部?他没往通事和稀泥方面想,一口气堵在心口发慌,抓起惊堂木连拍了八九下,拍得闻世平和费兹皆心惊肉跳:“闻世平,你勾结夷目,讹诈本关,来人,把闻世平拉出去打板子,把夷目驱逐出公堂!” 一群关丁拖着闻世平朝外走,另几个关丁拿水火棍比划着,斥喝费兹滚出去。闻世平大喊“冤枉”,费兹大叫“抗议户部”。 却说潘振承,早晨奉关宪令规劝外商遵守夷妇禁,立即遭到外商的围攻。幸亏有户部做挡箭牌,外商不再把矛头对着潘振承,兵分两路,一路上督抚衙门请愿,一路上户部衙门抗议。 潘振承不能回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关胥的严密监视下。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劝阻,麦克做事比较理智,潘振承选择跟随麦克。 两个关胥不紧不慢地跟踪潘振承,潘振承跟在麦克、乔叟、鲁斯特后面叫喊:“你们不能进城,不能僭越告状。”麦克等不听,但潘振承的效果已经达到,他是叫给盯梢的关胥听的。麦克等走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官兵拦住,麦克向官兵点头哈腰:“兵爷,是户部李大人让我们进城的,这是户部给我们的进城证。” 麦克一边用英语说着,一边掏出一本过期的进城关牒。守城千总接过关牒捏了捏,动作娴熟地将三枚番银便士溜进袖口:“既然是户部准许的,那就请进吧。慢,慢,有没有陪同?” “有,有。”潘振承上前说道,“除了末商,还有两位关部的二爷。”潘振承指着身后的两个关胥。 这两个关胥是李永标带来的家人,对夷务十分陌生,稀里糊涂朝守城的官兵点点头,做了夷人的陪同。麦克等三人叫了三顶轿子,说一声“总督衙门”,坐到滑竿的竹椅上。两个关胥傻了眼,难道跟夷人屁股后做护轿跟班?潘振承说:“二位的轿钱末商来付。”关胥原先在李永标府上做下人,难得有坐轿的机会,兴高采烈上了滑竿。 这两天督抚衙门也派了密探在十三行了解情况,潘振承以关宪的名义敦促外商恪守夷妇禁引起外商激烈反应,督抚对此了如指掌。此刻,硕色和杨应琚呆在总督衙门值房,一道商量如何给李永标罗列新罪名。倘若把李永标拉下马,内务府连出两个纵夷的粤海关监督,皇上就会倾向把粤关监督交由地方督抚兼任。 硕色的戈什哈进来禀报,夷商大班麦克等,在行商潘振承、关胥李春生、涂水宝的陪同下求见总督大人。 硕色和杨应琚已经料到夷商会前来状告海关,没想到居然有关胥陪同。硕色心想这不是送肉上砧吗?杨应琚想到的却是潘振承,申办行商官帖,翁皓逼杨应琚向潘振承下跪,巡抚大人斯文扫地,杨应琚迄今仍耿耿于怀。 “这个行商不是个好鸟,怂恿夷商僭越告状,不可轻饶。”杨应琚愤愤不平道。 硕色接过话茬:“那好,处罚行商就依你,这两个陪同夷商僭越告状的关胥得好生侍候。”硕色吩咐戈什哈:“去弄一壶酒,买些脚掌翼、水煮花生什么的给他们下酒。” 领班戈什哈来到山门外,声色俱厉叫道:“硕制宪有令,潘振承唆使刁夷僭越告状,责杖三十大板。僭越告状的刁夷,押进督署公堂,恭听硕制宪训斥!” 数个戈什哈把潘振承押进门房旁边的站班房。 数个戈什哈拿着棍棒长矛,比划着斥喝麦克等三人。麦克想不到见总督这么容易,乖乖地跟着戈什哈走。两个关胥胆战心惊,正想溜走,领班戈什哈笑道:“二位关爷,硕制宪有令,好生招待关部贵客。” 李春生和涂水宝稀里糊涂进了门房,刚捧上茶碗喝茶,两个戈什哈拿来酒菜,请二位关爷慢用。关胥喜不自禁,一边饮酒,一边啃着脚掌翼。突然,传来潘振承挨板子的惨叫声,两人对了一下眼,举起酒碗大声吆喝:“干!” 潘振承根本没挨板子,一枚小银洋,比下跪磕一千次头还管用。戈什哈噼避啪啪打了数十下沙袋,然后扶着“痛苦不堪”的潘振承进了门房。关胥正想假惺惺问潘启官的伤势,戈什哈道:“二位关爷,没你们的事,二位尽管喝个痛快。”

督抚逼关

海关衙门外围着一圈西夷男女,人群中央放着一条板凳,闻世平佝偻着腰站板凳旁。衙门的台阶上摆着一张条桌,李永标威风凛凛坐条桌后,身边站了一排关丁。所有的西夷仅费兹站人群中间,西夷男女开始时齐声高喊抗议,听费兹解释后,便收声不语。原来惩罚的只是中国通事,户部是借殴打中国通事来吓唬外商。许多来华多年的外商仍不明白,中国官方为什么制订出这种愚蠢的制度。中国商人受罚,外商常常抱幸灾乐祸的态度,绝不会怜悯——因为这是中国官员惩罚自己的同胞。外商更难理解的是,中国官员用殴打自己的同胞方式来吓唬外国人,到底谁吓唬谁? 西夷窃窃私语时,听到啪地一响,见李户部在拍打一块木方块,厉声叫道:“闻世平勾结夷目费兹煽动众夷闹事,罚闻世平杖五十。” 关丁把闻世平按倒在板凳上,闻世平泣声求饶。人群外一声抑扬顿挫的叫喊:“两广总督硕色大人,广东巡抚杨应琚大人驾到……” 李永标站起身,见打头的是两顶八抬肩舆;稍后是麦克等三个夷大班;再后是关胥李春生和涂水宝;最后是潘振承。前后左右皆是拿着各色兵器的戈什哈与抚衙皂隶,分不清他们是护送督抚,还是押送夷大班和潘振承。 准备观看打板子的西夷男女涌上前同麦克说话,询问向总督巡抚请愿的结果。麦克用英语道:“女士们,先生们,中国总督听了我的陈述,很同情我们的处境。总督准备向他们皇帝转呈我们的愿望,总督带巡抚特意来户部,同李户部交涉。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户部衙门,一味地闹事对我们不利。” 身材颀长的麦克带领西夷男女离开海关衙门前的广场,硕色命令领班戈什哈:“鄂伦多,本督命令你把闹事的蛮夷押回十三行。” 鄂伦多立即带领十多个戈什哈,手持长矛棍棒,跟在西夷男女后面走。 李永标正要上前给硕色行礼,硕色劈头盖脸骂起来:“李永标,别以为你这多天干的好事本督不知道。皇上斥责唐英媚夷纵夷,后任监督明知前任的差池不予纠正,继续媚夷纵夷,抗旨不遵,此乃罪责一!” 李永标急忙辩解道:“硕制宪有所误会,下官正在纠偏,只是兹事重大,情况复杂,延误了几天。” “几天?你到任都满一个月了!你是故意拖着不办,让前任的差池越演越烈,以致酿成夷祸!你听好了,挑唆西夷聚集到中国街一侧的花园大跳淫舞,此乃罪责二;怂恿众夷在中国街游行,向我天朝皇帝示威,此乃罪责三!” 李永标脸色乍变,叫道:“硕制宪,下官冤枉啊!下官指派行商潘振承、行首严济舟去规劝西夷恪守夷妇禁,要说挑唆怂恿,也是潘振承和严济舟在挑唆怂恿。” 硕色向着杨应琚道:“杨抚台,你来质问李永标。” 杨应琚肃然道:“昨晚,本官遇到乘坐凉轿的严济官,严济官下轿向本官行礼。多年不见,我们一道上茶铺喝晚茶,本官见严济官愁眉不展,问他遇到什么为难事,严济官在本官的追问下,道出实情,说李关宪逼他和潘振承勒令西夷恪守夷妇禁,却禁止他们以海关的名义,使得他们两头受挤压,西夷趁机闹事。” “这,这……可是……”李永标嘴里像含了鹅蛋,话音浑浊不清。 硕色道:“李永标,你为何不准行商打着关部的旗号劝阻西夷?是不是因为行商位卑言微,不足以压服蛮夷,有意激怒蛮夷,让蛮夷公然闹事?” “不,不,不……下官的本意是……唉,下官说不清楚……”李永标手足无措,不停地用官袍袖口擦额头的汗水。 硕色穷追不舍道:“你说不清楚,本督替你说。罪责四,关台大人指派关胥李春生、涂水宝唆使麦克等三个夷目擅闯城门,僭越上督抚衙门告刁状。”硕色猛喝一声:“带过来!” 方才还称兄道弟的戈什哈突然变脸,凶相毕露冲上前拎起李春生和涂水宝,拖着他们扔到李永标跟前。李春生和涂水宝惊恐万状,向着李永标哀叫道:“老爷,我们……” “你们都干了什么?”李永标问道。 关胥语无伦次:“我们……奉您的旨意,监视潘振承……后来,后来,就陪同夷目一道进城,上总督衙门……老爷,我们不懂夷语,没唆使夷目……” 硕色得意地笑:“李关台,听到没有,不懂夷语,却去陪同夷目进城上总督衙门,不是暗示挑唆是什么?” 李永标气得打抖,大声吆喝:“来人啦!给这两个狗奴才各杖责三十大板!” “慢!”硕色不慌不忙道,“李关台,请不要转移目标。本督列数你的罪责还没完,召集西夷男女来海关衙门观看打天朝子民的板子,发泄蛮夷对我天朝禁令的不满,惩商悦夷,此乃罪责五!” “硕制宪,”李永标的声音像在哭泣,“下官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纵夷擅闯关部,是他们自发来的,下官赶都赶不走他们。” “你赶过?”硕色哈哈大笑,“他们像观赏猴戏,围成一大圈,兴致勃勃看你打天朝子民的板子。你赶过,为何他们一个也没走?本督和杨抚台的亲兵一来,众夷便吓得屁滚尿流跑得一个不剩,无影无踪!” 李永标浑身像打摆子颤抖,嘴唇哆嗦着:“这事太复杂,硕制宪,杨中丞,二位大人请入关部喝茶……不,不,下官请二位大人上江面食府吃筵席,还叫几个妹仔侍奉……” 硕色灵机一动,又抓到李永标一个把柄:“光天化日贿赂朝廷命官,怂恿朝廷命官狎妓,企图逃避罪责,此乃罪责六!” 硕色朝杨应琚丢一个眼色,两人各自上轿。跟班大叫:“启轿。”亲兵前呼后拥,护着两顶八抬肩舆迤逦而去。 李永标气面无血色,呆若木鸡站着。吴尔韶走上前:“东翁,这硕色又奸又滑,像只老狐狸。” 李永标气汹汹问道:“你方才躲哪去了?让我一人支应两个地方首官?”李永标一掌朝吴尔韶脸上甩去。 吴尔韶捂着脸:“东翁冤枉不才,不才截住潘振承问话。”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唔,说过说过,他说他给硕总督的戈什哈拖进班房打板子,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永标恼羞成怒:“他才是滑头狐狸,去把潘振承叫来。本关治不了夷商,治得了行商!”

捏拿行商

海关公堂,坐在暖阁公案上的李永标盯着潘振承,足足盯了一炷香功夫。 潘振承微垂脑袋,听到惊堂木啪地一响:“潘振承,抬起头来,本关跟你老账新账一块算!” “唆使唐翁痴迷瓷器,未尽关宪职守,此乃罪责一;怂恿唐翁认西夷艳妇为干女,此乃罪责二;媚夷纵夷,擅自弛夷妇禁,坏我世风,乱我中土,此乃罪责三;放纵西夷男女在中国街大跳淫舞、游行示威,此乃罪责四;纵容麦克等夷目擅闯城门,到总督衙门僭越告状,此乃罪责五;组织西夷男女前来海关衙门闹事,本关乃天朝皇帝钦点,蛮夷抗议本关,就是挑衅我天朝浩浩天威,此乃罪责六!”李永标效尤硕色强词夺理,罗列潘振承六大莫须有罪名,说罢抓起惊堂木一拍:“潘振承,你认不认,服不服?” 潘振承沉默不语,炯炯发亮的梭子眼含着愤懑和蔑视。 李永标色厉内荏:“你不服?不服杖责三十大板!” 坐一旁的吴尔韶递来一张字条:“穷人罚刑,富人罚银。” 李永标冷笑道:“你想挨板子?没那么便宜,罚银三万两。” 潘振承平静道:“末商愿意罚银三万,按关部的惯例,申办商必须缴齐三万两的押金方可获得行帖。前关宪虽然免去末商缴纳押金,但末商一直将此事挂心上,来年若有盈余,一定以报效的名义缴三万两到关部。然而,眼下末商手头确实没有盈银,李关宪,能不能延缓一些日子?若末商没交齐你定的罚金,甘愿让关部吊销末商的行帖。” 李永标与吴尔韶轻语商量后,限定潘振承两个月内缴齐罚金。 潘振承感激道:“谢李关宪宽宏大量,两个月的限期,末商正好下一趟景德镇贩瓷,卖掉瓷器,回款可全部用来缴纳罚金。”潘振承做瓷器生意有两年,从未下过景德镇,也没打算亲自去景德镇贩瓷。潘振承故意提及景德镇,是想试试李永标的反应。申办行帖太难,一旦吊销,若想重新申办,会所联保甘结这一关万万通不过。 李永标听潘振承说要下景德镇,不由愣了一下,转眼看吴尔韶,吴尔韶朝李永标使眼色。李永标领悟出吴尔韶的意思,潘振承去景德镇,没准会到唐翁面前告状。在批复潘振承的申办文书上,唐翁落下亲笔字:“潘文岩助本关烧制广彩御瓷,御瓷深得圣上喜爱,鉴此,本关特准潘振承免缴押金办理行帖。”唐翁媚夷受到皇上斥责,却仍是皇上的宠臣,况且唐翁是李永标崇敬的老师,罚潘振承三万两,岂止拂了老师的面子,还可能引起老师的震怒。 李永标寻思片刻,哈哈大笑道:“潘贤弟,起来起来,方才是吓唬你的,所谓六大罪责,莫须有,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一个尽职尽责的行商身上,本关岂不成了糊涂官?制夷不力,怎能由一介小行商承担责任?潘贤弟,随本关到客厅喝茶,我们一道商讨对策。” 关部客厅中西合璧,窗户嵌着五彩印花玻璃,窗帘是墨绿色的西洋绒,墙壁有中国水墨画、诗词墨轴,还有西洋风景画。正中是一张宽大的雕花皮椅,旁边两张皮椅稍窄,李永标坐中间,请潘振承坐他右侧,吴尔韶自己坐东翁左侧。李七十三给主客上茶,茶叶是常见的武夷茶,茶具却是玲珑剔透的玻璃杯。 李永标将玻璃茶杯移到潘振承面前,“潘贤弟,本关打开窗户说亮话,关部吏胥曾到十三行茶铺私访,十三行商人对你的看法大相径庭,有人说你才智出众,有人说你奸猾过人。前一种看法,本关想用你;后一种看法,本关又不得不防你。本关三番五次责令你去规劝西夷,不是本关有意刁难你,是因为在唐翁任期里弛夷妇禁。我和吴师爷都怀疑你跟唐翁……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老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潘振承的视线从玻璃茶杯的浮花上移开,小心翼翼道:“末商确实不知道弛夷妇禁是怎回事。” 李永标微笑道:“昨晚本关和师爷谈到你,说你讳莫如深,是为了维护唐翁的名誉。若是这样,本关还要敬你一分。你都看到了,本关这些天焦头烂额,望你能帮本关出出主意。” 潘振承不想介入督抚与海关争斗,说道:“关宪大人折煞末商,本商才疏学浅,岂敢参与关部事务?” “潘贤弟,你要逼我向你作揖不成?礼贤下士,本关今天就——”李永标语音哽咽,站了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潘振承急忙扶李永标坐下。看着李永标期盼诚恳的眼神,潘振承的心再也硬不起来,说道:“末商妄自尊大,不揣位卑,冒昧地问关宪一句,您领命出任粤海关监督,皇上有何明示?” 李永标犹豫一瞬,说道:“你是官授行商,说给你听也无妨。皇上给奴才的明示只有一句话:‘不要学唐老夫子。’另还有训斥唐翁的口谕,‘唐老夫子,你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夷人如貘,你怎么认雌貘为干女?堂堂大清海关监督,连华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纵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给朕滚回景德镇,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皇上的口谕本关在接官亭当唐翁及关胥的面口头传达,未立文字。” 潘振承道:“皇上的口谕,李大人在广众之中传达,能不外传?广东许多官员官商都知道,末商也知道。皇上最生气的是唐翁认夷妇为干女,皇上并没提夷妇禁。你想知道广东督抚的真实想法吗?他们不希望圈禁夷商,对夷商限制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夷商在广州等办齐货,通常得等好几个月,甚至要等到明年春茶上市,若有夫人陪同,日子就不会太寂寞。因此,关部绞尽脑汁迫使西夷恪守夷妇禁,有人诟病关部没事生事,自找麻烦。” “可是,广东督抚正是借西夷未遵守夷妇禁攻讦海关。”李永标焦灼不安道,“硕色给我罗列了六大罪责,倘若西夷明天再闹事,上百个男女擅自闯城门,在城里跳淫舞,示威抗议什么的,本关别说坐稳关宪位子,顶子恐怕都难保。” “你得守住一道底线,末商可考虑是否道出制止外商闹事的拙见。” “是何底线?”李永标急问道。 “早七时前、晚六时后准许夷妇在十三行夷馆区自由活动。这仍然是夷妇禁,只不过稍稍松弛了一点。” 这道底线,实际上又恢复到唐英任关宪时的做法。李永标担心督抚会死死抓住这点大做文章。 “早晨和傍晚夷妇出来走动,督抚原本就认可。在硕色、苏昌任广东督抚时,有个儒生指责夷妇早晚出来散步,淫荡猥亵。硕色和苏昌抓住该儒生与守寡的嫂子偷情的把柄,狠狠羞辱了他。督抚若想压服儒生,总是有办法的。” 潘振承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道:“夷妇禁宽严如何才适度,海关与督抚可以协商,底线是西夷的承受极限。不突破这个极限,西夷就不会有激烈反应。” 李永标哭笑不得:“我的潘贤弟,你知不知道督抚在算计本关的顶子,他们蓄意扳倒本关,让他们来兼理粤海关。” 潘振承胸有成竹,“地方与内务府、地方督抚及将军之间,争夺粤海关大权不是今天才发生,从康熙年间就一直在你争我夺。但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是合谋,比如有条件允许夷艄下船,没有遵守缴枪卸炮的上谕。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谁也不会以此来攻讦对方。既然海关与督抚内心都不愿把外商当囚犯圈禁,为何不可达成君子协议?” 李永标拍案叫绝:“有道理,有道理,潘贤弟析事入木三分,本关愿意前往督抚衙门与二位地方首官协商。” 吴尔韶暗叹潘振承睿智过人,难免有股酸溜溜的感觉,他是师爷,师爷却不能替东翁排忧解难,吴尔韶道:“潘兄台析理倒不失透彻,只是眼下蛮夷一个个像被激怒的野兽,如何劝阻他们不继续闹事?倘若明天他们再闯城门,不才东翁连同督抚协商的底牌都没了。” 潘振承道:“以官制商,以商制夷,这是杨抚台的先人、雍正年粤海关监督杨文乾制订保商制的奥妙。捏拿夷商最灵的法宝还不是中断贸易,因为夷商知道广东官员不想中断贸易。制夷的法宝是海关部票,洋船碇泊黄埔,需要澳门海关总口签发的入港票;卸货装货需要广州大关开出的货票;洋船装好货物需要回棹离港,需要关部授予的出港票。后一种部票最为关键,洋船装好货恨不得马上离港,抢先航抵西洋,指望中国货卖出好价钱。到晚了,中国货的价钱就会往下掉。海关不妨拿部票做诱饵,哪国的夷商管住夷妇,就给哪国的夷商先发部票。夷商来广州贸易,赚钱是首位,其中的奥妙,就不必末商细说。” “这是好主意,本关洗耳恭听,请继续说。”李永标欣喜道。 “这一招暂且不要先出,末商建议关宪部署保商分头去约束他们担保的外商,暗示夷妇禁仍定在早七时至晚六时之间,如果外商接受而不再闹事,事情可到此可告一段落。如果外商仍不满足,滋事生非,便可打部票这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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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妇禁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止“日禁行走”一项内容99lib?。 在康熙年间,外国女士差不多能享受与男士等同的自由,除觐见中国官员和商业谈判等少数活动外,夷妇可以自由地陪伴他们的丈夫进城游览,出席中国行商的宴请,去郊外旅游。当然他们都不可以跑远,必须限定日落前赶回十三行。 正如广东人瞧不起鬼佬一样,广东人更瞧不起鬼妹。瞧不起鬼佬是认为他们形象丑陋、不开化;瞧不起鬼妹,还要加一条,淫猥放荡。 乾隆七年皇上钦点伊拉齐出任粤海关专职监督。伊拉齐出身“上三旗”,担任过内务府员外郎、监察御史、江西布政使、署两淮盐政、内务府坐办郎中,南新关、北新关、天津关、淮安关监督。榷关和盐政是内务府的两大财源,伊拉齐的大部分职务都与内帑有关。伊拉齐有丰富的守关经验,作风强硬,内务府竭力向皇上推荐伊拉齐镇守粤海关。 粤海关隶属户部,但毕竟在广东的地盘,强龙难斗地头蛇,伊拉齐处处小心,生怕落下什么把柄被地方官攻讦。 番禺儒学教谕姜世瑜上十三行买老花镜,肚子饿了坐食档吃肠粉。有个鬼妹也来吃肠粉,端着肠粉盘坐姜教谕一桌。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陌生男女岂可同桌,更何况是异国鬼妹,吓得姜老先生像见了鬼,放下筷子逃之夭夭。鬼妹见老先生眼镜掉桌上了,拿起眼镜盒追赶,追上后拽着姜老先生的手,叽哩咕噜的,拿眼镜盒塞给姜老先生。姜老先生扔掉眼镜盒,叫旁边食档的老板打水给他洗手。正好关正伊拉齐在一群吏胥的簇拥下巡视十三行,姜老先生义愤填膺向伊拉齐投诉,指责夷妇鬼妹行为放荡,玷污了天朝的一方净土,将会引发世风日下的严重后果。 老夫子小题大做,危言耸听,况且海关监督的主要职守是税务而不是夷务。伊拉齐不想管这事,然而他的前任监督祖秉圭落马,纵夷是他的一大罪状。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姜老先生,伊拉齐当即下令禁止夷妇白天出入夷馆,只能在夷馆里呆着。事后,伊拉齐不再理会执行的结果如何。没想到,三天后两广总督马尔泰转来一封匿名信,指责伊拉齐“纵夷淫乱”,“暗使西夷荡妹勾引天朝子民,连七旬老翁都不放过”。伊拉齐啼笑皆非,正式颁布措辞严厉的夷妇禁,若不遵守,将禁止该国夷商来华贸易。 夷妇禁以关谕的形式张贴到夷馆区,立即引发夷商强烈抗议。你禁止我们来华贸易,我们就不与你们贸易。黄埔港有九艘西洋商船,他们集体退出黄埔港,碇泊到狮子洋。这下广东督抚与广州将军有文章可做了,联名上折攻讦伊拉齐。这篇文章妙就妙在他们并没有钻夷妇禁的牛角尖,而是笔锋突转,深挖逼跑夷船的根本原因,是伊拉齐家人私收夷船陋规,令夷商不堪重负。乾隆八年大年初二,乾隆帝突然调福州将军策楞任广州将军兼粤海关监督。 策楞到广州时,夷船危机早已化解,因为双方都不愿中断贸易。伊拉齐成为雍正乾隆两朝最短命的关宪,仅仅在位半年。夷妇禁一旦以公牍的形式颁布,就很难废除,谁也不愿正式下文废除,只能暗弛。以后夷妇禁时紧时松,由于处理得当,都没有引发激烈的对抗。像李永标这样,三天之内,接二连三严饬夷妇禁,当然会引发风波。 杨应琚到任后不久,硕色便和杨应琚联手,秘密收集扳倒李永标的证据。证据有了,参劾李永标的折子也写好了,两人不禁犹豫起来,为可能引发的后果顾虑重重。 广州历次夷妇禁都奏禀皇上,无论世宗还是当今皇上,都没有明确表态,仅仅在折子上朱批“知道了”,或者仅仅一个“览”字。像禁止番艄下船、缴枪卸炮等,皇上都作了明确的朱批。硕色揣测圣意,在皇上眼里,涉及海防安全的是大事;涉及民风民俗的是小事。小事皇上没必要作出规限,由地方酌情灵活掌控。 “投鼠忌器,还是暂时放李永标一马吧。”杨应琚建议道。 折子被束之高阁,只好从其他地方找李永标的茬。按照以住地方攻讦海关的惯例,通常得等半年。这几乎成为普遍规律,开始时,关宪关吏忙于重整人事、熟悉业务、理顺关系;越往后,揾钱的窍门越多,胃口越大。硕色兼任过关宪,非常熟悉海关的各种内幕。只要有心去查,没一个关宪是干净的。官场有句顺口溜:“任凭你官清似水,难逃他吏滑如油。”官员自己不贪,他的下属和家人也会背着他贪,最后也就等于官员贪。 那就慢慢等吧。没想到,海关出事这么快,并且事情就出在夷妇禁上。西夷男女在十三行花园跳西洋舞,在中国街游行示威,聚集到海关衙门抗议,闯城门上总督衙门僭越告状。硕色在海关衙门前,不容李永标辩解,给他扣上六顶纵夷的帽子。回府后与杨应琚坐在书启办房,同书启师爷重议参劾奏折。商定大意后,书启师爷秉灯撰稿,生花妙笔将蛮夷种种表现添油加醋铺陈描述。 次晨,杨应琚按昨天的约定来到督署签押房,与硕色审定奏稿。因为是密折,不可由师爷代劳,杨应琚荫贡出身,誊抄密折落到他头上。誊就盖印漆封,硕色叫戈什哈速交给赉奏厅,以五百里加急发出。估计驿马尚未跑出白云山,戈什哈进来禀报,海关正堂李永标求见。 “他来干啥?”正端着茶碗的杨应琚心慌意乱,茶水泼到膝盖上,痛得他皱眉头。 “慌啥?我们上的是密折。何况我们禀的是实情,件件有据可查。”硕色不慌不忙说道,吩咐戈什哈请李关台进来。 “还是请他上西花厅。”杨应琚起身拿顶戴。西花厅是会客厅,在西花厅会客,一来符合惯例,二来省得李永标起疑心。 “不必,就在书启办房。”硕色对戈什哈挥挥手,“去请李关台,就说主公和杨抚台刚忙完,正在书启办房喝茶。” 戈什哈遵命带李永标上签押房。总督的签押房仿效朝廷的六部设置,分吏、户、刑、工、兵、礼六套办房。另外还有书启办房,书启办房设在六房中间,类似朝廷的中枢军机处。硕色用了两个书启,一个专拟奏折,一个处理日常信函,奏折师爷是六房幕友的领班。像没有上折权的州县正印官,他们的领班师爷一般是钱谷或刑名。 潘振承建议李关台上门与督抚和解,却未详述该说什么话,要关台随机应变。昨天被硕色训斥,李永标给弄怕了,快走到签押房都没想好应对之辞。戈什哈偷偷看李永标的神色,李永标面如灰土,就像上法场。 “李关台。”硕色和杨应琚满脸堆笑站在书启办房前迎接。李永标急忙行鞠躬礼:“硕制宪、杨中丞。” 三人在书启茶室坐定,硕色不等李永标开口,单刀直入,道出李永标最为担心、最想打探的话题:“可惜李关台迟来一步,方才本宪与老杨写奏折,像赶考似的,东拼西凑才把西夷闹事的原委整齐,送给赉奏厅急递。若是李关台在场,本宪和老杨就不必绞尽脑汁、抓耳挠腮了,哈哈!” 李永标的心像重槌擂鼓,咚咚大跳:“硕制宪、杨中丞,二位的奏折是如何写的?” 硕色成竹在胸道:“事情你最清楚,西夷狂舞、游行示威、聚众抗议、僭越告状,李关台尽职尽责,竭力劝阻。可惜通事水平太次,沟通不畅,致使西夷滋事。我和老杨胆小,怕皇上追究督抚失察,只好急奏禀明实情。” 李永标噗噗乱跳的心稍稍安歇,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杨应琚莫名惊诧,硕色说谎毫不脸红,死的都能把它说活。果然,李永标死囚般的脸孔有了血色,感激涕零向硕色拱手:“硕制宪宽宏大量,卑职不胜感激。” 硕色微笑道:“感激就不必了,同在一方地盘为官,能帮衬哪有不帮衬的道理?我说标兄呀,你百样都好,就一点没做到位。我备好了上好的龙井茶,一直期盼你来品尝,望眼欲穿就是不见你的踪影,害得我茶叶都长毛了。” 李永标哪敢把他害怕拜见督抚的原因道出,唐翁的师爷提醒他提防督抚在背后捅刀子。李永标不好意思笑了笑,“硕大人总督粤桂两省,是大忙人,卑职加衔才凑了个从二品,不敢贸然打扰。” “今日你贸然,定是有事才登三宝殿啰?”硕色问道。 求人矮三分,尤其是有求于品秩高于自己的地方首官,李永标看着硕色的表情嗫嚅道:“卑职确实有事求助二位大人,粤海关在广东的地盘奉皇命办差,十三行商人是广东父母官管辖下的子民,化外贡商不远万里来广东向我大清皇帝贡物兼贸易,十三行的事情就是广东的事情。这些天西夷闹事,把卑职折腾得去了半条老命。还好,今日他们守规矩多了,夷商忙他们的生意,夷妇呆在她们该呆的地方。” 李永标说话有保留,夷妇只不过没出夷馆区,清晨与傍晚夷妇仍在夷馆区里自由行走。这种情况督抚已经掌握,估计李永标整饬也只能整到这种状况。但李永标的下一步目标,督抚尚未掌握。 “标兄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硕色鼓励道。 “卑职想恭请二位大人鼎助,维持十三行不出事。”李永标道出这句话,心头陡然轻松,长吁一口气,竟发出丝丝的声响。 “中,中,好说,好说。”硕色爽快地应道,心里想:“不出事?本制宪巴不得蛮夷闹翻天,闹得你在粤海关坐不住。”硕色笑呵呵指着李永标面前的茶碗:“标兄,你没动我特意给你备的茶,你长年镇守芜湖榷关,品品这是何地出的茶?” 李永标端起茶轻呷一口,眯缝着眼睛回味,然后慢慢睁开眼迟疑道:“好像是徽州屯溪茶。” “不错,不错,标兄果然是品茶行家。”硕色指着呆头沉思的杨应琚,“老杨与标兄比差老了,只知道世上有两种茶,茶饼和散茶,唔唔,还有两种茶老杨也知道,茶有红茶绿茶之分,算起来共四种。喂,老杨,你说说怎么西宁只有茶饼,没人喝散茶?” 杨应琚正在思考“维持不出事”的确切含义,是维持严禁之下不出事,还是暗弛之下不出事?听到硕色叫他,杨应琚“呃”了一声,夸道:“好茶,好茶!” 硕色和李永标大笑起来,硕色重复他刚才的问话,杨应琚歉意地笑了笑:“不是没人喝散茶,是西宁市面上很少见到散茶。茶叶要从万里之遥的南方运去,不压成饼子,不便储运。其实茶饼是好东西,不怕受潮,越存越香。” 三人不咸不淡聊了一会茶的话题,李永标告辞。硕色和杨应琚送他出签押房院门,看着李永标轻盈踏云般离去,杨应琚道:“硕制宪,李永标是个忠厚人。” 硕色认真打量杨应琚的表情,问道:“你以为我蓄意加害他?我是不满内务府虎狼德性,把手伸得太长,松门兄——”硕色叫杨应琚的号,“你我是地方父母官,总该替地方着想吧?” 两人沿着曲折的回廊漫步,杨应琚道出他的顾虑:“李永标来的目的很明显,希望我们认可十三行的现状,夷妇禁既不严禁,也不弛废,仅仅是稍稍暗弛,早七时前,晚六时后,夷妇仍可在夷馆区内走动,情况大概与唐英任监督时差不多。其实这样最好,将来广东督抚接任粤海关部堂,有前任为铺路,维持原状就不会引发西夷对立。” 硕色频频点头,“有道理,我们不再盯着夷妇禁找茬,海关衙门不比其他清水衙门,油水深不可测,以后随便拎一个关胥出来,没一个是干净的。” “我们参劾李永标的密折,要不要赉奏厅派快骑追回?” 硕色思忖了片刻:“我看算了,就让皇上看看,我估计他对民风民俗不会有多大的反应。你在西宁做道台时,不会不清楚皇上对番族异俗十分宽容吧?前些时我在京师候命,听说西域头领送皇上四个能歌善舞的番女,皇上下旨不必遵中原习俗,亦不必守后宫规矩。” 硕色猜对了一半,乾隆见广东督抚的密折,对夷妇放浪形骸,淫荡猥亵之类的内容未作朱批,却在“聚集于海关衙门抗议,闯城门上总督衙门僭越告状”的文字一旁划出红线朱批:“海关主税务,地方主夷务,督抚担当起责任,不可做看官。” 硕色和杨应琚收到朱批密折,凑一块根据朱批揣摩圣意。皇上对夷妇禁执行得如何并不关心,关心的是西夷不闹事。皇上对密折指控海关监督失职未作任何表示,倒把责任推到了督抚。幸好皇上的斥责不算严厉,硕色和杨应琚商议后,把办好督理夷务的基点落在不出事上。 这正好与李永标的愿望相吻合。

怒斥儒生

硕色和杨应琚一道来到十三行,在严济舟的引领下沿中国街走马观花,然后进十三行会所。全体行商站公堂恭候,严济舟带领众商拜过督抚大人,恭请督抚大人训示。硕色讲了一通恩威并济,防柔并重的空洞道理。杨应琚则讲了一件小事:“方才,有个夷商在街中间行走,见到硕制宪与本抚,卑怯地站到街边,还向硕制宪和本抚鞠躬行礼,可见列位训夷有方。维持好现状,硕制宪和本抚就不必为夷务而提心吊胆了。” 送走了制宪抚台,严济舟赶去关部向李永标禀情。李永标从未像今日这般舒心,心想这个潘振承还真有一套,略微弛禁不但平息了夷愤,还得到督抚的默认。 然而,督抚默认暗弛夷妇禁,以南海儒学教谕裴道光为首的一帮缙绅却不认可。由于杨应琚与广州学界的关系向来密切,裴道光等三天两头往巡抚衙门跑,要杨抚台严禁夷妇露面,圈禁在夷馆内不得越雷池一步。杨应琚只得耐心解释此乃西夷陋俗,不必较真。裴道光不满意这种解释,指责杨应琚变了,不再是前几年与他们同心同德的“兴学巡抚”。 杨应琚初任广东巡抚时有一个嗜好,频频巡视儒学,与儒生打得火热,吟诗填词,互唱互和。眼下,杨应琚惟恐避之不及。抚署皂隶在杨小三的授意下,见到儒生上门,便称抚台不在。这种办法用多了便不灵,皂隶索性实话实说,杨抚台没空。你没空我就敲登闻鼓,看你杨抚台有空还是没空。杨应琚闻鼓接讼,还是以裴道光为首的南海儒生,裴道光的要求匪夷所思:“禁止夷妇进广州,全部驱逐到化外区澳门圈禁。”杨应琚声称兹事重大,要请示总督。 杨应琚好不容易脱身,乘肩舆上总督衙门。硕色也在为此事头痛,他也收到裴道光的条陈,措辞激烈,危言耸听,好像大清国来了几个夷妇,国将不国了。 这帮南海儒生有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在教谕裴道光的带领下,出了靖海门,上粤海关见李部堂。李永标曾经领教过裴道光的厉害,躲着不现面。海关没有登闻鼓,裴道光留下话:“倘若海关不把夷妇逐出广州,老夫每天派童生轮番来闹。”裴道光等南海儒生走后,李永标穿一身便服,乘民轿来到总督衙门。 李永标向硕色诉苦。其实李永标的麻烦远没有杨应琚大,硕色想敲李永标的竹杠,说道:“标兄,我和老杨可是为你的事操心,你请我和老杨帮拿主意解围,粗茶总得喝一口吧。” 李永标急忙道:“上沙面食舫,卑职一直想宴请二位,还担心二位责怪卑职贿赂呢。” 沙面在十三行西,原是泥沙堆积的滩地。康熙二十四年开海贸易,西关日渐繁荣,亦使沙面成为广州最负盛名的销金窝。广东优贡刘世馨在《粤屑》一书中如是描绘沙面:“妓船鳞集以千数……花船横楼,摆列成行,灯彩辉煌,照耀波间,令人应接不暇。裙屐少年、冶游公子,日集于楼船寮馆之间,庖厨精美,珍馐毕备,喧闹达旦。当夫明月初升,晚潮乍起,小艇如梭,游人若市。卖花声过,素馨茉莉之香,阵阵扑鼻,莫不往来穿插于曲港之间。十里繁灯,朗争星斗,而亭台箫鼓、画舫笙歌,鍠聒杂沓之声不绝,真销金之窝、迷魂之阵也。” 三人穿便衣乘坐民轿来到沙面。最东的木板栈道排列着一长溜琼楼玉宇般的花舫,声乐软语夹杂着酒菜香味迎面扑来。李永标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生怕带错了路,把总督巡抚带进妓女扎堆的香艳舫。这时,李永标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亲热地喊了一声:“潘启官。” 潘振承正陪客户喝下午茶出来,他不想跟官员走得太近,正准备从另外一条栈道溜之大吉,听到李永标喊他,不得不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跑过来向三位大人恭恭敬敬行礼。 硕色开玩笑道:“潘振承,李关台见到你像遇到救星,你没看到他方才的脸,龇牙咧嘴,还没叫他掏银子就装肉痛。” 潘振承爽快道:“难得遇到三位大人凑得这般齐,能请三位大人的客是末商的福分。”潘振承打头领着三位上了水面栈道。 沙面的花舫分两类,一类以美食为主声色为辅,一类以声色为主兼有饮食。潘振承带三位贵客上了一艘潮州食府舫,挑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雅座,请三位贵客入席。侍女先给客人上茶,潘振承向三位贵客介绍潮州菜的特色。 硕色道:“启官,潮州菜还是边品味道边介绍,李关台今天遭大难,看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替他解围?” 潘振承谦虚道:“草民乃一介末商,只知洋货生意的一点皮毛。李关台是老榷关,身边还有个能干的师爷,哪轮得到草民替关台大人解围?” 硕色问道:“标兄,你那个与督抚化干戈为玉帛的锦囊妙计,是不是潘启官帮出的?” 李永标性情忠厚,肚子里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被硕色这么一问,羞愧难当道:“卑职无能,确实倚赖了潘启官。否则,西夷再闹下去,卑职的顶戴就要闹没了。” 硕色原本是瞎诈,没料到真有这回事。在来的路上,硕色想破脑壳都没想到化解之策。那帮儒生真难对付,有老祖宗的礼教为底牌,对他们哄又不是,骂又骂不得。硕色心想,干脆把这道难题推给潘振承,解得好,是督抚的功劳;解不好,叫你替督抚担责任。硕色道:“李关台,把你遇到的麻烦说给潘启官听。别不好意思,更不可摆关台大人的谱,要抱着病人求医的态度,恭请潘启官为你出化解妙计。” 李永标长吁短叹:“卑职给南海学宫的裴道光逼得走投无路。第一次见面,裴教谕要我背诵《女训》、《女诫》、《烈女经》、《女儿经》、《经说》。卑职会背的古诗文还真不算少,偏偏背不出此类妇道孝道的经文。他诟病卑职,说怪不得你会放纵夷妇淫乱华夏道德净土。裴道光摇头晃脑在我面前倒背如流,还逐字逐句解释。折腾到天黑,说三天后我还背不出,他就要让我斯文扫地。没料到他第二天又来,并且带了一大帮夫子,强烈要求海关驱逐夷妇。卑职没让他进关部,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初二,卑职真不知如何办才好?” 杨应琚激动道:“这个儒学教谕最难缠了,他——”硕色在桌下踢杨应琚一脚,杨应琚假装茶水呛了喉咙,咳嗽几声转口道:“他填了一首新词,来抚署同我切磋,随便谈到十三行,问我大白天夷妇在大庭广众淫秽猥亵是怎回事。我说不可能,是茶铺那帮清谈客胡诌出来的。裴道光说我敷衍他,夷妇猥亵乃他亲眼所见,他卯辰之时乘舟路过十三行码头,都看到过几回了。” 杨应琚又被硕色踢了一脚,杨应琚转过话头道:“我的境况比李关台稍好些,因是老相识,裴道光对我还算客气。” 李永标苦笑道:“杨抚台与卑职同病相怜。卑职不明白,怎么总是他领头闹?” 杨应琚道:“这你就有所不知,裴道光曾在广东观风整俗使焦祈年手下做过分巡使。崖州寡妇听到裴道光三个字就起鸡皮疙瘩。” 观风整俗使不是常设官职。雍正五年,世宗皇帝针对南方各省连发官场贪墨、科场舞弊大案,先后向浙江、湖南、广东、福建等省派出观风整俗使。北方是华夏礼教发源地,朝廷未向北方派遣观风整俗使。南方行省的整俗最初以整士风为主,稍后波及到整饬民风。 广东观风整俗使焦祈年为雍正元年进士,做过云南道监察御史、顺天府尹、右通政,来广东任职带了数名属员,再从广东官员中抽调了一批官员分巡各地观风整俗,这批官员大部分是学养渊厚、恪守孔孟之道的儒学教职。 粤北乐昌县儒学训导裴道光分巡崖州观风整俗使。崖州在琼岛最南端,四季如夏,裴道光发现此地鲜见裹脚妇人。农妇天足赤跣尚可原谅,连富家妇人也光着白脚片踏着木屐,不知廉耻地在街面行走。裴道光派皂隶把数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赤足少妇抓到观风整俗使衙门训斥,令皂隶用柳条抽她们的脚。不料激起妇愤,全城的妇人涌到观风整俗使衙门,脱下木屐要打裴道光的脸。裴道光治不了赤足妇人,就治寡妇,寡妇偷汉被他抓住,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清代虽然褒扬守节寡妇,但寡妇改嫁不违法。裴道光不能法办改嫁寡妇,只能羞辱她们,每天都要押几个寡妇在观风整俗使衙门前罚站示众。 面对着裴道光的折腾,崖州知州恨死了他。一夜,裴道光接到密报去捉寡妇偷汉的奸,捉奸捉双,裴道光只捉住睡床上的寡妇,正要问奸夫躲何处去了,知州带捕快闯入捉奸捉双,裴道光就是奸夫,寡妇声称裴大人欲强奸她。知州放了寡妇,把裴道光带到知州衙门软禁审问。这事不但惊动了广东观风整俗使焦祈年,还把按察使卷进来。最后不了了之,裴道光受了处分,贬为县学的普通教职。 杨应琚道:“乾隆年,皇上没再向行省派遣观风整俗使。下官听广东学界的儒生议论整俗往事,像裴道光这种遭人唾骂的分巡使有好些个,他们深为后悔,悔在不尊重当地的民风民俗,而是引经据典,对照祖宗成法或参照中原风俗来强求当地的民人。” 李永标问道:“杨抚台,听你方才介绍,整俗整来整去,都是整妇人。就像防夷训夷,对夷妇的限制就比夷商要苛刻得多。” “男尊妇卑,李关台号称内务府翰林,难道不知三从四德?”杨应琚正色问道。 “喂喂,老杨你别搬孔夫子一套来唬人。你们汉人就是规矩多,这也不符礼教清规,那也不合祖宗成法。”硕色敲敲桌子,“说说眼前,老杨跟那帮酸儒素来交往密切,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蓄意跟夷妇过不去?” 杨应琚思忖片刻道:“只是少数,但他们据理在先,动不动就是祖宗成法,其他认为夷妇行西俗不足为怪的儒生,不敢跟他们争辩,也辩不过他们。所以只要有一两个人闹,都跟着起哄,夷妇禁的联名条陈没一个敢拒签。” “照这般说,连督抚也只有顺着他们?”硕色问道。 “不顺着他们,只好躲他们,正如李关台所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杨应琚愁肠百结,额头的皱褶如一道道沟壑,“十三行在南海县地界,南海儒生把整饬夷俗、驱逐夷妇视为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过,以往那帮南海儒生还算克制,递递条陈也就算了。打从裴道光由始兴县学训导升任南海县学教谕,南海儒生在条陈中的口气大变,振振有词说以往治标不治本,驱逐夷妇方能达到标本兼治的奇效。”杨应琚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脸上的汗水,忧心忡忡道:“眼下,南海学宫那帮教职,把严饬夷妇禁看得比他们授业育才还重要。” 硕色愤然道:“本末倒置,抚台带学政去敲打他们!” 杨应琚急忙拱手:“硕制宪饶了下官,下官现在听到裴道光三字头皮都发麻。” 三位大人面面相觑,李永标猛敲桌子:“卑职倒有个主意,卑职和杨抚台都是汉人,他们动辄攻讦我们数典忘祖。硕制宪是旗人,什么这个规矩、那个礼俗都是汉人的老祖宗定下来的,与旗人无关。硕大人以旗人总督的身份训斥裴道光本末倒置、荒废授业,他若敢顶撞,摘他顶子。” 硕色略微点头:“可以一试,就不知效果如何?喂,老杨,你熟悉那帮酸儒,能不能起到杀鸡给猴看的效果?” 杨应琚摇了摇头,慢吞吞道:“恐怕不成。你说他们本末倒置,他们说整陋俗树古风是儒学职守。儒生是汉人一个非常特殊的阶层,权势不如官,钱财不如商,却受人尊敬。即使是旗人大官也不可怠慢他们。大概五六年前,总督策楞的戈什哈纵犬咬死硕儒唐崇的一只信鸽,广东儒生联名上疏痛斥策楞,皇上把策楞骂个狗血喷头,吓得策楞以后见到儒生就点头哈腰。” 侍女开始上菜,潘振承指着中间一只大盘道:“这是潮州卤味拼盘,由鹅掌、鹅翼、鹅肉、豆腐、卤蛋组成,配以药膳秘方烩制,既保留了药香,又咸淡适中、香嫩可口。这道叫韩江扇贝丁,流经潮州的那条江叫韩江……” 硕色插话道:“喂,潘启官,你别急着介绍广东名菜,李关台遇到裴道光这个丧门星,你作为他手下的行商,也该出出点子,为李关台化解化解呀。” 李永标连忙道:“是是,启官呆旁边一声不吭,隔岸观火可不对啊!”李永标端起酒杯:“借花献佛,借启官的酒卑职敬启官,督抚大人为卑职的事这么上心,你不可袖手旁观。” 潘振承谦虚道:“末商哪敢袖手旁观,末商愚笨,真的想不出化解的办法。” “本关还不知启官你,在官爷面前装傻卖拙,其实心如明灯。”李永标起身,恭恭敬敬同潘振承碰杯,一口将酒饮尽,板着脸笑道:“本关酒量有限,舍命陪君子,你不说出你肚里的弯弯道道,本关台饶不了你!” “你罚我也想不出化解之计,只是末商心中有一个疑团,还望列位大人帮释疑。”潘振承一杯酒分三口喝,急得李永标连催:“启官你别卖关子,快说呀。” 潘振承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方才杨抚台谈到裴道光,裴道光自己说他好几次卯辰时分乘舟路过十三行码头,看到夷妇放荡猥亵。他为何几次卯辰时分,也就是西洋七时左右,乘舟路过十三行码头?列位大人请看。” 潘振承指着杨应琚面前的一只酒杯:“杨抚台这只酒杯在最西边,即是十三行以西的沙面。”潘振承接着指自己面前的酒杯:“中间这只酒杯好比是十三行码头。”潘振承再指李永标面前的酒杯:“李关台面前的酒杯在最东边,即油栏门码头,裴道光的府宅在油栏门新城。现在的疑问是,裴道光缘何清晨卯辰时乘船路过十三行码头?” “启官这个疑问提得太好了!”杨应琚拍拍自己的脑门,“当时裴道光训斥下官,下官怎没想到反问他缘何卯辰时乘船路过十三行码头,昨晚他究竟在哪过夜?” 硕色兴奋得拍桌子:“不用说,他肯定在沙面花船度春宵,沙面是个妓女扎堆的地方。好哇,好得很!” 李永标乐不可支道:“启官的疑问果然高明,没想到裴道光是个伪君子,假道学。” 杨应琚道:“这不奇怪,像一代大儒朱熹,野史说他引诱两个绝色尼姑为宠妾。是真是假后人难辨,但历来确有不少满口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的缙绅。” 硕色道:“明天本宪就去治一治这个假道学!” 潘振承道:“列位大人先别急,是真是假,都得有真凭实据。列位大人请自饮,末商上乐舫探一探虚实。” 翌日,裴道光带南海学宫的一帮儒生来到巡抚衙门,门口的皂隶说:“杨抚台正在二堂会见其他儒学的儒生,裴教谕请进去。” 裴道光进了二堂,见广州府学、番禺县学,以及数所书院的教职全在。裴道光问:“列位硕儒皆是前来敦促督抚下达逐夷妇令的吧?” 广州府学教授何汝霖道:“老朽不曾想到过逐夷妇,老朽等一班儒生奉杨抚台邀请来抚署聆训。”在唐英任海关监督时,何汝霖也曾上过夷妇禁的条陈,巡抚苏昌同他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不必以中土的礼俗强求夷人。”何汝霖接受了苏昌的观点,他对裴道光这些天的行为有所耳闻,心里颇不以为然。 因为是会见儒生,硕色和杨应琚进来时未行升堂仪式,两人不声不吭,带着微笑便进来了,和众儒生互拜寒暄。硕色和杨应琚也没上暖阁坐公案,硕色轻咳一声,站着说道:“列位是广州的硕儒,下官打小习武,与孔夫子没有缘分。应琚贤弟比下官强些,荫贡出身,但比起列位科甲出身的硕儒,还差一大截。” 硕色从身后的戈什哈手中接过一幅字:“这里有一幅墨宝,下官与应琚贤弟才疏学浅,鉴别不出字写得好坏,也猜不出这首诗的意思,还望列位硕儒不吝赐教。” 硕色叫戈什哈展开未裱的字幅,儒生皆伸头过来看。裴道光缩在后面,一脸赤红,恨不得地下裂开一道缝钻进去。硕色道:“人太多,谁愿意来念?” “不才愿意!”番禺学宫训导黎雨林大声应道。黎雨林是琼岛崖州人,雍正八年,他在老家的夫人因为赤足,被分巡崖州观风整俗使裴道光的手下抽过竹条。黎雨林接过字幅,踮脚看一眼缩在后头的裴道光,摇头晃脑念道:心旌摇曳兴难禁,泉穴若唇浅复深。 绿树挟风翻翠浪,红花淋雨透芳心。 鸳鸯枕上眠玉腕,双峰似雪值万金。 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淫。 硕色和杨应琚走上暖阁,坐公案上,两人均阴着脸。硕色抓起响木猛地一拍:“裴道光,站前面来!” 裴道光佝偻着腰,战战兢兢走到前面,双膝颓然跪下:“老朽糊涂,那天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就被小香玉鬼迷心窍,以后不可自禁。老朽该死,老朽愧不欲生……”裴道光痛哭流涕,搧自己的嘴巴。 “亏你还任过分巡崖州观风整俗使,整夜泡在花船倚香枕玉,把你们读书人的脸面都丢尽了!”硕色猛喝一声:“来人,摘裴道光——” 杨应琚急忙在公案下扯了扯硕色的衣襟,凑近硕色耳语。良久,硕色正起身子一脸肃穆:“杨抚台怜惜儒生,为你求情,这样,让杨抚台来处罚你。” 杨应琚正色道:“裴道光身为儒学教谕,夜宿花船,吟唱淫诗,坏我士风,辱我官声,革去南海学宫教谕职,交提督学政安插到粤西北儒学任从九品教职。若有再犯,削职为民,流徙崖州服苦役。” 在众场的儒生心知肚明,官员光顾青楼花船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律条禁止官员寻花问柳,然则法不制众,极少有人因此而受到责罚。县学教职违例,通常由知县或学政处罚。督抚直接插手惩罚裴道光,真正的缘由是他带领南海学宫儒生上督抚海关衙门闹事,违背上官的意愿干预夷务。那些曾经参与过闹事的儒生噤若寒蝉,惟恐被督抚揪住尾巴挨整。其他儒生以此为鉴,不再对夷务指手画脚,妄加评议。 搬掉了暗弛夷妇禁的障碍,十三行太平多了。然而,平静的日子还不到半年,总督衙门易主。班大人甫到广州,十三行立即天翻地覆。 第二十一回 一劳永逸驱逐夷妇 彩珠挥泪挺身而出 李永标拍班中堂的马屁拍到马蹄上,恨不得把杨应琚的酒糟鼻子咬下来;班第下达逐夷妇令,连哄带骗,好吃好喝,用楼船把夷妇送往澳门,不料又有夷妇夷女来广州;荷兰商人洛连冒着狂风暴雨带夫人小姐半夜闯入十三行,荷兰馆买办硬是不开门;洛连一家暂时住进瑞丰夷馆,杨应琚和李永标知道后,派恶隶悍妇强行驱赶洛连的夫人女儿……

中堂下令

惩治了南海教谕裴道光,十三行果然太平多了。但是,督抚与海关的争斗并没有因此而停息,只不过不在夷妇禁上过招。督抚另辟战场,连上三道参劾李永标纵胥贪墨的折子。 李永标支撑不住,在信中向内三旗权贵大倒苦水。在一系列幕后活动的作用下,皇上把硕色调往西南任云贵总督,钦点军机大臣陈大受出任两广总督。以陈大受的身份,他不会偏重广东的地方利益,当然也不会取悦内务府而做李永标的后盾。督抚与海关的关系趋于缓和,李永标好不容易松一口气,陈大受打摆子没扛住死在任上。皇上着镶黄旗湖广总督阿里衮赶赴广州任粤督。 阿里衮上任伊始,就联手杨应琚攻讦李永标,杨应琚还单独上折荐举阿里衮兼任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写信向海望泣诉。海望是满洲正黄旗人,雍正八年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其后任过户部侍郎、内大臣、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崇文门榷关监督等职,却一直兼着内务府总管。海望是内务府资格最老的总管大臣,理所当然得维护内务府的利益。海望在廷议时公开斥责阿里衮不顾朝廷利益,“有负皇恩”。话传到阿里衮耳里,阿里衮如坐针毡,改弦易辙与李永标搞好关系。可惜为时已晚,皇上突然下旨召阿里衮回京询责,着军机大臣班第署两广总督。 班第是蒙古镶黄旗人,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太极的福晋、顺治皇帝的母亲孝庄太后同宗同姓。博尔济吉特氏为蒙古的望族,班第的先族有好几位做了爱新觉罗家族的额驸。雍正十一年,班第以理籓院右侍郎在军机处行走,按照通俗的说法,入阁拜相,成为权高名显的辅臣。军机处初设时是一个协助皇上迅速处理西北军务的机构,后来成为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力中枢。清廷不设宰相制,军机大臣就是人臣之极的辅臣。进入乾隆朝,班第深得新帝的恩宠,长期任军机大臣,加太子少保。乾隆着班第署理总督,出于什么考虑,京师议论纷纷,没人能揣透圣意。 但在李永标看来,皇上是派班中堂做他的后盾的,像班中堂这样的辅臣,不会长期做地方总督。总督之位对班中堂来说尚嫌太小,他如何会对榷关监督的位置感兴趣?班第的来到,使杨应琚噤若寒蝉,生怕班中堂斥责他伙同前总督排挤内务府的外派监督。还好,第一次晋见班大人,班第未提督抚与海关争斗的事,他拍拍李永标的肩膀,又拉拉杨应琚的手,微笑道:“咱都是一家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班第长期任兵部尚书,他来广州后,自然把精力放到两广的军事上。两广军事要塞,以虎门最为重要,扼守广州的南大门。班中堂要去虎门视察,本不属于李永标的职务范畴,李永标拍班中堂马屁,动用海关楼船供班中堂出行。他知道班中堂喜欢吃蒙古烤羊肉,派关丁四处寻访活羊。 班第要去虎门,也不关巡抚什么事,杨应琚没什么可送,想了一整晚,终于想到蒙古人嗜好的茶饼。杨应琚拿出自己珍藏的茶饼,天还微微亮,就赶到海关码头,看到李永标带领关丁把活山羊往船上赶,山羊不听关台大人的话,四处奔跑。 在硕色任粤督期间,夷商屡屡闯关闹事,硕色趁机发难,李永标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事情平息后,李永标在关前广场围栅栏,将企图闯关滋事的夷商阻止在关前广场外。栅条用坚硬无比的栎木,两边各开一扇栅门,临江的正面加盖牌楼式仪门,仪门外是一堵雕有怪兽的照壁。 幸好大前天修好了栅栏仪门,山羊只能在栅栏里狂奔乱跑。关丁按倒一只山羊,李永标同三个关丁,一人倒提着山羊的一只脚。守仪门的关丁开了仪门,李永标刚出仪门,就碰到笑嘻嘻的杨应琚。 “关台大人亲自抬羊,山羊三生有幸啊。” 李永标满头大汗,边走边答道:“本想宰好了存放在船上,怕不新鲜,还是活羊好。班中堂想吃随时可宰杀,架火烧烤。” 杨应琚扑哧一笑:“琼楼玉阁般的楼船,别弄得着火呀。” 李永标叫关丁接他的手,站住同杨应琚说话:“老杨你安什么心?希望楼船着火,火烧班大人?”李永标与杨应琚虽然争斗已久,面子上的关系还可以。李永标叫“老杨”,杨应琚就按广东的习惯昵称他“阿标”。 “阿标,哪有你们这样捉羊?看我老杨的。” 杨应琚在西宁呆过多年,为寻找边塞诗的灵感随牧民一道放过羊。杨应琚和李永标进仪门,正好关丁挑一担新鲜蔬菜进来。杨应琚拎起几捆蔬菜,学起羊叫,把蔬菜扔地上,四处逃窜的山羊惊魂未定地慢慢走来,偷偷吃蔬菜。杨应琚伏下身子,抚摸一只大公羊的毛,对李永标道:“这是头羊,即使是互不相识的羊,也会认身强体壮的公羊做头羊。”山羊吃光地上的蔬菜,抬头看杨应琚手中的蔬菜,杨应琚学做羊叫,慢慢退出仪门,退到江边,退到楼船上。山羊乖乖跟着杨应琚走,争吃掉下的蔬菜。 李永标跟着上了楼船,等山羊全部赶进舱底后,随老杨一道出楼船。两人一愣,看到班大人站在码头边上,两人正欲向班大人行礼,班第爽朗地呵呵大笑:“免了免了。杨应琚,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欢吃烤羊肉,喜欢亲手宰羊。” “不是不是,是李关台——”杨应琚急忙辩解。 班第不等杨应琚说完,大手一挥:“你别说李永标,听老夫的戈什哈说,李永标赶羊像杀猪似的只差没用绳子绑,倒提着山羊脚,差点给山羊踢了老脸。还是你行,在西宁做道员,居然还学会了做羊倌。” 杨应琚从怀里掏出一包茶饼:“班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班第叫戈什哈收下,笑道:“老夫下广东走得急,忘了带茶饼,佩之(杨应琚字),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欢烤羊肉,烤羊肉火气大,正好喝茶饼泡的浓茶祛火。” 班第同杨应琚谈起西北的饮食与民俗。李永标傻愣愣站一旁干瞪眼,恨不得上前把杨应琚的酒糟鼻子咬下来。自己花那么大的劲派关丁四处买活羊,昨夜里生怕山羊掉膘饿死,起来过三次,亲自给羊喂带缨子的胡萝卜。可是自己白忙乎一场,给杨应琚这个不要脸的朝他屁股蛋上贴金! 好不容易瞅到他们交谈的话缝儿,李永标急道:“班大人,广州这地方山珍海味好找,就是山羊不好买,卑职——” 班第举掌一劈:“你别老说山羊山羊!老夫来广东不是品尝烤山羊的,是来镇守南国海疆!广东的山羊,有蒙古羊鲜美肥嫩?你们两个——”班第稍稍停顿,指着杨应琚和李永标,“你们两人如何替皇上办差的?昨晚老夫见了几个广州的儒生,他们指责你们纵蛮夷、媚夷妇。你们说说,如何处置那些对我大清民人卖弄风骚的夷妇?” 杨应琚道:“严饬她们恪守夷妇禁。”李永标道:“把蛮夷妇当囚犯圈禁,夜里也不准出夷馆一步。” “不成!”班第声色俱厉道:“一劳永逸,把她们逐出广州,只准在澳门居住。本宪自虎门回广州,若发现有一个夷妇,摘你们顶子,罚你们去西北戍军台!” 班第上了楼船,二人呆若木鸡,待楼船消失在大沙头,才回过头对了一下眼神。 “这些酸儒真可恶!”李永标悻悻恨恨骂道,“老杨,是不是南海学宫那些人?” “我猜是他们,上次闹事,跳得高的还有一个人,南海学宫训导梁式瑜,梁式瑜是裴道光的得意门生。我太心善,处罚了裴道光一人,对其他闹事的儒生一概不究。”杨应琚既后悔,又担忧,害怕这帮儒生在班大人面前还说了他的其他坏话。 “喂,老杨,驱逐夷妇是你的事,谁叫你上回做事留尾巴。”李永标没好气地说道。 杨应琚看着李永标气得变形的脸,突然明白李永标为何事生气,“喂,阿标,还在为山羊生气?你没听见班中堂说他不是来广东品尝烤山羊的?就算班中堂误会了是我老杨送的山羊,老杨这一掌拍到马蹄上去了,广东的山羊没蒙古羊鲜美肥嫩,班中堂吃得倒胃口,还不把老杨骂死。阿标,你还得感谢老杨,是老杨替你担待班中堂的责备。” “想不到你比硕色还要油腔滑调,是个老滑头!”李永标鄙夷地连啐几口痰,“驱逐夷妇横竖是你的事。” “既然你要把担子撂给我一人挑,我只好全部接下。老杨我不怕挑担子,激怒了西夷闹事,有班中堂帮扛着,反正我是执行班中堂的命令。”杨应琚说完便走,轿班抬着空轿跑过来,杨小三掀开轿帘让杨应琚上。李永标一想不对劲,班中堂给两人下命令,我抗令不遵,岂不找死? “慢,慢!”李永标风快跑上前,身子扑到轿杠上,把轿子压下来。 杨应琚掀开轿帘道:“李永标你想干吗?” “杨应琚,你想一个人独占功劳?没门!”李永标气呼呼道。 “你说怎么办嘛?” “你是抚标,你去调抚标绿营;十三行这头,由本关台出面,先礼后兵,没本关台的指令,你的绿营只能在十三行外围候命。”李永标嗷嗷地叫道。 杨应琚笑着回答:“好好,老杨遵命行不行?”

驱逐夷妇

李永标办事从未像今次这般果敢,召集行商到十三行会所听命,还在公堂两侧布置了关丁,谁不听话就打谁的板子。 逐夷妇令刚宣布完,行商立刻炸开了锅,严济舟问:“倘若夷商激烈反对,闹出事情怎么办?” 李永标道:“别说闹出事情,天塌下来有本关顶着。本关背后是班中堂,班中堂的命令,你们想不通也得执行。”李永标指了指手持水火棍的关丁:“你们谁敢不执行?本关现在就罚你们。” 严济舟阴沉着脸带行商出了十三行会所。李永标坐下大口喘气,接过李七十三递来的凉茶大口地喝。李永标从行商的脸色,看出他们的抵触情绪,可以料想夷商的反应将会如何激烈。李永标不怕夷商僭越告状,他们上哪去告?上督抚衙门,督抚与海关是合谋。李永标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虽不怕夷商告状,但是夷商坚决抵制逐夷妇令,赖着不走,班中堂回到广州又该如何交差? 杨应琚身穿九蟒五爪武官补服大步进来,见李永标正沉思默想,叫道:“喂,李关台,在想啥歪主意?本标的绿营在十三行外围候命。” 李永标一激灵,跳起来叫道:“什么话?本关在考虑如何妥善把夷妇安置到澳门去,兵不血刃完成班中堂指令。你别以为你手下有几个残兵败勇,就可来十三行诈诈唬唬,西夷不吃你这一套。” 严济舟急如星火走进来:“李关宪,夷商夷妇拒不从命,准备集合队伍进城抗议示威。” 有洁癖的严济舟,故意用簇新的官服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汗水,神态异常狼狈:“李关宪,我们保商行商嘴巴都磨出皮,嗓子都叫哑了,不管是打李户部的招牌,还是打班中堂的招牌,他们横竖不听。那个夷商总头目麦克,听说班中堂相当于他们夷国的副宰相,说你们就是叫首相,叫皇帝来,他们都不听。说什么你们中国皇帝有几千个老婆,中国官员有几个老婆,而他们只有一个老婆,你们官员口口声声说怀柔远夷,连他们个别外商带夫人陪同的权利都要剥夺,太不人道。” “人道?蛮夷还有资格讲人道?夷妇旁若无人放荡猥亵,这就是她们的妇人之道?”杨应琚斥骂道。打从班第下达命令,杨应琚和李永标连想都没想,就颠覆了他们对夷商夷妇的一贯立场。 杨应琚瞥一眼愁眉苦脸的李永标,指着严济舟说道:“严济官,你叫行商撤回会所,陪李关台喝茶,看本抚标如何惩治蛮夷。” 杨应琚大步朝外走,李永标猛喝一声:“老杨你给我回来!” 杨应琚站住,李永标窜到他跟前道:“兵不血刃,你是抚标连这点兵家常识都没有?看本关如何化干戈为玉帛。”此时李永标已是成竹在胸,他记起了在硕色做粤督时,潘振承曾经教他的化解夷乱之策。 李永标泰然自若道:“严济官,你做了这多年行商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若想钳制夷商,最灵的利器是海关部票,洋船装好在广州购买的丝茶瓷,恨不得插翅飞到西洋。到晚了,中国货就像过季的蔬菜瓜果,价钱直往下掉。你按本关的计谋去要挟夷商,接受逐夷妇令的夷商,关部立即给办离港部票;拒不接受者,关部不给办部票,让他们困死在黄埔港。” 李永标说完,用得意的神情看杨应琚一眼:“杨大抚台,你来广东的时间比本关长,其间的奥妙,你想破脑壳都想不出吧?” 严济舟苦笑道:“我的李关宪,你的主意好是好,末商方才正是按照你的吩咐,拿部票去吓唬夷商。可夷商不怕吓,朝贡期刚刚开始,距洋船回棹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严济舟为照顾李永标的面子,把部票制夷说成是“按照你的吩咐”。李永标得意的表情倏然消失,愁容满面。他掉过身子,不去看杨应琚的得意相。 “老爷!老爷!”李七十三跌跌撞撞跑进来,“夷商冲过行丁关丁的阻挠,出了夷馆区,大概想冲关闸,闯城门了!” “看来惟有动用绿营弹压。”杨应琚大声说道,大步朝外走去。 严济舟道:“动武只能管住夷商不出关闸,不冲击城门,可西夷还是拒不执行逐夷妇令。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动用关丁或绿勇进夷馆抓夷妇。还有,去澳门有两三天的航程,如何押送,谁来押送?” “李七十三,”李永标叫道,“你去叫潘振承来——不,说李关宪有请。” 严济舟心里泛出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李关宪把潘振承当救星,把行首置于何地? 约一刻时,李七十三跑进来:“主子,奴才请潘振承一道过来,还没走到会所,潘振承突然发头晕,大概是闭痧,被他的伙计扶到他的洋行休息。” 严济舟猜想潘振承是有意回避,行首和关宪坐一道议事,他来参与,太不给行首面子了。其实严济舟只猜对了一半,潘振承回避的原因还有一点:他十分反感逐夷妇。 李永标傻瞪眼,六神无主在公堂踱来踱去。严济舟脸含阴笑向着李永标,李永标站住:“你做行首干什么吃的?这种事,还要请行商来拿主意?”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你做关宪干什么吃的?是你要请潘振承帮拿主意,不是我!” 严济舟万不敢把心里话道出,无可奈何笑道:“关宪大人冤枉末商了,末商的职守正是帮关宪排忧解难,末商在一个时辰前就有了主意。” “你为何憋在肚里不说?快说啊!”李永标埋怨道。 严济舟有条不紊道:“末商的主意,不能早说,说早了定会被关宪和抚台臭骂一顿,斥责末商柔夷。其实柔夷并不违例,我天朝历任皇帝都有怀柔远夷的谕旨。就像对待不听话的顽童,打了一掌,还要摸一把。” “怎么柔,怎么摸?你快说啊。”李永标心急火燎地催道。 严济舟捧起茶杯,慢慢地喝一口,不慌不忙道:“末商现在还不能说,逐夷妇是关宪与抚台的联手行动,末商要等抚台——啊,抚台来了。” 李永标转目望去,见杨应琚大步进来,一张老脸给汗水印得花花斑斑。杨小三帮着杨应琚宽衣,杨应琚的内衣全部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李关台,”杨应琚接过茶杯咕噜咕噜喝茶水,“李关台,”杨应琚喝光杯中的茶水,轻松地嘘了一口气:“李关台。” “喂,杨抚标,你没毛病吧?叫了三声李关台,你想说什么?” 杨应琚接过杨小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胡须上的茶水道:“本抚标率领绿勇奋勇冲进十三行,企图闹事的蛮夷吓得屁滚尿流,像老鼠见猫似的躲回了夷馆。不信你亲自去看,一千多绿勇,把夷馆围个水泄不通。” 李永标讽刺道:“杨抚标,班中堂好像没叫你围困西夷吧?是要你把夷妇逐回澳门,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不对——” 李永标刹住话头笑了起来:“杨抚标有办法,把夷妇抱怀里,抱到澳门去。老杨,你可得小心,夷妇骚得很,她躺你怀里跟你卖媚眼,你可得管住你下面的杨老二哟。” 在场的除了杨应琚没笑,全都笑得东倒西歪。杨应琚的脸阴沉得像要打雷下雨,除了李永标还挂着笑容,其他的人全部忍住不笑。 杨应琚没好气道:“李关台,你有逐夷妇的锦囊妙计,快道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呀。” 李永标愣了一下,计上心头:“方才本关和严济官商讨过良策,唔,济官,你说给杨抚台听。” 严济舟慢条斯理道:“末商赞同李关台的建议,先礼后兵,夷商敬酒不吃,就给他吃罚酒,派绿营兵勇威吓他们,围住夷馆不让出。然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逐夷妇,这种棒打鸳鸯的事,夷商夷妇都会想不开,他们赖在夷馆不走,总不能叫关丁或绿勇亲自动手押送到澳门。男女授受不亲,两百五十里路程,谁也不敢担保不会发生事情。不论是官兵还是官差,若发生非礼夷妇的事情,丢了天朝的体面,会直接连累到抚台与关台。另一方面,夷商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应琚问道:“严济官,你说该如何?” 严济舟道:“武力只能起威慑胁迫的作用,最后起作用的,还是皇上说的怀柔。必须给夷商夷妇下台阶,动用十三行的楼船,送她们去澳门,一路好吃好喝招待。除了水手,我们从花舫弄几个侍女专门侍候夷妇。当下,二位大人最急迫的是在班制宪回广州前,清空夷妇。末商只能使缓兵之计,声明只是暂时回澳门避一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二位大人不知以后的事,末商就更无法预测。为解燃眉之急,即使是骗,也得先把夷妇骗到澳门去。” 严济舟带通事闻世平去英国商馆。英国东印度公司占据西洋对华贸易的半壁山河,搞定了东印度公司,就等于搞定了所有的夷商。麦克没带夫人,但他必须维护其他携带夫人外商的权利。严济舟反复声明:“班总督是朝廷的大官,他不会在广东呆太久,他离开广东,你们就可以带夫人回广州。” 麦克摊开手说道:“严济官,你们不作出明确的承诺,我无法说服携带了夫人的外商。” 麦克非要白纸黑字不可,并且要巡抚和户部亲自签字。严济舟被麦克逼得没办法,只好带麦克上会所晋见巡抚和户部。杨应琚与李永标密酌后,实在想不出更好的逐夷妇之策,只好在中英文的公契上签字,契约规定:“明年贸易季节开始,外商可自由携带夫人入住广州十三行。” 十六个外商夫人,其中八个夫人携家带口。麦克提出要为离去的外商夫人饯行。抚院、海关、十三行各出一百银两给他们办酒宴。第二天上午,外商夫人及子女结伴上了楼船,在伤感悲切的气氛下,楼船缓缓驶离十三行码头。 杨应琚和李永标坐在巡江的绿营战船上,相觑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再来夷妇

杨应琚在院子里用早餐,李永标老远叫道:“喂,老杨,巡抚大人吃啥山珍海味?”杨应琚举着手中的馍:“牛杂碎汤泡馍,地道的西宁风味,要不要来一碗?” 李永标走近伸脖子看,闻到一股怪味:“什么呀?牛杂碎也不煮熟,还带牛血的腥味。” “这你不懂,半生半熟,味道最鲜。倘若煮得太烂,佐料放得多,就不知是品尝佐料的味道,还是品尝牲口的活鲜味儿。”杨应琚如数家珍,向李永标介绍西宁的风味饮食。 李永标道:“班大人回来了,昨晚到的。我守君子协定,没单独去见班中堂,待会儿我们一道见班中堂。喂,松门兄,你可不能像某人那样耍无赖,把别人屁股当自己脸皮,死不要脸。” “纯九老弟,你拐弯抹角骂人,不就是几只山羊吗?你别开口,我对班大人讲明山羊是你阿标挖空心思准备的,好不好?” “什么话,挖空心思?好像我做坏事似的。” “好,说你殚精竭虑、满腔孝心好不好?” 两人来到总督府,班第刚漱洗完毕,愉悦道:“二位来得正好,陪老夫吃广东风味的早点,奶奶的,明明是吃早点嘛,弄不懂死老广为何说是饮早茶。据说广东人的心思一半花在吃字上,早点的花样连老广也数不清。” “那是,那是。”杨应琚和李永标同声应着,伸手扶班第上桌。 班第甩开两人搀扶:“老夫还没老态龙钟,在楼船上,老夫独自一人抱羊出舱,一只手勒悬山羊,一只手使刀,装了半碗羊血,一滴都没洒到碗外面。” “班中堂英雄盖世,老虎都打得死,何况区区小山羊。”李永标说着,在桌底下轻轻碰杨应琚的脚。 杨应琚会意道:“广州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难弄到,就是山羊不好买。纯九为了孝敬您老人家,殚精竭虑派关丁四处寻访山羊。好不容易从两百里外的清远买到山羊,纯九亲自到北城门恭迎山羊,还亲自到野外拔羊吃的嫩草。纯九贤弟为了您老人家在广东过得愉快,可上心呢。” 杨应琚这话还像话,李永标谦恭道:“应该的,应该的。” 班第把一只虾饺咽下,把筷子一拍:“我就知道是李永标的馊主意,真不会办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水草和牲口,广东能养出蒙古草原的肥羊?羊剥去皮,像一只死狗,肉味一点都不地道,不知是啥味。还有,烤羊肉怎能在楼船上?老夫不敢烧大火,倘若真发了火,老夫不会水性,逃都没地方逃。杨应琚,你在西北草原呆过,像点蚊香似的烤羊肉,能烤出啥味道?老夫一生都没吃过如此难以下咽的羊肉。” 班第的一席话说得李永标灰头土脸,他战战兢兢道:“卑职罪过,卑职办事不力,考虑不周,害了您老人家。”李永标一边说着,在桌下狠狠踢杨应琚一脚。杨应琚以牙还牙,也狠狠踢李永标一脚,痛得李永标直皱眉头。 班第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唔,不错,瘦肉煮粥,听起来新鲜,口感也不错。到啥地方,就得跟啥地方的口味。嗯,你们一人也来一碗。”班第抬头见李永标龇牙咧嘴,他不知李永标被杨应琚踢重了,痛得咬牙,班第安慰李永标道:“纯九老弟别难过,事情没办好,你心是好的。好了,不谈吃喝,二位的差事办得怎样?” 班第讲的差事指的是逐夷妇,李永标怕杨应琚贪天之功为己有,抢先答道:“回禀班中堂,差事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如何办妥的?老夫听说夷人蛮不讲理。”班第放下筷子,从袖袋取出鼻烟壶,撮一坨烟丝放鼻孔,痛痛快快打了几个喷嚏,“唔,现在可以说了。” 李永标道:“蛮夷气焰虽然嚣张,但他们听卑职说是奉天朝大臣班大人的命令,他们的嚣张气焰像遇着倾盆大雨,熄灭了一半。为防西夷闹事,卑职还亲自上巡抚衙门,把正在吟诗的杨抚台从书房喊出来,磨破嘴皮向他借了一个营汛的绿勇,配合关丁一块行动。卑职遵照班中堂旨意,恩威并重,刚柔相济,兵不血刃,把夷妇统统赶回到澳门。班中堂,这事卑职打心眼里感激杨抚台,是他放手让卑职执行宪谕。他呆在抚署书房继续吟诗,没有干扰卑职的部署,否则的话,逐夷妇没那么顺利。” 李永标说完,瞥一眼咬牙切齿的杨应琚,露出得意的微笑。 班第的视线从珐琅彩鼻烟壶挪开,沉默一瞬说道:“事情已经圆满完成,老夫今天心情好,就不想责备二位。说两点建议吧,李永标以后不要包揽夷务,要把精力放到税务;杨应琚嘛,作为地方首官,应担起夷务的主要责任。” 两人告辞了出来,李永标看一眼闷闷不乐的杨应琚:“我说老杨啊,你别小鸡肠子,山羊的事,好处让你捞了,坏处全由我一个兜着。逐夷妇,我只占你一点点便宜,你别像老寡妇死了儿子似的,哭丧着老脸。” 杨应琚瓮声瓮气道:“我们扯平了,以后你有事别来求我,我有事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税务与夷务,很难把它们一刀切开,分得清清楚楚。例如夷人僭越告状是夷务,却是由海关巧立名目加征杂税引发的。夷人入住十三行是夷务,但是通关检查却由海关负责。 原以为夷妇问题至少在今年不会复发,夷妇全部驱逐到澳门,管她们翻天覆地,和广州没直接关系。李永标和杨应琚都没料到,清空夷妇才四天,黄埔港又来了夷妇。 夷妇是荷兰商人洛连的夫人和两个女儿。洛连出身平民家庭,父亲是阿姆斯特丹的小储运商。阿姆斯特丹曾是世界最大的海港,每天都有大型帆船载着货物进进出出,市民有九成倚赖海洋贸易而生存。洛连十六岁上船做货物保管员的助手,十二年后他已是船务代理人兼贸易代理人。荷兰是现代商业模式的创立者,它的很多商船都有国际资本背景。三十岁那年,洛连游说建造一艘载重六百公吨的大型帆船,竟有二百三十名股东参股,其中最大的股东是比利时的海尔德子爵。帆船取名海尔德马尔森号,中文船名海马号,取海尔德马尔森中的两个谐音字。董事会以船作股再加盟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该国印度洋及太平洋广阔地区的贸易,总公司下面挂了一连串子公司,子公司以商船为单位,利润与总公司分成。洛连负责经营的海马号首趟就赚个盆满钵满,他运来的中国丝绸、茶叶和瓷器到港便脱销。洛连的能力受到大股东马尔森子爵赏识,也赢得了子爵女儿詹妮的芳心,詹妮冲破世俗的偏见下嫁洛连,为洛连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 跑一趟中国往返需要两年,洛连每次回到阿姆斯特丹都要为夫人和女儿带上琳琅满目的中国商品,带来一肚子有关神秘富饶国度的故事。詹妮对中国心驰神往,女儿太小未能成行。后来因为中国官方限制广州的外国妇女自由活动,又未能成行。洛连生怕委屈了出生于子爵家庭的夫人,洛连远航时,夫人带女儿住在外公的庄园,坐着马车在美丽的田野奔驰,那是多么惬意的情景。在广州有吗?在广州只能关在狭窄的商馆里,就像监狱里的女囚。 在唐户部主持广东海关期间,开明的唐户部不但认了法国女郎艾丽为干女儿,还默许所有的外国女人早晚在十三行散步。洛连回到阿姆斯特丹,征求夫人的意见,夫人犹豫不决,两个女儿吵着要去中国,说要亲眼看看童话里的神秘国度。前往中国必须绕过南非的好望角,一路惊涛骇浪,夫人和女儿晕船呕吐,还得忍受热带酷暑的煎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洼建有巴达维亚商城,海马号在巴达维亚港装上檀香木和香料,驶往中国。 其时,广东当局正在广州驱逐十三行的外国妇女,逐夷妇令尚未形成公文送达澳门的海关行台。澳门海关行使两项职能,一是对葡萄牙商船征税;二是给欲往广州的外国商船办理部票。办部票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海关核查人数及武器弹药,将重要的资料在部票中注明。洋船在等待部票期间,还要在澳门聘请引水及通事。如有必要,可委托通事雇人将相关讯息急送至广州的贸易代理人。另外,澳门海关通常也会把船只信息传给广州大关。 海马号放行后,在澳门东的伶仃洋与十三行楼船相遇,楼船上的乘客正是被逐的十三行外商夫人及子女。詹妮带女儿站甲板上看风景,遇到美丽的中国楼船异常兴奋,朝楼船上的欧洲贵妇招手呼唤。两船相隔二百多米,听不清对方的回话,但楼船上的外商夫人可以预料,洛连的夫人女儿将会遭受和她们一样的命运。 次日傍晚时,海马号在虎门与黄埔之间的狮子洋行驶,霞光满天,天边飘浮着红缎子般的云彩。詹妮看到一片绿洲后面桅杆林立,还有一座航标灯模样的中国宝塔。詹妮告诉女儿,这一定是爸爸常提到的中国黄埔港。 此时的黄埔港如临大敌,近百名海关吏胥、关丁、绿勇,以及保商潘振承、荷兰商馆秘书约翰等在此等候。 潘振承事前对内情一无所知,内情掌握在行首严济舟手中。澳门通事胡瑞生的马仔骑骡子来广州送信,荷兰商馆大班霍顿陪他的被逐夫人去了澳门,信由商馆秘书约翰收。约翰上泰禾行晋见行首严济舟,说明荷兰海马号抵达黄埔的大致日期,希望行首禀呈户部,尽快验船发放卸货部票。严济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立即作了答复。接着,约翰转达洛连的另一项要求:“洛连希望潘启官做他的保商,入住潘启官的同文行。” 严济舟嘲笑道:“他以为他是谁呀?不知天高地厚,夷商竟然对行商的事务横加干涉。” 约翰恭敬道:“行首大人,洛连说他两年前就与潘启官有约,是潘启官主动邀请洛连全家入住他的新建的商馆。洛连这次来广州贸易,陪同他远航的还有他的夫人和两个女儿。” 刚刚逐走夷妇,又有夷妇来广州,严济舟敷衍约翰,说他会上户部为洛连求情。送走约翰,严济舟把可能引发的风波及后果设想了一遍,然后上潘振承的同文行。潘振承放下手头的事情,招呼严济官喝茶。 “启官,你是否邀请过红毛国洛连带家人入住你新建的夷馆?” 潘振承认真回忆一瞬,说道:“唐英做关宪时,有一段日子在十三行的夷妇比较自由,洛连在我的瓷器档看瓷器,说要带他的夫人来广州。我当时开玩笑说,请你和夫人入住我的夷馆。这是一句客套话,我当时跟许多外商都说过类似的话,建成夷馆,最忌讳的是没有住客。” 严济舟道:“洛连真的带他的夫人女儿来广东了,眼下还在澳门等船牌。假如他带夫人女儿来广州,麻烦可就大了。老夫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急禀海关,由关部发令在澳门截下洛连的夫人和女儿。” 严济舟乘凉轿上海关。李永标也接到澳门海关传递来的信息:“红毛国商船一条,船名海马号,一等船,货商大班家人四人,船商大班医师牧师五人,番艄厨子下人一百零五人,火炮十门,火枪一百支。约十六日放行。”这些信息对李永标来讲,只是一组枯燥的数字。“货商大班家人四人”,李永标按照他的习惯思维去理解,“家人”即是大班手下的人。就如李永标带家人来广东上任,没有一个是他的内眷。 李永标听严济舟禀报情况,错愕万分,立即招来吴尔韶紧急磋商,决定采取两步阻截的方案。第一步阻止在澳门;第二步阻止在黄埔。李永标派关丁骑马星夜飞驰澳门,争取在澳门阻截洛连内眷。万一没截住,只能把洛连的夫人女儿阻截在黄埔。 部署完毕后,严济舟提出承保问题。 李永标不耐烦道:“这是你们十三行内部的事,本关的意思,洛连不把他的内眷送回澳门,永远不给他承保,本关也不给他验船。” 严济舟一本正经道:“李关宪,你想错了。倘若洛连真的带内眷来到黄埔,由谁同洛连打交道?谁来约束洛连?难道关宪屈尊降贵直接同洛连交涉?” 李永标拍拍脑门:“有理有理,你准备派何人做洛连的保商?” 严济舟道:“洛连在给红毛国夷馆的信中,提出希望潘振承做海马号的保商。可是,潘振承属于三等行,没有承保资格。” 李永标兴奋道:“本关特许潘振承拥有承保资格。你去传话,叫他十七日午后酉时前赶到黄埔。倘若洛连的内眷在澳门已被截下,潘振承即可与他签订承保契约;倘若洛连带内眷来到黄埔,必须劝阻洛连打消携内眷入住十三行的妄念。” 十七日傍晚,洛连的夫人女儿看到黄埔港的桅杆,黄埔港等候的一干人也看到海马号映照着晚霞的巨大风帆。是日珠江口刮南风,荷兰船通过虎门关口,船长只在船舷边展示了船牌,便顺利通关放行。 海马号越来越近,潘振承终于看清了站甲板上的洛连夫人与女儿,还看清了洛连的双胞胎女儿招摇着中国丝绸头巾手舞足蹈。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洛连的夫人女儿满怀憧憬来到中国,却不能进入朝思暮想的广州,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洛连全家人,怎么开口把不准进广州的坏消息告诉洛连? 洛连有特别关引,不需重新申办,可以自由往返于十三行与黄埔。海马号在港湾中央抛锚,一群水手忙忙碌碌收风帆,另一群水手准备放下豇豆形的快船。看来,洛连急不可耐欲带夫人女儿当晚入住十三行。 站岸上的荷兰商馆秘书约翰用荷兰语同洛连大声说话:“洛连,情况有变化,请听我当面和你解释。”洛连意识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头,岸上站满了海关官员及中国士兵,洛连命令水手暂时不要放下快船。 约翰与潘振承乘一艘扒龙朝海马号划去。海马号放下软梯,约翰和潘振承爬上甲板,洛连站在船舷,急切地用中国话问:“潘,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让约翰同你说吧。”潘振承看一眼洛连焦虑的目光,把头偏过,去和通事胡瑞生打招呼。 约翰把洛连拽到船头说话。洛连像遇到晴天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振承同胡瑞生站一块,轻声把广州近日发生的事告诉胡瑞生。潘振承用眼睛的余光悄悄看站在舱口的洛连夫人和女儿。洛连夫人大概从丈夫的表情猜测出情况不妙,不过她根本就没往不准进广州这方面想,以为是贸易方面的不好消息。洛连的两个女儿靠着母亲站着,眼睛闪烁着蓝光,好奇地打量后脑垂着长辫子的中国人。 “不,潘启官,你们不能这样!”洛连焦躁不安地朝潘振承走来,用荷兰语大声叫道,“我的夫人女儿在海上漂泊了十个月,冒着生命危险,经历无数次热带风暴、激流暗礁,来到盼望已久的中国,却被禁止进入广州。叫我如何向我的夫人女儿交代?她们会多么的失望……” 荷兰语与英语极为接近,潘振承略懂英语,他从洛连的表情已经猜出洛连的意思,潘振承愧疚道:“洛大班,你听我解释,这是广东官府的决定,我无能为力,希望你冷静点,你可以把家安在澳门,澳门也是中国,有地道的中国商铺,有中国的风味小吃,还有小孩喜欢的中国玩具。” “不行,我和我的夫人女儿讲好了是来广州,广州!我还讲过广州有一位姓潘的商人,邀请我们全家住进他的商馆。潘,你不会那么健忘吧,这话是你亲口在你的瓷器店讲过的。”洛连固执地叫道,突然跪下来,用带哭的声音哀求道:“潘,我求你帮我在中国官员面前求情,准许我带夫人女儿进广州。” 潘振承狠下心道:“洛大班,请你不要这样。我和约翰是受户部的命令,奉劝你打消带夫人女儿进广州的念头。广州发生的事情,刚才约翰已经告诉了你,你向我下跪是在逼我,你来过多次广州,应该知道户部惩罚行商是非常严厉的。洛大班,你起来,起来。” 洛连的夫人女儿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洛连夫人伤心地啜泣,洛连女儿哇地一声大哭。先是两个女儿哭哭啼啼跑到父亲身边,和父亲一道下跪。接着,洛连夫人也泪流满面地跪在潘振承面前。 潘振承听不懂她们说话,但知道她们在哭求,泪水在潘振承眼眶里打转转,潘振承哽咽道:“洛大班,你和你的夫人女儿起来,我答应为你们求情,求户部开恩让你们进十三行住几天,然后你送她们去澳门。但是,我们都得作最坏的打算,户部可能不会答应我的请求。” 潘振承同约翰商量后,请约翰呆在船上陪洛连一家,他连夜赶去户部求情。 天完全黑下,潘振承乘扒龙上岸,海关吏胥和关丁走得一个不剩。岸边只有几个守港的绿勇,潘振承问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海关的人为何突然撤走。 潘振承乘快蟹赶到五仙门码头,已是亥时。见到身穿睡服的李永标,李永标不等潘振承禀明来意,打着哈欠道:“皇上和班中堂早有明示,海关管税务,地方管夷务。你要为洛大班求情,去求杨巡抚。” 李永标端茶送客,潘振承出了海关,掏出怀表看时间,早就关了城门,只好过海回家。电闪雷鸣,潘振承上了岸一阵疾跑,刚进家门,大雨倾盆而下。 彩珠侍候潘振承吃夜宵,潘振承神思恍惚,向彩珠讲述黄埔发生的事。 “洛连的女儿有多大了?”彩珠问道。 “大概八九岁吧,长得像西洋画中的小公主,看到她们哭泣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 彩珠含着泪道:“振承,你明天向杨抚台求情,假如杨抚台不答应让洛夫人和女儿入住十三行,你就同杨抚台讲,让洛夫人和女儿上我们家住。我们家新租的宅院,正好有几间空房间。站在河南岸,进不了广州,也好看看广州啊,我会跟洛夫人讲,城里那座红楼叫镇海楼……” “不行。”潘振承连连摇头。 “你没试怎知道不行?官府不许夷妇入住广州,河南不是广州,是番禺乡下。”

夜闯夷馆

潘振承夫妇都没想到,洛连全家冒着暴风骤雨,星夜赶到广州。 码头空无一人,稽查口的巡役和夷馆区的行丁不知跑哪躲雨去了。夷馆前的小广场仅有几盏亮着微光的西洋玻璃罩灯,雨水像瀑布哗哗地倾泻,雨伞早给狂风折断,洛连夫人和女儿戴着布帽在雨中淋着。 约翰领着洛连全家蹚着水洼艰难地走,后面是十二个扛着行李的荷兰水手。夷馆黑蒙蒙的像怪兽耸立,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红毛夷馆大门紧闭,约翰捶打着门,洛连高声叫唤:“老蔡,老蔡!蔡买办,蔡买办!” 老蔡是逢源行东主蔡逢源的堂弟,红毛馆是蔡逢源的房产,堂弟在他手下做管理夷馆的买办。蔡买办和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听到叫喊立即醒来,把躺在地板上睡觉的家丁叫醒。家丁拿起家伙守在楼梯口,阻止入住的红毛夷下来开门,蔡买办站在大门里侧回话:“约翰、洛大班,实在对不起,我家东主有交代,逢源夷馆不能接待夷妇。倘若被官府发现,我家东主罚不起。” 隔着门板交涉了十几分钟,蔡买办死活不肯开门。夷馆里还发生争吵,蔡氏家丁和伙计手持各式凶器,气势汹汹斥喝红毛夷回各自的房间。 洛连夫人和女儿全身湿透,并排站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发出揪心裂肺的嘤嘤哭泣。 在黄埔港,约翰向洛连详述了广州声势浩大的逐夷妇行动。约翰对潘振承能说服户部和巡抚不抱希望,劝洛连作最坏的打算。洛连走投无路,他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无论如何要让夫人女儿进一趟广州,哪怕在十三行只呆一个夜晚,第二天被驱逐,也算是到过广州。可现在,连荷兰商馆都进不去,夫人女儿在雨中淋着,伤心地哭泣。洛连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呆在黄埔,一家人舒舒服服睡在大班舱中,免受老天的惩罚和中国人的虐待。 洛连想起夫人的贵族出身,想起夫人女儿在祖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洛连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他神经质地仰望黑浑浑的夜空,颤抖着划十字。 闪电照得眼前惨白,约翰看到有个人从码头边过来,手上还撑着一把中国雨伞。此人是瑞丰行夷馆的厨师邱阿海,他刚从省河的疍船寻快活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身上还带着疍妹的肉体汗味。阿海摇摇晃晃穿过小广场回瑞丰行,冷不丁儿,前面跪着两个像从水里捞出的夷鬼。阿海定睛看,原来是红毛馆的约翰和洛连。 洛连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约翰把他从黄埔接来,太晚了,夷馆的买办伙计睡得像死猪。洛连比划着,用十分夸张的声音打呼噜,阿海哈哈大笑,做手势要银子。洛连急忙掏出两枚荷兰盾塞给阿海,阿海道:“只准在瑞丰夷馆暂时住一夜,若想长住,明天跟邱东家说去。” 约翰跟着邱阿海走,洛连声称去拿行李,叫夫人小姐悄悄跟在后面。 邱阿海打开夷馆门,呼拉窜出十几个人,涌进了夷馆。阿海心想今晚发财了,见人得收一枚番银。阿海跟了进去,眼都直了:竟有一个夷妇和两个鬼妹! 邱阿海酒醒了一半,立即赶去向东家禀报。 邱义生就住在十三行西闸门外的宅院里,他没蔡逢源那么高的警惕,听阿海说起洛连一家,他倒觉得是一个机会。邱义生是六保商之一,经营状况排倒数第五,比离光华好不了多少。离光华经营不善,邱义生却是因为儿子惹上官非,耗费了他两年的时间和三万两纹银,才免去儿子的牢狱之灾。邱义生急于扳本,接不接待洛连,要看洛连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邱义生赶到瑞丰夷馆,洛连全家已换上干衣服。 邱义生把洛连和约翰带进夷馆会客厅,首先问洛连带来什么货。 “两台从荷兰带来的自鸣钟,两只怀表;从爪洼进了二十箱香料,四百根檀香木。这都是在中国市场好销的洋货,像花布呢绒之类的滞销货,一样也没带。另外,我还带了六万枚老鹰大洋,加上卖货回笼的资金,我全部用来购买中国的丝茶瓷。” 邱义生问道:“听说潘启官做了你的保商?” “我建议过潘启官做我的保商,但最后决定权在你们行首严济官手中。其实谁做保商并不重要,我可以加大瓷器的出口比例,缩小丝茶的计划。行商散商经营瓷器,不受配额限制。邱义官,如果你能够让我的夫人女儿住下来,住一个星期,我保证拿出六七成资金购买瑞丰行代理的出口货,保证不和你讨价还价。” 红毛商人向来斤斤计较。洛连不顾是否能盈利,可见他把他夫人女儿入住广州看得比天还重要。邱义生看了看洛连乞求的眼神,说道:“洛大班,中国官府驱 9010." >逐夷妇,想必约翰已经同你说过。住一星期太长了,只能住三天,并且要求你的夫人小姐躲在夷馆里不出来。当然,天黑后还是可以出来走走。这样吧,口说无凭,我们现在签一个简单的契约。” 邱义生安排洛连一家住下,离开瑞丰夷馆。雨停夜晴,天穹一片湛蓝,繁星像碎银挂在夜幕熠熠闪亮。夜风凉丝丝的,邱义生突然感到背脊透出彻骨的寒冷,接待夷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洛连逾十万番银生意的巨大诱惑,让邱义生难弃难舍。为儿子的官司,瑞丰行的业务几乎停顿,他一艘洋船也没承保过。严济舟在例会上公开承诺,假如邱义官自己能找到愿意请他做保商的洋船,行首可以特别关照,以弥补瑞丰行以往的缺额。 邱义生仰望像鬼魅眨眼的星星,冒出一个歹毒的计谋,上海关告密,让海关驱逐洛连内眷。自己躲在幕后,金蝉脱壳后,再凭契约的白纸黑字继续同洛连做生意,还要严济舟同意让他承保。 邱义生回到瑞丰夷馆,洛连一家和水手洗过澡、吃过夜宵都睡下了。邱义生把当值的买办及伙计召到会客厅,面授机宜,统一口径。 邱义生坐沙发上眯了下眼睛,赫然醒来,看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五时。邱义生出了夷馆,东天泛现出鱼肚白,江面仍是浑黑,稀稀疏疏飘浮着几星残败的渔火。邱义生划着瑞丰行的小舢板,来到靖海门码头。 茶铺开始了一天的喧闹,广东人饮早茶实际上就是吃早餐,喝茶也喝粥,粥不是北方的白粥,加了各种料;茶点小菜的名堂就更多,光是河粉肠粉就有很多种不同的做法。邱义生低着头坐在茶铺角落喝粥,他怕别人认出他,偏偏有不少人过来打招呼,邱义生支支吾吾应付着。

互相推诿

转眼就天亮,邱义生往海关署走去,原以为要候个把时辰才能见着关宪。关宪不请自出,身后跟着师爷和长随,朝海关码头新开张的徽州食肆走来。吏胥大都从芜湖榷关转来,这家食肆专做海关吏胥的生意,并且模仿广东食肆经营早茶。 “李关宪,末商请您喝徽州早茶。”邱义生笑容可掬道。 李永标对行商宴请一直持有戒心,尤其是邱义生,平时跟他没任何交往,只在十三行垂训时见过他。李永标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邱义生:“你这么早在关部外恭候本关,是有要紧的事吧?” 邱义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呲嘴笑了笑:“末商是有点小事——唔,或许是大事。”邱义生朝前迈了一步,神秘兮兮道:“昨天半夜,红毛国大班洛连带了三个红毛女进了十三行。” 这个情况,李永标倒没料到,这么说,洛连带他的妻子女儿真的进了十三行?“这不可能吧?”李永标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潘振承准许他们进来的?” “是谁准许,末商不清楚。末商只知道关部和抚署禁止夷妇入住十三行,即使偷偷进来了也要驱逐。末商为了配合关部调查,把洛连和他的老婆女儿,以及送他们来十三行的红毛水手,全部软禁在末商的瑞丰夷馆,一个也没让他们逃跑。” 邱义生说完这番精心设计的谎话,轻松地喘了口气。 李永标傻了,洛连竟然带三个夷妇进了广州,海关严重失职!昨天,李永标下令叫关胥关丁撤走,是想把包袱摔给杨应琚,让杨应琚上黄埔劝阻洛连,没想到洛连搞突然袭击!李永标心中叫苦不迭,下意识掏出细麻手绢准备擦汗,猛然想起班中堂的训示。李永标轻咳一声道:“邱义官,班中堂有宪训,夷务方面的事,归地方管。你上巡抚衙门,把情况禀报杨抚台。” 邱义生努努嘴,还想说什么,李永标猛喝一声:“你快去呀!”邱义生吓得鼠窜一般一溜烟跑开。 进了徽州食肆,老板早就为李关宪预留了茶座,单独一个吊脚楼,脚下是碧青的江水,四周是三尺高的竹栏杆。这个吊脚楼,李关宪即使不来,卯辰时分也不会接待其他客人。李七十三站在门口,按老规矩,他只有在主公快用完膳才过来吃剩茶残食。茶倌端来泡好的茶,吴尔韶挥挥手让他走开,自己为东翁倒茶。 “东翁随机善变,睿智过人。夷务方面的事,早该推给巡抚衙门,昨天也不必派那么多关胥关丁候在黄埔。”吴尔韶吹了吹茶面的浮叶,笑眯眯道。 “其实,海关再怎么推,还是有责任的——”李永标正说着,看到身着马裤的杨应琚阴着一张老脸闯了进来。“老杨,你来得正好,茶倌刚上的婺源绿茶。” 杨应琚在西北养成骑马的习惯,早晨他出了抚院,趁着行人稀少,在大街上遛马。行至五仙门准备调马回转时,碰到准备去抚院的邱义生。杨应琚听了邱义生禀报夷情,策马直奔粤海关。 杨应琚没坐,直着腰站李永标面前,板着脸道:“李永标,你叫那个姓邱的行商来巡抚衙门报官,是何意思?”杨应琚没像往常那样叫他阿标,似乎揣了一肚子怨气。 “如果红毛大班洛连偷漏税银,本关决不轻饶他。可是他带他贼婆妖女进了十三行,夷务方面的事,本关越俎代庖,岂不招惹巡抚大人生气?”李永标皮笑肉不笑招手:“老杨,你坐下呀,我们边喝茶,边商讨给你出化解之策。” “给我出化解之策?你想撒手不管?”杨应琚一屁股坐下,不依不饶追问道:“如果夷妇原本就住在十三行,该巡抚来管;她们是昨夜进来的,海关在黄埔、五仙门外、十三行码头均设有检查站,我问你,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李永标窘迫地解释道:“昨晚狂风暴雨,江面那么宽,红毛夷的快蟹不走检查站,即便是密密麻麻的渔网,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啊。” 杨应琚冷笑道:“你怎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你是有意放纵,借班中堂规定地方主夷务,有意给我出难题。” 杨应琚说得李永标尴尬不已,无言以对。吴尔韶赔笑道:“杨抚台请息雷霆之怒,有事好商量。这事,海关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您是抚标,黄埔的绿营归您节制。昨天,黄埔口的关胥已经会知了绿营,说以后夷妇一律不可进广州。可是,红毛夷妇擅离黄埔港,绿营是否该负一半责任?” 李永标淤塞的思路骤开,拍着桌子说:“老杨,杨抚台,黄埔有个专管夷务的夷务所,夷务所隶属布政使,布政使又是巡抚的属官。你指责海关纵夷,还不知是何人在纵夷呢。” 杨应琚一时哑口无言,讷讷道:“向来驻军负责防务,夷务所没实权如同虚设。嗨,怎么说呢?这事说不清楚。” 李永标得意地笑道:“老杨,你方才的狠劲呢?” 杨应琚叹一口气,“我认了,逐夷妇是巡抚义不容辞的职守。”杨应琚一口喝光杯中茶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三个夷妇吗?又没长三头六臂,其他夷商抗议闹事,本抚标严惩不贷!” 杨应琚站起身,吴尔韶朝李永标眨眼,李永标明白吴尔韶的意思,虽然班中堂说地方主夷务,但洛连的内眷夜闯十三行,海关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李永标起身按住杨应琚:“老杨,坐下,坐下,弹压闹事蛮夷,也得填胞肚子啊。待会儿,本关派三十名关丁做你的后盾。” 却说潘振承昨晚失眠,凌晨入睡,醒来时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潘振承急急用过早膳匆匆过海,坐上凉轿准备进城求见巡抚。他估计杨应琚不会同意洛连一家住进十三行;至于彩珠让洛连夫人小姐到河南潘宅暂住的请求,杨应琚更不会答应。然而,洛连夫人小姐向他下跪乞求的泪眼,令他不忍心拒绝,答应为她们去做不会有预期结果的事。 快到太平门码头,见一身戎装的杨应琚骑着马,率领绿营从太平门奔出,行人纷纷躲闪到路边。潘振承下了凉轿,见绿营是朝十三行方向奔去。潘振承冒出不祥的预兆,十三行出了事,很可能与洛连有关。 潘振承进了关闸,关闸把总转达关部口令:“所有行商立即上会所聆训。” 中国街乱成一团,绿勇把中国街上行走或办事的夷商逐回到各自的夷馆。还有绿勇不断地跑进十三行,把夷馆围得水泄不通。其中,瑞丰夷馆外的绿勇最多,夷馆的中国仆役只准进不准出。 潘振承站中国街看了稍刻,疾步进入会所公堂。杨巡抚和李监督站在公堂暖阁下方,行商约到了七成,皆站下方。除了邱义生,均不知出了什么事。 杨应琚肃穆厉色,扫视众行商一眼说道:“逐夷妇还不到五天,十三行又来了夷妇。尔等负有训夷职守的行商保商是干什么吃的?邱义官,你把情况说给众商听。” 邱义生朝前迈了一步,微低着头努力保持镇静说话:“昨晚,末商的瑞丰夷馆厨子阿海起来给麦粉加麯面,好第二天烤面包,当时电闪雷鸣,他看到闪电照着夷馆广场的夷人夷妇。阿海禀报大伙计,大伙计向末商禀报。末商甚为不解,逐夷妇才几天,怎么还有夷妇?末商打算报官,然而三更半夜进不了城,于是先把红毛夷和夷妇先软禁在末商的瑞丰夷馆,以便官差彻查。今天一大早,末商就上关部和巡衙报官了。” “谁是保商?站出来!”杨应琚厉声叫道。 行商没一人应声而出。 “潘振承,你站出来!”李永标叫道。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平静地说道:“杨抚台,李关台,末商得声明一句,末商不是红毛夷洛连的保商。末商没有跟洛连在承保契约上签字。昨天临时受命上黄埔规劝洛连,洛连答应暂时呆在夷船上。这些情况,昨晚本商已跟李关台禀报过。末商还想跟杨抚台禀报,亥时关了城门,末商去不了抚衙。” 杨应琚同李永标轻声商量稍刻,杨应琚道:“严济官、潘启官、邱义官随本抚上瑞丰行逐夷妇,其他行商保商规劝住各自夷馆的夷商,倘若他们闹事,拿你们是问!” 潘振承跟随杨应琚一干人上瑞丰夷馆,夷馆区如临大敌,戒备森严。有上百个住在河南的洋行伙计被官兵阻在码头一侧。潘振承意外地看到挤在人群中的彩珠,彩珠手中提着一个食笼。潘振承不便过去跟彩珠打招呼,跟在严济舟身后穿越夷馆广场。 彩珠从身边的洋行伙计的交谈中,知道洛连夫人和女儿昨夜进了十三行。昨晚,彩珠同夫婿商量过洛连内眷的事,说无论杨抚台是否答应让洛连内眷进广州,她都要伴同丈夫去黄埔,送一些广州的风味小吃给洛连的内眷。彩珠上河南的茶铺食肆买点心,发现河对岸突然冒出数百个官兵,把在夷馆广场散步的夷人赶回夷馆。眼前的情形,同前几天逐夷妇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洛连半夜里带夫人小姐进了十三行吧?彩珠乘舢板过海探虚实,被官兵阻拦在码头一侧。 严济舟放慢脚步轻声跟潘振承说话:“启官,老夫总觉得邱义生藏有什么猫腻,你说呢?”潘振承亦轻声道:“晚生也有同感,他做的事似乎不合情理。” 杨应琚和李永标站在瑞丰夷馆外,李永标道:“本关和杨抚台是朝廷命官,进入圈禁夷人的夷馆有辱天朝官誉。你们三个,加上闻通事,把洛连的内眷和水手带出来,勒令他们坐红毛快蟹回到黄埔,杨抚标已派出四条战船随时准备押送。” 邱义生带严济舟、潘振承、闻世平进入瑞丰夷馆,见洛连头发零乱,焦灼不安在在门厅走动。 “严济官、邱义官、潘启官,这是怎么回事?外面来了那么多中国军人,巡抚户部都来了?”洛连惴惴不安问道。 邱义生边说边朝洛连眨眼:“洛大班,你们昨晚十多个人擅闯十三行,闪电照得夷馆如白昼,早就有人向官府告密,还把我也告了。早晨我被官差带到巡抚衙门审问,巡抚把我狠狠训斥一顿,说我包庇你。现在严行首带领我们奉巡抚和户部的命令,要求你把夫人小姐以及快蟹水手叫下来,老老实实回到黄埔的海马号。否则,将取消你来中国贸易的权利。” “不,你们不能这样!”洛连的声音像在哭泣,“我的宝贝女儿还在睡觉,一觉醒来看到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会吓坏她们的……还有我的妻子,高贵的子爵的女儿,她承受不了这种打击……” 邱义生向站门厅的夷馆伙计下命令:“你们怎站着发愣?赶快上楼,把软禁的夷妇夷艄带到楼下来。” 伙计跑上楼,邱义生朝严济舟微笑道:“严济官,请坐下喝茶,唔,启官世平也请坐。” 严济舟想上楼探虚实,说道:“杨抚台李关宪在外面盯着,我和启官偷懒可不好。” 严济舟和潘振承上楼,楼上一片混乱,洛连的夫人情绪激动地求诉,两个女儿剧烈地战栗着哭泣,几个牛高马大的水手对着夷馆伙计咆哮,夷馆的其他外商站在走廊尽头大声抗议。 突然,洛连的女儿发出凄厉的叫喊,一个女儿从地上拾起踩扁的洋娃娃,另一个女儿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哭泣。 潘振承感到心在颤抖,泪水忍不住外流。他冲下楼,冲出夷馆,叫道:“杨抚台,李关台,末商求你们恩许洛连内眷在夷馆住几天。” “什么话?”李永标斥道,“昨天本关责令你阻拦洛连内眷进广州,杨抚台和本关没追究你的责任,算便宜了你!” 这时,严济舟匆匆走出来:“二位大人,邱义官正在指挥伙计监督夷妇收拾房间的物品,恐怕一时半刻人不会下来。”严济舟详述他在各房间看到的情况,“他们都是分开来住的,住在客房里,洛连夫人和女儿把行李箱都打开了,把日用的物品摆到外面。” 李永标愣怔道:“这么说邱义生撒了谎,不是软禁,而是让她们在此居家过日子?李七十三,去把邱义生叫出来。” “邱义生放稍后处置,当务之急是逐夷妇。”杨应琚说着,对站他身后的一个武官道,“刘千总,你带绿勇上去,先把夷艄押下来,押他们上自己的快蟹。” 半炷香功夫,刘千总带领绿勇押着十二名红毛水手出了瑞丰夷馆。 一个绿营把总带来三个身材硕实、一脸凶相的狱婆,杨应琚吩咐道:“你们三个进夷馆,一人对付一个,把夷妇夷女带出来。” 狱婆进去稍瞬功夫,夷馆里传出揪心的哭叫声。又过了稍瞬功夫,洛连带着泪水汪汪的夫人和女儿走了出来,他们身后跟着三个凶神恶煞的狱婆。 “二位大人!”洛连哭叫着跪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接着,洛连夫人女儿跟着下跪,哭泣着用夷语哀求。 “抗议!”站在各夷馆露台或窗台的夷商,如火山爆发怒吼道。 杨应琚有些心慌,手颤抖着指着洛连:“这……这……” 李永标对狱婆叫道:“还不把夷妇夷女带走。” 三个狱婆一齐动手,一个抱起洛连女儿,一个把洛连夫人拽起,还有一个把洛连的女儿夹在腋下走。洛连的女儿尖厉地哭喊:“爹地!妈咪!爹地,妈咪……” 彩珠把食笼交给身旁的洋行伙计,大喝一声:“你们住手!”彩珠不顾关丁的阻拦冲了进来,拦在走前的狱婆面前,伸手朝狱婆一掌甩去。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狱婆也愣住,松开洛连的夫人女儿。 “哪来的悍妇?”杨应琚问道。 “是末商的贱内区氏。”潘振承答道。 彩珠走到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不卑不亢道:“杨大人、李大人,今天的事与民妇的夫婿无关。民妇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来阻拦。” 李永标讥讽道:“潘区氏,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贱商之妇!是潘振承唆使你出面的吧?” “民妇说过,今天的事与夫婿无关。但民妇曾听夫婿说过,我大清的几朝皇上都下过圣旨要怀柔远夷。这几个狱婆的行为叫人心寒,虐待七八岁的小夷女。二位大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能容忍狱婆在二位大人眼皮底下胡作非为,丢..我大清的脸面?” 杨应琚原本就对驱逐夷妇就有抵触情绪,鉴于班中堂权重位高,不敢表示..出丝毫不满。此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妇跳出来,杨应琚既愕然,又佩服。“潘振承,你以为你内人说的话如何?”杨应琚问道。 潘振承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回杨大人,末商内人说出了末商不敢说的话。” “严济官你呢?”杨应琚转向严济舟。 严济舟嗫嚅道:“末商胆小,末商不敢回答。” “不敢回答,就是心里头赞同潘区氏的话。”杨应琚叹息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永标。 李永标正言厉色道:“矫枉当过正,乱局用重典,厉法得厉行方可贯彻,本关和杨抚台在执行班中堂逐夷妇的宪令!” 彩珠突然跪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二位大人,民妇求二位大人缓些驱逐洛连的内眷,容民妇上总督衙门求情,求班大人开恩准许洛连内眷在十三行住几天。”

击鼓鸣冤

彩珠被戈什哈堵在督署仪门的台阶下面,彩珠心急如焚,看右梢间那面登闻鼓。 登闻鼓特为鸣冤告状人设置的。然而,登闻鼓不可随便敲击,左梢间的石碑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两行大字,字槽描以红漆,分外醒目。无论拦轿喊冤,还是击鼓鸣冤,即使没有越诉诬告,都是令堂官十分反感的事情。它扰乱了堂官正常的公务及生活秩序,堂官抱着一肚子的怨气听诉,申冤者能有好果子吃? 彩珠进城,多次走过大小衙门,南海番禺两座县衙门的鼓倒是常有人去敲,级别越高的衙门,登闻鼓越没人敢敲,弄不好就会因越诉而受惩罚。彩珠当然知道登闻鼓形如虚设的道理,也知道贸然击鼓的后果。她眼前浮现出洛连夫人女儿的凄楚泪眼,耳际回旋着她们凄婉的哭泣声。彩珠不再犹豫,疾步上前举起鼓槌敲击。 班第正在玩味他珍藏的鼻烟壶,其中以李永标前天送他的西洋珐琅彩鼻烟壶最为精巧,用手指弹击,还会发出近似乐声的响声。班第撮了一坨烟丝放鼻腔,半眯着眼品味沁人心脾的香味,一个喷嚏尚未打出,鼓声就传来了。 班第懒懒散散地从躺椅上支起身子,聆听鼓声。按《大清会典》,接讼的第一道关是吏胥,呈交的讼状或口述的冤情是否受理,先由刑名师爷审问确认,若案件确实重大紧急,刑名师爷才会请示堂官,由堂官签发拘人牌票或直接升堂听讼决断。 刑名师爷道:“东翁安心品烟,刑名小事由老朽去处理。” “不,鼓声急促,必有冤情。老夫来广东署理总督,还没有遇到过民人鸣鼓喊冤,老夫要亲自听讼。” 班第叫戈什哈拿来官袍顶戴。班第的精纺机布做的补袍,烤羊肉时给炭火爆了筛子似的洞,剩余另一件是夹棉补袍。李永标带裁缝来给班中堂量身,要一个月方能把轻薄如纱的杭绸补袍拿来。 班第穿上厚厚的仙鹤补袍,坐在公堂暖阁,汗水立即把红木椅垫印湿。班第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轻轻拍了拍响木,戈什哈带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妇。 彩珠跪下:“民妇区彩珠见过班大人,班大人万福。” “何事击鼓鸣冤?”班第问道。 “为十三行发生的事情。”彩珠答道。 “十三行的事有抚院和海关管。”班第没想到要惩罚越诉的民妇,他说完这句话,又接过戈什哈递来的湿毛巾擦汗水。 “杨抚台和李关台此时正在十三行,二位大人不敢做主,民妇只好来求总督大人。” “你说吧。”班第擦干脸上的汗水,汗水又一个劲地往外冒,涔涔地顺着脸庞胡须流淌。戈什哈赶紧拧了把湿毛巾递给主公。 彩珠看着燠热难当的班第道:“班大人,民妇禀陈的事情,恐怕两炷香功夫也道不完,您老是北方人,广州的炎热就是广州人也吃不消,您老可否挑一个凉快的地方听民妇慢慢禀陈?” 班第正中下怀,立即宣布退堂,更衣换上细绸短衫,坐进凉亭。戈什哈带彩珠过来,彩珠正要下跪,班第道:“免了免了。” 彩珠欠身向班大人道了万福,殷殷说道:“班大人,民妇禀诉的事情,可能会惹发您老火冒三丈。民妇恳请您忍一忍,耐心听民妇把事情禀完。” “你说吧,老夫不发火。” 彩珠如泣似怨,把驱逐洛连女眷的过程倾诉给班第听。班第一边玩抚着鼻烟壶,一边聆听,渐渐被彩珠的泣声感染,全神贯注地看着彩珠晶莹发亮的泪珠一串串往下掉。 班第没想到驱逐夷妇竟有这么惨烈。他由此联想起数天前声势浩大的逐夷妇行动。杨应琚和李永标对西夷的反应轻描淡写,还说什么“西夷莫不拥护班制宪的英明决策,夷妇平静地离开了广州去澳门”。班第从潘区氏发自内心的倾诉,猜想这个民妇不敢说假。 “红毛国来我中土有多远?”班第问道。 彩珠抑制住哭泣答道:“回班大人,越洋漂海大约要走一年,民妇曾到过大吕宋,海上无风三尺浪,若遇到风暴,巨浪比屋脊还高,沉船死人经常发生。班大人你想,洛连的夫人女儿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颠簸了一年,就想看一看我们天朝的广州,感受一下我大清国的天恩。可她们却被拒绝进广州,能不伤心绝望,向杨抚台、李关台苦苦哀求,磕头下跪?” 班第忧郁道:“杨抚台、李关台有难言之隐,担忧落下纵夷的诟辞。” “民妇听做行商的夫婿说,我大清的几朝万岁爷都下过怀柔远夷的圣旨。”彩珠说着跪下,泣声道,“班大人,民妇求你了,恩许洛连女眷在十三行住上几天,尔后再驱逐不迟。民妇不是多管闲事,民妇也讲不来大道理,只会将心比心。倘若民妇千里迢迢去看望夫婿,打了照面却不能团聚,这日子活得还有什么意思?驱逐洛连女眷时,还有许多民人站一旁围观,都在咒骂那三个狱婆,骂她们比对待囚犯还凶狠。班大人,常言道众口铄金,这事闹得广州怨声载道也不好啊!百姓最后不会埋怨狱婆,会埋怨广东的首官,说连不远万里来我中土朝贡的夷商女眷都不能容。” 班第叫戈什哈上十三行传他口谕:“特准红毛夷大班洛连女眷在广州居住三天,三天后押回黄埔红毛夷船。洛连女眷或转入澳门居住,或随船返回红毛国,由洛连自择。” 彩珠激动得泪水盈眶:“民妇万谢班大人。民妇还有一事恳求,望班大人恩许。夷妇举止轻佻、行为乖张,不知我中土妇道为何物。民妇想借此机会驯化夷妇,教她们 href='/article/3551.htm'>《女戒》之类的训条,还带她们去看贞节牌坊。” “这是好事呀。”班第肃然的面孔漾开笑容,“你伸出巴掌,老夫在你手心盖一道印,你就可带她们出夷馆,若遇官差盘查,就伸手给他们看。” 彩珠喜出望外,伸手让班第盖印,怕汗水化掉印记,又请班大人在袖口盖几道印。 戈什哈骑马上十三行传宪谕。彩珠乘轿赶到十三行,杨应琚、李永标以及绿营关丁撤离了十三行。洛连一家搬进潘氏同文夷馆。 洛连带全家跪拜潘氏夫妇,洛连发誓他以后尽最大努力说服荷兰的商船力争让潘启官承保,潘启官定的价钱他决不讨价还价。潘振承道:“在商言商,一档归一档,不会讨价的商人就不是优秀的商人。” 潘振承和洛连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接着,彩珠向洛连报告一个喜讯,班总督恩许洛连女眷可以走出夷馆。 彩珠凭借班中堂的印鉴,带洛连的夫人小姐进了梦寐以求的广州城。看贞节牌坊只是个幌子,城外也有贞节牌坊。两个漂亮的双胞胎小姐快活得像两只小鸟,在广州的大街上东张西望,东奔西跑。城民围观如潮,班第的戈什哈也挤在人群中看。戈什哈回府向主子禀报,班第一笑置之。不料,几个儒学教职上总督衙门递条陈,斥责行商潘振承内人纵夷。 潘区氏陪同夷妇观看贞节牌坊乃班第特准,班第怫然道:“八岁的小夷女怎就会淫乱天朝?这帮酸儒纯粹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班第传令让递条陈的教职前去制止。这几个儒生挤到围观的人群中,义愤填膺斥责潘区氏纵夷,辱骂洛连的夫人女儿是淫乱中土的妖女。围观的民人骂儒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双方发生争吵,动了拳脚,这几个儒生被民人打得头破血流,慌不择路逃窜。 班第的怀柔到此为止,他并不想由此而改变他一贯的防夷方略。擅自接待洛连女眷的邱义生受到乾隆元年以来最严厉的惩罚,行帖被关部吊销,瑞丰行的财产罚没充官,邱义生及参与接待洛连女眷的伙计被判流放琼崖服苦役。 督抚海关亡羊补牢,联合颁布禁夷妇令。禁令设置了三道关卡防范夷妇进入广州:第一道为澳门海关,挟有夷妇的商船一律不给办放行船牌,夷妇在澳门就地安置;第二道为黄埔,海关关口、夷务所及驻军联合阻止夷妇进广州;第三道为十三行,私接夷妇的行商吊销行帖,流放琼崖。茶铺的清谈客笑谈,说有这三道闸,即便是西洋来的一只母苍蝇也飞不进广州。 是年八月十五日,荷兰海马号回棹返航。潘振承夫妇到黄埔为洛连一家送别,正值中国的传统节日中秋佳节,潘振承夫妇送上广州有名的珍宝坊月饼。洛连带领全家向中国朋友挥手含泪告别,他们都没想到这是诀别。 海尔德马尔森号回国途经星洲海峡,遭遇风暴触礁沉没。洛连、洛连夫人、洛连的两个宝贝女儿带着对中国辛酸而又甜蜜的记忆葬身大海…… 第二十二回 通译洪瑞倨傲不桀 改换门庭投靠散商 老弗雷特对儿子说:水手不是人做的,你要做东印度公司职员;小弗雷特来澳门学习汉话,起汉名洪瑞,洪瑞学会了汉话,却跑去做海盗,老弗雷特气得要吐血;洪瑞张牙舞爪的翻译风格,把麦克大班的鼻子都气歪了,洪瑞丢了饭碗,改换门庭做了散商的通译;李关宪登船量船,洪瑞按西洋礼节向李大人行礼,关丁踹洪瑞一脚,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通译洪瑞

詹姆斯·弗雷特(James·Flint)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首位中文通译。 弗雷特学习中文不是东印度公司的特意安排,而是缘于他父亲渴望儿子做人上人。 老弗雷特是普利茅斯号的水手,来过三次中国。他印象最深的是中国人的等级观念。像公司职员、货商船长之类的上等人可以去广州,居住富丽堂皇的商馆,享受着近乎欧洲上流社会的优越生活。而水手厨子是中国人眼里的下等人,他们被禁止进入广州,只能呆在黄埔港,如果不肯贿赂中国人,连下船的权利都要剥夺。老弗雷特尤其气愤的是,中国人把他们和黑人水手一道列为贱人,无视他们是高贵的大不列颠王国的臣民。 当然,水手想进广州还是有办法的。他们充当快蟹桨手,护送同胞中的上等人去广州,按惯例可以住一两个晚上,享受上等人味美可口的食物和舒适无比的棕绳床,还可以到十三行附近游玩。充当快蟹桨手,成为船长激励船员为他卖命的法宝,老弗雷特的堂兄杰森,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船长,到死都没有实现进广州的愿望。 广州是欧洲人眼里美丽富饶,神奇无比的东方城市。进广州成为水手回国炫耀的资本。老弗雷特很幸运,获得两次进广州的机会。老弗雷特总结他进广州的四大印象:一是造型奇特的木结构建筑;二是琳琅满目、巧夺天工的商品;三是制作精美、美味可口的饮食;四是商馆职员养尊处优的生活。公司职员吃中国厨师做的风味特别的中西大菜,吃口味与英国相差无几的面包蛋糕,居然还能喝上牛奶。奶牛从欧洲运来,放到珠江南岸饲养,商馆的中国仆人每天清晨把新鲜牛奶送来,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水手不是人做的!”回到普利茅斯,老弗雷特对儿子说道。 “你要做东印度公司职员。”老弗雷特向儿子道出底层英国人可望不可及的梦想。东印度公司蜚声全英,连美洲大陆的欧洲移民都如雷贯耳,肃然起敬。 “父亲,你不是说梦话吧?”小弗雷特怀疑父亲在白日做梦,像他这样生活在贫民窟的孩子,未来的出路不是做海员,就是做码头工。 “不,父亲清醒得很。”老弗雷特讲述他的一次经历。他充当快蟹桨手送广州办事处主任文森和货物管理员惠灵顿去十三行。他们谈到中国通译阳奉阴违,利用外商不懂中国话,按照通译自己的意愿翻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弗雷特知道澳门虽然有懂中国话的葡萄牙人,然而东印度公司却不敢雇用他们,担心商业机密泄露给葡萄牙。 “你去澳门生活几年,拜一名中国神甫为师。” 一七四四年,詹姆斯·弗雷特以船客的身份来到澳门,几经周折拜一名叫李查士的中国神甫为中文老师。李查士是北京人,雍正年间禁洋教,逃到澳门避难。李查士是个流浪儿,从小接受天主教洗礼,他没上过中国的学堂,只能教弗雷特一些常用的中国字。李查士按照弗雷特的发音,为弗雷特取汉名洪瑞。三年过去,洪瑞不仅能用北京话和李查士交流,广东话也无师自通。洪瑞心想,到了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毛遂自荐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主教佩雷拉把弗雷特召去谈话,向他灌输为宗教献身的崇高理想。主教说虽然中国皇帝禁止传教,但中国皇帝的声音到达不了中国的最底层,同中国底层民众接触的最好方式是行医,为他们治好病,很容易吸收他们加入天主教。主教介绍一位法国籍的教士做弗雷特的老师,勉励弗雷特迅速掌握常用的医学知识。这次谈话令洪瑞恐惧不已,他不但实现99lib?不了进东印度公司的愿望,耶稣会禁止神职人员结婚,如果去中国内地传教,意味着得过一辈子艰苦而没有安全感的生活。 洪瑞神秘地失踪了。 洪瑞上了一艘停泊在澳门十字门海域,补充淡水和食品的探险船。海上探险,曾使无数欧洲有志男儿和潦倒穷汉热血沸腾,发现新大陆或者寻找到宝藏,意味着荣誉和财富。洪瑞想,如果自己被国王封为爵士,一个东印度公司的职员算得了什么? 探险船与海盗船在很多情况下,没有本质区别。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国王,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只是到了十八世纪,该发现的新大陆发现得差不多了,唾手可得的财宝也都掠夺得所剩无几。唯一的办法,就是向高山密林的纵深挺进。恶劣的气候,不明的疾病,地狱般的热带雨林,土著人的反抗,水手为争宝藏互相残杀。洪瑞死里逃生,两手空空辗转回到普利茅斯。 老弗雷特气得要吐血,他说现在早已过了哥伦布、德雷克时代,要想富贵只有通过海上贸易。老弗雷特带儿子上伦敦的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正巧碰到曾经担任过广州大班的文森董事。文森略懂中国话,他当场考了弗雷特,凭感觉认为弗雷特的中国话比他地道。 詹姆斯·弗雷特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历史上第一任汉语通译。 洪瑞成了来华西人中的上等人,十二名桨手划快蟹专程送他进广州。洪瑞想起他的老爸,为获得一次做桨手的机会而感到莫大的荣幸。快蟹本来不需要这么多桨手划,桨手多的原因是为了满足水手进广州的迫切愿望。洪瑞住进了豪华的客房,吃上了中西口味的大菜,早晨还能喝上香气扑鼻的新鲜牛奶。唯一不满足的是大班麦克米伦对他不够热情,提醒他要注意保持英吉利绅士应有的温文尔雅。洪瑞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他还不知道麦克对他的印象有多么糟糕,麦克认为弗雷特的言行举止俗不可耐。如果不是会说中国话,令人崇敬的帝国公司怎么会让出身下贱,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轻而易举就成为公司职员? 由于长驻广州,洪瑞不急于外出看广州的街景。中国话荒废了几年,洪瑞一天到晚缠着夷馆里的中国仆役说话,每天都有惊人的进步。洪瑞总结出一条经验:学中国话就得厚颜无耻,不要怕闹笑话,更不要怕说不准遭对方耻笑。公司那些职员学不会中国话,就是不肯放下英国绅士的架子。 洪瑞的中国话该派用场了。麦克带洪瑞上总督衙门,要求取消禁止洋人骑马的命令。 广东官府下这道禁令,与一匹叫亨特的英吉利马有关。

汗血宝马

一六七八年(康熙十八年),葡萄牙特使本多·白勒拉进京朝贡,贡品是一对非洲狮子,在京的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充当通译。南怀仁深受康熙帝青睐,出任正五品钦天监。有南怀仁推荐,葡国特使很幸运地受到康熙帝的接见并赐宴。白勒拉向康熙帝提出澳葡商人到广州贸易的请求,由于当时海禁,康熙委婉地答复朝廷会慎重考虑你们的请求。两年后平台,康熙下诏开海贸易。来广州贸易的西洋商船碇泊澳门十字门,澳葡商人坐拥地利直接参与广州贸易。 这件事,曾一度引发欧洲商人纷纷效仿。欧洲的珍稀野生动物少,西洋所贡的动物大都从非洲、南亚及南洋购买。但是,都没有取得葡萄牙特使进贡狮子的效果,这股进贡珍稀动物的风气才渐渐冷了下来。 乾隆十四年,杨应琚初任广东巡>.抚,曾萌发过贡洋马的奇想。他巡视十三行夷馆区,无意中发现英国商馆陈列了一具马骨骸。杨应琚长期在西宁任职,爱马也懂马,凭感觉知道这匹马高大无比,健步如飞。严济舟介绍说,这是英吉利首任驻广州大班亨利的座骑,马名叫罗伯特,在东印度曾经救过亨利的命。亨利把罗伯特当儿子宠爱,罗伯特死后,亨利将它的骨骸保留在商馆当神供奉。 旗人靠铁骑夺天下,旗人爱马崇马。内务府设有专门饲养御马的上驷院,马场养着西北蒙族及番族进贡的良驹,上驷院每年还派相马行家到西域寻访购买名马。杨应琚想,皇上若见到英吉利大洋马,定会喜出望外。 杨应琚叫严济舟同英吉利大班交涉,来年进贡两匹洋马。不久,杨应琚改任甘肃巡抚。甘肃地广无垠,一直延伸到今日的哈萨克斯坦。杨应琚奉钦命派相马师到西域寻访汗血宝马,均无功而返。相马师说他们寻访到古代传说中盛产汗血宝马的大宛贰师城(今土库曼斯坦阿斯哈巴特城),当地牧民根本就没听说过跑起来浑身流汗血的马。有个阿訇说汗血宝马是汉人虚构的神话,马边跑边流鲜血一样的汗水,岂不会把血流干? 杨应琚第二次任广东巡抚,东印度公司终于运来了两匹大洋马。 署理总督班第是蒙古人,爱马如命。他来广东赴任一路骑马南下,到广州后,每天都要骑马。杨应琚跑去把英吉利人进贡大洋马的喜讯禀报班中堂,夸洋马高大矫健,头尖颈细,四肢修长,毛色油亮水滑,跑起来风驰电掣。 “你骑过?”班第饶有兴趣地听着。 “进贡给皇上的宝驹,奴才怎么敢骑?” “英夷都骑过,你是天朝的巡抚大人,有何不敢骑的?御厨给皇上做菜,御厨尝了,太监还要尝,最后才让皇上享用。” 杨应琚呵呵地傻笑:“卑职没考虑到这一层。” “听李永标说,西夷不到我中土一半大的地方,挤了几十个蕞尔小国。英吉利人既然有这么好的马,为何没有一统西夷?” 班第这个问题远远超出杨应琚的认知范围,杨应琚一脸茫然:“大概英吉利徒有宝马,不擅骑马射箭吧?”杨应琚凭自己的想象讷讷道:“不过,依卑职在青海做道员时的骑马经验,英吉利大洋马确实是俊马。” “大洋马能胜出天朝的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马和人一样,不一定个高腿长就跑得快,就能够耐长途。是驽马还是俊马,得牵出来遛遛。你派一个骑手从广州至花县跑一个来回,倘若一个时辰跑完,就把大洋马进贡;倘若毙命,这样的马不贡也罢,只当没这回事。” 杨应琚派骑手骑大洋马试跑,还没跑到花县便倒毙。 杨应琚觉得班中堂对大洋马的要求过于苛刻,汗血宝马虽然神奇,可是没有谁真正见过骑过,怎么能按汗血宝马的标准来要求洋马?广州至花县来回约一百八十里,按驰驿的要求,八十里设一个驿站,二十里设一个歇马亭,只有神马才能一口气飞驰两百里。 本来事情算是了结了,洋马不符合班中堂心目中的贡马要求。两匹洋马,本来就是作为贡品运来中国的,一匹跑死了,剩下的一匹,杨应琚不敢牵走做自己的座骑,便留在英吉利夷馆不闻不问。 英吉利是个爱马的民族,骑马是贵族的高尚娱乐活动。巡抚大人抛下这匹名叫亨特的马不管,麦克求之不得。他天天给亨特喂马料,给亨特洗澡,牵亨特出来遛腿。 一天傍晚,麦克骑着亨特来到宽阔的东校场,正好碰到班第也在东校场遛马。班第凭多年的相马骑马经验,惊叹这是一匹俊马。麦克微笑着用生硬的汉话说:“班总督,马的,恭请你的,骑。” “好啊。”身材矮壮的班第仰头欣赏高大健美的洋马,欣然答道。 “你的,要先学我们的,英吉利口令的,否则的,它不听你的。” “是好马都通人性,洋马来我中土,就得听中土的驭马令。” 洋马四肢颀长,脚镫悬得老高,班第在戈什哈的搀扶下上了马。还未等班第作出驾驭的任何表示,桀骜不驯的洋马就仰天嘶叫,暴躁地蹶后蹄。班第“唩唩”地企图使洋马安静下来,亨特愤怒地打着响鼻做回应,猝然高悬前蹄,猛窜飞奔,把班第摔了下来。戈什哈朝班第跑去看主子的伤势。一个戈什哈拔出剑,欲刺进洋马的前胸。 “亨特!”麦克用英语喊道:“快跑!”亨特撒腿便逃,夜幕中如一道黑色闪电倏然消失。 几个戈什哈杀气腾腾地将麦克围住。 “住手!”班第斥喝道。蒙古骑士的规矩,被马摔下,迁怒于马或马主人,会被天下人耻笑。 班第被戈什哈扶走,麦克站在东校场发愣。亨特跑了回来,麦克搂着亨特的脖子,身子剧烈地颤栗。 杨应琚和李永标得知消息,心急火燎赶到总督府。班第被洋马摔伤,很没有面子,拒绝杨应琚和李永标探望。戈什哈奉命出来回话,声称班大人在后院舞剑,二位请回去。 事情与李永标无关,李永标笑话杨应琚:“老杨,你整出来的好事,无论班中堂是否摔伤,你都逃不脱干系。”杨应琚回到抚院的寓所,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下了一道抚令:禁止洋人在广州骑马。 麦克觉得巡抚这道禁马令莫名其妙,去向严济舟交涉。严济舟道:“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如果不是班总督宽宏大量,你和你的亨特早就没命了。” 朝贡期结束,麦克回了加尔各答,严济舟请了一个马夫照料亨特。第二年初夏,麦克回到广州,顾不得休息就上马厩看望亨特,亨特没有掉膘,见到麦克不安分地嘶叫。麦克解开缰绳准备牵亨特出厩遛圈,想起巡抚的禁令,叹一口气,叫马夫牵亨特在小广场遛弯。 麦克安顿下来听到一个消息,班第被召回北京,杨应琚调往北方的山东省做巡抚,总督巡抚分别由策楞和苏昌担任。下达禁马令的总督巡抚走了,策楞是广东的老总督,麦克曾与他打过交道。麦克心想撤销禁马令的机会来了,委托通事闻世平去户部给他和三等秘书洪瑞办进城关牒,理由是拜访策总督。粤海关下设算房、库房、稿房、单房、船房、票房、柬房、承发房等八个办房,承发房书办不敢做主,请示李关宪。李永标想:“兴许有什么礼品要当面赠送给策制宪吧?” 麦克带着洪瑞,在闻世平的陪同下顺利进了油栏门。 麦克道:“闻通事,你可以回去了,洪瑞不是我的秘书,是东印度公司的通译,他的北京官话比你还标准。”闻世平担心道:“麦大班,以后东印度公司不用通事了?用通事,这可是有规定的。” “通事费照样给,但是我们以后不需要你了。中国通事做翻译缺乏起码的职业道德,不忠实双方的原话,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翻译,阳奉阴违,简直就是一伙语言骗子……”麦克气愤地用英语说道,闻世平没完全听懂,一脸疑惑。洪瑞用汉话译出,他的情绪比麦克还激动,张牙舞爪大声吼叫,眼瞪着闻世平像要打人。 闻世平吓得逃之夭夭。 麦克注意到洪瑞情绪化的翻译风格,他产生了一个错觉,认为东印度公司的通译不能像中国通译那样在中国官员面前低声下气,卑躬屈膝。中国的通译喜欢“和稀泥”。“和稀泥”在英文中没有对应的词,麦克曾请教过一位葡萄牙汉学家,他说:“和稀泥的意思,大致相当于无原则地调和矛盾,这种翻译风格,会使交流的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 麦克和洪瑞乘轿来到总督衙门,洪瑞上前跟策楞的戈什哈交涉。 外商求见中国官员通常都会吃闭门羹,策楞也不打算接见麦克,但他听戈什哈说英国通译能说一口北京话,便来了兴趣,破例接见他们。 麦克和洪瑞进了总督值房,恭恭敬敬向策总督行礼。 “尊敬的总督大人,请允许我代表东印度公司广州大班麦克先生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这套谦词是两人在路上商量好的。策楞脸上浮现出微笑,他从小生活在京师,洪瑞的汉话虽然不够流利,但京腔的韵味让策楞听起来倍感亲切。 突然,洪瑞的表情异常严肃,他义正辞严道:“总督先生,我们要向你严重交涉。你们的巡抚下的禁止洋人骑马,是一个光当(荒唐)的决定。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中国人可以骑马,外国人为啥就不能骑马?咋啦?肌肤(欺负)祖宗!他姥姥的!”洪瑞脑袋里突然闪现李查士有一回生气时的骂人话,他没有理解粗口的复杂含义,随口就说了出来。 策楞瞠目结舌,麦克也瞠目结舌。弗雷特还没等他说话就抢先说,麦克扯了一下洪瑞的西服下摆,用英语问洪瑞:“弗雷特,你说了要求总督撤销错误决定没有?” 洪瑞稍稍收敛激动的情绪,用英语向着策楞说道:“总督先生,我们强烈要求你撤销错误决定。” 麦克用英语生气地叫道:“你用中国话说呀。” “总督先生,我们强烈要求你撤销错误的禁马令,允许我们骑马!你们禁止我们骑马是忌妒大英帝国的马,大英帝国的马高大,跑得快,你们的马矮小,跑得慢。忌妒,你们忌妒!……” 洪瑞手舞足蹈正说着,只听得“呯”的一声,策楞怒发冲冠,攥紧拳头砸在案桌上,案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掉地上摔成碎片。“一派胡言!堂堂大清,岂容刁蛮小夷责三道四!” 不等策楞下令,戈什哈一拥而上,推推搡搡把麦克和洪瑞逐出总督衙门。 “抗议!”洪瑞站总督衙门前叫喊。 麦克把洪瑞拉到一旁,严肃地问道:“弗雷特,你刚才说了什么,总督为什么怒不可遏?” “我说大英帝国的马高大无比,快如闪电;中国的马又矮又小,跑起来慢吞吞的。你们忌妒英国马,所以就做出错误决定禁止我们骑马。” 麦克错愕不已:“你怎么能这样说?在中国千万不能说大英帝国,你说中国的马矮小跑得慢,也是不能说的,你这是有意挑起总督发怒。” 洪瑞也错愕不已:“这也有错吗?我都是照你的话说,在来的路上,你骂中国骂得够狠毒。” 麦克挺拔的鼻子都气歪了,嘴唇乌紫埋怨道:“我们单独说的话,你怎么能当中国总督的面说?还有,是我和总督交涉,你总是抢在我前面说话,到底是我是主席,还是你是主席?你仅仅是个充当翻译的低级随员,只能做双方的传声筒,你懂不懂一个翻译应该遵守的起码规则?” 洪瑞跟李查士学习中国话,李查士没按通译的要求来训练洪瑞,也没讲中国社交场合尤其是官场应该遵守的规矩。麦克这才意识到,一个翻译光懂得语言是远远不够的。 麦克悻悻恨恨闷声不响打前走,心想请求中国总督撤销禁马令没指望了,只能等贸易季节结束后,把亨特弄到澳门去,澳门虽然也有中国官府,但要相对自由很多。麦克在心里自我安慰:“不骑马就不骑吧,以前没有马也过来了。” 麦克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群中国衙役来十三行张贴总督、巡抚和户部的联合禁令,禁止夷人在广州任何地方骑马乘轿。 “怎么连我们乘轿的权利都给剥夺了?”麦克气呼呼跑到泰禾行。严济舟在通事蒋瑞星的陪同下,正和丹麦商人费莱姆谈生意。严济舟中断洽谈生意,听麦克的投诉。严济舟苦笑道:“禁令不止是针对外商。你没看到贴在夷馆区的中文禁令,帮夷人雇轿和为夷人抬轿的中国奸民,也要杖责三十。”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 “这得问你昨天到总督衙门做了什么,本商听闻通事讲,你不让他跟去总督衙门。” 麦克把昨天的情况大致道出,严济舟道:“根子在你们,你们太狂妄,禁止你们骑马乘轿,是要让你们明白,在我们天朝,你们不但是蛮夷,还是下贱的蛮夷。华夷有别,你来中国好多年了,连这点也没搞明白。” “我们要去请愿!”麦克扬起拳头高叫道。 严济舟不气不恼,微笑道:“你们不怕报复就去吧。这里是天朝的天下,你们越不驯服,越没有好果子吃。”严济舟重提去年的夷妇禁,“如果夷妇老老实实在夷馆里呆着,督抚海关怎么会想到驱逐夷妇?” 麦克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回到商馆,破口大骂洪瑞:“都是你造成的恶果!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带和稀泥的中国翻译陪我去!”

港脚商人

东印度公司坐拥英王特许的东方贸易专权,但想完全独享其利却十分困难。贸易垄断违背自由竞争的法则,公司垄断性贸易特权在国内倍受争议,加上自由商人背景复杂,东印度公司如果一味地封杀的话,势必激起公愤,于是,加尔各答商站特许部分自由商人参与中印贸易。广州人把英印自由商人称为港脚商人,港脚商人的处境就像十三行的中国散商,受到种种限制。 一个急风暴雨的夏日,荷特奈斯号港脚商船直接越过虎门稽查口,闯入黄埔外洋港。荷特奈斯号的船东与货东是东方贸易公司,这帮利物浦股东们的后台是倡导自由贸易的格莱斯顿议员。凭借格莱斯顿的私人信件,东方贸易公司代理人拉夫脱在加尔各答商站拿到特许执照。荷特奈斯号在加尔各答装载了八千包印度棉花起航,洪瑞仅仅是一名普通的船客。洪瑞受不得麦克的冷眼,有意不和麦克等公司职员一道搭乘公司商船前往广州。洪瑞的语言特长和豪爽的性格,引起拉夫脱的浓厚兴趣。洪瑞毫不隐瞒他对东印度公司的不满,拉夫脱听洪瑞谈他的广州经历,认为洪瑞受到公司高级职员的打压,根本原因是瞧不起洪瑞的平民出生和教育背景。 拉夫脱邀请洪瑞加盟东方贸易公司,洪瑞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洪瑞建议拉夫脱给荷特奈斯号取中文名东方公主号,拉夫脱取中文名魏宙。魏宙和洪瑞担心东方公主号在澳门就受到东印度公司的阻挠,决定直接闯关。东方公主号顺利进入黄埔港,接下来的事,却处处不顺。 洪瑞和魏宙乘坐快蟹前往广州,在黄埔关口就被海关巡役截下。巡胥邓宝华声称东方公主号没有办理入港部票。魏宙提出派人回澳门补办,邓宝华说你们必须有离港部票才能去澳门。那就办离港部票吧。邓宝华说只能由保商替你们办。那就请保商吧。邓宝华说没有入港部票擅入黄埔,没有哪个行商敢承保。 “你们是有意刁难!”洪瑞扬起拳头吼叫道。 在稽查站的凉亭,邓宝华叫关丁给两个夷大班凉茶喝,不气不恼向洪瑞解释这是规定。“二位先回洋船,我会尽快向户部禀报。二位也可写信给你们的夷目麦克,最好给十三行首领严济官也写一封信,求他们替你们斡旋。” 邓宝华态度诚恳富有耐心,他说东印度公司排斥港脚商人,十三行和粤海关不排斥,洋船越多,十三行的盈利和海关的税银也就相应增多。 拉夫脱向广州特委会主席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哀求麦克米伦准许他们在广州贸易。信中还委婉提到詹姆斯·弗雷特在广州时几乎无事可干,能否借用弗雷特为东方贸易公司服务。麦克洞悉出拉夫脱的弦外音,弗雷特已经加盟东方贸易公司。对于弗雷特的选择,麦克不觉得惋惜,他放不下贵族的固有偏见,一个水手的儿子,一个曾经做过海盗的人跻身绅士之列,是东印度公司的污点。 对于弗雷特的背叛,广州特委会的委员们一致认为必须给予惩罚,逼迫拉夫脱解雇弗雷特。 “不,我太了解弗雷特了,拉夫脱以后尝到他的滋味,会替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麦克也不同意部分委员封杀东方公主号的主张:“我们必须正视荷特奈斯号的后盾是格莱斯顿。诚然,公司在国会及内阁的代言人可以列举数十个,爵位职位也远比格莱斯顿高。然而格莱斯顿代表的是自由贸易潮流,这股潮流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涨。我们完全可以借荷特奈斯号没有遵守中国官方的规定驱逐它,但我们不能做授人以柄的傻事。”麦克主张采取冷处理,能拖则拖,并且多加限制,迫使东方公主号赚不到盈利,最后自动退出远东市场。 严济舟在同一天也收到魏宙的中文禀帖。魏宙的信由黄埔通事闻世章和洪瑞共同译成,洪瑞不会书写中文,闻世章尽量按照禀帖的格式和口气书写这封信,恭敬地把需要严大人关照的意思表述出来。严济舟是个讲求实际的商人,他打心眼里欢迎西洋大客商。以前来广州的外国散商基本是游兵散勇,他们资金薄弱,来货和走货数量都很少,来去搭乘本国或他国的商船,最多大家合起来包租一艘二三百吨的小型商船。 东方公主号竟然是自己的大型商船,这伙港脚商人想必来头不小。严济舟想,如果不考虑东印度公司,十三行应该全力帮助东方公主号,让他们满载而归。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实力雄厚的港脚商人来广州贸易。 然而,港脚商人实力再雄厚,也比不上实力日益增长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占据了西洋诸国贸易额的半壁山河。严济舟本来可以直接上海关交涉,恳求李永标放东方公主号一马,严济舟没这样做,他不能不照顾东印度公司的情绪。 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对东方公主号的到来,远没有东印度公司和十三行敏感。对他来说,仅仅是到港番船数量的小变化。他当然希望番船越来越多,船多,关税就征收得多,对他争取连任的几率就会增大。 李永标不打算驱逐东方公主号,但绝不会优待东方公主号。港脚船擅闯黄埔,必须给予惩罚。李永标驳回洪瑞、魏宙进广州的请求,让他们在燠热难当的洋船上呆着。卸货交易必须等海关发出部票。除非是有贸易记录的契约船,新到的商船必须量船后方可发放部票。 十天过去了,户部大人迟迟不来量船。洪瑞站在甲板上怒骂,骂东印度公司是商霸,骂麦克米伦故意刁难他们,骂户部与东印度公司狼狈为奸。 潘振承在黄埔税馆办完事,去港区打探东方公主号。严济舟还没确定保商,这艘港脚船运来的是洋棉,去年做洋棉生意的行商都说没赚到钱。谁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就意味着必须承接下五成洋棉。保商都不敢轻易承保,陈寿年拥有保商资格,能否为东方公主号承保,陈寿年要承哥替他拿主意。 去年没赚到钱,今年行情就算没好转,只要价格合适,还是可以做的。潘振承来到港区,看见洪瑞站在甲板上叫骂。潘振承有过做散商的痛苦经历,他非常同情外国散商。但他认为洪瑞用这种方式无济于事,很容易招惹麻烦。洪瑞怒气冲天,想必另一个叫魏宙的大班也在气头上。潘振承正在考虑该不该这个时候登船试探,闻世章朝他匆匆走来。 “启官,晚生该如何办呀?关宪不来量船,又不准东方公主号的大班进广州,魏大班愁眉苦脸,洪大班像吃了火硝,整天暴跳如雷骂人。” 潘振承道:“洪瑞是用英语骂人,你千万得劝住他不要用汉话叫骂,骂麦克倒没什么,骂了关宪,他们的处境会更糟。” “李关宪到底会不会来量船啊?” “会,肯定会。你这样安抚他们,说港脚商人第一回单独驾自己的船来广州贸易,史无前例,户部不敢做主,奏报中国皇帝恳求他们接纳东方公主号,最多不超过二十天,李户部就会来黄埔量船。” 闻世章是广州总通事闻世平的胞弟。闻氏兄弟一向相信潘振承的操守和智慧,闻世章一脸喜色,拱手道:“谢启官为晚生指点迷津,晚生这就跟洪瑞说去。” 潘振承叫住闻世章:“世章你别急,我问你一件事,你听过他们谈到洋棉的价格没有?” “他们说洋棉的离岸价是一镑一包,准备卖多少钱一包,就没听他们说。启官,我可以直接问他们。” “不必了,问他们,他们未必就会说实话。再说,售价多少不是他们说了算,要看广州的行情,还看双方谈判的结果。”离岸价是对方的底牌,潘振承在心里盘算,一英镑约折中国白银三两三钱,刨去运输成本和进口关税,他们至少要加价两成才能维持不亏本。如果谈判能谈到五两一包,保商承接洋棉不亏不赚,但可以通过出售瓷器茶叶赚钱。 这时,一个身穿四品武官服的军官在数个兵卒的簇拥下,来到港湾边的草滩。草滩堆了毛竹和箬披,几个篾匠见到军官恭恭敬敬地打千。 这名军官叫多伦。乾隆九年,驻守黄埔的是一支混编的满汉军队,由镶黄旗佐领阿努赤率领,多伦在阿努赤手下先后任领催和骁骑校,是个骨头缝儿里都能榨出油来的角色。乾隆十年,潘振承首次来黄埔协助东主陈焘洋解决黄埔夷乱,驻守黄埔的是鄣振骆率领的绿营。潘振承没见过多伦,但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那个武官来这干什么?”潘振承问道。 “启官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乾隆九年外号鬼见愁的多伦,如今在广州副将阿努赤手下做营都司。听篾匠说,广州协要在黄埔增设一个寮棚哨所,说是加强对鬼佬的防备。”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满疑团,黄埔已经有抚标绿营驻守,过去是营汛,从乾隆十三年起,鄣振骆把营部迁到黄埔汛来,出了事,随时可调集其他汛兵来黄埔。潘振承不悦道:“大概是看黄埔的番银多吧?多伦来了绝没有好事。世章,你通知雇你做通事的洋船,叫他们没有要紧事千万别放下软梯。”

关宪量船

魏宙急病了,躺在舱房里三天都没露面。 洪瑞赤裸着上身在大班舱喝酒。洪瑞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身上一块块疙瘩肉像剐了皮的青蛙。脸形略偏,鼻大多肉,嘴阔唇厚,长了一口结实得能斩钉截铁的藏书网利齿,下巴剃得青光,上唇蓄有胡须,呈八字状十分嚣张地往上翘。他的脚下有一支空酒瓶,台子上那瓶威士忌只剩下一小半,他把剩下的酒倒进高脚玻璃杯,正要仰着脖子往口里灌酒。 闻世章匆匆走进大班舱:“洪大班,你怎么光着膀子?快快,穿上礼服,户部李大人今日赐见量船。” “不见!叫他也等上二十天!”洪瑞伸出两个粗壮的指头,咆哮道,“二十天,整整二十天!” “哎哟,你怎么不明白,户部肯来黄埔量船,证明他饶恕了你们擅闯黄埔的过失。让你恭候算是格外开恩。别说是你,就是公班衙的文森和麦克大班,都得恭候好多天才能见到户部。”洪瑞咕咚一声喝光杯中酒,抹抹嘴边的酒滴问道:“你不是说中国欢迎欧洲商人来华贸易吗?这哪是做贸易?好像是对待战败国的俘虏!” “你们是贡商,是来朝贡的,懂吗?” “朝贡?向谁朝贡?我们把你们的货运到大英帝国,那么就是你们的皇帝向英国皇帝朝贡?” 闻世章急得跺脚:“我的洪大班,说这样的话,传到大清官员耳里,他们就会下令叫你滚蛋。若是大清子民,那是要杀头的。” 洪瑞一肚子的疑团:“我的话错在哪里?” “英吉利王怎能妄称皇帝?世上只有一个天子,岂能二皇并立?” “我没错,错的是你们,你们根本了解世界。” “你错了,你错在不懂中国,不尊敬天朝。你学汉话的时候,你的中国老师没跟你讲?天朝就是坐拥天下的王朝,中国就是万国景仰的中央帝国。懂了吗?” 洪瑞拍拍脑门:“我明白了,哈哈,中国人钻到井底看天,把天看小了,还学蛙叫,哇—哇—哇—,自夸自大。” 闻世章叹道:“你嘲笑我们井蛙观天?唉,我所见识的夷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冥顽不化,认死理的。” “你叫我夷商,我懂得夷字的含义。如果我叫你们中国蛮夷,你们该有什么感想?” “我不和你争,李户部马上要上船,去不去恭迎随你。到时候吃了大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闻世章拂袖而去。 李永标今天没坐楼船。策楞奉旨赴京,李永标执意要用海关楼船送策制宪。李永标能够连任,与班第、策楞在皇上面前说他好话有直接关系。算算日期,东方公主号碇泊黄埔二十天整。李永标辰时二刻从海关码头出发,巳时四刻快蟹到达酱园码头。 闻世章和戈登船长在甲板上恭候,看到海关扒龙在湾口露面,闻世章吩咐戈登放礼炮欢迎。十八响后,扒龙泊在高大的东方公主号下面。洋船水手抛下缆绳,缆绳两头是环形的绳结,扒龙桨手套住扒龙。戈登船长命令水手摇动缆车,缓缓把扒龙吊上来。 李永标始终坐在扒龙中央的红木雕花靠背椅上,这是关宪大人的谱。扒龙升到与洋船甲板一样平,李永标在关丁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跨上船甲板。黄埔口的关胥等一干人则爬软梯上船甲板。 两个关丁抬着红木雕花椅安放到甲板中央,李永标抬眼看了看悬在帆绳上的米字旗,掀袍坐在红木雕花椅上。一个关丁撑着银顶绿边的伞盖,站户部大人身面,一个关丁在户部前面放了只杌子,一个关丁将一杯茶放杌子上。 洪瑞披着海蓝色的船副制服,站在舱门边,满不在乎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洪瑞去年曾参与过户部大人出席的量船仪式。那是在帝国公司的商船上,李户部乘坐一艘漂亮的中国楼船来黄埔。洪瑞按照麦克米伦的安排,向李户部行礼时递交了一份两年前就准备好的中文禀帖,内容有四点:“要求取消保商制度;通事买办免向官员送礼;制止海关人员勒索和粗暴态度;英商可随时谒见中国高级官员。”听麦克米伦说,户部一项都没满足,还把保商严济舟叫去臭骂一顿。洪瑞心想,这次得趁向李户部行礼的机会询问他,为什么对英国商人的合理要求置之不理? 通事闻世章、买办冼阿金走到李永标跟前行跪礼:“小的恭请李关宪大安。” “起来吧。” 闻世章起身后退到一旁,用目光示意洪瑞:“Flint,Quick(弗雷,快)。” 洪瑞胳膊一伸,将双臂套进制服里,大跨步迈上前,准备给李永标行礼。闻世章急忙用英语提示:“Flint,Bubbr>..tton(弗雷,纽扣)。”洪瑞很随意地笑了笑:“Sorry,Sorry。”然后不慌不忙扣纽扣,整了整船副制服。 洪瑞做了个立正的姿势,说道:“户部李永标先生,请允许大不列颠王国东方公主号通译兼贸易代理人洪瑞,用国际通行的礼节向您致敬。”洪瑞一只手平放在胸口,身子前倾行礼。 全船的中国人瞠目结舌。闻世平吓得脸都白了,海关监督亲莅“接贡”,虽然没有洋商行跪礼的定例,但是,行跪礼却能赢得关宪大人的好感。闻世平跟洪瑞打过招呼,东方公主号擅闯黄埔惹了祸,行跪礼除表示恭敬外,还是认错致歉的表示。这个洪瑞偏偏不听!闻世平急得朝洪瑞做手势,洪瑞一脸茫然。 李永标对去年那件事仍记忆犹新,那叫什么禀帖?简直就是胁迫。英吉利小夷居然要求天朝取消保商制度,不知天高地厚!李永标一脸煞青,把手中的茶杯往杌子上重重一放:“国际通行礼节?我大清礼节就是国际通行礼节!会说天朝话,却不懂天朝礼仪,来人呀,教教这个无礼的蛮夷!” 一个关丁猛地踹一脚,洪瑞跪了下来,膝盖碰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旋即,两个关丁按住洪瑞的脑袋,前额碰甲板磕了三个响头。 关丁松开手,洪瑞愤怒地咆哮:“抗议,我要抗议,抗议户部暴行!”洪瑞蹦了起来,攥紧拳头,怒目而视。忽地,从后面伸过一把利刀架他脖子上,正面两柄长矛对准他胸口。闻世章急得用蹩脚的英语提醒他:“Dispassion!This is in a!(冷静!这是在中国!)” 洪瑞紧攥的拳头放松,不再咬牙切齿。 李永标摆了摆手,大刀长矛收回。 闻世章走洪瑞面前耳语:“洪大班,你们想不想贸易啊?”洪瑞很不情愿地点头,闻世章推了洪瑞一把。洪瑞向李永标深深地鞠躬:“夷商洪瑞冒犯户部大人,请原谅。” 李永标傲慢道:“知错就好,本关就不追究你怠慢朝廷命官的过失了。” 闻世章恭敬道:“草民代表夷大班感谢关宪大人宽宏大量。” 李永标绽开一丝微笑点点头,闻世章退到一旁,李永标站起来:“英吉利夷商洪瑞听旨——” 闻世章对洪瑞:“下跪呀。”洪瑞一头的雾水:“又要跪?去年都没跪!”洪瑞看着户部威严的表情,单腿跪下。李永标庄严肃穆道:“皇上口谕,天朝雨露,惠泽远夷,贡商舟楫劳顿,赏赐牛面酒。” 原来是牛面酒。去年赠送牛面酒的情景历历在目,两头牛,两坛酒,两筐面。洋船太高,两头黑褐色的老水牛当洋人的面在草滩上杀,剔出骨头,把牛肉送上来。酒不够大家喝,牛肉面正好每个水手都有一大碗。这是他们来中国,唯一不用自己花钱的食品。 洪瑞眼睛四处瞄,没看到酒坛,只见户部身边的一个随从手里拿着一只扁扁的小锡瓶,朝一只小酒杯里倒酒。洪瑞闻到一股奇异的酒香,大鼻翼不停地抽搐着,兴奋地喃喃自语:“好香,好香,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在洪瑞喝酒的时候,关丁在李七十三的授意下,悄悄在牛肉面里撒了一把辣椒末,用筷子搅拌。洪瑞喝光酒,李七十三给他递上一海碗牛肉面。洪瑞去年吃过牛肉面,香喷喷的,味道好极了。洪瑞坐在绞盘上,拿筷子吃面,辣得哇哇大叫。他放下面碗:“我不吃。” “我的夷二爷,不吃不行,这是中国皇帝赏赐给你的。”闻世章说道。 “皇帝?皇帝在哪里?”洪瑞转着脖子四处看。闻世章悄声道:“李户部就是代表皇帝的钦差大臣,你不吃,要杀头的。”闻世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洪瑞辣得眼泪鼻涕俱下,狼狈不堪,船上的关胥关丁哈哈大笑。 李永标也忍俊不禁。“开始量船吧。”李永标收敛笑容说道。 量船是征税的一个重要环节。粤海关的税收分正税、杂税两大类。正税由货税和船钞两大块构成。船钞征收分三个等级,具体计算办法是将甲板长宽相乘,得出平方尺除以十,得出征税“基数”,然后用基数乘以不同等级的征税额度,得出的就是整艘船缴纳的船钞。像西洋船只,通常都得缴纳一千多两银子的船钞。 量船由关部船房主事李四十一和黄埔口主事刘贵瑛共同执行,他们在洪瑞等一干人的陪同下,由前甲板丈量到后甲板。闻世章悄悄跟洪瑞说,经常往返广州的洋船,量船仅仅是个象征性的仪式,船只的等级和船钞已经固定下来,不必再量。东方公主号首次来广州,量船事关以后每次到港缴纳的船钞数,因此非常重要。 “牛面酒什么时候拿上来?”洪瑞突然问道。 “你已经吃过了。” “我的水手还没吃到,去年都是两头牛,两坛酒,两筐面。” 牛面酒被海关克扣下了。闻世平不便回答,用手肘碰碰洪瑞:“注意看着他们量船。” 量船官丈量到船尾,准备量船甲板的宽度,两个量船官咬了一下耳朵,刘贵瑛道:“闻通事,你问问洪大班,想照内舱丈量,还是量船舷外沿?” “这是啥意思?”洪瑞不等闻世章翻译,直接问道。 闻世章说:“想照内舱丈量,就得给量船官每人二十枚鹰洋。不想给的话,他们就量甲板的最外沿,你至少要多缴七八十两中国白银,也就是说你得多掏一百来枚鹰洋。” “你们这是公开勒索!”洪瑞气愤地叫道,挥舞着拳头,“我要到户部面前控告你们!”李四十一和刘贵瑛都笑起来:“你去呀,户部大人在前甲板,有种就去啊。” 闻世章附在洪瑞耳边悄声道:“这两位量船官是李户部的侄子和外甥,他们敢这样做……弗雷特,剩下的话卑职就不好说,你自己掂量,给他们四十枚鹰洋划算不划算?” 洪瑞气得鼻孔冒烟,在心里恶狠狠诅咒。洪瑞又不得不屈服,因为事关以后每次来广州应缴的船钞数。洪瑞叫二副去见魏宙,取来四十枚鹰洋孝敬给量船官。 洪瑞和闻世章都没料到,这仅仅是开始,还有一双饿狼般的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东方公主号。 第二十三回 协弁多伦敲骨榨髓 潘启忍痛放弃承保 胆小怕事的李永标要潘振承陪他上岸喝凉茶,碰到回原籍丁忧的前江苏巡抚庄有恭;潘振承认为洪瑞早晚会闯下惊天大祸,决定放弃替东方公主号担保;陈寿年半夜里偷看菊香洗澡,菊香半推半就和少爷颠鸾倒凤;北方棉价暴涨,最早得到消息的散商刘亚匾等人邀请陈寿年入伙;陈寿年决定向承哥通讯息,不料在饭庄等承哥时被人下了蒙汗药!

协兵作威

潘振承顺着软梯爬上东方公主号,见李永标坐伞盖下饮茶,潘振承趋步上前向关宪行礼:“同文行末商潘启见过李关宪。”李永标放下茶杯问道:“潘振承,通事买办早就在夷船恭候本宪,你们行商为何姗姗来迟?” “离开官与蔡源官为争承保闹得不可开交,严济官到今早晨才确定保商。” “结果让你捡了热煎堆?” “是末商的同文行与陈寿年的广义行联保,陈焘官有事,末商只好一个人匆匆赶来,还望李关宪海涵。” “你头次替夷商担保吧?剃头学艺,头一回就遇到刺头,这个洪夷难缠得很呀,简直就是个刺猬。”李永标说着笑了起来。 李永标的长随李七十三慌慌张张走来:“主子爷,新驻黄埔的八旗兵,乘小艇朝大船来了。恐怕又要重演昨日法船发生的番银事件。” 新驻黄埔的是广州协的官兵。广州协副将是镶黄旗阿努赤,右营营正也是镶黄旗多伦。乾隆派军机大臣班第署两广总督,主要职守是督察理顺边防。黄埔是夷船夷艄麇集地,班第对绿营的防御能力总是放心不下,奏请朝廷派汉军八旗驻守黄埔。汉军八旗驻守广州城垣,抽调汉八旗势必削弱广州城垣的兵力,乾隆朱批一个“览”字,将班第的奏议搁置。班第奉诏回京前,将阿努赤升为从二品广州副将,统领广州城守左右二营。阿努赤的旧主子策楞第三次出任两广总督,策楞也是个热心军事的总督,他与广州将军锡特库视察珠江口防务,制订出黄埔联防方案。 黄埔联防方案的最大特点,是取消抚标中营独立驻守黄埔的旧例。水面巡逻改为左翼镇标中营负责,左翼镇标中营原来就在黄埔外围的狮子洋巡逻,现在仅仅是略微扩大他们的巡逻范围;港区洲滩由广州协标派员临时驻守,朝贡期结束即撤离,以解决原有绿营兵力薄弱的痼疾。广州协副将阿努赤对绿营鄣振骆占据黄埔耿耿于怀,在军事会议上,阿努赤提出两支官兵驻守黄埔弹丸之地,容易产生摩擦。策楞和锡特库做出决定,朝贡期间抚标中营严阵以待,夷艄若敢轻举作乱,抚标中营随时听从命令进入黄埔港区。这等于把鄣振骆带领的绿营挤出黄埔,绿营仅仅是联防的后备力量。 阿努赤把驻守黄埔的任务交给他的亲信多伦。多伦选择十二名亲兵,由外委把总马头风带队入驻黄埔。广州协属于绿营体系,但兵源约有一半来自汉八旗。康熙十九年广州汉八旗兵额为三千人,七十年后兵额仍是三千。旗人携家带口驻防,男丁膨胀了数倍,汉八旗弟子进不了汉八旗营,便改投绿营。马头风及手下的协兵全部是汉八旗人。 协兵在港区西面的草滩搭起竹结构的吊脚楼,离草滩约八尺高,再大的洪水也淹不到竹板楼面。协兵初来乍到,多伦担心会受抚标绿营的欺负,多伦亲自来黄埔督守。昨天,多伦带亲兵上法国的马赛号洋船,强令法国水手把火炮拆卸。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海关黄埔口主事刘贵瑛出面斡旋,息事宁人,最后由法船和买办凑了六十枚番银的“卸炮费”给多伦,由多伦自己拆炮。多伦声明六十枚番银不够雇用苦力,他在下船时丢下一句话:“你们何时凑齐拆炮的用度,协兵何时请苦力拆炮卸炮。”醉翁之意不在酒,多伦拆卸火炮是假,敲诈银子是真。 乾隆九年李永标做黄埔口税吏时,曾因镶黄旗上洋船勒索银子指责过当时的骁骑校多伦,被多伦打得遍体鳞伤。李永标听到多伦就头皮发麻,他听长随李七十三说八旗兵乘扒龙朝东方公主号划来,急道:“快叫夷艄收起软梯啊!” 李七十三跑到船舷边看,扒龙泊在高大的船身下,一个协兵手中拽着软梯。船舷边还有几个夷艄朝下面看,他们以为是随海关官员登船办事的随从。李七十三叫道:“主子爷,八旗兵爬上软梯了。” “你去通知刘贵瑛,他是黄埔口主事,叫他带关丁阻止协兵上洋船。”李永标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这天怎么这样热?启官,你扶我进舱厅休息,我头晕目眩,好像要发痧了。”李永标站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潘振承急忙扶住他,进了西洋风格的舱厅。潘振承知道李永标在回避,微笑道:“李关宪,这痧来得不是时候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八旗兵上船它就来。” “若不是这鬼痧作怪,本关要亲自带领关丁,把上船作乱的兵痞打下船!”李永标坐在皮椅上,看着壁上那幅西洋帆船在大海乘风破浪的油画,长叹一口气:“老潘,你说说看,绿营驻守黄埔好好的,整出什么联防?策制宪和锡军标是何意思?” “末商不清楚个中的内幕,不好妄加猜测。黄埔的关胥买办通事等一干人,都希望绿营继续驻守,连洋商首领麦克也对绿营称赞有加。绿营从不上洋船,即使是关胥登船稽查违禁物品,核对枪炮船员数目,绿营奉陪只是将战船泊在洋船下面。” “老潘,倘若是你处在本关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办?” 潘振承笑道:“李关台说哪的话,折煞末商,末商哪敢假设处您这个位置?” “你耍滑头,别假装谦虚,谁不知你点子多。” “李关宪,末商确实想不出好办法。八旗兵上船打着拆炮的幌子勒索银子,缴枪卸炮是当今皇上下的谕令。您还真不好上折子告他们,告他们等于告了自己。海关负有稽查责任,这么多年来,原来一直没有执行缴枪卸炮的谕令。皇上不会惩罚他们,会追究海关的责任,投鼠忌器,告御状这条路行不通。” “有没有其他路可走?”李永标静神聆听,插话问道。 “有是有,但胜算有几分末商拿不准。多伦敲诈洋船银子,肯定得到广州副将阿努赤的授意,但是,策楞总督是否知道这件事,他是否默许,末商无法证实。末商唯一敢肯定的是,历来广州督抚将军,当然还有关宪,都默认没有缴枪卸炮这个既成事实。李关宪有没有这个胆量,八旗兵敲诈了洋船的卸炮银两,到洋船离港前都没有雇用苦力拆卸火炮,你带关丁替洋船把这笔银子要回来。他们不肯给,你就去总督、将军、巡抚那告他们,把事情闹大。事情公开了,阿努赤和多伦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吞这笔银子。既然贪不到银子,就不会兴师动众上洋船讹诈银子。” 李永标默不作声。潘振承这一招确实可彻底阻止协标违法乱纪,李永标害怕落下隐患,担心他们以后联手报复他。阿努赤的主子策楞在京师根基很深,策楞的胞弟纳亲是多年的军机大臣。阿努赤还有一层关系李永标更为顾忌,阿努赤的胞妹是班第未过门的儿媳妇,班中堂的儿子来广东看望父亲,迷恋上了阿努赤的妹妹。广州将军锡特库拍班中堂的马屁,向皇上荐举阿努赤,阿努赤连升二级,由镶黄旗佐领升为从二品广州副将。打狗欺主,找阿努赤的茬,就等于和班中堂与策制宪过不去。李永标获得连任,靠的就是这两位大人的保举。得罪了这两位大人,海关监督的宝座恐怕就得易主了。 李永标浑身沁出丝丝冷汗,不置可否地看着潘振承。潘振承猜出李永标难言的苦衷,淡淡 4e00." >一笑:“多行不义必自毙,阿努赤和多伦肆无忌惮,以后准会碰到厉害的角色来治他们。” 却说黄埔口主事刘贵瑛奉关宪令赶到前甲板的船舷旁,协标马外委打头顺着软梯翻过船舷。刘贵瑛声明道:“粤海关李关宪有令,黄埔驻军不得擅上夷船,必须持督标、军标的手谕方可上夷船执行公务,还必须由关胥、行商、通事等一干人陪同。而你们上夷船的真正目的是勒索番银——” 刘贵瑛话还没说完,挨了一耳光,“本标奉皇上谕令稽查夷船火炮,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抗旨?”马头风从袖袋掏出一份誊抄的上谕录副,“你不是要督标军标的手谕吗?皇上的谕旨谁敢违抗!” 这时,洪瑞与闻世章在后甲板炮台边谈话。洪瑞被量船官勒索银子,怒气难消。闻世章苦口婆心向他解释这是中国官场办事的潜规则,“你当然可以不遵循这种违背明文规定的惯例,但你必须付出更加昂贵的代价。” 正说着,马头风带一干兵勇气势汹汹朝这边走来。 “本标奉上谕稽查夷船火炮!”马头风大声叫——“闻通事,你叫这个夷大班配合,自动拆卸火炮!” “马赛号的火炮也没有拆!”洪瑞不等闻世章翻译,指着旁边那艘法国船叫道。 “嘿,你的中国话说得不赖嘛。”马头风冷笑道,“法国船已经缴纳了卸炮用的银子,本标正在寻找懂炮的匠人,一旦请到匠人,立马带苦力上法国船拆卸火炮。” “银子?你们是来敲诈银子!”洪瑞像被电触,突然蹦起来,“滚滚滚,滚下船去!”洪瑞怒气冲天吼叫道。 在大清的地盘,马外委哪会被洪瑞的气势吓倒,他大声斥喝:“来人,教训教训这个蛮夷!”兵勇迅速围了上来,怒目而视。 洪瑞用英语大声喊叫,二副鲍德温带一群牛高马大的水手跑了过来,气势之嚣张不逊于中国官兵。 闻世章嘴唇哆嗦着拱手求饶:“马外委、洪大班,请息雷霆之怒。” 呆一旁观看的刘贵瑛和李七十三急忙跑开,跑进了大班舱。 “关宪大人,马头风勒索洋船卸炮银,遭到洪大班的拒绝,双方发生激烈争吵,如不是闻通事极力劝阻,准会动拳脚打个头破血流。” 李永标侥幸道:“唉,总算没交手——” “说不准的,一触即发啊。有五六十个夷艄涌到后甲板的炮台,倘若动手的话,协兵保准会吃眼前亏。” 李永标焦急道:“你们快去制止呀!天朝官兵挨夷艄的打,这个罪责谁担待得起啊!”刘贵瑛和李七十三出了大班舱。李永标茫然无措地来回走动,身子突然摇摇晃晃:“哎呀启官,我这是怎啦?天昏地转,虚汗不止。” 潘振承赶忙扶着李永标。 李永标喘着气说:“你扶我去岸上的凉茶铺,我要喝解暑凉茶。” 潘振承扶李永标朝外走,含笑道:“李大人,这痧专门同你作梗,船上越是发生事情,它越是闹得凶。” 李永标苦笑不已:“是呀,是呀,等来日本关不发痧,一定好好收拾这帮无法无天的协兵,叫他们领教本关的厉害。” 朝贡季节,李济生茶庄获准在港区草滩搭了个临时的茶棚,出售在井水里镇凉的茶水。李永标和潘振承顺着软梯下了东方公主号,乘扒龙来到草滩边的凉茶棚。两人甫坐下,一个四十余岁,身穿黑绸衫,气宇轩昂的缙绅拱手而入:“李关台,别来无恙。” 李永标站起拱手回敬:“庄中丞,你回籍丁忧,丁到黄埔来啦?” “热孝在身,就不是中丞,乃一介布衣。慈母在世时,常去观音圣境烧香还愿,孝男今日替慈母上莲花山了却夙愿,返程落脚黄埔,看看洋船。” 中年缙绅乃江苏巡抚庄有恭。庄有恭是番禺县大沙墟文冲村人,在庄氏七兄弟中排行老二,是番禺县学、广州府学、粤秀书院的尖子。庄有恭师从广东硕儒翁皓,乾隆四年殿试考得第一名,成为大清开国以来广东首位状元。乾隆钦点庄有恭为翰林院修撰,进上书房当差。乾隆五年任日讲起居注官,累迁侍讲学士、光禄寺卿。父故回籍丁忧,三年后乾隆擢其为内阁学士,不久升为兵部右侍郎。乾隆十三年外放提督江苏学政,十五年授户部侍郎,派任江南乡试正考官,一年后出任江苏巡抚。庄有恭外放江苏期间,李永标在芜湖任榷关监督,他仰慕庄有恭的学识,特意带自己的诗作专程去苏州拜访庄学台。 为了出席关宪大人的量船仪式,潘振承特意换上七品紫鸳鸯补服。庄有恭与李永标寒暄一番后,转眼看潘振承:“这位兄台?” 潘振承急忙起身下跪:“十三行末商潘振承叩见庄大人,末商久闻状元公大名,胜天籁盈耳。” 庄有恭连忙起身扶起潘振承:“潘兄台折煞庄某。你是庄某恩师翁老的恩公,幸会幸会。”庄有恭喜出望外,抱拳朝潘振承揖拜,不禁为潘振承炯炯有神,蕴含着睿智的梭子眼所吸引。 潘振承恭敬道:“末商能与状元公同席饮茶,是一生的莫大荣幸。请问庄大人,翁老还在苏州吗?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庄有恭笑道:“翁老身体健爽99lib?得很,在苏州一年许,云游天下去了。嗯,潘兄,改日庄某去十三行,代恩师拜谢恩公。” “拜谢实不敢当,在下定在十三行恭候。” 李永标插嘴道:“滋圃(庄有恭号)兄,你丁忧又要丁到十三行,真够忙乎的。” 潘振承道:“庄大人似乎对洋务情有独钟,末商乘扒龙进外洋港,看到庄大人在岸上盘桓。” 庄有恭很优雅地轻呷一口凉茶:“多年未与纯九兄晤面,想叙叙旧罢了。” 潘振承道:“幸亏李关宪贵体小恙,要不,二位大人没这快晤面。” 李永标尴尬地笑道:“方才在夷船上发痧,就来凉茶铺了。” “是那条挂米字旗的夷船吧?”庄有恭问道,“方才我看到一伙官兵上洋船,同洋船上的水手发生争吵。庄某任江苏巡抚时,曾到松江(今上海黄浦江)外洋港视察,有关海关及驻军的条例略知一二,驻守官兵没有独立稽查番船的权力。这是缘何?” “缘何?没道理可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滋圃兄还是问八旗爷去。”李永标气呼呼说道。 潘振承用手指弹了弹桌面:“说曹操,曹操到。” 他们朝外望去,正是马头风等一干协兵,灰头土脸朝凉茶铺方向走来。李永标的神色如老鼠见到猫,急忙起身:“二位少陪,喝过凉茶我心清气爽,该回夷船公干啦。” 凉茶铺四面无遮拦,李永标从另一侧溜走。 庄有恭看李永标的背影,狐疑道:“那么高的软梯爬上爬下,就不嫌累?” 潘振承意味深长道:“老鼠见了猫,不溜不行呀。” 庄有恭朝潘振承眨眼睛。两人侧目看去,发现外面站了个身穿四品武服的军官,潘振承轻声道:“他是广州协营都司多伦。”马头风等一干协兵簇拥着多伦进来,多伦先坐下,指了指板凳叫马头风坐,其他协兵围着茶桌站。 马头风拿出二十枚番银:“差点动拳脚才弄到二十块老鹰大洋,还是通事闻世章自掏腰包,那个姓洪的夷大班,连便士小洋都不肯掏。” 多伦铁青着面孔,冷笑几声说道:“我们常驻黄埔,还怕他不肯臣服?随便逮着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想怎么捏拿他,就怎么捏拿。”

放弃承保

夕阳西下,天边飘浮着七彩霞云。江面一片绯红,海风吹来,泛起一道道金光粼粼的波漪。堆栈岛上扛活的苦力乘扒龙离开,岸边的茶棚食档老板忙着收摊。喧嚣的黄埔港冷清了许多,协兵的吊脚楼冒起炊烟,除两个站哨的协兵,其他协兵脱光衣裳扑进江水里洗澡。 洪瑞在大班舱里喝酒,潘振承听到砰的一声响,好像是砸玻璃瓶的破裂声。只见洪瑞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冲上甲板,跟他后面的是怒发冲冠的魏宙。他们站船舷边,朝着吊脚楼方向挥舞着拳头用英语叫喊。“强盗!强盗!中国强盗!”“抗议!强烈抗议!” 潘振承和闻世章站甲板的另一侧,不声不响看着两位洋大班宣泄怒火。潘振承能够体谅洋大班的心情,他们发火,不是因为缴纳法定的船钞和规礼,而是巧立名目,随时都会冒出来的陋规银,以及驻军明火执仗勒索。 潘振承对协兵的行径深恶痛绝,十分同情洋大班的处境。但他不赞同洋大班头撞南墙不转弯的做法,这样无济于事,只会激化矛盾。其实,许多事都可以商量的,不管是东印度公司还是港脚商人,来中国的目的最终是赚取盈利。既然无法改变现实,明智的做法是正视现实,以较小的代价获取较大的盈利。从另一个角度讲,不管是海关还是驻军,他们不会不顾忌纲常法度,向他们禀明困难,该妥协时他们会作出适当的让步。 潘振承准备等洋大班火气稍稍平息,向他们阐明在中国的生存法则。 魏宙疾病尚未痊愈,叫了几句就坐在绞盘上喘气。闻世章走上前,把挂腰间的竹筒解下递给魏宙:“魏大班,喝一口凉茶,消消火气。” 站船舷边的洪瑞转过身来,发现站在闻世章身后穿官服的潘振承,洪瑞恶声恶气问道:“又来了一个!”闻世章解释道:“这位与前面的不同,他不是来索要银子的。他是十三行的潘启官,你本人和你们商船的保商。” 洪瑞去年在十三行待的时间不长,认识的中国商人甚少。他首次为麦克担任通译就弄砸了,被麦克赶到澳门做公司商船办理船牌的通译,实际上是挂起来不用。洪瑞鼓着斗鸡似的眼盯着潘振承看:“保商?你保什么?保我被中国强盗欺压?保我来中国受几只大兔?” 潘振承平静地答道:“你受几只大兔也好,受奇耻大辱也罢,不是本商造成的。本商的职守是向朝廷和官府担保,你来我大清,必须遵循中国的律例,遵守防夷规条。对于你在中国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作为保商有义务向有关方面禀情,进行交涉——” 洪瑞举起巴掌猛地一劈,气咻咻质问道:“你刚才躲哪去了?我问你,你们中国海关、中国军队无法无天,你是保护他们,还是阻止他们?” “你扯远了,那不属保商的权力范围。保商是官府眼里的卑微商人,管不了官府和官兵。” 洪瑞暴跳如雷:“你给我立即离开!我不需要保商!” 洪瑞的固执和暴躁超出潘振承的预料,原本打算调和矛盾,协助港脚商人顺利地在广州进行贸易,打破东印度公司的垄断,吸引更多的英国商人加入到港脚商人之列。潘振承心想:看来我的一片善意不会结出善果,洪瑞这牛脾气,以后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潘振承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们讨厌我做你们保商,我正好不愿替你们作保。两厢情愿,告辞了。”潘振承说完就走,翻过船舷。 闻世章急了:“洪大班,没人替你担保,你们进不了十三行,关税必须由保商替你们去交,卸装货物和离港的部票也得由保商替你们去办,否则你做不成贸易,只有困死在船上。二位大班,我拿我的人格担保,潘启官是信誉最好的保商。” 洪瑞推闻世章一把:“你把他叫回来。”闻世章扶着船舷叫道:“潘启官请留步,洪大班和魏大班同意请你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 潘振承已经下了软梯,仰头答道:“对不起,你回夷大班的话,叫他们另请高明。” 每旬一次的例会,中心议题是为东方公主号承保。 潘振承阐明他放弃承保的理由:“末商接触过的洋商不算太少,很少见过像东方公主号这样的大班,尤其是那个洪瑞,性格暴烈狂傲,倔强认死理,头撞南墙不回头。我决定不做他们的保商,我还建议列位前辈都不要做他们的保商。” 离光华曾经很想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同蔡逢源发生争执,结果严济舟让潘振承和陈寿年联保。潘振承表示放弃,离光华倒觉得是一个机会:“蛮横无理的夷商以前也有过,在我大清天威面前,还不是一个个乖顺得像孙子。” 章添裘说:“商人惟利是图,只要有利益,就会委曲求全、卑躬屈膝。” “无人担保,也就无人接货。现在夷船来得少,僧多粥少,那就会错失一笔大生意。”说话的是严济舟,看行首的意思,十三行不应该放弃。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滑过一丝忧虑,“严大人,末商冒昧地认为,我们不宜因小失大,凭我的感觉,洪瑞早晚会惹出惊天大祸。到那时,不仅保商在劫难逃,十三行也会招惹横祸。” “有那么严重?”严济舟一向不敢小觑潘振承,但他此时辨别不清潘振承是出于公心,还是有什么隐秘。潘振承见严济舟犹豫不决,恳切道:“严大人,保商可以承接一半的配额。你给同文行和广义行联保的机会,末商会轻易放弃吗?我这样做,不仅是为我同文行着想,也是为你的名声地位和十三行的前途担忧。” 严济舟把目光投向陈寿年:“寿年贤弟的意见呢?”陈寿年心里念叨着昨晚陪伴他的花船靓妹,一激灵站起来:“承哥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众人哈哈大笑。 蔡逢源道:“潘启官言辞恳切,依驽商看,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严知寅匆匆走进来,见众行商在议事又站住。严济舟问道:“知寅,有何事?” “东方公主号姓洪的大班站甲板上骂海关吏胥是海盗,闻通事给几个关丁带到海关署去了,恐怕要过堂打板子。” 潘振承说:“如果这个时候谁做了东方公主号的保商,谁活该倒霉。” 严济舟轻咳一声,慢条斯理道:“启官有先见之明,海关找不着保商,才逮住闻世章不放,拎他过堂受罚。这事就这么定了,先把洪瑞和魏宙晾在黄埔,待打消他们的狂傲之气,再考虑替他们承保、接货贸易。”

承保风波

陈寿年今天没去十三行,在家陪伴偏房菊香。菊香是陈寿年母亲的贴身丫环,十四岁进陈府,是个尚未发育的黄毛丫头。陈府的饭菜养人,两年功夫把菊香养得白白嫩嫩,胸脯鼓鼓的把紧身的褂子撑得老高。菊香见到少爷脸色红得像木棉花,卑怯的目光含着万种风情。 一天夜里,陈寿年从睡梦中醒来。匡磨盘像一头肥猪躺在他身旁,咂巴着嘴巴打呼噜,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响声。陈寿年生出一股厌恶之极的感觉,他睡不着,想叫菊香给他沏功夫茶。 陈寿年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走,走到母亲住的院落,他看到一扇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菊香住的厢房。菊香侍候陈老夫人到半夜才歇手,陈寿年听到撩人的洗浴声,他用手指在窗纸上掏了个洞,看到浑身赤裸白瓷般的菊香,胸前两只乳房像白面馒头鼓起来,乳房中央是一点微黑的乳头。陈寿年听到自己的喉结咕咚一声,他咽下口水,砰地把门推开,抱住菊香就往床上按。菊香没有叫喊,半推半就和少爷颠鸾倒凤。 春宵苦短。陈寿年醒来时看到一张凶神恶煞,气得变形的磨盘脸,正是他的悍妻匡磨盘。匡磨盘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像母兽似的大吼大叫:“陈寿年,我跟你没完!黎菊香,你竟然敢跟老娘抢老公,老娘要你的命!” 菊香缩成一团,偎在陈寿年怀里瑟瑟发抖。 陈老夫人跟了进来,指着匡磨盘厉声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寿年是老身的儿子,菊香是老身的丫环。匡氏,这里是陈府。你想作威作福,肚皮争点气给陈家生儿子!” 匡磨盘蔫了,她连生两个女儿,她早从婆婆的眼神中看出对她的不满。 陈老夫人道:“事情已经出了。寿年,娘看你喜欢上菊香,从今天起,菊香就做你的偏房。”陈老夫人说着,指着匡磨盘:“这个不守陈府规矩的贱妇,不治她一回,她还会欺到你头上拉尿。” 陈寿年一向畏惧磨盘,磨盘力气大,脾气暴躁。陈寿年怯怯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媳妇。躺被单里的菊香拧.了陈寿年一把,陈寿年不知哪来的勇气,跳下床来,夺过磨盘手里的竹条,朝磨盘猛抽。 陈寿年打出了威风,仿佛在一瞬间成为陈府的当家男人。广义行有一帮老臣子辅佐,陈寿年这些天很少上十三行,呆府上陪菊香,听菊香唱她老家的渔姑小调。 黄昏时,老仆人陈三在厢房外禀报有几个散商求见,说有要事。陈寿年叫陈三把他们领到花厅恭候。 这三名散商分别是刘亚匾、陈祖观、罗彩章。他们在花厅等了稍刻,陈寿年身穿漂白的西洋衬衫,胸前结一个黑色蝴蝶结,脚蹬一双酱色的西洋靴进来。 “免礼,免礼。”陈寿年潇洒地打了个西洋甫式,坐下问道,“列位拜访本商有何事?” “我们向焘官禀报一条商讯。”散商争先恐后说道,“就在前一个时辰,我们请几个刚来广州的北方客商饮下午茶,他们透露,北方各省棉区多遭旱灾虫灾,棉花欠收已成定局,北方棉价暴涨,不久将波及广东。倘若广义行趁广东棉价尚未上涨之前,吃进大批的货,到时候就可囤积居奇,大发洋财。” “有理有理。”陈寿年激动地拍着膝盖,“可是,我上哪盘进这多存货?” 刘亚匾说:“机会正等着你呢。英吉利港脚商人,整船的洋棉封存在黄埔港。你去要货,他求之不得。魏宙和洪瑞在黄埔困了两个多月,他们肯定不敢漫天要价。” 陈寿年想起东方公主号承保搁置一事。这些天陈寿年跟菊香缠绵,几乎都把这事忘了。严济舟叫同文行和广义行联保,潘振承坚持不承保,担心会惹下麻烦。 “不会有麻烦吧?”陈寿年问道。 刘亚匾笑道:“焘官说哪的话,有麻烦的事我们会来找你?来陈府前,我和老罗老陈合计过,没人承保接货,才会有麻烦。我们听说,海关今年征收到的关税少于去年,李关宪急得火烧眉毛。你去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海关高兴都来不及。这单生意,我们商量好了,你得大头,占七成股份,我们三人一人各占一成。” “我干!”陈寿年兴奋地跳起来,他踱了几步,突然止步:“不成,这么大的事,我还得请教承哥,这是先父立下的遗训。” “如果他不同意呢?” 陈寿年想了想,看看天色果断地说道:“不同意我也干,但不能不与他通气。这样,三位今晚在春宵紫洞艇筵厅等我,早则九时,迟则十时,我去见你们。” 吃过晚饭,天色半明半暗。陈寿年大模大样当磨盘的面亲了一口菊香的香腮,匆匆离开膳厅,乘轿去十三行。按照潘振承的作息规律,一般都会忙到晚八时才离开十三行。 潘振承已经得到散商拜访陈寿年的消息,是陈三告的密。这是老东家留下的临终遗言,广义行的任何大事,都必须事前与潘振承通气。潘振承也是从陈三的口中得知北方棉花涨价,这是个机遇,但是风险太大,海关和协兵恨洪瑞恨得牙痒痒,即使做成了生意也会留下隐患。 潘振承决定回避陈寿年,让伍国莹在同文行等他。 伍国莹祖籍福建泉州府晋江县安海乡,父亲是西关一家福建茶行的伙计。乾隆十年,潘振承路过南海学宫,看到一个卖甘蔗的少年挽着竹篮,出神地聆听朗朗读书声。潘振承联想起他的童年,朝思暮想进学堂上学。潘振承动了恻隐之心,决定资助这个少年上县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潘振承开办散货档,伍国莹毅然辍学给潘振承做伙计。伍国莹年龄二十出头,却是同文行的元老,还是潘振承最得力的助手。 伍国莹听陈寿年说起棉花的行情,兴奋得连蹦带跳,立即带陈寿年去见潘东主。 两人进了太平门,街面华灯齐放,行人摩肩接踵,喧声此起彼落。酷夏日,广州街市的夜晚比白天热闹。酒肆把餐桌摆到外面,满街都飘逸着酒菜香气。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排着各色各样的摊档,摊贩大声吆喝招揽顾客,嘈杂声中还夹杂着丝竹声,青楼传出软软甜甜的莺歌燕语。陈寿年忍不住抬头看,红光莹莹的窗户映现出妓女窈窕的倩影。 伍国莹站住,正要笑话陈寿年,陈寿年推伍国莹一把:“小伍子你快走哇,你带我是逛街,还是去见我承哥?” “当然是去见启官。”伍国莹带陈寿年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一侧排满了竹床,有的坐竹床上吃晚饭,有的聚一块谈天说地。小巷尽头是一家酒肆,灯笼照着一面“客家佬酒肆”的幌子。 “承哥怎么会在这会客?”陈寿年问道。 “酒香不怕巷子深。你没来过这吧?客家佬的酒又醇又香,启官还是听景德镇瓷商说起这家酒肆,启官请瓷商吃饭,当然选这家酒肆。” 老板魏长贵热情招呼客人,“你就是小伍子吧?这位想必是陈焘官。潘启官陪景德镇客商喝过酒,送客商回客栈,说要看样品瓷,大概半个时辰就会来。”魏老板叫堂倌给二位客人上茶,悄悄朝堂倌眨眼。 伍国莹和陈寿年面前各有一只盖碗茶。 伍国莹揭开茶盖:“好香的菊花茶啊!唔,我想到一个词,菊香四溢。寿年大哥,这菊花茶你一定得喝,看看有没有你新娶的美妾菊香沏的茶香?” 陈寿年端起茶碗喝茶,说起他的小妾菊香,说着说着哈欠连天,身子一软,趴在桌上睡着了。 潘振承从茶房里走出来,对伍国莹说:“寿年要睡到明天中午才会醒,你陪着他,等他快醒时,你倒在桌上睡。” 第二天中午,伍国莹和陈寿年迷迷糊糊被房东赶了出来,说姓魏的酒肆老板结业回了梅州老家。 陈寿年猛然记起约好了三个散商,不知他们是否还在春宵紫洞艇等他。陈寿年想赶到江边,又不忍心丢下伍国莹,牵着伍国莹出了小巷。伍国莹仍然迷迷糊糊,像瞎子似的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跟在陈寿年后面走。 陈三正在街上寻找陈寿年,看到陈寿年急忙跑过来:“东主,你让老奴好找。” “刘亚匾他们呢?”陈寿年焦急地问道。 “昨夜没等到你,他们给气跑了。适才老奴碰到刘亚匾,才知道他们连夜去了离光华家。离光华做了东方公主号保商,贸易契约都签了。离光华心好狠,一人占九成配额,刘亚匾三人合占一成。离家这回可要发大财了。” 伍国莹坐地上呼呼大睡,陈寿年揪着伍国莹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小伍子,我给你害苦了!” 伍国莹哈欠连天半睁开双眼,抠着眼屎瓮声瓮气道:“我们去客家佬酒肆找……找……找承哥,不,找我潘……潘东主……” 陈寿年气得大骂:“去你娘的客家佬酒肆,那是一家黑店,给我们下蒙汗药啦!你这个丧门星,不是你带我上黑店,我怎么会错过发大财的机会!” 陈三吃惊道:“黑店?少东家,你搜搜身子,看少了什么没有?” 陈寿年上下搜了一遍,说道:“我没带现银和银票,都由你带着。” 伍国莹猛然惊醒,急惶惶搜身,用哭丧的声音叫道:“我少了两钱碎银,还有三十个铜钱。那是给我娘买米的钱呀!” “你活该!”陈寿年啐道,总算能出一口怨气。

金锞喜糕

严济舟坐在泰禾行书房,沏茶沏到一半就停下。北方棉价陡涨的消息刚在市面传开,离光华就吞下整船的印度洋棉。严济舟后悔不迭,六天前的例会,严济舟明确表态:“你们谁愿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老夫不会阻拦。”这等于说,会所放弃了东方公主号的承保决定权。 严知寅坐在鹿皮沙发椅上看着发呆的父亲,“老爸,你常说做保商最怕的是接下的洋货成为烫山芋,现在烫山芋成了香饽饽,你甘心让离光华那老东西独吞?” 严济舟长叹一口气道:“接不接那船货,我一直在犹豫。潘振承是何等精明的人,他都不敢做,恐怕别人做了真有大麻烦。可眼下的行情,放弃那船洋棉,等于放弃一次轻松赚钱的机会。东方公主号还要买茶叶瓷器,又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老爸是总商,任何行商承保,总商都可名正言顺地以会所的名义占有配额;要不,就直接以参股的方式合做生意。” “不行,可能留尾巴的生意,绝不能做。”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离光华独享其利?” “没那么便宜,行首是吃干饭的?”严济舟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地响,余怒未消道:“陈焘洋霸占这个位置有二十年,富可敌国,万灵不变的法宝,就是倚权牟利。” 巢大根匆匆进来:“东主,滋元行离光华父子求见。” 严济舟笑道:“孙行者跳得再高,也跳不过如来佛的手心。离光华准是遇到难题,否则不会来求我。”严济舟吩咐巢大根一刻钟后带离氏父子上冼老祥茶铺。 冼老祥茶铺在中国街西边,严济舟坐在白帆布凉棚里喝茶。冼老祥茶铺对面是天宝散货档,这是一家专售八音盒的小店,柜台外站着几个妇人,严知寅按照父亲的安排,也挤在柜台前看八音盒。 离光华、离兆奎父子行色匆匆走近茶铺,朝严济舟施礼。严济舟微笑道:“免了免了,自家人,不必客气。坐坐,二位请坐。” 离氏父子拘谨地坐下。严济舟招呼老板上两碗井水镇过的凉茶,始终保持可人的微笑,“离开官,祝贺你呀,棉价行将暴涨,你吞下一船洋棉,囤积居奇,赢钱好比猪笼入水啊。” 离光华倚老卖老,一向对严济舟不太恭敬,这回像变了个人,脸上堆满卑怯的笑容:“严大人消息灵通,末商也知道严大人及全体同仁不做洪瑞的保商,所以未向严大人禀请,便自做主张替东方公主号承保。” 严济舟深褐色的豆荚眼油然一转:“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那些行商兴许要反悔了。不过,本行首的立场仍未改变,不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 离兆奎说道:“保商由一人做,生意却可以大家做。比如滋元行与泰禾行合伙来做,我们划出三成分额给你,或者我们合股一道做。” 严济舟的反应很冷淡:“老夫不合伙,也不参股。” 离光华疑惑道:“严大人,这可是只赢不赔,稳赚大钱的生意啊。” 严济舟慢悠悠地呷一口凉茶:“能稳赚大钱,你们离家独享不是更好吗?” 离光华语塞,与儿子交换一下焦虑的眼光。离兆奎道:“严大人,我们那笔货遇到麻烦了,海关不给办货票,说承保契约不合规范,必须加盖会所大印。” 严济舟感慨道:“唉,你们早点说就完事了,还绕那么大的圈子,耽搁我的时间。”严济舟说罢起身:“我得去天宝散货档。” 严济舟走到街对面,严知寅已挑好一只八音盒:“老爸,这只比我们去年买的那只悦耳动听多了,式样图案也比去年那只漂亮。”严知寅按一下按钮,八音盒丁丁冬冬响。 没办成事,离光华进退两难,呆若木鸡站在天宝散货档前等严济舟,准备向严济舟下跪求情。离兆奎走过去,悄悄扯一下父亲的衣襟,朝夷馆区方向走。 离氏父子坐在同文夷馆花圃的铁椅上。“爹,你怎想到这么拙劣的主意?下跪有何用?严济舟若还有一点妇人之仁,潘振承当年办行帖他就不会百般刁难。你遇到麻烦才想到叫我来滋元行做总办,既然是总办,你就得听我的。” 离兆奎出言不逊。他瞧不起父亲,滋元行在祖父手中还是屈指可数的大洋行,雍正年间粤海关监督杨文乾确定第一批保商,就有滋元行。二十多年过去了,滋元行每况愈下,到了难以维系的田地。离光华上海关办货票碰壁,又非得做成这单生意,才想起叫做茶商的儿子来滋元行辅佐他。 离光华默不吱声,离兆奎继续说道:“关部不给办理卸货票,是不是严济舟捣的鬼,我们无法证实。不管怎样,成败之关键,还在严济舟。你注意到八音盒没有?严家的孙子孙女、外甥外甥女做周岁,严济舟都要买一只八音盒送他们。这几天,严府准要做周岁酒。我们拿金锞子和面做一只大喜糕给他送去。” 三天后,离氏父子上泰禾行见严济舟。 严氏父子和离氏父子坐在西式沙发上,仆役上过茶退出。 离光华看了一眼儿子的表情,小心翼翼说道:“严大人,末商失礼了,昨天兆奎和媳妇吵架,订好了大喜糕没人送,末商只好嘱托管家离三毛送去。薄礼一份,不成敬意,就不知喜糕合不合严府主宾的品味?” 严济舟沉下脸,却含着微笑:“合口味?差点把我孙子的乳牙都给崩掉啦,没一个人敢吃。” 离氏父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们担心严府美味佳馔太多,麦粉做的面糕没人吃,作为回礼随便送给哪个亲戚。离光华忍不住笑道:“罪过罪过,全怪管家办事不周全。好在小孩的乳牙掉了还会长,末商最怕硌坏严大人的寿牙。” “老离啊,你们父子二人苦心积虑整出这玩意,是送一道大难题给我,我没法做。还是那句话,我不要配额,也不参股。” 严济舟这话表明他已经收下这份厚礼,可他的态度又令人疑惑不解,离光华焦灼道:“严大人不肯做合伙生意,末商不敢勉强。在承保契约上盖会所大印,这可是举手之劳。” 严济舟态度异常坚决:“不行,不管你送了我什么,我的立场坚定不移。为港脚商人承保贸易是你们间的私事,会所决不参与,更不成全。” 离光华跪了下来,泣声哀求道:“严大哥,离老倌是个没用的行商,连我儿子兆奎都瞧我不起。我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扳本的机会,乞求严大哥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啊。” 严济舟扶起离光华:“老离你别这样,我这人心软。”严济舟沉默稍瞬叹息道:“离开官请体谅本商,本商实有难处,李关宪讨厌这两个港脚商人,尤其讨厌洪瑞。海关不便驱逐这条港脚船,怕督抚责备海关拒接贡船。李关宪把这个难题推给本商,真实用意恐怕是要本商拖延刁难。你是老行商了,十三行处处受关部钳制,本商能不遵循宪意?” 离氏父子相觑无言,脸上交织着埋怨、疑惑的表情。严济舟慢吞吞道:“我说老离哇,正途走不通,你为何要碰得头破血流?不可以另辟蹊径吗?” 离兆奎附父亲耳边悄声细语,离光华恍然大悟:“修船?对对,修船!请求把船驶入大沙的新黄埔船坞,接下的事情就很好办。那里不归海关管辖,我们名为大修,实为卸货。” 严济舟厉言正色:“那可不行!违法乱纪,欺上瞒下,你们好大的狗胆!” 离氏父子瞪着眼看着严济舟。严济舟脸色稍有缓和:“当然,如果港脚船坏了确实需要进船坞修理,这个大印我可以盖。离开官,你可要好自为之,遇事多同你儿子商量。”

汉文老师

北方的寒风掠过湘赣粤交界的崇山峻岭,把氤氲在珠江三角洲的暑气逐得一干二净。前两天人们穿着短衫短裤光着膀子在烈日下行走,今天纷纷穿上长裤长衫,缩手缩脚在寒风中打哆嗦。 黄埔港的洋船纷纷扬帆起航,乘着东北季风下南中国海,驶往印度或欧洲销售人们期盼已久的中国货。黄埔港冷清了许多,买办带着篾匠拆除堆栈岛上的竹制货栈。东方公主号没搭建临时货栈,离氏父子为他们运来的第一批货就是景德镇瓷器,瓷器运到黄埔,直接搬上洋船压舱。 交割完瓷器的第二天,离兆奎、离光华、刘亚匾、罗彩章、陈祖观等五个贸易商来到黄埔,登上东方公主号。 魏宙和洪瑞在甲板上迎接,双方按中国礼节抱拳行礼。 “魏大班、洪大班,你们即将离开广州,我们几个自带酒菜特来为你们饯行。”说话的是离兆奎,离兆奎是中方贸易商的代表,离光华站在儿子后面向魏宙和洪瑞点头微笑。 洪瑞不停地作抱拳作揖:“多承厚意,驽商不胜感激。” 离兆奎笑道:“哦,洪大班的汉话又有长进了。” 洪瑞用力拍打结实的胸脯,咚咚地响,“离开官小看咱了。岂止汉话,咱还会天朝礼节,下回见到户部大人,老洪会主动叩拜。有道是,站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跪拜后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对,就得这样。”离兆奎挽着洪瑞的粗壮胳膊,打头朝大班舱走去。魏宙和离光华等跟在后面。 椭圆形的餐桌上摆满了广东特色菜,离兆奎逐一介绍道:“这是东江盐焗鸡,做熟了鸡要放到炒热的盐里焗,按照西洋时大约要焗半个小时,鸡肉的味道鲜香可口。”离兆奎说着看了看洪瑞的馋涎欲滴模样,笑道:“长话短说,这是麒麟鲈鱼、蚝皇凤爪、油泡青鱼丸、梅菜蒸肉饼、佛手排骨,唔,像不像佛手呀?还有七八样我就不多说了,以后常来广州做生意,离某带二位大班上省河最好的食舫吃广州菜。” 离兆奎指着五只酒壶:“我们每人都带来一壶酒,有烈性酒,喝一口下去嗓子眼都会冒烟,最温顺的是米酒。当然,还有中国特有的葡萄酒,味道比你们西洋的葡萄酒味道要醇。哦,我们先上中国葡萄酒。” 洪瑞把离兆奎的话翻给魏宙听,魏宙微笑着不停地点头。 洪瑞高高举起斟满葡萄酒的玻璃杯:“这笔贸易,我们既交了朋友,又赚了银子,魏大班非常高兴,关照本大班借……借……借……” “借花献佛。”离兆奎说道。 “对,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 洪瑞先一饮而尽,接着,魏宙、离兆奎、离光华、刘亚匾、罗彩章、陈祖观把酒喝光。 离兆奎用烈性酒单独敬嗜酒的洪瑞:“洪大班,我们相见恨晚。如果一开始就是滋元行做你们的保商,东方公主号这次来华贸易定能十分圆满。现在手忙脚乱,你们的出口货滋元行只能办齐景德镇瓷器,可朝贡期就要结束了。” 洪瑞爽快道:“没有关系,我们回澳门住冬,明年春后再来广州。一个冬天,还愁备不齐货吗?” 乾隆朝前期,外商赴澳门住冬尚未形成定制。但是外商都不愿在广州多呆,尤其是夫人留守在澳门的外商,恨不得立即飞往澳门。在黄埔港等待装货的洋船,如果货物要到明年办齐,他们也希望停泊在澳门,水手们可以自由地在澳门街头游逛,酗酒找女人,醉生梦死。 只要东方公主号去澳门就好办了,离兆奎心中暗喜,不动声色道:“滋元行进了九成配额的洋棉,整整七千二百包。去年进了印度洋棉的行商,到现在还有积货。中国的江浙一带纺织业发达,我准备把洋棉运到江浙去销售。这样一来,你们的货款恐怕一时不能付清。” 离兆奎有意隐瞒实情,他和刘亚匾等人都没把棉价看涨的行情透露给港脚商人,他们压了洋棉的价,共同盘下八千包洋棉,立即就倒手了,赚取了不俗的利润。刘亚匾在心里猜想滋元行需要挪动这笔资金周转。 洪瑞坦然笑道:“没有问题,我们还会信不过离开官?那五万枚鹰元欠款,就算东方贸易公司委托离开官替我们采办武夷茶的货款。我要上等的武夷茶,英国的绅士淑女,对中国名茶为之摔跤。” 离兆奎笑道:“呵呵,是为之倾倒。二位大班做生意爽快之至,离某佩服。” 洪瑞道:“离开官,我们够朋友,你也得够朋友?” “此话何意?” “我想学汉文,望能成全。” “你不是能听能说嘛?” 洪瑞认真道:“汉文与汉话毕竟不一样,大不一样。就像一个不识字的中国人,他会说汉话,却不能说懂汉文。我这次来广州,才知道不懂汉文很吃亏,中国的法典,究竟有哪些歧视和限制外国人的条文,我只是听通事说,自己无法阅读研究。” 离兆奎愕然道:“洪大班,你是个商人?” “因为事关商人的切身利益。”洪瑞说着拱手:“兆奎大哥,你说你的老父亲要退休,滋元行由你当家。老开官闲着没事,正好给我做汉文老师,我保证好好侍候他。” 离兆奎连连摇头:“我爹不行,他人老糊涂,又体弱多病,怎么能跟着你的洋船在海上颠簸?再说,教洋人学汉语,或向洋人学夷语,天朝律例虽未禁止,却有通夷之嫌。洪大班认识潘振承吧?他差点为这事掉了脑袋。”离兆奎边说边把目光投向三位散商,“散商的行为官府和海关不太挂记,你们侍奉在洪大班左右,该不会有困难吧?” 罗彩章道:“我和祖观兄学识有限,不能胜任教洪大班汉文。亚匾兄是秀才出身,散商里头少有的儒商。” 洪瑞气得脸色发紫,气呼呼叫道:“你们都不要推来推去,目光短浅,不可交往!我选定谁做我老师,定不会亏待他,我给的学费会比做散商还多,以后魏大班和我还要指定他做我们唯一的中方代理。” 洪瑞开出这么优惠的条件,尤其做中方代理吸引人,这等于包揽了东方公主号在广州的贸易,离光华急道:“洪大班,老夫愿意做你的汉文老师,侍奉在洪大班左右。” “喏,喏,喏,你不行,你儿子说你不行,人老糊涂,体弱多病,我侍候不了你。”洪瑞站起来,手舞足蹈突然指向刘亚匾,“我选刘亚匾做我的汉文老师,后天就随我去澳门。” 刘亚匾犹豫道:“我还没考虑好。” “不用考虑,我做事向来果断,也十分武断。是你就非得是你,请受弟子一拜。”洪瑞干脆利落,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洪瑞旋即起身,“从现在起,刘亚匾就是我的老师,还兼我的助理。我有一个要求,你要和我一样,胡须,朝上跳。” “朝上翘?蓄八字须?” “对,八字须!像个英国绅士!”洪瑞得意地抚着他的八字须,哈哈大笑。 第二天晚上,罗彩章和陈祖观为刘亚匾饯行,次日,刘亚匾将悄悄跟随东方公主号去澳门。饯行酒喝到亥时散席,刘亚匾回到家,老婆拿出一包纹银给刘亚匾,说是离兆奎叫家人送来的,感激你向离家提供北方棉价暴涨的商讯,促成滋元行与港脚商人做成洋棉生意。 “二百两纹银,这份谢礼不轻啊!”刘亚匾在心里犯嘀咕,“离兆奎早不感激,拖到现在感激,究竟是何意思?” 第二十四回 离兆奎父亡遭劫匪 洪瑞告官索债无门 离光华暴亡,离兆奎送父亲的灵柩回福建老家,采办武夷茶的五万番银据说遭到劫匪抢劫;潘振承主张报官,严济舟收到离兆奎的要挟信,对洪瑞的银债不予理睬;李永标登上东方公主号量船,竟然向自用的麦粉、牛油、酒水征收货税;洪瑞拒绝海关横征暴敛,李永标一无所获,气急败坏下船去;协兵接着要上船敲诈银两,洪瑞下令向敲骨吸髓的中国兵开枪!

暹罗贡船

乾隆十八年,粤海关口岸共有五十余处,分别归七大总口管辖。它们是广州大关、澳门总口、潮州菴埠总口、惠州乌坎总口、高州梅录总口、雷州海安总口、琼州海口总口。对外通商口岸只有广州澳门两处,其中以广州大关最为重要。 七大总口的正堂官为总口委员,朝廷规定,广州大关和澳门总口的委员,由广州将军推荐旗员担任。朝廷的这种安排主要是从口岸安全的角度考虑,旗籍武官便于协调和督察口岸驻军。其余五大总口委员由布政司推荐官员或佐杂担任。规定 5f52." >归规定,实际操作中往往会走样。像策楞、硕色任总督期间,广州大关委员一直是策楞手下的旗员,而澳门总口委员则由硕色手下的旗员担任。剩下五大总口委员,布政使万万不敢全部揽到自己的手里,必须经巡抚大人点头,因此,五口委员至少有二口是巡抚的亲信。 总口委员权力的大小,一要看本人的能量,二要看关宪的能量。粤海关监督的任期为一年,由于班第策楞替他说好话,李永标连任三届,他在粤海关的位置已经相当稳了。主子肩膀硬了,奴才有恃无恐,本家弟子占满了大小关口,成为关口的实权派。李永标有个铁律,不可让地方派出的委员插手税务,但不能不给他们好处。为了防备地方官员攻讦,李永标和师爷们还想出一招,暗中给地方要员甜头,比如帮他们采办献给皇上的贡品,或者安插他们的家人进口岸做关胥。 山东巡抚杨应琚接替策楞出任总督。杨应琚是李永标的老熟人,不论谁上谁的府邸,都不必更衣正冠。老杨最大的特点就是随便,他来海关商量事情,李永标叫关役给杨巡抚泡茶,老杨嫌热茶烫口,端起李永标杯里的凉茶就喝。老杨还是那个老杨,然而,广东文武百官上天字码头迎接新总督时,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锡特库恭恭敬敬叫杨应琚“杨制台”。李永标一句“老杨”憋在嗓子眼赶忙咽了下去,唯唯诺诺地喊一声“杨制宪”。原以为老杨会笑着拍打他一掌,热呼呼地叫他“标兄”,杨应琚却只是抱拳客客气气叫他一声“李监督”。 老杨不再是过去的老杨,就像他第二次来广东不再是黄埔口的小税吏。李永标琢磨着要给杨制宪一份见面礼。杨应琚这次带了内眷,以后过日子花销肯定不会少。李永标想来想去,决定给杨制宪安插一个人进海关做委员。委员实权不大,油水却不少,海关给委员发放名为养廉银的年包,总是发双份,另一份讲明了要他们给主子。 策楞离任,广州澳门两个关委都落入广州将军锡特库囊中。李永标登门拜访锡特库,锡特库道:“倘若杨应琚亲自开口,老夫定会谦让。你想拍杨制宪的马屁,没门!” 关委没有空缺,只能在关胥上想办法。主事关胥直接掌握征税,万万不可让外人插手。七大总口,最好是在广州大关安插。广州大关有总查口、总巡口、黄埔口、虎门口、东炮台口、西炮台口等六个征税稽查机构,李永标为杨制宪的家人想好一个职位——省河稽查使。 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上,在卖麻街的小茶铺,杨应琚质问李永标:“李关台,你这是何意思?年酬二百两的稽查使,比一品军机的年俸还高。” “不至于吧?别说中堂大人,就是七品芝麻县令,俸禄加养廉银什么的,一年万把两雪花银还是有的。年酬二百两银子哪里算多?十三行的一个洋行总办,一年都有近千两银子的入账。” “不管你怎么说,我手下的佐杂和家人是不会进粤海关的。海关天天跟银子跟商人打交道,独善其身太难了。” “照你这么说,下官是个墨吏?”李永标瞪着眼问道。 “哪来的话?”杨应琚尴尬地干笑道:“标兄千万别误会,老杨还信不过你?就凭你请我上这小茶铺,你也是个羞涩的阮郎。” “杨制宪这话,下官听了舒服。” “叫我老杨,和以前一样叫,标兄也别自谦下官。” “好,老杨,你说句心里话,希望不希望我继续做海关监督?” “希望,当然希望。”杨应琚说着打住,看了看李永标得意的表情,慢条斯理道:“标兄,我还是跟你透个底吧,广东的百官仍希望.99lib.海关监督由地方官员兼任。我跟他们明说别痴心妄想,皇上有意让内务府的司员长期把持粤关,我们不能违背圣意。然而,内务府包揽了粤关监督,并不等于李永标个人包揽,今年连任,明年是否连任,恐怕只有皇上清楚。” 李永标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试探道:“皇上日理万机,他对外派官员是否满意,还不是看折子。杨制宪,你不会——” “叫我老杨。”杨应琚打断李永标的话。 “老杨,你不会默许地方官员参我吧?这几年,我总是想方设法照顾地方利益。” “就这点,老杨即便发现有官员想参你,也会竭力劝阻。如果你学祖秉圭,根本不把地方放眼里,到那时,我想劝阻也找不到理由。”杨应琚说着,瞪着李永标发愣。良久,他拍拍满是褶皱的脑门,“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昨天收到广西学政的条陈,说桂林府学失火,他要忙于抚恤,还要筹银子重建学宫,不能来广州谒拜总督大人。标兄,你知道他是何意?” 李永标脱口而出:“想要制宪大人给他拨银子。” “标兄聪明。”杨应琚一张脸愁成了苦瓜,“以前做广东巡抚时,落得个兴学抚台的绰号,百官在背后痛诟我本末倒置。这次皇上派奴才总督粤桂两省,我可不想做兴学总督。然而,广西学政的困难明摆在那儿,不闻不问,良心这道坎儿过不去。我想这样,不能给他们包揽,略微意思一下,资助他们六千两银子,三千两我找藩司,还有三千两,望标兄慷慨解囊。” “老杨!”李永标大声叫道,茶铺里的茶客全都转过身子朝这边看。“嘘——”杨应琚示意李永标轻声。李永标笑道:“我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叫你老杨了。老杨,你们地方官,哪怕是总督大人都离不开海关,缺钱就想到请海关帮衬。” 杨应琚呵呵地笑:“这么说你认了?标兄做事爽快,老杨巴不得你连任。唔,标兄,你似乎很在乎连任,这里面……?”杨应琚打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永标。 “老杨你干吗这样看人?海关的银子多,我李永标好捞银子?老杨你想哪去了?连任有面子,伊拉齐没做满一任监督,回内务府抬不起头。我回京师,内务府那帮大老爷们挤破宅门来看望我,三个总管大臣都说我给内务府长脸。奴才晋见皇上,皇上虽没直接夸奴才,他要奴才陪他观赏新造的园林,说再叫我回来做苑丞就委屈了我。老杨你想想这是啥意思?皇上褒奖奴才是本朝最优秀的专职监督。” 杨应琚敲了敲桌子:“喂喂,别得意忘形。” 李永标招呼堂倌上一碟牛腩,指着牛腩道:“尝尝广东的牛腩,也就是你说的牛肚皮,但味道可是两样的。”杨应琚夹一块牛腩放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唔,味道真不赖,年岁大了,牙齿不利索,就喜欢吃烂的。” “老杨,我还有何处没做好,望不吝指教。” “对夷商太刻薄。我听说,有条叫东方公主号的夷船,你不准夷大班进广州十三行入住,拖了二十天才量船,三个月不给他们确定保商。照这样下去,夷船夷商都得给你逼跑,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萧条下去。” “事出有因,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原因你就不要说了,怀柔远夷是我天朝皇帝始终不渝的方略。而你,对外夷的规约一年严过一年。” 李永标一脸的委屈,一块牛腩夹起来,又啪地把筷子放下:“老杨,你说我?禁马令是谁下的?你自己叫英吉利人不远万里运大洋马来,又下令禁止夷人在广州骑马。” 杨应琚不再咄咄逼人,和李永标面面相觑。良久,李永标拍打桌面:“有了,怀柔远夷好办,后天我们一道接待暹罗船。”.. 暹罗就是今天的泰国。乾隆年间,与广东通商的南洋诸国主要有:安南、苏禄、暹罗、缅甸、南掌;另外还有唐船来往西班牙、荷兰、葡萄牙控制下的吕宋、爪洼、马六甲、果阿。暹罗船占南洋船的八成。暹罗商品主要是大米,此外还有苏木、铅、锡等。广东输往暹罗的商品有数十项之多,以丝绸、土布、茶叶、瓷器、铁器等为大宗。暹罗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产大米,康熙六十一年,暹罗使臣贡物时对康熙帝说暹罗米价每石二三钱。当时,中国产粮区丰年时的米价也要一两二三钱一石,广东的米价历来比江南贵,丰年要二两多纹银一石。从雍正二年起,中暹贸易正式开通,暹罗大米稻谷源源不断运来闽粤两省。 正好有暹罗米船在广州。李永标打过招呼,次日,陪杨应琚乘坐海关楼船前往谷埠码头。 谷埠码头东起仁济街,西至沙基口,除去十三行码头这一段,其他地段均建有廪仓,江边有许多运粮的平板船。坐在豪华舒适的花厅,李永标向杨应琚谈暹罗的米价变化,由于暹罗米大量出口,暹罗本地的米价比雍正年间贵多了,要卖到五钱一石。为了确保洋米顺利入口,朝廷给了暹罗船许多优惠,全免或减免船钞米税。 杨应琚掐指数了数,惊叹道:“就这差价,贩米来广东也是包赚,海商要发大财。” “不死当然发大财,死了发财也没用。这是海商挂在嘴上常说的一句话。外人算账,没把风险打入成本,海上风暴变幻莫测,翻船死人或遭遇海盗是家常便饭。海商跟我算过一笔账,新造的十条唐船,十年后能剩下五条就算命大。海商醉生梦死,上岸就酗酒嫖女人,暹罗的番商和番艄来广州不受限制,可以到处乱跑,如果不愿住怀远驿,也可以随便租房居住。” 远远看到三艘暹罗船碇泊在沙基口,均是绿眉船,比通常所见的闽粤海船大多了。时值冬季,苦力光着膀子扛米包,运到岸上的大仓。 楼船靠近暹罗船时,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燃放鞭炮。架上挑板,行商郑金龙上了楼船,向杨应琚和李永标行跪礼:“十三行保商郑金龙叩拜制宪大人、关宪大人。” “免礼免礼。”杨应琚应道,打量郑金龙。郑金龙的外表特征十分明显,左脸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郑金龙,本督去过几回十三行,怎没见过你?” 郑金龙答道:“十三行从雍正年起,大致分成两拨,一拨接西洋船,一拨接暹罗船。现今西洋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暹罗船一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生意大不如以前了。” 李永标道:“郑金官,话可不能这样说,朝廷给你们特别关照,西洋行商人想接暹罗船,你还霸着不让。” 郑金龙笑道:“末商谢朝廷关照,谢二位大人关照。二位大人,暹罗番商番艄在恭候二位大人。” 杨应琚和李永标顺着跳板下到中间一艘暹罗船,甲板上番商番艄整齐地排列着,站最前面的是穿着暹罗官袍的番商,番艄的穿着五花八门,神色恭敬卑顺。四个光着粗壮膀子的番艄擂起大鼓,番商番艄齐刷刷地跪下,膝盖碰着柚木甲板发出咚的巨响,他们一边行三跪九叩大礼,一边粗着嗓门吼叫:“暹罗番商番艄叩拜大天朝总督大人、监督大人!恭祝二位大人金安!恭祝大天朝皇帝万寿无疆!” 杨应琚和李永标代皇上作答:“圣躬安。”番商番艄仍跪着未起,李永标肃穆道:“皇上口谕,天朝雨露,惠泽番邻,贡商舟楫劳顿,赏赉牛面酒。”番商番艄再叩首:“番民谢主隆恩,永世牢记大天朝皇帝的恩典!” 鼓声再次响起,关丁从楼船抬着酒坛和面筐上暹罗船,酒坛和面筐贴着红纸条,纸条上分别写有“粤海关署”和“总督署”。杨应琚在心里犯嘀咕,李永标咬他耳朵道:“不用担心,是郑金龙掏腰包给你我长脸。” “这些番民好像个个都会天朝话?还大都蓄着长辫。” “他们就是天朝人,要么祖籍福建漳州泉州,要么就是这些年过去的。老杨,感想如何?” 杨应琚感慨万端:“听他们恭祝天朝皇帝万寿无疆,我心里好感动。他们根本用不着教化,不像西洋蛮夷,冥顽不化,不肯驯服我天朝。” 一群番艄围着看酒坛和面筐,共抬上三十坛酒,十二筐面。牛关在河滩上的临时牛栏,共有十二头。 午时,番艄在各自的船上吃牛面酒。番商上了楼船,由总督和监督大人赐宴。 番商共有五人,一个米商,三个船老大,一个引水,再加郑金龙和二位主人共八人,正好围坐一桌。菜是闽南菜,共有四十八盘,据说吃到最后,盘子叠起来像个宝塔。 酒过一巡,突然进来三个浓脂艳抹的女子,看模样是花船上的老举(妓女),她们哭哭啼啼跪在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二位大人可怜可怜奴婢,奴婢想随官人一道回暹罗,乞求二位大人给办出洋牒子。” 番商好色,李永标早有耳闻,本来上省河的花船风流一段日子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们竟要把大清女子带到暹罗做番妇。李永标道:“出洋的官牒不归海关办,你们求总督杨大人给办。如果杨大人办了,海关会在回棹船牌上把你们写上去,过虎门时官兵就不会截留你们。” 三个女子楚楚怜人,娇滴滴围着杨应琚求情,一个女子端起酒杯要敬杨应琚的酒,一对大奶子往杨应琚肩胛上蹭。杨应琚窘迫不已:“别,别,本督给你们办就是。” 三个女子破涕为笑,三个番商放肆地把她们搂到自己怀里,叫仆役加凳子坐他们身边喝酒。另两个番商妒忌道:“你们三个的鸡巴事解决了,我们两个的事情还没了结。” 郑金龙叫道:“有什么屌毛事,趁二位大人高兴赶紧说呀。” “我可是正经事。”说话的是米商郑海龙,“暹罗和闽粤的海商像搬山一样,把暹罗的米谷运来天朝,暹罗的米价发疯样涨,白米卖到八钱一石。我们把食米运来,广东的鸡巴粮商还按去年的价收购,而海关,船钞米谷税也都是照去年的征收。老子冒死运来米谷,却要亏掉老本,以后没人敢做暹罗食米生意。” 李永标道:“船钞米谷税全免,成不成?” 郑海龙举杯敬李永标的酒:“谢李关宪关照。” 李永标指着坐郑海龙身边的船老大道:“两件事,本关解决了一件,剩下的一件你求杨总督解决。” 船老大道:“前天晚上,谷埠的闽海酒店被一伙地痞砸了店。正好我的阿弟走闽海酒店过,酒店的老板伙计诬赖我阿弟砸店,衙差把我阿弟五花大绑,送去见南海县令,现在人还关在衙门班房里。杨总督,你们天朝屌毛官差总得讲个理,把我们番民当龟孙子欺负,以后番民再也不敢来你们大清朝贡了。” 杨应琚沉默不语,船老大的话似乎有漏洞,南海知县好像不会这般糊涂,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随便关人。李永标轻轻碰一下杨应琚的胳膊,杨应琚抬起头,看到五个番商全部瞪着眼看他。杨应琚支支吾吾道:“这样吧,本督这就去南海县衙,问清楚——” 李永标在桌子下面踢杨应琚一脚。 “本督这就去南海县衙叫他们放人。你们也得管好自己的水手,来我天朝就得遵守天朝的法度。”杨应琚说完,不等番商有何反应,起身出了筵厅。 李永标追了出来:“老杨,杨制宪,你好像生气了?” 杨应琚气愤道:“这些番商,没一个是吃素的!” 李永标摇头苦笑:“怎么说呢?暹罗是大清的藩属,贡使可以直接进京觐见皇上,皇上每次赏赐暹罗贡使大把的礼物。皇上尚且如此怀柔他们,我们即使不厚待,也不好苛待呀。”

巨银遭劫

十三行夷馆区门可罗雀,冬日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不见一个洋商在行走,也没有一面西洋旗在飘扬。外商或随船远航欧洲,或迫不及待去澳门住冬。朝贡贸易结束,行商仍在忙碌,他们要把盘下的洋货销售出去,还得采办洋商订购的土货。 一年一度的收市行宴在江边的食舫举行。众行商围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餐桌饮酒,严济舟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站着敬酒:“本年度朝贡贸易圆满结束,诸位同仁辛劳有加,老夫敬诸位一杯。” 觥筹交错,众行商站起来与行首碰杯。黎南生突然发问:“严大人,晚生有个疑团,想请总商解答。” “请讲。”严济舟拿一根牙签,很优雅地剔着牙齿。 “一年一度的朝贡收市行宴的宗旨是何?” “老夫不是讲过?精诚协作,消弭摩擦,增进友谊,全行同心。” “现在就有人不是全行同心。上次行商例会,他们招呼都没打就上黄埔为东方公主号的大班饯行。港脚商人要武夷春茶,他们不等开春就屁颠屁颠去了福建。离氏父子与夷商倒是同心同德,根本没把十三行会所放眼里。” 严济舟轻描淡写道:“人之常情,他们今年发了洋财,当然得感谢港脚商人。”严济舟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斜睨陈寿年,陈寿年气哼哼地闷头饮酒。自从接手老爹留给他的广义行,陈寿年还没单独做过一单盈利上万两银子的生意。洋棉生意本来能够盈利一万两白银,却遇到客家佬黑店,使他错失了承保时机。菊香认为黑店下蒙汗药有诈,客家佬的魏老板没有谋财害命,为何要在茶碗里下药?陈寿年前思后想有道理,谅潘振承是他的师父,一股气憋在肚里像块大石头。 章添裘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焘官,本当这笔洋财是你发的,究竟是怎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爹要我事事问过启官,你们问启官去!”陈寿年没好气地说道,用不悦的目光看潘振承。 潘振承镇定自若道:“我不知道陈焘官缘何没有争赢离开官。” 陈寿年瞪着潘振承黑黢黢深不可测的双眼,气咻咻道:“你不知道?真不知道?” 严济舟漫不经心饮着茶,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其他行商都把目光射向潘振承,看潘振承如何回答。 潘振承坦然地笑笑:“看来我成了众矢之的?我还是那句话,洪瑞是祸根,谁惹上他,谁将后悔莫及。至于寿年贤弟那晚为何没有按时会见刘亚匾等散商,我不明就里。”潘振承站起来扫视众人一眼,拱手道:“在下无礼,告辞了。” 转眼就是新年,正月十三日,十三行举行首次例会。例会不在十三行会所,在谷埠码头的茶舫。广州的春天来得早,天气暖如小阳春。河南岸是大片的油菜田,金灿灿的连绵十多里。煦风徐来,油菜花香沁人心脾。江面百舸竞流,艄夫吆喝着号子,赤着粗壮的膀子划桨。茶舫弥漫着丝竹声和喧闹声,行商们嗑瓜子品香茗,听章添裘发布一个惊人的新闻:听福建的茶商讲,离光华父子回福建为东方公主号采办武夷茶。离光华中风死在梅州客栈,离兆奎扶柩回闽南原籍,办货之事交给副办徐老四,徐老四在武夷山遇到土匪,五万元鹰洋被洗劫一空。徐老四无颜见离兆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济舟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焦急,他希望离氏父子这单生意不出半点疵漏,眼下居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将来会引发什么样的灾祸,实在难以预料。严济舟朝正在弹唱的歌女挥挥手,歌女欠了欠身子,扭着婀娜的腰肢款款离开。 行商喁喁嗡嗡议论着,大都抱着幸灾乐祸的神情。蔡逢源清了清嗓子道:“依末商看,此事疑点甚多:一,春茶须清明上市,现在刚过隆冬,离兆奎为何如此着急办茶?二,徐老四虽是离家远亲,一直没有得到离氏父子器重,如何敢把五万番银全部交给他?三,徐老四这个副办,是买办的副办,不是采办副办。” 潘振承赞同道:“源官所言极是。也许正如离氏父子所说,他们滋元行近年亏空太大,今年赚的盈利,还不够填窟窿,所以就干脆躲到福建老家去。至于强盗之说,是真是假,现在尚不能确定。” 章添裘笑道:“照源官、启官这般分析,东方公主号这五万番银恐怕得打水漂了。启官说那个姓洪的夷大班惹不得,我看洪瑞惹上离氏父子,算是倒了大霉。”黎南生担忧道:“如果魏宙和洪瑞要不回银债,会不会来十三行,找会所的麻烦?” 蔡逢源说:“不排除这种可能,离光华毕竟是十三行会所成员。” 潘振承道:“为了维护十三行的信誉,十三行理应协助东方公主号追讨银债。” 严济舟阴沉着脸低头饮茶,全神贯注聆听同仁的议论。潘振承和蔡逢源的话有道理,作为行首应该当仁不让担负起维护十三行信誉的责任。严济舟隐隐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离兆奎比他的老爹精明多了,离光华连年亏损经常借印子钱周转也是事实,倘若他们有预谋诓诈港脚商人的银子,会不会把行首也卷进去呢?毕竟,东方公主号暗渡陈仓去大沙船坞卸货,是行首出的主意。 严济舟决定将这件事暂时冷处理,等事情明了再作决断。他轻咳了一声,众人静下来。严济舟表情冷峻道:“列位同仁说了这么多,现在轮到老夫说几句。离光华背着会所私下替东方公主号担保贸易,他们之间的事,与会所无关。当然,银债事关十三行的信誉,我们当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在没有确凿消息前,大家不要妄加评议,更不可轻信谣传。” 严济舟威严地扫视众行商一眼,口气转为缓和:“本行首请大家来,是有要事商量。昨天老夫接到杨总督的手谕,要我们十三行捐四万两银子用以修葺广西贡院和官学。” 章添裘叫道:“这个杨大人,总督的位子还没坐热,第一笔捐输,就是要我们送银子到广西去。” 严济舟道:“广西是个穷省,杨大人在手谕中说,富省济助穷省,义不容辞。” 黎南生埋怨道:“杨大人缺钱时才想到十三行。这多年来他幸临十三行加起来不过十回。可府学县学,他一个月都不止去三回,还到大饭堂与学子一道用餐。” 严济舟发火道:“好了好了,你们是贱骨头!杨大人不管,我们乐得自在。硕色兼任关宪时,三天两头来十三行,见行商顶戴官服不正都要训斥,狗血淋头的滋味谁没尝过?那些日子,陈焘洋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心惊肉跳,生怕有闪失。言归正传,会所行用已经用完,老夫恭请列位自报捐输。” 众行商默不作声,严济舟期望的目光在行商中缓缓移动,行商回避严济舟的目光,低头饮茶嗑瓜子。严济舟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低头沉思,在心里盘算他的老底,去年净赚二万两银子,按惯例最多捐出一成,认捐二千两。潘振承记起数年前的往事,虽然是翁皓强逼,杨应琚毕竟免去潘振承缴纳报效银。感恩图报是他一贯的行为准则,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如电光倏闪,从容不迫地道:“同文行认捐一万两。” 严济舟心里暗惊,旋即露出满意的神色:“启官慷慨解囊,老夫敬佩,老夫也认捐一万两。列位同仁,希望你们以潘启官为楷模,为杨制宪分忧解难。”严济舟说着,目光转到陈寿年身上。 陈寿年看着严济舟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又看了看静若止水的潘振承,斗气说道:“启官捐一万,本商效仿楷模,该当捐两万。可是,承蒙启官厚爱,放弃了将来会招惹横祸的洋棉生意,没赚到钱,广义行竭尽财力,只能捐出十两。” 严济舟没有显示出失望,豆荚眼带着微笑道:“捐银虽少,可心意到了。来年焘官得启官厚爱,扳本赚了大钱,相信会多捐。” 潘振承与严济舟一共认捐二万两,四万两捐款落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众行商二千三千的很快就凑齐了。陈寿年不等散会,黑糊着脸不声不响离开茶舫。 天色黑尽,花船麇集的沙面开始了一天的喧嚣,木排入口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轿子,还有数不尽的轿子朝沙面赶来。微服的官员吏胥,盛装的富商巨贾,身着时髦的公子哥儿摩肩接踵上了木排,木排两侧拴着一艘艘花船。花船的造型争奇斗艳,灯火斑斓通明,灯光照着侍姐舫妹艳丽的脸蛋,照着食客花客垂涎欲滴的笑脸。丝竹声、吟唱声、酒令声、上菜的吆喝声在水面此起彼落。 陈寿年的打扮大概算食客中最特殊的,他身着黑色的燕尾服,胸口扎一朵白色的蝴蝶结,长筒西洋皮靴。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分别拿着他的黑呢烟囱帽和西洋文明棍。陈寿年身旁各簇拥着一个浓脂艳彩的舫妹,舫妹身着薄若蝉翼的罗纱,领口宽松低垂,裸露出半圈雪白的酥胸,不时发出尖声细气的浪笑。陈寿年把双手同时探进舫妹的领口,巴掌搭在舫妹的乳房上,上下左右揉搓着。舫妹娇滴滴道:“陈大爷请开尊口。”陈寿年张开嘴巴,让舫妹喂他饮酒吃菜。 陈三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醉春舫的筵厅,陈三见状惊叫起来:“少东主,你让老奴好找。哎哟,你怎么饮起花酒来,你忘了父亲的遗训?” “我心烦。”陈寿年用手指放肆地拨弄几下舫妹的乳头,把手抽出,敲着桌面恶声恶气道。 “心烦跟你娘说去,还有你的两个媳妇。” “娘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两个媳妇,亲了大老婆冷了小老婆,亲了小老婆又会冷了大老婆。老婆是家花,家花哪有野花香,来过紫洞艇就知道老婆有多乏味。陈三,你没尝过老举(妓女)的味道吧,你点一个,银子归我出。”陈寿年嬉皮笑脸,两个舫妹搂着陈寿年叽叽咯咯媚笑。 陈三的豆豉眼露出不悦,厉声叫道:“陈寿年,你还有没有正经?若是你师父潘启官看到你这模样,会气得吐血!”陈寿年怨气难消:“你别提他好不好?他是个破财的丧门星。本来洋棉生意是我广义行的,他凭何把它搅黄了?” “幸亏他搅黄了,不然——”陈三打住,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两个舫妹,“三叔满世界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谈,你这副样子,三叔怎么跟你谈正事?” 陈寿年沉默一瞬,对舫妹道:“你们先出去。”两个妖娆妩媚的舫妹,一 4e2a." >个吻陈寿年左脸,一个吻他的右脸,然后扭着腰肢,挟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走开。陈寿年一脸嬉笑,看着舫妹的杨柳细腰。 陈三大喝一声:“少东主!” 陈寿年回转头,瞪着陈三的豆豉眼叫道:“吼什么吼?我听着呢。” “启官囤积了六千包洋棉在大沙乡民宅,问你愿不愿合股一道做?” 陈寿年喜出望外:“愿!你先答应下来呀?嗯,陈三,他哪来这么多洋棉?” “港脚商人运来的印度洋棉。海关不发货票他们卸不了货,离兆奎叫他们把船开进大沙船坞卸货。启官托人暗中接货,外人还以为是离氏滋元行囤积的货呢。”陈三见陈寿年惊喜得目瞪口呆,拍打一下陈寿年的肩:“寿年你不够意思,叫了这么好的酒菜,也不叫三叔尝一口。” “三叔请坐,侄儿敬你的酒。”陈寿年殷勤地招呼陈三坐下,为陈三倒酒。 陈三乐滋滋地饮酒吃菜,“八大寨的酒菜就是比别处的好,比陈府的张厨师要强过一百倍。”陈三痛痛快快打了个酒嗝,豆豉眼放出亮光:“启官的那批货囤积到今天,棉价飚上了天。” “那就再囤积下去,天价之上还有天价。”陈寿年挟了一只牛肉丸到陈三的碗里。 “不成。”牛肉丸哽在陈三的嘴里,陈三用劲嚼了好几下,才吞了下去。陈三喝了一口茶水道:“看启官的意思,他想见好就收,就这几天脱手。启官说,去年棉价上涨,今年洋商肯定会赶早运洋棉来广州,到时候棉价就会狂泄。” 陈寿年瞪着眼看陈三狼吞虎咽,狐疑道:“你说这个承哥,拼命反对别人替东方公主号担保贸易,可他接下他们大笔洋棉,就不怕招惹麻烦?” 陈三打了个饱嗝道:“他没有从港脚商人手中接货,他接手的是已经倒手两次的货,港脚商人倒给离兆奎,离兆奎再倒给严知寅。启官委托的买家是从严知寅手中接的货。如果这也有罪,最后买这批洋棉纺纱织布的织商,卖布的店主,做衣裳的裁缝,穿棉衫的民人,不是都要治罪?” “有道理,有道理。要治罪,前面还有行首的儿子严知寅帮扛着,弄不好是严济舟叫儿子接的货,行首都不怕,我们怕他个老屌!”陈寿年说着流露出懊悔,“三叔,侄儿好糊涂,错怪承哥了。”

来信要挟

严济舟洗浴出来,躺在睡椅上让仆从给他按摩,正欲微闭着眼休息片刻,严知寅匆匆闯进来。“老爸,你听说没有?在大沙船坞囤积洋棉的神秘买家,原来就是潘振承。”严济舟鲤鱼打挺坐起来,摆摆手,让仆从走开。严济舟将茶杯捧手里,思忖一瞬道:“我猜想是他,别人没他脑袋转得快。” “我们从离光华手中吃下货,倒手太快了,隔一天就全部脱手。” “我岂能不知道行情看涨?可那批货是烫手的山芋,囤积久了会出事。怎么说你呢?”严济舟披着西洋浴巾在更衣室走动,“你做事考虑欠周全。东方公主号转入大沙船坞,我有意回避,躲到佛山去办货。可你,背着我从离兆奎手中接货,并且是直接从船舱卸货搬进你租赁的货栈。” 严知寅忿愤然道:“潘振承阴险狡诈之极,叫别人放弃洋棉生意,结果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大。” “是呀,我们只得了蝇头小利,他才是最大的赢家,严家离家成了抬轿的。”严济舟觉得好窝囊,为帮助离家做成这笔生意,行首都卷了进去。严济舟想起离兆奎,他比他老爹阴险狡猾多了,既然冒风险盘下九成洋棉,他就不可以再走一步险棋,囤积居奇? 严济舟沉吟道:“离兆奎是否有意诓骗港脚商人的番银,我们一时难以揣测,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朝贡期将近,离兆奎孝日满后,也该回广州做生意了。” 管家巢大根进来,呈上一封福建私邮送来的信,信是离兆奎写的。 “敬禀者十三行滋元行总办离兆奎:敬请严行首阻止广东各方来闽,否则难免违愿而为。伏乞钧鉴,恭请大安。愚侄离兆奎顿首。” “老爸,离兆奎说违愿而为,他想做什么?”严知寅盯着“违愿而为”这四个字,疑惑不解道。 “还有什么,他要以报官相要挟。”严济舟气得一脸乌紫,胸口憋得一阵一阵痛,仿佛给离兆奎从背后刺了一刀。他沉默稍刻说,“离兆奎在暗处,潘振承在明处。按照潘振承的意思,十三行应该将情况禀报督抚及臬司衙门,协助官府帮洪瑞追讨那笔银债,说什么事关十三行的信誉。” “潘振承好毒哇。”严知寅叫道。 “最毒的恐怕是离兆奎。他若报官,必定要告我们收了金锞子。老爸是候补盐运司运同,臬司较真的话,就可以按照惩处贪官的律例治我的罪。”严济舟一脸煞白,手心捏着一把冷汗,身子感到丝丝的寒意。 “老爸好后悔啊,上了离兆奎的贼套。倘若离兆奎报官,就不仅仅是告老爸收了离家的金锞子。他会诬赖行首一手策划,暗示他们把船弄到大沙船坞去卸货。虽然离兆奎最后替东方公主号缴纳了船钞和货税,卸货没有关胥监督,八千包洋棉,离兆奎只报了四千包,另四千包逃漏货税。这笔账,到时候他也可能栽到老爸的头上。几项罪名加起来,老爸别说能继续做行首,还会被吊销行帖,全家流徙云贵烟瘴地。”严济舟嘴唇打着哆嗦,额头大汗淋淋。 严知寅拿毛巾给父亲擦汗:“老爸,我们怎办?” 严济舟长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被离兆奎牵着鼻子走,阻止港脚商人追讨银债。好就好在海关对洪瑞厌恶之极,我有充分的理由捏拿他。” 甫过惊蛰,东方公主号驶入黄埔,仍和去年一样,魏宙和洪瑞困在黄埔进不了广州。 十三行为此召开专门会议,严济舟坐在高靠背的行首椅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道:“当下离朝贡期还远着,港脚商人的洋船提前来到黄埔港。按照他们去年的安排,离氏滋元行要将一批武夷茶交给魏宙。魏宙和洪瑞恐怕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银债,本行首的立场坚定不移:离光华私下替港脚商人承保贸易,发生的债务纠纷与会所无关。但是,离光华怎么说都是十三行成员,拖欠夷商银债,有损十三行信誉。老夫非常欣赏潘启官对此事的态度。” 众人的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振承无动于衷,慢慢喝着茶。 严济舟看一眼潘振承,然后挪开视线,投向章添裘:“裘官,昨天你携夫人到莲花山拜佛,经过黄埔都听到什么啦?据说洪瑞的骂声和去年一样,像狮吼虎啸。” 章添裘答道:“岂止狮吼虎啸,就像炮轰雷炸。” “都骂些什么?” “骂官兵、骂海关、骂行商、骂官府。”章添裘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他看到去年勒索过他的官兵,大骂他们是强盗,骂我大清是强盗国。我在黄埔盘桓了一个时辰,他骂得最多的还是十三行,骂我们十三行商人是大奸商。” 行商的叫骂声就像炸开了锅:“这个洪夷,得好好教训他!”“他们损失银子,活该!”“洪瑞人憎鬼厌,不值得同情。”…… 潘振承不露声色听行商叫骂,他察觉出这是严济舟和章添裘在合演双簧。行商个个义愤填膺,他不想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数个行商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叫嚷:“严行首,万不可帮他们追讨银债!尤其是那个辱骂行商的洪瑞,我们不惩罚他算便宜了他!”严济舟心中窃喜,故意板着面孔道:“你们吵什么吵!我召集你们来是来议事的,不是泼妇骂街!你们要像启官那样,遇事冷静,出言谨慎。” 章添裘斜睨潘振承一眼:“启官一言不发,好像事情与他无关。” “启官不是那样的人,启官深思熟虑后,必有高见。”严济舟说着把目光投向潘振承,他料想潘振承如果与众人的观点对立,必定会激起众怒。 潘振承冷静地说道:“大家都厌恶洪瑞,我何尝不是如此。严大人要末商谈高见,高见就不敢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建议能迎合严行首的良苦用心:对他们间的债务纠纷,十三行会所暂时不要报官,我们得好好驯化洪夷,令他服我大清法度,遵我中土礼仪。如确已驯化恭顺,理当全力帮助他追讨银债。” 严济舟兴奋道:“好,就按启官的意思办。至于银债,我们可暂且搁置,但要时刻挂在心上,因为事关十三行的信誉。”

通报实情

东方公主号孤零零耸立在宽阔的港湾中,水手们百无聊赖,有的聚在一块下棋,有的躺甲板上睡觉,有的站在船舷忧伤地唱歌。春风劲吹,掀动着垂落的风帆发出啪啪的响声。还没到朝贡季节,吊脚楼是空着的,一只野猫爬到草苫顶,好奇地打量水面上的怪物。 大班舱里,魏宙站在圣母玛丽娅的画像前喃喃自语。洪瑞穿着白色的衬衫,闷头闷脑地喝酒,他的双眼仍然放射出野兽般碧绿的光,上嘴唇的八字须仍然十分嚣张地朝上翘。刘亚匾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洪瑞。大班舱的气氛令人压抑,都九天了,托通事闻世章捎信给滋元行,滋元行没派人来,连闻世章都不见踪影。 洪瑞一口气喝光瓶中酒,取海蓝色的制服披上。 “洪大班想干什么?”刘亚匾问道。 洪瑞系着纽扣:“上甲板透透气。” “去不得,要去天黑了去。我担心你见到巡江的官兵控制不住自己。” 洪瑞拍拍结实的胸脯:“我保证不骂人。” 刘亚匾摇摇头,平心而论,洪瑞在他的劝说下比去年冷静多了。刘亚匾不敢随洪瑞上船甲板,他害怕暴露自己,倘若官府追究他的通夷罪,连小命都要搭上。 洪瑞站在船舷边,看到闻世章乘坐的扒龙朝东方公主号划..来。洪瑞吩咐放下软梯,闻世章顺着软梯上了甲板。洪瑞急切地问道:“老闻,我的保商怎没来?” “谁是你保商?”闻世章反问道。 “离光华。去年我们讲好了他继续做东方公主号的保商,不是离光华,就是他的儿子离兆奎。”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他们为什么不守信用?为什么不来黄埔看望我?为什么不担保让我和魏宙进十三行?他们迟迟不露面,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我都见不着离光华父子。” 洪瑞警觉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让十三行会所的代表来回答你吧。” 顺着闻世章的指向,洪瑞俯瞰站草滩上的潘振承。 洪瑞叫道:“是老潘,快叫他上来见我。” 闻世章哭笑不得:“你以为你是谁?” 洪瑞向闻世章抱拳道歉:“对不起,有请潘大人,我和魏宙在大班舱恭候。” 洪瑞回到大班舱,向魏宙通报刚才发现的情况,听闻通事的口气,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洪瑞要刘亚匾猜,刘亚匾冒出不祥的预兆,莫非那五万鹰元出了问题?刘亚匾联想起去年朝贡期结束时,离兆奎叫家人送给他二百两酬银,名为感谢他通报了棉花涨价的讯息,真正的用意是要刘亚匾不要搅和他们间的事情。 刘亚匾叮嘱道:“洪大班,你要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发作,哪怕怒火冲天,也得装出心平气和。” 洪瑞苦笑道:“我已经被你们中国人折磨得没有脾气了。” “我得回避一下。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是啥意思?” “意思是——”刘亚匾正想解释,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亚匾指了指外面,迅速从另一扇舱门溜走。 潘振承与闻世章一前一后进来。洪瑞和魏宙拱手相迎,洪瑞用广东话说道:“潘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原谅。” 潘振承微笑道:“洪大班多礼了,像个谦谦君子。” 洪瑞请潘振承坐下,魏宙给潘振承倒葡萄酒,递到潘振承手中。潘振承说了声谢谢,接过酒放到桌上。他看了看洪瑞和魏宙的神情,沉默稍瞬道:“二位大班,我带来的消息恐怕不太妙,希望你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洪瑞忐忑不安地点头,坐上高脚椅。 “离光华父子回福建替你们采办武夷茶,离光华在广东梅州的客栈暴病身亡,离兆奎运父亲的灵柩回闽南老家安葬。滋元行副办徐老四去武夷山购买茶叶,不幸遭遇土匪,五万元老鹰番银被洗劫一空,徐老四下落不明。” 洪瑞从高脚椅上跳起来,大叫道:“那是我的银子!我们东方贸易公司的银子!”洪瑞转而用英语急切地向魏宙叙述潘振承通报的讯息,魏宙红润的脸膛骤然发青,和洪瑞一道大喊大叫。 潘振承道:“二位大班请冷静,我知道是你们的银子,不是别人的银子。这事虽然与我们十三行会所无关,严行首委托我向你们表达我们的不安和同情。” 洪瑞咆哮道:“你说句不安和同情就没事啦?你们十三行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官府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警察是干什么的?”洪瑞怒发冲冠,手舞足蹈,他突然停住,“对不起,我发脾气了。” 潘振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们给离氏父子五万鹰元,是你们私下的契约,十三行会所不知晓,离氏父子也没有上禀备..案。当然,离光华是十三行行商,巨款被劫,会所一定会密切关注,向福建方面打听实情。” 洪瑞用悲伤的口气道:“我们来中国,为什么这么倒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无法说清楚为什么。” 洪瑞瞪着牛眼看着潘振承:“天有不测……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中国老师怎没教我?” 潘振承猜想洪瑞请了一名中国老师,他不想深究是什么人。潘振承道:“你去请教你的老师吧。我还忠告你,虚心向你的中国老师求教在中国的生存之道。我不管你内心怎么想,但你面子上要尊敬天朝的官员、官兵、官商,要表示出臣服归顺大清的诚意。不为别的,只为你自己,你惟有这样做,才能改变广东官府和十三行对你的恶劣印象。” 洪瑞不停地点头。 “洪瑞,你大概还没有反省你们去年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磨难吧?这与你的傲慢与不恭有直接关系。你惟有表现出足够的驯服,待他们确认你是个良夷,才有可能考虑协助你们追讨银债。” “还只是可能考虑,而不是一定?” 潘振承点点头:“我不是行首,说话不算数。我这次来是转达严大人的旨意,希望你能够谅解。” 洪瑞愤怒地扬起拳头,大声叫道:“不!这是强盗逻辑!是不平等条约!为什么要强逼我这样那样,而你们不敢做出肯定的承诺?” 潘振承无可奈何道:“洪大班,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平气和与你交谈你都受不了,我看你无可救药,神仙都帮不上你。” 洪瑞愣了一下:“药?抢救?不,不,我没病,我很正常。” “你会正常?为什么十三行争着替其他外商承保,而偏偏为难你们?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洪瑞抱怨道:“你还说我太多为什么,原来你也很多为什么。”洪瑞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中国人做事很黑很黑,叫人弄不明白。” “我没有闲功夫与你纠缠不休,告辞了。”潘振承起身走。 洪瑞急道:“潘大人请留步。”洪瑞拦在潘振承面前恳求道,“老潘……潘大人,我想去十三行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滋元行铁将军把门。再说,离兆奎不出面替你担保,你也去不了十三行。” 洪瑞一头的雾水:“怎么派铁将军去把门啦?那么滋元行肯定有很多银子。你非让我去不可!” “你还是请教你的中国老师吧,问问铁将军是什么东西。” “不,你做我的保商,我给你保费。” 潘振承正色道:“本商承保不收保费,你付保费我也不能承保。严行首跟各行商打过招呼,除了离兆奎,谁都不准替东方公主号担保。” 洪瑞困惑不已:“严行首害怕我去十三行,他害怕什么?他明知离兆奎不在广州,却要规定非得他替我担保,你们为什么勾结起来捉弄我?” “你问严大人去,我无可奉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十三行见严大人,那好,你替我担保。” 潘振承啼笑皆非:“我不会违背严大人的命令,你懂吗?” 洪瑞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大吼大叫:“我不懂!不懂!不懂!”洪瑞突然停止,抚着胸口划十字,“冷静,冷静!” 魏宙站一旁干瞪眼,他把洪瑞拽到一旁,问怎么回事。洪瑞情绪激动地说话,转过身来,向潘振承行礼:“潘启官,请原谅我的冲动。魏宙大班有话问你,为什么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中国人都讨厌我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潘振承显出不耐烦:“你们的问题太多太刁,我无法回答。” 洪瑞一脸怒容,手关节攥得咯咯地响,他强压住火气说道:“你不愿回答我不强迫你。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魏宙大班去十三行,我们要查清五万墨西哥鹰元的去向!” 潘振承郑重其事道:“我已经解释了多遍,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了也见不到他,至于你们以后能否见到他,我不知道。你们一定要去十三行,如果户部李永标大人同意,没有保商担保也行。”

再遭勒索

李永标陷入欲出不得的怪圈,他想连任,就得和地方搞好关系;而地方得寸进尺,把关库当成地方的藩库。杨应琚要李永标代征助学银,李永标完全有理由拒绝他。可是,拒绝的后果,是地方督抚搬弄是非,弄得他在粤海关呆不下去。 代征就代征吧,反正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李永标上任时拜访过退隐的老关胥钟汝南,钟汝南有一句经典之辞:“多方博弈,最不值得尊重的利益方是夷商。”想透了这点,李永标不再犹豫,嫌楼船太慢,李永标乘快蟹赶往黄埔量船。 去年验证量船,李永标领教了洪瑞的桀傲不顺。李永标没打算借这次量船彻底制服他,量船的目的是多征几个银子。一切从简,李永标免去繁礼缛节,瞥一眼澳门海关出具的船牌,叫李七十三赏港脚商人一坛酒,便进入量船缴钞程序。 魏宙和洪瑞目瞪口呆看着李户部,突然双膝咚地着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来。魏宙叽哩咕噜,洪瑞用舌头打卷的京话道:“贱夷魏宙、洪瑞叩拜天朝户部大人,恭祝天朝皇帝万寿无疆!我等贱夷愿恭顺向化,年年来贡,岁岁来朝!” 这下轮到李永标目瞪口呆了,洪瑞不像严济舟在昨天描绘的那样蛮横无理。李永标紧绷的脸绽开一丝微笑:“二位夷大班请起。” “谢户部大人。”洪瑞说着,轻轻扯一下魏宙的衣襟,两人爬了起来,躬着身子垂手站在李户部面前。 李永标从李七十三手中接过茶杯,轻呷一口,慢吞吞道:“二位夷大班,东方公主号去年量过船,今年可免量,就按去年的标准缴纳船钞,待会儿由通事替你上税馆缴纳。” 洪瑞惊诧道:“李户部,这是一艘空船啊。” 李永标用不容分辩的口气:“空船也得缴船钞,这是朝廷的规定。” 朝廷确实规定洋船不论满载空载都得缴纳船钞,但是来一趟中国只能征收一次船钞。假设洋船需要等第二年办齐出口货,上澳门住冬后再回广州就不必再缴船钞。洪瑞对中国复杂的征税程度和规定不甚了解,傻子似的看着李户部。 李永标见洪瑞没有异议,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去年海关迟迟未给东方公主号办卸货部票,事出有因,是十三行没有确定保商。你们的保商仍是滋元行,鉴于离光华已死,离兆奎大概要等朝贡季节开始才回广州。” “李户部,离兆奎欠我们五万鹰元货款。”洪瑞忍不住插嘴道。 “你们的货款纠纷待会儿再谈。”李永标脸色骤青,凛凛生威道,“本关特别关照你们,保商不在我们也给你们办卸货部票。按朝廷规定,办卸货部票前,先得缴纳货税。” “缴纳货税?”洪瑞疑惑不已申辩道,“李户部,东方公主号的进口货去年已经卸完,按你们的规定缴了货税。我们的船去澳门呆了两个月,没带一件进口货来广州。” “真没带一点货?货物稽查完了没有?” “来了,来了。”刘贵瑛小跑过来,“关胥在底舱查到八十捆瓷器。”刘贵瑛拿一只青花瓷盘递给李永标。 李永标指着瓷盘:“洪瑞,你还说是空船?” 洪瑞急辩道:“这是我们通过滋元行采购的出口瓷器,东方公主号去年离开黄埔港前,离兆奎替我们缴过出口税。因为我们的货没有办完,就在澳门住冬,今年返回黄埔,瓷器也随船进了黄埔港。” 李永标狡黠地冷笑几声:“没错,洋船进港,洋货必须缴纳进口税。” 洪瑞厉声叫道:“可这是中国瓷器!盘底有景德镇的红印!” 李永标理屈词穷,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窘态。师爷吴尔韶拿着瓷盘指着盘底:“红印是后来描上去的,稍加烘烤就成了。吴某在海关鉴定出口瓷不知凡几,这盘底的红印盖上去还不到一个月,洪瑞,你们不是在澳门呆了几个月吗?有的是时间在红印上做手脚。” “不,不是这样的,青花瓷只有中国才有,欧洲不生产青花瓷!” 李永标斥道:“本关知道你嗓门大,洪瑞,你叫它,你叫得应它,它就是中国瓷器。” 洪瑞挥舞着拳头吼道:“可它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它不是人,不是人怎么能应?”洪瑞刹住话,在胸前划十字,喃喃自语,“冷静,冷静!”魏宙扯了洪瑞一下,洪瑞情绪激动地向魏宙叙述刚才发生的事,魏宙气得浑身颤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吴尔韶也凑李永标耳旁说话:“东翁,这批瓷器即使算进口税,也收不到几个银子。” 李永标一筹莫展:“这该如何是好?户部内务府都向我们伸手要银子,还有那个杨应琚,居然要我们代征助学银。” “东翁不便开口,我来做恶人。”吴尔韶轻咳一声,朝前迈两步说道,“洪大班,方才户部关胥还在你船上发现大量洋红酒、洋麦粉、洋牛油、洋奶酪、洋蜡烛……” 洪瑞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猛颤问道:“你们要干什么?那都是我们天天吃的用的。” 吴尔韶板着面孔道:“那些货物已经达到做贸易的数量。按户部条例,得收进口税,还要罚款!” 洪瑞强忍着火气:“我翻阅过你们天朝所有外贸法律公文,没有这条法律。” 吴尔韶肃然道:“这是新颁布的律条,红酒超过十瓶,麦粉超过一百斤,食油超过一百两,奶酪超过十块,蜡烛超过一百支,都得照征照罚。” 洪瑞像被激怒的猛兽在甲板上蹦跳,从这头窜到另一头,不停地挥着拳头大吼:“我要抗议!抗议!强烈抗议!”魏宙猜想情况十分严重,也学着洪瑞的口吻用汉话喊:“抗议!抗议!”叫过一阵,洪瑞和魏宙抚着胸口,划着十字:“Dispassion(冷静)……” 甲板上的中国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两个夷大班。 洪瑞和魏宙终于平静下来,两人商议一瞬,洪瑞跨步走到李永标前面:“李户部,如果您答应我们一个要求,我们就同意缴纳应该交的税银。” “你讲吧。” “请李户部允许我们去十三行,追讨滋元行欠我们的五万鹰元。如果离兆奎涉嫌商业欺诈,请户部会同广东官府帮我们追回货款。” “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也白搭。五万鹰元是否被劫,户部也不清楚。” “我们必须去一趟,证实我们的怀疑。还希望户部给我们办进城的通行证,我们要进城向你们的总督大人、巡抚大人报案。” “你们先缴清税费,本关再考虑你们的请求。” 洪瑞气呼呼道:“如果我们不交呢?” 李永标铁面无私道:“你们休想去十三行,休想求助官府帮你们追讨货款,你们也休想在广东做贸易。” 洪瑞气势汹汹道:“你们官商勾结,欺诈外国商人。不让我们在广东做贸易,我们还不想来广东做贸易!” 李永标气急败坏道:“好,看谁硬得过谁?我们走,下船!”李永标霍地站起身,吴尔韶靠近李永标轻声道:“东翁,我们一文银子也没收到。”李永标胸有成竹:“在大清的地盘,夷商还想翻天不成?看吧,不出三日,他们会乖乖地缴纳。” 李永标带关胥关丁下船,关丁赠送给夷商的一坛酒也带走了。 洪瑞和魏宙忿愤然地回到大班舱。 魏宙站在圣母玛丽娅画像前祈祷。洪瑞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咬开瓶盖大口喝酒,样子像斗败的公鸡。“你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我今天都忍炸了肺。”洪瑞把肚里的怨气发泄到刘亚匾身上。 “你不能硬碰硬和户部大人对着干,他的要求再怎么无理,你可以通过中国通事从中斡旋。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多次跟你打过招呼。”刘亚匾摇头叹息道。 “你说什么?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中国话要弄得这么难懂?这是为什么?”洪瑞像斗鸡似的瞪着刘亚匾。 “这也有为什么吗?”刘亚匾苦笑道,“汉话难懂能怪我吗?” 洪瑞不依不饶:“我没怪你,我怪你啦?我是问为什么汉话这么难懂?” “为什么?因为你是夷人。”刘亚匾鄙夷道。 “夷人”在英文中的对译词是“野蛮人”。洪瑞挥舞着拳头,做出打人的架势:“你敢骂我?” “你不但是夷人,还是蛮夷!”刘亚匾气愤地说道,后退几步,摆出中国功夫特有的桩步,准备接招。 大副急如星火进来:“拉夫脱,弗雷特,十多个辫子兵划小艇来啦,手里还拿着长矛大刀!” 洪瑞恼羞成怒对大副叫道:“强盗!他们是中国强盗!他们敢上软梯,就给我开枪!” 洪瑞说的是英语,刘亚匾瞪着眼,揣测英语的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洪瑞用手指着刘亚匾脑袋,改用中国话:“没听懂?拿枪!开火!嘣,嘣,脑子开花,哈哈哈!” 刘亚匾急得大叫:“你疯啦?洪大班!” 魏宙听洪瑞说来了一伙强盗要抢夺钱财,打了个寒战,颤栗着指着大副:“快去!海盗上甲板抢夺我们的银币,格杀勿论!” 刘亚匾跪在门口,挡住他们的去路:“魏大班,洪大班,千万使不得呀!你们若要开枪,先毙了我!” 洪瑞愣了愣,叫道:“用水龙喷射!” 魏宙继续站玛丽娅画像前,忐忑不安地祈祷。洪瑞随大副上了甲板,站船舷朝下看。高大的船身下,晃荡着一只小船,几个中国兵拽住软梯不放,另几个中国兵顺着软梯往上爬。甲板上,水手奋力按动着压水器的杠杆,两个水手捉着水龙向下面射水。湍急的水柱箭一般地射向软梯上的中国兵,中国兵被冲到水里,摔在小船上。 船舷上的洋水手发出欢快的笑声。 协兵将扒龙迅速划离东方公主号,领头的马外委气急败坏地叫道:“夷蛮子等着,看大爷怎么收拾你们!” 黄埔港很快归于平静。刘亚匾躲在垂落的风帆旁朝吊脚楼方向窥视,协兵稍作休整,留下两个协兵继续放哨,其余的协兵划快蟹送马外委离开了港湾。“他们想干什么?”刘亚匾冒出不祥之兆,把心中的疑虑告诉洪瑞,“中国士兵送军官去广州了,他会向他们的上级禀报洋船水手欺负他们。很有可能会叫来大队的中国官兵报复你们。” 黄埔不是久留之地,洪瑞和魏宙紧急磋商。暮色降临,天边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东方公主号扬起风帆,趁着天黑雨骤驶离了黄埔港。 第二十五回 庄有恭善待众洋商 广东口岸遭受重创 洪瑞与魏宙发生矛盾,麦克鼓动洪瑞加盟东印度公司;浙江巡抚庄有恭善待外商,大摆宴席款待洪瑞等英国商人;广东口岸的龙头地位摇摇欲坠,总督杨应琚懦弱无能,只会上奏折恭请皇上明示;严济舟企图挤走潘振承,叫潘振承上宁波开办洋行;宁波的客栈爆满,潘振承为住宿发愁,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美貌女子,却神秘地消失了……

试航浙江

乾隆十九年隆冬,澳门一幢绿树环绕的葡萄牙洋楼里,东印度公司广州大班麦克与二班喀喇生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一边品着中国红茶,一边筹划浙江贸易。 浙江是中国的富省,早在康熙朝中期,东印度公司就梦寐以求与浙江通商。浙江方面与西洋通商的愿望亦非常迫切,康熙三十七年,浙江仿效广东的定制,在舟山群岛的定海县增设海关总口,在城外兴建了一座九楹的红毛馆。 一七零零年(康熙三十九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派出萨拉号 524d." >前往浙江贸易,下榻定海城外的红毛馆。萨拉号满载浙江质优价廉的生丝绸缎返回普利茅斯港,轰动了整个英国。第二年,竟有伊顿号、特林鲍尔号、麦士里菲尔号、孟买商人号等四艘英国商船来定海贸易。问题随即产生,英商的呢绒销不出,他们采购的丝货茶叶也迟迟交不了货。浙江与英国的贸易长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浙江海域鲜有英国商船的踪影。 “原因说千道万,最根本的一条是进不了宁波。”麦克踱着方步,手里扬着董事会恢复浙江贸易的指示说道,“定海只是一个渔港,市场太小,根本无法与广州相比。定海缺乏能够吞吐大宗货物的富商,也没有能够容纳足够外商的商馆,连一个懂欧洲语言的中国通事都找不到。” 喀喇生说道:“一七三六年(乾隆元年),公司派出诺曼顿号前往定海,乔治总管与汉森船长乘快艇去宁波城,被浙海关粗暴地拦截。宁波城来的地方官员声明他们是奉朝廷的命令,禁止他们进宁波城通商。这以后,再也没英国船前往浙江,英国船全都转向广东。广东的贸易条件远远好于浙江。” “现在的形势起了变化,广东的贸易环境日益恶化,当局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横征暴敛永远没有尽头。”麦克紧握着拳头高高举起,仿佛在宣誓,“我们无论如何得恢复浙江贸易,打破进宁波通商的障碍!” 住冬季节,东印度公司没有一艘商船在中国,公司宠大的商船队,约有三成商船回了印度的贸易港,另七成在世界各地航行。麦克把目光投向葡萄牙商船。自从广州恢复通商后,澳门的贸易地位一落千丈。澳门的中国官员为葡籍商船限额编号,二十五艘定额的猫殊船此时只剩下十艘,并且不是葡商经营,而是通过租赁赚取菲薄的租金。麦克租下一艘名叫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猫殊船,从澳门留守处搬了一些压仓的洋货上船。喀喇生出任试航浙江的总监,在起航的前一天,中国通译李查士突然不干了,“我不能拿我的老命去冒险,我害怕将来会受到广东官府的惩罚。” 以往东印度公司去浙江福建贸易,聘请的是通晓汉语英语的葡籍通译。葡萄牙是第一代海上霸主,英吉利后来居上,不断在东方排挤葡国的势力,澳葡当局曾多次刁难来华贸易的英商。东印度公司认为,公司在闽浙贸易的失败,与葡籍通译阳奉阴违有直接关系,葡籍通译不可信任。澳门有六名持有官方执照的中国通事,他们拒绝前往浙江,担心会受到官方的严厉处罚。眼看恢复与浙江通商的计划行将胎死腹中,麦克和喀喇生急得火烧眉毛。这时,他们听到一个消息,东印度公司前通译弗雷特回到了澳门。 东方公主号趁黑冒着暴风骤雨顺利通过虎门关口。洪瑞与魏宙就船只往何处去发生激烈的争吵。洪瑞主张前往福建,“看看离兆奎是否真的回了福建晋江老家,如果真能碰上他,要么逼他偿还五万鹰元,要么叫他拿出价值五万鹰元的茶叶。” “弗雷特,你太自以为是了,晋江是福建的内陆,福建官方能让我们进去吗?” “为什么不可以?”洪瑞喝得醉醺醺的,瞪着血红的眼看着魏宙,“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我们损失了五万墨西哥鹰元。离兆奎是福建人,福建官方能坐视不管?” “别喝了!”魏宙气愤地夺过威士忌酒瓶,“我问你,如果福建官方和广东官方一样,你怎么办?” 洪瑞高举起拳头:“我要强烈抗议!抗议他们包庇罪犯!” “你以为你是谁,正像闻通事说的那样,我们是中国人眼里的野蛮人。闻通事还说过,我们只能在中国人面前表示出恭顺谦卑,我们才有可能获得友好的接待。可你,把大英帝国臣民的骄傲搬到中国来。我们在广州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待遇,包括那五万鹰元的丢失,责任全在你。我才是荷特奈斯号(东方公主号)的股东代表,你是我手下的翻译,你欺我不懂中国话,事事自作主张。许多决定,在我还不知真相前,你早就擅自决断了!” 魏宙把他的不满一古脑儿发泄出来。东方公主号停泊在澳门十字门海域,魏宙和洪瑞上了岸,但他们没有共同行动,魏宙在海边郁闷地散步,洪瑞钻进了一家葡人开的酒吧。 澳门是个弹丸之地,麦克和喀喇生很快就得到这个消息。 东方公主号的遭遇应验了麦克的预言:“谁用了弗雷特,谁将跟着倒霉。”麦克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他担心道:“弗雷特到底适不适合担任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翻译?” “我看行。公司的这次行动是一次远征,我们正需要这种有闯劲的翻译。”喀喇生是试航浙江的总监,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好吧,我们重新聘用弗雷特。他好出风头的毛病,你以后多提醒督促他。” 麦克和喀喇生在酒吧见到愁眉苦脸的洪瑞。洪瑞前途不妙,他同拉夫脱闹翻,随时有被解雇的可能。洪瑞听麦克说明来意,声泪俱下感激公司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 “不行!”魏宙闯进酒吧大声叫道,“弗雷特是东方贸易公司的人。我们的合同还没有满,他还要随我去追讨那笔巨额货款。” 麦克微笑着请魏宙坐下:“拉夫脱,不是我说话冷酷,事实证明你们追讨货款的方式是失败的,联合东印度公司才是中国官方承认的贸易集团。你们追讨货款的请求必须通过公司的广州办事处转呈才有效,至于广东官方是什么态度,必须建立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麦克的话既含糊其辞,又极具诱惑力。麦克的内心巴不得英印自由商人在中国惨遭失败。 魏宙沮丧的脸色泛现出红光,他激动道:“我代表东方贸易公司的董事们感激麦克米伦,感激联合东印度公司。” 喀喇生道:“拉夫脱,我们带弗雷特走你不会有意见了吧?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麦克米伦和我决定租用荷特奈斯号,当然,这必须是霍尔德内斯伯爵号试航成功后。” 洪瑞吃够了没办船牌遭致海关惩罚的苦头,他提出非办船牌不可。喀喇生通过一名澳门通事贿赂澳门海关书办四十枚老鹰大洋,顺利办妥了通行浙江的船牌。

善待洋商

暮春四月,一艘三桅西洋猫殊船闯进舟山群岛海域。驻扎在宁波的浙江水师提督武进升顿时忙碌起来,一面派战船护送猫殊船进定海碇泊;一面派快骑直奔杭州,向巡抚兼浙海关监督周人骥飞递急报。 周人骥为直隶天津府人,雍正五年进士。周人骥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年老时在北方任职。进京述职面圣,这番夙愿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皇上问起云贵改土归流反复的痼疾,周人骥提出自己的见解,颇得乾隆帝的赏识。 “皇上不会把我派到云贵吧?”在回程的官船上,周人骥提心吊胆。在德州馆驿,周人骥意外地遇到结束丁忧、进京候命的前江苏巡抚庄有恭。两人是老相识,寒暄过后立即手挽手进了酒肆。 “滋圃,你我官秩同等,可你的身份硬过我十分,你是状元,做过皇上的侍讲。你进京候命,想任啥职可以直接跟皇上说,没有官缺皇上也可给你腾空。” “莲峰(周人骥号),你希望我上哪任职?”庄有恭微笑着问道。 “官复原职,再任江苏巡抚。你我邻省,互相也有个照应。” “行,就怕候命要等两三年才补上实缺。假如皇上有意让我再任江苏巡抚,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西洋商船北上,你不要全部截留到浙江口岸,让江苏口岸分一杯羹。”庄有恭把丁忧期间在广州口岸的见闻说给周人骥听,“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广州的外商会被逼跑,上另三大通商口岸寻找出路。福建对待洋商一向刻薄,江苏海程又太远,那么外商的首选口岸就是浙江了。” 周人骥没想到庄有恭的预言这么快就应验。浙江水师提督飞传急报:“三桅红毛猫殊船一条,碇泊定海城外码头,标下着红毛大班喀喇生、洪瑞等入驻红毛馆。猫殊船载员五十八人,番银二万四千元,洋呢一百匹,自鸣钟二台,香料四十箱,洋酒十三箱,洋烛六十箱,生铁红衣大炮六尊。” 这是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极好机会。只要这条猫殊船满载而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猫殊船开进宁波口岸。周人骥立即回信,督促提督署、海关署善待红毛:“飨以牛酒面,保障粮油菜蔬供给。”周人骥把信交给提督信使,把师爷召来,商量下一步安排。 然而,周人骥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宏愿尚未施展,他便结束了浙江巡抚的使命。皇上着他改任贵州巡抚,浙江巡抚由庄有恭接任。 庄有恭宣旨后,扶周人骥起来,微笑道:“莲峰兄,你不会怀疑愚弟挤了你的位置吧?我想复任江苏巡抚皇上不让,皇上说浙江正好有空缺,你是水利行家,来年朕要去视察浙江海塘,淹了一亩地拿你是问。” “皇上叫你来修海塘?”周人骥招呼庄有恭进西花厅坐。 “海塘当然要修,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红毛猫殊船,就不知是哪一国的红毛?”庄有恭坐在雕花椅上,风尘仆仆却一尘不染,这位状元出身..的巡抚有洁癖,想必他先进客栈浴身更衣。 “愚兄不知是哪国的红毛。”周人骥捧着盖碗茶想了想,“红毛大班一个叫喀喇生,一个叫洪瑞。” “果然是英吉利商人。”庄有恭大喜过望,“你恐怕不知,英吉利东印度公班是西洋最大的商团,广州黄埔港有一半洋船都是他们的。这下好了,浙江的外洋贸易肯定会兴旺发达。” 庄有恭不等办完交接,轻装简行,骑马直奔宁波海关署。 闽江浙三省海关归地方节制。闽海关由福州将军兼,江海关由两江总督兼,浙海关由浙江巡抚兼。然而,三省海关署都不在省治,日常关务交地方道员护理。 宁绍台道分巡宁波府、绍兴府、台州府,道署设在宁波城。宁波的海商和牙商习惯把宁绍台道称作海关道。护理监督罗源浩,湖南长沙人,乾隆二年进士,五十八岁的矮胖老头,一副弥勒佛的福相,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 罗源浩知道庄有恭有洁癖,拜过抚台后带庄有恭去宁波最好的澡堂。 “不,你立即召集海关八房,以及在宁波的关口主事来关署开会。” 庄有恭叫罗源浩带他到关署外的小摊吃面,回到关署,八房及关口主事坐议事厅恭候他。 受过礼后,庄有恭直奔主题:“英吉利商船来我宁波口岸,是给广东口岸逼的。”庄有恭把他在广州的见闻大致作了介绍,关胥听到东方公主号的牛面酒只有酒水一小杯时,忍不住哄然大笑。浙海关给猫殊船的牛面酒是两头壮牛,两大筐精面,两大坛醇酒。 “这没什么可笑的,浙江过去的做法,并不比现在的广东好到哪里去!”庄有恭白净的面孔聚起怒容。 “康熙四十年,定海一下子来了四条英吉利船。据说这一年来中土的英国船全部集中到定海,这本是壮大浙江外洋贸易的上佳机会。海关及地方官员以为普天下的红毛商人非得来定海不可,变本加厉勒索额外杂税。定海的宁波商人抱成一团,联合压洋货的价,抬高土货的价。互市之根本是互利,光想到自己赚钱,对方还愿跟你做生意吗?洋商来浙江赚不到钱,能不把浙江视为畏途?本关要你们牢记这点,互惠互利,善待洋商,浙江方可吸引更多洋商。这是其一。 “其二,洋商及海关都看出定海墟市太小的症结。乾隆元年,英国夹板船来到定海,大班要求进宁波贸易,宁绍台道以上谕禁止红夷入宁波城互市为理由拒绝了洋商。本关丁忧期间,把能看到的邸报公牍查了个遍,没看到朝廷下过禁止红夷进宁波城互市的上谕,倒看到圣祖(康熙)、世宗(雍正)皇帝禁止红夷进广州城互市的上谕。粤海关和广东督抚极善变通,不能进广州城,就在广州城外的十三行通商互市。宁绍台道愚不可及,宁波市面的繁荣仅次于杭州,倘若在宁波城外辟出一块模仿十三行集市,定海墟市太小的症结便可迎刃而解。 “其三,本关要说到护理监督。本关来宁波处理关务时才是浙海关监督,除此之外,庄某是浙江巡抚。宁绍台道要负起护理监督的责任,该断则断,切忌优柔寡断。雍正六年,粤海关监督杨文乾向洋船征收百十税,引发洋商强烈不满。次年,英国公班派夹板船大西洋号来定海贸易。宁绍台道梁思应竟要等浙江巡抚李卫来宁波量船,没有量船就不准开舱卸货贸易。结果等了两个月,等李卫赶到宁波,大西洋号英国船早就离开定海。从康熙三十九年英船首航浙江,迄今有五十五年,总共才有八条英国商船来浙,其中只有四条完成贸易,另四条空载而归。而同期广州,接泊的英国商船不知凡几! “广州的优势摆在那,航程比浙江近三千余里,各方面设施完备,广州本身又是大清屈指可数的大商埠。本关现在要谈到第四点,师广州之所长,重新甄别贸易行的牙商,殷实户颁发行商执照。倘若宁波的牙商不愿充当行商,可引进外省的行商。只要宁波的外洋贸易有利可图,不愁没有外省行商移地宁波,尤其是广州的行商,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数十年积累的经验。扬长的另一面是避短,只要我们克服广东口岸的弊端,浙江的外洋贸易一定能压过广东!” 四月二十九日,在庄有恭的安排下,定海把总萧凤山率领衙役护送喀喇生、洪瑞、货物保管员唐纳、会计师艾德礼等四位英商来到宁波,下榻宁波海商李元祚的行馆。 李元祚有浙江船王之称,手下有一百多条绿眉船,几乎包揽了浙江至日本、吕宋的海洋贸易。李府建在甬江边上,高脊飞檐层层叠叠,巍峨壮观。行馆与李府连成一体,外表跟普通的行馆没什么两样,走进接待贵客的附楼,奢华雍贵,令人叹为观止。喀喇生一行在李府受到不可想象的贵宾款待。更叫他们不敢想象的是,浙江巡抚亲自设宴为他们接风。 洪瑞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性格开朗,还懂得中土礼节,见人抱拳作揖,甚至能行三跪九叩大礼。浙江的官员商人莫不喜欢同他打交道,都把他当成红毛商人的总班主。庄有恭也误以为洪瑞是洋商的首席大班,亲热地挽着洪瑞的手,安排洪瑞坐他身旁。四个洋人分四桌坐,庄有恭陪洪瑞,罗源浩陪喀喇生,水师提督武进升陪唐纳,宁波知府陪艾德礼。霍尔德内斯伯爵号的船长大副没进宁波,他们是租赁船只的葡籍人士。 庄有恭端起酒杯,喜气洋洋道:“洪大班是振兴浙江外洋贸易的大功臣,也是你们英吉利公班衙扩大对华贸易的大英雄。本关这杯酒先敬洪大班。” 洪瑞激动万分:“谢谢庄抚台,早知如此,老洪早就该来浙江。” 庄有恭接着敬喀喇生等三位洋大班:“列位洋大班,中国有句老话,客至如归。你们来到我们浙江,就像回到你们自己的家。本关保证你们在宁波过得称心如意,还能满载你们需要的生丝茶叶回国。你们回去可以大胆地说,浙江是中国最负盛名的丝茶产地,你们需要多少,我们供应多少,本关还可以保证以优惠的价格同你们交易。”

追因究责

烈日高照的夏日,一个灾难性的消息在广州口岸流传。听宁波来的浙商讲,自三月起,先后有三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前往宁波贸易。第一艘是小型的猫殊船,只装了二万四千枚番银作试探;第二艘是中大型东方公主号(荷特奈斯号),装有二十万枚番银;第三艘葛刺芬号装有十二万枚番银和六千包印度洋棉。听东印度公司大班洪瑞讲,以后还会安排更多的公班船来浙江。 消息传到李永标耳里,他立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东印度公司在广东口岸举足轻重,少一条西洋船,就意味着少一万多两税银的收入。不像沿海的中国船,船小货少,少来几条影响不大。李永标镇守粤海关以来,上缴的国帑和内帑与年递增,这成为他连任的重要资本。倘若给户部和内务府的银子少了,他惟有灰溜溜走人。 李永标乘轿赶往总督衙门,杨应琚听到这消息呆了好一阵。粤海关完不成国帑和内帑的指标,肯定会压缩资助地方的捐输,那么,广西儒生急盼的兴学计划就要泡汤。 “是谁把洪瑞放跑的?”杨应琚瞪着鱼泡眼问。 李永标不敢说实话,他上黄埔量船的当天晚上,东方公主号为逃避横征暴敛离开了黄埔;还有,猫殊船赴浙的船牌是澳门海关给办的。至于后两艘英国船没有办船牌去了浙江,李永标只能猜测洋船绕过沿岸的水师关口,直接进舟山海域。他听说西洋船不必像中国船那样靠着海岸线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也不会迷失航向。 “你怎么不说话?”杨应琚追问道。 “十三行迟迟不给东方公主号担保,洪瑞来到黄埔却进不了广州。如此怠慢,洪瑞能不恼羞成怒,愤然离开黄埔去别的口岸贸易?”李永标想把责任推给十三行。 杨应琚同李永标去十三行,正遇到十三行例会。 “是谁把英商放跑的?”杨应琚仍然揣着一肚子的疑团。 会所公堂鸦雀无声,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杨应琚的目光在行商中徜徉,最后停留在严济舟身上。严济舟知道躲不过去,站起来说话:“洪瑞是被协兵逼跑的。据那天在黄埔的人讲,协兵欲上东方公主号勒索,双方发生冲突。洪瑞害怕报复,迫不得已弃粤赴浙。” 杨应琚眉头紧锁,协标参与驻防,这件事的背景太复杂,协标副将是阿努赤,阿努赤是二等公策楞的旧属,还是军机大臣班第的亲戚。杨应琚不想在协兵的问题上纠缠,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香茗,定了定神问道:“你们为何不给洪瑞担保?洪瑞想入住十三行,想追查那五万番银的货款,还想继续在广州贸易,倘若你们替他担保,他怎么会弃粤赴浙?” 严济舟答道:“十三行已有人替东方公主号担保,就是回福建老家暴卒的离光华,他儿子离兆奎没来信说明放弃担保,情况不明,会所不敢自作主张草率地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资格。像谁拥有保商资格这种大事,掌握在关宪大人手中。” 严济舟水波不兴地把矛头暗暗指向海关。东方公主号离开黄埔港的直接原因有两个,一是协兵欲上船勒索,二是海关骇人听闻征收暴税。严济舟不敢直接道出海关作孽,无奈之下用承保来影射海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永标道:“本关宣布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资格。” 杨应琚取出手帕擦汗,焦虑道:“现在谈保商资格没任何意义,洪瑞人都跑掉了。本督不明白,东方公主号在黄埔时,海关和十三行究竟做了什么?洪瑞为什么放弃广州贸易?”杨应琚瞪着眼袋下垂的鱼泡眼,看看李永标,再看看严济舟,“严济官,还是你先说。” “十三行没有人再给东方公主号担保,还能做什么?至于海关量船时做了什么,来广州贸易的浙商都有传言。”严济舟打住,打开折扇摇风,用眼梢的余光悄悄斜睨李永标,看他如何作答。 李永标轻描淡写道:“量船时,货物稽查发现许多洋酒洋面什么的,误以为是贩来广州贸易的洋货,就打算征收货税。本关可以保证,只要能够证实是自用的食品用品,一律不得征税。” 严济舟道:“是否自用,应该有个标准。像当下的标准,洋酒超过十瓶,麦粉超过一百斤,牛油超过一百两,奶酪超过十块,洋烛超过一百支,肯定会把自用的食品用品列入税单。洪瑞是个酒鬼,有时一天都要喝几瓶酒;一百斤麦粉,还不够船上水手一天的食量。” “标准可以放宽,以一千斤为界线好不好?其中,洋麦粉还可以放宽到一万斤。” “其实事情远不止这些。二位大人未来之前,我们议了议,违例待夷不仅时有发生,并且十分严重。”外商与行商是利益共同体,损害了外商的利益,必然会影响行商盈利。难得总督大人过问十三行事务,严济舟索性把问题摊到桌面上,希望杨制宪行使朝廷赋予他的稽查权。 李永标脸色一沉,横眉怒目道:“严济官请直言。” “行商一向看关部的眼色行事。关部的作为,我们不敢讲,也不当讲。不信,叫在座的行商脱下裤子看看,哪个的屁股没有痂茧?还望李关宪督促属下自查反省。” 杨应琚没想到逼跑洪瑞的主要责任在海关。杨应琚万般为难,他不便指责海关,他的广西兴学计划还得倚仗李永标鼎助。杨应琚露出愠色:“你们不要紧逼海关了,李关宪上要对皇上负责,下要关照方方面面的利益,你们应体谅关宪的难处。就算下面的关胥偶尔犯错,指出叫他们改正就是。你们十三行事事都做得那么完善?就没有差错?就不要负责任啦?” 看来李永标和杨应琚商量好了来找茬的,严济舟不得不妥协,卑躬卑怯道:“末商定会牢记二位大人的训言,督促行商自查反省。” “那好,本关与杨制宪洗耳恭听严行首自查反省,就从十三行所欠洪瑞银债查起。” 李永标猛然挑起银债案,严济舟心中格登一下,他喝了一口茶水,恢复常态道:“李关宪,话可不能这样说,洪瑞银债乃离光华父子所欠,怎能一竹篙打着一船人,说我们十三行欠他的?” 李永标穷追不舍:“银债是离光华欠下的,可他是十三行老行商。事情的要害还不在于谁欠谁的银债,而是洪瑞因为损失巨银,你们不闻不问,他追讨无门,不得不挥泪离粤。” 严济舟努力保持镇定道:“李关宪,你怎么把责任全推到十三行?” 李永标板着面孔道:“严行首,本关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潘振承静静地坐在末席聆听,平心而论,严济舟和李永标都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海关。潘振承一时猜不透制宪和关宪追究十三行责任的背后,还有什么行动,会不会像前关宪硕色那样,动辄惩罚十三行。 眼前,严济舟要落居下风,潘振承不计位卑言微,站起来说话:“列位大人,末商不揣愚钝,发表一点陋见。洪瑞弃粤,是多种原因造成的。银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有待进一步观察判断。末商以为,我们似乎夸大了洪瑞的作用。他仅仅是一个曾经被东印度公班解雇的通译。弃粤赴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在短短的两个月,总共带去三十多万番银,不作精心策划和充分的安排能成吗?在贵族当家的东印度公班,洪瑞的地位实在太卑贱,他怎么可以左右庞大而高傲的东印度公班?东印度公班为何要弃粤赴浙,显然是对广州的贸易环境感到不满意。” 严济舟朝潘振承投来感激的一瞥,立即附和道:“潘启官言之有理,英商弃粤赴浙的根本原因——算了,本商不便说,其实,在座的诸位心底都很明白——” 李永标冷笑道:“严大人吞吞吐吐干吗?你直说海关横征暴敛好了!” 严济舟有潘振承那番话做底气,不肯示弱道:“李关宪,有关海关作为的街谈巷议难道还会少吗?” 李永标拍案而起,窜到堂中央,指着严济舟的鼻子:“你说清楚,我李永标横征暴敛怎么啦?跟你明讲了,加征税费乃万岁爷钦准,为的是充盈大清国库!” 严济舟冷笑几声,也站了起来:“李监督,上蹿下跳不嫌累吗?还是坐着说吧。老夫知道你替皇上当差,可是,体恤远夷也是皇上一贯的怀柔胸怀,总不能弄得夷商亏损累累、怨声载道。” 杨应琚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公堂中央:“二位都不要争了!” 众人静下来,看着杨应琚。 杨应琚道:“今天询商暂告结束,事情就这么办。” 众人脸呈狐疑,直瞪瞪看着杨应琚。 严济舟问道:“杨大人,你说事情就这么办,究竟要我们怎么办呀?” 杨应琚愣了一下,手足无措道:“哎,难办难办,此事太棘手,本督还没想透该怎么办。”杨应琚背着手走了两圈,猛地击掌:“有办法了,上折子,恭请万岁爷圣裁。” 严济舟与众行商啼笑皆非。

赴浙考察

潘振承奉严济舟之命去宁波考察。 杨应琚的奏折未能阻止洋船赴浙。乾隆十九年到广州的洋船二十七艘,乾隆二十年减至二十艘,乾隆二十一年洋船再减,只有十五艘。洋船锐减,行商洋商的承饷总额不见减少。名目繁多的税费,令行商不堪重负,十三行有四家洋行倒闭,剩余的十二家勉强维持着。严济舟作出重大决定,由潘振承代表十三行前去宁波考察,申办一个由十三行商人合股,潘振承牵头的洋行。 “与其坐守待毙,不如自寻出路。”严济舟带领同仁上码头为潘振承送行,严济舟语重心长拍着潘振承的肩膀,“启官,十三行的前途命运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潘振承心里明白,移地宁波开办洋行,如果获得成功,十三行商家人人有份;倘若惨遭失败,严济舟损失少许参股金,却能达到挤走自己的目的。此时的潘振承,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想证实浙商带来的传闻,看看庄有恭有哪些吸引洋商的招术,移地开办洋行是否真有必要。 洋船航速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达定海。潘振承乘坐的是浙商的绿眉船,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半月才进入群岛环绕的舟山海域。绿眉船在青山绿水中滑行,处处可见打鱼的乌篷船。船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六艘宽大的西洋船横在定海港湾,高高的桅杆比身后的定海城楼还高。 定海的作用如同广州的黄埔,只供洋船碇泊,交易地点在宁波。高大的洋船下漂浮着十几艘绿眉船,苦力在洋水手的指挥下,用杠吊把货箱吊到绿眉船上。装满洋货的绿眉船随即撑离大船,将洋货运往宁波。 定海城外是繁忙热闹的码头街,形形色色的店铺鳞次栉比。这是黄埔无法相比的,潘振承顺着石阶上了码头,看到七八个洋水手坐竹苫茶铺悠闲自在地品茶聊天。再过去是一个小酒店,屋檐的荫凉99lib.处支着几张桌子,洋水手们敞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喝酒吃菜,不时爆出欢快的笑声。潘振承边走边看,迎面过来一架凉轿,上面居然坐着一个大胡须红脸膛的洋人,一只脚放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架在膝盖上,得意洋洋地一抖一翘。 在广州绝对看不到这幅图景。早在六年前,广东督抚把禁止夷人骑马乘轿的地方法规上奏朝廷,乾隆帝见折朱批:“既有实效,江闽浙皆可循广州。”潘振承目送乘轿的洋人远去,在心里寻思:“难道闽浙督抚没有收到录副奏折?庄有恭吃了豹子胆,真的敢抗旨不遵?” 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一个约十岁的女乞丐跪地上,身上缠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卖身葬父”。一个洋水手站她身旁拉小提琴,一个洋水手敲着洋鼓,潘振承认出这几个水手,他们是东印度公司哈德威克号的。二副尼克森端着小乞丐的破瓦盆募捐,用生硬的中国话叫道:“可怜,请,请……”围观的中国人有的朝瓦盆里扔铜钱,有的悄悄溜走。 潘振承挤上前,朝瓦盆里放了一枚鹰元。 尼克森认出潘振承,惊喜地道:“Puankhequa(潘启官),is you(是你)!” 潘振承和悦道:“尼克森先生,谢谢你的仁爱之心,请继续。” 洋华混杂,和谐相处。这幅图景曾在数十年前的广州出现过,从雍正帝谕促两广总督查禁广东洋教起,对洋人的限制一步步趋紧。潘振承非常同情在广州的洋人,希望广州回到洋华和睦相处的岁月。他佩服庄有恭的胆识,同时又为庄有恭担心,若是在广州,早就受到同僚的攻讦,严守华夷之辨的缙绅早就闹翻了天。 定海到宁波有八十里水路,潘振承第二天下午到达宁波。 甬江码头连绵十余里,江心百舸竞流,江边密密麻麻排着大小船只。潘振承注意到一艘绿眉船,苦力背着货箱踩着跳板上码头。货箱标有BEIC英文字母,这是英国联合东印度公司的缩写;货箱的另一面写着Lilac(丁香)。码头的另一侧是行馆、仓库、饭庄、杂货店、客栈。其中一幢行馆挂有“元祚行”的巨匾,潘振承看到一扇窗户里有洋人的脑袋在晃动,还有丝竹吟唱声传来。潘振承心想洋大班在宁波过得有滋有味,就不知是李元祚请来的乐班,还是洋商自己招妓? 潘振承正想进行馆看个究竟,听到有人大声喊他:“老潘,潘启官,潘大官商!” 洪瑞骑着毛驴晃晃悠悠过来,他下了毛驴,笑容满面朝潘振承抱拳打千:“潘启官,别来无恙呀?” 潘振承不冷不热道:“洪大班满面春风,讨回银债啦?” “银债虽没讨回,三年来我在宁波受到贵宾礼遇。巡抚庄大人、道台罗大人每年都要宴请所有来浙的外商,庄大人特意请我坐他旁边,敬我的酒,夸奖我是推动浙江外贸繁荣的大功臣。”洪瑞手舞足蹈说话,八字胡须得意地翘动。 潘振承嘲讽道:“不是你带头背叛广东口岸,浙江口岸哪有这般繁荣?洪大班,恭贺你啊。” 洪瑞愣了一愣,张开大嘴巴露出结实的牙齿笑:“背叛?对,我是背叛,幸亏中国有四个通商口岸。你赶来宁波,不是也要背叛广东口岸吗?” “我是来看热闹的。” “不是吧,江苏福建两省的行商,如今纷纷跑来宁波开办洋行。潘启官,你的行动可要快哟。” 潘振承冷淡道:“我该如何做,用不着你来教。” 洪瑞热情似火道:“要不要我带你进城上浙海关衙门?牛皮不是吹的,宁波没人不认识我老洪,我上哪都没人敢阻拦,连路引都不要,都知道老洪是庄抚台的朋友。瞧,这头毛驴是庄抚台送我的,虽然没马跑得快,可它比马听话,像我的乖乖宝贝。”洪瑞捧着毛驴脑袋,叭的一响跟毛驴亲了个嘴。 潘振承联想起在定海看到洋人乘滑竿,猛然开悟。庄有恭这般赏识和感激洪瑞,送他毛驴不送马,恰恰钻了上谕的空隙。皇上下谕夷人不得骑马乘轿,他就改让洋人骑毛驴坐滑竿。广东天气炎热,达官贵人出行都很少乘帷幄暖轿,而在北方,暖轿凉轿却是身份贵贱的标志。庄有恭让洋人骑毛驴乘滑竿,既方便了洋人出行,又不会给攻讦者落下口实。 洪瑞看着愣神思考的潘振承,拍打着潘振承的肩膀:“潘启官,犯啥子傻?是不是为见不着海关大人犯愁?罗道台是我老洪的大哥,老洪引荐你去见我大哥。” “谢谢。”潘振承摔开洪瑞的手走开。 洪瑞冲着潘振承的背影大叫道:“喂,老潘,不要摆广东官商的臭架子,这是在浙江。本大班送你一句忠告:来宁波开办洋行,如果还是以往的恶劣作风,就没有一个外商愿与你们做生意。” 潘振承进了宁波城,连走了三家客栈,门口都挂着“客满”的木牌。潘振承站街头发愣,宁波口岸兴旺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没想到竟如此兴旺。移地宁波开办洋行,这步棋算走对了,可眼下,上哪找住宿? 行人如织,穿梭往来。有穿着绫罗绸缎乘坐凉轿的富商,有光着膀子挑担的民夫,有悠悠晃晃的公子哥儿,也有婀娜多姿的靓妹艳妇。潘振承茫然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人流中有个穿绿荷裙的俊美女子在街道另一侧行走,轻盈似水,吸引了潘振承恍惚不定的目光。 绿裙女子下意识地朝街这边看,发现一个陌生男人傻愣愣地注视着她,她嫣然一笑,放慢脚步,似笑非笑仿佛要倾诉什么。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然闪亮,一声清脆的响鞭,一辆马车辘辘地从潘振承眼前碾过。潘振承再去看那女子,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十六回 潘振承他乡遇故己 馨叶巧舌妄测大势 一个美貌女子将潘振承引入她的住处,她是什么人?半掩门女乐?私家菜女厨?鹤发童颜的老翁向潘振承指点迷津,半夜里园子响起充满杀机的琴声,莫非进了黑店?馨叶长大成人,似嫁非嫁,嫁又未嫁,二姨教诫她不忘家仇,“高图鄂李潘”一个都不要放过;潘振承的计划与馨叶的阴谋不谋而合,潘振承迷恋美艳惊人的馨叶,考虑再三,作出决定……

萍水相逢

西天的晚霞一点一点地褪尽,街道两侧的灯笼渐次亮了起来。行人如织依旧,邂逅的丽人却不见踪影。广州的浙商常常吹嘘江浙的女子,说外省的客商到江浙印象最深的不是小桥流水,而是像茉莉花般馨香清秀的女子。那个绿裙女子令潘振承想入非非,他觉得似曾相识。潘振承看到好几个身影窈窕酷似她的女子,赶到前面侧目而视却不是。 潘振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我何时成登徒子啦?为一个女子如此神魂颠倒。 潘振承身后跟着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手中提了只菜笼。潘振承走走停停,她也走走停停;潘振承走进了一条小巷,她也进了小巷。 小巷深邃幽静,飘散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微风掠过,吹落了几片树叶,掉在潘振承的脚下。小巷尽头有一座寂静的宅院,条石门楣刻有“寂园”二字。潘振承踅转身正要离去,寂园里传出出悠扬的琴声,一个女子柔曼圆润地唱了起来:落霞已随夕阳尽,伫立柳梢头。 晓来晨曦满江红,惟有孤帆远影水东流。 浪花絮絮谁倾诉,望眼寸肠愁。 天涯何处是侬家,苍穹茫茫,命若云飘游。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潘振承有好些年不曾接触过诗词,听了这曲《虞美人》,心不由地颤栗了一下。琴声再起,歌声如行云流水在小巷流淌:炽火烁金,满池嫣红,清香缕缕盈袖。 蜻蜓点水不停留,荷叶托,翠玉滴溜。 流水落花,莲篷饱硕,微风颤颤入秋。 有缘何惧关山阻,采莲人,踌躇不休。 她是空守深院的怨妇,还是怀春的待字女子?琴止声断,余音缭绕,令人遐想翩翩。朦胧中,一个身穿素白色罗裙的女子,绰约似仙地从寂园走出,伫立在宅门边。 方才弹琴吟唱的女子就是她了。夜色迷蒙,潘振承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的眸子闪烁着迷人的光。跟在潘振承后面的女佣上了台阶,“小姐,你要的酒菜买来了。”女佣跟小姐耳语,小姐转眼看潘振承,叽叽咯咯地笑。 潘振承不好意思,掉头走开。 小姐在后面叫:“大哥请留步。” 潘振承收住脚步,诧异道:“小姐叫驽钝?” 小姐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大哥还在街头流浪,莫非没找到客栈吧?” 潘振承道:“我正为此事发愁。不过,澡堂倒找到一家,伙计说要等打烊后方能入住。” “大哥仪表谈吐不俗,没准是外省来的客商。” “广州十三行商人。时也命也,一个他乡客。” 小姐笑吟吟道:“大客商怎能下榻那种污浊地方?” 潘振承一阵心喜:“听小姐口气,能帮驽商找到下榻处?” 小姐手捏着垂在胸前的辫梢,柔声羞涩道:“大哥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我家主人欠大哥的人情,非得安排大哥不可。” “请问小姐,主人尊姓台甫?” “天涯客。” 潘振承满腹疑虑:“这是诨号,请问小姐……” 小姐抢白道:“大哥入住客栈,非得弄清店主和伙计的姓名才作决定?” 潘振承微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姐露出洁白的牙齿热情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大哥请吧。” 潘振承随小姐进了一间装饰素净的小厅,小厅外面是花圃,空气中飘浮着淡雅的茉莉花馨香。小姐一袭白裙拖到脚面,裙边缀着荷叶状的花边。白净清丽的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漆黑的眸子水波滢滢。亭亭玉立,像茉莉花一般淡雅清馨。小姐发现一双黑黢黢的梭子眼在注视她,她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洇开一团红晕,指了指小圆桌:“大哥请坐,你还没用晚膳吧?” 桌上摆有四样精致的小菜,一钵汤,一壶酒,一套碗筷。潘振承在心里寻思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半掩门女乐?私家菜女厨?看她素雅大方的仪态,怎么都不像是风尘女子。潘振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几分污浊,不好意思笑笑:“给小姐添麻烦了,就我一个人?” “我们都用过餐了。我家主人特意关照为大哥预备的。”小姐斟了两杯酒,“大哥纡尊屈就寒舍,我家主人感激不尽,叮嘱小妹敬大哥的酒。”小姐落落大方举起酒杯:“大哥,小妹代天涯客有请啦。” “谢谢天涯客,谢谢小姐。”潘振承感激道,仍然心存疑虑,将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睇小姐一眼,“冒昧地问一声小姐,大哥方才在街巷悠转,听到小姐弹琴吟唱,那曲《虞美人》,凄恻婉切,似有万般幽怨。而那曲《鹊桥仙》声调稍稍昂扬,期盼中仍含着迷惘。小姐好文才,能把词曲吟唱得如此出神入化。” 小姐沉默不语,瞳仁里抑郁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大哥,能不能不谈这个?”小姐淡淡地笑了笑,恢复了常态,“大哥,小妹冒昧地问你,来宁波做什么?” “宁波口岸越来越兴旺,广州口岸一年比一年萧条,我想移地在宁波开办洋行。” 小姐扑闪着亮丽的眸子,欣喜道:“太好啦,我家主人一定非常高兴,以后你就住我家。” 潘振承很乐意与知书达礼,精通词曲的江南靓妹同居一院,意味深长道:“让一个陌生男人进来不碍事吧?比如你家主人,还有小姐你。” 小姐故意岔开话头:“房子空也是空,我家主人早就想租出去。” 潘振承开心地笑:“这般说来,我们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小姐羞赧不已,目光与潘振承炯亮而又充满睿气的眼神相遇,脸上红霞飞渡。“小姐不愿意?”潘振承呡一口女儿红,笑眯眯地问道。 小姐微嗔道:“谁说不愿意啦?我是担心我家主人——” 潘振承赶忙放下筷子:“大哥失礼了,该去拜见你家主人。” “大哥先吃饭吧。我去向主人通禀一声,待会儿由女佣阿娣带你去。” 小姐将乌黑油亮的长辫甩到身后,娉娉朝外走去。潘振承觉得背影很熟悉,叫道:“小姐请留步,我们似曾相识。” 小姐用调皮的神情问道:“你不是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可我确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姐幽黑的眸子骤然闪亮:“听你这样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哦?我记起来了,我们在宁波街头相遇过,当时你站在客栈前发愣。” 小姐回眸一笑,消失在黑浑浑的夜幕中。 半个时辰后,阿娣带潘振承上了一条曲径,曲径的尽头是一泓池水。一幢两层的廊楼傍水而筑,露台延伸到水上,一个白发翁凭栏坐在露台中央。没有灯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白发白须在黑暗中异常醒目。潘振承站在池塘这边,拱手稽拜:“老爷爷,晚生潘振承万谢您和孙女的热情款待。” 老人瓮声瓮气道:“不必感谢,说谢就见外了。请问潘先生,移地宁波开洋行,办得怎样啦?” “晚生初到,有待了解行情后反复斟酌,方能决断。” “现在就数宁波口岸兴旺,先生既然想来,行动可得快啊。” “听前辈的口气,似乎很熟悉口岸贸易。” 老人捋着胡须道:“不熟悉。不过老夫飘零半生,官场商场的人都认识一些,明天可托人代为打听,先生决断时不至于盲目。” 潘振承再叩首:“谢谢前辈,晚生有缘攀结您老,三生有幸。” “潘先生,倘若你来宁波,宝眷是否一道跟来?” “这要看内人的意思,她是广东人,恐怕不愿离开广东。” “那好,以后你的起居饮食,就由老夫的孙女侍奉。” “老爷爷,晚生问一句不当问的话,您孙女?”潘振承满腹疑窦,含蓄地问道。 “潘先生,你是想问老夫的孙女是否婚配吧?”老人喝一口茶,嗡嗡地笑出声来:“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终又嫁。” 潘振承更是疑窦丛生:“老爷爷,晚生愚笨,您能否说明白点?” “你以后就会慢慢明白。你旅途劳顿,早点歇去吧。”

妄测大势

夜深林静,尼姑庵不紧不缓响起寂寞的木鱼声。 一个穿着白色罗裙的女子跪在天封塔旁的密林里;一个中年尼姑盘腿坐在树篼上,双手合什,默默地祷告。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星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凄厉的鸣叫。 馨叶感到一股寒意,接待潘大哥的欢愉消失得无影无踪,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图景:小馨叶拉着二姨的手,在静海的芦苇滩亡命地奔逃。她们遇到素昧平生的潘大哥,潘大哥让她们坐上马车,逃脱了仇人的追杀。十二年来,潘大哥那双黑黢黢的梭子眼常常在馨叶的梦境中闪现,她下决心彻底忘掉他,然而,宁波街头的奇遇,再次激起她童年就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情愫。 “你必须让他走,回他的广东!”沉默良久,二姨厉声说道。 馨叶怯怯道:“他曾经救过我们,他是一个商人,来宁波仅仅是开办洋行。” “我们没有恩公,只有仇人!他若在宁波,你非但报不了仇,他会毁掉你的一切!” “可是……” 师太愤怒地叫道:“没有可是!师太是怎么教你的?” 馨叶颤栗地看着师太怒火四射的眼睛,发狠说道:“血海深仇,铭刻在心,若有遗忘,天怨地怒,雷打电劈,不得好死!” “仇家呢?” “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 师太咬牙切齿道:“血债要用血来还,五个魔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五个魔头,山西巡抚高瑜琛和浙江藩司鄂尔舜先后成了刀下鬼。为搜集鄂尔舜贪墨的证据,二姨隐居在钱塘县天竺山,馨叶化名兰玉进了天净沙乐坊学琴。鄂尔舜迷上兰玉的师姐一剪梅,鄂尔舜在一剪梅身上一掷千金,毫不掩饰收受盐商贿银的事。一封告密信飞到浙江巡抚周人骥案头,鄂尔舜在一剪梅罗帐里被抚衙的皂隶揪起。鄂尔舜上了断头台,一剪梅流放贵州烟瘴地。馨叶离开了天净沙乐坊,陷入深深愧疚中,若不是那封告密信,爱她疼她、手把手教她学琴的师姐就不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二姨道:“为报血海深仇,就不能有半点怜悯,哪怕心存一丝恻隐之心,你冤死的十几口亲人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二姨的教诲使馨叶从内疚中走了出来,她学会了冷酷,用仇恨的目光看世上的一切。然而,潘大哥的出现,使馨叶再次陷入迷茫。她向二姨发过誓,眼睛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离开黑森森的树林。 夜深沉,寂园笼罩在如墨的夜色中。一团白影像幽灵在寂园里游动。 万籁俱寂,奔波了一整天的潘振承坠入沉沉的梦乡。 漆黑的廊楼亮起一盏豆苗大的灯火,琴声骤响,时而明快,时而凄婉。 琴声化成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漫天灰尘,一个小女孩凄厉声地尖叫。突然,马车掀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群蒙面杀手杀气腾腾围了过来,举着寒光闪闪的利剑猛刺了过来。“潘大哥!”小女孩惊恐万状高喊着,扑到潘振承的怀里…… 潘振承猛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喘气,原来是做梦。潘振承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耳边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琴声。 潘振承走出了寝房,循着琴声走去,走到了池塘边。廊楼西边的一扇窗户亮着昏昏的灯光,琴声从里面传出。是谁在弹琴?是那个神秘而又嫣丽的小姐,还是深不可测的老人? 琴声低沉得近乎无声,一切都在销声匿迹。池中的青蛙鼓噪了几声,又归于沉寂。蓦然,琴声异常激越刺耳,好像魔爪在拨弄,潘振承依稀看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琴声分明蕴藏着一股杀气,潘振承不由打了个寒噤。 “嘣”地一声,琴弦绷断,琴声戛然然而止。 灯火熄灭,煞气逼人。一条黑影倏地从潘振承脚下窜过,潘振承毛骨悚然。 一只猫爬到假山,亮着鬼火似的眼睛,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潘振承快步进寝房,赶紧关上门,背靠着门喘气。琴声隐藏杀机,这是一户怎样的人家?莫非误入孙二娘的黑店?潘振承反身用木杠拴死门。接着,潘振承苦笑不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 潘振承索性把门敞开,钻进罗帐,安然入睡。 天色大亮,明媚的紫曦照着鸟语花香的寂园。寂园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池水假山,花簇曲径。园子不大,潘振承绕了一圈又回到池塘边,站在他昨天拜见老翁的地方,凝视着水池一端的廊楼。昨晚亮着灯火的厢房紧闭着,无声无息,潘振承设想是什么人弹琴,弹琴人当时是何种心境。 小姐穿一袭血红的长裙袅娜走来,潘振承闻到一股清香,回过头,小姐欠身道:“小女子向大哥请安。大哥昨夜睡得可好?” 潘振承打量着小姐烟笼雾罩的眼眸:“我昨夜听到琴声了,你爷爷还会弹琴?” “他年轻时浪迹江湖,故名天涯客。”小姐的眼眸隐隐流露出凄恻忧郁。 “我伤及你爷爷痛处了?” 小姐淡淡笑道:“没有,爷爷心上的伤口早已结痂,成了铁石心肠,他六亲不认,还会恩将仇报。”潘振承愣神看着小姐,揣摩着小姐话中的含意。小姐柔声道:“大哥,我说这些,不会吓着你吧?” “不会,大哥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人都见识过,生生死死经历过好几回。” “有机会,小妹想听大哥的故事。” “我白天要出门打探情况,晚上说给你听。不,还是等我来宁波开洋行,我们有的是见面的机会。”潘振承故作轻松地说道,心中却在寻思,以后即使来宁波开洋行,我是否住进寂园还说不定呢。 小姐指指花簇小径:“大哥走这边,去小厅吃早饭,爷爷叮嘱阿娣给你做宁波汤圆。”潘振承跟在小姐身后走,看着小姐熟悉的背影,正欲问话,这时,一个穿青灰色长衫,骨瘦如柴的男人从另一条道上走来。他看到小姐和潘振承,停了下来,身子略躬,谦卑地笑笑,然后朝大门外走去。 潘振承表情充满疑窦。 小姐说:“大哥心里有话想问?” “这位相公是何许人?昨晚没见过他。” “史德庵。” “史德庵是谁?” 小姐隐隐不悦:“史德庵就是史德庵。” 早饭再也没有昨晚用膳的气氛,小姐仍很热情,可她热情的背后似乎有难言之隐。潘振承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碗汤圆,谢过小姐,匆匆出了寂园。 潘振承前脚走,小姐后脚也出了寂园。她来到宁波知府衙门,书吏史德庵说他见过海关胥吏,他们说宁波口岸风头正劲,远盛于广州口岸,若移地开办洋行,前景十分看好。馨叶感到失望,二姨责令她把潘振承赶走,可眼下宁波口岸的形势,潘振承十有八九会下决心在宁波开洋行。馨叶要史德庵再去海关署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对宁波口岸不利的讯息。史德庵遵命立即去海关署。 下午,史德庵把他在海关署打探到的消息作了陈述:“总督杨应琚连连上折子,皇上开始对宁波红毛麇集担忧了。浙江巡抚庄有恭见到录副后,也上了一道奏折,声称提标设重兵防范,洋人在宁波遵纪守法,恭请皇上大可放心。”形势仍然对宁波有利,馨叶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希望潘振承留在宁波,然而,为了报仇雪恨,她惟有听从二姨的意愿,逼迫潘振承离开宁波。 天断黑许久,潘振承带着酒气回到寂园。他和两位福建行商在一块喝酒,福建行商已经办妥了移地开办洋行的手续,宁波口岸日渐兴旺令潘振承感到兴奋。他没见到小姐,听阿娣说小姐上宁安寺拜佛,祈祷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兴旺发达。 潘振承做事一贯谨慎,他想听小姐爷爷的高见,独自来到池塘边。廊楼没有灯光,老爷爷坐在露台上,像一尊菩萨纹丝不动,银发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潘振承跪下:“晚生潘振承给老爷爷请安。” “免礼免礼。”老人瓮声瓮气说道,“潘先生,老夫听孙女说你去打探了情况。能否说予老夫听?” 潘振承恭敬道:“回老爷爷的话,宁波口岸前景看好,外省行商心往神驰。巡抚庄有恭积极招商,外省做贸易的牙商,只需向浙江藩库缴纳两万两银子的押金,便可在宁波落脚谋生。” 老人轻咳一声:“老夫也有所闻,你有何打算?” “晚生惟恐事情有变,涌入宁波的行商太多,庄抚台收紧口子,晚生准备明日赶赴杭州。老爷爷,晚生抉择是否妥当,乞望指点迷津。” 老人沉默良久,问道:“你听说过双刃剑一说吗?” 潘振承琢磨老人的话,答道:“前辈所言极是,晚生有所忧虑,店多旺市,店多也会烂市。” “如今浙盛粤衰,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确实如此,一向不过问外洋贸易的粤督杨应琚,连连向皇上上折子,状告闽浙督抚,说这些夷船夷商,早与广州行商有贸易契约,违例贸易,已造成广东口岸空前萧条。不如怎回事,折子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杨应琚最近有一份六百里加急惊动皇上,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潘振承感到震惊,急问道:“老爷爷,确有此事?” 老人握着拐杖戳了戳露台木地板,似乎在表示愤怒:“你怀疑是讹传?老夫在诈你?” 潘振承用惶惑的口气道:“前辈千万别误会,晚生怎敢怀疑您。前辈一语踢醒梦中人,晚生寻思,杨总督的奏折早就该惊动天听了,皇上若不闻不问,那才令人百思不解。就不知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潘先生,老夫今晚说过的话望你千万要保密。” 潘振承仰望黑蒙蒙的天穹发誓:“晚生定会守口如.?瓶,如若外传泄露,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说道:“老夫向你掏心窝了,一个皇上的近臣,向老夫一位在官场的朋友露过口风,万岁爷对闽江浙三省,尤其对浙江大为不满,准备关闭三口,仅留广州一口。如此一来,广东口岸不但不会衰弱,而会重振雄风,独占鳌头。” “老爷爷,晚生——” 老人急忙打断潘振承的话:“好啦,不当问的,你别问,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惹杀身之祸。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 老叟慢慢起身,拄着拐杖,佝偻着腰,颤巍巍朝黑洞洞的厢房走去。 第二天清晨,潘振承在庭院散步,回想昨晚晋见小姐爷爷的情景。小姐站在池塘边,朝水中撒鱼食,她的脚下游动着数十条红鲤鱼。廊楼上没人,四间厢房均关门闭户。潘振承的视线落在小姐身上,小姐换了一身紫色的罗裙,长辫改为圆球状的发髻,发髻上缀着白色的茉莉花。小姐和身后的假山池水,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潘振承愣住,他多想在宁波落脚谋生,住在寂园与小姐做伴。 小姐似乎感觉到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盯着她看,回眸一笑,温柔轻语道:“大哥起得好早,小妹正好有事说予大哥听。昨晚,小妹上宁安寺为大哥拜佛,为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祈求兴旺。小妹还为大哥抽了一支签,签文是这样的:‘树挪死,人挪活;挪不当,不可活。’小妹想,宁波口岸日益繁荣,挪到宁波算是挪对了,挪到其他口岸就是挪不当。” 潘振承道:“挪不当,不可活。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想还是不挪更稳当。” 小姐惊讶道:“大哥,你不会为这支签而改主意吧?” 潘振承踌躇道:“当然不是。昨晚听你爷爷指点迷津,幡然醒悟。昨夜辗转反侧,打算放弃来宁波开办洋行。当然,最后决断,还得见过你爷爷再说,恭请他为我做主。” “阿娣,阿娣。”小姐把女佣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带潘大哥去用早膳,我去看爷爷起来了没有,向爷爷禀报我们家的客人想见他。” 阿娣带潘振承去小厅吃早点。 大约过了五刻时,阿娣带潘振承去见小姐爷爷,说爷爷正在后院面壁打坐。 老爷爷盘腿坐在石砌的台子上,面向青砖院墙,贴着院墙是一株大樟树,树冠密不透风,遮拦住阳光。浓荫下的老爷爷像一个面壁参禅的老仙翁,青帽后面缀着一根长辫,恍若一条银鞭。 潘振承站在石台下,肃然起敬地看老爷爷的背影。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老爷爷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瓮声瓮气问道:“身后站着是何人?有何事欲与老夫说?” 潘振承毕恭毕敬道:“老爷爷,是我,晚生潘振承向您请安。” 老人冷飕飕道:“老夫要面壁打坐,修炼身心,有话请快说。” “晚生谢前辈指点迷津,决定放弃移地办洋行。然而,晚生留恋贵府,难弃难舍。” “敝府有何值得留恋的?你恐怕是留恋我那年轻美貌、淘气调皮的孙女吧?” “晚生不敢有如此妄念,不过,晚生确实与小姐有难分难解之缘。” 老人的背影又颤了一下:“听你的口风,老夫的孙女也依恋你啰?” 潘振承坦然道:“晚生与小姐心有灵犀一点通。” 老人厉声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是商人,理应重利轻义,割断情缘。你若为情字所困,必招杀身之祸!” 潘振承用挑逗的口气道:“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老爷爷,能否让我一睹芳颜?” 老人怒气冲冲道:“你戏弄老夫?凡是见过老夫真容者,没有一个活着出门!” 潘振承继续挑逗道:“老爷爷,您能否伸出纤纤玉手,让晚生一福眼福?” 老人气得喉头咕噜咕噜响,“你这个登徒子,说话越发不正经!老夫耄耋之年,手若苍松之皮,何以赏心悦目?” 潘振承.?微笑道:“老爷爷,您能否吐出口中异物?晚生想聆听您的曼语妙声。” 老人怒不可遏道:“你……你这个天杀的,气死我啦!” 潘振承哈哈大笑:“小姐您别生气,如果我没猜错,天涯客即是馨妹妹,馨妹妹即是老爷爷。尽管你满口杀字,内心却没有杀机。” 老人吐出含嘴里的异物,发出尖细的啜泣声。 阿娣拽潘振承一下,把潘振承引走。 过了半个时辰,阿娣带潘振承去见小姐。馨叶坐在廊楼的露台上,仍是一袭紫色的罗裙,脸色娇羞微红,向潘振承欠身施礼:“馨妹妹见过潘恩公。” 潘振承喜形于色道:“恩公实不敢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还是叫我大哥吧。” 馨叶含情脉脉:“承哥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在雕花圆桌前,馨叶为潘振承沏茶,潘振承的目光在她白瓷般细滑的纤指间晃动,馨叶温柔地问道:“承哥,你怎么猜到我是小馨叶?” “前天我们一见面,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真切。” “你又怎样识破爷爷是我乔装?” “我每次说去见你爷爷,你都要事先前去禀报。而我拜见爷爷时,你每次都不在场。当然,还有其他种种迹象。” 馨叶泪水潸然:“承哥睿智超人,我记得十二年前你想见刘统勋大人,别人喊冤叫屈见不到他,你打着不冤的幌子,居然顺顺溜溜进了刘府。承哥,老爷爷的身份被你识破,你肯定不会信他胡言乱语。所谓杨应琚奏折惊动圣听,皇上只保留广州一口通商,是我道听途说。” “不,不管是你道听途说,还是你自己用心分析和预测,我觉得很有道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昨夜我一宿没睡,越想心里越透亮。” 馨叶惊诧道:“即使将来验证了我的预测,你也会说,这小姑娘歪打正着?” 潘振承认真道:“怎么会?你本来是想直接与我道破,担心我不信任小姑娘,便乔装老爷爷,巧妙地指点迷津,使我幡然醒悟。”潘振承说起十二年前的往事,“你要我猜你和二姨下榻的客栈,说了一句诗: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谜底是父亲。世上哪有叫父亲的客栈,后来我去拜访你们,跟车把式说去父亲客栈,车把式便把我带到富卿客栈。你那时才八岁吧,八岁的小姑娘,就这么精灵,叫大哥好生佩服。” 潘振承说着,打量眼前的庭院,猜想这是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老爷爷子虚乌有,除了女佣阿娣,还有一个瘦弱的男人,他是谁?他像个影子早出晚归,回家后闷在单独的厢房里。馨叶猜想出潘振承的心思,平淡地说道:“这是史德庵的宅子。” 史德庵应该是馨叶的男人了。可是,美貌聪明的馨叶为何嫁这样一个男人?前天晚上,馨叶借老爷爷之口回答过潘振承的疑虑:“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终又嫁。”这般说来,史德庵仅仅是馨叶名义上的男人?潘振承看一眼神色忧郁的馨叶,岔开话头道:“你二姨呢,她还好吗?” “八年前,官差追我们,我们跑散了,以后一直没她的音讯。”馨叶脑海里闪现出二姨凶神恶煞的面容,馨叶每隔三天要去尼庵后的树林和二姨秘密会面,聆听二姨向她灌输复仇之念。馨叶内疚不已,潘大哥这么关心她们,可她却不能向潘大哥道出实情。 潘振承沉默少许说道:“或许她和你现在一样,过得好好的。你们俩,早晚总会团聚。” 馨叶浅浅地笑了笑。潘振承出神地看着馨叶,馨叶的神态凄美而又迷人,烟笼秀眉。馨叶轻声道:“承哥,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忘记了呢。” “哪能呢?”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放光,“你们二人坐马车上,听说我要赶去京师送一件贡品,你们怕马车跑不快,坚持要下马车。马车飞驰前进,你跟在后面奔跑同我说话,你问我,潘恩公,我们还能见面吗?我说有缘就能,没缘就见不着。你大声叫不管有缘没缘,我都会去找你。马车跑远了,我看到你仍站在漫天尘土的官道上目送我远去。这一幕像刻在我心中,终生难忘。” “可我没去找你,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我……”馨叶哽咽着,她有难言之隐,不能向潘大哥诉说。泪水在馨叶眼眶溜转,晶亮晶亮,一串串往下掉。 “我们不是又相见了吗?这就是义兄义妹的缘分。”潘振承想起与馨叶同居一个庭院的史德庵;想起差点殉情,和他私奔吕宋,贤惠能干体贴他的彩珠。 潘振承不想和馨叶过于亲近。馨叶哭过后,神色不再悲伤,却陷入一种难以察觉的迷惘。十二年前,潘振承就觉得小馨叶像一个谜,现在仍然如此。潘振承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口气道:“这次来宁波,没想到会遇到你,不然的话,我就会把那一半鸳鸯玉佩带来还你。” “谁要你还啦?”馨叶生气道,脸色倏然惨白,“如果你嫌累赘,就把它扔掉!”馨叶说着背过身,泪水扑簌簌往下流,她咬着嘴唇,不让啜泣发出声音。馨叶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二姨的话就是圣旨,二姨责令馨叶,必须把潘振承逼出宁波。 良久,馨叶转过身子,脸上仍挂着晶莹的泪痕,馨叶歉疚道:“承哥,请原谅小妹的失态。鸳鸯玉佩曾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我用不着了。承哥不打算在宁波开洋行,我们大概这辈子不会再见面。那一半鸳鸯玉佩希望大哥留着,小妹没别的意思,小妹呆在寂园寂寞地打发时光,会想到另一半玉佩,会想到这世上小妹还有个大哥。心里有个牵挂,才不会空落落的漂泊不定,日子才会有一丝生气。” 馨叶这番话万分伤感,潘振承默默地点头,心里一阵紧缩。馨叶似乎依恋着他,又在抗拒他,潘振承无法洞测馨叶的内心,越发觉得她像一个谜。 两人又是久久的沉默。潘振承道:“我该走了,今天下午就动身回广东。” 馨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完成了二姨的命令。可她内心非常希望承哥多在宁波住几天,馨叶露出微笑:“承哥,你既然来了,就不能晚一两天回广东吗?我带你坐乌篷船,看看江南水巷,叙叙旧情啊。”

厦门献策

庄有恭来宁波视察,他和罗源浩都百思不得其解,广东口岸日益萧条,行商最多的十三行,竟没有一个行商来浙江申请移地办洋行? “下官认为宁波的行商数目差不多了,再增加行商,反而是个坏事。”护理海关监督罗源浩说道。 馨叶带潘振承进水巷旁的茶铺,潘振承一眼就看到身穿绸衫的庄有恭在一名缙绅的陪同下饮茶。潘振承轻轻拉一下馨叶的水袖:“我不能进去,我不想被庄抚台认出。” “坐庄抚台旁边的绅士是罗道台,浙海关的大当家。”馨叶看了看潘振承眼神,说:“你来宁波还想了解宁波口岸繁荣的原因。或许他们正在商议浙江外洋贸易。”馨叶不等潘振承有所表示,走进茶铺,拣了个靠着庄有恭的座位坐下,倾听两人的谈话。 庄有恭道:“洪瑞是浙江外洋贸易的大功臣。唉,可惜是个番商,否则本抚要上折子为他请功。对了,他被欠的那笔银债,调查清楚了没有?” 罗源浩道:“福建山洪暴发,下官派出的差役打道回府了。” “去年遇到山洪,今年又遇到山洪。”庄有恭瞪着看矮矮胖胖的罗源浩:“我看你是不想办?那好,我叫臬司立案专办。” 罗源浩苦笑道:“庄大人,下官之意,最好不要理会洪瑞银债被欠。” 庄有恭怫然不悦:“就这样对待大功臣?是何居心?” “为我浙江外洋贸易的繁荣。大人请耐着性子听下官说完。巨银被欠,洪瑞怨不得浙江,只能恨广东,广东口岸官员官商的口碑就十分糟糕,会使所有来华贸易的夷商视广东为虎穴狼窝,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夷商放弃广东而选择浙江。” “这与阴谋诡计有什么区别?”庄有恭说着摇头,“唉,这事由你看着办吧,我不再过问。” 馨叶出来后,没有直接把庄有恭同罗源浩交谈的内容说给潘振承听,而是问洪瑞的银债是怎么回事。潘振承把大致情况说了,馨叶没表态,带潘振承上了一条乌篷船,饮酒喝茶,吟诵她闲暇幽闷时填的词,丹凤眼笼着迷茫凄迷的水雾。 潘振承恋恋不舍离开令他神魂颠倒的馨叶,乘海船下福建。 闽海关在漳州,外洋港设在百里之外的厦门。离光华死后,离兆奎没回广州,在厦门开了一家洋行。潘振承在厦门港上岸,明显感觉到厦门外洋贸易的萧条,只有两艘大吕宋来的唐船碇泊在空旷的港湾。贸易区有六家西洋风格的行馆,三家结业去了宁波,还有一家曾经被离兆奎租借,听说离兆奎只做了半年,又回到晋江老家。 馨叶没向潘振承透露庄有恭和罗源浩交谈的内容,只是提及洪瑞的银债。潘振承在宁波发现洪瑞是浙江官员心目中的英雄,然而官府却没有出面帮洪瑞索讨银债,很可能他们把银债当成一张牌,用来打击广东的外洋贸易。 贸易区行人稀少。潘振承看到一面茶铺幌子,打算找茶客进一步询问离兆奎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必要去一趟晋江。 “潘启官。” 空荡荡的茶铺有个六旬茶客站起来打招呼,竟是两广总督杨应琚。杨应琚一身便服,身后站着两个穿便服的戈什哈。 “杨大人。”潘振承恭恭敬敬向杨应琚行礼。杨应琚拉着潘振承的手,“坐,坐。”杨应琚不等潘振承坐下,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来福建了?” “末商是福建人呀。”潘振承不敢向杨应琚透露他去过宁波。移地办洋行,广东的督抚关宪肯定不高兴。 “启官,本督这次来漳州,是为庄有恭争夺广东洋船的事情。东印度公班是广东的老客户,庄有恭横刀夺爱,太不守规矩!” 潘振承心想,不是庄有恭不守规矩,是广东的官府海关对外商太刻薄。潘振承道:“杨大人,您想解决接泊洋船的归属权,最好亲自去一趟宁波,看看庄有恭是怎样做的。” 杨应琚听到庄有恭便气不打一处出:“本督去学庄有恭的小人伎俩?笑话!庄有恭在广州丁忧时倒是常去黄埔和十三行偷师,胡说什么闲得无聊随便走走。唔,不谈庄有恭,谈本督这次来漳州。我和闽浙总督喀尔吉善约好,十八日在漳州海关署会面,协商浙江洋船增多的问题。本督嫌轿子走得太慢,中途换乘驿马,早两天到了漳州,随便来漳州的外洋港厦门看看。”杨应琚喝了一口茶水,压压心头的火气,“启官,你帮出出主意,怎样才能够说服喀尔吉善倾向广东?” 福州将军兼任闽海关监督是定例。福州与漳州相隔九百里,福州将军很少来闽海关,闽海关监督要么由漳州总兵署理,要么由汀漳龙道护理。由于总兵品秩相当于巡抚,署理关台往往不听福州将军的指令,福州将军通常都愿意让汀漳龙道护理。道员官秩四品,对福州将军惟命是从。 十八日辰时六刻,杨应琚带“师爷”潘振承准时赶到闽海关。汀漳龙道龚介仁招呼广东来客用茶。约等了一个时辰,喀尔吉善姗姗来迟,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连抱歉也没有一声,哼哼哈哈道:“松门,你左一封信、右一封信约会面,老夫没让你上福州,约在漳州,给足了你面子。” 喀尔吉善是上三旗中的正黄旗,伊尔根觉罗氏,世袭佐领,太子太保。喀尔吉善总督闽浙长达十年,根深叶茂,权倾闽浙。杨应琚的出身资历远不可与喀尔吉善相比,赔着笑脸谦恭道:“喀大人舟楫劳顿,下官不胜感激。” “你在信中求我帮你杜绝红毛船赴浙,老夫是闽浙总督,不是两广总督,亏你想得出!”喀尔吉善这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必须维护庄有恭,捍卫浙江的利益。 趁喀尔吉善揭开茶盖吹浮叶,潘振承跟杨应琚耳语。喀尔吉善喝了一口茶,抬头瞟杨应琚一眼。杨应琚从容说道:“喀前辈所言极是,你是闽浙总督,不是两广总督,然而,你我都是皇上的奴才,作为总督得维护地方利益;作为皇上的奴才,就得首先想到大清的利益。” 喀尔吉善把脑袋仰靠在椅子背上:“这话是何意思?” 杨应琚指着身边的潘振承道:“下官的师爷文岩,昨天在漳州茶楼,听到关于喀大人的新鲜议论。” 喀尔吉善坐起来,身子前倾:“你让你的文师爷说吧。” 潘振承侃侃道:“喀大人任闽浙总督有十年。茶铺几个缙绅模样的夫子道: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让喀尔吉善——对不起,喀制宪,缙绅在背后就这么直呼你的名字,驽钝还是原原本本复述。他们说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让喀尔吉善总督闽浙达十年之久,是因为喀尔吉善防夷之心绷得紧若弓弦。英吉利红毛赴浙江试探前,曾来漳州口岸试探。正在厦门巡察的喀尔吉善立即调集重兵把红毛船围得水泄不通,责令红毛缴枪卸炮,后来发现卸炮太困难,只缴了枪械刀剑。红毛大班喀喇生等被允许住进行馆,而红毛水手则全部困在船上。红毛大班大为不满,提出强烈抗议。喀尔吉善严辞驳斥红毛:‘虎狼秉性,占我台湾澎湖,杀我爪洼华民。’缙绅说喀尔吉善敢作敢当,将情况实禀皇上,皇上朱批:‘有喀尔吉善,闽疆安危,朕可安心。’喀制宪,缙绅所说,不知是妄测臆断,还是道听途说?” 喀尔吉善忍不住笑道:“这帮缙绅这般了解本督,洞悉官场内幕,都是些什么人?” “驽钝没有问,大概是儒学的教授教谕,或者是官府的师爷,致仕赋闲的官员吧。” 护理监督龚介仁道:“卑职去查,朝廷及官府大事,岂可在大庭广众妄加议论。文师爷,是哪家茶楼,何日何时?” 喀尔吉善摆摆手:“算了,谁人背后不谈人?他们是正论,不是妄论。文师爷请继续。” 潘振承不动声色道:“喀制宪,缙绅下面的话才是新鲜议论。倘若您愿意兼听,请不要迁怒于驽钝。” “你大胆地说,老夫怎么会责怪你?”喀尔吉善鼓励道。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发光:“他们说浙江夷船麇集,恐怕喀尔吉善和庄有恭都呆不长了。驽钝听了好生奇怪,喀大人是大清任期最长的总督,怎会呆不长?缙绅说话绕弯子,说起倭寇之乱。明代嘉靖年间,日本两拨贡商在宁波发生争贡事件,导致明朝闭关禁海。东南沿海的海商豪强转为海上走私,勾结日本浪人和海盗劫掠沿海,骚扰内地。倭患最严重的地区当属浙江,倭寇十有八九是浙江人,其中倭首是在浙江经商多年的徽商。如今,宁波的大商家也多是徽商,难保他们不会效尤他们的前辈,勾结红毛,最终酿成夷患。缙绅说如今的西夷不比当年的东倭,东倭只有弯刀,而西夷有威力无比的红夷大炮,朝廷能不警觉?” 潘振承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斜睨喀尔吉善,发现他光溜溜的额头满是细细的汗粒。潘振承提高声调道:“缙绅说,喀尔吉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庄有恭恨不得天下的红毛夷全来他浙江,而喀尔吉善人老昏庸,竟在奏折上为宁波夷船麇集拍掌叫好。当年日本两拨贡商争贡引发倭患,眼下宁波只有英吉利夷,倘若其他夷国也派武装商船前来争贡,必然会引发西夷贡商间的炮战。到那时,喀尔吉善不仅不能续任闽浙总督,还可能摘顶子掉脑袋。” “龚道台,老夫内急。”喀尔吉善突然叫道。 龚介仁愣了一下,立即意会喀总督的意思,急道:“喀大人,这边请,闽关署模仿粤关署,造了个西洋如厕室。” 龚介仁带喀尔吉善匆匆离开。杨应琚疑惑道:“粤海关有西洋如厕室?我怎不知道?” 潘振承笑道:“龚道台说瞎话,喀尔吉善内急是个借口,他们要紧急磋商。” 杨应琚忍俊不禁:“潘启官,唔,文师爷,我们昨天造访的那几个幕僚胥吏吞吞吐吐,只说了点皮毛。你添油加醋,还扯到倭寇上,弄得喀尔吉善如坐针毡,把龚道台叫去商量对策了。” 却说龚介仁把喀总督带进书房商议,约两炷香功夫,两人回到关署茶室。 “松门兄等急了吧?”喀尔吉善拱手坐下,“方才听了文师爷的长篇大论,现在老夫洗耳恭听杨粤督真知灼见。” 杨应琚谦虚道:“真知灼见不敢当,下官谈一点陋见。圣贤言: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下官的师爷在茶楼遇到的清谈客,所言之事于大清东南海疆的安危大有裨益。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明代倭患,浙江宁波首当其冲;倘若我大清发生夷患,恐怕又是宁波最早生事。为避免宁波重蹈覆辙,下官建议喀大人出手干预,出台措施限制夷船赴浙。” “宁波夷船麇集确实是个隐患。”喀尔吉善故意露出为难之色:“本来这事你应该直接同浙江巡抚交涉,既然缠住老夫,老夫只好奉陪。兹事体大,你我应该静下心来单独商榷,然后上密折。” 按朝廷规定,上密折必须回避师爷。杨应琚猜想喀尔吉善想甩开潘振承,同潘振承交换了一下眼色,讷讷问道:“何时开始?” “就现在吧。松门兄,你可要做好在漳州多住几天的准备啊。” 潘振承不卑不亢向喀制台和龚道台告辞,杨应琚送潘振承出关署。 “启官,你预测一下,我和喀尔吉善会商量出一个什么结果?” “喀尔吉善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大人你站在大清海疆安危的立场坚持己见,结果就会朝有利于广东一方倾斜。你们商讨密折,末商不便在漳州久留。在事情没有公开前,末商也不会向外人道。” “启官准备回广州?” “不,回一趟同安县老家。看过发妻和儿子,还想去晋江县离兆奎老家,滋元行欠洪瑞等港脚商人五万番银的货款,末商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有可能,督促离兆奎偿还银债。” “你不要去!”杨应琚怒发冲冠道,“洪瑞是广东口岸的罪人,不是他鼎助东印度公班,浙江口岸哪有这般兴旺!” 第二十七回 馨叶举家迁往广州 辅助承哥与虎谋皮 馨叶举家迁来广州,她是迷恋上她钟情的承哥,还是另有图谋?彩珠醋意大发,却像演戏似的亲热地跟馨叶交谈,两人还结为姐妹;二姨隐匿在广州的靖灵庵,她指示馨叶,盯住她们的仇家;李侍尧与潘振承签下军令状,潘振承代表十三行报效十五万两义银,以阻止外省行商落地广州;可是,潘振承上哪去出这笔巨银?他和馨叶异想天开,与虎谋皮……

寻求变通

喀尔吉善和杨应琚联名上折,他们一致认为浙江赋税太轻,是导致红毛番船蜂拥而至的根本原因。提出增加浙海关税率,使船钞同粤海关拉平;正税和出口货物的估价税应该高于粤海关;此外还添征“加一火耗”。 乾隆帝在浙江问题上举棋不定。前些时,乾隆倾向于庄有恭的建议,在定海选择一个岛屿,仿效澳门的定制,让英吉利人在定海岛屿上住冬。乾隆在朱批中又透露出对“浙民习俗易嚣,洋船麇集,洋商杂处”的担心。闽浙和两广总督的联名奏折,将浙江夷船麇集提升到比倭患还严重的高度,令乾隆万分警觉,他在奏折上朱批:“浙江口岸加征税银,增幅以闽浙两广督臣厘定额度执行;福建、江苏二口若有西洋贡船碇泊,参照此例加征。沿海四口收泊番船,须严饬番船将火炮军械拆卸起岸,交驻守官军收存。” 在杭州的庄有恭,比在福州的喀尔吉善早收到谕旨,看了喀尔吉善与杨应琚联名奏折的录副,当即骂道:“喀尔吉善,你吃里抓外,还是不是闽浙总督?我若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不如一头撞死!” 喀尔吉善说死就死了,当然与庄有恭的诅咒无关。喀尔吉善原本就年迈多病,从漳州回到福州就病倒了,死在任上。乾隆帝收到福州急报,着两广总督杨应琚改任闽浙总督。 庄有恭正在湖州巡察塘河工程。护理监督罗源浩赶到庄有恭下榻的馆驿,焦灼不安道:“完了,完了,杨应琚任闽浙总督,封杀宁波口岸是他的主意,喀尔吉善大人上联名折是上了他的贼套。” “你坐下。”庄有恭叫衙役给罗道台上茶,“杨应琚当时是两广总督,眼下不同,他改任闽浙总督了。” “庄大人是说,他任闽浙总督,会维护宁波口岸?” “他将来会如何做,眼下不好揣测。”庄有恭叫书办拿出录副,“奏辞和谕旨我仔细研读了无数遍,可乘之机太多了。我粗略算了一下,七七八八的加征累计起来,相当于关税加征一倍。关税加征一倍没多少银子,真正厉害的是陋规杂税,洋商正是不堪粤关横征暴敛而选择浙江。浙关只要大幅减免陋规杂税,仍可保持浙江外洋贸易的优势。” 罗源浩不再沮丧:“这个好办,卑职回去召集各房各口主事,将减免的陋规杂税明确下来,报抚院审核。就是如何接待洋商,卑职实在拿不准。” “宁波所有的做法都照广州的规定办。”庄有恭说着笑了起来,“广东督抚关部定的防夷规条是哄万岁爷的,他们明禁暗弛那一套我再熟悉不过。” 卸任湖州同知张轼衍来向庄有恭辞行。 庄有恭中断交谈,招呼衙役给张轼衍上茶:“张贤弟,你倒是会撞时运。朝廷饬令宁波口岸加税,眼看湖丝出口要陷入危机,你卸任湖州同知,调任广州同知。现时对外通商,就算广州的日子最好过。” 张轼衍卑恭道:“卑职实在不愿离开浙江,能在庄中丞手下效力,是卑职一生的荣幸。当然,钦命在身,卑职不得不赴任。” “你来有什么事吧?” “卑职的师爷郝斌老母卧病在床,不能随卑职去广州。也巧,宁波府书办史德庵愿随卑职前去广州,望抚台准许。” “那是你们私下的交道,宁波知府同意就行了,不必问我。” 罗源浩插话道:“怪事,史德庵在宁波都买宅子了,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广州?” 张轼衍道:“卑职听贱内说,好像是他内人馨叶想去广州。妻命难违,妻唱夫和。”

红颜知己

话说潘振承与杨应琚在闽海关署分手,回了一趟同安老家。儿子潘有勋是年八岁,和他母亲黄淑敬一样,见到潘振承便落荒而逃。潘振承提出带母子二人去广州,黄淑敬死活不愿。潘振承不再坚持,说心里话黄淑敬真去了,能否与彩珠和睦相处还能难说。潘振承临行前留下三百两银子,叮嘱发妻一定要送有勋进当地的私塾。 潘振承上陈焘洋老家给义父祭坟,然后走旱路赶回广州。 潘振承放弃移地宁波开办洋行受到严济舟训斥。潘振承固执己见,分析宁波口岸的前景,坚信形势会朝有利于广东的方向转化,奉劝严济舟取消再派人赴浙开办洋行的决定。严济舟犹豫再三,决定静观其变,再作安排。 不日,加征浙江口岸税收的上谕传到广东,十三行一片欢腾。潘振承准确预测粤浙口岸形势,在十三行声望陡升。严济舟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当初没听潘振承劝告,真的派人去浙江开办了洋行,督抚关部肯定会给他小鞋穿。 广东高层变化之快,令内敛功夫极深的严济舟都感到晕头转向。喀尔吉善死,杨应琚调任闽浙总督;广东巡抚鹤年已调任山东巡抚,皇上着他任两广总督仍兼山东巡抚;不久,两广总督换成江苏巡抚陈宏谋,陈宏谋仍兼江苏巡抚,两广总督又由广州将军李侍尧署任;广东巡抚先是钟音后是托恩多,其中钟音到任两个月又调往陕西任巡抚。广东的疆吏只剩下一张老面孔——粤海关监督李永标。 卸任粤督杨应琚想讨一件洋物作为在粤任职的留念,信步出了靖海门拜访稳坐钓鱼船的李永标。李永标不冷不热道:“老杨,你知道我听到你离职的消息是何感受?高兴,由衷的高兴。倘若你再做两年粤督,我的关正顶子非摘掉不可。我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你却独享兴学重教的清誉。”李永标恶声恶气说要为杨闽督饯行,杨应琚以肠胃不适推辞,回到总督署书房一个人生闷气。 长随杨小三自作主张,来同文行求潘启官,说主子想买一件廉价的洋物留作纪念。潘振承叫杨小三先回去,说他选好了会送去。杨应琚过去为兴学银常来十三行勒索,他本人却很清廉。就凭这点,潘振承准备赠送杨应琚一件西洋礼品,昂贵的杨应琚不会收,他想起珍藏在家里的西洋鼻烟壶。 潘振承搬了新家,搬到海幢寺南的潘园。前主人是漳州的海商,贩运暹罗大米发了洋财。年前海商遭遇风暴罹难,家道中落,海商遗孀便托人卖盘,三千二百两纹银转让给潘振承。正是朝贡季节,潘振承去了一趟浙江,彩珠请工匠简单修葺一番,搬来才七天,东西还没收拾停当。 潘振承赶回新家,彩珠正指挥仆人腾挪家私,听说杨大人要珐琅彩鼻烟壶,彩珠和潘振承一道翻箱倒柜。 仆人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外面来了一男一女,他们没说是什么人,那个女的递了一张名帖。” “怎么,男人不递名帖,由女人来递?”潘振承接过名帖打开,名帖不著一字,仅夹了一片香草叶,潘振承沉吟道,“一片清馨的香草叶?” 彩珠流露出不悦:“敢情是你的馨妹妹?” 潘振承看着彩珠的神色:“夫人不高兴?” 彩珠酸溜溜道:“你的心上人,我哪敢不高兴。”彩珠脸色惨白,像结了一层寒霜,眉头紧蹙朝外走。潘振承忐忑不安走在一侧,看到馨叶身穿绿色的绣荷边罗裙,亭亭玉立在宅门外,她的身后是猥琐的史德庵。 彩珠和馨叶稍稍低眉看一眼对方的天足,脸上堆满可人的笑容。“馨妹妹。”彩珠亲热地叫唤道,趋步上前,搂住馨叶上下打量,笑吟吟道,“和振承讲的一样靓丽聪明,鹅蛋脸,柳叶眉,两眼水波莹莹,脸色像芙蓉一样新鲜滋润,姐姐我好喜欢,又好生妒忌。” 馨叶脸含可人的微笑,欠身施礼:“潘夫人万福。” 彩珠带笑故作生气道:“不许妹妹叫潘夫人,叫我彩珠。” 馨叶柔声道:“彩姐姐。” “嗯。”彩珠欢喜地应了一声,直看得潘振承与史德庵发呆。史德庵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长衫过于宽大,衬得他的身子更显瘦削,颧骨突出,两腮深陷,眉窄眼细,脸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苍白。彩珠瞟史德庵一眼,对潘振承说道:“振承,你看我们的馨妹妹嘴巴多乖甜。嗯,你愣着干什么?” 馨叶指着丈夫和潘振承:“你们见过面,老相识了。” 彩珠嗔怪道:“老相识怎么还认生?” 潘振承与史德庵彬彬有礼地拱手相拜。“潘大人。”“史大人。” “你还是叫我老潘吧。” “恭请潘大人以后叫不才小史。” 彩珠笑骂道:“你们这是怎么啦?官场的一套,不怕酸掉别人大牙。” 彩珠挽着馨叶的手进了宅门,彩珠介绍道:“这座宅院还是刚买下的,三幢青砖大屋,八幢小屋,正堂五楹四进,前后还有花园。振承从宁波回来谈到你,说十二年前在京师送我鸳鸯玉佩的小姑娘找到了,女大十八变,变得比西施还漂亮。我说有钱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你就把馨妹妹娶了。振承说晚了,馨妹妹名花有主,不过她和我结为兄妹,也算前世修的缘分吧。我说振承,你的馨妹妹若来广州看你怎么办?振承说你不会来。我说你们有缘分她一定会来。原先的租屋太小,倘若馨妹妹来,坐都没地方坐,姐姐自做主张去找空屋,找到了这座宅院,谈妥了价钱,再叫振承动用洋行的钱买下。宅门外‘潘园’两个字还是刚漆上去的,也是姐姐自作主张,担心妹妹来看承哥,没有宅名妹妹难找。” 主客进了厅堂,彩珠安排史先生坐神龛下面的桌子,吩咐仆人上茶,然后笑容可掬拉着馨叶的手,两人并坐在侧边的沙发椅上。史德庵很拘束,侧目去看正墙的字画,画面是一条惊涛骇浪中的绿眉船,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奋力摇橹。画幅两侧是一副对联:创业维艰父辈备尝辛苦,守成不易子孙宜戒奢华。 彩珠兴致勃勃向馨叶介绍字画:“这是姐姐夫君和儿子的珠联璧合之作,画是大儿子有为画的,画的是他父亲,振承少年时做过船工,吃尽了人间苦头。振承跟儿女谈得最多的就是他过去的苦难,现在潘家的日子好过了,振承写下这副对联教诫儿女要戒奢华。”彩珠说着笑了起来,“看我这张婆婆嘴,光顾得自己说话,还没问妹妹的事。” 馨叶道:“湖州同知张轼衍调广州做同知,张大人要物色一个佐杂跟随他,选中了史德庵。妹妹就跟史德庵一块来了广州。昨天才到,还没安顿停当,妹妹想姐姐,就拉史德庵来姐姐家。” 彩珠咯咯笑了起来:“妹妹真会说话,恐怕是想你——想你义兄吧。振承从宁波回来常提起你。我说你就到宁波开办洋行,不就能常见到馨妹妹吗?没想到,妹妹自己来了。” 馨叶道:“是我劝承哥不要到宁波开洋行的。承哥走后,我一直后悔,生怕我做了一件错事,害得承哥丧失了良机。还好,我们从宁波动身前,就传来加征宁波口岸关税的消息。” “振承夸你聪明,神算天下大势,果然名不虚传。馨妹妹,以后你要多帮你承哥出主意。” “姐姐说哪儿的话,姐姐辅助承哥白手起家,创立广州有名的同文洋行。关于宁波口岸的前景,妹妹是瞎蒙蒙着的,真正能神算大势的是彩姐姐的承哥。承哥分析宁波的状况,表面上繁荣昌盛,但是洋华混杂,京城的君臣莫不忧心忡忡,浙江巡抚想把定海弄成第二个澳门,这恰恰是皇上的心病。皇上下旨加征宁波的关税,就是要迫使宁波恢复原状,确保广州外洋贸易的繁荣。彩姐姐,承哥的这番分析,令妹妹好生佩服,当然赞同承哥放弃在宁波申办洋行。” 馨叶的这番话十分得体,既奉承了彩珠和潘振承,又显露出她的才华。潘振承和史德庵皆瞠目结舌看着馨叶。 彩珠略转过身子,发现潘振承痴情地看着馨叶,彩珠道:“振承,你光听我们姐妹俩说话,你该招呼史先生啊。” 潘振承客气地招呼道:“史先生请喝茶。” “谢潘大人。”史德庵拘谨地捧起盖碗茶,低头吹茶面上的浮叶。 气氛有些尴尬,潘振承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史先生好福气。” 史德庵谦恭道:“托潘大人的福。” 潘振承愣住:“托我的福?” 史德庵亦一脸茫然:“潘大人不必当真,不才乃一句客套,并无确切含义。” 彩珠碰馨叶的手肘,两人叽叽咯咯笑。 彩珠收敛笑容:“还是让我来解释,史先生确实托潘某的福,在直隶官道,若不是振承叫馨妹妹和她二姨上马车逃避追杀,就不会有你们二位的良缘。史先生是知恩图报之人,以后,馨妹妹来潘园看彩姐和承哥,你可不要打翻醋坛子啊。” 史德庵连忙起身,拱手拜道:“拜托拜托,拜托潘夫人!拜托潘大人!”一厅人笑得前仰后翻,厅堂门口的潘有为笑得蹲地上叫肚子痛。馨叶略微笑笑,用凌厉的目光示意史德庵,史德庵局促地坐了回去。彩珠听到门外的笑声,叫道:“你们几个进来,见馨姨和史叔。” 潘家的儿女进了厅堂跪拜:“馨姨万福!史叔安康!” 彩珠指着他们:“这是长子有为,在番禺县学做童生;次子有勋在福建老家,振承的发妻所生;这是三子有度,是个筋斗猴儿;还一个是我和振承的掌上明珠,叫佳芸。”彩珠说着拍拍巴掌,“对了,振承收养了一个义子,叫潘有仁,在同文洋行做伙计。” 馨叶道:“我好羡慕姐姐一家。” 彩珠得意道:“那妹妹就常来,把你承哥的家当成你的家。” 馨叶和史德庵坐了个把时辰告辞。彩珠叫了两顶轿子,恋恋不舍目送轿子远去。 潘振承道:“夫人,他们走远了,你的戏也该完了。” 彩珠冷笑几声:“我是在演戏,老公的情妹妹上门看我老公,我还要强打欢颜逗你情妹妹开心。”彩珠说着愣怔良久,瞪着潘振承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史家夫妇放下那么好的地方不呆,偏要跑到广东来?我真想不明白。” “她是从宁波来,不是苏杭。” “宁波与苏杭差不多,我虽然没去过,常听人说江南是天下最好的地方。馨叶的行为如此反常,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史德庵是广州新任同知张轼衍的幕僚。” “这个女人厉害,他老公在她面前像龟孙子。” “你今天当他们面说那样话,有些露骨,什么把这当馨妹妹家呀,馨妹妹你常来看承哥呀,他们是义兄义妹史德庵你不要吃醋呀。” 彩珠的口气满是醋劲:“我不是帮你说出心里话么?自从宁波回来,你做梦都是你馨妹妹。那只鸳鸯玉佩从箱底翻出后,天天佩戴,还贴着胸口窝。”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不是什么都没瞒你吗?鸳鸯玉佩是个吉祥物,在宁波倘若没遇到馨叶,我真的缴了银票申办了洋行,后果不堪设想。我戴着它,仅仅是图个吉利,没别的意思。” 彩珠气恼道:“言不由衷。你当我看不出,她那双狐狸精媚眼会迷人还会勾人,你装模作样似乎很冷淡,可眼睛看她时那副傻相,恨不得把她含到嘴里。”潘振承苦笑不已:“既然夫人疑神疑鬼,我以后不跟她来往。” “我拴得往你的人,拴不住你的心。我跟你过了这多年,还不知道你的德性,心里头最重要的还是生意。我妒忌她才说她狐狸精,其实她不是那种卖弄风骚的女人,听她谈吐倒像个洞察世事的男人。馨叶是个人精,聪明美貌,她若对你贴心,就能帮助你成大事。就怕她——” “算了,不说了。”彩珠苦涩地摇摇头,“她人都来了,我说也白说。”

不忘家仇

馨叶租的宅子也在河南,离潘园约三里路,正对着河北的靖海门。 稍作安顿,馨叶上靖灵庵拜观音。靖灵庵离史宅约一个时辰里程,在河南洲地的昌岗。清代的河南,除省河一段人烟较稠外,腹地还是荒凉的田野。河汊池塘密布,稀稀落落布着十几个小村庄。馨叶坐在轿里更衣,头戴青帽,落轿后,俨然一个出家尼姑。 妙慧师太比馨叶早三天到广州,她与靖灵庵的住持师太无怨同出一门,在九华山云仙庵剃度。无怨的辈分比妙慧大,她是无悔老师太的师妹,妙慧是无悔老师太的弟子。由于这层关系,住持师太给妙慧特殊待遇,准许她自由修行,还腾出一间精舍让她一人独住。 馨叶拜过观音后,按照小尼姑的指点,来到大殿后院的阁楼。阁楼仅一架陡峭狭窄的扶梯,这种地方,除了本庵的尼姑,任何人都不会上来。那些年,师太带着馨叶到好多尼庵避难,东躲西窜的日子恍若噩梦。 馨叶进了妙慧师太的尼房,妙慧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什,默诵经文。 馨叶伏地叩头:“弟子给师太请安。” 妙慧神色冷峻地看馨叶一眼:“如何了?” 馨叶跪着答话:“弟子已迈出第一步,潘氏一家对弟子很热情。” “你要学会演戏,尤其是在潘振承面前。” “弟子谨记。” “你来广东做什么的,记住了吗?” “记得牢牢的,复仇。” “你回去吧。”妙慧说道。 馨叶并未起身,急问道:“师太,弟子想问一个问题,弟子老家是何省何地?” “我告诉你,是何省何地。” 馨叶知道,师太是不会告诉她的身世,她来人世只有一件事:复仇。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只除掉了两个。岁月苦短,世事多变,馨叶万般苦恼,她不知这生这世,能不能报仇雪恨。 馨叶回到家,天色墨墨黑。她匆匆吃过晚饭,吩咐史德庵叫来一顶轿子,乘轿消失在夜幕中。史德庵没问妻子从哪来,将上哪去,他从不过问妻子的行为。 潘振承穿着竹青色的长衫站江边等,看到馨叶一袭白裙绰约似仙下了江堤。 “史德庵怎没随你一道来?” “我邀他一道来,他说还要做文牍。你问我,我还没问你,彩珠姐怎么没来?” “她说有史先生作陪就行了,家里有事脱不了身。”潘振承犹豫道,“这不存心让我们游不成省河吗?” 馨叶坦然道:“为何游不成?你怕男女授受不亲?你怕我不怕,我学你夫人,彩珠姐说天下她最不守妇道,不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远走高飞,私奔吕宋。”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她什么都告诉你啦?既然人言无畏,我就同我的情妹妹携手游珠江。”馨叶抿嘴微笑道:“你可不能往歪处想,我仅仅把你当恩公。” 夜幕下的省河是灯的海洋。举目西望沙面,花船妓寨麇集,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照得江面斑斓溢彩,分外妖娆。正面方向是十三行的高大洋楼,灯光从彩色玻璃中透出,与广场铁铸灯柱的西洋灯交相辉映。与十三行码头并列的谷埠码头,各种船只鳞次栉比排着,渔火恍若繁星。紫洞艇挤在矮小的疍船中间,鹤立鸡群,耀眼的灯火胜似火树银花。 “好美的江景啊!”馨叶感叹道。 几十条小船排在他们面前,船妇热情地揽客。 “想乘什么船?”潘振承问道。 “乌篷船。”馨叶答道。 潘振承带馨叶的上了一条疍船:“广东人不叫乌篷船,叫它疍船、疍艇。乌篷如同鸡蛋,晴夜拿掉,雨夜盖上。疍船可派多种用途,有住家船,有渔船,有小货船,有小客船,还有专门接客的游艇。这种游艇一般接载三四人;稍大的黄埔艇可坐八九人;再大的紫洞艇可容纳好几十人;还有一种可容一两百人的画舫,它一般不游动,固定在水边。不管哪种船,客人都可分成两种,一种是清客,一种是浑客。清客上船饮茶、食饭、听曲、观景,我们自然是清客。” 潘振承与馨叶盘腿坐在矮桌边饮茶,馨叶避开潘振承火辣辣的目光,偏过脸看江景,眼前却浮现出妙慧师太凶狠的面容。 “馨叶,”潘振承敲了敲桌面,“在想什么?” 馨叶温存地笑笑:“没想什么呀,我在看江景。承哥,我们说正事吧,你刚才说到十三行开庆贺宴不是件好事。”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掠过一丝忧郁:“口岸形势对广东有利,我反而生出几分担忧。十三行同仁高兴得有些过头,以为加重浙江口岸的赋税,就能确保广东口岸的繁荣。其实,不管哪个口岸,向来都是税轻费重。而税收一项,实收正税又是法定正税的若干倍。比如进口洋棉,实收杂税是法定正税的六倍;出口茶叶,二者的悬殊更是高达十多倍。即便是这样,实际征税仍不可与陋规杂费相比,陋规杂费简直就是无底洞。” 馨叶顺着潘振承话茬说道:“我们刚才算了一下,将浙江口岸七七八八的加税归总,相当于加征一倍关税,四大口岸向来税轻费重,即使增加两倍关税,也不会伤浙江的元气,好比给浙海关搔痒痒。庄有恭做事果断,善于变通,他只需把无底洞稍稍堵塞一下,就可轻而易举击败广东。”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惜我不是严济舟,想要做的事,不便去做。” “画龙须画云中龙,做人须做人中雄。承哥,馨妹觉得你就是做行首的材料。” 潘振承开心地笑:“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行商里头,我资历最浅,办妥部帖才几年,惟有收敛锋芒。” 馨叶激励道:“我听你说过,谁做行首,并非严格按资历排列。离光华比你东主陈焘洋年纪还大,蔡逢源与严济舟是同辈行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是担心外省行商移地广州开办洋行吗?如果你能阻止他们,就是将来做行首的资本。” 潘振承两眼炯炯放光:“越俎代庖,当下正是时候。明天我就去求见李侍尧,阻止外省行商移地广州。做成了,至少有两点好处:一,增加我在同仁中的声望;二,加深李侍尧对我的印象。我唯一担忧的是,我是一介末商,李大人不肯接见。” “不至于吧?”馨叶沉吟道,“他还没有坐稳总督宝座,地方事务不怎么熟悉,架子不会那么大吧?” “经你这般提醒,我心中有底了。”潘振承含情脉脉同馨叶对视,由衷叹道,“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 馨叶的柳眉俏皮地朝上一挑,撒娇道:“我愿做你知己,但不愿听到红颜二字,你可不许往歪处想。”潘振承叫疍妹上粥,馨叶翘着玉葱般的小指用调羹搅动粥,惊叹道:“哇,放这么多料!” “这是广州的特色粥,皮蛋瘦肉粥,做起来比较麻烦,但吃起来余味无穷。”潘振承介绍皮蛋肉粥的做法,眼睛始终看着馨叶秀丽的脸蛋,和她那双灵灵闪闪透露着万种风情的丹凤眼。 “哇,太麻烦了。我若嫁给广东人,肯定做不了贤妻良母。”馨叶惊叹道,一脸羞赧,低下头,津津有味地舀皮蛋瘦肉粥喝。 “你最适合的角色是——”潘振承刹住话头,不好意思笑笑,“你做我的知己,和你在一块,我脑筋特别灵光。”

越俎代庖

广东督抚走马换将,为李侍尧抓权提供了绝佳机会。 李侍尧,汉军镶黄旗,父亲李元亮时任户部尚书,曾祖李永芳是二等伯。满清的世袭爵位分为九级二十七等,九级为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其中公侯伯三个等级为超品,品秩比正一品还高。早年李侍尧靠父荫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做荫生;乾隆初年以荫生身份授军机处印务章京,官累正蓝旗汉军副都统。乾隆十七年任热河副都统;二十年擢工部侍郎,二十一年改任户部侍郎,署广州将军,授广州将军。数次在两广总督杨应琚、鹤年、陈宏谋缺位时署理两广总督。李侍尧身材矮小,敏捷精干,长有一对鹰隼眼,目光犀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护理巡抚、布政使蔡鸿业奉署督令盘查藩库,扎出总账后,一脸惊慌进了将军府,向署督李侍尧禀报:“李大人,总账已经扎出,藩库存银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五两,账面欠银五十万两,扣除存银,实亏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 李侍尧第一次插手地方藩库,盘查的结果远超出他的预料。李侍尧错愕不已,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亏空这么多?都说广东富得流油,这都是欠谁的银子?” “欠各商行的,其中最大一笔,是向十三行借三十万两。” “钱花哪去了?是不是杨应琚瞎折腾?” “其中八成由前任总督杨应琚安排,借给广西学政,用于修缮广西贡院或州县新建官学;两成由杨应琚直接拨给广东穷县做兴学经费。” 李侍尧的眉头皱成两坨疙瘩肉,怫然道:“这个杨应琚,我还以为他为广东立了啥大功?落下这么大的窟窿,留给后任来填!” “李大人,要不要奏明皇上?参他一本。” 李侍尧沉吟片刻道:“杨应琚兴学未肥私,况且广西兴学事多次向皇上奏明。参他,窟窿还得由后任来填。走,我们趁杨应琚还没赴任,去敲打他几下。” 杨应琚去了一趟广西,验收他资助兴建的儒学。他在黔桂交界的安化厅接到调任闽浙总督的上谕,骑马往回赶。杨应琚心烦意乱,收拾了三天还没把书籍字画收拾停当。自己辛辛苦苦帮助广东加征浙江关税,后任坐享其成,他却要去闽浙咽下自己酿造的苦酒。 杨应琚最担心的还是将来面对庄有恭,庄有恭一心要把宁波打造成大清第一通商口岸。杨应琚和喀尔吉善联手遏制,喀尔吉善作古,庄有恭会毫不留情地把怨气发泄到新闽浙总督身上。杨应琚坐在满地狼藉的书房发呆,鱼泡眼一片茫然。 李侍尧和蔡鸿业没等亲兵进去通禀,直接闯进杨应琚书房。杨应琚慌忙站起来,脸上仍挂着愁容:“李将军——李署督,蔡藩司,本官忙着挪窝,乱七八糟。坐,坐。” 李侍尧的鹰隼眼倏然一转,微笑道:“不急,杨前辈,本督请你看一样东西。” 蔡鸿业掏出一页纸:“杨大人请过目,藩司账房扎出的新账,在你的安排下,藩库亏空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银。” 杨应琚接账单在手中,手哆嗦着,惴惴不安道:“这……这……能不能挂账?蔡藩台,本官把广西学政的借据转交您了。” 蔡鸿业冷笑道:“挂账?拿借据当真金实银?广西府县十有九穷,借出的银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蔡藩司,把借据退回给杨闽督,他有本事借出的银子,就有办法讨回银债。”李侍尧的话音冷飕飕的,听得杨应琚直起鸡皮疙瘩,冷汗浃背。杨应琚领教过李侍尧的严害。李侍尧任广州将军第三天,便砍了一个吃霸王餐八旗领催的脑袋,八旗兵违法乱纪的行为立即销声匿迹。 杨应琚双手作揖:“李大人、蔡大人救救本官。” 蔡鸿业道:“你想叫李大人欺上瞒下,不奏明皇上,避免罪责?” 杨应琚浑身颤栗嗫嚅道:“本官不敢,可是……” 李侍尧不阴不阳地笑道:“瞧你紧张的?广东这边的事就不要过于担心。你按原定的安排去福州赴任,该如何做,佩之(杨应琚字)兄是个聪明人,自己会掂量。” 杨应琚在心里掂量李侍尧的话,藏书网许久没吭声。蔡鸿业索性把话挑明:“广东的藩库向来倚赖外洋贸易,倘若外洋贸易萧条依旧,朝廷若追查藩库亏空,罪责该由何人担当,杨大人恐怕比谁都清楚。” 杨应琚心领神会,战战兢兢道:“本官明白,本官定不会辜负李大人的期望。” 李侍尧露出微笑:“佩之兄,本督听李永标说,他拍杨总督的马屁,安排你的侄子杨小七在黄埔做税胥。人走茶凉,他又准备叫杨小七开路。” “有这么回事,都是李永标一手安排的,本官叫过几回杨小七出来,李永标说杨小七人才难得,抓手里不愿放。本官不做粤督做闽督,李永标立马翻脸,不是准备叫杨小七开路,是已经除了杨小七的名。”杨应琚一肚子的委屈,埋怨李永标不讲兄弟情义。 “杨小七本督保了,李永标敢不重新安排他,本督立马查海关的老账。海关从吏胥到关丁,没有一个屁股眼是干净的。杨小七继续在黄埔做税胥,你不必带他去福建。”李侍尧扔下这句话,随即带蔡鸿业离开。杨应琚呆若木鸡站在书房,竟忘了送客。李侍尧是何意?好像是不帮我?杨应琚想到一个词:“人质”——他们随时可以查杨小七,杨小七贪墨,就是他的主子杨应琚贪墨! 杨应琚打了个寒战,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李侍尧与蔡鸿业转身进了督署前的茶铺。 蔡鸿业笑道:“李大人英明,捏住杨应琚的软肋,他以后不敢不听您的。” 李侍尧不以为然道:“别抱太大希望。他虽是闽浙总督,可浙江巡抚庄有恭未必就听他的,庄有恭若钻上谕的空子,浙江口岸就不会萧条。我们还是想想眼前吧。” “卑职以为,填补亏空,惟有在规礼杂费上想办法,藩司衙门可自填一半窟窿,另一半窟窿最好能恳请海99lib.t>关协助填补,可是,海关直隶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海关还归地方稽查,总口委员皆由地方派出。凡事都可变通,我等又不是向海关索贿。” “其实,海关从来都是税费并征。税由朝廷定额,得一两不少上缴朝廷;费就很难说,口岸省衙门都向海关伸过手,只要数额不大,通融起来比较容易。” “和尚破戒吃肉,吃一口是破,吃一锅也是破。”李侍尧霍地站起来,“本督这就去海关。” “大人不必太急,卑职听说黄埔的夷船全部回棹,跑得一条都不剩。” 李侍尧重新坐下:“唉,现在急也没用。一个大窟窿敞着在那里,无法填补。眼看就要出俸,拿什么给百官发俸银养廉银?” 李侍尧插手地方事务,不料一上手就遇到棘手问题。这时,来了两个为他排忧解难的人——闽浙行商林成官、顾信官。他们先找到李永标,给李永标挡了回去。他们转身去了将军府,求见署理总督李侍尧。李侍尧接报后,立即更衣在西花厅接见他们。 却说一直静观其变的严济舟,重新审时度势。署督插手地方事务,倘若管到十三行头上,连惯例中的宴请都免了,到时候岂不很被动?严济舟拉蔡逢源随他一块上将军府,正遇到李侍尧的长随李十四叉着腰子在府前悠逛。 严济舟笑容满面凑上前:“十四爷,在下是十三行商人,这是在下的拜帖,想拜谒李大人。”李十四接过名剌看,大咧咧道:“你还是十三行行首?” “鄙商正是。”严济舟媚笑道,在心里咒骂李十四是狗奴才。 “啥事儿呀?”李十四一口京腔,舌头打卷问道。 “一点点私事。” 李十四冷冷道:“私事不见!” 严济舟谄媚地笑道:“是这么回事,鄙商在西关花船订了一席酒筵,美酒佳馐,还点了歌妓弹唱。李大人日夜操劳,鄙商过意不过,想请李大人放松放松。” 李十四把头一歪,斥道:“想当面贿赂李制台?你把我们大人当什么人?”李十四打了个哈欠,反转身伸懒腰,屁股对着严济舟。 严济舟灰溜溜下了台阶。 蔡逢源站在白汉玉狮子旁:“济官,你不该老在私事上兜圈子。” 严济舟疑惑道:“以前我们跟新任官员套近乎,百试不爽,怎么今天就不灵了?莫非碰到李青天啦?” “这难说,至少他现在是李青天。” 严济舟气愤道:“老夫好歹是从四品官商、十三行的行首,没想到见一个署理总督有这么难!” 严济舟蔡逢源的轿子刚走一瞬,潘振承乘轿赶到将军府。 潘振承大步上前递上名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求见李督台。” 李十四懒洋洋接过名剌:“又是十三行商人?有啥事儿呀?” 潘振承正言肃色道:“有要紧公事面禀李督台。” 等了约半个时辰,李十四带潘振承进西花厅。 拜过李侍尧,潘振承坐在闽浙商人坐过的椅子上,椅垫还带着热气。茶几上有两杯剩茶,是刚才闽浙商人喝过的。李侍尧没吩咐戈什哈上茶,鹰隼眼打量潘振承一下,慢腾腾说道:“本督早就想去十三行看看,或者请几位行商来本府坐坐。你不请自到。” “末商冒昧打搅李大人。李大人日理万机,抽暇接见末商,末商三生有幸。”潘振承斟词酌句,在心里寻思着如何切入正题。 李侍尧手中转动着两个钢球,眼睛看着钉在墙上的深黄色的花斑虎皮,冷冰冰道:“本督投笔从戎多年,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你来见本督有何公事,请直切正题。” 潘振承快人快语:“末商想请李大人制止外省行商移地广州。” 李侍尧怔了怔,注视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两颗钢球停止旋转:“你这个正题,一刀就切到本督身上。”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末商斗胆直言,大人喜欢察颜观色、见风使舵之徒?” “我有时候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你尽管直言。” “大人引进外省行商的计划于广东无益。” 李侍尧又一愣,目光盯着潘振承深邃炯亮的双眼:“本督哪有啥计划?仅仅是设想,况且,本督未向任何人承诺。” “方才出门的两个闽浙行商,说大人您已经同意他们移地广州开办洋行。”潘振承在门房恭候时,看到两个闽浙行商一路细语走出将军衙门。潘振承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满怀期望。潘振承故意说得这么肯定,是想引起李署督的警觉和反感。 李侍尧沉默一瞬,脸上隐隐流露出不悦:“他们太会想象了,本督没有立即答复。这两天,本督设想仿效浙江巡抚庄有恭构想一个方案:近几年十三行行数锐减,打回原形只剩十三行了,本督打算增加七行,凑满二十行。行多势大,就是所有的西洋船都来广东,你们也应付得过来。” 潘振承急切说道:“大人初次接触外洋贸易,不知实情。广州口岸不是嫌行商少,而是怕洋船少。十三行商人原本就多,而来粤洋船与年递减。僧多粥少,现有的行商大多生意不济,若引进外省行商,无疑雪上加霜。如此一来,无论本省或外省行商,均难以维系。十三行的承饷如何完成?如何拿余资报效朝廷?如何满足督抚的心愿孝纳捐输?” 李侍尧叫道:“李十四,潘启官来了这久,怎还不上茶?”站一旁发愣的李十四唯唯诺诺急忙退下。李侍尧旋转着钢球,踱着方步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本督打算向每位外省行商收取两万两押金,七位就是十四万两银子,可解广东藩库燃眉之急。” 潘振承紧张地寻思着,咬咬牙:“末商保证,十三行可孝纳十五万报效银!”李侍尧鹰隼眼眉头舒展,绷得铁紧的脸孔绽开笑颜:“好,爽快!只要拿出十五万报效银,本督决不引进一名外省行商!但你要说话算数,李十四。” 李十四捧着茶托急急进来:“来了来了。” 李侍尧峻厉道:“笔墨侍候,我与潘启官立军令状!”

与虎谋皮

史宅是一幢普普通通的民宅,宅前一条沿江的石板路,宅门正对着粤海关附近的靖海码头。宅门半掩着,馨叶坐在庭院的瓜棚下,膝盖上放着一卷书,郁郁闷闷满腹心事。潘振承第一次看到馨叶忧郁的神态,有些吃惊。馨叶看到潘振承,也感到吃惊,潘振承从来没到过她家,都是馨叶找借口去潘园看彩珠姐,或者他们约定在江边见面。 “见过李侍尧了?”馨叶问道。 “见过了。”潘振承把经过讲给馨叶听,愁容满面,“我越俎代庖,倘若严济舟知道我已经与署督签了军令状,肯定不会动用会所的行用,那十五万两报效银就会落到我个人头上。”馨叶聚精会神听着,嫣然笑道:“你是行商,而他是行首,他给李府奴才挡了驾,你却能见到署督大人,已经胜过严济舟一筹。” “我这是自找麻烦。” “别像秋霜打过的瓜藤似的,过会儿我敬你几盅,庆贺庆贺。” “史德庵史大人呢?” “你别管他,他去衙门了。你是来看我,不是看他,管他干什么?” 说来也巧,他们正说到史德庵,史德庵的轿子就到了家门口。史德庵下轿来,理了理官袍。他尚未走进宅门,就看见花棚下面如胶似漆的潘振承与馨叶。 馨叶正握住潘振承的手:“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你能否逢凶化吉。”潘振承反手抚摸馨叶的细腻柔嫩的纤手。馨叶拍打潘振承一下:“老实点。”馨叶抓住潘振承的手,全神贯注看掌纹。潘振承嬉笑道:“纤纤细手,令人销魂,馨妹妹看久一些。” 馨叶故作正经:“没正经,别弄得我心念不一。” 潘振承死皮厚脸说道:“你也会心念不一?我们彼此彼此,一对性情男女。” 潘振承哈哈大笑,馨叶抿嘴轻笑。 史德庵后退不迭,站宅门外发愣。 仆人邱七根轻声叫道:“老爷。”史德庵退到宅门外,支支吾吾:“本官……唔,唔,衙门还有事……张大人等本官拟……拟……拟告示。”史德庵坐进轿子,对邱七根道,“你就不必随我一道回衙门,去附近酒肆办一席酒菜,款待潘大人。” 邱七根办好酒菜,请潘大人同女主人入席。 潘振承并不知史德庵来过,说实话,如果史德庵在,他还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暗恋他的老婆,心底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馨叶知道史德庵来过,她冷冷看一眼贼头贼脑侍立一旁的邱七根,说:“你下去,潘大人由我侍候。”邱七根萎萎缩缩地退下。馨叶笑道:“现在只剩我们俩人,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尽兴痛饮。” 酒过三巡,潘振承仍开心不起来,又提起军令状:“我向李署督拍胸保证报效十五万银,那口气,好像我就是行首。” “这样不好吗?你早就觊觎行首宝座。” “可是,十三行会所的财权,不在我手中。”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替大家办事,难道还得你掏银子?再说,你同文行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笔巨款。” 潘振承忧郁道:“我最担心严济舟知道实情,故意刁难我。” 馨叶火上浇油:“你凑不起十五万两银子,李侍尧就得吊销你的行帖,将你流放到琼崖。你按时凑齐了银子,李侍尧要做的仅仅是停止引进外省行商的计划。这种军令状毫无公道可言。”馨叶的语气中含着一股怨气,丹凤眼闪过一丝寒光。潘振承没注意馨叶的神态,低头抿一口酒,叹道:“要想严济舟从公款中出银子,无异与虎谋皮。” “所以必须智取,不宜直取。”馨叶顺着潘振承的话茬往下说。该如何应对,馨叶绞尽脑汁想不出主意,出神地看着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 潘振承也看着馨叶晶莹发亮的黑眼睛,倏地,潘振承的目光如火石碰撞出火花,他激动道:“有主意啦!声东击西,陈仓暗渡,这出戏让陈寿年来演!” 次日,正好是行商例会,行商聚在一块津津乐道加税的旧闻。 章添裘嗑着瓜子说:“加税的圣旨传到浙江,那帮官员官商,一个个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黎南生笑道:“那些移地宁波的外省行商,准会悔青肠子。” 潘振承用目光暗示陈寿年。陈寿年会意,按照潘振承编排的话说道:“昨晚,两个闽浙行商来到我寒舍。一个叫什么林成官,一个叫……叫顾信官。” 坐在行首席上的严济舟立即警觉了起来,“他们是闽浙两省洋行的商首呀!” 章添裘向来瞧不起未脱纨绔之气的陈寿年,轻蔑地问道:“喂,小陈,嘴上没毛的末商,闽浙行首怎会去你府上?”黎南生一贯跟章添裘演双簧,他嘲讽道:“是呀,想不到你鬼头鬼脑,还神通广大?” 蔡逢源摆摆手,严肃道:“你们都不要问了!寿年贤弟的先父是何人?” 陈寿年偷偷看一眼潘振承,潘振承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讲,陈寿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他们来祭拜家父灵位。我留他们便饭,聊聊家常。” “都聊了些什么?”严济舟问道。严济舟和潘振承英雄所见略同,在外省行商未来前,就担忧外省行商跑到广州来与他们抢食。这种事,在雍正年间经常发生,后来四大口岸定了君子协议。前两年,浙江巡抚庄有恭不顾本地行商的反对,一意孤行引进外省行商,原来的君子协议又不起作用了。 “我和林成官、顾信官聊广州菜,聊广州街头看不到穿棉袄的人……说到广州人吃饭先饮汤……还……还聊到十三行,我说十三行的生意旺得很,每家洋行地库里都堆满银子。” 严济舟的声音像棉团塞住了嘴巴:“你……你怎么这样说?这,这是没有的事呀。” 陈寿年头昂昂地看着严济舟:“我不是给行首你长脸吗?” 章添裘斥责道:“焘官这么说,等于诱惑外省行商。”黎南生埋怨道:“外省行商会绞尽脑汁挤到广州来,摊薄我们的生意。” 蔡逢源抑郁道:“此事不怪寿年贤弟,我们又没叮嘱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我们没料到闽浙行商这么快就来广州。” 众行商的神色都很紧张,如临大敌。 “你们还聊了什么?”严济舟追问道。 “记不太清了。”陈寿年摸着脑勺,猛地拍了拍,“对了,聊到棉袄时,我笑他们白带了厚棉袄。” 黎南生笑道:“广州冬暖,前年我遇到几个塞北的客商,光着膀子扛皮袄,笑死人啊。” 严济舟敲了敲案桌:“别打岔,让寿年贤弟继续说。” 陈寿年不慌不忙扫视众行商一圈,趁机与潘振承对了一下眼:“闽浙行商说幸亏带了厚棉袄,他们一人在棉袄夹层里藏了三十万两银票,安然到达广州。我问他们带这么多银票在身上做什么,他们说以备急用,并无特别用途。对了对了,”陈寿年懊恼地拍打脑门,“他们问我在西关租房置业是什么价格,说他们亲戚想来广州做点小生意。” 蔡逢源不安道:“济官,真的狼来啦!” 严济舟感到事态非常严重,脸色陡变:“做小生意会带这么多银票?他们是要移地开办洋行,如果督抚贪图银子,后果不堪设想。” 众行商焦虑道:“严行首,你快想办法呀!” “我这就去见蔡藩司。”严济舟忽地站起身。 潘振承端起茶碗,暗示陈寿年。 “我……我好……好后悔。不知道他们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跟他们谈了那么多机密。” 严济舟重新坐下来:“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陈寿年道:“他们问十三行是归巡抚管,还是归总督管?我说总督巡抚都在路上,广东的大事小事全归广州将军兼署督李侍尧管。他们又问李署督在广州,还是下去巡察了。我说白天还看到他在广州,你们不论白天黑夜,递名剌准能见到李大人。” 章添裘怨气冲天道:“你就不会说李署督不在广州?” 陈寿年生气地拍打茶几:“严济官又没交代,我怎知当说不当说?我即使做错了,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严济舟掏帕子擦汗:“是呀,是呀,我怎就没料到?现在让他们捷足先登了。” 众行商七嘴八舌叫道:“严行首,你也赶快去递帖子呀!他们去见总督,你去见护理巡抚蔡藩司没用。”“要抢在闽浙行首的前头,否则就被动了。”“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迟啦!” 严济舟茫然无绪,又焦急万分,他猛地拍桌子:“你们吵什么吵?去见督台,不是想见就能见,见到了该怎么说,该带多少银票在身上,都得大家商量。” 蔡逢源道:“报效银是必不可少的。庄有恭在浙江,靠移地申办一项,就收了近二十万银子,价码后来抬到一家洋行三万。” 严济舟碰了碰身旁的蔡逢源,两人低首贴耳商量。潘振承知道严济舟遇到什么难题,他们求见李侍尧碰壁,正在低声商议如何能见到李侍尧。稍瞬时刻,严济舟抬起头,眉宇间聚满焦灼茫然。 潘振承掐准时机,大声同章添裘说话:“我听说将军府前,官民川流不息,有禀告公事的,有陈情私事的,有各衙门的堂官,还有胥吏衙役、缙绅商贾、小贩工匠、田翁农妇。去了先进门房恭候,坐板凳上还有仆役侍候茶水,然后,一个一个依次进去晋见李大人。” 严济舟斥道:“启官,站着说话不腰疼,依你所言,引车卖浆之流都能随便见到署督大人啰?” 潘振承神态自若道:“末商听说李署督体恤民情,只要是正事大事,他立马就见。” 严济舟沉默稍瞬,脸上浮现出诡谲的神情:“方才我同源官商量时,还担心求见的人多,我们要按照先后次序恭候多日呢。”严济舟皮笑肉不笑,脸色倏地严峻起来,斩钉截铁:“既然你说得那么肯定,老夫派你去见李署督!” 潘振承愕然,口齿讷讷道:“我……我没把握,我是说,如果是正事大事,李大人就会安排插先接见。” 严济舟情绪激昂地站起身问道:“阻止外省行商来粤,保我十三行和广东口岸兴旺,这还不算正事大事?”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方才所说的只是市井传言,末商没去证实。我又不是行首,凭何要我去见李大人?” 蔡逢源也站起来,抱拳恳切道:“十三行有难,匹夫有责,启官你就不要推辞了。方才我和济官商量,我们出报效银的上限是三十万两银,银票你带上,话由你随机应变同李大人说。” 潘振承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闪烁着惊慌不定的光,他搓动着双手,万般为难道:“万一我办砸了呢?” 章添裘厉声道:“办砸了,你就是十三行的千古罪人!” 蔡逢源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你这么说,还有人愿意出头替大家办事吗?启官你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我们在这里为你烧香拜佛。” 严济舟拱手作揖:“启官,老夫拜托你啦。” 将军府在内城西门大街的贞烈坊,约有七八里路程。潘振承接过银票,磨磨蹭蹭出了会所,悄悄掏出怀表看,离军令状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刻时。潘振承心急如焚,跨上一顶四人轿:“太平门,快,越快越好!”轿夫抬着轿子飞跑,跑得脚软速度慢了下来,潘振承又换上街边另一顶空轿,催促轿夫拼命朝前跑。 将军府西花厅,李侍尧陪两个闽浙行商饮茶。 林成官掏出怀表看:“李大人,到午时正点了。” 顾信官捧着契约:“恭请督台大人在申办文书上签上大名。” 李侍尧道:“本督没有怀表,可我的自鸣钟还没自鸣呢。” 三人抬头看壁上的自鸣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分针慢慢指向十二点,自鸣钟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顾信官把契约摊在李侍尧面前,恭敬道:“敬请李大人签字。” 李侍尧犹豫一瞬,慢慢拿起毛笔蘸墨。 西花厅外传来李十四的叫喊:“十三行潘启官到!” 第二十八回 殷无恙进京未如愿 麦克赴浙大受欢迎 严济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潘振承越俎代庖,把行首置于何地?严济舟跑去向李总督诉苦,李侍尧勃然大怒,宣布裁撤十三行会所;英国传教士殷无恙恳求进京效力,李侍尧驳回殷无恙的恳求;麦克准备把东印度公司驻华办事处迁往宁波,庄有恭给麦克最高级别的待遇;馨叶与潘振承情意缠绵,实则心怀鬼胎,潘振承要馨叶配合他做一件昧良心的事……

署理主事

夜幕垂落,天色陡然昏黑,江风呼呼地掠过十三行,刮得中国街的幌子啪啪地响。街头冷冷清清,惟有督署表彰前还聚有人,凑着灯光看表彰的内容:十三行潘文岩诸儒商,高风亮节,薄己厚人,体恤粤东苍生,义捐赈灾银十五万两…… “他只是个跑腿的,捐出的是会所的银子,荣耀全给他一个人占了!” 在中国街的小茶楼,严济舟气愤难遏地拍打着桌子骂道。 “潘振承如今名声大振,众行商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说他不仅立刻就见到李大人,还这么快与李大人达成协议,只花了十五万两就搞定。”蔡逢源慢悠悠地品着茶,语气含有对潘振承的钦佩。 严济舟气咻咻道:“老蔡,你没想过其中有蹊跷吗?潘振承进去片刻,将军府的戈什哈就带几十份表彰上街头张贴。” “他事先就与署督大人谈妥了,再联手陈寿年设圈套。我们两个商场老行尊都给骗了。厉害,确实厉害。”蔡逢源由衷感叹道。 严济舟七窍生烟:“我不会轻饶他的!” “算了吧,他毕竟为十三行办成一件大事。” “你以为我是妒忌他吗?不!严某宰相肚里可撑船,可他使的是小人伎俩,阴损诡谲,背着我和十三行全体同仁与署督大人私下达成协议,比骗子还可恶!” 第二天,严济舟来到总督衙门,通禀后,李十四带严济舟上总督值房。 “十三行驽商严济舟参拜李大人。” 李侍尧正在看一份公牍,闻声缓缓抬起头,鹰隼眼打量严济舟一瞬,冷冰冰道:“严总商,本将军督理总督已有时日,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严济舟吞吞吐吐:“鄙商早来过,李十四……”严济舟刹住话头,打狗看主人,李十四是署督大人的心腹长随,不可得罪。 “李十四怎么啦?”李侍尧站了起来,个头虽矮,鹰隼眼凛然生威,叫人不敢俯视。 严济舟佝偻着腰嗫嚅道:“十四兄台说大人忙,要稍等。鄙商见大人太忙,不敢打搅便回去了。” “你今天才递帖子求见,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啰?有话直说。” 严济舟愣了一下,带着怨气道:“潘振承僭越代庖,不合圣贤之道。” 李侍尧也愣了一下:“如何不合?” “古之圣贤定下三纲五常,长幼有序、尊贱有别。潘振承乃一介末商,如何能高攀总督大人,共同商讨十三行及广东口岸大事?此乃十三行总商权限职责也。” 李侍尧的鹰隼眼扎了严济舟一下,不悦道:“这般说来,本督与潘振承议定的决策错了?” 严济舟低下头,颤抖道:“鄙商不敢,鄙商是说圣贤之道。”李侍尧拍着桌子斥责:“什么圣贤之道?本督国子监荫生出身,还用你来教我圣贤之道!潘振承为十三行众商利益,为广东外洋贸易繁荣,挺身而出,公心可表,正合圣贤之道!” 严济舟不停地用袖口擦汗,心中后悔不迭,埋怨自己意气用事,没考虑周全便冒冒失失来见署督大人。 李侍尧责问道:“你是不是嫉妒潘振承抢了总商的功劳哇?” 严济舟瑟瑟道:“鄙商绝无嫉妒之心。只是……只是……潘振承这样做,鄙商今后在公行威信扫地。” “亏你提起公行。康熙六十年裁撤公行,公行再也没复立过!” “鄙商口误,不是公行……是会所,十三行会所。” “会所就是没挂牌的公行!本督问你,你的总商之位是皇上钦命的,还是总督、巡抚、关部封的呀?”严济舟不敢正视李侍尧,盯着李侍尧的靴子说话:“前掌门陈焘洋,关胥和行商都叫他总商。” “他是雍正七年,海关监督祖秉佳任命的总商,所谓总商,说白了就是保商。”李侍尧说着,拿出一大叠信件,“这都是散商夷商的诉状,他们指责你们擅立行会,欺行霸市,垄断通商,强烈要求裁撤十三行会所。” “这……这,这……”严济舟头脑一片空白,木讷讷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柯书启。”李侍尧叫道。一个身穿布衣长衫的师爷进来:“主公有何吩咐?” “拟宪牍,裁撤十三行会所。”李侍尧说着端起茶碗。李十四大声叫道:“端茶送客!” 严济舟万万没有料到是这种结果,他跌跌撞撞出了总督衙门,站街头发愣,心像刀绞般地痛:“我这不是找死吗?潘振承没告倒,还惹祸上身。十三行会所遭裁撤,我的行首位置放哪里?” 十三行会所被裁撤的消息迅速传遍十三行。众行商懵了,李将军头一天到总督衙门署理正印,怎就想到拿十三行会所开刀?十三行哪点做错了,得罪了署督大人? 严济舟不敢回会所,无颜见十三行同仁。他躲进泰禾行办房,章添裘、黎南生追进了泰禾行——他们代表全体同仁向行首讨说法:李督台凭何突然裁撤会所? “世事难料啊。”严济舟痛心疾首道,“老夫原本是去督署致谢,感谢李大人关照十三行,阻止外省行商移地广州开办洋行,谁知他拿出散商的诉状,指责行商垄断,无益朝贡贸易。”严济舟不敢道出实情,倘若内幕走光,他就成了同仁眼里的罪人。 “不,李督台偏听散商的一面之辞!”章添裘叫道。“我们上条陈,向李督台禀明实情,散商指责行商,纯属妒忌!”黎南生悻悻恨恨道。 “你们让老夫静一静好不好?”严济舟恼羞成怒,“该说的话,我在李大人面前都说尽了,你们还要我怎样?老夫做了三十多年行商,用不着你们来教我。” 严知寅戳着章黎二人的鼻子斥道:“你们两个,给我出去!”严知寅怒气冲冲撵走章黎二人,正遇到蔡逢源进门。“蔡叔来啦。”严知寅招呼道,父亲同蔡叔的关系非同寻常,严知寅不敢怠慢,给蔡逢源泡茶。 “老蔡,我好后悔啊……”严济舟声音哽咽道。 “济官,你什么都不用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严济舟后悔没听蔡逢源劝告。道理很简单,收取十五万报效银,取消外省行商移地经营,李侍尧与潘振承是同谋。指责潘振承,等于打李侍尧的耳光,李侍尧当然会雷霆大怒。 蔡逢源道:“督署的裁撤令限定会所今日就得执行,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摘牌,再作下一步打算。” 悬挂了三十六年的“十三行会所”的匾额,在悲凄的气氛中摘下。 严济舟没像往常一样昂首阔步走向行首宝座,宽大的高靠背太师椅寂寞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严济舟同行商一道坐在侧旁的座位上,垂头丧气。坐他身旁的蔡逢源轻声道:“济官,还是说几句吧。” 严济舟有气无力道:“我已不是行首了,会所裁撤,大家说如何办?” 众商面面相>..觑。 蔡逢源说:“公所裁撤,散商扬眉吐气,他们已经摆下架势,要与行商分庭抗礼。倘若这种局面出现,那比引进十个外省行商还可怕。启官,说说你的意见。” 潘振承从容说道:“十三行会所裁撤,可十三行还存在。首先我们要消除芥蒂,抱成一团,一致对外。国不可一日无君,十三bbr>99lib?行不可一日无主。严大人官秩四品,资深阅广,德高望重,我建议,严大人出任我们的署理主事。” 严济舟感到意外。 潘振承说:“同意者请举手。” 众行商跟着潘振承一致举手。 严济舟嘘唏道:“启官抬举老夫,老夫既感激,又惶恐,担心李大人指责我们变相官商垄断。启官,老夫洗耳恭听你的高见。” 潘振承有条不紊道:“我仔细研究过督署宪令,其中用词极为含糊。既然含糊,漏洞必多,则有空子可钻。李督台是儒将出身,宪牍的疏漏,他不会看不出。可见他内心矛盾,并非一定要打破垄断。” 蔡逢源赞许道:“启官的话有道理,督抚最关心的,恐怕还不是垄断,而是谁对藩库有利。” 潘振承不慌不忙道:“散商是散的,散商财单势薄,论承饷,散商远不如行商多;论报效捐输,散商更不能与行商同日而语。诸位说,到头来,督抚是支持散商,还是偏袒行商?丐帮都有帮主,百业都有会馆,我们是官授行商,为何就不可设立十三行会馆,推选临时的主事商?倘若督抚不过问,就等于是默认。” 蔡逢源欣然点头道:“启官头脑冷静,遇事不慌,同李大人关系不同寻常。老夫建议,启官做我们的署理副主事。赞同者请举手。” 严济舟激动地站起来:“老夫要第一个举手。” 全体行商一致通过潘振承做署理副主事商。 潘振承一石三鸟,化解了严济舟对他的妒意和敌意;在同仁中树立起他的威信;顺理成章做上副主事商,为今后登上总商宝座奠定良好的基础。 十三行公所改为民间组织十三行会馆,严济舟带领全体行商举行了挂牌揭幕仪式。散商跑到总督衙门告状,被把门的戈什哈挡住不让进。潘振承料事如神,李侍尧默认了十三行会馆。

英国教士

在十八世纪的全球竞争中,英吉利的势头像热带飓风不可阻挡。英国的战舰逐步控制了全球的主要航线,英国的商船在全球畅行无阻,英国的殖民地成几何级数增长,英帝国臣民称霸全球的野心日益膨胀。然而,英帝国却在宗教扩张中碌碌无为。 英国是最早与罗马教廷决裂的国家,新教(圣公会)成为英国的国教。在强大的天主教面前,巩固新教在英国本土的正统地位成为国王贵族们的首选,他们无力也无意超越国界去与庞大的耶稣会竞争。从中国明朝万历年起,来华传教的教士基本由耶稣会派出,人数最多的分别为法兰西、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等四国的传教士,此外还有德意志、比利时的传教士,就是不见英国传教士。 一七四二年,一个名叫切斯特·菲利浦(Chester Philippe)的英国少年,追随信奉罗耀拉学说的格雷神父躲避迫害来到法国。在巴黎修道院,菲利浦拜读了沙勿略的著作。沙勿略是耶稣会最早到东方传教的先驱,他的著作激发无数的教士献身神圣的传教活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土著人居住地,过着异常艰苦的传教生活。 一七五一年,菲利浦追随葡萄牙传教士来到澳门。澳门是耶稣会东方传教的大本营,教士在澳门学习初级东方文化、语言、习俗,另外还需要学习掌握生存的技能。菲利浦被安排在华裔教士李查士名下学习汉语,李查士根据菲利浦的谐音为他取汉名费力朴。 进入中国内地的第一站是广州。在菲利浦准备前往广州时,遇到吕宋来的英裔西班牙探险家保罗。保罗已经辞去耶稣会传教团的工作,原因是他诱奸土著女教徒受到众教士的严厉谴责。菲利浦不赞同保罗放浪形骸的性生活,但对保罗深入土著探险的勇气敬佩有加。保罗自告奋勇带菲利浦去广州,拍胸口为菲利浦找一位最可靠的保商。 保罗有十年没来过广州,广州城外的珠江永远是那么拥挤,花船上的中国姑娘还是那么漂亮。十三行最大的变化是增加了五幢西洋建筑,其中规模最大、最气派的要数潘振承的同文夷馆。夷馆面临珠江,正门有六根雅典神庙风格的石柱,大门外砌着拱形石块,大门上面是带弧形的彩色玻璃,下面是三寸厚的橡木门。门厅富丽堂皇,高约两丈,中间挂着一只巨大的吊灯,灯座为银质,旁边缀着晶莹剔透的玻璃饰物。门厅顶头是弧形的楼梯,楼梯用的是上等的楠木,漆得油光发亮。上了楼梯,正中一间是会客厅,夷馆买办老颜吩咐仆役为客人上茶,急忙赶去向主人禀报。 菲利浦站在柚木地板上兴致盎然打量会客厅,地板中央铺了一块长径约二十英尺的波斯地毯。墙裙是天然木纹的紫檀,墙裙上面的墙壁是白灰罩面,分别挂着中国水墨画和西洋油彩画。水墨画配有中国诗文,菲利浦只认识少数几个字,他觉得中国的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生动的绘画。客厅靠墙排着一圈法兰西风格的真皮沙发和雕花茶几,茶几上摆有中国的细瓷茶具。保罗招呼菲利浦坐下饮茶,听到一串急促的楼梯响,一位中年中国商人春风满面走进会客厅。 “潘启官。” “保罗。” 保罗和潘振承笑容满面互相抱拳行礼。 “这是菲利浦,英国出生的葡萄牙耶稣会教士。” 菲利浦的眼睛像蓝玉释放出柔和敦厚的光,彬彬有礼向潘振承行礼:“久仰潘启官大名,今日拜见您,三生有幸。” 潘振承向菲利浦回礼道:“你的中国官话很地道,在广东,只有北方来的官员才能说这么纯正的京师官话。” 保罗快人快语道:“他的汉语老师是澳门的华籍教士李查士,李查士也是东印度公司通译洪瑞的老师,李查士是北京人。老潘,你不会因为他们是师兄弟,而对菲利浦另有看法吧?” “不会,就是洪瑞,我个人对他没有什么成..见。”潘振承不想多谈洪瑞,有关洪瑞的许多事情,各有各的立场,很难用是非对错来判断。潘振承转过话题:“菲利浦还没确定保商吧?我愿做你的保商,不知菲利浦来广州有何特殊的安排?” 菲利浦拱手道:“我想进北京为朝廷效力,我的特长是西洋医术。” 潘振承爽快道:“我就去见李总督,请他保荐你进京。” 李侍尧在总督衙门庭院舞剑,身手矫健,威威生风。旁边围着一群戈什哈大声喝彩。李侍尧看见潘振承,把剑扔给戈什哈,带潘振承上凉亭坐。 “启官有何事?”李侍尧穿一身宽松的功夫服,脸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葡萄牙医师费力朴想进京为皇上效力。” 李侍尧深思一瞬,用肯定的口气说:“不对,费力朴不是葡萄牙人,是英吉利人。” 潘振承惊愕地看着李侍尧。他曾听说李侍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他怎么对菲利浦这般了解?李侍尧看了看潘振承充满疑窦的梭子眼,说道:“兴建圆明园,朝廷需要大批精通西洋建筑与绘画雕塑的人才,内务府和工部先后给广东督抚来过谘文,杨应琚责令澳门知同对耶稣会教士作过甄别,里面有费力朴的名字,他确实学过医术,但他是英吉利人。” 潘振承记起来了,李侍尧做过军机处章京,出任广州将军前还任过工部侍郎,圆明园是工部监造的浩大工程,李大人接触过不少西洋工匠。潘振承不了解西洋教士在京师效力的情况,问道:“用英吉利人有什么忌讳吗?” “京师没有一个英吉利教士,在京的耶稣会教士都是来自法兰西、意大利等国。乾隆二年,两广总督鄂弥达曾推荐过两个英吉利教士吉耳和米勒,遭到所有京师洋教士的激烈反对,他们说英吉利教士不守洋教清规戒律,荒淫好色,勾引女教徒并且堂而皇之与女教徒结婚。皇上下旨禁止英吉利教士吉耳和米勒进京,将他们逐回到澳门。” “李大人,费力朴只是出生在英吉利,他长期在其他西洋国家生活。为了报效天朝,他学了十多年西洋医术。末商听说朝廷需要各方面的西洋人才。” 李侍尧毫不通融道:“是英吉利人就是不行!海关监督李永标说,西夷中数英吉利人最操蛋,带头弃粤赴浙的是他们,每次抗议示威的是他们。还有十多年前的地球仪案,欺君辱国,龙颜大怒,献魔球者还是英吉利大班。” 潘振承赶回同文夷馆,保罗和菲利浦焦急不安站起来。 “李总督驳回了菲利浦的进京请求,但准许他留在广州行医。” 保罗疑惑不解问道:“朝廷不是需要大批西洋人才吗?” 潘振承无可奈何地笑笑:“这是两回事,我不知道洋教内部这么复杂,各派之间水火不容,互相倾轧。” “我明白了,怪就怪我们的英吉利血统,在耶稣会处处受歧视。”保罗激动地扬起胳膊说道:“我受歧视我认,马尼拉的中国教民嘲笑我是个花和尚,见到漂亮的女教民就眉开眼笑。可菲利浦不同,他是个正统的耶稣会教士,是葡萄牙主教册封并派遣的传教士。你们的总督做事太武断了,我知道耶稣会教士进北京前要宣誓终身不娶,终生不回国。菲利浦为了他崇高的理想,完全可以做到。” 潘振承打断保罗的话:“菲利浦的崇高理想是传教吧?中国朝廷早就禁止洋教士传教。” 菲利浦谦恭道:“潘启官,如果说我没有肩负传教使命,我是在跟您说假话。但是,在我接触中国文化的过程中,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中国文化,爱上这个古老伟大的国家。我心甘情愿为中国朝廷效力,为中国的普通百姓效力。我愿意留在广州,一边行医,一边恭候天朝皇帝的召唤。” 潘振承微笑着朝菲利浦点头:“我相信菲利浦的诚意,菲利浦愿意滞留广州,可长期入住同文夷馆,我尽最大可能提供帮助。” “潘启官,能不能为我物色一名中国教师?” 潘振承狐疑地看着菲利浦:“你不是已经会中国话了吗?中国官话,你比我说得还标准。” “我只会中国的口头语,还不会书面语。我以前的中国老师李查士认识的中国字有限,他说中国的白话与文言是两回事,无论写信还是写文章,一律用中国古文。” “这事我恐怕很难办到,收夷识文,有通夷之嫌。保罗你还不知道吧,我从吕宋回到广州,广州有个通事指控我在吕宋教过你学中国话,我被关进监狱,差点掉了脑袋。” 保罗遗憾地双手一摊:“看来,我们的交易谈不成。” 潘振承不解道:“交易,我们有什么交易?” “商人的处世哲学,唯利是图,巨利面前,必有勇夫。” “保罗,你不必兜圈子。” “一宗能成全你成为十三行首行的交易。” “生意做得比泰禾行、逢源行还大?” “那是肯定的。我问你,洋客商里面,谁是首户?” “当然是东印度公班。” 保罗笑道:“准确地讲,应该是英国东印度公班。荷兰、法国、瑞典、丹麦等国都有东印度公班,在广州,只要说到东印度公班,都知道是指英国东印度公班。这好比你们中国人说吃肉,必然是指猪肉,其他的肉,要说成牛肉、羊肉、鸡肉。” “保罗,你的圈子越兜越大了。” “菲利浦能说服麦克,把同文行列为东印度公班的主要客户,那么,启官自然而然就是十三行的首行。” 潘振承又惊喜又犹豫:“这是一笔极具诱惑的交易,又是风险极大的交易。” 保罗追问道:“干,还是不干?” 潘振承深思着:“容我想想,明天答复你们。” 潘振承出了会客厅。菲利浦焦急道:“保罗,你怎么不同我商量?我没这个能力,我做不到,强大傲慢的东印度公司根本不会听我的。” 保罗自信道:“潘启官上总督府时,麦克米伦请我过去,求我说服你做公司的翻译。我拒绝了他,麦克米伦恳求我们慎重考虑,他说菲利浦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没有说,我准备上北京为中国皇室效劳?” “他说你上不了北京。广州这边,有法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而在北京,数法兰西教士势力最大,他们两边捣鬼,你即使到了北京,也会被驱逐。” “公司有弗雷特做通译,据说他在浙江很成功。” “麦克米伦说公司的中国业务分浙江和广东两大块,你可以做广州办事处的翻译。我们不能轻易答应麦克米伦,条件就是公司应该重视同文行。潘启官是个极讲信誉的人,相信麦克米伦比我们更了解他。” 第二天,潘振承带他的义子潘有仁来到夷馆会客厅。 潘振承道:“保罗,菲利浦,我不强求你们非得要求东印度公班答应把同文行列为他们的首席客户,我作为朋友,理应竭尽全力帮助菲利浦。中文老师我已经请好了,就是这一位,我的养子潘有仁,他上过官办的儒学,眼下在同文夷馆做账房。” 菲利浦跪下对天发誓:“耶稣在上,菲利浦若泄露机密,抛尸大海,喂养鲨鱼。”接着,菲利浦向潘有仁三跪九叩。 菲利浦起身后,潘有仁说:“菲利浦,家父要我给你再取一个汉名,换名如换运,希望你交上好运。昨晚我想了一夜,你就叫殷吉利吧。” “这不太妥吧?”潘振承说道,“人名冲国名,若在大清可就要犯大忌。殷吉利,是英吉利的谐音。中国人取名,有叫大清的吗?” “孩儿糊涂,请父亲为菲藏书网利浦取名。” 潘振承思考片刻道:“就叫殷无恙吧。菲利浦是医师,救死扶伤,保人无恙。” 第二.天,殷无恙身穿玄色加青边的唐装,头戴一顶薄呢瓜皮帽,脚穿一双黑帮千层底布鞋,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高高的竹竿挂着一面白色的布幌,上面绣了一个红色的十字。桌面有一只药箱,一只长管听诊器,一排玻璃瓶装的药水或药丸。潘有仁站凉棚外抑扬顿挫叫道:“西医义诊,不收分文。” 中国街行人如织,有人鄙夷地看两眼,继续朝前走;也有人站凉棚外,好奇地围观。潘有仁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洋医名叫殷无恙,医术高明,仁慈为怀,你们放心让殷先生给你们看病,一个铜板都不收。” “你才有病!”一个苦力模样的汉子骂道,众人哄堂大笑。 一个时辰过去,没一个中国人进来看病。殷无恙的蓝玉眼满是疑惑焦虑,潘有仁有气无力地叫唤:“西医义诊,不收分文;有病治病,没病防病。” 终于有个病人进来,但不是中国人,是法兰西散商米歇。米歇是个中国通,他对中国人的傲慢有深切的体会,中国人瞧不起西洋人,瞧不起中国以外的任何事物。米歇朝殷无恙眨眨眼,坐到殷无恙面前,用法语道:“我没有病,但你必须把我当病人看待。”殷无恙明白米歇的用意,认真地翻开米歇的眼皮看,看米歇的舌苔,拿听诊器伸到米歇的胸部腹部聆听。 凉棚外挤满了中国人,好奇地看西医诊病,叽叽喳喳议论:“怪哉怪哉,鬼佬看病不号脉?”“鬼佬不开化,哪知道我们中土的阴阳五行。”“准是个庸医,他拿一根棒棒在病人的肚皮上搞来搞去。”…… 殷无恙倒了一小杯药水给米歇喝,米歇喝过药水,精神抖擞走出凉棚。 逢源行伙计蔡东培问道:“米歇,病治好了吗?” 米歇容光焕发道:“还没痊愈,但精神多了。” “他没给你号脉呢。”茶铺堂倌王小二叫道。 米歇笑道:“号脉是中国医师的诊断手段,西洋医师有他们的诊断手段,比如那根长铜管,胸口肚皮里面的声音都能听清楚,声音不对头,可能就生了病。有经验的医师根据不同的声音来诊断人得了什么病。” 王小二道:“我明白了,夷医只适宜治夷人,中土医药适合治中土人。” 殷无恙走过来插话:“其实,无论西洋夷人、中土天朝人,生理机制都是一样的。” 泰禾行伙计梁庚生叫道:“不一样!治猪牛病的兽医,能给人治病吗?” 剃头匠高老北说道:“你们谁想做蛮夷,就去看夷医。” 华人一哄而散。 西医义诊出师不利,受到意想不到的冷落。夜深人静,殷无恙用鹅毛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文字:我在广州,领教了中国人的智慧与善良,也领教了中国人的保守与傲慢。中国人善待外国人,又鄙视外国人和国外的事物。他们视中国医药为世界医学之最,而西医在他们眼里,连巫医还不如。他们的嘲弄与不信任,无不浸透着傲视一切的天朝意识。

麦克赴浙

甬江里的中国民船全部挤在岸边,腾出一条宽约半里的水道,让一支特殊的船队通过。打前的是浙海关定海总口的快船,居中是一艘十二桨西洋快帆,快帆上坐着英吉利东印度公班大班麦克。快帆两边和后面簇拥着四艘宁波水师营的战船。 宁波城外的甬江码头,彩旗摇展,锣鼓喧天,鞭炮震耳。 快帆靠岸,麦克兴高采烈踏上红地毯。宁波海关护理罗源浩站红幔篷下恭候,他的身后站着通译洪瑞。麦克走近红幔,欲按旧例向罗源浩行单腿跪礼,给罗源浩扶住:“免礼免礼,麦大班一路舟楫劳顿。本官奉浙江巡抚庄有恭大人之命,在此恭迎麦大班。” 麦克激动万分:“谢谢,万分感谢!” 罗源浩道:“庄大人在馆驿恭候麦大班,已经摆下盛宴。这一路嘛,逢旱路,我们乘最具天朝特色的毛驴;逢水路,我们乘最具浙江特色的乌篷船。麦大班,不知满意否?” 麦克感激道:“很好,很满意!以后,麦克本人,还有东印度公司的在华活动,完全听从庄大人、罗大人安排。” 麦克去浙江考察的消息在广州的外商中不胫而走。十三行正副主事商严济舟、潘振承闻讯后,急如星火来到总督衙门,向李侍尧禀报。 李侍尧脸色铁青,大声斥道:“你们两个主事干什么的?一个人也留不住!” 严济舟低头道:“麦克与末商说是去澳门,末商去关部为他办了海引。没想到他竟是去浙江。浙江敞开大门接纳夷商,即便是没有海引他们也照接不误。” 潘振承道:“麦克上宁波考察,庄有恭会百般讨好麦克,吸引东印度公班把驻华办事处迁往宁波。东印度公班在广东举足轻重,夷商惟麦克马首是瞻。麦克此举,将会使广东外洋贸易陷入灭顶之灾。” 李侍尧紧蹙眉头:“二位说说,症结究竟在哪里?” 潘振承道:“据来粤的浙江客商称,浙江巡抚庄有恭善待夷商,减免规礼杂费,此举大受夷商欢迎,朝廷下令加税,宁波口岸反而比以前兴旺。”严济舟道:“粤海关近来不但没有约束滥征陋规,反而变本加厉,令夷商视广东为畏途,视海关为虎狼。” 李侍尧沉默良久道:“杨应琚总督粤桂两省,不惜挖空广东藩库补贴广西。他留下数十万两银债的窟窿还得由后任来填补。海关加收规礼杂费,也是本督的意思。二位主事想想,就没有别的办法?” 严济舟道:“末商建议,如能奏请朝廷再加征浙江口岸的关税,情形会缓和许多。” 李侍尧坐到书案上,手中旋转着两颗钢球。潘振承猜测严济舟的建议未得到总督的重视,他不顾严济舟的面子,道出他的不同看法:“末商以为,税轻费重,都是各口岸不争的事实。税由户部定,费由地方收。比如茶叶的出口税,旧额是千分之五,去年下旨征收两倍关税,茶叶出口税仅提高到千分之十。现在朝廷即使以旧额为基数加征十倍,不过百分之五而已。” 李侍尧静神听着,点头道:“启官已把道理说得很明白了,奏请朝廷再给浙江口岸加税,如同隔靴搔痒。”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放光,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民间有个流行甚广的说法,要开一眼窗,先上房揭瓦。要抵消浙江的势头,小打小闹不起作用,干脆使出一剑封喉的招法,奏请朝廷只许广东一口通商,看朝廷如何定夺?” “正合本督之意!”李侍尧一脸喜色,“唔,广东历年护送洋贡,有何特别安排?”李侍尧目光注视着潘振承问道。 潘振承答道:“朝廷规定,各口岸夷商都不得自解洋贡进京,必须由海关代收护送。广东的做法独特一点,除海关监督外,督抚可以海关稽查的身份护送,十三行首商则可以海关协办的身份代办护送。” 严济舟赶紧插话:“代贡悦圣,向来是督台、抚台、监台优先,十三行数年轮到一次,本商曾于乾隆十七年护贡进京,迄今已过六年。” 李侍尧的鹰隼眼像箭射向严济舟:“严济官想做护贡使,取悦圣上?” 严济舟低头瑟瑟道:“末商不是这个意思。” 潘振承替严济舟打圆场:“济官和末商在来督署的路上,就商议着有劳督台大驾护贡进京。代夷朝圣的贡品,济官早已筹备齐全;另还备了一份督台您个人献给圣上的年贡。” “本督曾为广东口岸危机上过三道折子,皇上每次仅批三个字:知道了。看来,为十三行兴衰大事,非本督出马不可。” 潘振承向严济舟使眼色,严济舟掏出两张四万两银票,正准备呈给李侍尧,碰到李侍尧严峻的目光,不知如何开口。潘振承说:“督台大人,这八万两银票,是十三行公账上支的应酬银,并非贿银,望督台带在身上,以备急用。” 当天晚上,潘振承约馨叶上了茶舫。在包厢甫坐定,潘振承把李侍尧准备进京的消息道出,馨叶惊诧道:“李侍尧推都没推托,就接受八万两银票的贿赂?” “他是为广东口岸的利益亲自出马,况且我讲明了是应酬银,而不是贿银。”潘振承漫不经心说道。 “怎么不是受贿?行贿之人还会说,我这是贿赂,请你收下?” 潘振承哭笑不得,“你说是贿赂就是贿赂吧。我还想送他一样东西,这可不是贿赂。” “什么东西?” “我打算把宁波见闻记录下来,送给李侍尧。庄有恭在宁波的做法,想必会引起朝中大臣惶恐不安,这样就会影响皇上,做出有利于广东的圣裁。” 馨叶吃惊道:“你不是说,庄有恭的做法并没有违反律例吗?” “在朝廷君臣看来,钻皇律的空子,比明知故犯还要恶劣。麦克去了宁波,想必庄有恭会以最高礼仪接待他。” “我们并不了解实情啊?” 潘振承诡谲地笑笑:“想象加合理推断,与实情八九不离十,我太了解庄有恭了。庄有恭在番禺老家丁忧期间,我们喝过几回晚茶。庄有恭有个错觉,误以为广东督抚海关视奏折谕旨如儿戏,其实他完全弄颠倒了。广东督抚海关是迫不得已隐瞒不报,而庄有恭是有意阳奉阴违。你比我更熟悉宁波,望你能提供猛料。”

督抚相悖

庄有恭沉着脸站海关公堂匾额下,目光凛然在众官员中扫视,“祁励,你站出来!”庄有恭猛然一声大吼,祁励打了个寒战,站到公堂中央。 庄有恭斥道:“宁波水师右营水勇,勒索洋船大班财物折价一百洋银。守备祁励督查不力,罚半年俸禄,打二十大板!” 祁励解释道:“庄大人,那箱红酒,是洪大班自愿送的啊。” “收了就是受贿。给我拉出去!” 祁励被拉到庭院,噼噼啪啪的板子在众官员耳边嗡嗡作响。 庄有恭说:“本抚明日进京述职,在座的各位铭记,所有征收的陋规,必须严格按章程规定的额度执行,更不得收受洋商钱财。如有违反,本抚回浙后查明,严惩不怠!” 一个亲兵凑近庄有恭耳语,说闽浙总督杨应琚来了,正在庭院。庄有恭对众官员说:“列位先散了吧。” 庄有恭把杨应琚带到方亭,两人坐下饮茶。 三个月未见面,杨应琚的发辫更白了,皱褶深叠,鱼泡眼满是忧郁。“其实,内幕本督也不甚清楚,估计是李侍尧上了折子。皇上钦命我调查浙江口岸。” 庄有恭寻思道:“若是李侍尧的折子,肯定没说浙江的好话。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不偏不倚,谕旨就一句话:着杨应琚奉旨调查宁波夷船增多事。” “大人你怎么看?” 杨应琚寻思片刻,沉吟道:“也许皇上认为宁波洋船增多是好事,也许是坏事?唉,我还没有揣摩透。” “不用揣摩了,杨大人是闽浙总督,加税后洋船仍然络绎不绝来浙,这肯定是好事,杨大人应表彰浙江。” 杨应琚错愕不已:“我怎能独断呢?钦差钦差,惟有忠于钦命。” “钦命未作明示,证明皇上是想听取钦差的看法,然后再作圣裁。杨制宪,你的看法至关重要,事关浙江外洋贸易的兴衰。下官洗耳恭听。” 杨应琚叹道:“硬要我说出看法,哎,说就说吧。我的意思是,两碗水都得端平,不能浙江吃肉,广东吃糠。福建有东瀛吕宋暹罗贸易,江苏以国内贸易为主,都可以暂不考虑。眼下,浙江独享西洋贸易之利,似乎不太公平吧?”杨应琚脑海里不时闪现李侍尧阴险的面孔,倘若不护着广东,李侍尧有的是办法置他于死地。 庄有恭想不到闽浙总督竟说出这样的话,十分气恼:“怎么不公平?各省口岸都敞开大门,公平竞争,洋船爱上哪,是他们的自由。若说公平,广东未加税,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杨应琚哑口无言,愣怔良久突然大声斥道:“庄有恭,你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加征闽江浙三口关税,是不公平?” 庄有恭反唇相讥:“哟,杨制宪不会那么健忘吧?不是你拿倭患来吓唬闽浙总督喀尔吉善,逼他和你一道上折子,皇上哪会想到加重浙江的赋税?你那时是两广总督,我体谅你的心情和责任,现在你是闽浙总督,我的杨大人!” 督抚谈了一个多时辰,分歧越来越大。杨应琚回馆驿休息,庄有恭去了海关值房。罗源浩急不可待询问交谈的结果。 庄有恭叹一口气,啼笑皆非道:“我在怀疑,杨应琚胳膊往外拐,还是不是闽浙总督?” 第二十九回 粤浙督抚舌战龙庭 上谕饬令一口通商 李侍尧和庄有恭御前交锋,李侍尧指责庄有恭纵夷,庄有恭数落广东口岸不把洋人当人看;李侍尧会见傅王爷,傅王爷对潘振承的宁波奇闻录赞不绝口;早朝廷议,众大臣异口同声谴责浙江纵夷,恭请乾隆帝封闭闽江浙口岸,仅开广州一口通商,庄有恭据理力争,然而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乾隆一言九鼎,做出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决策!

御前交锋

碧空如洗,天高云淡,西苑沐浴在晚菊的馨香中。风和气爽,碧青的湖面宛若一面偌大的镜子,映照着蓝天白云。 乾隆着一身名贵的杭绸,悠闲地凭轩而立,欣赏着水中的红鲤鱼。大清建国百余年,经过祖父康熙、父亲雍正的励精图治,到乾隆登基,盛世之象越来越喜人。四海平,民心定,乾隆忙里偷闲,撂下朝政,来御花园赏景。 怡妃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高高的发髻缀着金钗银坠,脚下穿一双汉式红绸绣花鞋,一步三摇,宛若春风杨柳。怡妃走近乾隆,微欠身子,轻声柔语:“臣妾向皇上请安。”乾隆看着怡妃娇韵流溢的美眸,抽着鼻子欣喜道:“馥香袭人,令朕陶醉。”怡妃满心欢喜:“臣妾谢皇上褒奖,谢皇上恩赐。” 乾隆看着怡妃艳若荷花的脸蛋,陶醉在奇香之中,忽地记起一件事:“是朕赐给你的法兰西香水吧?” 怡妃抿嘴微笑:“皇上好记忆。”乾隆长叹一口气:“唉,总有那么一帮满汉大臣,把西洋贡品贬得一文不值。洋人调制的香水就很好嘛。怡妃,朕的判断没错吧?” 怡妃矜持道:“皇上金口玉牙,字字珠玑,哪还有错?可是皇上您忘了,叫臣妾陪您游西苑,说好了不谈国事嘛。” “不谈国事,不谈国事,怡妃你过来。” 怡妃过来,乾隆抚摸着怡妃的发髻,吻一下怡妃的前额:“啊,朕快要飘飘欲仙嘞……” 乾隆同怡妃在水榭缠绵。总管太监李世仆引着李侍尧走上九曲桥。 李侍尧得知庄有恭也赶来京师,决定先发制人,尽快觐见皇上。他给李世仆的见面礼是一只西洋鼻烟壶,这是李世仆的嗜好。李侍尧深知,侍候在皇帝身边的奴才,有时比六部堂官还管用。当晚,李世仆派小太监给李侍尧捎信,说皇上恩准次日觐见。 二人行到桥中,李世仆裹足不前:“李大人请止步,奴才得与主子爷通禀。”李世仆走过几段曲桥,站住,进退两难。水榭中,乾隆与怡妃靠得很近站着,谈笑风生。乾隆看到李世仆,叫道:“李世仆,什么事情?” 李世仆前趋几步,伏地跪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不要动辄就该死该死。”乾隆说着,看见站稍远处的李侍尧,记起了安排李侍尧觐见。乾隆沉默一瞬,看了怡妃一眼。怡妃知趣道:“皇上,臣妾衣衫单薄,不胜风寒,请恩准臣妾告退。” “好吧。”乾隆看着怡妃婷婷娉娉,踩着碎步从水榭另一头离去。 李世仆疾步朝李侍尧走去:“皇上口谕,准李侍尧觐见。” 李侍尧大步趋前,伏地叩拜,平身后直奔主题:“夷商班主麦克赴浙,在粤夷商人心浮动,西夷贡船纷至浙江口岸。本已萧条的广东口岸,陷入覆盆之灾。”乾隆凭栏而坐,眉头拧成一团:“情况有这么严重?李侍尧,朕派你督粤,这点事情你都办不好。” 李侍尧低垂着脑袋:“微臣有罪,办事不力,有负皇恩。微臣赴粤任职,对朝贡贸易一向不敢怠慢,所做的一切,均严格按照圣谕皇律执行。” 事情牵涉到浙江,乾隆下旨宣庄有恭觐见。 觐见在养心殿东暖阁。靠窗的暖炕上,乾隆盘腿坐在堆满奏折的尺案前,抚玩着李侍尧呈送的金胎珐琅彩怀表。李侍尧垂手侍立着,不时抬眼看乾隆全神贯注的表情。庄有恭急遑遑进来,冷眼看李侍尧一眼,跪在乾隆面前:“微臣庄有恭恭祈圣主金安。” 乾隆看一眼满头大汗的庄有恭:“平身吧。” 庄有恭同李侍尧并排侍立在暖炕前,庄有恭在心里寻思,李侍尧恶人先告状,准在皇上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庄有恭并不特别担心,他认为他没做错什么,若要追究责任,一切过错在广东。 乾隆把怀表放奏折上,问道:“庄有恭,你与李侍尧都说说看,缘何夷船都往浙江跑?” 庄有恭立即答道:“洋船弃粤,自有弃粤的苦衷;洋船赴浙,自有赴浙的企望。臣庄有恭斗胆直言,浙江的做法均严格遵照圣谕皇律,不敢有半点逾越。” 乾隆皱着眉头:“你们两个都说按朝纲办事,可事情却如此糟糕,难道是律例之过,是朕之过?”李侍尧、庄有恭几乎同声道:“微臣万死不敢,是微臣对圣谕皇律理解欠透,执行不力。” “具体讲,一个一个讲。” 李侍尧抢先道:“微臣在进京的路上,扪心反省。可能微臣的做法过严了一些。比如,夷船水手打我大清子民,微臣处罚绝不心慈手软;夷商运来违禁货物,微臣督促海关按我大清律例重罚;夷商口出狂言,要我大清皇帝恩准他们在我天朝自由活动、自由贸易,微臣严厉驳斥夷商厥词,捍我大清尊严。微臣及海关对夷商多有得罪,所以夷商萌生报复之心,弃粤赴浙。微臣想,浙江方面大概能善待他们。” 乾隆道:“广东的做法紧了些。庄有恭,浙江不会这么紧吧?为何闽江浙三省口岸,夷商偏偏选中浙江?” 庄有恭从容不迫答话:“浙江的做法确实较广东松了一些,但分寸尺度未曾偏移。为朝廷加征税收,浙江严格照章办事,未有任何疏漏。陋规杂费,浙江很有节制,不至于弄得洋商不堪重负,赔本而归。如此,在广东备受重课的洋商,迫不得已而转往浙江。微臣这样做,也是体现吾皇怀柔远夷的博大胸怀。” 李侍尧发起攻击:“庄兄台,你借吾皇怀柔仁慈之圣意,是否对夷商过于巴结?” 庄有恭以牙还牙:“李督台,你借我大清天威,是否对洋商过于苛刻,以致洋商怨声载道?” 李侍尧一怔,“证据呢?” 庄有恭对广东口岸了如指掌,不慌不忙道:“为顾全广东百官面子,微臣择一小事陈之。吾皇赏赐洋船大班水手的面食酒水,在广东大打折扣,近年变成赐大班面食一碗、酒水一杯。且面食多放辣椒,成了虐待取笑洋人的游戏。” 李侍尧脑筋转得飞快,立即回敬庄有恭:“入乡随俗,天经地义,蜀人用辣椒待客,难道蜀人是虐待狂?倘若此为大过,那么浙江巡抚、海关护理在豪华酒楼,大摆美酒佳肴为红毛商胥接风洗尘,是为何过?” 庄有恭振振有词:“怀柔远夷,何过之有?” 李侍尧质问道:“浙江官员,必称夷人为洋人,称夷商为洋商。若有官员当面称番狄蛮夷红毛者,便遭你训斥,可有此事?” 庄有恭针锋相对:“广东涉外官员、官兵、官商,当面称洋人洋商为蛮夷、番狄、鬼佬、番鬼、红毛。此乃下官在广州丁忧时目睹耳闻,难道有假?” 李侍尧接招还招:“大清律禁止夷人骑马乘轿,可夷人在浙江,不但可以骑马乘轿,还可以满世界跑。” 庄有恭毫不示弱:“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李大人,你该去宁波走一遭,看看洋人是骑马乘轿,还是骑毛驴乘滑竿。” “骑驴骑马一回事,滑竿就是凉轿,凉轿暖轿都是轿。” “骑马骑驴都是骑,却有贵贱之分;暖轿凉轿都是坐,自有尊卑之别。” “天朝子民抬着番鬼行走,这就是庄抚台弄出的尊卑贵贱?番鬼高高在上,天朝子民屈尊在下,我大清天威安在?” “轿夫原本下人,天职就是抬人。李督台,你怎么扯到大清天威上来?” 李侍尧凛然道:“轿夫再下贱,也是我天朝子民,比夷人不知高贵多少倍,岂能做夷人之奴为其抬轿?” 庄有恭顿感莫名惊诧:“夷国贱人骑了一下大清的毛驴,不至于令我天朝尊严扫地,国将不国了吧?依李督台之说,该让高贵的大清毛驴骑在下贱的夷人头顶,我大清国才算威震四海、慑服九夷了?” 乾隆脸无表情,目光在两位吏员身上梭巡,终于开口说话:“好哇,你们振振有词,禀陈成了唇枪舌剑。” 李侍尧、庄有恭琢磨乾隆的话意,没有出声。 乾隆淡淡地说:“你们跪安吧。” 李侍尧和庄有恭还未走出养心殿,又开始新一轮争辩。 李侍尧冷笑道:“庄大人如簧巧舌,李某自叹弗如,你们对蛮夷备加关照,情如手足,还说秉承皇上的旨意。” 庄有恭还以颜色:“李大人的口才庄某佩服之极,你们暴征苛敛,拿洋商榨油,还美其名曰捍我大清天威。” “庄大人,你回粤丁忧,孝服未卸,就忙于刺探广东口岸机密,如此丁忧,堪称我大清孝子楷模。” “李大人指桑骂槐,若想痛诟庄某偷师取经请直言,庄某洗耳恭听。若广东愿来浙江考察,庄某绝不设防。” 李侍尧鄙夷地笑道:“小儿伎俩,广东不愿为而已。” 庄有恭质问:“广东恶人先告状,这是何种伎俩?” “我等外放官员,有责任据实禀情,以便皇上明鉴万里。此乃忠君之举,光明磊落。”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据实禀情,缘何不把广东敲诈勒索奏明皇上?” 李侍尧色厉内荏斥道:“广东为皇上征收贡银,你居然说是敲诈勒索?” “满口歪理,不值一驳。”庄有恭轻蔑地大笑数声,“李大人,你说皇上会倾向哪一方?” 李侍尧自信道:“非我其谁?难道会倾向你?” “不见得吧?皇上圣明,一定会明断是非——洋船弃粤入浙责任该由谁负?” “肯定是与夷商勾结者!” “该由敲诈勒索、贪得无厌者负!” 李侍尧咄咄逼人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庄有恭亦不甘示弱大声道:“不要高兴得太早,看谁笑到最后!” 两人哈哈大笑穿过午门,一个朝东走,一个向西行。

厉兵秣马

李侍尧立即去了傅昶府。 傅昶是军机处首辅傅恒的胞兄,傅恒排行老十,傅昶排行老六。傅家兄弟本姓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曾祖哈什屯为顺治朝内大臣,祖父米思翰为康熙朝户部尚书,父亲李荣保为察哈尔总管,三代皆是世袭的一等公。傅恒飞黄腾达,与多种因素有关,姐姐富察氏是雍正帝四子宝亲王弘历的福晋,弘历登基后富察氏册封为孝贤纯皇后;傅恒的二叔伯马齐是康雍乾三朝元老。傅恒不以皇亲国戚自居,谦虚谨慎,做事踏实,深得朝臣和镶黄旗权贵的赏识。傅恒前面九个阿哥,除夭折的外,都没老十傅恒这么好的运气和名气。老六傅昶从小行武,官累吉林珲春协领。三十岁那年落下老寒腿,祖父米思翰在京师留下一处房产,傅昶致仕定居京师,挂名镶黄旗副都统,平时遛鸟习文,居然能把 href='2203/im'>《三国演义》通读下来。 李侍尧是汉军镶黄旗人,祖上是镶黄旗包衣,而富察氏是镶黄旗中的望族,李侍尧祖公父亲与富察氏家族向来关系密切。在乾隆朝,傅家兄弟平步青云做上国舅爷。李侍尧与傅家兄弟来往最频繁的是老六傅昶。李侍尧做过国子监荫生和军机处印务章京,傅昶拜李侍尧识文断字,李侍尧认准了傅家兄弟前途无量,恭恭敬敬叫比他大九岁的傅昶为干爹。 李侍尧是傅昶府的老熟人,不用家丁通禀引路,径直来到宽敞的中院。院子中央耸立着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阳光从树阴洒落,地面斑驳一片。傅昶仰卧在银杏下的躺椅上,撮一小坨烟丝放鼻孔,双眼闭阖,品味着沁人肺腑的烟香。 “是钦斋吗?自己招呼自己。”傅昶听出李侍尧的脚步声。 李侍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叙述面圣的情形。 “万岁爷听我与庄有恭争来争去,始终没有表态。” 李侍尧说到这时,傅昶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道:“钦斋,你掏句大实话,夷商弃粤赴浙,过错在哪一方?” “晚生就这个问题问过十三行商人,有位前往宁波考察过的行商潘振承说了一句大实话,若论过错,广东占九成,浙江占一成。广东口岸课税太重,限制太严;然而,浙江接待夷商,有怀柔无度之嫌。” “你和庄有恭御前交锋,皇上并没有斥责广东,也未褒奖浙江,此中必有玄机。”傅昶捋着乌黑浓密的胡须深思熟虑道。 “听说皇上着闽浙总督杨应琚调查宁波夷船增多事,不知结果如何?” “杨应琚回了复命折子,还六百里加急呢。可他都写了些啥?宁波夷船增多的原因,是浙江盛产丝绸茶叶。皇上看了哭笑不得,浙江乃丝茶之乡妇孺皆知,还用得着兴师动众派钦差去调查吗?” 李侍尧心里清楚,杨应琚用心良苦,他不便指责广东,只能和稀泥。杨应琚的命脉捏在李侍尧手中,藩库亏空和杨小七贪墨,随便打哪张牌,杨应琚都有可能掉顶子。 傅昶慢悠悠说道:“杨应琚在复命奏折中,恳请皇上恩加粤省收泊夷船便利,进一步限制夷船赴浙,力保粤省口岸的龙头地位。皇上看了纳闷,问内阁军机:列位说说,杨应琚是闽浙总督,还是两广总督呀?” 傅昶说到这,笑得前仰后合。李侍尧也跟着笑,心里冒出一丝忧虑,杨应琚身为闽浙总督却拼命护着广东的利益,会不会做得太拙笨,太外露了? “众臣忍俊不禁,说他已不是粤督,怎么屁股坐在广东还不肯挪位。皇上笑过后说:杨应琚嘛,屁股虽没摆正,可他的心术正,他是朕的总督,是大清的总督。” “他没固守地方利益,皇上故而欣赏他。”李侍尧放下心来,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何没有斥责广东褒奖浙江,与杨应琚的复命折有相当大的关系。 “杨应琚的折子已经发给内阁军机咨议。但是,闽浙督抚意见相左,皇上最后倾向于谁,现在还很难说,广东万不可作壁上观。” “干爹所言极是,晚生专为夷船赴浙事进京,广东的官员官商都看着晚生。” 傅昶叮嘱道:“庄有恭说是来京述职,醉翁之意,傻瓜都能看出。你不可掉以轻心,他能说善辩,性格倔强。” 李侍尧脸上掠过一片阴影:“奴才与他交锋,已经领略到他的厉害,很难占他的上风。”李侍尧说着,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傅昶,“望主子助奴才一臂之力,与十叔伯通通气,明日廷议时,帮广东说几句话。” 傅昶把鼻烟壶放下,摇头道:“老十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就像杨应琚,是皇上的股肱大臣,不是富察氏家族的领班军机。我有事一向不去求他,求他也白求。” 李侍尧恳求道:“干爹能否到几个交往颇深的朝廷重臣府上串串门,否则,明日晚生势单力薄,孤掌难鸣。” 傅昶语重心长:“你的难处,也就是本王爷的难处。广东的外洋贸易垮了,你这个总督,就要熬苦日子啰。” “晚生最怕办不好广东的差事,辜负主子对晚生的厚望。” “我们往深处揣摩圣意,圣上最担忧的是什么?” “依晚生拙见,皇上最担忧的是江山安危。” 傅昶频频点头:“我们顺着这个思路看看浙江的软肋在何处。明日廷议,攻其软肋!” 李侍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广东行商潘振承搜集的宁波奇闻录,或许用得着。”傅昶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脸上呈现出快慰的笑容:“好好好,太好了!他好像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浙江的软肋全在里面。待会儿我去见那帮大老爷们,就拿这个给他们看。” 李侍尧从袖袋中摸到两张银票,暗忖一瞬,只拿出其中一张:“这是十三行托晚生转呈的应酬银票,四万两,望主子笑纳。” “本王爷先拿着。事情若没办成,如数退回。” “退回就不必,事情即使没办成,主子已尽了力。” 傅王爷肃然道:“这是本王爷做事的法则:替人办事而没有办成,别说收下的钱财要退还,即使喝了人家的酒,吐都要吐出来。办成了,若不肯孝敬,待本王爷开口,就得加倍了。” 李侍尧诺诺道:“主子的教诲,晚生铭记在心,终生受用。” 却说庄有恭与李侍尧在午门外分手后,以海关监督的身份上内务府转呈贡品。 闽浙江三口向来番船稀少,自然不太重视外商朝贡。浙江这几年西洋商船激增,但洋商朝贡却不见踊跃。海关护理罗源浩建议采办贡品,遭到庄有恭训斥。浙江的贡品仍然是一箱,庄有恭只带两个亲兵前往内务府。 地球仪一案,图尔海和梁汉桢均受到重罚,一个贬到遵化守陵,一个发配到云贵戍边。十余年过去,两人又受到皇上的重用,梁汉桢做上兵部左侍郎,图尔海做上内务府堂郎中。堂郎中是总管大臣的属官,品秩虽然只有正五品,却是内务府的实权人物之一。内务府职官向来恃宠欺大。倚仗皇上的宠幸,一个小太监都敢戏弄前来办事的地方高官。浙江巡抚兼浙海关监督庄有恭进来时,图尔海坐在雕花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老驴脸没一丝笑容,朝庄有恭点点头,招呼太监看座看茶。 庄有恭向来瞧不起这帮不学无术的奴才,冷冷地斜睨图尔海,既没坐,也没接茶,他掀开箱盖道:“图郎中,验贡吧。” 图尔海仍未动身,悠闲自在地喝茶,支使库掌验贡。库掌伸头看箱内,脸呈失望的表情,他凑近图尔海,说箱内仅半箱贡品,珍品未见一件。 图尔海皮笑肉不笑说道:“庄抚台,本官听说四大通商口岸,惟浙江一口独旺,所到夷船比另三口加起来还多得多。” 庄有恭听出图尔海的弦外之音,问道:“你言外之意,是浙江转呈的贡品太少了?” “你以为多吗?” “是多是少本抚不知道,本抚只知道洋商贡一呈一,贡二呈二,本抚的职守就是如数转呈。” 图尔海的不满之色暴露无遗:“你兼署浙海关监督,统领浙省朝贡。若四大口岸都像浙江这样,本官如何向皇上交差?哼,你不是存心刁难本官吗?!” 庄有恭执拗地说道:“你责问我,我还没责问你呢!你身负验贡职守,却在此无端索贡勒贡!跟你明说了,本抚不会满足你的贪婪之口!” 图尔海从太师椅上蹿起,提高嗓音叫道:“庄有恭你大胆!本官为皇上收验贡品,你敢说万岁爷贪婪?” 庄有恭亦大声道:“本抚数次面圣,圣上从未表示过独钟西洋贡品。是你们为自己的荣华富贵,借西洋贡品邀宠悦圣,本抚都替你们害臊!” 图尔海气得一脸发白,手颤抖着指着庄有恭,又指着贡品箱:“庄有恭,你?你?” 庄有恭用教训的口气:“怎么,想拒验贡品?这可是洋商不远万里,敬送我天朝皇帝的朝贡品啊。” 库掌朝图尔海使一个眼色,抑扬顿挫叫道:“收验贡品现在开始……” 贡品很少,很快便收验完毕。 庄有恭出了内务府,铁青着脸在街头行走。 他看到一个书摊,站在书摊前,拿起一卷宋版的《东坡七集》。庄有恭在翰林院任职曾一度迷恋诗词,外放做地方官忙于公务,便很少问津了。庄有恭影响最大的文章竟是他的一篇水利疏,这份奏折登上邸报后,为庄有恭赢得江南第一水利行家的美名。这不是庄有恭的初衷,他已经有了状元的盛名,盛名之下,却没有一首人人传诵并且能够传世的诗词,庄有恭常常心虚惶恐。他手头有全套《东坡七集》,那是康熙二十八年的版本,注上加注,诗文不再是原汁原味。 这时,李侍尧一干人从街尾走来,李侍尧坐在一顶敞开轿帘的绿呢八抬大轿上,他眼睛微微一挑,看到庄有恭。 八抬大轿后面,跟着一队抬着八只大贡品箱的亲兵。 庄有恭聚精会神翻着《东坡七集》,站他身旁的亲兵轻声说道:“庄大人,您看。” 庄有恭转过身,目送广东的护贡队伍远去,心中顿生疑惑:“广东的洋船到的少,他们哪来这么多贡品?” 亲兵说:“也许是一些不值钱的贡品。” 庄有恭不置可否说道:“兴许是吧?”他问了《东坡七集》的价钱,毫不犹豫买了下来,带回浙江会馆阅读。

龙庭舌战

次晨,紫禁城的琉璃瓦歇山脊笼罩在微明的熹光中。晨风清冽,高高翘起的飞檐分别栖着一排乌鸦和喜鹊,和停落在广场上的鸽子嘴对嘴鸣唱。骤然,乾清宫中响起一片掇衣声,“吾皇万寿无疆”的恭颂声响遏行云。 乾隆皇帝坐在须弥座龙椅上,威严地扫视垂手侍立的众大臣——一排排红顶子分外触目。 “列位臣工,加征浙江关税的谕令下达后,夷船仍纷至宁波,尔等说咋办?”乾隆的这席话,基本上给夷船赴浙定了调子,他为宁波夷船云集的现状深为担忧。 两朝元老、耄耋之年的军机大臣纳延泰朝前迈一步,垂手低头,然后抬头道:“回万岁,老臣以为,宜强行拦截,将西夷贡船阻止在广东口岸。” 乾隆略加思索:“你的意思是封闭闽江浙三口,保留广东一口?” 庄有恭脸呈惊诧,抬头看皇上,乾隆一脸肃穆看着纳延泰,纳延泰道:“皇上圣光万丈,明鉴秋毫。” “说说理由?” “江浙乃我大清礼教文物富庶之地,万万不可怂恿夷人借朝贡之名,行觊觎之实。” 庄有恭出班,急不可待说道:“皇上,微臣不敢苟同纳中堂之言。” 乾隆道:“你讲,今日众臣可以畅所欲言,不必禀朕恩准。” “谢皇上。”庄有恭理直气壮道,“微臣以为,纳中堂所言谬误甚多。广东早已不是秦汉时期的南蛮之地,今日之广东,礼教文物同于中原,富庶不逊于江浙,为何就不怕西洋人觊觎,反而要把西洋人滞留在广东觊觎个够?” 纳延泰一时语塞,站礼部尚书嵇璜身旁的傅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嵇璜。嵇璜立即接过庄有恭的话头作答:“庄抚台只言其一,未及其二。广东海防固于浙江,利于防夷固疆,故而不畏夷人觊觎。” 庄有恭咬住嵇璜质问道:“福建呢?为何福建口岸也要封闭?若论海防坚固程度,闽粤不相上下。康熙年间,圣祖皇帝平抚台湾郑经,水师提督施琅训练的福建水师,至今还英勇善战。如果说广东海防坚固,为何葡萄牙人总是赖在澳门赶不走?” 乾隆轻咳一声,脸上呈现不悦神色,端起茶碗喝茶。李侍尧似乎读出皇上内心的细微变化,正色道:“庄有恭,你这话何意?难道我大清还怕红毛鬼不成?” 庄有恭针锋相对:“可葡夷赖在澳门不走,是不争的事实!” 李侍尧振振有词:“留有澳门一口,乃我天朝驯化夷狄,怀柔不忍。” 庄有恭盯着李侍尧:“下官倒要问一问你这位封疆大吏,洋船弃粤赴浙,难道不是广东措施不力,暴敛无度造成的?” “你无端指责广东暴敛无度,我还没请问你在浙江怀柔无边是何用心?据从浙江回到广东的夷人讲,他们去浙江就像进了天堂,浙江巡抚把他们捧为上宾。” 李侍尧竭力回避广东的做法,直接攻击浙江。庄有恭随即反击:“浙江仅仅把洋商当人看待而已,并未怀柔无边。而洋商进入广东口岸,如同进入牢笼,比在押囚犯还不如。” 李侍尧即刻回应:“广东防夷之心不敢懈怠,可浙江纵夷胆子越来越大。在浙江的夷狄,行动越来越自由,出行有人抬,口渴上茶楼,嘴馋下酒馆。最令人堪忧的是,夷狄进出宁波内城,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还以捕鱼改善膳食为由,划小艇在我海防要塞任意游荡。” 李侍尧把话题导入浙江的“软肋”——在君臣眼里,江山的安危和天朝的尊严高于一切,其他均可不作计较。一时间,众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江西巡抚阿思哈出班道:“皇上,浙江纵夷之事,奴才也有耳闻。如此下去,定海将变成第二个澳门——成为大清海防安危的隐患。” 庄有恭惊愕不解道:“阿大人,你杞人忧天了吧?” 河南巡抚胡宝瑔出班:“庄中丞,微臣问你,宁波馆驿把贵宾房收拾一新,据说连窗帘都用上极品杭绸。驿夫还以为是恭迎圣驾,后来方知是接待夷目麦克。传说接风酒搞得比接圣驾的御宴还要丰盛隆重。若不是你的安排,馆驿有这大的胆子?” “不不,以讹传讹不足为信,窗帘用的是细布,接风酒仅仅是参照接待同级朝臣的规格。微臣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效仿御宴。胡中丞,你从哪听到的?你刚从疏黄工地来啊!”庄有恭惊诧万分,前天晚上,他们还在一块交流治水经验。庄有恭说浙江筑海塘防大潮经验不适宜治黄,继而他们谈到浙江的外洋贸易,言谈中,胡宝瑔流露出羡慕,说河南若有个出海的口子对外通商,藩库就不会捉襟见肘。庄有恭不明就里,胡宝瑔怎么突然出尔反尔? 胡宝瑔笑道:“你承认了按我大清朝臣的规格接待夷目,哈哈哈,我从何处听来的并不重要。微臣问你,你按二品朝廷大员的规格接待麦克,依的是哪一条律令?” 庄有恭白净清秀的面孔渗出细细的汗珠,他努力保持镇静道:“微臣依据大清驿传律例,馆驿的贵宾楼供官员下榻。麦克正是官,他是英吉利爵士、英吉利首席驻华贸易官、东印度公班的大官商、广州十三行外商会所主席。微臣依律行事,并无过错。” “好一个无过错!” 说话的是军机大臣阿里衮,乾隆十七年出任过两广总督,阿里衮恪守华夷之辨,任期内对夷商的规管进一步趋严。“臣下以为,西夷无论贵贱,皆属蛮族一员,别说是夷爵,就是夷王,乃一介蛮族耳。我大清馆驿贵宾房,即使是富商末吏也没资格入住,你如此抬举夷胥,有辱我大清天尊。” 庄有恭的神情既无可奈何,又万分抵触:“诸位朝臣振振有词,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说吧,我洗耳恭听。” 李侍尧道:“以史为鉴,可以知今。自古闽浙大姓与海外武装商船多有来往,明代倭寇之乱的教训不可淡忘。如今,西洋夷船火炮枪械远非倭寇所能比拟,如不严加防范,夷患定会比倭患更为惨烈,更难弹压。” 兵部尚书都赉立即接过话茬:“浙江纵夷,奴才闻之不堪其忧,庄抚台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大夷狄活动范围,若不加收敛,夷狄的活动范围就会扩大到中原。” 纳延泰危言耸听道:“夷狄还会闯入帝京,在皇城根跑马!” 朝臣纷纷出班发表忧患之辞。首辅大臣傅恒站在前排,低勾着脑袋,掩饰自己焦虑的表情。他已经猜测出是六哥傅昶做李侍尧后台,一手导演的这出戏。庄有恭做皇上的侍讲学士时,傅恒是皇上的蓝翎侍卫。傅恒钦佩庄有恭的才学,也常向庄有恭请教诗书问题。浙江口岸繁荣,傅恒像闽浙总督喀尔吉善一样持赞成态度。后来皇上表示出忧虑,性格持重沉稳的傅恒保持沉默。傅恒曾从侧面了解过浙江口岸,开始为庄有恭担忧,他几次提笔想向庄有恭提出忠告,犹豫再三最终又放弃了。眼下,朝臣众口一词指责浙江,只字不提广东的过错,是非不明,颠倒黑白。然而,孰对孰错,往往不是取决于事实与事理,而是圣上的态度。 傅恒略微抬头,观察皇上的神色。 乾隆道:“傅恒,你是军机处领班,众臣皆各抒己见,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傅恒出班恭立,斟词酌字道:“回皇上的话,臣下看过闽浙总督杨应琚的奏折,浙江盛产丝绸茶叶,省去运输的脚费和榷税,价格比广东要低得多,故而夷商弃粤赴浙。”傅恒不便与众臣对立,更不敢悖逆圣意,他不能正面指责广东,只好拿出杨应琚的折子不痛不痒说事。 乾隆峻眉峻目道:“既然提到杨应琚的折子,你们就闽浙总督限制夷船赴浙的奏本讨论,依杨应琚的建议,每年赴浙夷船宜控制在三条以内。” “三条——”庄有恭急忙把欲吐之辞咽进肚里,他本想表达三条太少,转念想到变通便急忙改口道,“皇上,微臣以为,每年限定三条浙江可以接受,微臣保证不再多接泊洋船,以确保广东口岸繁荣昌盛。”庄有恭一边说,一边在心底打算盘,洋船大小悬殊甚大,大型洋船可相当四五条小型洋船。心想回去后与英吉利大班商量,叫他们派遣巨型洋船赴浙。 在庄有恭说话之时,李侍尧也紧张地在心底寻思。他想起潘振承说的话:“欲开一眼窗,必上房揭瓦。”杨应琚偏袒广东提出限制夷船赴浙,然而庄有恭做事胆大果断,擅长变通,难保不会出什么新花招继续保持浙江口岸的强势。 李侍尧道:“皇上,奴才以为限定三条夷船赴浙后患无穷。一则,夷船大小悬殊,小的才几门火炮,大的夷船火炮多达四十门,并且都是大口径红夷大炮,三条夷船若同时到达宁波,等于一百二十门威力无比的红夷大炮开进我大清海疆要塞,而定海水师营只有区区二十门小口径火炮,并且是分散置炮;二则,浙江官员官兵秉承庄巡抚之意,柔夷变成纵夷,表面上,对西夷有所限制,实际上,外夷的活动范围及自由度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大。” 李侍尧立即将有利于浙江的势头遏制住,大殿响起嗡嗡的话语声。庄有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急切地解释道:“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洋人的活动范围虽然略大了些,但戒备却更加森严了,两头都有兵勇把守,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阿里衮不等庄有恭说完,冷笑道:“戒备森严?笑话,笑话。夷船武装水手都与定海水师绿营称兄道弟了,夷狄教绿营水勇使用西洋火枪,绿营武教头教夷狄中土功夫。” 庄有恭额头大汗淋漓,他不明就里,暗自嘀咕:“缘何众大臣这般清楚宁波的防务?” 李侍尧追问道:“庄有恭,可有此事?” 庄有恭惊慌道:“有一回,仅此一回。微臣发现后,立即制止,还斥责了当事的千总。” 纳延泰立即反驳道:“斥责了?真的斥责了?恐怕事实并非如此。军机处就收到过你与浙江水师提督武进升的联名折子,建议钦准我大清将士向洋船枪炮手学习枪法炮术,说什么以刀枪剑戟对付洋枪洋炮,大清海疆后患无穷。” 庄有恭道:“微臣确实有所忧虑。” “庄有恭,老臣问你,我大清江山是如何来的?”纳延泰不等庄有恭回答,大声地说道:“金戈铁马、血拼肉搏打下的!” 阿里衮附议道:“浙江继续接纳西夷船只,迟早会成为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乾隆流露出赞许的表情:“海防之事,已经辩得很清楚了。尔等言归正传,浙江口岸是留是裁,列位臣工直抒己见。” 庄有恭用固执的语气急道:“微臣坚持认为,无论从防夷固疆,还是从国计民生的角度来看,浙江口岸当减少洋船数目,而不必关闭。” 河南巡抚胡宝瑔问道:“依庄巡抚的意思,应该封闭广东口岸,而独开浙江一口?” 庄有恭道:“胡中丞有所误会,下官的意思,维持四口通商,另外,浙江口岸加征关税不变。” 即将赴浙任按察使的胡箴士出班道:“卑职以为,保留浙江口岸,对我大清,百利而无一害。” 闽籍京官,户部仓场侍郎郑晓义出班道:“漳泉两港自古就是通商口岸,闽省之富庶,与外洋贸易关系甚大。” 乾隆用略带无可奈何的口气叹道:“廷议争来争去,看来还得维持现状。” 众大臣静默无声,琢磨圣上的话。 乾隆放下茶碗,威严地扫一眼众大臣道:“无论闽江浙三省,还是粤省,皆不可只图一省之利。防夷固疆和朝贡互市,皆我大清的大政方略,四省督抚切不可等闲视之。” 内务府堂郎中图尔海出班奏道:“圣言胜似天音,奴才醍醐灌顶。各口岸省朝贡办得如何,内务府可从各省转呈的洋贡略知一二。历年广东转呈的洋贡,比另三大口岸加起来还要多。” 浙江按察使胡箴士道:“广东乃四口之龙头,洋贡自然多过闽江浙三口。” 李侍尧道:“不,如今浙江收泊的夷船最多。所谓四口之龙头,广东徒有虚名。” 图尔海道:“总管大臣萨图勒居家养病,皇上恩准奴才代收洋贡。福建江苏尚未转呈洋贡,浙江转呈的洋贡,不及广东的十分之一。庄有恭大人,这是何故呀?” “何故本官不知道,本官只知道西洋贡商贡一呈一,贡二呈二,如数押送洋贡进京呈验,已经尽心尽职。” 图尔海讥讽道:“好一个尽心尽职!浙江的朝贡贸易,有贸易而无朝贡。与广东相比,庄大人您不觉得汗颜吗?” 庄有恭毫无愧色道:“我不觉得汗颜,我只觉得蹊跷。广东收泊的贡船少于浙江,而转呈的洋贡却十倍于浙江。李粤督,你能给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吗?” 李侍尧果断道:“能!广东防夷不懈,驯夷有方。西夷莫不臣服大清,敬我天朝皇帝,纷纷踊跃朝贡。庄抚台,浙江的夷商吝啬贡物,你没有深究其因吗?” 庄有恭愣住:“这……” 纳延泰道:“浙江代收的洋贡少,原因不言而喻,正是方面大员纵夷宽夷造成的恶果,夷狄愈发放肆,无视我天朝皇帝,怠慢敷衍朝贡!” 阿里衮道:“庄有恭,你身负皇命,就是如此防夷固疆,督办朝贡贸易吗?浙省口岸,还有保留的必要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傅恒意识到裁撤浙江口岸的趋势不可阻挡,君臣皆为浙江海防忧心忡忡。傅恒心里认为浙江宜效仿广东从严待夷,没有必要完全封闭。但他不会逆龙鳞,皇上的意愿就是臣子的意愿,傅恒经过深思熟虑道:“臣下听了诸朝臣的议论,感触颇多。四大通商口岸,惟广东防夷驯夷卓有成效,四大通商口岸该留该裁,我等还是乞望皇上圣裁。” 众大臣皆仰望圣上。乾隆放下茶碗,正要发话。 庄有恭不屈不挠道:“皇上,您切不可偏听偏信。四口通商,乃我圣祖所钦定,怎能说改就改,思变就变,想裁就裁?” 纳延泰斥责道:“你大胆!以先帝来压当今皇上。依你之说,皇上该当无作为,才是圣主明君?” 庄有恭固执己见:“如果坚持认为一口通商利于大清安危,益于天朝升平,那么圣祖恩准四口通商,岂不是愚蠢决定?” 数个朝臣异口同声:“毁我先朝皇帝,罪该万死!贬我当今皇上,罪不可赦!” 庄有恭眼里显出惊慌,他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大臣倾向于广东。 ?.李侍尧道:“皇上,微臣以为,先帝钦命并非一成不可变。就在圣祖手中,有过极其严厉的禁海迁界,后又弛禁开放四口通商。如今形势再变,西夷武装商船纷纷北上,若不严加禁止,夷人就会有恃无恐,侵入天津大沽,危我天朝之都。所谓审时度势,当变则变,才是圣主明君之道。” 乾隆正言道:“争到此时,一切都已明了。朕下旨加征浙海关税饷,目的就是迫使夷船无利可图返回广州,让浙江口岸自行封闭,维持广东口岸的龙头地位。现在事情却颠倒过来了,广东不振,浙江日昌。” 纳延泰、阿里衮、李侍尧、阿思哈、胡宝瑔、嵇璜、都赉、图尔海等十多位朝臣跪到中央通道上:“微臣望皇上明断圣裁。” 接着傅恒带头跪下,整个大殿除庄有恭等五个朝臣没跪,其他朝臣全都跪下:“臣等恭请皇上圣裁明断。” 乾隆扫视满殿的红顶子,声若洪钟说道:“太平盛世,通商与固疆,二者都得兼顾,不可以固疆而拒商,更不可为通商而纵夷!浙江之教训,六部九卿、封疆大吏,尤其是沿海督抚当引以为鉴。为保大清万世江山,防患未然,西洋贡商只许在广州一口通商,不得再赴宁波。闽、浙、江三省水师须严加肃清夷船,不得有误!” 庄有恭脸色陡变,慌忙跪下:“皇上,微臣愿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惟广东马首是瞻,严饬浙江口岸恪守防夷驯夷之上谕,并担保上缴数倍旧额海关税银孝敬朝廷,以求宁波口岸免遭封闭。” 乾隆瞪眼看着庄有恭:“你现在才醒悟,不觉得太晚?” 李侍尧喝叱:“庄有恭你大胆,圣心金口,一言九鼎,岂能由你变更!” 乾隆斩钉截铁:“一口通商,不得复议!”说罢,气冲冲站起来走。 总管太监李世仆抑扬叫道:“退朝……” 朝臣鱼贯外出,庄有恭仍跪在大殿中央,满眼泪水。 数个浙籍京官围了过来,安慰道:“庄抚台,不必太难过。” 庄有恭哽咽道:“我是为浙江口岸的命运而痛心……我愧对浙江父老乡亲啊!” 李侍尧候在殿外台阶下。舌战胜出,他并没有显出得意之色。 庄有恭步履迟缓下台阶,神情郁郁。李侍尧趋步上前,歉意道:“滋圃兄,下官在廷议中的过激之词,望能海涵。” 庄有恭站住:“我不怨你,你是广东的父母官,当然得为广东着想。” “浙江不再对外通商,还是富省,滋圃兄不必忧虑过度。” 庄有恭心事重重:“我想不透的是,浙江并没做错什么,结果受罚。从去年到今年,事情本不该是这种结局,可是两次,都是广东拔得头筹。” 李侍尧叹息道:“我也不明就里,缘何如此?” 庄有恭目光凛然盯着李侍尧:“我有一个疑问,希望你能据实回答,广东真的代收了那么多洋贡?” “代收洋贡是十三行具体操办,我确实不甚明了。滋圃兄,与其穷究洋贡的来路,不如穷究朝贡贸易的大义。” “洋商并不是来朝贡的。” “通商口岸的官员大都心明肚知,可你想过銮殿里的君臣是怎么想的吗?这点才至关重要。” “我还有一个疑问,缘何帮广东说话的大臣突然增多,而闽江浙的京官大多缄口不言?那些帮广东说话的朝臣,众口一词大谈海疆安危,似乎事先密谋好的。” “密谋?”李侍尧得意诡谲地笑笑,“滋圃兄真会想象。揣摩圣意,懂吗?做臣子的拿朝廷的俸禄,能不与圣上同心同德吗?” 李侍尧说完先行。庄有恭仍站在那里,苦苦思索:“就这样与圣上同心同德?”

一口通商

一口通商的上谕传到广州。十三行连夜举行盛大的庆典,夷馆前的小广场彩旗招展,鼓声震天。焰火直冲云霄,凌空绽放,绚丽斑斓,与江面的灯火交相辉映。灯火映照着行商喜气洋洋的脸,主事商严济舟带领众商齐颂:“皇上圣明,一口通商,众商颂圣,万寿无疆!” 副主事商潘振承抑扬吼道:“庆典开始!” 爆竹声中,两队精壮的汉子舞着两条巨龙;继而,披红挂彩的狮子滚动着巨球。广场四周站满了观看的洋行伙计和苦力,人们大声欢呼喝彩。人群外面站着几个洋人,冷眼旁观。 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站商馆的窗台前,探头俯瞰,脸呈悻悻恨恨的表情:“Bedlamite,bedlamite,ese pig(疯子,疯子,支那猪)!” 麦克砰地关上窗户。 广东夏长冬短,李侍尧赶回广州,朝贡贸易刚刚结束。 一年一度的收市宴改为庆贺宴,李侍尧是盛宴的主角。 夜幕初降,珠江画舫华灯齐放,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在江面荡漾。画舫筵厅,摆着一张椭圆形大桌,桌面摆着丰盛的酒菜,众行商簇拥李侍尧而坐。 严济舟笑容可掬举杯:“李督台拯救了广东口岸,拯救了十三行,李督台是十三行的再生父母!”李侍尧站起身,满面春风:“京师舌战,尘埃落定,本督从未这般开心,来,一醉方休!” 众商恭敬地与李侍尧碰杯饮酒。 侍女重新斟酒,李侍尧举起酒杯:“借花献佛,本督先敬文岩贤弟一杯。若无启官助本督一臂之力,京师一仗,不可能打得这么漂亮!” 潘振承慌忙起身:“承蒙李大人错爱,末商无寸尺之功,不足挂齿。” 李侍尧主动伸出酒杯与潘振承相碰,严济舟脸上隐隐流露出失意。 与广州欢庆的气氛相反,澳门的留守区死气沉沉。 留守区处在东西望洋山中间的坡地,附近有著名的圣若瑟修道院,东面是船舶碇泊的南湾。十七世纪,澳门成为东方著名的大商埠,里斯本贸易商团大发横财,陆续在南湾依山傍海建筑一批漂亮的葡萄牙洋楼。一六八五年(康熙二十四年),中国政府批准粤闽江浙四口通商,由于广州优越的贸易环境,澳门贸易港的地位逐年下降,到乾隆年间,澳门已经萧条破败得令人心寒。乾隆十五年,香山知县张甄陶在《澳门图说》中描绘澳门葡人:“昔多而今少,昔富而今贫,昔强而今怯。” 圣若瑟修道院附近的葡萄牙海商洋楼十有九空,渐为在广州贸易的欧洲商人租赁,作为住冬的居所。广东当局颁布逐夷妇令后,广州的外商夫人便长居澳门,租赁的洋楼也集中到这一带。每当广州的贸易期结束,贸易商迫不及待地赶回澳门与夫人团聚。没带夫人的贸易商也把澳门视为乐土,他们可以逍遥自在地享受澳门冬季的温暖阳光。 每当住冬期开始,留守处进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期。各国的贸易商轮流举行宴会和舞会,备受寂寞煎熬的留守夫人,还有澳门本土的葡籍女士,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舞会上歌唱跳舞,饮酒欢笑。然而,今年住冬开始,留守区不见了往昔的欢乐,从广州回来的男士们要么怒气冲天,要么愁眉苦脸。中国皇帝的一纸钦令,断送了浙江口岸的光辉前景,断送了欧洲商人的美好憧憬。 麦克米伦召集在澳的欧洲商人开会,地点在联合东印度公司澳门留守处。一口通商的决定,损失最大的当然是联合东印度公司。有半数欧洲商人,还没介入浙江贸易,但他们都有向中国北方口岸通商的意向,也都担心由于只限广州一口通商,广东当局会变本加厉对待他们。 澳门的欧洲商人几乎都出席了会议,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桌。各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坐桌前,商馆职员和散商坐大厅四周的椅子。开辟宁波口岸的功臣洪瑞也坐在环形桌上,他的海蓝色船长制服在黑礼服的洋商里面显得分外触目。联合东印度公司广州通译殷无恙也出席了会议,他悄无声息地坐在角落。 麦克米伦忿忿地敲击着桌子说话:“中国皇帝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一口通商,是中国外贸政策的大倒退,对中国究竟有什么好处?” 英国东印度公司中国贸易开拓部主任喀喇生叙述他们离开宁波时的凄凉情景,福州来的新柱将军带领士兵,像押送囚犯似的先把他们驱逐到定海商船上,然后用炮船逼迫商船立即离开定海。定海海关官员陈大人偷偷摸摸跟外商讲,浙江的做法受到中国皇帝的严厉批评,为了保障浙江海防的安全,以后禁止外国船只来浙江。喀喇生惊魂未定道:“我们太幼稚了,我们原以为中央政府会推广浙江的经验,繁荣中国的对外贸易。” 洪瑞的八字胡须仍然嚣张地往上翘,他接过喀喇生的话茬道:“不是我们幼稚,是他们太幼稚。他们是野蛮的民族,哪里知道国际贸易对一个国家生存的伟大意义。除了浙江巡抚庄有恭,其他的中国人全都是糊涂虫。” 麦克米伦环视大厅里的与会人,看到坐角落里的殷无恙:“菲利浦,你是个中国通,你怎么看一口通商?” 殷无恙站起来道:“中国通是弗雷特,他比我早来中国内地。有关一口通商,我和十三行商人潘启官有过一次交流,潘启官说了三点,第一点,中国的君臣向来把国防放到第一位,把国土看成是皇帝个人的,对外贸易是否有利于国计民生则处于次要的位置,皇帝担忧西洋武装商船涌向浙江,不利于海疆安全,所以才出台禁止外国商船来浙江贸易的皇令。第二点,潘启官解释说你们不能按照西洋的价值观看待中国的对外贸易,中国的对外贸易是朝贡贸易,不管欧洲商人是否认同,中国君臣把你们当成朝贡商人,而朝贡贸易只讲政治意义,不讲经济意义,因此,我们拿我们的国际贸易的观念评判中国的事情,只能是越深入探究越感到茫然。第三点,潘启官说广东对待外商确实过于严厉,有许多不尽人道的地方,作为他本人很同情我们,但是他说广东官方的防夷举措却能使远在北京的君臣放心,中国皇帝本着善意继续恩准西洋商人来华朝贡贸易,那只能选择广州。” 洪瑞气咻咻叫道:“喂,菲利浦,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一句话,我们惟有顺从中国皇帝的错误决定,返回广东,继续忍受敲诈勒索,过着非人生活!” 荷兰东印度公司大班乔依斯道:“来广州行动不自由我们可以忍受,但是,海关无限度的加税,会弄得我们无利可图,明年我们不会来广州,计划去亚洲其他港口贸易。” 丹麦东印度公司大班杜埃尔站起来,大声疾呼:“我提议,各国商人联合起来,采取一致行动,明年都不要派商船来广州,抵制一口通商!” 欧洲商人就联合行动展开激烈的辩论。麦克米伦提出“冷落广州贸易”的折中方案,得到多数商人的拥护。麦克米伦感激道:“谢谢各位支持我的决定。在严峻的事实面前,广东的官方应该意识到前所未有的贸易危机,逐步修正他们的错误做法。” 洪瑞举起手奋力凌空一劈:“绝对不可能!我太了解广东的官员和官商了!若寄希望于他们,痴心妄想!能不能修正错误,关键在中央政府。我认为,中国皇帝受了广东官员的蒙骗,他不知道下面胡作非为。” 麦克米伦尴尬不已,苦笑着双手一摊:“难道我在幻想?”麦克米伦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殷无恙:“菲利浦,你怎么看?” 殷无恙道:“我曾经就外商在广州的贸易环境是否能得到改善,请教过潘启官,他沉默许久说:‘我不是神仙。’我只能揣测潘启官的意思,限定广州一口通商,可能会加剧广东官方的骄横情绪,广州贸易的前景恐怕不会那么美妙。” 麦克米伦歉意地笑道:“看来我真的患有幻想症,过去有浙江竞争,广东仍不肯从根本上改善贸易环境;现在广州独揽中国的对外贸易,他们恐怕会变本加厉对待我们。弗雷特,还有在座的许多人都认为中国皇帝受了广东官员的蒙骗,现在的难题是,如何使中国皇帝了解广东的藏书网真实情况?” 荷兰大班乔依斯道:“我们联名上书。” 麦克米伦摇摇手:“不行,我们的任何请求都必须通过行商转呈;若要上书朝廷,还必须通过广东最高层。” 喀喇生道:“由联合东印度公司出面,以英王特使的名义进京朝贡,就能见到中国皇帝。” 麦克米伦立即否决:“不行,除了朝鲜、越南、琉球等少数中国的属国,他们不允许任何欧洲国家的使节进京朝贡,只允许欧洲商人在通商口岸贸易。” 洪瑞猛地拍打桌面:“我有一个想法,住冬期一过,我先上广州讨债,如果没有希望;我再去宁波外洋港,如果浙江真的封闭口岸,我就直接上北京当面向皇帝告状。我太熟悉中国的海军了,他们只在近海活动,而不敢进深海。我研究过中国地图,离北京最近的港口是天津,我们很容易绕过中国海军到达天津。” 麦克米伦激动得脸膛发红,高兴道:“好得很!弗雷特,我以十三行外商委员会——不,我以中国外商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向您表示衷心感谢!” 洪瑞咬牙切齿道:“不用感激,我恨广东的官兵、官僚、官商,他们相互勾结诈骗东方贸易公司的五万银元货款,还侮辱我的人格!” 麦克米伦走到洪瑞跟前,拍打洪瑞结实的肩膀:“弗雷特,如果告状成功,我要奏报国王乔治二世,授你骑士(爵士)勋章!” 第三十回 洪瑞索债再次受阻 麦克施计激怒总督 粤海关向洋船加征规礼银,麦克闯进十三行会馆大声抗议;严济舟和潘振承上粤海关交涉,李永标自恃一口通商,驳回行商转呈的禀帖;麦克逼迫殷无恙写一封措辞强硬的禀帖,李侍尧果然被激怒,拒绝帮洪瑞追讨银债;潘振承心情沮丧,馨叶小鸟依人躺潘振承怀里,馨叶拍打叮咬潘振承的蚊子,伸出沾血的巴掌一语双关:我手中沾满你的鲜血,你害怕吗?

信誉丧尽

一口通商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广州口岸的繁荣。朝贡期开始,从澳门驶往广州的客船只装载了二十八个住冬商人,他们隶属英国、法国、瑞典的东印度公司,另外有四个是散商。英国大班麦克怒气冲冲向严济舟递交了一份致广东督抚海关的禀帖。这哪是什么禀帖,是通牒,强烈抗议中国政府一口通商的错误决定,强烈要求广东官方改善他们在广州的贸易环境,否则将停止贸易。严济舟不敢转呈,他从李永标口中得知,李永标与李侍尧联名上了一道奏折,禀称:“奴才派遣行商与夷商交涉,晓明大义,夷商莫不三呼天朝皇帝万岁,信誓旦旦保证不再至浙江。投碇广州朝贡,输诚向化,以谢皇恩。” 十三行夷馆区失去往昔的喧嚷,黄埔港萧条之极,只有三艘洋船到港,其中东方公主号不是来贸易的,是来讨债的,债主魏宙和通译洪瑞被禁锢在船上。麦克以东印度公司的名义要求允许魏宙和洪瑞来十三行索讨债务。麦克还宣称:“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广东方面的善待,明年西洋商人将联合抵制一口通商,黄埔港将会彻底成为死港。” 严济舟的烦心事不止这一桩,潘振承那篇《宁波奇闻录》帮助李总督赢得京师舌战,潘振承名气大振,快成呼风唤雨的神人了。严济舟不敢设想未来十三行谁主沉浮,心事重重来到寂寞幽静的西洋花园,郁郁闷闷散步。 严知寅心急火燎走过来:“老爸,你听说没有?麦克将莫尔斯号交潘振承担保,那可是过万石的船啊,再这么下去,泰禾行首行地位岌岌可危。” 严济舟淡淡道:“已经岌岌可危了。他的野心就是取代我们成为十三行首行。” “老爸是首商,要捏拿他还不小菜一碟。重新把老行规搬出来,承保事宜,不得私定,必须由会所统一安排。” “过去陈焘洋做行首,我拼命反对行首独断,逼迫陈焘洋同意行商夷商自洽承保事宜。我不能出尔反尔。” 严知寅语塞,愣神一想说道:“老爸总是教诲孩儿,无论何种规条,可归为一个意思:为我所用。” 严济舟道出他的忧虑:“话是这么说,要看在什么情况下。前不久,麦克转交了一封洪瑞请求协助追讨银债的禀帖,潘振承三天两头催促我译成汉文转呈督抚和臬司,派官差去福建追讨银债。” 严知寅惊慌失措道:“他抓住我们把柄啦?” “他委托神秘买家盘下你贮存在大沙货栈的洋棉,什么事能瞒住他?若我们捏拿他,他就会使出杀手锏。” “潘振承够毒够狠啊!” “他捏着东方公主号金蝉脱壳的真凭实据,他若报官,我想抵赖都抵赖不掉。唉,你怎么贪图蝇头小利,直接从离兆奎手中接货?会所大印是我盖的,我说得清楚吗?” 严济舟不是不知道信誉的重要,然而挽回信誉,就必须协助官府为东方公主号讨回银债。离兆奎出于报复,就会把严济舟咬出来。严济舟万船苦恼,权衡之下,惟有牺牲十三行的信誉,保存自己。严济舟暗中发誓,一旦风波过去,他将全力恢复十三行信誉。 十三行会馆召开例会,众行商焦虑不安地交流不利消息:夷商纷纷弃粤,一口通商并没有为危机中的外洋贸易带来转机。 潘振承发表看法:“我认为,十三行的信誉发生空前危机。对东方公主号的银债,我们既不协助追讨,也不将他的禀帖诉状转呈督抚或臬司。信誉是十三行的生命,也是十三行的优良传统,失去信誉,十三行将失去一切。” 严济舟怫然不悦道:“潘启官未免危言耸听了吧?银债被欠,是离兆奎个人的行为。如果是十三行会馆委派的行商承保,发生过这此类事情吗?” “离氏父子怎么都是十三行的一员。” “他已经不是了。”严济舟叫何账房过来,吩咐道,“你拟一份行牍,大意是十三行会馆清理门户,将离光华、离兆奎清理出十三行,离氏滋元行不再是十三行会员行,滋元行一切事务及债务,皆与十三行会馆无关。” 潘振承道:“这样做的效果适得其反。夷商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十三行故意推卸责任,甚至怀疑我们是离氏父子的同谋。” 严济舟冷笑道:“好,行牍可以暂缓不出。这样行了吧?” “严大人的意思,一切恢复原状,仍对洪瑞的银债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可是,这样做已经发生了报复性的恶果,到港洋船锐减,皇上恩准一口通商,是广东千载难逢的良机,可广东的外洋贸易依然萎靡不振。” “广东外洋贸易萎靡不振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诸位想过没有?”严济舟的目光在行商中缓缓移动,大声说道,“根本原因是海关强征税费,毫无节制!” 潘振承道:“海关强征杂税陋规,确实是广东口岸萧条的重要原因。我们不能因为关部的做法不合规矩,自己也不守规矩,连最起码的商业信誉都抛到一边。东方公主号货款被欠,我们万不可袖手旁观,幸灾乐祸。诸位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们的巨款被欠,追讨无门,该作何种感想?乾隆十六年,单鹰国(普鲁士)商人庞比诈骗兴昌行一万银两的浮梁茶,严总商以十三行会所的名义宣布断绝与所有单鹰国商人贸易。后来,单鹰国商会筹集一万银子替庞比还债,十三行才恢复与单鹰国通商。严主事,你不会这般健忘吧?” 严济舟愣怔稍许,反问道:“潘启官,你是否犯有健忘症呢?当年是你建议驯化洪瑞,五年过去了,他驯化了没有?他带头弃粤赴浙,公然与广东口岸为敌。我们倘若协助官府为东方公主号讨债,海关会怎么想?李关宪早就知道东方公主号的债务,他都不管,我们更没有管的理由。” 章添裘叫道:“洪瑞丢了银子,他活该!” 黎南生跟着大叫:“严主事,千万不要帮洪瑞要债!” 严济舟峻言道:“今天的事议到这里,散会!” 行商陆续走光,严济舟一人独坐在行首椅上,一脸煞白,郁闷地喝茶。严知寅从更衣室走出来:“老爸,我在里间什么都听到了。潘振承步步紧逼,好像离氏父子欠了他的银债。” 严济舟愁肠百结,看着空荡荡的公堂:“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逼十三行卷入此事,最后惊动督抚臬司,派人直接去福建追讨银债。” “离兆奎必然会把我们的事抖露出来。” “此事不堪其忧啊。潘振承捏着把柄,现在终于拿出来打人了。”严济舟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沉思良久,吩咐行役楞仔去请潘振承。严知寅不解地看着父亲,严济舟咬牙切齿:“现在到了跟他摊牌的时候了!” 严知寅恨恨道:“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严济舟笑道:“不,鱼死而网不破。否则,我枉为首商。” 约一炷香功夫,潘振承匆匆而入,“严大人,叫本商来有何事情?” “请坐,请坐。”严济舟绷得铁紧的脸稍稍放松,招呼楞仔给潘振承上茶。严济舟不急不缓地在公堂走了两圈,脸呈焦虑,“眼下广东口岸仍然萧条如旧,你我是正副主事商,隔岸观火,熟视无睹可不行。” 严济舟一席话如云遮雾罩,潘振承思忖片刻道:“严主事,是不是为本商承保莫尔斯号、查顿公爵号的事情。” 严济舟皮笑肉不笑:“启官果然聪明,正是为此事。今年东印度公司来船大减,总共才来了三条,而其中两条大船皆落入你囊中,由你做保商,由你占份额的大头。这般,恐怕……”严济舟含而不吐,微笑着注视潘振承。 “严大人有话直说,你的意思该由你承保。” “不,老夫身为首商,做事要公,不能以公牟私,但不可不主持公道。”严济舟笑里含刀,“都说启官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挑明吧?” 潘振承大笑道:“其实严大人不必绕那么多弯子,我本来就打算放弃那两条船的承保,若还嫌不够,我可以保证今年不再私洽承保其他洋船。” 严知寅喜出望外:“好,好得很!说话算数,你写下来。” 潘振承掷地有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拿笔来。” 严济舟没有流露出喜色,满脸疑云:“慢,启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以此为条件,换取严大人对东方公主号的同情,正式向督抚和臬司衙门报官,追讨离兆奎所欠的五万番银货款。” 严济舟招呼楞仔给潘启官冲水,脸上挂着可人的微笑,心里恶狠狠地诅咒:“好你个潘振承,牺牲承保洋船,目的是想把我置于死地。我才不会上你的圈套!”严济舟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绝潘振承,当然,他可以用海关讨厌洪瑞为借口拒绝报官。然而不报官,又落入潘振承设下的另一个圈套,潘振承可以名正言顺做十三行的承保大户。严济舟不敢正视潘振承,目光盯着楞仔手中的茶壶,楞仔先给潘振承加水,然后给严济舟加水。严济舟朝潘振承做了个手势:“启官请用茶。这浮梁茶,兑第二道水方可真正出味。” 潘振承没伸手端茶,黑黢黢的梭子眼盯住严济舟不放,看得严济舟如坐针毡,低头慢腾腾地饮茶。“严大人,你不敢为债务纠纷报官,是有难言之隐吧?” 严济舟在心底打了个寒噤,长叹一口气:“确实有难言之隐,李关宪对洪瑞没好感,我们以十三行会馆的名义报官,谁知他会怎样报复十三行?” “严济官,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东方公主号那批洋棉倒过几道手,我也参与其中,内幕我多少知道些。”潘振承两眼锥子般地注视严济舟。 严济舟犹如芒刺在背,怯怯说道:“老夫犬子不知深浅,直接从离兆奎手中接货。老夫是行首,犬子的作为,市井传言是受老夫指使。”严济舟料想潘振承所掌握的确凿证据,仅仅是东方公主号以修船为名上大沙船坞卸货。至于严济舟与离氏父子之间的交易,离兆奎不透露,潘振承也只是猜测。严济舟故意流露出惊慌之色,“启官,知寅参与洋棉生意,老夫当时在佛山,毫不知情。然而人言可畏,谣言杀人利不血刃。” 潘振承宽慰道:“济官不必多虑,我已经替你找到消弭杀人利刀的办法。今日早晨,我看到邵四到冥品店买香烛冥纸,说他家老爷死了。” 严济舟兴奋不已:“启官,老夫决定与你携手协助官府全力追讨银债。为十三行的信誉,老夫即使亲自去福建逼离兆奎还债,在所不辞。”

变本加厉

一只十二桨的快蟹朝十三行码头疾速划来,海龟号船长哈罗德·皮尔不等快蟹停稳跳上岸,一路小跑进了东印99lib?度公司商馆。转瞬功夫,麦克怒气冲天出了商馆,来到十三行会馆。行役拦住麦克,说正副主事商在会馆商量要事,要麦克在外面恭候。“我等不及啦!”麦克猛地一推,冲破行役的阻拦,一阵风闯进会馆公堂。 “抗议!强烈抗议!” 严济舟与潘振承正在商量以何种形式报官,立即停止交谈,惊愕地看着麦克。严济舟猛地拍打茶几斥责道:“哪里来的蛮夷?狄吼獠叫,咆哮公堂!” 潘振承没做声,朝麦克使眼色。公司通译菲利浦赶来,同麦克耳语,麦克脱下帽子鞠躬:“二位大人,请原谅我的冲动,我向二位道歉。” 严济舟情知洋船来得少,不可得罪英商,脸色转为温和:“麦大班,有事你可以坐着禀。” “不,我还是站着说。二位大人,开关贸易半个月来,征收的税费,同于去年。可从今天起,突然增加五百两礼银。海龟号大班拒交,被勒令停止卸货。” 严济舟在心里咒骂海关横征暴敛,口头上又不得不维护海关:“麦克,户部有户部的难处,朝廷下达的征税指标没有减少,而你们来广东的洋船大幅减少,这样一来,每条洋船摊到的税费自然就会增加。以后你们多派洋船来广东贸易,摊到每条船的负担就不会过于沉重。” “不,我们不会再来了!不会多派商船来,一艘也不会来!”麦克声嘶力竭叫道。 潘振承用和软的口气说道:“麦大班请息怒,中断贸易,不管哪一方都不希望走到这一步。既然都有继续贸易的愿望,很多问题是可以商量的。行商有代外商禀愿的权利与义务,我和严大人准备立即去户部,请求户部李大人停止加征税费。结果会怎样我们不敢担保,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拜托,拜托……”麦克听菲利浦译完,不停地抱拳拱手,退了出去。 潘振承道:“济官,税费负担才是当务之急,银债虽是大事,可暂缓一步。” 半个时辰后,严济舟与潘振承身穿官服,毕恭毕敬坐在海关正堂办房的小方凳上。这种小方凳是专为前来办事的行商预备的,七寸见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坐上去必须保持端坐的姿势才能坐稳。有一回章添裘为出口湖丝求李永标放行,习惯性地跷脚,结果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李永标出任粤海关监督的前两年,行商来觐见他,通常都有宽大的皮椅坐。自从皇上给他加户部尚书衔,行商再也享受不到皮椅的待遇。结论只有一个,李永标越来越傲慢,越来越热衷于以官制商——连这种君子不齿的拙劣伎俩都用上了。 李永标坐在宽大柔软的皮椅上,摆弄紫檀木书案上的西洋三桅船模型,扯动细麻线,风帆还会升起降落。 小方凳四角楞棱,整个身子压上去,滋味很不好受。然而关宪赐座,你又不能拒绝,坐着不可随便起来。严济舟在心里骂李永标折磨人,侧目去看潘振承。潘振承若无其事,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永标越来越滋润的脸。 “二位有事说吧。”李永标终于开口了。关宪不开尊口,即使获准觐见,也不可随便禀情,否则会受到训斥。这个怪脾气,也是李永标一年多来养成的。也难怪,他是粤海关历史上任期最长的监督,凭这点他有足够的资本骄横怪戾。 严济舟悄悄碰潘振承一下,潘振承知道严济舟想做缩头乌龟,潘振承直着身子道:“李关宪,末商代夷商禀愿,今天巳时,黄埔关口李七十三主事要海龟号加缴五百两礼银,才能卸货——” 李永标摆摆手,制止潘振承往下说:“是本关宪要李七十三加征的。户部、内务府,还有地方,都伸手向海关要银子。西洋船今年锐减,南洋船和福潮船这些年也来得少,本关宪上哪去弄银子?关部只加征了五百两规礼,你们就为夷商鸣冤叫屈。” 潘振承和严济舟在心中骂道:“西洋船、南洋船和福潮船来得少,还不是被海关横征暴敛逼的。” 李永标的黑豆眼瞪着满脸怨气的行商,提高声音质问:“严济舟、潘振承,你们究竟是大清的官商,还是夷商的说客?” 严济舟不敢回答,低下头去。潘振承答道:“末商与严主事来关署前,已经狠狠教训麦克,骂他个狗血淋头。但麦克固执己见,说陋规杂费毫无节制,势必逼跑各国的夷商,来年不会有一条夷船来广东。” 李永标冷笑道:“跑,他们跑到哪里去?去宁波?如今封闭了三口,只剩下广州一口,夷商来我大清朝贡,非粤省而无他择。” 李永标端起茶碗,严济舟潘振承碰了一鼻子灰出了关署。 午后申酉时分,严济舟大汗淋淋回到十三行会馆。严知寅迎了上去,替父亲脱下官服,楞仔端来一盆凉水,侍候严济舟擦汗。 “银债的事,督署关署有何反应?”严知寅急不可待问道。 严济舟坐在红木椅上,接过楞仔递来的凉茶,慢条斯理说:“没跟李永标说,潘振承的意思是向李总督禀陈。幸亏李侍尧去了虎门水师营,我这才有时间瞻前顾后,把银债案想个透彻。” “潘振承提到邵四上冥品店买冥纸香烛,邵四与银债有何关系?” “邵四是棉行邬老大的老奴,知寅,你把棋盘端来,我演示给你看。” 严知寅端来棋盘,放在茶几上,严济舟取一枚棋子“帅”,放桌中央:“这是东方公主号的整船洋棉,共有八千包。”严济舟再取一枚“将”:“这代表离氏,滋元行占九股,用‘将’表示。刘亚匾等三个散商只占一股,我们姑且不计。”严济舟取一根牙签做箭头,把“帅”与“将”联系起来。 “好,洋棉几乎全部控制在离兆奎手中。买家是谁呢?”严济舟取了一枚“相”,置于“将”的下方,用牙签联起来。“这个不识相的‘相’,就是你。我故意回避去了佛山,你却不知深浅从离氏手中吃下全部的货。我回广州知情后,叫你立即把烫山芋脱手。你想,印是我盖的,货是你接的,离兆奎替东方公主号缴纳进口货税,八千包洋棉只报了四千包,另四千包逃漏货税。海关或臬司若要调查洋棉案,我脱得了干系吗?” 严济舟边取棋子边说道:“你暗中放盘,一时间,引来五个买家。这匹‘马’,代表潘振承的神秘买家;这只‘车’,代表泰丰棉行东主邬老大;另三个棋子,代表接收小额洋棉的散商庄氏、何氏、梁氏。”严济舟用牙签把这五枚棋子分别与“相”联系,指着这五枚棋子说:“只有这五枚棋子是安全的。他们都没有同洋棉案的事主直接发生关系。” 严知寅恍然大悟:“老爸,孩儿明白了!把‘相’与‘车’换位,我就可以脱身。” 严济舟点头道:“离兆奎要挟我有三张牌,第一张是他送我金锞子喜糕,他可以告我索贿;第二张我为东方公主号上大沙船坞修船盖了会所的大印,他会诬告我暗示东方公主号去卸货;第三张是四千包洋棉偷漏货税,指责我与港脚商人魏宙、洪瑞暗中勾结走私洋棉。你直接从离兆奎手中接货,给离兆奎死死捏住软肋。按潘振承没有挑破的意思,让泰丰棉行邬老大直接从离兆奎中手接货。邬老大已死,死人不会开口。活人会开口,另三家散商虽是大活人,他们不敢不听命于我。好吧,你去与他们通气,一口咬定是从邬老大手中接的货。只要离兆奎这张牌失效,另两张牌我总有办法对付。不管潘振承知道多少内幕,他既然有意为你参与洋棉生意开脱,不至于反口。” “老爸,他以此为条件换取解决银债案,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 “这正是我深为忧虑的,他这人诡计多端,越来越难琢磨。”

激怒总督

严济舟和做通事的本家侄子严桂生坐在公馆公堂,审核东印度公司提交的一份中英文贸易契约。日影西移,天井口的瓦楞抹上一层橙黄色的霞光。一只乌鸦落在瓦楞上,张嘴哇哇大叫。严济舟皱了皱眉头,正想叫楞仔用弹弓打乌鸦,楞仔急匆匆进来,说夷商班主麦克求见。 “请他进来。” 严济舟附严知寅耳旁笑道:“麦克就是乌鸦,他会坏潘振承的事,替我们排忧解难。” 麦克大步进来,正欲行礼。“免了免了。”严济舟微笑道,“麦大班请坐着说话。” 麦克挺直身子站严济舟面前,足足高出严济舟一个人头,俯视着严济舟说:“严济官,您与潘启官去户部交涉,户部大人怎样答复的?” 严济舟后退几步,以保持必要的距离,严桂生译出麦克的话,严济舟歉意道:“十分抱歉,我与启官未能说服李户部。”麦克再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同严济舟说话:“那就该求见李总督呀。” 严济舟没有退路,坐了下来,叫严桂生横在麦克面前。 “李总督可能明天回广州。我与启官求见他,不光是为户部加征税费的事,还准备把东方公主号货款被欠正式向他禀报。麦大班,你说句心里话,你大概不希望李督台下令全力追讨银债?” “NO,NO,您错了。”麦克十分夸张地晃动着手臂叫道,“魏宙和洪瑞过去是港脚商人,现在不是,早在四年前他们就是联合东印度公司的成员,洪瑞是我的通译,魏宙的东方公主号租赁给联合东印度公司,魏宙成为公司的代理商之一。我郑重其事宣布,欠东方公主号的货款,就是欠东印度公司的货款。我身为公司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有责任为他们讨回货款。” 严济舟摔出几封洋文信函,冷笑道:“你每年丢下东方公主号大班托你转交的禀帖,便不闻不问,你会关心他们的巨额货款被欠?你明知道中国官府不受理夷文禀帖,故意不译成汉文禀帖。” 严济舟的话点到了麦克的穴位,麦克过去阳奉阴违为东方公主号追债,是为了报复挤到中国来抢羹的英印自由商人。现在,麦克仍不希望东方公主号追回货款。如果货款追回,弗雷特很可能就不会进京向中国皇帝告状。眼下,严济舟的态度令麦克疑神疑鬼,严济舟过去不是也在敷衍债务纠纷吗,怎么突然认真了起来? 麦克呆愣愣地看着严济舟,严济舟把洋文禀帖递给麦克,诚恳说道:“你们不必全部译出,挑一份态度诚恳、口气和软的禀帖译出。不然的话,李督台定会雷霆大怒,银债永远得不到解决。” 麦克仍呆若木鸡看着严济舟,严桂生将严济舟的话用疙疙瘩瘩的英语复述了两遍。麦克看着脸含诡谲微笑的严济舟:“严济官是不是在暗示我?”麦克沉思良久,幡然醒悟道,“谢谢严大人提醒,我们不会辜负严大人期望。” 殷无恙的客房在宿舍楼三层顶端,正中一间是小客厅;两边的厢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中文书籍,墙上挂着一幅中国书法,是潘振承录写的中国唐代诗人王勃的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麦克进书房时,殷无恙正站在书案前练毛笔字,他身穿中式短袖衫,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银质的中国吉祥物。 “菲利浦,你停下。”麦克拿出八封英文信件,“这是拉夫脱和弗雷特托我转交给中方的英文信,要求十三行和广东官方调查货款失踪案,帮助他们追回货款。按照中国官方的要求,任何公文都必须翻译成中文他们才会受理,拉夫脱和弗雷特不敢译成中文,是害怕他们聘请汉文老师的事情暴露。” 殷无恙给麦克沏了一杯红茶,指着英文信问道:“八封信,是全部翻出,还是挑选其中的一封翻译?” 麦克一边撕开信的封口,一边说道:“这些信,我都没看过。我们先看一遍,把态度诚恳、口气婉转的归一类,再把态度强硬、措辞激烈的归另一类。然后再挑出一封译成中文,严济舟准备明天转呈给总督大人。” 麦克和殷无恙分头看信,全部是态度诚恳,用乞求的口吻写的泣诉信。麦克深感失望,没有一封他所希望的信。 殷无恙肃然道:“全都是乞求哭诉,我可以想象拉夫脱和弗雷特写信时的心情。麦克米伦,我想随便挑一封译出。总督大人看了,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不!”麦克当机立断,“不可照此翻译。没有态度强硬、措辞激烈的信,我们造也要造一封出来。”殷无恙瞠目结舌,瞪着海蓝色的眼睛问道:“为什么要这样?这会激怒总督,他们讨回债务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麦克诡秘地笑道:“我就是这个目的,你记得弗雷特在澳门住冬时发的誓言吗?”殷无恙脑海里浮现出弗雷特嚣张的面容,他挥舞着手臂吼叫道:“我有一个想法,住冬期一过,我先上广州讨债,如果没有希望,我再去宁波外洋港,如果浙江真的封闭口岸,我就直接上北京当面向皇帝告状!” 殷无恙气呼呼道:“你这样做太卑鄙了,我不干!” “你是本公司的通译,只有你懂中国文字。” “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麦克米伦,请你饶过我。” 麦克狞笑道:“菲利浦,我得郑重其事忠告你,你不要忘了你的英王臣民的身份,为了帝国的最高利益,不干也得干!” 第二天下午,李侍尧从虎门视察回来。进浴室冲凉水澡,戈什哈禀报十三行主事商求见。李侍尧叫戈什哈带他们的上西花厅。 严济舟和潘振承刚坐下,听到外面一串嗒嗒的声响。李侍尧光脚踏着木屐,身穿白色的细绸衫裤走了进来。严济舟和潘振承急忙起身稽拜,李侍尧摆摆手道:“免了免了,我不讲规矩,你们也不必拘礼。”李侍尧脸带微笑,仍不失威严。严济舟和潘振承毕恭毕敬朝李侍尧拱手,坐了下来。 “说吧。”李侍尧言简意赅。 潘振承把海关加征五百两规礼银,以及李永标监督的态度简述一遍:“陋规杂费,不减反增。夷商不堪重负,怨声载道。一口通商本是广东口岸繁荣的极佳机遇,照这样下去,明年恐怕不会有一条洋船到港。” 李侍尧全神贯注听着,两道剑眉蹙起,几乎要拧成一团了。良久,李侍尧沉沉地叹一口气:“启官呀,你说的不无道理,然而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海关。杨应琚留下那么大的窟窿,去年填了一半,还有一半今年可望填平。你们和夷商漏个口风,说陋规杂费,明年可望大幅度降下来。” 严济舟小心翼翼道:“正如启官所说,夷商已对粤海关彻底失望了,有些话说得非常难听,本商都不知道如何能使他们信服。” 李侍尧道:“到明年陋规杂费降下来,不信服也得信服。眼下,督抚、海关、十三行,还有夷商,怎么都得熬到明年。好吧,没有别的事情,二位请告退。” 潘振承道:“李大人,还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向您禀报。” 严济舟道:“是有关洪瑞五万鹰元货款被欠的事情。”严济舟把东方公主号的货款说成洪瑞个人的,其实魏宙才是东方贸易公司和东方公主号的代理人。严济舟心揣不可告人的隐秘——洪瑞是广东官员憎恨的人。 不过李侍尧没像巡抚托恩多那样,听到洪瑞的名气便暴跳如雷,他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水,平淡地说道:“洪瑞货款的事情,本督有所耳闻。哎,这离氏父子,欠债不还,究竟是何故?” 潘振承道:“街谈巷语甚多,有一种说法,滋元行副办徐老四确实遇到劫匪,五万番银被洗劫一空;还一种说法,徐老四遭遇劫匪是离兆奎设的套,离兆奎存心吞没这笔东方公主号委托他购买茶叶的货款。” 李侍尧的鹰隼眼来回扫视二位主事商,仍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不是办法,离兆奎至少应该给十三行一个说法。本督听说,洪瑞来过好几趟黄埔,求你们十三行帮他催促银债。” “洪瑞经手的巨额货款被欠,拖了五年多,严重损害十三行一贯良好的信誉,成为广东的外洋贸易繁荣的主要障碍。”潘振承说着起身朝李侍尧揖拜:“李大人,末商恭请您做出决断,全力追讨银债。” 严济舟也躬身揖拜:“李大人,末商以十三行全体同仁的名义,恭请您立即派遣官差到福建追讨银债,即使要不回现银,可查封他的房产地产,拍卖套现用以偿债。这样做,一是利于恢复十三行信誉;二是对洪瑞有个交代。”严济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洪瑞致您的泣诉求援禀帖,由夷商班主麦克转给十三行会馆。” 李侍尧接过信撕去封口展开看,略为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一团: 大英帝国通译官洪瑞谨禀: 西历一七五三年,本官洪瑞为代表的英吉利东方公主号来广东贸易。十三行滋元行离光华、离兆奎父子以代购福建茶叶为名,卷走本官经手的五万老鹰银元,至今下落不明。十三行商人幸灾乐祸,敷衍塞责,把禀帖转呈给你就算了事。而你作为支那总督,对管辖范围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亦抱不闻不问的态度,令人心寒。试问支那总督李侍尧,你包庇怂恿离氏父子诓骗番银,与离氏父子狼狈为奸,究竟得了多少贿赂?支那号称拥有天下的天朝,然而支那皇帝怎么容忍广东的贪官奸商如此胡作非为?李总督如果想证明自己不是贪官墨吏,想挽回支那皇帝的面子,就赶快派官差去福建,为我们索回计息折算的六万老鹰银元。否则,东印度公司将保留上国际法庭控告你们的权力。 肃此具禀,伏冀钧鉴! 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代理人魏宙代言人洪瑞叩首 李侍尧红润的脸色转为铁青,捏着信的手青筋一颤一颤跳动。严济舟故意战战兢兢问道:“李大人,洪瑞泣诉求援,是不是恳请官差去福建为他索债?” “泣诉求援?我看是辱骂强逼!”李侍尧把信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碗跳起来,怒发冲冠道,“他骂天骂地,骂本督包庇怂恿,是个贪官墨吏,还质问本督与离氏狼狈为奸,究竟得了多少贿赂!” 严济舟假装慌乱地跪下:“末商有罪,不该转呈这封辱官禀帖。可是……因为是致总督您个人的禀帖,末商不敢开启预览。” 李侍尧气愤道:“这也算禀帖?贬我天朝为支那,说什么支那皇帝怎么容忍广东的贪官奸商如此胡作非为?” 潘振承猜想严济舟勾结麦克做了手脚,微侧身子,梭子眼射出两道厉光看严济舟。李侍尧把信撕得粉碎:“你们二位回洪夷话,他想要本督为他追讨银债,没门!” 潘振承跪下求道:“李大人请息雷霆之怒。洪夷言词过激,事出有因,五万巨银被欠,任何人都难保没有几句牢骚。望大人从大局出发,重新考虑洪瑞追讨银债的诉求。” 李侍尧横眉怒声道:“本督正是从大局出发。广东外洋贸易萧条,正是洪夷弃粤赴浙引发的恶果。一个广东口岸的千古罪人,若宽纵善待,就是助桀为虐!”

受阻浙江

初夏之夜暑气消散得很快,庭院清凉爽人,弥漫着白玉兰的清香。馨叶坐在矮竹椅上,灵巧娴熟地沏着功夫茶。 为了恢复十三行名誉,潘振承费尽心血,牺牲了两艘大型洋船的承保权,仍没有换回严济舟对银债的重视。潘振承不相信洪瑞会用那种口气辱骂李总督,信是严济舟责成麦克拿回去译成中文的,严济舟为什么要做手脚,他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害怕官府介入银债案? 潘振承殚精竭虑,前功尽弃,被严济舟耍弄了,憋着一肚的怨气来到馨叶家。可他和馨叶呆一块,怨气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潘振承的目光时而落在馨叶的纤手上,时而注视着馨叶白净靓丽的脸蛋。馨叶沏着功夫茶,抬眼朝潘振承嫣然一笑:“功夫茶师傅,我这个弟子不算太笨吧?” “心灵手巧,看沏茶有时比品茶还余味无穷。” 馨叶让潘振承百看不厌,越看越着迷。潘振承把盅品茶:“我高估了严济舟的良知和公心。”潘振承看着馨叶幽黑晶亮的眼睛,平静地叙述这两天发生的事。 “彻底输给他了?”馨叶的语气含着几分气馁,一年多来,馨叶不断激励承哥树立自己的威望,为将来争取掌门人的位置积累资本。 潘振承淡淡笑道:“事情没了结,就不算定论,我至少在道义上赢了他。十三行同仁虽然不敢得罪严济舟,但心里有一杆秤,正副主事商,到底哪个更关心十三行的信誉?” 馨叶给潘振承继水,脉脉含情看着潘振承。 “我给严济舟解开了死结,以后就很难以此为把柄要挟他。了不起,我做不成东印度公班的大客户。”潘振承平静道,“来日方长,输赢是暂时的,我不会为此而大喜大悲。” 馨叶温柔地笑笑,赞许道:“承哥,你这才是做首商的胸襟。” 潘振承叹一口气:“唉,我没你想象得那么洒脱。来你家路上,我心里还闷得慌,恨不得咬严济舟一口。可一见到你,我的心就像急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船,驶进了宁静的港湾,静若止水。” 馨叶黑莹莹的眼睛悠然扑闪:“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埋下头吃吃地笑。 潘振承哈哈大笑,搂住馨叶:“让我驶进你宁静的港湾。” 史德庵坐在里屋的窗前看书,听到欢笑声忍不住朝外看,眼睛猛地一跳:馨叶正小鸟依人坐在潘振承的大腿上。史德庵急忙起身,不小心碰倒灯盏,声响灯灭,潘振承回头看,看到史德庵的背影倏地消失。“史德庵——”潘振承惊慌失措轻声道,松开馨叶。馨叶用双手抱住潘振承的脖子,贴着潘振承的脸说话:“做贼心虚,史德庵在躲我们你都不知道?”馨叶回到自己的竹椅上,梳理着零乱的乌发。 潘振承尴尬地呵呵地干笑。史德庵的行为太令人费解了,每次潘振承来看馨叶,他不是溜,就是躲在里屋不出来。有一天晚上,潘振承和馨叶乘舟游弋,夜天下起滂沱大雨。两人正为回家发愁,发现史德庵夹着两把雨伞,站河南的码头上等他们。 “别动。”馨叶轻声叫道,潘振承一动不动,馨叶慢慢地伸出手,拍打粘在潘振承脸上的蚊子,“好大一只蚊子,吸了满肚子血。” “我看看。”潘振承捉起馨叶的手抚摸,馨叶索性把脑袋靠在潘振承的肩头,突然又把手缩回:“别摸了,一手的血。” “只要是你的手,沾什么我都我不会忌讳。” 馨叶一语双关:“假如有一天我沾满你的血,你不怕?” 馨叶的语气夹着一股寒意,她垂首低眉沉思,眼前冒出妙慧师太阴沉歹毒的脸,师太的眼睛像狼眼碧绿发光。“你因仇而生,为复仇而活,你没有恩公,心里只有仇人,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决不能让他们好活……血债要用血来还!血债要用血来还……”师太的尖厉的怪叫在馨叶耳边嗡嗡作响。灯光下的馨叶脸色像纸一样惨白,身子随着灯芯的忽闪而颤抖。 “馨叶,你怎么啦?”潘振承伸手去抱馨叶,发现她身子发凉。馨叶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笑:“没什么……晚风有些凉。” 馨叶推开潘振承,站起来冷冰冰道:“你回去吧,我想早点睡觉。” 第二天,潘振承上黄埔向洪瑞通报禀帖转呈结果,为了不使矛盾激化,潘振承编了一套善意的谎言:“洪大班,我和严首商向李总督转达了你们的诉求。李总督十分同情你们的处境,但他无能为力。按照大清的律条,债务纠纷只能由事主双方管辖地衙门接办。如今离兆奎在福建居住了五年,成了福建商人;而你和魏宙,到浙江做了五年贸易,是浙江的契约外商。因此,广东方面无权调查审理你们间的债务纠纷。” 洪瑞像猛兽在大班舱窜来窜去,愤怒地吼叫:“可我们的银子是在广东被骗的!这是什么法律?中国法律是狗屁!” 站在圣母画像前祈祷的魏宙把洪瑞拉到一旁问话。洪瑞冷静了下来,走到潘振承面前作揖道:“对不起,我不该辱骂天朝。潘启官,你给我一句实话,我们的那笔巨额货款有没有讨回的希望?” 说实话未免太残酷,潘振承只好模棱两可答道:“都五年了,你以为有没有希望?” 洪瑞露出失望的表情,耸耸肩,“潘启官,你给我们办回国部票总可以吧?哦,别忘了不能再用东方公主号的船名,五年前船只租赁给联合东印度公司,已经更名为远征号。” “你们真的要回国?” “东方贸易公司董事会来信要我们回国接受质询,我和魏宙得随时做好蹲监狱的准备。潘启官,这就是我们来中国贸易的结局。”洪瑞抚着八字胡须,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潘振承揣着疑团乘快蟹离开黄埔。远征号空船回国?这在道理上说不过去,远征号应该有采购中国丝茶的资本,听浙商说庄抚台为洪瑞担保,宁波商人赊货给远征号出洋,远征号到吕宋或马六甲倒卖给其他洋船,频繁往返,五年下来,已有采购价值六万中国银两货物的能力。当然,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远征号在浙江挽回损失,就不该索要广东行商欠前东方公主号的货款。 潘振承在五仙门总巡口下船,没进粤海关,乘轿去了总督署。 “洪瑞的洋船空船回国,疑点甚多。我怀疑他们还有可能会去浙江贸易。”在总督衙门值房,潘振承道出他的疑虑。 李侍尧旋转着钢球道:“你照常给他们办回国船牌,浙江那边,我分别给闽浙总督杨廷璋、巡抚庄有恭、浙江水师提督武进升、定海镇总兵罗英笏去信,看他们敢不敢接?” 五月三十日,定海镇中营绿勇在巡洋时,发现一条三帆西洋快船箭一般地出现在四礁洋面。把总谢恩率战船将西洋快船迫碇在双屿港,快船主人竟是鼎鼎大名的洪瑞,快船共有十二名桨手,其中还有一个黑得像木炭的番鬼,另有一门小铁炮、二门小铜炮、八杆长枪以及米袋、菜蔬等物。洪瑞热情似火向谢恩套近乎,拿一瓶洋红酒抛给谢恩,又被谢恩抛了回去。 “洪大班,不是标下不给你面子,标下身负钦命,只能阻止你进定海或宁波。” “浙江舍得放弃和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老谢,我是来打前站的,远征号随后就到,东印度公司这次带了二十万银元跟宁波商人做生意。” “皇上禁止你们来浙江贸易,你不是不知道。洪大班,你还是趁早回广东吧,别弄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洪瑞率船来浙江贸易的消息很快传到定海总兵行辕,传到宁波浙水师行辕,传到宁波浙海关署,传到杭州巡抚署。几乎是同时,李侍尧的紧急谘文也飞到了浙江的各衙门。六月一日,洪瑞率成功号快船离开双屿港;不日,东印度公司魏宙大班率远征号出现在四礁洋面,被水勇迫碇在双屿港。浙海关护理罗源浩闻讯后,急如星火骑马赶往杭州。 天落黑,杭州街头华灯齐放,色彩斑斓。数匹官骑大声吆喝,从抚前大街风驰而过,停在巡抚衙门前。罗源浩满头大汗闯进抚院后堂,庄有恭扶罗源浩坐下,亲自端上一缸凉茶,罗源浩咕咚咕咚喝光茶,抹了抹胡须上的茶水说道:“洪瑞的成功号回了广东,魏宙的远征号来浙江了,船上装了少许洋货,还有二十万番银。” “没让洋船进定海港吧?” “岂敢?卑职有这份胆量,提督总兵也不会答应。皇上严禁洋船来浙江,谁吃了豹子胆敢顶风犯上?” 庄有恭清秀的四方脸堆满愁云,双手捏着指关节久久不语。禁止浙江与西洋通商,损失最大的是移地开办洋行的外省行商。浙江藩司收了他们三万两办帖银,有的刚租好行馆准备开张,闭关的上谕就来了。有的行商还买地建行馆,喜气洋洋举行上梁仪式,一道上谕令行商欲哭无泪。庄有恭刚送走几个如丧考妣的行商,心情沮丧,陷入深深的愧疚。庄有恭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埋怨那些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的大臣。庄有恭不认为浙江犯下什么罪孽,西洋商人是来贸易的,不是洪水猛兽。 湖州丝行商会会长贺颂年求见。贺颂年行过礼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今年湖州蚕茧丰收,可销路阻塞,丝斤价格开始暴跌。” 庄有恭眉头拧成一团,怨气冲天道:“不是讲了宁波口岸封闭,不再出口湖丝吗?” 贺颂年的火气比抚台还大:“庄大人,这都是你说的,要农夫毁田植桑,说西洋大量需要湖丝,价格看涨。湖州家家户户养蚕缫丝,就是信了巡抚大人的话!” 贺颂年的话呛得庄有恭的哑口无言。罗源浩连忙打圆场:“庄大人五年前确实鼓励过农夫植桑养蚕。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上谕封闭宁波口岸,湖丝出口,只有跟广州十三行联系。” 贺颂年叫苦不迭:“粤海关对湖丝出口时禁时放,即便放行,数量也十分有限。就算广东的行商敞开来收购湖丝,湖丝从湖州到广州,沿途要经过多少榷关和税卡?朝廷禁止浙江海船越过福建直接贩运浙货去广东,倘若被关丁或水勇截获,货物没收事小,还要罚款,交不出罚款就关人。” 庄有恭焦灼不安地走动,内心十分矛盾。 贺颂年道:“定海洋面到了一条超万石的洋船,据说带了二十万番银,专门来买湖丝。” 庄有恭道:“你消息倒灵通,然而朝廷有禁令,任何洋船都不准入口,本抚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把洋船驱逐出浙江洋面。” “湖州丝行已有四家倒闭,丝农破产无数,上吊投水的已有十多户。”贺颂年说着跪下哀求。 庄有恭急忙搀扶贺颂年:“老贺你起来,我们商量一个两全的办法。” 第三十一回 庄有恭被判绞监候 洪瑞驾舟怒闯津门 庄有恭企图恢复浙江对外通商,被乾隆判绞监候,李侍尧李永标产生错觉,以为对夷商越苛刻越好;皮尔酗酒嫖妓,撞到铳口上,李侍尧狮子大开口,罚东印度公司和保商陈寿年八十万银两;潘振承为保陈寿年出狱,贿赂李制宪李关宪八万两银子;洪瑞不畏艰险,率领快船闯入天津大沽,天津官员急禀直隶总督,中国外贸史上的惊天大案拉开序幕!

挑衅天朝

天落黑,散货档纷纷打烊关铺门,只剩下几家茶铺饭庄仍在做外商的生意。中国街冷冷清清,寥寥无几的灯笼在夜风中寂寞地晃荡。夷馆有半数黑灯瞎火,无人入住。欢快热烈的舞会保存在外商残缺的记忆中,禁夷妇令使夷馆区成为男人的世界。晚上,外商除了酗酒,便没有更好的娱乐活动。站在夷馆露台,可以眺望沙面斑斓的灯火,那里是珠江花船最密集的地方。丝竹燕语声传来,令外商产生无穷的遐想,又使他们产生无穷的惆怅。 官府禁止外商夜间走出十三行,有官牒也不行。持牒出外者,必须天黑前回十三行,否则,保商和外商一道受罚,保商罚银子,违规的外商以后休想再获得进出十三行的官牒。 十三行东西两头设有关闸,由一名把总带行丁日夜把守。夷馆区南面是省河,沿江约有两里路长,码头与河滩相连。枯水季节河滩是干的,很容易走河滩进出十三行。关闸把总在岸边设有流动哨卡,禁止民人和夷人走河滩进出。 没有外商敢走河滩进出,他们害怕受到更严厉的惩罚。皮尔有意挑衅中国法律,他躲在十三行广场的暗处等待时机,巡逻的行丁走累了,靠着灯柱打盹。皮尔顺顺当当下了河滩,朝沙面跑去。沙面花船麇集,闪烁着玛瑙般的灯光。皮尔一脸兴奋,跳上花船的中央通道,踏得木跳板咚咚地响。花中花舫的雨檐下,挂着一色的大红灯笼,灯笼随风微微摇摆。舫内莺歌软语,晃动着舫妹靓丽的脸蛋。 一个长着狮面胡须的鬼佬窜进花中花舫,把食客和舫女吓一大跳。知客过来驱赶,皮尔掏出两枚大洋用生硬的中国话叫道:“酒,肉,女人,靓靓。”知客接过大洋把皮尔带进一间包厢,指着大屁股大奶子的金香道:“她就是你要的靓靓。”皮尔垂涎三尺,嬉皮笑脸伸手去捏金香的奶子,金香推开皮尔,伸开巴掌向皮尔讨钱。皮尔朝金香手中放六枚大洋,金香冷若冰霜的脸蛋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她吻了吻皮尔洋葱似的大鼻头,抱住皮尔叽叽咯咯欢笑。 三杯烈酒下肚,皮尔脸膛恍若红面狮子,他敞开前胸,露出黑茸茸的胸毛,一只手搭在金香肩头,一只手把杯饮酒。忽听得门呯的一响,嫖客老八闯进来,怒吼道:“大胆红毛,快放开她!” 皮尔反把金香搂得更紧,用生硬的汉话叫道:“银子,她的,靓靓,我的,我的!”皮尔放肆地把手伸进金香的衣领,捏弄软蓬蓬的大奶子。老八老羞成怒,愤怒地摔了皮尔一巴掌:“金香是我的相好!” 皮尔倏地站起来,摆出西洋拳的架势,用英语叫道:“你打人?来呀,我们比比,看谁的拳头硬。”老八攥紧拳头,朝皮尔裸露的胸脯猛击,仿佛打到一堵墙上。老八正诧异,只听皮尔像狮子般叫吼叫两声,一拳砸到老八的下腭,老八顿觉头冒金星,嘴巴鲜血直喷。金香吓得尖声怪叫,逃了出来。皮尔一愣神,老八低头窜了过来,伸手掏皮尔的下阴。皮尔痛苦地大叫,和老八抱在一起厮打。 鸨母花中花带几个中国打手闯进来。“给老娘住手!”花中花怒斥道。皮尔正把老八压在下面,皮尔被两只鹰爪似的手扣住肩胛,皮尔顿觉四肢无力,被打手推到一旁。老八挣扎着爬起来,鼻青眼肿,下巴淌血,他喊了声“花妈妈”,呜呜地哭。 皮尔情知要吃亏,掏出一枚金币扔给花中花。花中花媚眼一闪,拿金币放嘴里咬了咬,然后放手心掂了掂,证实是纯金的。花中花伸出白嫩的手指做了个暗号,中国打手不声不响溜了出去。厢房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食客嫖客,嫖客嘲笑老八是个孬种。 老八朝巴掌吐血水,捧起门牙给花中花看,哭泣道:“花妈妈,我白给鬼佬打啦?” 花中花鄙夷道:“你还欠老娘三十两银子呢。你还清风流债,老娘自会替你主持公道。”花中花戳老八的额头,“别以为金香跟你睡过一觉,就是你相好,你若还敢来老娘的花船搅场子,老娘叫人割了你的卵子!” 老八像被抓鸡仔似的给打手扔出紫洞艇。金香扭着屁股重新回到厢房,花中花正言厉色道:“皮尔,天亮前你必须离开花船,听懂没有?”皮尔愣怔着听花中花重复两遍,点点头,像狮毛狗龇开大牙笑道:“天亮,离开,明白,明白。”花中花带上厢房门,皮尔急不可耐扑过去,把金香的衣裳剥光,搂着金香大白鱼般的身子一阵狂吻,哈哈大笑。 花中花舫的斗殴叫骂声传到陶乐食舫,食舫里的食客均探头朝花中花舫看。 严氏父子正坐在包厢里夜宵。肇事者是海龟号船长皮尔,皮尔的保商是陈寿年,按防夷律,夷商违规,坐连保商。陈寿年受罚,最后必定会连累潘振承。严知寅叫巢大根赶往西关汛,向千总凌大斗禀报奸夷嫖妓。凌千总立即带汛兵赶往花中花舫。 厢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踢开,几个汛兵闯进来,一把将皮尔揪起,眼珠子却去看脱得精光的舫女。金香吓得蜷缩一团,拿衣裳遮挡白花花的大奶子。 花中花悄悄把一枚大洋塞凌千总手心,嗲声嗲气,话语甜得像拌了蜜:“千总爷下回有闲空,花氏请你喝晚茶,千总爷想喝菊花茶,还是茉莉花茶,随你的便呢。” 凌大斗意会菊花茶、茉莉花茶的含义,进了厢房大声喝令道:“把奸我大清民女的鬼佬带走!”

巨额罚银

总督府花厅悬着一盏九个火头的玻璃罩西洋灯,熠熠的灯光照着李侍尧、李永标喜气洋洋的脸。李永标二更天造访,李侍尧吩咐厨子做了几个简单的下酒菜。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沉浸在皇上谕令驱逐远征号的惊喜中。 李永标一脸酡红,喜滋滋道:“还是皇上英明,庄有恭总想恢复浙江通商,这下好了,革职查办,绞监候。” 李侍尧收到干爹傅昶的密信,大体了解事情的过程,李侍尧悠然自得地抿着酒,神情怡然道:“我早料到庄有恭迟早会栽到夷商手中,他对禁止浙江对外通商耿耿于怀。” “一口通商颁旨才一年,庄有恭抗旨不遵,皇上能宽恕他吗?” 李侍尧正色道:“皇上的韬略非我等可测。若以为民请愿而惩治庄有恭,浙江桑农丝商定会怨声载道。所以,数年前私允朱姓富翁捐银三万两赎绞罪,反倒成了招惹绞罪的缘由。以罚代刑,捐银赎罪,这是各地判官断案的不成文法则。穷者索命,富者索钱,庄有恭虽违例却未肥私。该当何罪,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 李永标点头称道:“所以皇上留他完尸,拟绞而非拟斩。总之,皇上对他柔夷宽夷,非常不满。” 李侍尧放下茶杯,一脸肃然:“纯九,前车覆辙,不可重蹈啊。” 李永标用询问的语气:“尧公的意思是以后……” 李侍尧按住李永标的手,“你别说出口,你我各写一字,看看是否英雄所见略同?” 李十四拿来笔墨,李侍尧与李永标各写一个字。两人同时展开,李侍尧写的是“威”字,李永标写的是“严”字。 两人不约而同:“威严!”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一个戈什哈进来,说西关汛千总凌大斗有紧急夷情禀报。 原本,凌大斗把皮尔关进西关汛营盘,打算第二天私下与十三行商总严济官通气,倘若严济官有心保皮尔,得叫夷商拿银子来赎;倘若严济官撒手不管,他就把皮尔移交臬司衙门。然而,皮尔这个蛮夷,违反防夷规条还理直气壮,虎啸狮吼大叫抗议。西关汛旁边是臬司经历老爷府,这种事想私了恐怕不成。凌大斗左右为难之际,报官的巢大根又来到西关汛,送凌大斗一个十两的元宝,要凌大斗连夜禀报总督大人。 凌大斗获准晋见,虚虚实实禀报事情的经过:“标下听几个喝晚茶的行商讲,皮尔的保商是陈寿年。不知皮尔晚上如何出得了十三行,皮尔牛高马大,像畜牲窜进花中花紫洞艇,按倒一个叫金香的老举,拖到厢房里强奸。舫主花中花情急之下,向巡夜的汛兵禀报。标下带汛兵救出老举,把奸夷皮尔押走,关进西关汛营盘。” 李永标气愤地敲击桌面:“又是皮尔!上次擅闯关闸酗酒,这次是强奸大清民女,他还想翻天不成!”李侍尧平静地看着凌千总:“事情重大,本督要与李关宪商量。” 凌大斗回避退到花厅外面。李侍尧道:“你是海关监督,先听你的。” “按律例及惯例,保商为犯规夷人担过,视过错大小杖责、罚银、枷号、流放。” 李侍尧流露出不满,“犯过夷人就不罚了?本督听潘振承说,有的刁夷故意犯过,好让保商替他们受罚。你身为关部正堂,怎能成全刁夷的奸计?” “罚皮尔一年不得来粤,保商杖责四十。” “如此轻罚,不痛不痒。这不是一般的过失,是罪恶。” 李永标咬了咬牙,发狠道:“罚皮尔回黄埔夷船自我禁闭,三年不得来粤;保商杖责后枷号示众。”李侍尧冷笑道:“就是罚皮尔永世不得来粤,砍保商的脑袋,于你有何好处?”李永标在心里琢磨李侍尧的话。李侍尧对斟茶的李十四说:“叫凌千总进来。” 凌大斗返回厅堂,侍立着听命。 李侍尧道:“明日清晨去十三行广义行和英夷馆,传本督与李关宪口谕,东印度公班奸夷皮尔擅闯省河,奸我大清民女,伤我大清子民。依大清律例,保商陈寿年和东印度公班共罚银八十万。” “标下遵命。” 李永标看着凌大斗宽大的背影惊愕道:“大清律例没这样的律条啊。” 李侍尧大言不惭道:“在广东的地盘,本督的话就是大清律例。” 次日辰时,麦克由汛兵带到卖麻街的总督署。北方官员初来总督署常常犯嘀咕,整条街没有一家卖麻店,连卖麻的摊贩都没有。街上最有名的店铺是一家名叫“老麻香”的梨膏糖店,“麻”就是梨膏糖,匾额立于顺治二年,迄今有一百多年历史。陈寿年比麦克早一步到,他手里拿着一块梨膏糖咬着,气哼哼地对麦克说:“皮尔拉的臭屎,让我来给他擦屁股。我该说的话说了,现在当你去说。喏,李十四在总督仪门外等你。” 李十四正站在衙前的台阶上悠晃,麦克大步走来,拱手道:“十四爷,叫我的……来总督的衙门,有的……什么的啥事?” 什么的啥事,就是什么的什么事。李十四歪着脑袋睇麦克一眼,忍不住笑道:“本爷什么的啥时叫了你来?西关汛凌千总的,没跟你讲清楚?你的,和陈焘官的,上藩司衙门交八十万两罚银,什么的啥事都没了。” 皮尔不听麦克的劝告遵守中国法律,麦克巴不得皮尔吃点苦头,官府无论怎样惩罚皮尔,无关麦克的痛痒。麦克没想到,惩罚到东印度公司头上了,并且是难以置信的四十万两银子。麦克气汹汹地问道:“如果我们的……不交的呢?” 李十四阴阳怪气笑道:“不交好哇!不交的话,是夷商,永远不得来粤贸易;是保商,取消保商、行商资格。” 陈寿年用蹩脚的英语加汉话复述李十四的意思,麦克被激怒了,跳起来用英语大声吼叫:“这是海盗行为,我要抗议!” 李十四笑得前仰后合:“你向谁抗议呀?是李制宪,还是李关宪?正是这二位大人根据天朝律例作出的决定。”麦克不屈不挠用英语追问道:“请你回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过去只是罚保商,怎么这次连外商也要受罚?还要惩罚东印度公司?” 陈寿年把麦克拉到街的另一头,说道:“我的夷爷,你别假装糊涂了,皮尔是东印度公班的人,当然得东印度公班受罚。” 麦克举起拳头:“我要抗议!” 陈寿年叽叽戛然戛然大笑:“你怎么老想到抗议?十四爷跟你说得明明白白,抗议没用。我们得想个法子。” “什么的啥个法子?总督监督,放火抢劫。” “是趁火打劫,火烧得越大,他们越好打劫。依本商之见,他们罚款是个幌子,中饱私囊才是真。” 麦克费好大劲,听懂陈寿年的意思,惊愕地瞪大碧蓝的眼珠:“他们想贪污银子?” 陈寿年诡秘地笑笑:“对了。眼下我们只有私了。他们不是要罚八十万吗?私了,按惯例十取一,大概花八万就成。你拿出八万银子,由我来操办。行贿之事,你们洋人不知其中奥妙。”陈寿年拍打麦克的肩膀,比划着说道:“麦大班,走吧,我陪你回夷馆搬银子。” 麦克一把揪住陈寿年衣领:“催我出银子,你就不出银子?” 陈寿年尴尬道:“出……怎么不出?也是四万。” 麦克松开手,戳着陈寿年脑门:“你的……良心的不好,很坏很坏的。” 陈寿年和麦克一路吵架,吵出了城门,吵进了十三行会馆。 “八十万罚银?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严济舟惊诧万分,沉默良久道,“八十万罚银是怎么回事,老夫找机会求询制宪关宪大人。据昨晚在沙面喝晚茶的洋行伙计讲,皮尔大闹紫洞艇,公然殴打大清子民,奸淫大清民女。二位一个是皮尔的东家,一个是皮尔的保商,你们该去西关汛看看皮尔。” 皮尔关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厚厚的石墙,约一丈高的地方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洞,地上铺有杂乱的稻草,顶头一只尿桶,尿桶里有半桶臊哄哄的尿,尿桶边还有几堆粪便。这本是犯纪士兵禁闭的地方,临时改为监仓。为了照顾夷犯,凌千总叫汛兵特意搬来一张木床、一张木桌,木桌上还摆有一壶茶水。昨晚,皮尔闹腾了一夜,高吼辱骂,用力捶打摇晃结实的木门。天大亮,窗洞透进一束阳光,皮尔倦怠地坐在床板上看着阳光发呆,偶尔从口中冒出一串英语脏话。 木门终于打开了,两个中国兵端饭菜进来,门口还站着两个手持大刀的中国兵。中国兵把饭菜放上桌,看一眼闪烁着恶狼般目光的皮尔:“喂,鬼佬,肚子叫饿了没有?叫饿了吃饭。” 皮尔倏地从床板上蹦起来,用英语叫道:“我不吃,叫你们长官来,不,叫你们总督来!”皮尔转而改中国话,“总督——总督——来——这——快——”中国兵讪笑道:“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嘴脸,堂堂总督大人会来看红毛?” 皮尔用英语声嘶力竭叫道:“我抗议,最最强烈的抗议。”怒不可遏把桌子掀翻,饭菜撒地上。 凌大斗站营房的小校场,送饭菜的汛兵慌慌张张朝他跑来:“凌千总,鬼佬把桌子都掀翻了,饭菜打一地。”凌大斗笑道:“好啊,好得很!”凌大斗收敛笑容厉声道,“饿他饭,一直饿到他求饶为止。” 陈寿年带上懂英语的夷馆买办陈小毛,陪同麦克赶到西关汛,凌千总二话没说带他们去看皮尔。皮尔是东印度公班的人,陈寿年朝凌大斗丢一个眼色,两人站着不动,看守的汛兵开了门锁。他们以为麦克会开门进去看望皮尔,不料麦克的表情很冷静,只站在门外透过窥视孔朝里望了望。皮尔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咆哮如雷发泄着。木床散了架,床板七零八落横在地上;桌子翻扑在地,四条腿只剩下两条。皮尔手里抓着一条桌腿,见东西就砸。该砸的东西砸光了,皮尔去砸尿桶,听得呯的一响,尿桶铁箍绷断,尿水流了一地,尿臊气扑面而来。 麦克后退不迭,退到校场,若无其事道:“陈焘官,我已经看望过皮尔,你是保商,你也该看看他。” 陈寿年上前探望,汛兵锁上木门,劝陈焘官别进去。陈寿年本来就没打算进去,他透过小孔瞄了一眼,回到校场,问凌千总何时放人。 “李制台说何时放人,就何时放人。”凌大斗冷冷地答道,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陈寿年拍拍麦克的肩膀:“老麦,走吧。你们的皮尔在监仓里受苦受难,你赶快取银子救你的难兄难弟啊。” 麦克诡异地笑道:“我当然会拿,但我们得同时拿。你拿我也拿,你赖我也赖。” “你出了银子,我还会赖你不成?皮尔是你的人,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遭难吧?” “他活该!用一句中国的骂人话,自己拉的屎,自己去舔!” “嘿,你是不是夷商班主?你过去老是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每一个十三行外商的利益。” “没错。我很同情皮尔的处境,但我实在拿不出那笔巨额的赎金。” “你是不肯出。同你明说了吧,他再这么闹下去,将不可收拾,官兵有的是办法惩罚他。” 麦克朗声笑道:“闹得好,我就希望越闹越大,到时候,我们好报告你们的皇帝,说我们在广东受到非人待遇。” 陈小毛译出麦克这段话,陈寿年以为陈小毛译错了,陈小毛说没译错,说十三行很多通事的夷语水平都不如他。陈寿年惊愕不已地看着麦克,不明白麦克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十三行商首的禀帖都到不了皇上手中,他们居然想禀告中国皇帝?陈寿年道:“老麦,你神经没出毛病吧?” 麦克的双眼蓝光闪烁,神态显得异常兴奋,“我巴不得你们的官兵虐待皮尔,虐待得越厉害,我们手中的砝码就越重,我们在给你们皇帝的控诉信中就越有话可说。” 陈寿年忍俊不禁:“你们想告御状?笑话,笑话!行商不转呈,你们的禀愿书、抗议信,别说是皇帝,就是广东督抚海关都看不到。” 麦克在心里计算洪瑞的航程,洪瑞做过海盗,他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克服重重险阻到达天津港。“说不定中国皇帝正在看我们的控告信。”麦克露出诡诈的微笑说道。 陈寿年越听越糊涂:“这究竟是怎回事?” 麦克喜不自禁道:“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等你们明白时就是你们的灾难。到那时你们——”麦克停顿一下,改用中国话说,“你们越哭越累。” “我们会欲哭无泪?”陈寿年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盯住麦克看,汛前街的行人也都停下来打量鬼佬。陈寿年突然欢笑起来,“老麦,你是在白日做梦吧?” 麦克高举着拳头,庄严肃穆道:“上帝会保佑我们梦想成真,大英帝国自由贸易的法则将会在全世界畅通无阻,行商垄断将会彻底打破!” 陈寿年忍不住大笑:“果然在白日做梦。对不起,老麦,本商乘轿先行,你这夷狄还是慢慢地走吧。”陈寿年一招手,一顶滑竿落在他身边。陈寿年神气活现地坐上去,轿夫喊一声“起轿”,抬起轿子悠悠地走。陈寿年穿着西洋大头皮鞋的脚神气地一抖一翘,他扭过头看麦克,大声叫道:“老麦,你说中国皇帝会保护你们,你也叫一顶轿子风光风光啊。” 街旁停着好几顶轿子,麦克叫道:“轿子,轿夫……” 没有一个轿夫理睬他。南海番禺二县衙门出了告示,严禁夷人乘轿.,严禁轿夫侍候夷人,违禁者杖三十。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乘坐凉轿路过,贵妇后面的一顶凉轿坐着一只宠犬。宠犬看到麦克忽地站起,不安地朝麦克狂吠。贵妇反过头与宠犬说话:“乖乖,坐好坐好,别怕,那是番鬼,样子难看就别看,你拿屁股对着他。”宠犬果真拿屁股对着麦克,麦克的鹰勾鼻都气歪了,浑身发颤,扬着拳头比划,似乎想寻人干架。 陈寿年没走远,轿夫抬着陈寿年站着没动,陈寿年哈哈大笑:“老麦,叫到轿子没有?吹牛皮不犯法,还说中国皇帝会保护你们,中国的轿夫都不尿你们,西洋贱夷,狗屁都不是!” 麦克气得一脸酱红,捏紧拳头叫道:“我们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代缴罚银

陈寿年和麦克相互推诿,拒缴罚银。李永标恼羞成怒,宣布暂停与英吉利贸易,派关丁把陈寿年押送到臬司衙门关押候审。 潘振承和馨叶去了佛山。潘振承为他的同文行采办出口铁器,馨叶为自己订做一套银器。伍国莹赶到佛山满街寻找东主,最后在一间刺绣馆找到东主。潘振承和馨叶乘坐骡车赶回广州。 夜幕降临,天空挂着一弯残月。李永标像昨晚那样钻进李侍尧的书房,商讨如何了结皮尔嫖妓案。李永标担心一两银子也收不到,李侍尧却信心百倍,说麦克和陈寿年,一个害怕彻底中止贸易,一个害怕流徙充军。“当然喽,八十万两是吓唬他们的,他们量力而行,合起来交十万不会太为难吧?” “倘若他们选择私了呢?” 李侍尧意味深长道:“纯九,你想私了不是?” “不不!”李永标连连晃手,“下官没这个意思,下官素来公事公办。” 李侍尧讥笑道:“有意思,标兄一肚子民脂民膏,摇身一变成了清肠寡肚的廉吏。你是粤海关有史以来任期最长的监督,别以为你有啥飞天的本事。你侥幸连任的秘诀有两点,一是讨好地方,地方官员不参你;二是讨好京师的七舅八爷,由他们到皇上面前替你说好话。干指头蘸不上芝麻,得花银子,银子哪来的,公事公办你一两银子都捞不着。” 李十四匆匆进来,说潘振承求见。李侍尧叫李十四带他进来,转脸对李永标道:“标兄,我如果没猜错,潘振承是来私了的。” 李永标倏地站起来,惊慌失措道:“这,这,这……我们如何应对?” 李侍尧镇定自若道:“慌什么,你到书架后避一避,看我如何为你私了。” “为我私了?”李永标瞠目结舌,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连忙躲到书架后面。 潘振承风尘仆仆疾步而入,跪李侍尧面前:“望李大人高抬贵手。陈寿年乃末商的恩公兼义父陈焘洋的独子,陈焘洋临终前将他托付给末商。” “起来,起来。”李侍尧扶潘振承起身,请潘振承入座,然后从李十四手中接过茶递潘振承手中。李侍尧懊恼自责道,“本督若早知这一层关系,哪里还会让陈寿年受牢狱之灾?现在,海关通知臬司抓人,事情就麻烦了。” 潘振承从袖中拿两张银票。 李侍尧满脸错愕:“启官你这是怎么啦?把本官看成贪官墨吏?”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满柔光:“李大人有所误会。这一年多来李大人对末商倍加..关照,末商无以报答,这两张四万的银票,权作大人喝早茶的碎银。”潘振承把银票放到李侍尧面前的茶几上。 “本官不要你的。”李侍尧把其中一张放回到潘振承面前的茶几,招呼潘振承喝茶。李侍尧端起茶杯欲饮,又心事重重的放下,“启官,跟你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本官这里啥事都好办。就是那个李永标,太难对付了。” 躲在书架后的李永标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搧了耳光,腮帮子一阵一阵痛。李永标定了定神,洗耳恭听。 李侍尧一只手转动着钢球,一只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饮茶:“案子是海关一手操纵的,李永标可不是个吃素的爷,他坐在海关监督的位置上,一天到晚就想捞银子。皮尔上紫洞艇喝花酒,这种事隔三岔五都有发生,过去罚保商十两银子就结了。李永标偏要夸大其辞,说皮尔点舫妹作陪,就是辱我大清民女,挑衅天朝。一件芝麻大的事,笃得天样大,整出一个罚银八十万的惊天大案。他算死了陈寿年和麦克,一个罚不起,一个不服罚,他们最后会选择私了。启官,你掏句大实话,是陈寿年和麦克托你来给他们求情的吗?” 潘振承模棱两可道:“末商在佛山办货,听到这事急忙赶回,为他们求情是末商义不容辞的责任。” “启官这番话,本官由衷钦佩。明天本官去海关,向李永标申明大义。”李侍尧说罢,一声长长的叹息,“启官是老行商了,比本官更了解海关。海关归户部和内务府双重节制,还直接听命于皇上。李永标出任关部正堂有九个年头,树大根深,有恃无恐,全然不把地方官放眼里。和李永标讲大道理恐怕不能奏效,这样吧,老夫替你把银票转给李永标,帮你通融通融。李永标这人见钱眼开,没钱,就是他老爹也通融不了,心肝黑得很啊。” 李永标气得好狠,恨不得咬李侍尧一口。 “末商谢李大人。”潘振承心领神会道。 “你回去跟事主和严济舟说,罚银八十万不利于广东口岸吸引外商,总督和监督正在合议纠偏。本官建议陈寿年罚银五十两,皮尔责二十大板。当然,李永标是否买账,得明天才有明确答复。但愿贪得无厌的李永标,能够稍稍收敛贪欲,以朝贡贸易大局为重。” 潘振承告辞出了书房,李永标黑糊着脸转了出来。 “尧公,您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怎能当潘振承的面,说下官是贪官污吏,一天到晚想捞银子?” 李侍尧把钢球放下:“老夫说错了?你难道不想银子?” 李永标哭丧着脸,失魂落魄道:“可尧公您,也不能这样点明呀!” 李侍尧眉飞色舞道:“又想抓鱼,又怕手腥,天下哪有这般好事?不点明,你要老夫说李永标是个大清官,想贿赂他,他可要雷霆大怒?” 李永标长叹一口气:“看来,这出戏,总得有人唱白脸,有人唱黑脸了。没什么,下官本来就脸黑。” “这就对了。启官这个人,识相、牢靠,就是杀他的头,他也不会出卖你。”李侍尧把银票塞李永标手中:“老夫的那张银票退回了潘振承,这张银票,还是老夫厚着脸皮帮你收下的。” 李永标正在为银子犯愁,今年的番船到得少,税馆主事吏叫苦不迭。李永标刚刚办完献圣的端贡,又要筹措京师那帮大爷的冰敬。潘振承这笔酬银可谓是急时雨,来得太及时了。李永标抬眼着李侍尧高深莫测的眼神,感激涕零道:“多谢尧公为下官收下银票,然而,下官却不能独吞。下官想这样办,明日下官换成两张两万的银票,下官只要其中一张,另一张是给尧公的酬谢。” 却说潘振承走到大宅门前,微笑着对李十四说:“十四哥,我想给你做一件绸褂,这是银票。” 李十四接过银票凑灯笼下看,大吃一惊:“四万?这么多!” 潘振承意味深长道:“你把银票交李大人手中,李大人自然会给你做绸衫。” 李十四明白潘启官的意思,兴奋道:“奴才遵命。” 潘振承下了台阶,馨叶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怎么没回去?”潘振承惊讶地问道。 馨叶用调皮的神情说道:“我们99lib?一道去佛山,就得一道回河南。你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我在疍船给你订了酒菜。” 夜幕下的珠江渔火点点,如一片碎银撒在江面。潘振承和馨叶在大南码头上了疍船,盘腿坐在尺桌前。馨叶给潘振承盛粥,潘振承饥肠辘辘,大口地喝粥。馨叶含情脉脉看着潘振承,换了一杯酒递给潘振承,轻柔地说道:“喝了粥垫底,我们喝酒吧,这是地道的绍兴雕花酒。” 馨叶听潘振承复述晋见李侍尧的经过,惊叹道:“李侍尧真行啊,吃鱼避腥最后吃了鱼身,李永标心甘情愿吃鱼尾巴。我敢断定,李永标不敢独吞那四万两银票,他得分一半给李侍尧。你给李侍尧的长随四万两银票做绸衫,李十四就更不敢私吞了。” “多给李侍尧银子也是应该的,我和他相识有两年,一直没机会和他深交。再说,陈寿年受罚,不管是不是李永标一手办的,李侍尧权倾两广,他说的话李永标不敢当耳边风。” “东印度公班该出的那份,也是你掏腰包。” “一箭双雕,何乐不为?重罚东印度公班,主事商严济舟撒手不管,我出手化解危机,蚀了银子却赢了面子。海关横征暴敛,外商早已心寒齿冷,东印度公班在广东口岸举足轻重,恢复暂停的贸易,多少能挽回他们对广东口岸的恶劣印象。” 馨叶冷笑道:“你说来说去,最终目的还是迎合李侍尧的贪欲。” 潘振承费然不解:“你怎么对李侍尧特别感兴趣?” 馨叶不自然地微笑道:“好心当恶意,我是为你备受勒索鸣不平。”一艘紫洞艇从疍船旁边擦身而过,悠扬的粤曲声在江面轻曼荡漾。馨叶侧身去看紫洞艇,脸上隐隐显现怨恨的表情,双眼幽幽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是夜,馨叶从箱底拿出无字灵牌,泣声跪拜,眼前闪现出师太凶险的目光和一具少年的血肉之躯。馨叶脸上充满了仇恨,她把无字灵牌放回箱底,取出一本小册子,记下潘振承向李侍尧行贿八万两银子这件事。 万籁俱寂,星光寂寥。馨叶坐在庭院抚琴弹唱,歌声凄婉,糅杂着无限的怨恨。 云蒸雾萦飘如岚,枫叶凋零血色残; 林海幽深英魂散,人迹罕。 夜静梦回咫尺远,天籁岂知琴瑟寒; 往事如烟只遗恨,泪已干。

怒闯津门

万里无云的夏日,白晃晃的太阳照着蔚蓝的渤海湾。海面蒸腾着灼人的暑气,海鸥在旷寂的海天盘旋。中国渔民惊奇地看到一艘形状怪异的三桅船,由一群鬼魅模样的人操纵着,劈波斩浪前进。洪瑞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桅杆绳,一只手拿直管喇叭状望远镜瞭望。船头激起的浪花,溅湿了洪瑞的蓝色船长制服。 洪瑞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进京告状。所谓回广东是个幌子,成功号在舟山群岛以南的洋面与远征号汇合。洪瑞心急如焚进了远征号大班舱,向喀喇生和魏宙报告坏消息。 夜雨霏霏,黑浪翻卷,大班舱里的马灯晃晃荡荡,照着洪瑞、喀喇生、魏宙、刘亚匾惨白的脸。绿绒台面铺着几张地图和海图,没有一张标出天津的准确位置。中国地图像写意的山水画,西洋海图连渤海湾都没绘出,没有一个西洋人走海路去过中国北方的港口。刘亚匾说中国一向只重视河运,压制海运,在浙江恐怕找不到去过天津的引水和艄公。 洪瑞手握着一支威士忌酒瓶,八字须十分嚣张地翘起。他焦躁不安地走动,不时仰起脖子喝酒,“天津是中国北方的大港,我就不信沿途不会遇到知道天津方位的中国船民。”洪瑞眼里透射出困兽般的凶光,把酒瓶愤然一摔,“我明天启程上北京向中国皇帝告状!广东的官员官兵官商作恶多端,砍光竹子做很多很多毛笔,写也写不完。” 刘亚匾道:“罄竹难书。我说洪大班,告状目标不宜太大,官员里头你认为谁最可恶就告谁;一贯在黄埔违法乱纪的是八旗兵,告他们会招惹王公贵族甚至皇帝的反感;官商嘛,告不告你自己考虑。” “我头脑里一团烂麻,你同我上北京,当皇帝的面控诉他们!” 刘亚匾打了个寒战苦笑道:“我陪你去?你要我送死?” 洪瑞带上刘亚匾撰写的诉状踏上了充满风险的航程。为避免与中国水师遭遇,成功号走深海朝北行驶。多亏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海盗生涯,洪瑞曾向卡篷船长学习运用罗盘仪、观察天象测定经纬度。十六天后,成功号第一次靠近海岸,洪瑞问中国渔民,中国渔民告诉他这里是石岛,属于山东最东面的荣成县,是去渤海湾的必经之路。洪瑞大喜过望,绕过山东半岛的尖岬,顺利地进入渤海湾。 乾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四日,成功号驶入天津海河口,被大沽炮台的中国兵勒令停岸。大沽营游击赵之瑛登船检查,惊奇地发现这个夷目不仅会中国官话,还懂中国礼仪。洪瑞叩拜赵之瑛,自称是英吉利四品贸易官,奉英王之命在广东口岸从事贸易,被行商骗去五万元番银,他告状无门,不得不上京师伸冤。 赵之瑛派千总耿秋骑马急奔天津城,向天津道那亲阿、天津知府灵毓急禀夷情。灵毓不知事情轻重,跑到大沽来会见洪瑞,他告诉洪瑞,进京晋见皇上那是不行的,他只能帮助转呈诉状。灵毓暗示洪瑞,打通递交诉状的关节是要花银子的,灵毓开口五千两。洪瑞一改以往暴躁的脾气,在心里狠狠咒骂灵毓,强打笑颜跟灵知府讨价还价。 天津道兼天津榷关监督那亲阿非常熟悉朝廷有关通商的谕令,此事非同小可,那亲阿立即派人请灵毓来道署商量。 上谕禁止天津对外通商,然而,夷目洪瑞却不是来贸易的。洪瑞请求进京告状,这是万万不可的。按照饬令闽浙清剿夷船的上谕,帝京的门户天津就更应把夷船驱逐。是立即驱逐,还是奏明皇上圣裁,那亲阿和灵毓一时拿不定主意。 却说洪瑞跟灵知府的谈判没有结果,又被押回到成功号上。洪瑞叫水手主动配合中国兵,将船上的两门小铜炮和一门铁炮拆卸,存放在大沽营。官员指派一名叫蓟琳的牙商来照顾夷艄的生活,蓟琳目不转睛盯着一个黑人水手看,问洪瑞他为啥在身上抹黑膏。洪瑞说这个黑奴天生就是黑皮肤,他命令黑人水手用海水当牙商的面洗澡,又叫来另一个水手用洗涮甲板的刷子用力在黑人水手身上擦。蓟琳惊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上居然还有黑炭人。蓟琳从洪瑞手中要过番银,屁颠颠地去给夷艄采购米面蔬菜。 洪瑞最担心的是天津官兵仿效定海水师毫不通融驱逐他们。幸亏他们在澳门就准备了一口袋便士小洋毫,果然大显灵通,洪瑞很快与大沽的官员官兵混得烂熟。最大的收获,莫过于结识长芦盐政伊拉齐。 乾隆七年,皇上钦点内务府员外郎伊拉齐出任粤海关专职监督,才坐了半年就被广东督抚将军们灰溜溜拱跑了。伊拉齐成为粤海关最短命的监督,从此在内务府抬不起头。内务府外放官员,最神气当属李永标,李永标在粤海关正堂宝座上呆了九个年头,为内务府挣了面子,成为内务府的大红人。李永标是内三旗包衣出身,伊拉齐出身上三旗,出身不知比李永标尊贵多少倍。然而,除了出身,加了户部尚书衔的李永标事事罩过伊拉齐,伊拉齐能不妒忌得眼珠子滴血? 该当洪瑞时来运转,正当洪瑞即将被逐出天津大沽之时,伊拉齐从长芦镇赶到大沽,看见洪瑞焦灼不安坐在茶铺里。伊拉齐自称是来自皇帝身边的盐政官,洪瑞憋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倾诉,把他在广东口岸的经历一古脑儿倾泄出来,边说边破口大骂李永标。伊拉齐心中大喜,扳倒李永标的机会来了。 伊拉齐上道员府拜访那亲阿,声明洪瑞是一位景仰天朝,向我大清皇帝朝贡的海商。洪瑞被广东行商诓骗五万元番银,而广东督抚和海关监督置之不理,此乃严重的失察渎职,亦是大清国的奇耻大辱。伊拉齐出任粤海关监督前,曾任天津关监督,是那亲阿的前辈。伊拉齐说的话句句在理,那亲阿不敢怠慢,立即和灵毓在天津榷关署接见洪瑞,垂听洪瑞对广东口岸的控诉。随后,那亲阿和灵毓仔细研究了洪瑞的状纸,证据确凿,骇人听闻。二人经过紧急磋商,正式答复洪瑞,驳回洪瑞进京告御状的要求,留下洪瑞的状纸,声明他们会尽快把状纸转呈到皇帝手中。 那亲阿和灵毓写了一份给直隶总督的条陈,概述夷目洪瑞擅闯天津的情况。条陈和状纸六百里急递,申时四刻驿骑风驰电掣冲出天津西城门。 大清朝贡史上的首宗惊天大案即将拉开大幕! 第三十二回 龙廷震动钦差赴粤 总督自保敲打行商 朝铨押洪瑞走陆路南下,在韶州与新柱会合,为防里外串供,他们把洪瑞关押在三水;李侍尧为了自保,上粤海关把不利于他的证据毁掉,接着,他上十三行,把洪瑞银债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潘振承甘做替罪羊,担下全部责任;潘振承放纵夷商上沙面酗酒滋事,馨叶却在暗中盯梢潘振承;馨叶唆使潘振承出卖李侍尧,潘振承坚决不干!

龙廷震动

杨应琚接钦命卸任闽浙总督,回北京老家只住了七天,计划早朝后启程赶赴兰州任陕甘总督。往事不堪回首,他后悔在两广跟儒生过于亲密,害得他落下巨大的亏空。在闽浙总督任上,杨应琚对儒生敬而远之,与武官打得火热。他阅读了大量的兵书,为他日后驰骋沙场、运筹帷幄奠定了基础。 京师夏日的凌晨凉爽宜人,杨应琚踌躇满志和认识的大臣打招呼。今日之早朝与往日早朝没什么两样,执事太监站石砰甩动响鞭,朝臣列序趁着朦胧的晨曦进入午门,穿过金水桥上的汉白玉宾桥。杨应琚走在朝臣中间,前后都是红色的顶戴在微光中攒动。进了乾清宫,跟随众臣三跪九叩,高呼万岁,平身后,才敢略微抬眼看坐在正大光明匾下方的皇上。 乾隆眼圈泛青,脸有倦意,目光沉郁,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子斜靠在宽大的宝座雕椅。昨晚,皇上观看西域女乐歌舞表演,太监总管李世仆留下一个绝色的美女侍候皇上夜寝,美女够浪,还折腾得皇上彻底未眠。李世仆环视一眼鸦雀无声的朝臣,尖着细长的嗓音:“有本出班启奏,无本卷帘退朝。” 按惯例,这是退朝的前奏,朝臣沉默稍瞬便可宣布退朝。直隶总督方观承出班奏道:“皇上,臣有奏本急呈。” 乾隆坐直身子:“呈上来。” 李世仆从方观承手中接过奏本,拾级上须弥座,呈给皇上。乾隆端起碧玉碗喝了一口参茶,醒了醒浑沌的脑子,不动声色打开奏本,略微扫几眼,急忙拿起英吉利夷目洪瑞的诉状看。杨应琚和其他大臣一道,微微抬头观察皇上的表情,只见皇上的眉头渐渐蹙起,倦怠的尊容骤然布满惊愕。 乾隆怒目而视,声音如洪钟在龙廷震荡:“朕的天下怎会发生这种事情?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乾隆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他愤怒地用镇纸敲打着龙案。众臣纷纷低垂着脑袋,惶恐不安,不知皇上为何事龙颜大怒。 “广东口岸还是不是朕的天下?横征暴敛,目无纲纪!陋规杂费竟远远多于朝廷所定的关税额度!海关及行商竟如此胡作非为!” 朝臣中,杨应琚的反应最敏感,两年前他还在广东任职,和粤海关监督李永标交往过密,多次插手十三行事务。在闽浙总督任上,他一味护着广东口岸,生怕李侍尧告发他掏空广东藩库。要命的是他的侄子杨小七还在黄埔做税胥,成为李侍尧随时参他的一张牌。杨应琚越想越害怕,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 乾隆注意到身材瘦长的杨应琚,猛喝一声:“杨应琚!” 杨应琚身子一震,慌忙跪在中轴的空道上,俯首叩头:“臣失察,臣有罪,臣该死,臣当诛!” 乾隆一脸肃穆:“现在还没到叫你死的时候。你站起来,念念西夷贡商给朕的诉状。” 杨应琚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弓得像虾公,他从李世仆手中接过洪瑞的状纸,嘴唇哆嗦着念道:“尊敬的至高无上的天朝大皇帝陛下:本商乃英吉利东印度公班衙四品贸易官洪瑞,首先请恩准本商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乾隆打断杨应琚的话:“挑重要的念,言简意明地讲。” 杨应琚身子又是一颤:“嗻。洪瑞的状纸,要点有这么几条:一、粤海关监督李永标纵其家人、胥丁敲诈外商,随意加税,更有陋规杂费,索之无名,且年年倍加,稍不遂意,百般刁难,鸣申无门;二、按大清税法,外商贡船的随带自用酒食物品免征关税,而粤海关执法违法,像红酒、奶酪、麦粉、果酱,甚至餐具手纸等物,都课以苛捐杂税;三、广州滋元行东主离光华离兆奎父子欠本商经手的东印度公班衙货款本利老鹰番银六万元,广东官员、官商阻止本商进十三行讨债,亦不收本商递交的诉状,所谓离光?华病逝、离兆奎病居福建晋江老家,疑为讹诈;四、官商勾结,十三行保商行商,欺行霸市,垄断价格,怠慢外商,欺夷惧官……” “好啦,就念这几条。”乾隆插话道,“洪瑞的状纸,有事例有数据。杨应琚,你督抚广东多年,关于朝贡通商的奏章有几十本,怎么从未见你提起?” 杨应琚脸如土色,跪下战战兢兢道:“奴才实不知情,罪该万死。” 乾隆语气稍缓和:“又是实不知情,又是罪该万死,我看你是个糊涂官。起来吧,你还是按原定安排启程。” “谢皇上赦免。” “朕没说赦免你。朕要派专案特使赴粤调查,如果案情牵扯到你,你脱不了干系!” 杨应琚胆战心惊,勾着脑袋,把惊恐万状的脸深藏在顶戴下面。乾隆的目光在朝臣中徜徉,最后停落在朝铨身上。退朝后,李世仆告之朝铨,皇上要单独召见他。 朝铨为满洲正红旗人,父亲瑞伦生性耿直,做到老还是个七品笔帖式。朝铨无父荫关照,从小发愤苦读,戊辰年抡才大典金榜题名,二甲赐进士出身进户部任七品主事。他传承了父亲耿直的性格,做事又不像父亲那么死板。乾隆二十二年,户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通州仓大米亏空案,朝铨行事的作风颇得都察院都堂的赏识,在皇上面前荐举朝铨,调朝铨任都察院户科五品给事中。给事中官小权大,可以直接面圣参劾百官,向来为皇上所倚重。 在养心殿,乾隆余怒未消,指着方观承的奏折道:“洪瑞目无我大清法典,擅闯津门,僭越告状,此乃奸商行径,不可宽纵。朕在十多天前已派福州将军新柱赴广州调查夷船赴浙,想必新柱对广东口岸的情况有所了解。” 朝铨敏感到,皇上的口气似乎变了,由一味斥责广东官员转为指责告御状的夷目。朝铨不卑不亢道:“皇上,能否让奴才读一遍直隶、天津官员的奏本及夷目洪瑞的状纸?” 乾隆叫朝铨坐下看奏折及状纸,吩咐李世仆给朝铨上茶。朝铨一目十行看过直隶总督、天津道、天津知府的条陈奏折,以及洪瑞的状纸,起身恭立道:“皇上,奴才粗略看过,窃以为,洪瑞僭越告状,已触犯我大清律。他是否诬告,得调查核实后方能裁定。奴才受命办差,打算先到天津押洪瑞自内陆南下。到广州后,即与新柱将军着手调查。” 乾隆用调羹舀着莲子粥喝着,目光却一直看着朝铨:“你明日启程。”乾隆说道,放下调羹,让李世仆把莲子粥端走。 朝铨道:“奴才骑马赶往天津,专为解押洪瑞。至于三桅西洋快船及船上水手,由大沽营迫其走海路返航广东。” 乾隆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他接过李世仆递来的盖碗茶喝了一口,正言厉色道:“洪瑞案的重点是查处粤海关监督李永标,若情况属实,可就地正法。对乱纪官员和不法行商,抄家、枷号、囚禁、流徙,乃至处以极刑。” “洪瑞案还涉及闽浙两省,奴才和新柱怕顾不过来。” 乾隆思忖片刻道:“离氏父子欠银案,还有与洪瑞勾结不轨者,凡属闽浙管辖范围的,朕下旨着闽浙总督杨廷璋督办。你和新柱一心在广东专办,两广总督李侍尧协办。” 朝铨顾虑重重道:“奴才担心调查受阻。” “谁敢阻挠?” 朝铨直言不讳道:“海关只管征税等事务,而行商夷商众多事务却由督抚衙门管理,督抚同时兼有稽查之责,在海关各口安插了自己的委员,夷务商务与地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李侍尧会庇护李永标,阻挠查办。” 李侍尧是乾隆赏识的能臣,然而朝铨的话又不乏道理,倘若粤海关确如洪瑞状纸所说的横征暴敛、胡作非为,兼有稽查职守的李侍尧负有失察责任。乾隆沉默一瞬道:“你见到李侍尧,传朕口谕,着李侍尧协助查办。另外,朕给你一道密旨,如果李侍尧不配合,你们可见机行事。” 乾隆坐炕上写密旨,寥寥数言挥笔而就。乾隆把密封的信套递给朝铨:“明白朕的用心?” 朝铨斟词酌句道:“既要用他,也得防他。” 第二天,朝铨带上笔帖式等随员骑马赶到天津。为了避免洪瑞有过激行为,朝铨向洪瑞表明:皇帝十分重视你的诉状,要你同本官走陆路回广东,协助本官查办李永标。洪瑞激动得一脸通红,伏地三拜高呼中国皇帝万岁。 骄阳似火的七月,朝铨一干人进入广东,意外地在韶州驿遇到钦差首臣新柱。 “新将军,下官以为您正在广州查案,搅得广东口岸天翻地覆呢。” 新柱是满洲镶白旗人,乾隆八年接替策楞出任福州将军兼海关监督,迄今坐了十六年。朝铨在户部任职时与闽海关监督新柱有过接触,对新柱向来恭敬有加。 新柱看着风尘仆仆的朝铨,“末将正从广州过来,唔,你去洗澡,待会儿我跟你细谈。” 新柱叫戈什哈在大榕树下安放竹椅竹桌,沏好茶等朝铨出来。馆驿正对着珠江的支流北江,眼前不时有风帆飘然而过,粗犷的船夫号子久久在山谷回荡。约一炷香功夫,朝铨穿着白细布短衫来到榕树下,斯斯文文地喝着茶,聆听新柱谈他在广州的见闻。 新柱七月初三日到达广州,奉旨调查广东口岸放纵夷商赴浙贸易。英国商船远征号赴浙,粤督李侍尧事前向闽浙督抚及浙江提督总兵打过招呼,新柱在复命折上奏请皇上嘉奖李侍尧。英国快船成功号前往闽浙,是粤海关澳门行台办的船牌,事后向李永标禀报过。然而,成功号前往浙江的理由,却是前去阻止“未得到中国朝廷禁止浙江贸易的谕令,冒冒失失直航浙江的英国商船”。这般说来,李永标似乎够不上纵夷,而是失察。新柱照实回禀皇上,由皇上圣裁。新柱离开广州欲回福州时,收到京师来的密旨,上谕着新柱、朝铨查办李永标贪墨及粤海关违法乱纪。 “是明查还是暗查,你我同为专案钦差,你不来,我一介武夫抡起大棒横扫,出了差池咋办?我料想你也快来了,就北上韶州等你。”新柱硕实的身子坐在竹椅上,身子随着手势一道扭动,压得竹椅吱吱地响。 朝铨不停地摇晃着扇子:“大将军,见到洪瑞状纸录副,有何感想?” “广东口岸暗无天日,官员官商统统都是墨吏奸商。” “那天早朝,直隶总督方观承呈上外夷禀帖,龙颜大怒,那情形,仿佛要把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一锅端,全部凌迟处斩。” “他奶奶的,洪瑞的状纸钉是钉,铆是铆,夹枪带棒,末将镇守闽海关十多年,看得都冒冷汗。皇上平时收到的尽是歌舞升平的折子,能不雷霆震怒,大动肝火?” 朝铨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慢条斯理道:“然而,退朝后,皇上单独召见下官,口气似乎变了。官员中,重点查处海关监督李永标,若情况属实,不必解押进京,可就地斩首,以平夷怒。出人意外的事情有两桩:一是洪瑞告御状,圣上对他十分反感,下官南下,拿他当钦犯解送。”朝铨说着忍俊不禁,轻声道:“洪瑞现在还不知他是钦犯,我佯称要他陪钦差大臣一道去广东查办李永标,一路上他乖得像孙子。” “还有一桩事呢?”新柱急遑遑地催道。 “兼有海关稽查之责的李侍尧,皇上委任他做调查钦案的协办,是否委以钦差身份,圣意却很含糊。下官妄自揣测,一切得看事态变化,李侍尧或为钦差大臣,或为钦案罪臣。” “他是傅中堂向皇上荐举的人。傅家昆仲中,他与傅家老六傅昶的关系铁得像父子。倘若广东口岸像洪瑞说的那样漆黑一团,就算傅家昆仲保他,他留得住脑袋,留不往顶戴。” 新柱粗中有细,朝铨连连头点表示赞同:“李侍尧将会如何协助我们,我们姑且先顺着他,他有多少猫腻早晚得水落石出。至于这个洪瑞嘛,我担心他到了广州同夷商内外串供,生出许多不必要麻烦。” “那就不要把他带到广州。”新柱愣神一想,猛拍大腿:“有了!三水营守备是末将的旧属,我们把洪瑞暂时交他软禁。”

丢车保帅

天字码头在永靖门外,原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用码头。雍正七年,广东布政使王士俊在天字码头修建日近亭,专供接官之用。十天前,李侍尧和..李永标等送走钦差大臣新柱,两人松了一口气,夷船赴浙案也许就此了结了,了不起口岸官员挨皇上几句臭骂。 十天后拂晓时,天边堆积着一层层深红色的霞云,有几束橙色的霞光漏了出来,洒在河南岸的洲地。江面漂浮着薄薄的晨雾,白雾萦绕着一艘两层的官船,李侍尧认识这艘官船,韶州驿站的,李侍尧来广州任广州将军曾在韶州弃马改乘舒适无比、吃喝俱全的官船。新柱和朝铨站在接官亭前,身后还有两顶馆驿的八抬大轿,看来钦差大臣自有安排,用不着他这个地方首官插手。 大块头新柱将军粗着嗓门叫道:“两广总督李侍尧听旨。” 李侍尧跪下:“臣下恭请圣安。” 新柱、朝铨代皇上作答:“圣躬安。” 朝铨口头宣旨:“皇上口谕:着李侍尧协助钦命特使新柱、朝铨查办洪瑞诉状案。钦此。” 李侍尧叩首:“臣下接旨叩谢天恩。”李侍尧磨蹭着慢慢起身,满腹疑窦,他第一反应是洪瑞进京告了御状,引起皇上高度重视,派新柱朝铨查实指控。洪瑞的诉状写了什么,告了哪些人?新柱朝铨是钦差大臣,我这个协助算什么角色?难道皇上对我不信任?一连串的疑问冒了出来,李侍尧无法解答,也不便明问二位钦差。 李侍尧站直身子,面带微笑道:“二位钦差舟楫劳顿,是先去馆驿冲凉稍歇,还是立即办差?臣下听二位钦差的差遣。” 朝铨毕恭毕敬道:“李大人羞煞卑职,论品秩,下官只配做你属下。” 新柱大咧咧道:“钦斋兄,我和朝铨初来乍到,还是听从你的安排。” 李侍尧谦恭道:“愧承二位钦差抬举,二位不妨先去馆驿稍歇,晚上臣下在珠江潮州海鲜舫,为二位钦差洗尘接风。” 李侍尧把二位钦差送到五羊馆驿,打道回府。李侍尧揣测钦差,钦差也在揣测李侍尧。这么大的事情,李侍尧声色不动,连洪瑞怎么告的御状、御状的内容、皇上的反应等,一句都没问,难道粤海关那些猫腻跟他毫不相干? 李侍尧回到总督府,急忙把师爷禹明叫来商量对策。李侍尧智多谋足,做事果断,他的师爷极少充当他的智囊,只是替他做案牍和处理杂务。他抬举禹明,可见他方寸大乱,一时没有了主张。 禹明一脸愕然:“洪瑞进京告御状,怎么傅王爷连口信也不透一个?” 李侍尧忧心忡忡道:“他不愿蹚浑水。我只能揣测皇上看到诉状,龙颜大怒,御庭震动。可能皇上责备傅恒昆仲荐举错了人,他们成了过河的泥菩萨。” 禹明的神情比主公还要茫然,他沉默良久道:“现在最难揣摩的,是皇上对洪瑞的态度。” 李侍尧说到早晨恭迎钦差,人都下完了,不见洪瑞人影,那艘官船随即离开天字码头,大概是回韶州驿站。 “皇上这么重视洪瑞的诉状,会不会留他下榻京师皇华驿,奉为国宾?” 李侍尧思忖片刻,沉吟道:“这种可能性极小。一是洪瑞只是夷商身份;二是洪瑞僭越告状。” 禹明惊恐道:“僭越告状,保商要负坐连罪。若再追究,海关、督抚都有责任。”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洪瑞诉状的内容,他究竟写了什么,告了哪些人?” “是否找海关和十三行的人来商量对策?” “不成!”李侍尧态度坚决地否定,他非常不满地斜睨禹明一眼,“洪瑞既然要告状,肯定是告他所恨的人,离氏父子,李永标,还有阻挠他讨债的十三行商人。皇上派钦差来广东办案,查处的重点就是他们。” 李十四急惴惴从门外闯进来:“主子爷,钦差微服去了黄埔,骑马去的。” “让他们去吧。昨天李永标见我,说再过四天开始征收出口税。今日黄埔没人征税,也不会有行商,他们能看到什么?看西洋镜。”李侍尧说着冷笑,神情已不像刚才那么慌张,他相信四天后海关征税,一定会规规矩矩按照定例进行。 这时,李十四突然拍自己脑袋:“主子爷,提到李永标,奴才记起一件大事,主子的手谕奴才已叫人送海关啦。” 李侍尧写给李永标的谘文,是要粤海关帮总督署向每艘离港的洋船加征五百两赈灾银。海关本来就没有义务帮地方征税,何况现在两广根本没有闹灾。即使闹灾,都是由两广的地方衙门解决,除非灾情非常严重,总督才会直接插手赈灾钱粮。这五百两杂税是明目张胆的勒索,倘若谘文落到钦差手中,那还得了!李侍尧吓出一身冷汗,火冒三丈:“你怎么办事的?这个时候,授人把柄!” 李十四跪下掌嘴:“奴才失职,奴才该死。可是,奴才是照您的吩咐办事。” 李侍尧踹李十四一脚:“起来,备轿去海关!” 却说李永标收到总督署的谘文,像吞了死老鼠,心里头堵得慌。杨应琚任粤督期间,挖空广东藩库帮助广西兴学,落下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藩银的大窟窿。李侍尧要李永标代征十二万两兴学银填窟窿,这几年广东的西洋贸易萧条,李永标不惜背敲骨吸髓的骂名强征,弄得行商夷商怨声载道。幸亏有南洋贸易和沿海贸易支撑,到今年六月,海关总算征齐那十二万两阎王债。刚刚松一口气,李侍尧又向海关伸手,仿佛海关坐拥金山银山,他丝毫不顾忌海关监督有多为难,一年光皇上就得进贡四次,新年呈进年贡,元宵呈进灯贡,端午呈进端贡,皇帝诞辰呈进万寿贡。京师那帮七舅八爷夏季得有冰敬,冬季得有炭敬,侍候稍有不周,难保他们不会到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李永标把师爷吴尔韶叫来,拿李侍尧的亲笔谘文给他看。吴尔韶脸色乍变,惊叫道:“要我们向离港的洋船加征五百两赈灾银,暹罗船加征一百两,广东红头船和福建绿眉船加征五十两。巧取豪夺也得有个名目,现在哪里遭了灾?狮子大开口,也太黑了!” 李永标后悔不迭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用海关盈余帮他填窟窿。倘若那笔阎王债仍拖着,他就不好意思再伸手。” “能不能等到明年?明年没有大窟窿要填,为督署加征陋规,负担不算太重。” 李永标连连摇头:“不成,非今年不可。你没看出李侍尧不容违命的口气?我们商量好,待会儿召集主事例会,若有哪个主事反对,我使眼色,你立即示以颜色。” 十时正,各口各房主事进入议事厅,发现关宪比他们早到,闷头闷脑坐在红木案前,像寒霜打过的秋茄子。李永标悟识到他这些年是在玩火,他一味地讨好地方,最后成了地方勒索的冤大头。他完全可以按照定例将地方的非份要求拒之千里之外,那么他就会赴祖秉圭、伊拉齐的后尘,受到地方官员的联手攻讦,灰溜溜地滚出粤海关。这种游戏实在玩不起,眼下的情形就像骑上虎背,想溜号就会被老虎吃掉。 厅堂中央摆着一只煲茶的火盆,铁架上悬着一只铜壶,水气袅绕。关役拎起铜壶给关胥们斟茶,李永标面前仍是一碗满茶,他几次揭起茶盖,又放了回去。今年是一口通商的第一年,洋船不增反减,任意加税,到明年确实会像潘振承提醒的那样,害怕中止贸易的洋商自己都会中止来华贸易! 坐在李永标身旁的吴尔韶轻轻敲了几下台板,李永标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看了看主事关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放在台面的谘文道:“本官收到督署谘文……” 刚说一句,李侍尧突然大步闯了进来。 李永标与属下急忙起身向李侍尧行礼:“我等参见李制台。” 李永标叫关役给李制台搬椅子捧茶,不安地看着李侍尧深不可测的鹰隼眼,说道:“下官正欲与属下商讨大人宪谕,还没来得及宣读。” 李侍尧眼睛忽轮一转,不置可否问道:“是吗?” 李永标诺诺道:“大人的宪谕,定会商议后酌情照办,下官不敢耽搁。” 李侍尧倏地站起来,目光凛凛道:“不敢耽搁?督署谘文送出已有七日,缘何今日才商议?” 谘文送来才一个多时辰,怎么说成七日?李永标和吴尔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眼瞪得滚圆。李侍尧不等李永标作出回应,大声训斥:“本督三番五次教诫你,对夷商要恩威并重,宽严相济。可你们,对来我大清朝贡的夷商暴征苛敛,不知体恤。” 李永标一肚子的怨气,都是你折腾的,你还倒打一耙!李永标正欲反驳李侍尧,被李侍尧一句话吓得心尖呯呯大跳:“洪瑞到浙江遭驱逐后并没有返回澳门,他进京告了御状,本督将全力协助钦差彻查,绝不姑息护短!” “洪瑞怎么进的京?他能见到皇上?皇上怎么说?钦差是何人?钦差来查办何人?李大人,您……您……”李永标舌头像打了结,话音含浑不清,“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话你留着跟钦差好好说去吧。”李侍尧冷笑道,“你现在才知大祸临头,本督亲笔写的海关胥吏自律训,你今天才拿出昭示属下。” 李永标给李侍尧弄懵了,瞪着黑豆眼惊诧道:“海关胥吏自律训?” 李侍尧大声道:“正是这份海关胥吏自律训,本督费了三天三夜拟定的。”李侍尧恶狠狠地瞪李永标一眼,李永标吓得双肩猛颤,李侍尧从台面拿起督署谘文,“留下何用?不如烧了!”李侍尧将谘文撕碎,扔进煲茶的火盆,气哼哼拂袖而去。 吴尔韶急道:“东翁。”李永标痛苦地摆摆手制止,眼睁睁看着纸片化为灰烬。 吴尔韶宣布散会。李永标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黄埔口主事李七十三没走,叫关役端来凉水,打湿毛巾给关宪擦汗,李七十三疑惑不解地问道:“叔叔,李侍尧方才说的话叫人好生疑虑,究竟是怎回事?” “他烧掉的是要海关加征陋规的谘文。” 李七十三气得大叫:“李侍尧是个老狐狸!” 李永标心存余悸道:“光凭这点,我就惧他三分。” “叔叔,你怎么不当面戳穿他,还让他把自己勒索陋规的证据烧了?” “他是一品封疆大吏,傅中堂的人,我们得罪不起啊。” 吴尔韶道:“李侍尧这事就这样算了,让他三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瑞告御状,他怎么进得了京,告了些什么?” 李永标喝了一口茶水,声音颤抖道:“告什么?海关首当其冲。过去,夷商骂海关的言论,我们听到的还少吗?唉,本来夷商的禀帖到朝廷首先要过三关,行商一关,海关一关,督抚一关。谁知,他竟僭越进京告状,皇上居然受理,派钦差下来查处。” 李七十三想起他在黄埔的作为,不寒而栗,关胥的行为比强盗有过之而无不及,李七十三带着哭音道:“叔叔,我们该如何办啊?” 李永标唉声叹气:“还能怎么办?做替罪羊,不拉李侍尧下水。” 吴尔韶沮丧道:“看李侍尧那副德行,希望很渺茫。他今天做的龌龊事,就是丢车保帅,让自己脱身,不顾别人的死活。” 李永标抓起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叫道:“他若把我往死里整,我就要把他拖下水。跟他鱼死网破,黄泉路上找个伴!” 李七十三震惊万分:“会落下杀头的罪?不可能吧?叔叔是廉吏,家中一贫如洗。” 李永标不怕抄家,就怕抄老底。他的日子过得简朴,但他却做不到问心无愧。为保住海关监督的宝座,八年下来过手的赃银有二十多万两,自己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杀。当然,海关历来有两本账,一本明账,一本密账,密账到时候全部销毁。许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通过李七十三的手,师爷吴尔韶极少参与,不少事情就是李永标也只知道个大概。 李永标哆嗦着捏住李七十三的手:“你好好想想,有啥把柄落下没有?” “没有哇,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李七十三干笑道,拎茶壶给李永标和吴尔韶冲水,啊地叫一声,茶壶摔在地上,“叔叔,为给你过五十大寿,我收过金条打了两只金杯,还收过四匹洋绒,存在北京老宅,结果你没回北京。” 李永标大怒:“你怎么搞的?尽捣我的蛋!你速去北京,把东西处理掉,不能留下半点贪墨的罪证。”

敲打行商

李侍尧干脆利落毁灭了责令海关征收陋规的证据,一身轻松离开粤海关。八抬大轿走到靖海门,李侍尧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事情。洪瑞既然进京告状,肯定会提到离氏父子欠他的五万番银。洪瑞少不了指责广东督抚对他的巨额债务置之不理,十三行曾经转呈过洪瑞的讨债禀帖,李侍尧记得清清楚楚,是他驳回了洪瑞的禀求。 李侍尧立即叫轿班调头,去十三行。 李总督很少来十三行,麦克认为这是个向总督告状的机会。远征号半个月前回到澳门,喀喇生向麦克汇报了详情,洪瑞率成功号去了天津。麦克深知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人为的障碍且不谈,一艘七吨重的小船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航线,一阵狂风就可能把他们葬身大海。麦克叫上喀喇生、殷无恙上十三行会馆,准备向李总督状告户部横征暴敛。 麦克一行遭到行役的粗暴阻拦,麦克坚持站在会馆外面恭候。会馆里传出李总督打雷似的声音:“列位行商,本督先表彰你们尽心尽职为皇上办差,多次解决督抚赈灾救难的燃眉之急。但是,十三行也有像离氏父子这样的奸商,自本督来粤后,不见捐出一文赈灾银,反而拖欠洪瑞等夷商的银债!洪瑞告状无门,埋怨督抚庇凶护恶。其实,欠银一事,本督今日才知,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李侍尧用力拍打公案,鹰隼眼钩子似的在众行商中扫来扫去,质问道:“离氏父子拖欠洪瑞巨银,洪瑞屡屡状告,你们为何不禀报本督?”李侍尧的目光最后落到严济舟身上,严济舟猛然一颤,惊慌失措道:“末商曾向督台您禀报过。” 李侍尧声音像雷暴:“禀报过?本督怎不知道?洪瑞交你们转呈的禀帖在哪?” 严济舟不敢看李侍尧咄咄逼人的目光,微垂脑袋,用很轻的声音:“本商……本商记错了,给督台您的是——是法商的一封信,内容是——” 潘振承用手肘碰身旁的严济舟,打断严济舟的话:“回李督台,是末商之过。严济官亲手将洪瑞的讨债禀帖交给末商,叮嘱末商转呈督抚大人。末商扣住未向督抚衙门转呈,所以督台您不知情。” 李侍尧不由一怔,语气轻缓了许多:“潘启官,你缘何扣压?” “离光华与末商是福建泉州同乡。” 李侍尧朝潘振承投来感激赞许的目光:“潘启官敢作敢当,虽有过失,其勇可嘉。”李侍尧说罢,冷眼扫严济舟一眼,“严济官,你可是首商啊?” 严济舟瑟瑟颤抖道:“老朽昏愦,老朽无能,老朽怯懦。” 这时,李十四匆匆而入,贴着主子耳朵轻语,李侍尧微微点头,夷商在外面偷听,正中下怀。李侍尧突然提高嗓音叫道:“列位行商听着!本督今次来,是要鞭策你们,今后要适当善待夷商。否则,就会出第二个洪瑞,进京告御状!” 公堂哗然,众行商交头接耳,既疑虑又惶恐。李侍尧猛咳一声,厉斥道:“谁说洪瑞告御状啦?本督是作假设,假设你们不知改悔,告御状的事随时可能发生。不要以为他们进不了京师,他们能够越洋漂海来广州,就有可能闯入津门。倘若真发生这样的事,你们等着吊销部帖,罚款抄家,蹲坐大狱,枷号流徙,充军边陲,甚至身首异处!” 众行商心惊胆战,鸦雀无声。 “本督今日的训词,不得向夷商透露半点口风!否则,他们还真以为洪瑞进京告了御状。倘若你们胆敢泄露,本督严惩不贷!严惩不贷!” 李侍尧说罢,一转身,一阵狂风似的拂袖而去。 麦克、喀喇生、殷无恙站会馆外恭候,他们根据李侍尧打雷般的训斥断定,洪瑞已经到了北京,中国皇帝接受了他的控诉信,并且派钦差大臣来广东查办欺压他们的官员和官商。既然这样,根本没必要向李总督告状。三人正想离去,看到李总督从会馆大步走出,三人急忙转过身子,看墙上的“防夷须知”。 李侍尧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大声叫道:“李十四,去馆驿看望二位远道来的贵客!” 李十四会意,大叫道:“是,主子爷,二位钦差大臣正等着您呢!” 李侍尧上了轿子,前呼后拥朝东关闸走去。麦克等交换着兴奋的眼色,匆匆走开。 行商陆续出了会馆,只剩下正副主事商站在空荡荡的公堂。 毫无疑问,洪瑞上京师告了御状,皇上派钦差大臣来广东查案。听李侍尧的口气,广东官府和十三行阻挠洪瑞讨债将要受到追责问罪,李侍尧为了脱身把责任推给十三行。严济舟钦佩潘振承为李侍尧担下责任的勇气,倘若李侍尧一味丢卒保帅,潘振承这场豪赌很可能输得精光,被流放到烟瘴地终身服役。严济舟不敢设想十三行将会有多少行商受罚,他是商首,是夷商眼里协助海关勒索虐待外商的最大帮凶。“逃避,眼下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逃避。”严济舟在心中拿定了主意,身子悠悠晃晃,急忙坐在椅子上,“启官,我这是怎啦?头晕目眩,浑身冒冷汗,恐怕老毛病又犯了。”严济舟掏出手帕,手颤抖着擦额头的汗水。 潘振承倒了一碗凉茶放严济舟身旁的几案上:“济官喝口凉茶,适才李大人那番话,末商也吓得魂不守舍。还好,末商年轻,挺挺也就过去了。” 严济舟有气无力道:“年轻是个宝,老夫的老毛病恐怕一时半载好不了。老夫想告假,由你暂署十三行事务。” 潘振承犹豫道:“僭越代庖,这不太妥吧?” 严济舟央求道:“不是僭越,是老夫求你,老夫生怕身子骨撑不住,把十三行事务弄得一团糟,对不住列位同仁。启官,老夫拜托你啦。” 潘振承哪能不知道严济舟装病?现在大难临头,为了十三行的利益,理当挺身而出。严济舟选择退缩,无疑给副主事商一个展示胆识和才华的机会。当然,这场豪赌,很可能赌输,但也可能赌赢。事在人为,有馨叶帮出点子,总有办法逢凶化吉。潘振承假装犹豫不决,看了看严济舟期盼的目光,沉默一瞬答道:“既然济官说得这么诚恳,我只好僭越专权,暂任主事商了。” 此时,英国商馆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麦克眉飞色舞道:“现在向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在联合东印度公司和本人的大力支持推动下,勇敢的弗雷特冲破重重关卡,到达北京见到中国皇帝,中国皇帝受理了弗雷特的控诉状,已经派钦差大臣来广州查处违法乱纪的官员、官兵、官商了!” 大厅里聚满了欧洲商人,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麦克喜形于色:“我们扬眉吐气的一天到了!我以十三行外商会所主席的身份郑重宣布,今晚上沙面庆祝告状成功!” 喀喇生担忧道:“有中国兵把守,我们去得了吗?” 麦克道:“我们先交涉,不行的话,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如果还不行……皮尔,皮尔,皮尔呢?” 皮尔孤独地站在人群外面,一个月前的教训太深刻了。西关汛的中国兵奉总督的命令打他的板子,皮尔曾多次见识行商及洋行伙计挨板子。然而这bbr>99lib?次,中国兵的板子跟任何一次都不同,板子包有铁皮,铁皮上有细小的铁钩,一板子打下去,连皮带肉都会钩起。二十大板,打得皮尔皮开肉绽,他走不得路,几乎是一路爬回十三行。沿途都是围观的中国人,人们嘲笑辱骂他是“夷狗”。皮尔回到商馆,又遭到麦克等人的羞辱嘲弄,说他自作自受,不听特委会主席的忠告。皮尔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夜里梦魇不已,中国兵凶神恶煞举起板子劈头盖脸朝他打来。 麦克朝皮尔走去:“皮尔你怎么啦?我们需要你打头阵。” 皮尔怯懦道:“我……我心里害怕。” “我过去劝告你要克制,那是因为时机没到。现在弗雷特告状成功,有中国皇帝做我们的后盾,你还忧虑什么?” 皮尔立即振作起来,做了个军人立正的姿势:“报告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麦克米伦,前皇家海军少尉皮尔保证一马当先,像强占埃斯特群岛那样,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不辱皇家海军的光荣称号!” 麦克拍拍皮尔结实的肩膀:“好样的,勇气可嘉。不过,我们都得牢记,这是在中国,我们只能通过非暴力抗争。” 却说潘振承送走病蔫蔫的严济舟,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公堂,捧着茶杯,梳理紊乱的思绪。眼下的乱局,还不知钦差会如何向十三行开刀,替严济舟署理公馆事务,会不会是一个愚蠢之极的选择? “启官,启官。”殷无恙一身唐装,垂着小辫疾疾走进来。潘振承急忙从座椅上站起:“殷先生走得这么急,一定有急事。” “外商已经知道洪瑞上北京告状的消息,中国皇帝派钦差大臣来广东调查。启官,我以前跟你交流过多次,你很同情我们的处境,对海关的做法非常不满。现在外商欢呼雀跃,准备晚上去沙面的画舫庆贺。我希望潘大人天黑后,暂时不要离开十三行,一定要劝阻住他们。” 潘振承心中暗喜,这是造成钦差大臣对外商印象恶劣的极好机会。潘振承故作糊涂:“为什么要劝阻他们?借酒狂欢不好吗?” “现在还没有到欢呼胜利的时候,他们这样做会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局面。违反晚上不可集体出行的中国法律,会引起钦差大臣的反感。” 潘振承从行役手中接过茶,递到殷无恙手中,换一个话题问道:“殷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殷无恙诚恳道:“启官请直说。” “在洪瑞最后一次困在黄埔讨债时,麦克转交了一封洪瑞的致总督的信给严济舟,这封汉文禀帖,是麦克请人加工过的?” 殷无恙愧疚万分:“我……我不能说,不便说……我很惭愧,愧对你们,愧对洪瑞,愧对良知……” “好,我不细究这件事。我的第二个问题,你早就知道洪瑞要进京告状?” “知道,所有在澳门住冬的洋人都参与了商讨决策。我不能出卖他们,所以一直隐瞒至今,非常抱歉。” “我不怨你,你知道告状的内容吗?” “不清楚,在澳门没写控诉信,但我知道他们告状的目的。洪瑞主要是想讨回他经手的东方贸易公司的货款;麦克等人的目的,是想利用洪瑞揭露广东口岸的黑暗,促使中国皇帝放弃一口通商,开放所有的口岸,推行自由贸易、平等贸易。” 潘振承不动声色道:“谢谢殷先生的坦诚。要我劝阻洋人今晚去沙面花船,我会尽力。但我不能担保能劝阻住。你要知道,现在行商自身难保,而洋人受这么多年的压抑,难得有机会宣泄。” 潘振承送殷无恙出会馆,看到中国街有汛兵在站岗,伍国莹挎着褡裢风尘仆仆走来。 “国莹,差事办得怎样?”潘振承同伍国莹进了会馆。 伍国莹坐下大口喝着凉茶:“西江各县的货款全部收集,他们答应来年还进同文行的洋货。” “国莹,这些天我署理主事商,洋行里的事你多担待。”潘振承把李侍尧敲打行商,严济舟退缩的事说给伍国莹听。 “怪不得我进关闸时,关闸戒备森严,增加了好些汛兵把守。”伍国莹告诉潘振承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在三水码头,看到一群官兵上了一艘官船,把五花大绑的洪瑞押下来,关进了三水营。官船上有两个官员,看他们的补服,一个是一品武官,一个是五品文官。 潘振承迅速作出判断,洪瑞僭越告状引起皇上反感,他作为钦犯押回到广东。至于缘何要把洪瑞关押在三水,潘振承一时难以揣测钦差的用意,但可以断定最后没好果子给洪瑞吃。既然这样,眼前的乱局就有翻盘的可能,朝有利于广东口岸的方向发展。 潘振承冒出个纵夷的大胆设想,他是主事商,这个时候不便与李侍尧正面接触。潘振承面授机宜,派伍国莹秘密求见李制宪。

纵夷滋事

落日黄昏,橙红色的霞光渐渐泛青转暗,中国通事闻世平来到英国商馆,大厅里聚满了准备出发的洋商。闻世平为外商联系酒席事前跟潘振承通了气,潘振承担保出了事由他担待,闻世平仍心存余悸。他把麦克拉到一旁:“花中花已经准备好美酒佳肴,但花妈妈心有顾虑,说倘若她被官府罚银子,这笔罚银就得由你们出。” “没问题。”麦克微笑着答道。 “你们不能出卖我,说是我帮订的酒席。”闻世平说完,一脸惊惶地走开。 麦克得意地耸了耸挺拔的鼻子,喜气洋洋大声说道:“我们出发,上珠江花船庆贺联合东印度公司告状成功,尽情地狂欢!” “你们不能去!”殷无恙堵在大门口叫道,“你们听我一句忠告,中国圣贤有句名言:哀兵胜,骄兵败。既然弗雷特在控诉信中倾诉我们受凌辱受歧视,我们就要表现出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以博得钦差大臣的同情,我们的状况就可能得到改善。” 麦克朗声大笑:“靠他们恩赐?你想错了,自由从来都是争取来的,要像弗雷特那样抗争。” 皮尔大吼道:“我们要砸碎一切束缚外商人身自由的枷锁!” 殷无恙声嘶力竭叫道:“你们不了解中国。你们这样做不但不利自己,对弗雷特也不利。” 麦克挥动着拳头说道:“我们的庆贺,是对官府压榨的抗议,更是对弗雷特道义上的声援!” 皮尔愤怒地冲着殷无恙叫喊:“支那走狗,请滚开!” 殷无恙被推到一旁,洋人蜂拥出了英国商馆。皮尔打前走,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强壮剽悍的水手。中间是两排吹洋号、敲洋鼓的西洋乐手。紧随其后的是身穿黑色晚礼服的洋人。乐手奏起欢快的乐曲,洋人踏着军人步伐,合着乐曲节拍引吭高歌。潘振承料想洋商蓄意闹事,一定会大大方方走西关闸。潘振承站在夷馆区的西出口,展开双臂拦住兴高采烈的洋人。 “你们不能外出!”潘振承挥动着手叫喊。 身材魁梧的皮尔像一扇门板横在潘振承面前,麦克挤到皮尔面前,傲慢地质问潘振承:“你是谁?剥夺我们的人身自由,侵犯人权。” “我是十三行会馆署理主事商,十三行外商会所主席麦克的保商。” 麦克狂笑道:“保商?哈哈,我们不需要保商!” 皮尔气势汹汹把潘振承推到一边,率领队伍上了中国街,直奔西关闸。 西关汛凌千总带领十多个汛兵守关闸,命令汛兵关上闸口栅栏。汛兵手执长矛,严阵以待。凌大斗站在栅门前:“你们回夷馆去!” 麦克抱拳,用疙疙瘩瘩的汉话道:“官兵老爷,请允许我们……珠江花船……吃饭。” 凌大斗冷若冰霜道:“十三行有饭铺。” “里面的饭铺价格太贵,品种太少,口味太糟,服务太差。难道到你们中国,选择吃饭的权力也要剥夺吗?”麦克悻悻恨恨用英语叫道。 凌大斗傲慢道:“本千总奉李侍尧督标之令镇守关闸,禁止夷人夜间外出。” 皮尔扬起拳头大声用汉语叫:“抗议!抗议!” 凌大斗轻蔑地冷笑道:“皮尔,上次打屁股还没打痛你?我看你欠打!” 七八杆长矛对着皮尔,皮尔解开上衣纽扣,袒露毛茸茸的胸膛,拍打着胸膛,用英语吼道:“来吧,中国猪,有胆量就朝这里刺!” 凌大斗晃了晃手,汛兵收回长矛。凌大斗改用和软的口气:“麦大班,本千总奉命行事,没有官府路引,你们不能外出。”潘振承从围观的人群中站了出:“凌千总,他们没有路引,海关李永标大人怎么会签发夜闯省河的路引?”麦克展开双臂大笑:“哈哈!李永标犯罪,犯好大好大的罪。中国皇帝,钦差,要杀他头!” 凌大斗斥责道:“你们大胆,毁谤我朝廷命官!” 大队汛兵赶到,站到栅栏前,排成两排,手执长矛大刀又朝前逼近。站前排的洋人纷纷敞开上衣,袒露胸膛。皮尔领着洋人高喊:“抗议!抗议!” 潘振承竭力劝阻道:“你们不要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麦克开心地用英语叫道:“嘿嘿,我们正愁事情闹不大,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得你们皇帝知道了最好!” 不远处有人高声大喊:“失火啦!西关汛失火啦!” 黑浑浑的夜天,一炷火光冲天而起。只有凌大斗和潘振承知道是怎回事,那是西关汛的士兵在校场烧稻草。潘振承朝凌大斗使眼色,凌大斗大手一挥:“快,救火去!” 关闸只剩下四个汛兵把守。趁着混乱,洋人冲出关闸,殴打企图制止他们的汛兵。 夜幕下的沙面灯火辉煌,食府妓寨从沙面一直延伸到江面。粉红色的灯笼下晃动着一张张嫣丽的脸蛋,莺歌丝竹声糅杂着酒菜香气在江面荡漾。潮州食舫包厢里,坐着三位尊贵的食客,他们是钦差新柱和朝铨,以及做东的粤督李侍尧。潮州食舫原本泊在离五羊驿馆不远的迎珠码头,为配合潘振承纵夷,李十四叫舫主把食舫拖到沙面,拴在距花中花舫三丈远的水面,中间禁止碇泊其他紫洞艇。 三人席地而坐,漂亮的侍女跪着倒酒,矮桌上摆着精致的潮州菜。 “潮州菜无海鲜不成宴,潮州菜无细工不上桌。”李侍尧兴致勃勃指着一道菜介绍道:“这盘乍看像鲍鱼的大菜,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玉环戏灵菇。所谓的玉环,就是用黄瓜去皮后切成段,挖空中间的瓜瓤,塞上鲜虾打的虾肉泥,前后要经过十五道工序,最后一道是蒸煮。听厨师说火候要恰到好处,这样虾肉味美鲜嫩,黄瓜不至于太软。” 新柱夹一块放嘴里嚼两口吞下去,赞道:“好吃,都说吃在广州,果然名不虚传。” “不止是吃吧?”朝铨咀嚼着肉厚汁鲜的灵菇,“依下官陋见,逍遥嬉乐,除了杭州西湖、苏州水巷、南京秦淮河,大概要数广州省河了。” “说到广州的嬉乐,最旺处在省河,省河最旺处又在沙面。十里省河,在册的花船有三百条,疍船有七千多条。吃、喝、嫖、赌……”李侍尧举杯停了停,微笑道,“我等是朝廷命官,不便细说,不便深谈。”三人会意地笑,碰杯饮酒。突然,水面爆发出一阵喧闹声。 “Long live(万岁)!” “Victory(胜利)!” 三人循声望去,窗外三丈远的水面泊着一艘紫洞艇,筵厅四敞,满是洋人。他们没坐着饮酒,而是围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桌子上有各种菜肴糕点和水果。他们高举酒杯,大声用夷语说话:“为弗雷特告状成功,干杯!”“为自由贸易,干杯!”“为大不列颠,干杯!”“为国王陛下,干杯!”…… 新柱诧异道:“夷商怎么出来胡闹?” 朝铨说:“下官一路南下,把有关对外通商的谕旨、部文、律条、规条等通读了几遍,按规定他们夜间不能离开十三行,更不能集体行动。” 李侍尧惶惑道:“下官失职,望二位钦差彻查。” 朝铨皱了皱眉头:“彻查就不必了。洪瑞在诉状中声称,他们饥肠辘辘,想上珠江画舫吃饭都不准,形如囚犯。” 李侍尧道:“他们会没饭吃?” 新柱气咻咻道:“他们明知故犯,并且在我们旁边的紫洞艇狂欢,公然蔑视朝廷,向朝臣示威!” 站厢房门旁边的李十四禀报:“西关汛凌千总求见。” 李侍尧怒发冲冠:“让他进来,本督标正要拿他是问!” 凌大斗带两个汛兵进来,跪在钦差大臣面前,凌大斗道:“末弁失职,未能守住关闸。方才汛营失火,红毛趁乱闯关,还打伤了两个汛兵。”两个汛兵衣服被撕破,鼻青脸肿,脸上身上还沾有血渍。 新柱生气道:“无法无天,蛮夷竟敢殴打我大清官兵!” 李侍尧问道:“看清了是哪个打的吗?本督标要严惩。”凌大斗颤栗道:“天色太黑,红毛人多,没看清楚。”李侍尧对凌大斗道:“你把他们带下去,关三日禁闭!” 凌大斗带汛兵退下,李侍尧转而笑道:“我们喝酒吃菜,犯不着为蛮夷生气。” 三人默默地碰了一下杯。花中花舫又爆出一阵欢声狂笑。 新柱瞪眼朝窗外看,“他们吆五喝六,说些什么?” 李侍尧对李十四道:“你去别的紫洞艇看看,有没有十三行的通事,若有,叫他立即过来。” 一切都按照潘振承的预谋进行着,闻世平老早就在旁边的茶舫恭候,跟随李十四进了潮州食舫包厢。闻世平行过礼,半个身子伸出窗外,装模作样仔细聆听,然后回过头,欲言又止。新柱急切地问道:“那个站中间的是夷商的班头吧,他在说什么?” 闻世平低垂脑袋,怯怯道:“草民不敢说。” 李侍尧拿竹筷拍打在桌上:“有什么不敢说,我看你是没听懂!” 闻世平躬了躬身子:“草民听懂了,所以不敢说,斗胆劝三位大人不要听。” 朝铨轻声细语道:“你说吧,据实传译,我们不会责怪你。” “草民大胆啦。那个夷商班头叫麦克,他说他代表英吉利东印度公班第一次来中国,中国官员说:皇恩浩荡,怀柔远夷,蛮夷来我大清朝贡。不待中国官员说完,麦克生气道:为何叫我们蛮夷?我大清官员道:你们不开化,形如禽兽,便是蛮夷。” “说得好,就是蛮夷。”急性子的新柱插话道,他做了十多年闽海关监督,脑子里始终保留一个理念,西洋商人皆蛮夷,闽海关向来善待暹罗、苏禄、吕宋、琉球等会中国话、遵守中国礼俗的番商,对西夷向来刻薄。 闻世平沉默稍瞬道:“新将军,麦克的话草民还没译完,麦克对量船的粤海关官员说:我们是蛮夷,你们是什么?猪尾巴拖在屁股后头,你们中国人的尾巴拖在脑后,比猪还不开化。” 新柱气得脸色铁青,猛拍桌子:“本将军这就去教训这个蛮夷!”朝铨劝道:“算了吧,我们奉钦命办差,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李侍尧在心里偷着乐,叫闻世平退下,李侍尧举杯又放下:“二位钦差,说说该怎样治这帮刁夷?” 新柱快人快语:“末将兼管闽海关,对待犯过的夷商从不心慈手软。不得轻饶他们!” “朝大人的意思呢?” 朝铨颇感为难,叹气道:“真正要治他们,一时还无从下手。皇上斥责李永标缺乏柔夷之心,苛刻待夷。”新柱怔了一怔,不悦道:“照你这般说,我们奉旨办差,是来怀柔远夷的?可这帮蛮夷刁夷值得怀柔吗?” 朝铨避开新柱怒火燃烧的目光,面向李侍尧:“李大人有何高见?”李侍尧思索片刻,慢条斯理道:“下官愚见,怀柔这篇文章还是要做的,既做给夷人看,更是做给皇上看。” 朝铨幡然醒悟:“对了,他们不是想饮酒吃肉吗?明天给他们送去,既怀柔安抚了夷人,又可避免夷人硬闯乱窜,搅得广州鸡犬不宁。” 李侍尧笑道:“朝大人所言极是,要治夷人,就好的办法就是想要的不给,不想要的偏给。他们最大的愿望不是赏赐酒肉,而是乞求自由贸易、平等贸易。下官愚见,皇上再有怀柔之心,也会断然拒绝他们的无理要求。” 新柱道:“得把夷人多晾几天,他们越想见钦差告刁状,越要冷落他们。只给他们酒肉,他们想自由贸易,没门!”

生死诀别

关署北园寂静无声,漆黑一团。李永标像一尊菩萨默坐在庭院的花坛上,偶尔抬头仰望被棕榈树枝 5212." >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星光凄迷,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弧光倏然消失。李永标不由想起伊拉齐,这座北园是伊拉齐任粤海关监督时建的,他尚未搬进北园,就被地方官员拱走了。 李永标没想到自己有这份能耐,居然大破粤海关监督最长任期纪录。一年前,皇上在李永标的洋贡折上朱批:“朕甚喜,来年照办。”这摆明了皇上将钦点李永标八任粤海关监督,广东人极迷信八,八意味着发财、发达。以李七十三为首的本家侄子为老爷做庆贺宴,宴席设在徽船班。 广州没有正规的戏园,除民间草头班外,影响最大的数省河里的船班。本省的船班主要有粤剧、潮剧、琼剧、汉剧;外省的船班有徽剧、吴剧、湘剧、赣剧、豫剧、桂剧等。戏迷一边听戏,一边饮酒喝茶,同紫洞艇没什么两样。伶人身份卑贱,客人只要出得起钱,可以任意点女伶陪酒侍茶,甚至可以点女伶进包厢度春宵。 李七十三包下徽船班,菜自然是李永标喜欢吃的徽州菜,伶人全部来自徽州。安徽是李永标的第二故乡,他两度外放任芜湖榷关监督。一曲徽音令李永标心旷神怡,一个体态丰腴、面如满月的女伶合着弦乐吟唱:代罢藩厨促晓装,舆人南指去堂堂。 迎风绿树开尘面,沐雨青山洗热肠。 到处家乡谁是客,游来宦况淡方长。 夕阳影里名贤地,远翠招徕笑我忙。 这首七律是李永标任芜湖关正时为太白楼所题,半年后,皇上下旨着他升任大清第一榷关粤海关监督,加户部侍郎衔,官阶陡然由四品升为从二品。李永标在粤海关宝座上坐了七年,踌躇满志,圣眷正隆。他一时兴起,叫李七十三赏番银十枚,把女伶招来陪酒。女伶艺名筱红伶,貌不惊人,却也清秀端庄,神态淑静略带羞涩,目光温柔而不妖冶。李永标不喜欢风情万种的尤物,广州的花船往往食色不分,偶尔上食舫喝花酒,晕晕欲醉被扶进包厢颠鸾倒凤。过就过去了,李永标绝不留恋。 筱红伶不同,那晚李永标破例喝了好多酒,酩酊大醉回到北园,念叨着筱红伶的名字坠入梦乡。第二天,把这首几乎要被他遗忘的诗抄录一遍,叫李七十三拿去裱。李七十三掐准了老爷的心事,为筱红伶赎身,在北园后巷租了一幢民宅,买来新床新被带老爷进新房。生米煮成了熟饭,李永标暗纳筱红伶为妾。他不敢大张旗鼓操办,他要做大清模范关正,怕好事者诟病他浪迹风月场娶伶人为妾。 半年前,李永标的岳父岳母前后不到半个月谢世,李夫人无孝可敬,举家迁来广州。为了把妻妾隔离,李永标在河南宝岗租了一幢民宅把家安下。不知李夫人如何得知官人娶妾的秘密,她特意来探望筱红伶,发现跟她想象的中伶人不一样,筱红伶没有涂脂抹粉,也没穿金戴银。筱红伶居然没雇女佣,生活简朴得和小户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李夫人认了筱红伶为妹妹,希望筱红伶为官人生下个男婴,为李家繁衍香烟。 洪瑞进京告御状,皇上居然受理。钦差大臣来到广州,事事瞒着粤海关,明摆着是要把粤海关作为查办的重点。李永标独自呆在北园,将他八年来做过的事前后过滤一遍,不寒而栗。他颤抖着站起来,开了北园的后门,看了看黑洞洞空无一人的巷子,匆匆穿过小巷,进了一个小院,纸糊的窗户透出温馨的灯光,灯光映显出他熟悉的身影。 李永标悄悄推门进去。 筱红伶身怀六甲,坐在床头,为她即将出生的婴儿缝制襁褓,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她猛抬头,看到面如土色的李永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安地问道:“永哥,你怎么啦?”李永标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没头没脑哀求道:“这是我为官二十多年剩下的积蓄,一万两,你藏在身上,有多远逃多远。” 筱红伶圆润的面庞布满惊诧:“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说明白,我不走。” “我大难临头。”李永标的声音像在抽泣,默然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皇上派钦差来查办我,怎么说呢?官场上的事情说不清楚。” 筱红伶掩面啜泣,泪水从指缝泫泫滴落,她捏着李永标的手:“永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走,要死我陪你一块死。” “我犯的是钦案,弄不好要满门抄斩。”李永标定定看着墙上那幅金童玉女年画,凄然落泪,跪了下来,“为李家后继有人,我给你磕头下跪。” 筱红伶撕心裂肺哭泣,去扶着李永标:“永哥你别跪,我走,我这就走。” 李侍尧帮着筱红伶收拾衣物,扎成两个大包袱,一个是筱红伶的,一个是他们未出生的婴儿的。筱红伶把放在桌面的银票塞给李永标:“银票留给大嫂,她要照顾一大家人,以后的日子更艰难。” 李永标惊恐道:“银票不能留给她,钦差肯定会去正房抄家,银票被抄去事小,我落下罪名事大。”李永标把银票塞进筱红伶的包袱,催道,“出了巷口就有轿子,到江边码头还可以雇船……唔,还是我送你上船。” 筱红伶迟疑道:“我身怀六甲,上哪去?” 李永标狠心道:“你今夜非得离开广州,我求你了!” 筱红伶六岁被卖给戏班,老家在哪,父母是什么样儿,她一概不知。她只有永哥一个亲人,永哥爱她疼她,使她体味到人世的温暖,感觉到做人的尊严。筱红伶不想回徽船班,伶人贱如妓,卖唱生涯恍若噩梦。筱红伶想起一件往事:“我上潘启官家,求潘夫人收留我。” 李永标闻之骇然:“万万不可,潘振承家住河南,再说你与潘区氏不熟。” “潘夫人菩萨心肠,观音再世。三年前徽船班到潘府唱戏,我清唱时突然失声,吓得魂飞魄散。按戏班规矩,班主要重罚我。是潘夫人夺了班主的皮鞭,还教训班主,倘若听说班主惩罚筱红伶,她就会说服广州的大户人家,以后再也不请徽船班。散场后给赏银,潘夫人照样给我一份。” “就算潘夫人肯接你,你怎么过得了潘振承那一关?” “你不是说潘启官很讲义气吗?” “那是过去,他有求于我。” “永哥你前怕狼后怕虎,我哪都不去,我们生生死死长相守。”筱红伶伏在李永标肩头,号啕大哭。

出尔反尔

馨叶坐在疍船上,绕着潮州食舫和花中花舫来回悠转。 馨叶去了一趟靖灵庵,向师太禀报十三行将要大难临头。师太叮嘱馨叶:“桃李互赍,眦睚必报。”馨叶的眼前不时晃动着师太阴毒凶狠的眼神,师太的话就是圣旨,馨叶不敢有半点违抗。“高图鄂李潘……”她不停地在心里诅咒着五个魔头,希望看到又一个魔头赴山西巡抚高瑜琛的后尘,血溅法场,身首异处。 “馨叶,你怎么在这里?”潘振承站在紫洞艇外的木排上,惊奇地看着疍船上馨叶。 紫洞艇的红灯笼映照在馨叶脸上,馨叶一脸绯红,分外妖娆。馨叶叫疍妹划船靠近木排,接潘振承上疍船。她不等潘振承坐稳,微笑道:“你问得奇怪,我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在哪,我自然也在哪。” 酒过三巡,馨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的诡计够毒够损的,钦差不懂夷语,你连易经通那套小人伎俩都用上了。” 潘振承开心地笑:“洪瑞告了行商,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潘振承笑罢,脸色掠过忧郁,“钦差来广州查案,行商少不了有人要囚禁、抄家、流放。我现在尚不知洪瑞告了哪几个行商,我和济官两位正副首商,首当其冲。” 馨叶水滢滢的眸子闪烁着凛光,冷飕飕道:“所以,你连李侍尧的过错也揽到自己身上?”潘振承惊诧地看着馨叶异样的目光:“你怎么突然扯到李侍尧?” “洪瑞为债务纠纷,委托麦克和你们把禀帖递到总督衙门,李侍尧毫不通融驳回洪瑞的诉求,现在皇上过问了,他把责任全推到你们头上,你竟然说是你扣压未转。” “保他,他也许会记这份情。” 馨叶抱怨道:“他正需要有人做他的替罪羔羊!”潘振承望着黑蒙蒙的江岸,忧心忡忡道:“广东口岸这宗钦案,查到最后就会牵扯到总督。李侍尧该如何脱身,目前尚不明了。” 馨叶又气又急,用斥责的口气道:“潘振承,你现在大祸临头,还替他着想?”潘振承凄苦地笑笑:“我往深处寻思,我与李侍尧,还有联手化险为夷的可能。” 馨叶似乎蓄意把矛头往李侍尧身上引:“李侍尧为取信钦差,会狠下毒手,把所有可能牵扯到他的人灭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我还抱有幻想?” 馨叶脑海里闪现出师太狠毒的眼神,非常露骨地怂恿潘振承:“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为强,私下去馆驿求见钦差,把李侍尧勒索受贿的证据交出。”潘振承一心一意想保李侍尧,敷衍道:“我没有证据,也不知李侍尧勒索过哪个行商。” 馨叶冷笑道:“你会不知道李侍尧收受过哪个行商的贿赂?你护着他,是心存侥幸,还是于心不忍?现在你性命攸关,不是你死,就是他活!”馨叶毫不留情提起两笔潘振承经手的贿银,一笔是去年李侍尧进京面圣奏请一口通商,潘振承和严济舟以十三行的名义给李侍尧八万两银票;另一笔是今年李侍尧和李永标借皮尔嫖娼敲诈勒索,潘振承又破费八万两银子。潘振承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着冷艳的馨叶,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日期都记住了,是心疼银子,还是另有企图?潘振承沉默良久,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说:“我即使有李侍尧贪墨的证据,杀我的头,我也不会交出。” “为何?” “我是官商,不能背叛官府,出卖官员。” “我好心救你,可你死心塌地一条道走到黑,我救不了你。”馨叶叫疍船靠岸,头也不回一个人上了岸,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她今晚怎么啦?也许真是替我的命运担忧。替李侍尧担下责任,是明智的选择,还是愚蠢之举?潘振承寻找不到答案,一旦有了答案,一切都不可更改不可挽回,当然可能是好结果,更有可能成为馨叶所提醒的替罪羊。潘振承独坐在船头,眺望十三行凄迷的灯光,心中沉甸甸的,他是十三行的署理商首,他既然敢从严济舟手中接下这副重担,理应担起责任力促十三行摆脱危机。李侍尧作为广东最高地方官,难道他就不会为广东口岸的灾难担忧?就不会在保全自身的同时,为广东口岸的前途担一份责任? 潘振承下了疍船,在黑浑浑的河堤徘徊思索。 柳树下站着一个窈窕的黑影人,潘振承移步上前,惊诧道:“馨叶?你没回家?” 馨叶平静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今夜有个人在等你。” “谁?在哪?” “卖麻街,老榕树下。” “总督府邸,李侍尧?”潘振承犹豫道,“我是说过要去见他。唉,这么晚了,没准他已经睡下。” “我想……大概不会吧?你方才还说,钦差突现广州,事事难料,李侍尧一定会急得彻夜难眠。” 潘振承感慨万端:“我今夜又岂敢高枕无忧?” “没准李侍尧在花厅等你。” 潘振承疑惑不解道:“你今晚变化太大太快,方才要我背叛他,现在又要我与他合谋?”馨叶靠着潘振承抽泣,哽咽道:“我是替你担心,才出馊主意怂恿向钦差告发李侍尧。眼下最有可能协助他共度难关的,就是启官你了。你保住了他,也就保住了自己,广东口岸和十三行才有可能免遭裁撤。” 馨叶送潘振承过渡,潘振承上了岸,朝疍船上的馨叶招手:“万谢馨妹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竭诚相助。”馨叶笑吟吟道:“别说见外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妹子愿为承哥两肋插刀。” 潘振承消失在黑暗中,馨叶脸上露出阴郁而无奈的表情,她打了个寒噤,眼前闪现出师太阴毒凶狠的脸,师太的声音像锥子扎耳朵:“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馨叶嘤嘤地哭出声来,恨自己太软弱。 潘振承来到总督府已是子夜。李侍尧焦虑地在花厅踱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急忙迎了出去。潘振承正欲行礼,李侍尧执着潘振承的手:“免了,免了,钦斋恭候你多时了。”李侍尧挽着潘振承的手进花厅,叫李十四给启官上茶。 潘振承熟知李侍尧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单刀直入道:“本商三更半夜来,是想听大人的真实想法。” 李侍尧感慨道:“老潘,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没有丝毫隐瞒。白天突接圣旨,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罪责由李永标与你们兜着,尽快脱身。” “脱得了身吗?” “实话实说吧,保性命,有九成把握;保顶戴,只有一成把握。” “知道洪瑞告状的内容吗?” “晚上为钦差大臣接风,新柱心直口快,透露了一二。要点略知,详情未知。” 李侍尧一贯咄咄逼人的鹰隼眼透露出焦虑,戈什哈把酒菜摆上桌,看来李侍尧早有准备。李十四倒了两杯酒,退到一旁,李侍尧端起酒杯:“我们边吃边聊,不要拘礼。” 李侍尧闷闷地呷着酒,目光仍是一片茫然。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倏然一闪,说道:“李大人,我连夜赶来,是有个讯息要向你透露,洪瑞作为钦犯,关押在三水营,是我的伙计伍国莹亲眼所见。” 李侍尧惊喜交集:“启官,这条讯息对我太重要了!这证明,皇上对夷商仍持戒心、仍抱反感。老潘,钦斋敬你一杯!”李侍尧站起,酒盅高举过头,朝潘振承伸去。潘振承急忙站起:“督台盛意,本商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受之无愧!晚上引夷商上紫洞艇胡闹,激起钦差反感,真是妙不可言。” 潘振承谦恭道:“若不是督台信任,赐我令牌,我如何能够节制西关汛的官兵,捣鼓出火烧营盘的闹剧。” 李侍尧推心置腹道:“你知道我为何信任你吗?在十三行,我把扣压洪瑞禀帖的责任推给你们,你明知我舍车保帅,却一口担待。” “保住督台,才有可能保住行商。” “我们同船共渡,方有可能化解危机。至于李永标嘛?你说说看。”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钦差说皇上视他为广东口岸的千古罪人、大清国天字号巨贪,赐钦差就地正法大权。依驽钝之见,如果能保住他不掉脑袋,广东口岸,还会有谁掉脑袋?”李侍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有道理!有道理!”李侍尧咕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至于牵扯不到你我的离光华父子,还有与洪瑞勾结的散商,本督嘛……就不便管了。” “这么大的钦案,滴血未溅,连钦差也无法交差。” “本督有心保李永标,眼下却不便与他通气。我最怕的是他为了减轻罪责,疯犬狂吠。”李侍尧脸上重新布满愁容。 “给他送厚礼,他领情深悟,便会封住嘴巴。” 李侍尧夹着一片腊肠,又放回到盘子里,愣神琢磨着这句话。潘振承提醒道:“李永标有正房偏房。” 李侍尧拍案叫绝:“他正房穷得丁当响,就这么着,明日抄他元配的家。” 第三十三回 褫职查办李潘合谋 钦差被蒙洋商遭戏 乾隆帝把李永标视为大清第一贪,不料,查抄李永标家,却抄到一屋子破烂;夷商闯城见钦差大臣,竟然当街玩起轿龙,钦差大臣的官轿被堵,新柱气得嗷嗷大叫;朝铨新柱怀疑李侍尧有猫腻,钦案查办一直被李侍尧牵着鼻子走;潘振承的红颜知己下狠心戳穿李侍尧和潘振承的阴谋,写了一封潘振承窝藏钦犯李永标小妾的匿名信,一场风波骤然而至!

褫职抄家

李永标家住河南宝岗,从海关码头乘船过海,还要走四里乡间小道。宝岗村不大,约三十来户人家,农舍稀疏坐落在稻田菜地间,村前一泓碧清的湖水,村后的稻田连着几座小山坡,坡上种满了荔枝树。时下过了采摘荔枝的季节,山坡只剩下浓密的绿色。 狭窄的田径容不下八人抬大轿,李侍尧只好请钦差下来步行。朝铨好奇地欣赏旖旎的热带风光,“湖光山色,景色迷人,不过离粤海关毕竟远了点,来去多有不便。” “李永标是个酸儒,厌恶江北的喧嚣浮华,效仿陶公寻觅什么田园风光。”李侍尧当然知道李永标缘何把家安在偏远的河南乡下,李永标时常借口关务繁忙不回家,仍然住在他原先居住的关署北园,北园的后巷隐居着他的小妾筱红伶。 李永标府不好叫府,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一幢三楹两进的瓦房,宅门没有任何标识。官兵官差半个时辰前赶到李永标府,团团围住宅院,禁止家人外出。李府外围了好些农人,漠然地看着三个步行而来,靴子沾满泥泞的官爷。 新柱站宅前石板路上用力跺靴子上的泥泞,一脸恼怒地叫道:“李永标出来听旨!” 李永标早有准备,他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竹布褂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捧着顶戴官袍的家人。李永标秃着脑袋跪在钦差大臣前面,一夜添了许多白发,声音嘶哑道:“罪吏李永标恭听圣旨。” 朝铨神色肃穆宣旨:“皇上口谕,着专案钦差将粤海关监督李永标革职查办。” 李永标肩头颤了两下,嘴里像含着一泡浓痰,嗡嗡应道:“罪吏李永标谢主隆恩。”李永标用手撑着身子,吃力地爬起来,眼神暗淡无光,木然从仆人手中接过顶戴官袍,交给钦差新柱。新柱以闽海关监督的身份与李永标多次晤面,新柱的出身和品秩高于李永标,但李永标是大清第一榷关监督,举手投足总带有难以言喻的优越感。想想李永标行将成为阶下囚,新柱竟莫名其妙生出几分伤感,方才靴子踩到水田里的恼怒悄然消逝,新柱用平缓的语气道:“李永标,请配合钦差抄家。” 李永标带钦差进了宅院,院子里放有风车犁耙等农具,竹篙上晾晒着朴素无华的衣裳,有的还打了补丁。李永标全家和仆人被赶到前厅站着,李夫人是个四十多岁,衣着普通,相貌平庸的妇人。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躺李夫人怀里哇哇大哭,李夫人身旁还站有两个十多岁的女孩,她们的穿着都很朴素。李永标共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嫁给光禄寺的从七品署丞。 新柱和朝铨交换一下惊诧的眼神,李永标家人和家居的朴素令他们感到意外,可李永标已被皇上列为大清国天字号巨贪。接下来的事更使他们感到意外,客厅厢房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衣柜里全是旧衣破衫。朝铨在京城生活多年,他认识其中的一些布料花纹和衣服式样,都是京城特有的,想必还是李夫人来广州投靠官人带过来的。 李侍尧心中暗喜,他没来过李永标家,眼下的情景连他都感到吃惊。李侍尧跟着新柱朝铨从厢房转到后院下人房,再转回到客厅。李永标和家人呆一块默然地站着,李侍尧朝李永标意味深长地丢眼色,招呼新柱朝铨坐案桌喝茶。 “找到钱柜啦!”新柱的戈什哈抱着一只一尺见长的木匣子,兴冲冲从李夫人厢房跑出来。李侍尧心中暗惊,斜睨一眼若无其事的李永标。戈什哈把钱柜放到饭桌上,钱柜没上锁,新柱掀开匣盖,钱柜里仅有两锭十两的纹银,五粒一两重的锞子,三吊铜钱,约一百余散铜钱。新柱朝铨对了一下眼,感到莫名的失望。 朝铨的笔帖式拿账簿登记浮财赃物,一页纸没写满,停笔问道:“大人,破衣烂衫也要登记吗?” 朝铨皱皱眉头:“太破的东西就算了吧。” 李侍尧板着脸问道:“李永标,你把值钱的东西藏哪去了?” 李永标低头答话:“罪吏值钱的东西全在屋里。” 李侍尧摆出穷追不舍的架势:“搜身!搜他的身!” 臬司捕快上前搜李永标的身,另一个捕快叫李永标脱掉布鞋,李永标穿着破袜子,脚趾头露了出来。新柱气恼道:“另一只鞋就不要脱了。” 李侍尧叫道:“搜他的内人、女儿,还有下人!” 戈什哈去搜男仆的身。几个捕快站李永标夫人女儿面前不敢动手。李侍尧骂道:“你们蠢到死!到外面叫几个妇人来搜,搜到了赏银子。” 朝铨轻声道:“算了吧,如果有,他们早有准备。” 李侍尧不依不饶叫道:“掘地三尺!粤海关坐拥金山银海,李永标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我就不信他没捞银子!” 戈什哈和捕快挖地穿墙,仍一无所获。 李侍尧与二位钦差交换眼神,新柱朝铨均流露出失望和疑惑。李侍尧的目光盯着李夫人发髻上的银钗,李夫人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一脸惶恐。李侍尧铁面无私地对官兵官差道:“你们看看她头顶是什么?还说查抄不到值钱的东西?” 一个戈什哈走上前,一把揪下李夫人的头顶银钗发套。李夫人披头散发,掩面伤心地哭泣,跪倒在地上磕头。李永标的二女儿三女儿跟着跪下,泣声哀求道:“大人,你们放了我娘吧,银钗是我外婆传给我娘唯一的家宝。” 场面闹得不可收拾,新柱朝铨流露出不忍的表情。李侍尧叱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我叫你们动手,是动手记录在册,不是夺人所爱。”新柱斥令他手下的戈什哈:“小驹子,还不快奉还李夫人的银钗。”叫小驹子的戈什哈躬着身子,双手托着银钗,李永标二女儿接过银钗,流着泪帮母亲梳理头发。 李侍尧与新柱朝铨轻声商议。 李侍尧大步走到李永标跟前,板着面孔厉声道:“李永标,把你关部办房所有箱柜抽屉的钥匙交出来。”李侍尧朝李永标眨眨眼睛,接过钥匙,转身交给新柱,“二位钦差,请示下。” 新柱道:“去关部查吧。” 李侍尧叫道:“来人啦,把李永标——”李侍尧刹住话头,转向新柱朝铨,轻声道,“二位钦差,李永标交何处关押?请示下。” 新柱道:“我看暂不关押,李督台的意见呢?” 李侍尧谦恭道:“卑职替二位钦差办差,当然听二位钦差的。” 朝铨道:“下官的意见是软禁家中,派官兵官差一并看守。” 李永标目送三位大人离开,忧愁的脸色略有欣喜,他从李侍尧的眼神中得到暗示,李侍尧将会想办法保他。 李侍尧陪钦差赶到粤海关,先将各房的账本底册封存,然后查抄李永标办房,一无所获。第二天,李侍尧从各衙门调来十多个钱粮书办协助钦差查账。李侍尧借口督署公务繁忙,让新柱朝铨带领书办查账。三天后,李侍尧来到海关,新柱朝铨坐在会客厅的沙发椅上,对着一本账册商量事情。李侍尧打过招呼,拿茶壶给二位钦差冲水。 朝铨受宠若惊站起来:“李大人,这种事有下人做,劳您大驾,下官实不敢当。” 李侍尧冲过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二位钦差面前,微笑道:“驽钝是给二位钦差跑腿的。唔,适才见书办出关部,他们说已经查过了账。” 朝铨指着账册道:“海关收支与支出相符。各关口收到税费,上缴京师的国帑内帑均清清楚 695a." >楚。当然,年贡、灯贡、端贡、万寿贡略为奢糜,海关替内务府采贡还要赔垫,各类花销并无不正之处。” 新柱插话道:“李永标墨吏官声,看来确有冤枉。万岁爷用了海关多征的银子,唉,还把李永标列为当朝首贪。” 朝铨感慨道:“广东拿出六十万巨银资助邻省兴学,这也是大清闻所未闻之事。其中海关代征或捐输的兴学银高达十八万两。虽然违例,但比个人贪墨不知要好多少倍。” “李永标多征夷商税费,难怪夷商恨之入骨,怂恿洪瑞去告御状。”李侍尧这话,无疑是在为李永标开脱。 朝铨点头道:“李督台所言极是,禀圣的奏章咋写?我俩听你的高见。” 李侍尧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思忖一瞬说道:“驽钝只是二位的协办,只敢提一点陋见,二位钦差如实奏报,并禀称二位使臣奉钦命继续彻查李永标案。” 这话在新柱听来,似乎隐含着对协办身份的不满。李侍尧竭诚尽力协助钦差办案,何况在广东办事,离不开地方首官,新柱快人快语:“钦斋兄,你也算一个,我们三位皆钦命专办使臣。” 新柱用手肘碰了碰朝铨,朝铨肃然站立,宣皇上口谕:“着李侍尧会同新柱朝铨悉心替朕查办洪瑞案。钦此。” “臣叩谢隆恩!”李侍尧跪拜后起身再拱手:“驽钝谢二位大人信任。” 新柱道:“末将和朝铨不熟广东的情况,以后有劳钦斋兄——”新柱笑了笑,“有劳李钦差多操心思啰。” 朝铨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李大人,下一步如何安排?” 李侍尧谦虚一番道:“据洪瑞所告,查实李永标欺压、凌辱、虐待夷商。”

轿龙挡道

数十个洋商在麦克的带领下来到十三行会馆。行役拦住不让进,说要进去禀报。皮尔带几个高大bbr>藏书网粗壮的水手冲上前,把行役推到一旁,众洋商高吼叫骂着蜂拥而入。 潘振承和陈寿年在会馆商量事情,听到外面的叫骂声,潘振承叫陈寿年配合他扮黑脸。潘振承和陈寿年刚坐上公案,麦克等洋商气势汹汹闯了进来。陈寿年抓起响木猛地一拍,站起身来戳着麦克的鼻子斥责:“麦克,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公堂,没有潘商首的恩准,你们滚到外面恭候!” “公堂?哈哈哈!”麦克放肆地张开双臂大笑,“行商垄断制度要打破啦,还有什么公堂?我们拥有自由进出十三行会馆的权利!” 洋商里面不见殷无恙的身影,潘振承猜想殷无恙消极对抗麦克等人的鲁莽行为。荷兰馆通译亚当充当翻译,原原本本译出麦克的原话。潘振承不气不恼道:“麦大班,你们急不可耐上会馆求见,有事请直讲,能办的事,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去办。” “我们要见钦差大臣。” 陈寿年冷笑道:“是酒不醉人,还是肉不够吃呀?麦大班,十三行奉钦差大臣的旨意,每天赏赐你们一头杀好的牛、一坛美酒,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满意!”麦克挥动着手臂叫道,“钦差大臣奉中国皇帝的命令,来广东调查口岸腐败,为我们外商伸张正义。可是,你们竭力阻挠我们去见钦差大臣。” 潘振承心平气和解释道:“不是我们阻挠你们,是守关闸的官兵没得到钦差的命令,不敢放你们出去……” 麦克气愤道:“我们都等五天了,钦差大臣迟迟不露面,我们必须见到钦差大臣。洪瑞告准了御状,下一步工作得由我们做——配合钦差大臣查办贪官奸商。” 潘振承耐心劝道:“你们先回去,本商首要召集行商商量。”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现在就必须见钦差大臣。如果你们还要阻拦我们——”麦克指着怒目而视的众洋商,大声叫道:“我们会像上次那样冲关闸!” 潘振承哭笑不得,“麦大班,你们出得了关闸,也进不了城门。这样好不好,你们回商馆稍候,我们一面派人去官府替你们办进城的路引,一面派人为你们打听钦差行踪,及时向你们通报。” “行,我们先回商馆,商量会见钦差该说什么。”麦克带洋商闹哄哄地出了会馆公堂。潘振承随即写了两封短信,一封叫伍国莹火速交给李总督,说西洋时十时左右洋商将上督署衙门。另一封由陈寿年交给轿行把头胡老三,潘振承在信中声称:“为彰显吾皇怀柔远夷之天恩,夷人进城暂可乘轿,倘若官府究责,由潘启一人担待。” 洋人乘轿,素来出手大方。如今有潘振承担下责任,胡老三何乐不为?潘振承和陈寿年带洋商出东关闸,闸外早就挤满了滑竿。轿夫高声揽客,洋商自恃有中国皇帝为他们撑腰,纷纷上了轿子。 潘振承竭力劝阻:“你们不能坐轿,广东督抚和户部有禁令,禁止夷人骑马乘轿。” 麦克张牙舞爪叫道:“什么破规定?歧视洋人的法律统统要打破!” 麦克趾高气扬坐在滑竿上,春风满面问道:“启官焘官,你们怎不坐轿?” 潘振承道:“我们天天坐轿,还是安步代轿舒服。” 麦克得意地叫道:“陈焘官,唔,陈寿年,寿年小弟,那天你说过,洋人不准坐轿。现在怎样啦?洋人坐轿,华人步行。这叫什么来着?” 陈寿年道:“风水轮流转。” 麦克把太阳帽抱在手中,拍拍光洁的脑门,“对对对,中国通菲利浦跟我说过一句中国俚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一支八十余架滑竿组成的浩大队伍在城外街道迤逦而行,潘振承与陈寿年一前一后护送。麦克高高在上,俯身叫道:“喂,老潘、小陈,你们今天成了护轿跟班啦。” 陈寿年道:“今天是洋人的天下,我和潘哥委屈点。” 潘振承朝胡老三丢一个眼色,胡老三扯着大嗓门叫道:“洋大人坐好,颠轿啦。” 轿夫得令后,上下晃动颠轿,洋商坐轿上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轿队顺利地进了太平门,拐进了与卖麻街平行的街巷。胡老三叫一声:“落轿。”轿夫纷纷把滑竿放下,有的坐地上拿水葫芦喝凉茶,有的跑到井台打凉水喝。“为什么要停下?”麦克大声质问道。 “你没看见轿夫汗流浃背,得歇口气喝口凉水。”潘振承解释道。 街边排着一长溜小吃摊,洋商早已涌到小吃摊前,津津有味品尝风味小吃。 一刻钟后,洋商或坐上滑竿,或站在滑竿边。轿夫喝过水,却围成一圈赌骰子。麦克大声催促,轿夫好像没听见,吆三喝五押铜钱。麦克气急败坏扬言要走到总督衙门去。潘振承心中暗暗焦急,终于看到伍国莹在巷口露面,他把辫子从身后搭到胸前。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李总督已经带钦差大臣出了五羊馆驿。 轿队进入连缀卖麻街的鳝鱼巷。快出巷口时,轿头胡老三抑扬顿挫吼叫:“列轿首尾相连,咿哟嗬……蛟龙出水!”打前走的轿夫伸出双臂,搭在滑竿的后竹竿上,逶迤出了小巷,冲上卖麻街。轿队像舞龙一样,在衙前大街旋转、穿插。好多年没见夷人进城,更没见夷人乘轿,这么多夷人,这么多凉轿搭成长龙,人们奔走相告,挤在街道两侧围观。 此时,三顶钦差大臣的肩舆正拐上卖麻街,前面是鸣锣开道,高举舆牌的仪仗,舆牌分别写着“回避”、“肃静”以及钦差大臣的职衔。钦差大臣的跟班举着不同的旗帜,李侍尧的绿呢八抬大轿打头引路,跟班举着镶黄旗,表示李侍尧汉军镶黄旗出身;新柱乘的也是八人抬,跟班举着镶白旗;朝铨为五品官,他恪守规矩坚持乘坐四人抬青帷轿,他的跟班举着正红旗。若是以住,官轿联袂出行,行人会纷纷避让,根据官轿的规格和仪仗猜测官员的大小。今天不同,行人的目光全被轿龙吸引了,卖麻街人潮涌动,喝彩声此起彼落。 横在街道当中,背朝靖海门方向的围观人,都是同文行和广义行的伙计,他们做好挨打的准备,对后面传来的鸣锣开道声置若罔闻。李侍尧的长随李十四走在仪仗的前面,诈诈唬唬大声吆喝,跳起脚朝人群中望,然后反转身大声禀报:“大人,是夷人在玩轿龙,故意挡道。等奴才带亲兵驱散他们,违命者鞭挞。” 李侍尧下了轿子,一脸恼怒道:“你没看到潘启官过来了吗?等问过再驱散不迟。”潘振承满头大汗从人群中挤出跑过来:“李大人,末商失职,未能管住夷商。夷商硬闯关闸,强行乘轿,声称钦差大臣召见他们,他们直驱城门,还塞银子给轿夫领班叫他们玩轿龙。” 李侍尧冷笑道:“玩得好,本督正愁抓不到把柄治他们。先让他们玩个够,待会儿升堂治他们罪。” 新柱与朝铨也下了轿,叫长随前去打探发生了何事。李侍尧朝他们走来,歉意地拱拱手:“下官无能,城守官兵胆小,夷人打着中国皇帝支持他们的招牌,城守官兵不敢阻拦,让夷人进了城。新大人,朝大人,我们是等夷人玩完轿龙,钦差的官轿再跟着夷人屁股后面走,还是改走便道进督署后门?” 朝铨无可奈何道:“还是走后门吧。” 新柱恨得牙关咯咯地响:“无礼蛮夷,本将军要整死你们!” 李十四引领钦差大臣的肩舆进了一条小巷。小巷七弯八拐,越来越狭窄。李侍尧的八人抬大轿打前,轿身能过,而并排抬轿的轿夫通不过,卡在了两堵墙中间,动弹不得。李侍尧气得破口大骂李十四,下了轿子,叫轿夫反抬着轿子退出窄巷。 新柱朝铨也都下了轿,李侍尧叫李十四带空轿和仪仗返回,引领新柱朝铨进了小巷。小巷脏兮兮的,简直无法下脚。一个小孩撅着屁股拉屎。一个老妇出门朝巷口泼脏水。一只老母猪在渍泥坑里打滚,尾巴乱甩,将泥浆甩到钦差身上。李侍尧一个劲儿向新柱朝铨道歉,领着他们进了窄窄的后院门。 后院破烂不堪,几堆柴垛,东边的墙边堆着空瓦坛,瓦坛里积着发绿的臭水,苍蝇蚊子在头顶营营嗡嗡乱飞。西边有两个衙役在涮马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中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支着竹篙,上面晾晒着下人的衣裳。李侍尧不得不撩开衣裳,让钦差低头躬腰从竹篙下面钻过。李侍尧再三歉意:“让二位钦差委屈了。” 新柱气得脸膛发紫:“这帮夷人,越来越猖狂!” 朝铨脸生愠色道:“每天赏赉他们酒肉,反倒被视为软弱。夷人愈发有恃无恐,认为关部、官府、保商不敢管他们。” 新柱叫道:“派重兵镇守十三行,若蛮夷再敢胡作非为,打他们板子,把他们屁股打得稀烂!” 李侍尧长吁短叹:“下官曾想过使用此招,现在我们正在办洪瑞御状案,不便动武,惟有克制。否则洪瑞在京师听说我们苛待夷商,又跑到皇上面前告状,告的竟是钦差大臣。” 朝铨沉郁道:“夷人之所以无法无天,是他们自以为洪夷告准了御状,皇上会袒护他们。” 新柱叫道:“必须把洪夷的下场告诉他们,省得他们还在做美梦,连钦差大臣都不放眼里。” 李侍尧故意错愕道:“洪夷怎样啦?新将军的话下官怎听不明白?” 新柱道:“皇上钦定洪瑞为要犯。朝大人至津门将他锁拿后,押至广东,如今关押在三水营。” 李侍尧站住,目视朝铨,隐隐不悦地说:“我还以为洪瑞下榻京师的皇华驿,美酒佳肴款待,乐不思蜀呢。” 朝铨尴尬道:“拘押洪瑞是皇上的安排,下官确有难言之隐。”

纵夷犯上

轿龙表演完毕,一字排在总督衙门前,洋商纷纷下轿,余兴未尽,叽叽咕咕交换乘轿的体会。督署仪门稀拉拉地站着几个戈什哈和皂隶,李十四叉着腰子站在台阶上方,白晃晃的阳光刺得李十四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前黑压压的尽是人头,身材高大的麦克拨开围观的中国人,带着通译亚当朝台阶走来。 “喂喂,我们要见钦差大臣。”麦克昂起头傲慢地说道。就是巡抚也不敢用这种口气跟总督大人的长随说话,李十四同站人群中的潘启官对了一下眼,点头哈腰对麦克道:“麦大班请在外面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李侍尧引领新柱朝铨进西花厅,李十四火烧眉毛闯了进来。 “大人,红夷班主麦克等求见。” 新柱余怒未消,“红夷来了正好,本将军正要训斥他们。” 李侍尧道:“夷人得意忘形,猖狂不驯,本督以为,先晾他们个把时辰,让他们晒晒毒日头。” 朝铨立即表示赞许:“此招甚妙,待消弭他们的嚣张气焰,再召见不迟。” 此时,麦克站在仪门外焦躁不安地朝督署里面看。洋商有的站到院墙边的树阴下;有的抚摸台阶下的石狮子,用手去旋转狮嘴里的石球;还有的坐在石阶上,或聊天说笑,或呼呼地摇扇子,或啃甘蔗嗑瓜子。潘振承慌慌张张拨开人群走出来,指着坐石阶上的洋商大惊小怪叫道:“你们起来,要站着恭候,这是天朝官府的规矩。” 麦克望眼欲穿,也没见李十四出来回话,肚里憋着满腔的火,他窜到潘振承面前挥动手臂大声说话,通译亚当叫道:“麦大班说,我们来中国贸易,难道连坐的权利都没有?必须接受惩罚站着?” 潘振承赔笑道:“麦大班有所误会,这不叫罚站,叫恭候。别说是你们夷商,就是巡抚这样的大官,想见总督也得恭候。” “抗议!”皮尔不知从哪窜出来,满脸的狮毛胡须汗涔涔的。潘振承没理睬皮尔,一脸愠色跟麦克继续说话:“麦克,你是夷商班头,我是行商首领。我陪你们来觐见钦差大臣,是要对你们负责的。我郑重其事向你们宣布中国官府的规矩,恭候时,必须垂手肃立,不许东游西逛,不准高声喧哗,更不能随便去敲那面大鼓。” 众洋商顺着潘振承的手势,转眼看仪门东梢间的那面大鼓,鼓架上还支着一只鼓槌。“为什么不能敲鼓?”麦克耸耸肩,瞪着碧蓝的眼睛问道。 潘振承解释道:“这是中国皇帝要各个衙门安放的登闻鼓,老百姓叫它鸣冤鼓,又叫告状鼓。来击鼓的人,不是冤屈,就是告状,衙门里的官员听到鼓声必须升堂过问。当然啰,如果是诬告,罪加一等,打板子挨皮鞭,弄不好还要蹲大狱。所以,你们绝不能随便敲那面鼓。” 麦克奶白色的面孔焕发出红光,他兴奋地拍掌:“好,很好,这个规矩太好了,我们——” “麦大班。”站在台阶上李十四大叫一声。 麦克回过头来,问道:“钦差大臣叫我们进去?” “不。钦差大臣有要事,叫你们稍候。” “稍候多久?” “说不定的。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下午等不到就等明天。” “我们等不及了!”麦克怒不可遏冲向右梢间,拿起鼓槌奋力击鼓。潘振承去扳麦克的手臂,麦克用力挣脱,潘振承踉跄后退,故意跌坐在地上:“麦大班,敲不得!钦差叫你们稍候,并没有拒不接见!” 衙差大声喝斥:“住手!住手!”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前去阻止。 麦克继续举着鼓槌猛击,几个洋商也挤到鼓前,用拳头捶鼓。 麦克累得喘粗气,停手疑惑道:“他们听到鼓声怎么还不接见我们?”喀喇生从麦克手里接过鼓槌敲。皮尔在一旁打气:“敲响些,使劲敲!不,不,还不够响,给我,给我!”皮尔去夺鼓槌,喀喇生不肯给他。 伍国莹围上前看热闹,悄悄把一块砖头扔到皮尔身后。皮尔回转身寻找敲鼓的东西,发现地上的砖头,皮尔拾起砖头,挤到喀喇生身旁,举起砖头猛砸。潘振承大声劝阻:“敲不得!敲不得!” 咚咚咚咚……鼓声振聋发聩,在总督衙门激荡。 咚咚的鼓声突然嘶哑,鼓面赫然破裂,现出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皮尔用力过猛,连砖头带手都伸到窟窿里。 众人哗然,连麦克也惊愕不已。李十四跑进署院禀报;潘振承溜得不见人影。麦克把皮尔拽到一旁,责备他做事莽撞。这时,李十四气喘吁吁跑了出来,宣布钦差大臣在大堂接见。 三声炮响,衙头昂扬喊道:“升堂!”新柱、李侍尧、朝铨依次走上暖阁。暖阁加了两张公案,两把雕花官椅。李侍尧指着公案道:“二位钦差居中坐,下官侍候一旁。”新柱看着三张公案,诧异道:“三张公案,哪有两人居中坐?”朝铨附和道:“新将军所言极是,卑职和新将军是过山虎,李督台是镇山虎,红夷畏惧的是你。” 李侍尧谦让一番坐中间的公案,定了定神,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带夷商!” 公堂两侧皂隶手执水火棍敲击地砖,嘴里高吼“威武”。洋商蜂拥而入,有的昂首挺胸,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叽哩咕噜大声说话。麦克和喀喇生等英国高级职员站在前列,直着眼睛看着坐李侍尧旁边的两位钦差大臣。 李侍尧拍打惊堂木:“钦差大臣在上,还不跪拜!” 麦克不卑不亢道:“我们不是来受审的,请原谅我们行本国礼节。”麦克等按西洋礼节行鞠躬礼,然后又挺直腰板站着。 李侍尧正言厉色道:“大清律规定,鸣冤击鼓,最多不得超过十八下。可你们击打百余下,直至击破!目无我大清法度,藐视我大清公堂,来人呀,把带头肇事的夷首麦克……”朝铨以为李侍尧要打夷目的板子,急得伸手拽了一下李侍尧的补服。李侍尧改口道:“把带头肇事的夷首麦克记录在案,日后发落!” 朝铨插话道:“尔等击鼓缘何急迫?” 麦克鞠躬道:“尊敬的钦差大人,我们要告状。” “告的是何人?” “我们告户部李永标等大贪官。李永标等关员向我们征收税费,名目多,数额大,有近百种之多,而你们中央财政部,也就是户部规定的税费不超过十种。我们被弄得不堪重负,血本无归,倾家荡产。”亚当用不甚连贯的汉话传译,个别词语也不够准确。朝铨连听带猜,大致听懂了麦克的意思。朝铨用平和的语气道:“洪瑞的万言书已有记载,你们还要告谁?” 麦克白皙的脸膛骤起怒容,他咬牙切齿控诉:“我们要告黄埔官兵,尤其是八旗兵,他们带兵器上洋船敲诈勒索,比海盗还可恶!还可恨!还无法无天!虽然是前几年的事情,我们现在回忆起来,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朝铨扬了扬洪瑞的汉文禀帖:“洪瑞万言书并未指控黄埔官兵,不论旗营绿营,不在本钦差调查之列。” 麦克低声和喀喇生嘀咕,然后抬起头恨恨地说道:“我们还要告十三行商人。告他们欺行霸市,强行垄断,办事拖拉,待人傲慢,官商勾结!”麦克说着说着,手舞足蹈,情绪异常激动。 新柱脸色骤青,厉声斥道:“你给我住嘴!” 喀喇生拉了麦克一下,麦克刹住话头,亚当也同时停止了同声传译。麦克的眼睛闪烁着碧蓝的光,毫不示弱地看着新柱,新柱亦横眉怒目,手背青筋蠕动,手指关节咯咯地响。“麦克,麦大班。”朝铨把麦克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朝铨用和软的口气道,“皇上派钦差来广东查案,广开言路,当然也希望听取夷商的意见。你们击鼓鸣冤,钦差未敢怠慢,立即升堂听讼。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心平气和地禀诉。情绪激愤,无益于解决问题。” 麦克同喀喇生嘀咕数语,直着颀长的身子说道:“我们要告两广总督兼海关稽查李侍尧。”麦克朝前走了几步,放肆地指着李侍尧,“李侍尧身为海关稽查,对户部腐败不闻不问,还伙同李永标狼狈为奸,压榨外商。” “辱我大清朝廷命官、钦命办案大臣,该当何罪!”新柱勃然大怒,抓过惊堂木一拍,“若无真凭实据,就是捏造事实,血口喷人!” 麦克从容不迫道:“我们有事实,户部驻广东海关的监督李永标;还有李永标的侄子,黄埔税馆主事李七十三;量船官邝兆祥、检查口关员邬古乐等亲口对我们说过。” “他们怎么说?”朝铨问道。 麦克道:“海关加征,我们提出抗议,并声明要向海关稽查投诉,户部的海关官员说:你们去告,我们不怕你们告,正是稽查大人李侍尧要我们加征的。” 李侍尧要海关加征税费,早已向新柱朝铨说明,前粤督杨应琚鼎助广西兴学落下一笔无法索回的银债,李侍尧通过藩司、十三行及粤海关等数条渠道筹银填补,虽然不合朝纲部规,然而,不论是李侍尧还是李永标等,都没有肥私。况且,李侍尧最后把自己的过失向皇上奏明,皇上朱批“下不为例”,没有追究李侍尧的责任。新柱和朝铨侧身对了一下眼神,均没有吱声,端起茶碗喝茶,似乎在喻示他们不予理睬的态度。 沉默不语、不动声色的李侍尧突然问话,将话题引向深入:“麦克,你们除了告状本督,你们还要告何人?” 麦克沉默稍刻:“我们准备告钦差大臣新柱与朝铨。” 公堂哗然,公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叽叽喳喳议论。李侍尧举起惊堂木猛拍:“肃静,肃静!”皂隶手执水火棍高吼“威武”,喧嚷的公堂渐渐平静下来。李侍尧心中暗喜,怒不可遏道:“你们大胆,竟敢告钦差大臣,你们活腻了!” 朝铨道:“让他们说。” 麦克忿愤然道:“二位钦差大臣奉皇帝的命令来广东查办涉案官员,第一天就同查办对象李侍尧花天酒地。在我们大英帝国,有法官回避制度,中国号称文明古国,连这个制度也没制订吗?” “蕞尔藩属英吉利,配称大英帝国?”李侍尧勃然大怒拍打案头,“辱我天朝,该当何罪!” 新柱轻轻敲了敲茶盖,“让他们说,本钦差行得正,立得稳,何惧夷人告状?” 麦克冷笑道:“我们保留控告的权力,如果二位钦差不认真执行你们皇帝的命令,替外商伸张正义、惩治邪恶,我们随时控告你们!” 公堂再次哗然。公堂外的民众越聚越多,潘振承早就离开督署衙门,留伍国莹下来暗察。各洋行都来了人,但没有一个洋行东主,全是东主的心腹伙计。另外,散商也来了不少,同洪瑞做洋棉生意的散商刘亚匾、罗彩章、陈祖观聚一块窃窃私语,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伍国莹还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是馨叶,馨叶女扮男装,像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公子。伍国莹闹不清馨叶怎对洋人告状如此感兴趣,伍国莹总觉得这个女人神秘莫测,心底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伍国莹不敢把他的感觉告诉东主,启官和馨叶如胶似漆,伍国莹担心说出来东主会不高兴。 公案上的三位大人聚在一块轻声商量,众夷商肆无忌惮用夷语嗡嗡地交谈。 李侍尧轻轻拍打惊堂木,公堂慢慢静下来。李侍尧轻蔑地扫视几眼洋商,目光落麦克身上:“麦克,你们不是要告钦差大臣吗?钦差大臣直接归朝廷管,广东的官府无权受理你们的诉状。” 麦克理直气壮道:“我们上北京到皇帝面前告状。” 新柱斥责道:“告御状?你们找死?洪瑞已经——” 李侍尧插嘴道:“新大人且慢,让他们把话说个够。” 朝铨道:“你们还想告谁,今日统统说出来。” 麦克沉默稍瞬,“我们暂时无人可告,但我们还有话要说。我们郑重敦促二位钦差向贵国皇帝进言:广东的弊端,是贵国外贸制度造成的,消除弊端的唯一选择,就是开放所有的口岸,推行自由贸易,平等对待外商。关闭其他通商口岸,呆在广州坐等所谓朝贡,贵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退。” 新柱拿过李侍尧面前的惊堂木猛地一拍,“危言耸听,一派胡言!” 李侍尧侧目暗示朝铨,朝铨冷笑道:“你们以为我们的皇帝会听蛮夷胡说八道?跟你们透个底,洪瑞告黑状,已被我大清皇帝打成钦犯,就关押在广东。” 麦克感到震惊,举着手摇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皇帝派钦差大臣下来,证明他受理了洪瑞的控诉,要查处广东口岸的贪官奸商。” 朝铨鄙夷道:“你们真以为我们没有回避制度?西洋小夷的政治法度皆是从我中土传过去的。我们二位钦差大臣之所以第一天就与李总督会面,查处的就是洪瑞诬告。” 麦克脸色乍变,急急地叫道:“我不信,绝对不信!” “不信,你看这是什么?不会不认识吧?洪瑞身上的护身符。”朝铨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镀金十字架,指着反面镌刻的文字,“这上面还有夷文,大概是洪瑞的名字吧?” 众洋商叽哩咕噜传递洪瑞被关押的消息,洋商或义愤填膺,或惊诧焦虑,或面面相觑。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些天他们沉浸在狂喜极乐中,分享洪瑞受到中国皇帝盛情款待的愉悦。十字架是教徒的护身符,十字架落到钦差大臣手中,证明洪瑞的处境非常不妙。 突然,皮尔从群夷中窜了出来,高举着拳头领着众夷振臂呼喊:“抗议,强烈抗议!” “抗议中国皇帝!” “抗议钦差大臣!” 新柱怒发冲冠,猛拍惊堂木:“把蛮夷赶出去!赶出督署衙门!” 聚在公堂外的民众四散,守候在督署的督标左营冲进公堂。 麦克和喀喇生紧急磋商后,带领众洋商退出公堂。 众洋商被官兵撵到督署衙门外,他们重新聚合,高声抗议,强烈要求立即释放洪瑞。抗议声传进督署公堂,朝铨把顶戴取下,抹着额头的汗水道:“下官今日方知,原来夷人如此野蛮,如此嚣张。”新柱由衷叹道:“还是皇上圣明,洪瑞告御状,皇上定他僭越罪,没给他好果子吃。” 李侍尧在心中偷着乐,二位钦差对夷商没有好感。眼下要紧的是否认洪瑞的诉状,否认一条,广东口岸的罪责就会轻一分;否认得越多,形势对广东口岸就越有利。李侍尧叫戈什哈上莲子粥虾饺打尖,自己也要了一份。 李侍尧嚼着虾饺谦恭地问道:“二位钦差,还要不要再传夷人过堂?” 新柱正端着碗唏哩呼噜喝着煲成羹状的莲子粥,咂咂嘴巴说道:“不必了,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夷鬼的话信不得。”朝铨用调羹斯斯文文喝着莲子粥,用毛巾优雅地擦着嘴唇:“李大人兼理夷务有经验,还是请李大人决断吧。” “本官以为,皇上既然那么重视洪瑞诉状,我们还得一一查实。我们拟折禀圣,夷商的证词必不可少。”李侍尧环顾左右继续说道,“夷商秉性张狂,多不通汉话,人多难以控制局面。本官建议只传夷目麦克一人,当然,还包括那个红毛通译。” 三人匆匆打过尖,正冠肃衣,传麦克过堂。麦克不像刚才那么狂傲,他和亚当深深地向钦差大臣鞠躬,垂手恭立。麦克碧蓝的眼仁带着迷惘,还没有从闻讯洪瑞被关押的惊慌中醒过神来。 李侍尧举起惊堂木,悬在半空,放回到公案上:“麦克,你必须对你的证词负责,不得欺诈说谎。” 麦克直起身子,举起拳头:“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李侍尧不动声色瞟一眼麦克弯曲挺拔的鼻子:“洪瑞的控告信中,说海关监督李永标带二十余个关胥关丁上东方公主号量船,擅自开货舱里的红酒喝,共喝了二十四瓶。而被李永标等人喝掉的红酒,仍然要收洪瑞的入口关税。本督问你,有无此事?” 麦克并不清楚这件事,但他知道东方公主号受到李永标和关胥苛刻对待,弗雷特和拉夫脱提起李永标就鼻孔冒烟。麦克照此推定,弗雷特绝不会在诉状中撒谎。“有,有这么回事。”麦克回答道。 李侍尧举起洪瑞的诉状录副问道:“你肯定是二十四瓶?” 麦克愣了一愣,大声答道:“我肯定。” 麦克见李总督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在赞许他的回答。李总督低头看一眼弗雷特的控诉信,抬起头用温和的语气说:“麦大班,洪瑞在控告信中说,西历一七五四年,李永标操办‘端贡’,打算送金表给皇帝,由十三行的严济官向法商路里购买,只给了一千两银子,却强行勒索一只价值一万两银子的金表。这多年不见路里来华,你能否证实此事?” 法商与英商的关系向来紧张,麦克与路里几乎没有来往,麦克迟疑稍瞬,按照他的想象答道:“洪瑞是一位诚实的商人,我相信他指控的事实。像这类事情经常发生。十三行商人常常强逼我们贱售洋货,讨好总督巡抚和户部大人。而你们,又拿去拍皇帝的马屁,一年进贡四次,害得我们叫苦连天。” 李侍尧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麦克,你不要扯远了,本督只问路里被索贡一事,洪瑞的控诉有无捏造?” 麦克用肯定的口气道:“绝没有捏造,我可用人格担保。” 李侍尧不动声色道:“我的话问完了。二位钦差,还有什么话要问?” 新柱朝铨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没有。” 李侍尧脸色倏然一沉,厉声道:“带麦克出去。” 两个戈什哈应声走到麦克和亚当跟前,麦克朝前猛蹿一步,大声叫道:“不,我还要问你们的话,你们凭什么关押洪瑞?他犯了什么罪?”戈什哈扭住麦克和亚当的胳膊,连拽带拖把他们轰了出去。麦克愤怒地大吼:“抗议,我要到你们皇帝面前控告你们!” 李侍尧摊开洪瑞的诉状录副,手指其中的一段道:“洪瑞写的是四瓶红酒,麦克浮夸成二十四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西历一七五四年是哪年?”新柱问道。 “十三行给过本官一份西历皇历对照表,西历一七五四年是皇历乾隆十九年。据查实,乾隆十九年李永标根本没孝敬皇上金表。倒是乾隆二十三年自掏腰包,请行商潘振承从红毛商人哈里思手中买过一台铜钟,洪瑞的诉状本无金表一说,而麦克竟说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确有其事。二位钦差,我们再传其他夷商质询。” “不用。红夷的话,信不得。”新柱气咻咻道。 李侍尧道:“洪夷打成钦犯的消息已经公开,我们要防备涉案人潜逃。” 新柱道:“李永标软禁在家中,该去十三行抓人。” 李侍尧道:“行商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得把与洪夷串通勾结的散商缉拿归案。”

谁主沉浮

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的匾额为雍正帝御笔,中室北向为皇上的宝座。宝座空着,龙案上放着钦命专案特使新柱朝铨的六百里奏本。乾隆心事重重看着南窗外的木围墙,军机处及部院大臣们垂手躬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乾隆来回走了两步,坐回到宝座,用镇纸敲着案头的奏本道:“你们只知道报喜不报忧,什么万国朝贡,四海臣服呀。你们看看,夷人竟当着钦差大臣的面,夜闯珠江,酗酒闹事,还当面讥讽辱骂朝廷命官是支那猪!刘统勋,你该做何解释?” 刘统勋低头道:“回皇上的话,微臣办事不力,未能到通商口岸察访,凭空判断,故有谬误,望皇上处罚。” 乾隆扫一眼众大臣:“你们怎不说话?都赉,你来说。” 兵部尚书都赉出班,低躬着身子说道:“吾皇圣明烛照,早就识破夷人秉性。洪瑞欲赴京告御状,万岁未让他进京,还定僭越罪将其解押广东。此乃千秋之举,万代流芳。” “幸亏朕未听你们的建议,没把洪姓蛮夷接入皇华驿。”乾隆怒目瞪着工部尚书归宣光、大学士兼户部尚书蒋溥。归宣光和蒋溥伏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有罪。” 军机大臣来保出班奏>道:“启禀万岁,老臣以为,夷人有恃无恐,乱我天朝,当封闭广东口岸,让夷人永世不得来我天朝。” 礼部尚书嵇璜出班奏道:“启禀圣上,奴才以为,开埠通商,准其贡物,乃吾皇对夷国之恩赐,然西夷贡商并未感恩戴德,愈发放肆狂妄。事至如今,西夷朝贡已百害而无一利也。” 刑部尚书秦蕙田出班:“奴才附议,当驱逐蛮夷。” 参赞大臣三泰出班:“封海闭关,乃净化天朝之上上策。” 仍旧跪地的归宣光和蒋溥同时出声:“奴才附议。” 乾隆脸色阴沉,眉头紧蹙。众大臣垂首偷看皇上,捉摸不透皇上内心是赞同还是反对。 傅恒一直低头不语,乾隆目光落傅恒身上,“约有七成大臣主张封海闭关。傅恒,你是首辅,既未提议,也未附议,看来你是想维持现状?” 傅恒出班,略为抬首答话:“回万岁,臣下以为,一口通商才实行一年多,贸然封闭,是否过于仓促草率?” 乾隆感叹道:“朕确有封海闭关之意,然而,开放广州一口,恩赐西夷朝贡,并非百害而无一利。利弊相权,孰轻孰重,关键在于口岸官员官商如何掌握。新柱朝铨等正在广东查办洪瑞诉状案,结果如何?尚不得知。广州一口是否封闭,待钦差特使复命后再定夺。” 半个月后,一封密信飞到李侍尧的案头。李侍尧看了信,约潘振承上卖麻街茶铺,拿出义父傅昶的密信给潘振承看。 侍尧见字如晤:钦差新柱朝铨奏夷人肆意滋事,羞辱朝廷命官,皇上召见部院大臣,斥责刘统勋等袒夷,实为喜讯。可见圣心防夷,一如既往。洪瑞诉广东口岸黑暗,无论是否属实,你的责任都可减轻。 庄有恭绞监候,减罪改判发往荒漠戍军台。这表明,皇上虽防夷,亦柔夷。故而处事宜中庸,忌走极端。 近日朝野封海闭关言论甚嚣尘上,一口通商裁撤与否,虽取决于圣心,钦差之意亦至关重要。 潘振承目光从密信转向李侍尧,李侍尧的神情亦喜亦忧。“老潘,皇上只看到新柱朝铨第一份复命折子,此后的折子由我们三人联名,皇上看后,断不会怜悯夷商。然而,京师封海闭关的声势如此浩大,出乎我的意料。” 潘振承斟词酌句道:“广东口岸是否裁撤,关键是看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能否得到朝廷的信任。我们得想方设法为李永标减罪,把罪责推给离光华父子以及与洪瑞私下交易的散商。” 潘振承同李侍尧密谋好下一步棋,告辞回河南的潘园。 潘园三幢青砖大屋呈品字排列,潘振承和彩珠住正屋;儿女住西屋;东屋一直空着,留给在福建老家的元配黄淑敬和儿子潘有勋。经过彩珠两年的拾缀,杂草丛生的园子焕然一新,假山傍水,曲径通幽。夜幕下树影婆娑,百花吐芳。潘振承没有进屋,在园子里散步。形势朝着有利于广东口岸的方向发展,只要不出意外,广东口岸不但不会裁撤,还会巩固。潘振承舒坦地吸了一口沁人肺腑带着夜露气息的花香,黑黢黢的梭子眼猛然一颤。 朦胧的夜光下,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妇人从荷池对面的石路缓缓走过,走进了一直空着的东屋。 彩珠坐在正屋的客厅做针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彩珠放下针线,略带惊讶地问道:“怎么回来的这早?” “我的姑奶奶,你收容筱红伶怎不和我商量?”潘振承满腹怨气道,眼睛看着彩珠身旁的茶几,茶几上有一杯残茶,冒着丝丝热气;果盘里放着几串新鲜桂圆,还有一小碟糕点。 “和你商量?和你商量你会答应吗?”彩珠继续做针线,缝缀婴儿的短褂。 “她男人是皇上钦点重办的要犯。” “李永标是李永标,筱红伶是筱红伶。”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夫人,你这样做不但害了我们一家,还害了李永标。万一被人告发,筱红伶被查抄出什么,李永标还要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她身怀六甲,你要她躲哪去?” 第二天,彩珠去史宅看望馨叶。 馨叶正准备上靖灵庵见师太,禀报十三行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看见一顶凉轿停在宅门口。馨叶迎了出去,笑容可掬:“彩姐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坐坐。”馨叶带彩珠坐在瓜棚下,给彩珠倒茶。彩珠有些拘谨,端起茶碗,欲言又止。 “彩姐姐有事?”馨叶笑吟吟问道,看着彩珠微胖的面庞和熟悉的慈眉善目,稍有变化的是眼角显出细细的鱼尾纹。彩珠喝了口茶,讷讷道:“没什么大事……”她说着紧张地环视四周,庭院空无一人。 彩珠神秘兮兮道:“确实有事,我只同妹妹一人讲,千万别传出去。”彩珠把她收容筱红伶的经过叙述一遍,愁眉紧锁,眼角的鱼尾纹显得更深。她轻轻地叹息一声,抑郁不安地说道:“昨晚振承在园子里散步看到筱红伶,他要我赶筱红伶走,我左右为难。” 馨叶的丹凤眼忽地一闪,扑哧笑出声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听说李永标元配生的尽是女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永标娶妾名正言顺。” “不是为这个。”彩珠压低嗓音道,“皇上派钦差大臣查办李永标,查他的贪墨。听振承说,钦差抄他元配的家只抄到一些破烂。李永标叫筱红伶出来躲灾,给了一万两银票给筱红伶。倘若钦差发现李永标的妾躲在潘园,来潘园东屋抄家抄到她携带的宝匣,李永标算死定了,听振承说,还会连累我们潘家和李总督。” “那就叫筱红伶把宝匣交给你。” “倘若钦差连我们家也不放过呢?” 馨叶给彩珠加水,微笑道:“彩姐姐,依妹妹看,不必赶筱红伶走。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 “此话怎讲?” “李永标是钦案查处的罪魁,行商吃错了药才敢窝藏钦犯的小妾。钦差再怎么也不会怀疑到行商身上。” 馨叶送走彩珠,动身去靖灵庵。 一架滑竿在一望无际的绿野迤逦而行,滑竿上坐着一个半老徐娘,头戴青帽,身着青袍,面色腊黄,眼睛却灵灵闪闪漆黑放亮。河南的腹地人烟稀少,到处是茂密的茭白、芦苇、甘蔗林。上一次馨叶走路从靖灵庵返回,遇到了两个歹徒,他们一前一后阻截馨叶。幸亏馨叶少年时亡命天涯,练就了疾跑如飞的好脚力,把歹徒远远抛到身后。 馨叶满腹心事坐在滑竿上,倦怠地看着眼前单调的绿色。轿夫光着黝黑的膀子,汗珠从头顶流到脚板。馨叶没话找话,同轿夫拉起家常。油嘴滑舌的轿夫名叫油炸鬼,呆头呆脑的轿夫名叫二木头,他们说广州的轿行都划了地段,他们只能在河南接客,若是过海去广州,轿子都会被砸烂。馨叶猛想起筱红伶投靠区彩珠,问油炸鬼前些日子,夜里是否送过一个孕妇上潘园。 油炸鬼和二木头正是抬筱红伶上潘园的轿夫。 妙慧师太深居简出,长久没见阳光,满脸皱褶像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她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像锥子似的盯着馨叶看。馨叶跪着叙述十三行近日发生的事情,她不敢看师太的眼睛,目光恍惚,隐隐浮现彩珠的慈眉善目。 “十三行夷人的事我不听,我问你,你这些天做了什么?”师太打断馨叶的话问道。 馨叶身子晃了一下,瑟瑟地答道:“弟子百般劝说,他不肯揭发他贪墨巨银。” “得另想办法,比如李永标,让李永标咬他。” “他们千方百计保李永标,抄家只抄了他的正房。钦差迄今尚不知他还有偏房。他偏房筱红伶——” 馨叶停住,看了看师太阴毒的眼神,师太催道:“说下去。” “弟子听说他偏房叫筱红伶,曾是个徽船班的伶人。李永标发妻没有生儿子,李永标给筱红伶赎身——” 师太拍拍着蒲团:“我不听这个,我问你筱红伶在哪?” 馨叶吞吞吐吐道:“弟子不知道,李永标把他的妾藏了起来,怕钦差顺藤摸瓜,查找他贪墨的证据。”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你抬头看师太!”师太厉声斥喝道。馨叶惊恐地抬起头,目光躲躲闪闪,飘浮不定。师太道:“你不必说了,你的眼神已经说出你不想说的机密。” “弟子心里害怕。” “怕什么?我们不欠任何人的恩情,在这世上,惟有仇恨!” 馨叶定了定神,鼓起勇气道:“弟子不是怕死,弟子是害怕暴露自己,完不成报仇雪恨的最终目标,让五个魔头死于非命。” 师太微阖着眼,双手捻着佛珠,良久,师太定定地看着馨叶:“只要用心去想办法,就能够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把这个机密传出去。李永标一旦彻底绝望,就会像疯狗似的乱咬。” 落日黄昏,馨叶乘渡船过海在西关码头上岸。 严济舟府的大牌门悬挂着大红灯笼,门前的荷塘沐浴在暗红色暮霭中。馨叶从牌门前走过,莹红的灯光照着她彷徨的脸色。她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庭院,她看到了严济舟父子坐在玲珑剔透的西洋灯下饮酒。馨叶没有停留,穿过牌门前的石板路,消失在灰蒙的夜色中。 同洪瑞做洋棉生意的散商,陈祖观、罗彩章被抓,刘亚匾在逃。东方公主号的保商是离光华,实际操办人是离光华的儿子离兆奎,洋棉的份额离氏滋元行一家就占了九成。散商只是洋棉案的虾米,离兆奎才是大鱼,严知寅担心李侍尧会派官差上福建抓离兆奎。 “不会的。”严济舟用竹签剔着牙齿里的蛇肉丝说道,“查办洪瑞案,两位钦差在广东忙得四脚朝天,没有精力再去福建浙江。我估计,福建的离兆奎,还有浙江与洪瑞接触的行商散商,都归本省的衙门查办。” 严知寅手心沁出一阵寒意,惊慌问道:“老爸,离兆奎会不会咬出我们?” 严济舟挟起一块油炸竹蛇肉,悬在嘴边道:“离兆奎写信要挟我们,但他也在信中讲明,要我阻止广东的官差去福建追讨银债。我做到了,事隔五年,广东的官差去了没有?眼下去离氏原籍追债、抄家、逮人的官差,是福建衙门派遣的。” 严知寅轻松地嘘一口气,拿调羹舀五味蛇羹美滋滋地喝着:“离兆奎那边不足为虑?唔,老爸,今晚的蛇羹煲到了家,你——”严知寅看着父亲愣神深思,眼仁聚满了焦虑。 严济舟道:“知寅,老爸担心的还是广东这边。” “老爸你注意到没有,这些时潘振承与李侍尧打得火热,越来越密切。” 严济舟呷了一口酒,抑郁说道:“行商只看到了表面。这宗惊天大案,与其说是新柱朝铨两位钦差在查办,不如说是李侍尧和潘振承左右着钦案。他们绞尽脑汁为李永标洗罪,李永标没罪,李侍尧也就能全身过关。潘振承以后有李侍尧做靠山,就可在广东口岸呼风唤雨了。” “老爸,去跟新大人朝大人挑破他们的阴谋。” 严济舟痛苦地摇头,“不成。李侍尧潘振承这样做,对广东口岸有利。要不然,广东口岸会有好些官员官商倒霉,弄不好广东口岸都会像闽江浙一样被裁撤。”严济舟叫仆人撤掉酒菜,他没心思沏功夫茶,叫仆人直接用茶壶泡乌龙茶。这时,巢大根匆匆走来:“老爷,阿海在大门口拾到一封信,写给你的。” 严济舟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来看,信很短:“七月十九日,李永标妾筱红伶半夜乘轿至潘园,轿夫是油炸鬼和二木头。” “信没有署名,是何人送来的信?”严济舟问道。巢大根说阿海没注意,好像有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走过,还有几个乞丐上门要饭,给阿海轰走了,另外还有几顶轿子路过,不知坐的是何人。 严济舟道:“李永标做关宪,得罪的人太多了,行商、散商、通事,连黄埔的苦力、扎箬棚的蔑匠都恨他,黄埔的税胥连这些人的血汗钱都要抽份子。” 严知寅喜形于色:“老爸,倘若李永标的小妾真的窝藏在潘园,一石二鸟,把潘振承李侍尧一块扳倒。” “不错,李侍尧有意带钦差去抄李永标正房,抄到一屋子破烂。他们有意瞒住李永标有偏房,是为了掩盖李永标贪墨的证据。” “老爸见过李永标新纳的妾?” “没有,李永标秘而不宣,做行商的怎好去打探关宪大人的机密?知寅你想,筱红伶是伶人出身,李永标不近女色却被她迷住了。可以想象,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有的是办法掏李永标的银子。” 是夜,李侍尧来馆驿看过新柱朝铨,放下一包龙井茶,便告辞去西关澡堂晤见潘振承。 新柱朝铨刚从澳门回来。这次去澳门总口查账,同在惠州乌坎总口一样收获甚微。按照粤海关《则例》罗列的六十八项征收名目,澳门总口账目清楚,征收的税银,除按法定的比例抽取关用外,全部上缴粤海关总关库,没有一两流入李永标个人腰包。《则例》之外勒索的陋规,当事的关胥关役全部押解广州候审。 新柱朝铨穿着细绸短衫,坐馆驿后院竹椅上饮茶,时已立秋,晚风带着丝丝凉意。粤海关共有七个总口,照此看来,潮州菴埠、雷州海安和琼州海口等三处路途遥远的总口只需派笔帖式前去查办即可,料想抓不到什么大鱼。 皇上在尚未展开调查前就将李永标定性为巨贪,然而,根据掌握到的证据,李永标似乎是一个廉吏。会不会有重大疏漏?要不要再查关部的总账?新柱朝铨都很犹豫。“李永标会不会是第二个哈瑞阿,清廉得像苦行僧,可他吉林老家的地窖,藏了四十万银子。”朝铨提出一个疑问。 新柱道:“北京李永标老宅归户部刑部的差官查抄,料想抄不到啥玩意。” 两人闷闷地喝着茶。舟楫劳顿,新柱不禁哈欠连天。“仁明(朝铨号),早点睡吧,明天同李侍尧一道商量,他也是钦差,哪能缩到一边做看客。”新柱朝铨站起身来。新柱的戈什哈从前院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有一封密信。” 新柱接过信,递给朝铨:“我眼睛不好使,还是仁明贤弟看吧。” 封信写了一个偌大的“密”字,朝铨撕开封口抽信出来凑着灯笼看,急问道:“送信的人呢?” 戈什哈道:“奴才正在练剑,一块夹信的木片扔到奴才脚下,奴才拾起信,赶忙跑到院门外看,外面连行人都没一个。” 朝铨做了个手势,戈什哈退下,朝铨念信给新柱听:“钦差大人,草民乃河南轿夫油炸鬼二木头,七月十九日三更,草民抬一贵妇上潘园。事后草民才知,这个艳妇是海关监督李永标的妾,名叫筱红伶,原是徽船班的戏子。据说筱红伶是听从总督李侍尧大人的安排,从关部后院小巷的民宅搬进十三行潘启官家。草民实在不知李永标犯了钦案,否则,草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抬钦犯的宠妾。望钦差大人原谅草民的过失,草民当吸取教训,不再犯过。” “好你个李侍尧,带我们去李永标元配家查抄破烂!”新柱忍不住骂道。 “新大人,我们坐下。”新柱、朝铨重新坐竹椅喝茶。朝铨道:“新大人,下官这多天来有个疑团憋在肚里不敢说。我怀疑从七月十九日你我到广州那天起,李侍尧就在暗中操纵我们办案。有些事情也太巧了,夷商庆贺的花船就在潮州食舫的旁边,这不是有意向我们示威?夷商在督署前街耍轿龙,正好在我们去总督署的当口上。” “可是,夷商张狂我在闽海关就领教过。乾隆二十一年,有条红毛船来厦门港,我命令红毛卸炮他们硬是顶着不干。”新柱说到这,不由愣住,他最后也没叫红毛卸炮,即使红毛同意卸炮,他也没办法把几千斤重的大炮弄上岸。新柱大咧咧喝了一口茶,忿忿说道:“也许李侍尧勾结行商使了绊子,但红夷生性野蛮假不了。” 既然新柱也这么认为,朝铨无话可说。也许自己疑心病太重,夷目麦克那天在督署公堂那股狂傲劲,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朝铨歉意地笑笑:“下官初出茅庐,头一回见夷商,不像新大人李大人,对夷人的秉性了如指掌。下官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李大人了。” “不,李永标的偏房还得查。我们不是犯愁查不到李永标贪墨的证据吗,证据八成在那个戏子手中。” 朝铨再把轿夫的信细读一遍,犹豫再三道:“新大人,下官去掉一个疑团又添了一个疑虑,这信好像不是轿夫写的。” “轿夫不识字,请人代写的。” “下官妄加揣测,轿行有行规,不会出卖乘轿人。还有,轿夫抬一个妇人并不违法,轿夫没打算向我们讨赏,扔下信就走。不是受他人指使,就是他人以轿夫的名义写告密信。” 新柱道:“不管有诈没诈,明天凌晨派亲兵锁拿抄家,真相自然会大白。” 朝铨道:“明天我们仍然听从李侍尧的安排质询行商,切忌打草惊蛇。” 第三十四回 洪瑞囚禁亚匾斩首 李永标获罪戍军台 馨叶出尔反尔,暗中帮助李侍尧和潘振承度过难关;为洪瑞写御状的刘亚匾逃之夭夭,广东官兵官差见到蓄有八字须的男人就逮;馨叶试探潘振承的底牌,潘振承已经猜出刘亚匾的藏身处;钦差提高悬赏,仍无人知道刘亚匾的踪影,刘亚匾仿佛蒸发了;李侍尧得到潘振承的讯息,带亲兵上澳门英国留守处要人,扬言不交出刘亚匾,他就要火烧夷楼!

险象环生

钦差大臣召集行商质询,规定行商必须到齐。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严济舟万般无奈地回应行商的问候,说他的顽疾仍不见好。严济舟的心事只有他儿子知道,潘振承窝藏钦犯的宠妾,极有可能在质询时引发,潘振承和李侍尧将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众行商在督署前院恭候了三刻时,然后被引入督署二堂;又等了三刻时,梆子声笃笃敲响,新柱、李侍尧、朝铨依次从帷幕后走出,坐到公案前。李侍尧坐公案中间,看来今天的质询由李侍尧唱主角。 众行商跪拜后起身,李侍尧举起惊堂木又放回到公案上,“今日,钦差大臣传你们来质询,人多口杂,谁为代言人?” 蔡逢源答道:“回李大人话,严济官抱病前来接受质询,商首由潘启官署理。” 李侍尧道:“潘振承出列。”潘振承朝前跨一步。李侍尧肃色道:“本督问你,洪瑞控告十三行会馆怂恿、包庇、勾结离光华父子,诓骗洪瑞与合伙人的六万本利番银,可有此事?” 潘振承答道:“回李大人话,离光华父子生性孤僻,独来独往。十三行各洋行,常常合伙做生意,唯独离氏滋元行不与其他洋行有往来。若钦差大人不信,可查各洋行的旧账。” 李侍尧愤怒地猛拍惊堂木:“潘振承,你还狡辩?把与离氏勾结串通的罪孽推得一干二净!既然你推诿与离氏勾结,那么你们是否与洪夷勾结?” 潘振承答道:“回大人话,除离氏父子,十三行商对洪夷惟恐避之不及。乾隆十九年,东方公主号首次来粤贸易,行首严济官与众商做出决定,不做洪夷保商。故而东方公主号三个月都无人承保。若是其他洋船,行商人人争着承保,这证明行首及众商早已看穿洪瑞是个奸夷。” 李侍尧斥道:“口说无凭,拿凭证来。” 潘振承不惊不慌道:“李大人,这是粤海关设立以来开天辟地之大事,关部对任何洋船到港、承保、离港,均有记录,大人可到关部查阅。” 李侍尧举起洪瑞诉状录副:“潘振承,洪夷状告你们欺行霸市,强行垄断。” 潘振承答道:“十三行确有垄断,但不是擅自强行,此乃朝廷赋予官准行商的权力,圣谕与部牍规定,夷商只能与行商贸易,不得私下与散商贸易。” “还有欺行霸市。”李侍尧猛拍惊堂木。 潘振承吓得打颤,愣了稍许,鼓起勇气道:“欺行霸市,那是夷商所言,夷商对我大清朝贡贸易制度恨之入骨,幻想平等贸易、自由贸易。” 李侍尧一副有意刁难的神情,横眉冷对道:“潘振承,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龌龊事没有知道,洪夷在诉状中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傲慢无礼,欺夷惧官。” 潘振承打了个寒战,惊惶失措答道:“李大人,夷商不守我天朝礼仪,反要十三行商人行夷国之礼,我们断然拒从,恪守天朝礼仪,这算傲慢无礼吗?” 潘振承驳得李侍尧哑口无言。李侍尧端起茶碗,吹茶面的浮叶,慢慢嘬了一小口茶水。新柱插话道:“潘启官说到点子上了,是蛮夷无礼。” 潘振承感激涕零道:“谢新大人明断。夷商蛮横无礼,负有驯夷职责的行商斥责夷商,夷商不服,反诬行商欺夷。” 李侍尧被激怒了,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怒斥道:“你还狡辩!洪夷还告了你们官商勾结,同流合污。” 潘振承突然跪下,颤抖道:“李大人,冤枉啊。十三行商既然是官商,就必须服从督抚与海关的规管。我们协助关部征收税费,这笔钱的大头上缴朝廷,小头进入地方藩库,而督抚又把钱用于广东的民生民利,还资助邻省广西兴学。所诬同流合污,实为同心同德,广东口岸的官员与官商,齐心协力执行圣主恩准的朝贡贸易。” 朝铨冷静地看着潘振承,心里暗暗发笑。若不是昨晚收到那封密信,知悉李侍尧和潘振承联手窝藏李永标外室,还得蒙在鼓里被李侍尧牵着鼻子走。与朝铨抱有同样心态的还有严济舟,严济舟在心底惊叹,李潘二人心机口才过人,把质询这出戏演得如此有声有色。严济舟留心观察新柱朝铨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们昨晚没收到他写的密信? 质询继续进行,李侍尧就行商禁止夷商乘轿、拖延办进城路引、协助官差驱逐夷妇等诉状内容质问潘振承,潘振承或惊恐万状,或胸有成竹,或结结巴巴,或口若悬河。严济舟注意到,新柱朝铨其实没听,他们双眼直视,目光朝公堂外看,含着期盼和焦灼。 突然,新柱朝铨眼睛放亮,新柱抓起惊堂木一拍:“带进来。” 新柱的戈什哈押着区彩珠和筱红伶进来。李侍尧正在聆听潘振承的陈述,惊愕不已,他认识潘夫人,立即猜测腆着孕腹的妇人是李永标偏房。新柱朝铨背着他拘捕筱红伶,令李侍尧措手不及,心慌意乱。他低下头喝茶,掩饰慌乱的神色。 潘振承意识到事情不妙,草草结束陈述,略微侧转身,与彩珠劈面相遇。潘振承惊颤道:“彩珠,这是——” 新柱拍打惊堂木斥道:“不许交谈!潘振承归列。” 区彩珠跪下:“民妇区彩珠叩拜钦差大人。” 筱红伶道:“民女筱红伶见过三位大人。”筱红伶说着艰难地想往下蹲。朝铨道:“免了,免了。”新柱叫戈什哈搬来一把椅子,让筱红伶坐下。 筱红伶身着宽大的青色竹布对襟衫,天足,足背浮肿,穿着一双男人的布鞋。细眉秀眼,未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相貌衣着像普通人家的民妇,一点也不像高官的小妾。严济舟有些失望,筱红伶不是那种妖艳的女子,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朝铨新柱也都感到吃惊,低头交换意见。朝铨的笔帖式趋步上前,把一叠银票给朝铨,说是从筱红伶的宝匣中搜出的。 李侍尧轻声道:“本官还是回避,由二位大人来审。” 朝铨打量筱红伶一眼,问道:“筱红伶,你何时做李永标的妾?” 筱红伶答道:“迄今整一年。” “李永标为你赎身,花了多少银子?” “民女满师后,为班主唱了十年,已是自由身,无需缴纳赎身银。” “李永标娶你,给了你多少银子?” “民女不为银子嫁他,没要他一文银子,他也没给民女银子。” “你缘何嫁他?” “永哥是二品朝廷命官,藏书网夫贵妻荣。” 朝铨扬了扬一叠银票:“这一万两银票是从你宝匣查抄到的。不是李永标,你一个三流戏子,哪来这笔巨银?” 筱红伶从容不迫答道:“民女虽未出名,但民女所在的徽船班却颇有名气。徽船班常唱大戏,主角会给配角小钱。另外,民女上花舫卖唱,上官家商家唱堂会,可得到不少赏银。聚少成多,积沙成塔,便积攒了一万银两。” 朝铨厉声斥喝:“刁妇贱女,你还狡辩!来人啦,给她夹指头!” 筱红伶哭泣道:“民女哀求大人,传汇源钱庄掌柜阮惠生来问话,再夹不迟。” 朝铨发出绿签传人,对新柱道:“新大人,你来审区彩珠窝藏庇凶、知情不报罪。” 潘振承的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埋怨彩珠,更怨恨自己。彩珠是妇道人家,凭性情用事,可自己明知收留筱红伶是个祸患,却没有狠心把筱红伶赶走。一万两银票,倘若真是李永标给的,李永标这颗脑袋保不住,还会连累李制宪。至于潘振承一家,还不止窝藏罪这一项,还有胁从钦犯藏匿赃银罪,两罪并罚,一家人就得流放三千里外,到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潘振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正要侧目看彩珠,听到一声重重的响木声,新柱峻厉道:“潘区氏,你明知筱红伶是朝廷钦犯李永标小妾,为何要窝藏?” 区彩珠平静地答道:“民妇适才方知筱红伶是李永标的妾,民妇没有窝藏筱红伶。” “七月十九日,轿夫三更半夜把筱红伶抬到潘园,你收下筱红伶,还想抵赖?” “筱红伶来潘园时,民妇正在睡觉,被佣人叫醒了,说有一个叫筱红伶的妇人叫门,低声哭泣,问民妇见还是不见。民妇确实在潘园门口见了筱红伶,不曾见有什么轿子轿夫。” “你就收容下筱红伶,将她窝藏?” “民妇未让筱红伶进大门。” “这是为何?你竟然敢把关宪大人的宠妾拒之门外?” “民妇说过,民妇不知筱红伶是李永标的小妾。民妇只知道她是徽船班的戏子。民妇是官商潘启官夫人,向来看不起戏子,也知道戏子是非多。半夜三更,民妇哪还敢留她?” 怎么回事,筱红伶没住在潘振承的园子?严济舟疑窦丛生,侧目去看潘振承,潘振承也一头的雾水。 新柱愣住,手举惊堂木,拍也不是,放也不是。朝铨咳一声问道:“筱红伶,潘区氏的话是否确实?” 筱红伶苍白的脸骤红,咬牙切齿道:“民女恨透了潘区氏。她男人潘振承做洋行生意,不知得我永哥多少关照。那天夜里,我看到潘振承站在大门里,一声不吭。” “后来呢?”新柱问道。 “后来,这对天杀的狗夫妻,叫下人关大门,民女只好一路哭着回家。”筱红伶说着泪水涟涟,号啕大哭。 “大人,抬李永标小妾的轿夫找到了,正在堂外候着。”一个戈什哈匆匆进入二堂。新柱和朝铨交换一下惊喜的眼色,拍打惊堂木:“传夜抬筱红伶的轿夫到堂作证。” 两个轿夫鬼头鬼脑跟在戈什哈身后进来。 昨天晚上,一个中年汉乘坐油炸鬼二木头的滑竿,问起前些时你们夜里是否抬过一个孕妇进潘园。轿夫实话实说大肚婆到海幢寺南便下了轿,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娘子。中年汉恐吓他们,说官府要找你们麻烦,你们抬的是钦犯李永标的妾,你们必须咬定孕妇进了潘园,便没你们的事。油炸鬼见过一些世面,说抬钦犯的妾关我们卵事,我们又不知道大肚婆是哪家的娘子。中年汉恐吓不成,拉轿夫上酒铺,点了四菜一汤,一人一碗老白干。中年汉直接跟油炸鬼做交易,说倘若官差找到你们,必须按他教的话说,事成后有重赏。第二天,果然有官差找到他们,略微问过几句,便把他们带过海,带到总督衙门。 二木头缩在油炸鬼身后走,油炸鬼两眼四处张望,发现公堂站了好些个人,坐着的那位正是他们半夜里抬的大肚婆。接着,他又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潘区氏,河南出了名的善心婆,轿夫上她家讨凉水喝,她给的是凉茶;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潘区氏的男人潘启官,十三行做洋货生意的大商家。油炸鬼看潘启官,潘启官也看油炸鬼,他叫不出油炸鬼二木头的名字,只是有些面熟。潘振承怀疑这两个轿夫受人指使,黑黢黢的梭子眼凛厉地睇油炸鬼一眼,油炸鬼神色似乎有些虚恍,慌忙挪开目光。 朝铨离座躬着身子同新柱轻声说话,潘振承迅速同李侍尧交换了一下眼神。李侍尧侧转身,同新柱朝铨窃窃细语。 三位钦差重新坐定,新柱指着轿夫:“你们两个,一个留下,一个带去后院呆着。” 二木头被衙差带走,鼠嘴獐耳的油炸鬼留下。 油炸鬼跪地:“草民油炸鬼叩拜钦差大人。” 新柱指着筱红伶问道:“油炸鬼,七月十九日夜里,你们抬这位妇人到潘园?” “是这个大肚婆。”油炸鬼说罢磕头,“钦差大老爷,草民不知道筱红伶是钦犯李永标的妾,要是知道,草民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抬钦犯的妾。” “本钦差没追究你们的罪过。本钦差问你,筱红伶怎么进的潘园?” 油炸鬼眼珠子骨碌碌悠转:“筱红伶拍了三下门环,潘夫人就出来,扶着筱红伶进去的。草民看她们亲热劲,她们早就约好,筱红伶趁夜深人静,来到潘园藏身。” “看来你还可以做捕快。” “多承大人夸奖。” “传下一个!”新柱猛拍惊堂木。衙差带二木头进来,二木头呆头呆脑地张望着。李侍尧猛喝一声:“钦差在上,还不下跪!”二木头吓得打抖,慌忙跪在油炸鬼一旁。 油炸鬼轻声道:“你说草民二木头叩拜青天大老爷。” 二木头傻乎乎道:“我说草民二木头叩拜青天大老爷。” 大堂内外哄然大笑,新柱也忍俊不禁,倏然收敛笑容,冷冰冰问道:“二木头,那天夜里,你看到筱红伶怎么进的潘园?”二木头转过脸呆呆地看油炸鬼,油炸鬼贼贼地看钦差一眼,正要低头悄声细语,新柱拍打惊堂木:“油炸鬼不许说话,二木头自己说。” 二木头伸手摸脑袋:“草民想想。” 新柱追问道:“想什么?你那天没看见?” “看见了。” “半夜三更,筱红伶怎么进得了潘园?” 二木头眼睛翻白,自言自语:“她挺着大肚子,翻不过墙呀?” “你还没有想好?” 二木头拍拍脑门,恍然大悟:“想起了,大肚婆拿钥匙开锁,就进去了。” “此话当真?筱红伶手里真的拿了钥匙?潘府大门外加了锁?” 二木头支支吾吾:“没有,没有锁,有两只铜环——好像,好像——她扛来一架梯子,翻墙过去的。” 公堂内外又是一片笑声,李侍尧脸上浮现出一丝黠笑,脸色猛地一沉,斥喝:“二木头,你从实招来,你们受何人的唆使诬告潘区氏?” 油炸鬼怕二木头说岔了嘴,抢白道:“贱奴没受人唆使,贱奴亲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门环,潘区氏把大肚婆接进潘园。”油炸鬼边说边用手肘碰二木头,二木头结结巴巴学舌,“贱奴亲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门环,大肚婆就把潘区氏接进了潘园。” 李侍尧紧接着话茬问道:“是大肚婆接潘区氏进了潘园?” 二木头语无伦次:“是大肚婆……不,是潘区氏……不,不……不是潘园……是海幢寺,大肚婆在海幢寺下的……不不,草民笨嘴笨舌,那人不让草民说话,让油炸鬼说。”二木头扯着油炸鬼的脏兮兮的破衫,“油炸鬼你怎么不说话,那人说了要你一个人说。” “这么看来,这两个轿夫果然受人指使?”朝铨愣神寻思,“有人有意跟李侍尧或潘振承过不去,无中生有陷害李潘二人。”朝铨从袖袋掏出昨晚收到的密信,问道,“油炸鬼二木头,你们见过这封信没有?” 油炸鬼二木头均一脸茫然,油炸鬼镇定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没见过。” 朝铨又问:“你们托人给钦差写过信没有?告发李永标的妾躲进了潘园?” 油炸鬼眨巴着眼睛,沉默一瞬答道:“草民没托人写信告发李永标的妾躲进了潘园,草民只是看筱红伶躲进了潘园。” “你还要诬陷!”新柱勃然大怒,猛喝道,“来人,杖责油炸鬼五十。” “新大人且慢,问清话再罚不迟。”李侍尧贴新柱耳旁说道,然后坐直身子,怒目而视道,“油炸鬼不准说话,让二木头一人说。二木头,你方才讲到的那人要油炸鬼一个人说话,那人叫什么名字?你们过去认识他否?”李侍尧说着猛拍一下惊堂木,“二木头,你必须老老实实招来,如有半句假话,和油炸鬼一道打板子。” 二木头吓得一脸煞白,声音颤抖着:“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像四十来岁,长得脸是脸,嘴是嘴的。”二木头抬头看了一眼李侍尧凶神恶煞的鹰隼眼,吓得直打哆嗦,“草民说不清楚,见了面认得出他。油炸鬼问过他名字,他说叫好心人。” 李侍尧问道:“那个好心人给过你们什么好处,请喝酒?给银子?” 二木头惊愕道:“大人你都看到啦?油炸鬼说那人是个小器鬼,只给一碗酒喝,油炸鬼要他一百两银子,他只给十两。油炸鬼说不干,他才答应给二十两,说另十两要等事成后才给。” “在什么地方给?” 二木头愣头想了想说道:“海幢渡口的茶铺,那人说我们进了衙门不按他的话说,去了也见不到他。” 油炸鬼被拖出去打板子,啪啪的板子声好像打在严济舟身上,严济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想起昨天傍晚扔在严府外的匿名信,是谁利用他与潘振承有过节,诱惑他出手整治潘振承和他的靠山李侍尧?严济舟想不出是何人,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直接去见钦差,用左手写密信密递到馆驿。严济舟仍觉得这里面迷雾重重,两个轿夫确实抬过筱红伶,好像有人走漏消息,叫筱红伶赶在官差上潘园搜索前溜之大吉。 严济舟越想心里越是迷沌,听到堂外一声叫喊:“汇源钱庄老板阮惠生带到。”.. 阮惠生跪拜后,朝铨把银票叫衙役递给阮惠生看,阮惠生证实是汇源钱庄的票。 朝铨问:“存银的主人是些什么人?” “回钦差大人的话,多是妓女、戏子,当然,还有大户人家的妻妾。她们零存到一个整数,再用收据换整数的银票。像这些银票,为一人所有,从乾隆十五年到二十四年,聚少成多,一年积攒一千银两。” 朝铨指着坐椅子上的筱红伶:“是这个女人所存吗?” 阮惠生获准起身,转到筱红伶面前:“回大人的话,草民没见过她。至于是否她所存,草民不敢肯定亦不敢否定。原因有二:一是收银人有草民,也有账房,这十年本商换了三个账房;二是存银者,有时不是自己出面,并且有人用假名,因为私房钱不愿为人所知。” 朝铨微笑道:“阮老板,你可以回去了。” 朝铨与李侍尧、新柱低声商量。 新柱拍打惊堂木叫道:“银票退回筱红伶。退堂——”

提审钦犯

李永标给筱红伶的银票是金裕钱庄的,官兵从她宝匣查获的却是汇源钱庄的银票。 昨晚,馨叶把筱红伶窝藏的机密透露给严济舟,可以料定严济舟收到密信如获至宝。钦差查获一万两赃银,李永标必死无疑,李侍尧、潘振承等官员官商都会坐连。复仇雪恨即将实现,馨叶却高兴不起来。十四年前,馨叶和二姨被仇家追杀,若不是遇到潘大哥,她们二人早就成了冤魂。馨叶回家后,拿出无字灵牌,焚香磕头,流下忏悔的眼泪。她恨自己优柔寡断,做不到冷酷无情。 “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 “你来这世上,只有一件事要做,复仇!” 馨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师太恶毒的眼神,师太的话音像针尖扎着耳膜。馨叶的眼里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她再次想到那封密信,心中涌动着不可言喻的快感。奔波了一整天,馨叶很快坠入梦乡,湮没在深不见底的腥血之中……馨叶赫然醒来,回忆梦中的情景,泪水潸然而下,打了个寒噤。 夜深人稀,万籁俱寂,馨叶赶到潘园。潘振承还没回来,彩珠以为振承和馨叶在一起。馨叶说到筱红伶,又说到她的丈夫史德庵。史德庵在同知衙门做书吏,钦差大臣向广州各衙门下了一道密令,明日各衙门官差挨家挨户搜查钦犯李永标的偏房,同知衙门的官差负责搜查河南。彩珠慌了神,筱红伶身怀六甲,举目无亲,东躲西藏不是个办法,惟有回到关署后巷的老屋。那一万两银票迟早是个祸根,彩珠左右为难,银票让她带走,倘若查出,钦差根据银票标明的钱庄,最后会追到李永标头上;倘若银票由彩珠替她保存,彩珠担心落下趁火打劫的嫌疑。 馨叶替彩珠出主意,换另一家钱庄的银票。 新柱朝铨背着李侍尧查抄李永标的外室,事发突然,潘振承和李侍尧一样方寸大乱。一波三折,最后化险为夷。退堂后,潘振承回到同文行,独自坐在茶室,回想整个案情的经过,仍然心有余悸。朝铨在公堂上拿出一封密信询问轿夫,轿夫对此茫然不知。是谁存心置李永标于死地?或许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标是对准李侍尧或潘振承。潘振承眼前闪现出严济舟阴冷的笑脸,凭他与严济舟交往多年的直感,严济舟会下这个毒手,然而,他怎么知道筱红伶隐藏在潘园? 天色转黑,潘振承来到十三行码头过渡,一只疍船泊靠在挑板旁,坐在船头的是馨叶。馨叶穿一袭精白的细绸长裙,袖口滚了一圈波浪形的绿色花边;领口略显三角,绣着菱形的褶边,每道褶边缀着一颗玻璃纽扣,在夜幕中熠熠发光。馨叶的头顶戴着西洋仕女的发套,一边插了一朵绸质的玫瑰花,发套下面自然是那双水波莹莹,笼罩着迷雾的丹凤眼。 潘振承坐在矮桌的另一边,怔怔看着馨叶:“听伍国莹说,这些天你女扮男装,常去总督衙门听钦差大臣断案?” “你怎不对我这身仿西洋仕女装束评头论足?”馨叶微笑着说道,招呼蛋妹上菜。蛋妹先端上一钵人参煲竹丝鸡汤,馨叶给潘振承盛上一碗:“你尝尝,是我煲的。” “不错不错,我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吞下去。”潘振承嬉笑着夸道,指着满桌的菜,“今天什么日子,弄得这么丰盛?” 馨叶笑吟吟道:“洋人的御状告糊了,祝贺你如愿以偿呀。” 潘振承抿一口酒,抓起一只鸡腿啃:“洋人不知哀兵必胜的道理,与固持华尊夷卑的钦差大臣打交道,先在礼仪上就输了。” “这是你说的,洋人告状有理,但他们太偏激,把广东口岸说成漆黑一团,事实上许多事情并非如此。”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可你只认洋人有理,难道广东的官员官商就无理?” “这也是你说过的,广东口岸有过错,但主要责任不在广东。症结恐怕在朝廷、在朝贡贸易。” 潘振承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馨叶深不可测的烟笼眼:“你怎么老说是我说的?我想听你的想法,你说洪瑞案的结果会怎样?” 馨叶冷笑道:“怎样?一切都在你和李侍尧的掌控之中。你们两个缺德,出那么多馊点子修理洋人。” 潘振承忍不住呵呵大笑,惬意地抿了一大口酒:“你的主意不损人?你做彩珠的师爷,遥控筱红伶案,把钦差逗得溜溜转。” “你夫人向我透露机密,求我帮拿主意,我能不帮吗?平心而论,我好同情筱红伶。” “你就不同情十三行商人?倘若洋人真的告倒了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广东有一批官员要倒霉;十三行没有血光之灾,也有破财之灾。”潘振承忧心忡忡,默默地喝着酒,炯炯的目光黯然失色,“我很清楚自己的作为,卑鄙无耻,不惜用上君子不齿的小人伎俩,可是广东口岸输不起啊。你恐怕还不知,京师有大批朝廷重臣主张闭关拒商,倘若查实的结果如洪瑞御状所说,全是贪官奸商,广东口岸还留得住吗?” “李侍尧怎么看的?” “洋人是否占理,李制宪心知肚明,但他说了一句十分经典的话:为捍卫广东的利益,在我的地盘上,就没有夷人讲理的地方。” “你认为你们掌握了几成胜券?” 潘振承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大概有八成吧,还欠两成,没有抓到刘亚匾。” “刘亚匾究竟躲哪去了?” “他当然会躲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唔,我是瞎猜。”潘振承挟起一只竹节虾,利索地剥去壳,放嘴里嚼,“我发现今晚的竹节虾特别好吃,肉嫩味鲜,余味无穷,馨叶,你怎么不吃?” “你别岔开话题。”馨叶打量潘振承闪烁不定的目光道,“你不是瞎猜吧?你知道刘亚匾躲在哪里。李侍尧他们为找不到刘亚匾的下落心急如焚,你为何不向钦差露口风?”潘振承把剥好的虾仁扔进口中,诡谲地笑了笑,“让他们白费精力,晚些时报官,他们就知道我的分量。” “你真行啊。”馨叶浅浅一笑,端起酒杯略湿一下嘴唇,侧过身子去看稍远处灯火绚烂的紫洞艇。馨叶眼里含着悔恨的泪光,眼前一片凄蒙,神思恍恍惚惚。师太狠毒的话音在她耳际嗡嗡作响:“你只有仇恨!仇恨!仇恨……”馨叶油然颤了一下,转过身道:“夜风有些凉,我们上岸吧。” 第二天,潘振承过渡去十三行,海幢渡口站了几十个官兵,盘查来往船客。一个下渡船的汉子被官兵逮了个正着。汉子大叫:“我犯了何罪?”官兵道:“你的八字胡须有罪。”潘振承担保他不是刘亚匾,说刘亚匾早就逃离了广州。 广州到处贴有通缉钦犯刘亚匾的布告,悬赏从最初的五十两涨到一百两。刘亚匾是四川人,乾隆九年贩土布来广州再也没回去。为防刘亚匾逃往四川,三位钦差联名写了一份谘文给四川督抚,请求他们缉拿朝廷钦犯刘亚匾。李侍尧和巡抚托恩多还分别下了督抚令,饬令全省州县衙门缉拿刘亚匾,尤其要严格盘查省际官道的出省行人,对照画像擒拿疑犯。 这边厢,查实洪瑞诉状控词也在紧锣密鼓进行着。软禁在河南正室的李永标第一次出了家门,在督署衙差水火棍的挟持下过海,在海关码头上岸。以往上岸,岸边早停着一顶八人抬大轿,虽然到关署不到三百步,仪仗却不可少的,这是二品朝廷命官的谱。码头一侧是总巡口,巡口主事不再是刘贵瑛,换了一张不熟悉的生面孔,关丁也多半不认识。他们默然地站着,看着他们的前关宪步履蹒跚地从他们眼前走过。 关署广场仍然围着粗大的硬木栅栏,和以往不同的是木栅栏外面站了许多围观的民人,犯过的关胥关役戴枷示众,有的胥役遍体鳞伤,站不稳,只能靠着栅栏站。李永标不敢看,念及自己的处境,不禁悲从心涌,泪水湿透了他的衫襟。 进了督署衙门浑身冒虚汗,这多天寝食不安,人瘦了一圈,精神大不如往昔。过堂在督署三堂,三堂是正堂办差议事的地方,倘若是涉及机密的案件也在三堂审理。百姓不得站三堂外看判官断案。从阳光下走进三堂,眼前黑蒙一片,李永标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李侍尧、新柱、朝铨坐在公案上,他们身后屏风上的麒麟张牙舞爪,像要跳出来咬人。李永标正要下跪叩拜,一个戈什哈指着他身后的椅子叫他坐下,李永标感激涕零连声道谢,欠着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坐下,半垂着脑袋,眼睛略往上抬,怯懦地看着钦差大臣。 李侍尧啪地敲打惊堂木,“李永标,自乾隆十六年至今,你在粤海关监督位置上坐了八年整,你一五一十把八年间的贪墨从实招来。” 李永标哆嗦着,从旧衫袖袋中拿出一张事前写的自供状,声音颤抖着念道:“罪吏贪得无厌,敲诈勒索,手下关胥替卑职代收夷人贿赂计有空洋酒瓶一支,用于做插花的花瓶;另有玻璃酒杯二只、洋烛一打、小圆镜一面、点眼水一支。” 李侍尧斥责道:“李永标,你避重就轻,这都是查抄你家登记在册的赃物!新大人、朝大人二位钦差接报后,查抄了你外室筱红伶的家!” 李永标自从七月十九日夜同筱红伶挥泪离别,再也不知筱红伶音讯。李永标脸色陡然煞白,万分恐惧:“钦差大人……罪吏……”李侍尧生怕李永标据实作供,丢眼色赶紧说道:“我们查抄到名贵法兰西香水香脂一套。” 李永标会意,呯呯大跳的心稍稍平静,他故作惊慌跪下:“罪吏有罪,不该包养小妾。罪吏贱内未生男孩,罪吏纳伶人为妾,并非为了淫欲。” “不是问你这个,你说法兰西香水香脂从何而来?” “是筱红伶自己买的,不是罪吏受贿。” “你包养小妾,筱红伶买的东西,就是你受贿!我问你,用了多少银子?” “听筱红伶讲,十两。” 李侍尧小题大做道:“十两纹银,这还了得!十两纹银可买四石白米!四石白米够小户人家吃半年!区书办,记录在案,李永标贪墨纹银十两。” 李永标啼笑皆非:“这……这怎么算罪吏头上?” 李侍尧正言厉色道:“你还不服气?我问你,你在关部办房的西洋帆船模型,算不算受贿?”李永标从容答道:“西洋帆船模型,乃用于研究洋船结构,以杜绝夷商暗藏私运货品。模型一直放在关部办房,罪吏并未窃为私有。” “缘何关部公物册上没有帆船模型?” “因为没有从关用上开支,是夷商送的,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夷商馈赠,就是行贿,收了就是受贿。区书办请笔录,西洋帆船模型作价五十两纹银,即李永标受贿五十两纹银。” 李永标委屈道:“那是一只木制模型啊。” 李侍尧拍打一下惊堂木:“作价一百两!”再拍打一下,提高声音:“不,二百两纹银!” “这……这……”李永标摇头哭笑不得。 李侍尧又拍打一下惊堂木:“不服气?木制帆船模型作价一千两纹银!”

通缉钦犯

审过李永标,李侍尧送新柱朝铨回馆译。天色渐暗,新柱朝铨留李侍尧在馆驿吃饭,三人各点了一个特色菜。新柱点烤羊肉,朝铨点的是酱汁驴肉。李侍尧虽然也是北方人,却是地主,他只能点广东菜。 “广东菜分广州菜、潮州菜、东江菜三个系列,既相互渗透,又各具特色。广州菜配料多,善于变化,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皆可入菜;潮州菜以海鲜为主打,做工精细,尤其讲究刀功灵巧;东江菜主料突出,朴实大方不求花哨,富有浓郁的乡土风味。”李侍尧每个菜系各点了两个菜,广州菜有五彩炒蛇丝、香芋扣肉;潮州菜是龙身凤尾虾、麒麟鲈鱼;东江菜是东江酿豆腐、东江盐焗鸡。 一顿饭吃到戌亥时分,三人坐到凉亭喝茶,话题由饮食转到正事。 李侍尧苦恼焦虑道:“这两天审李永标,本官强词夺理,穿凿附会,也没榨出李永标几滴油。” 新柱打着响呃,喷出浓烈的酒气说道:“审他没意思,越审他罪责越轻。” 朝铨优雅地端着盖碗茶嘬饮,皱着眉头道:“可是皇上钦点要办他,不办不好交差。” 一个多月来,广东与闽浙谘文来返频繁。浙江重点查办李元祚、郭益隆、信廷芬等海商行商。福建查办的重点是离光华父子。离光华病故,离兆奎病羁晋江老家,离兆奎对欠银供认不讳,但竭力否认有意诓骗,声称五万番银茶叶款被山匪洗劫。福建臬司派捕快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待查”,恐怕永远是一宗悬案。福建臬司判离兆奎杖五十,枷号三十日,流烟瘴地,离兆奎被打得皮开肉绽,当晚吊死在牢狱中。 浙江官府盛情款待夷商,鼓励商人与夷商贸易,结果受罚的只是商人。福建一向苛待夷商,但闽海关官员包庇离兆奎却是不争的事实,洪瑞曾三次到厦门外洋港交涉,要求闽海关协助他追讨货款,均遭到闽海关官员的拒绝。李侍尧和潘振承最初的思路与闽浙如出一辙,转移查办重点,严惩与洪瑞交易的商人。新柱朝铨在与闽浙谘文往来中,渐渐看清杨廷璋的手法:“惩商保官。”然而,广东的情况不同于闽浙,上谕点明查办的重点是李永标。 李侍尧情知新柱朝铨对李永标没太多的恶感。“我们不可完全仿效闽浙,亦不可被洪瑞的诉状牵着鼻子走。”李侍尧拍打着蚊子,张开满是血渍的巴掌愤然道:“洪瑞恨谁,我们就办谁,恰好落入夷人精心设置的圈套。夷人最恨的是粤海关横征暴敛,然而,粤海关违规征收的银子派何用场,二位恐怕不能不掂量。其一,李永标个人未肥私;其二,关银的大头上缴户部和内务府;其三,粤海关协助地方填补藩库窟窿,窟窿是前粤督杨应琚落下的,捐银用于广西兴学,这事杨应琚曾奏报皇上。当年本官伸手向李永标要银子,拍胸担保出了事由本官担待。现在李永标沦为俎上鱼肉,本官却无能为力。” “我们必须推出个替罪羊。”不轻易表态的朝铨说道。 “当把刘亚匾列为头号替罪羊。”新柱兴奋地说道,转而脸呈焦灼之色,用粗口骂道:“他奶奶的,躲哪屌旮旯去了?眼下落网的仅是罗彩章、陈祖观两个虾米。” 李侍尧垂头丧气道:“该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全省的官兵衙差都动用了,刘亚匾仍逍遥法外。” 朝铨叹气道:“广东何其大,查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官兵官差把广东旮旮旯旯翻个遍,各地凡查获蓄有八字胡须的外来男丁,若无当地缙绅担保,一律作为疑犯押送广州臬司衙门。为防刘亚匾剃须伪装,总督衙门又下了一道宪谕,剃须的外来男丁格拿勿论。臬司衙门先后拘禁过二千八百多疑犯,由认识刘亚匾的十三行商人甄别。放出一批,又押来一批,有的获释后丢失了路引,又被官差逮住抓进臬司。民怨沸腾事小,问题是把广东搅得天翻地覆,连刘亚匾的影子都没捞着。 新柱道:“重赏之下,必出勇夫,我们将赏银增加十倍。” 朝铨道:“赏银千两?确实令人心动,可是,也得有人知其行踪啊?难道他会蒸发掉?” 正在钦差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时,潘振承求见。 潘振承也是来谈刘亚匾的行踪,“这些天,十三行每天都要派人去臬司衙门甄别疑犯,今天末商和蔡源官在臬司衙门泡了一整天,虽然毫无斩获,却萌生了一些设想。” “正好空一个座,你坐下说。”李侍尧招呼道。“谢李大人抬举。”潘振承坐下,亮着黑黢黢的梭子眼问道,“末商斗胆问三位钦差大臣,派出的官兵官差都盘查过什么地方?” “刘亚匾亲戚家,全广东码头、路口、客栈,当然还有广州的旮旮旯旯,撒网似的翻了个遍,连老鼠洞也要掏出来看个究竟。”新柱摊开双手,苦笑着做了个一无所获的姿势。 潘振承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道:“广东还有一个地方,官兵官差遗漏了。” 李侍尧盯着潘振承深邃炯亮的眼睛,捏住潘振承的手:“启官你先别说,容我想想。”李侍尧愣神思忖,恍然大悟道,“澳门……是不是澳门?” 潘振承微笑着点头:“正是澳门,并且是澳门..的夷人区。” 新柱、朝铨喜形于色,新柱兴奋地拍打桌面,震得茶碗茶壶摇摇晃晃:“对对对,太对了!赏银,一定得重赏潘启官。” 潘振承谦恭道:“谢谢钦差大人,末商不为银子,能鼎助钦差大人办好皇上的差事就是最高的褒奖。” 李侍尧道:“明天本督就带骑勇赶赴澳门,我大清的地盘,本督想上哪幢房屋搜查,就上哪幢房屋搜查。” 潘振承道:“那样过于盲目,目标太大,恐怕会打草惊蛇,又给刘亚匾溜了。末商寻思,洪夷是英吉利人心目中的英雄,刘亚匾是洪夷的助手。他要躲就要选择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那只有英吉利领事馆或者东印度公班的公馆。” 清廷沿袭明制,对澳门实行严厉的管制,葡萄牙人仅仅获得租地居留的权利。乾隆时期,弹丸之地澳门,由从二品副将负责全澳防务,副将行辕设在前山寨,副将手下有左右营都司二员、守备二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营兵一千名,官兵总数两千名。另有水师官兵四百余人,备有战船守护海口。澳门的一般民事司法案件,由香山县衙处理。鉴于香山县城距澳门较远,清代雍正九年,广东督抚将香山县丞衙门迁到澳门前山寨,专职分防澳门,管理澳门事务。乾隆八年,朝廷据广东按察使潘思渠的奏请,增置广州府海防军民同知,专司澳门事务。另又将肇庆府同知迁到澳门前山寨,原香山县丞衙门移到澳门望厦村。 次日,李侍尧率领戈什哈,骑马驰骋澳门。午后未时三刻,李侍尧一干人马赶到前山寨副将行辕。副将韩兆生立即调集一千官兵将英吉利领事馆和公馆包围。香山县丞、澳门同知、澳门海关总口委员等也带差役通事赶到。 领事馆和公馆处为两座并列的夷楼,英吉利领事馆是个象征性的机构,中国官方一直不承认,领事馆仅仅为途经澳门的英国人提供食宿,签发相关证明,一年也难得有几次公干。由于联合东印度公司享有英廷授予的好望角以东的政治经济权力,英吉利驻华领事均由东印度公司派出,并且由公司的广州特选委员会的成员兼任。英吉利领事正是广州大班麦克,他这天恰好在澳门。洪瑞被钦差大臣拘押在广东的一个秘密地点,而钦差又不支持他们的诉求,麦克怀疑是御状内容出了问题,专程赶到澳门见刘亚匾,要刘亚匾详述他为弗雷特写的御状。中国官兵突然包围领事馆和公馆,刘亚匾惊慌失措,麦克安慰刘亚匾说这是领事馆,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 麦克出了领事馆,两幢洋楼被中国兵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总督李侍尧。麦克躬着腰行礼,李侍尧斥喝道:“把刘亚匾交出来!” “刘亚匾不在领事馆,也不在公馆。”麦克说着急忙改口,微笑道:“我们不认识刘亚匾,尊敬的李总督,您找错了地方。” “搜!”李侍尧叫道。 “不能搜!你们无权搜!”麦克展开手臂叫道,“这是领事馆,我是英吉利驻华领事,领事和领事馆享有外交豁免权,未经领事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通事林自民同麦克沟通了几个来回,才把外交豁免权解释清楚,意思是领事馆是夷国在天朝的特别领地,可以不受天朝节制。 “外交豁免权?不受天朝节制?夷国的国王都归天朝节制!”李侍尧冷笑道,一挥手:“给我进去搜!” 站在门外的印度仆役被推到一边,副将韩兆生带官兵蜂拥而入,翻箱倒柜将每间房搜了个底朝天,不见刘亚匾的踪影。另一幢楼是公馆,里面住着夷妇夷仔夷仆,她们吓得尖声大叫,麦克和秘书凯尔大声抗议。澳门主教带一群神父教徒赶来,主教向李侍尧交涉,请求不要惊吓妇女孩子。 搜捕的官兵没搜到刘亚匾,却搜到刘亚匾的衣物。李侍尧逼麦克交出刘亚匾,麦克声称刘亚匾今天早晨离开了澳门。李侍尧从麦克闪烁不定的眼神猜测刘亚匾被麦克藏匿起来了,下令官兵搬来柴火,火烧夷楼。 麦克慌了手脚,不等官兵搬来柴火,便说出刘亚匾藏匿的地方——领事馆的酒窖。

钦案审结

刘亚匾被押回广州的第四天,钦案审结。 十三行行商、通事、买办被准许进督署大堂,站大门两侧的墙角。其他观审民人站大门外,他们大部分是十三行散商和案犯的亲属。洪瑞御状案在广州闹得沸沸扬扬,前来观审的民人特别多,督署庭院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案犯计有六十八人,站班的皂隶不得不站到楹柱后面。刘亚匾戴枷跪前列中间,他两侧分别跪着戴镣铐的陈祖观与罗彩章。他们后面跪了八排案犯,分别是粤海关署、广州大关、澳门总口、潮州菴埠总口、惠州乌坎总口、高州梅录总口、雷州海安总口、琼州海口总口的犯案胥役,不少胥役遍体鳞伤,想必受了酷刑。最后一排案犯是李永标和洪瑞,他们一左一右相距丈余站着,未戴任何刑具,也未见用刑的痕迹。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是一扇巨大的海水日升图屏风,暖阁放着一长条公案,李侍尧居中坐,新柱朝铨坐左右两侧。李侍尧的目光在案犯面上徜徉一周,最后落在刘亚匾身上。刘亚匾披头散发,脸上手上均有血痂,八字须毫无生气地往下垂。 李侍尧拍打惊堂木,峻色说道:“钦案元凶刘亚匾,原籍四川省崇宁县,寄籍广东省南海县。乾隆十八年与英夷洪瑞相识,犯有擅自与夷商贸易、怂恿离光华私下为东方公主号担保、颠覆朝贡贸易秩序、教夷人汉语、唆使洪瑞僭越告状、为洪瑞撰写状文、诬告广东口岸官员官商、畏罪潜逃等八项罪名,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正朝纲、平民愤,枷号示众,明日午时斩首。” 刘亚匾面如土色,皂隶拥上前,架起刘亚匾往外拖,刘亚匾大声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广东口岸罪魁祸首,乃海关监督李永标!” “肃静!”李侍尧拍打着惊堂木,继续宣读裁决。 “陈祖观、罗彩章犯有私下与夷商贸易、颠覆朝贡贸易秩序罪,杖一百折四十板,枷号二十日,抄家入官,流徙崖州终身为奴。” 六十三名粤海关署及七大总口犯有贪墨、勒索、渎职等罪名的胥役,分别判流徙、囚禁、杖责、枷号等刑罚。最严厉的杖一百折四十板、枷号三十日、流徙云贵流烟瘴地。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洪瑞和李永标,李侍尧轻轻拍打惊堂木:“洪瑞……” 洪瑞以为叫自己,赶忙朝前跨一步,应了一声:“末商在。嗯,不是末商,是末夷,末夷洪夷洪瑞。”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笑声,站两边的皂隶扶着水火棍低头窃笑。洪瑞旋转着脑袋,看四周的人哄然大笑,一脸茫然。 李侍尧重重咳一声:“洪瑞听好。英吉利公班衙通译洪瑞,受奸民刘亚匾等挑唆,私下贸易,擅闯津门,僭越告状,罪不可赦。谅其不远万里来华朝贡,不谙天朝律法,故而从宽判其囚禁三年,交香山县丞囚于澳门,刑满后驱逐出境,永世不得来华。” “钦差大老爷,罪夷的银债呢?” 李侍尧道:“本钦差饬令各方,已将离氏在广东福建的所有财产查抄查封,拍卖套现用于偿还欠你的五万本银,不足部分由广东布政司补偿。至于诉讼要求的利银,本钦差不予支持。” 洪瑞感到有些意外:“够了,足够了,我心满意足了!”他急忙跪下磕头,“谢钦差大人恩典!”洪瑞随即抬起头,愣了一瞬,又埋头磕一下,“感谢中国大清皇帝,天朝大帝陛下洪恩浩荡,光照远夷!长寿不老,寿比南山,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堂外的围观人众笑得人仰马翻。 三位钦差也忍不住想笑,李侍尧低头喝了口茶,收敛笑容严肃道:“洪瑞,假设还有机会你告不告状?” “绝不告状!说实话,真正唆使我告状的是麦克,可吃苦头的只我老洪一人。” 朝铨急忙制止道:“洪瑞,不要胡言乱语,我们查实是刘亚匾唆使。” 洪瑞疑惑不已,两眼鼓得滚圆望着钦差:“怎么是刘亚匾?刘亚匾劝我三思,我求他骂他,他才勉强答应帮我写控告信。” 新柱抓起惊堂木猛拍:“你给我住口!”李侍尧指着衙差班头:“快带他下去!”皂隶戳着庭杖,嘴里高吼“威武”。 洪瑞揣着一肚子的疑团,随班头离开公堂。 公堂只剩下李永标一人,李永标身着红色的号衣,低垂着脑袋,脸色惴惴不安。李侍尧看了李永标一眼,高高举起惊堂木,却未用力拍打,只是轻轻放在案桌上。 “粤海关监督李永标,身为朝廷命官,未能有效约束家人关胥,致使广东口岸弊端丛生,夷商怨声载道。据刑部户部转来的谘文,部吏奉命查抄李永标家人李七十三在京城的老宅,查获金杯两只、洋绒四匹,折价一百二十两银。金杯洋绒均为李七十三孝敬李永标的寿日贺礼,李永标虽然拒受,仍难辞其咎。念李永标替朝廷征收税费颇尽职责,故革去粤海关监督职,杖百枷百,因系汉军正白旗人,照例折枷六十日鞭一百,解刑部发落。” 李永标下跪:“罪吏李永标谢主隆恩,谢钦差大臣明鉴公断。” 是夜,李侍尧乘一架民轿进入内城,臬司顾长庚在定海门旁的高华里恭候,引领李侍尧进臬司大狱。李永标单独关一间号子,李永标见李侍尧来探监,跪地叩谢李制宪大恩大德。 顾长庚把酒菜盒放下,退到外面望风。 李侍尧告诉李永标,筱红伶生下一个男婴,眼下寄住在潘启官家,由潘夫人照顾。李永标激动得痛哭流涕。良久,李永标止住抽泣,问自己的案情。 李侍尧把酒菜拿出:“我们边喝边聊。”李侍尧倒了两杯酒,李永标含泪饮酒,眼巴巴看着李侍尧。 李侍尧道:“退堂后我为你说项,新柱朝铨同意你赎罪,可免除六十日枷号。现在你家一贫如洗,当然拿不出赎银,赎银由筱红伶代出,她有一万两私房银。唔,是潘夫人跟她换的银票吧?你解到京师后,筱红伶说她去求人为你活动。我会写一封信由筱红伶带上,去见我的义父傅王爷。倘若判你流罪,大概不会判你去云贵烟瘴地或黑龙江宁古塔,要争取去西北戍军台。杨应琚是陕甘总督,你们是铁杆老友,有他照顾,不会吃大多苦头。” 朝铨带李永标全家解押进京,李永标最后由斩监候改为流徙甘肃垅西戍军台。军台就是直隶兵部车驾司的驿站,通常与军营合在一块。李永标最初在酒泉嘉峪关军台服苦役,在杨应琚的关照下,仅呆了半年就借到垅西官学任自带钱粮的教职。乾隆三十年,李侍尧收到李永标一封信,信中录有他作的一首诗: 踏遍风尘履已穿,登高踪迹想当年; 连朝适有黄花兴,此日渐无白雪篇。 万户荒碪秋色暮,一声孤雁夕阳天; 茱萸分醉人惆怅,牢落西风策马还。 诗中充满寂寥惆怅之情。一年后,乾隆帝赦免李永标,李永标举家回迁京城,客死旅途,卒年五十七岁。 第三十五回 李侍尧治乱用重典 潘启荣任公行总商 李侍尧出台防夷五事,潘振承认为对外商管束太严不利于外洋贸易,李侍尧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严济舟竭力讨好李侍尧,邀请李侍尧上花船饮花酒,李侍尧却上了潘振承定好的花船;李侍尧整饬沿海贸易和南洋贸易,擒贼先擒王,李侍尧带戈什哈把为非作歹的郑氏兄弟打入大狱;潘振承准备举行公行成立庆典,李侍尧送的大礼匪夷所思!

防夷五事

洪瑞御状案审结,李侍尧一颗心仍浮悬不定。 在英商看来,钦差大臣虽然处罚了海关监督李永标,但他们的诉求一样都没有满足,自由贸易、平等贸易成为越来越遥远的梦想。英国大班麦克下令拒绝开舱贸易,以示强烈的抗议。严济舟、潘振承竭力说服麦克,最后征得海关同意,签发了一份减免杂税的保证书交到麦克手中,东印度公司才同意恢复贸易。英商的狂傲给李侍尧留下深刻印象。但李侍尧并不怎么担心英商,以中断贸易要挟不止发生一次,只要海关作出小小让步,他们就会恢复贸易。毕竟丝茶瓷等中国货西洋稀缺,以前海关对夷商敲骨吸髓,他们都忍受下来了。 李侍尧真正担心的是朝廷。处罚李永标等大小关员,广东口岸和粤海关的根基未受到丝毫触动。京师那帮闭关派将会怎样看?皇上是否对广东的官员和关员放心?李侍尧召集幕僚商议,刑名师爷蒋德华建议主公向皇上奏请仿效巡盐、巡漕御史,钦点巡关御史专门监察广东口岸的关务夷务,御史乃铁面言官,皇上自然放心。蒋德华的建议立即遭到其他幕僚的反对,主公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负有监察粤海关职权,又弄一个专职监督榷关的御史,把主公置于何地? 李侍尧淡淡道:“列位散了吧。” 幕僚散尽,李侍尧独坐在书房默默地饮茶。众幕僚一致认为处罚李永标,并不能使京师的君臣放心。奏请增派巡关御史不行,整饬口岸官员关员权限也不妥,这无疑作茧自缚。李侍尧决定另辟蹊径,以强化防夷入手,只要管制住夷人的行为,广东口岸何患肇事不断?李侍尧叫李十四研墨,撰写奏稿,把洪瑞僭越告状、追讨欠银的总根源推到防夷条例的疏漏上。 “……与其惩创于事后,似不若防范于未萌。臣检查旧案旧任兼关督抚诸臣所定稽查管束夷人条例非不周密,第因系在外通行方檄,并非定例,愚民畏法之心,不胜其谋利之心,行商人等亦各视为故套,漫不遵守。地方官惟图息事宁人,每多置之漠外,以致饬行未久,旋即废弛,非奏请永定章程,并严查参条例,终难禁遏。兹臣择其简便易行者数条,酌参管见,敬为皇上陈之。” 洋洋四千余字的奏章,要点有五条: 第一条:“夷商在省住冬,应请永行禁止。” 第二条:“夷人到粤,令寓居行商馆内,并由行商负责管束稽查。” 第三条:“内地商人借领外商资本及外商雇请汉人役使,并行禁止。” 第四条:“外商雇人传递信息之积弊,永行禁止。” 第五条:“外船收泊处所,酌拨营员弹压稽查。” 李侍尧在奏章中没有粉饰太平,他大谈广东口岸的表层问题。李侍尧在奏章中做出高姿态,朝廷君臣可能担心的问题,他早就在替皇上分忧,并且提出切实可行的预案。乾隆见到李侍尧奏章,朱批:“着军机大臣奏议。”李侍尧收到朱批奏折,一颗心七上八下,皇上不独裁,而交军机处奏议,这证明皇上对奏本有看法。李侍尧把潘振承叫来,拿朱批奏折给潘振承看。 潘振承看过朱批奏折,心里很不是滋味,奏章所言之事,好像夷人不轨皆与商民引诱直接关联。防夷必须防商防民,总督大人毫不痛惜地把行商也给一锅煮了。潘振承萌生出一股被羞辱的感觉。他不敢表露出来,不动声色伸手去端盖碗茶,低头吹了吹浮茶,轻呷一口,微笑道:“好茶,味淳清爽……” “老潘,”急性子的李侍尧打断潘振承的话,“我不是叫你来品茶的,防夷,十三行首当其冲,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说话冲撞还望隐忍。防夷五事就像五道紧箍咒。照例执行,没有夷商愿在广州待下去。外洋贸易的真正主角是夷商,而不是行商。行商多几家少几家无关大局,只不过盈利加厚或摊薄而已,而夷商,来得越多,广东的外洋贸易越是繁荣。这样苛待夷商,真不知——”潘振承刹住话头,“末商不该妄议朝政。” 李侍尧手中旋转着钢球,脸色阴郁道:“上奏防夷五事本督曾经犹豫再三。太松了,皇上和大臣不放心。朝野主张封闭所有口岸的言论,始终不见平息。防夷五事订立得严,他们的声音就会弱一些。” “末商担心会引发夷商的激烈反应。比如第二条的细则,夷馆前后得有行丁把守,天黑必须上锁。广州天热,晚上夷商喜欢到夷馆外散步乘凉,倘若真的上锁,等于把他们当囚犯对待,如何体现吾皇怀柔远夷?” 潘振承满腹牢骚,李侍尧愣了一愣,隐隐不悦道:“老潘,你怎么抠死理?我跟你讲一个故事:汉军屯结,军粮一时没运到,于是规定每日两餐,每餐每人一碗。有一小兵,用的是特制大海碗,一碗抵别人三碗。当值弁官发现后,规定一律用统一大小的碗吃饭,每人限定一碗饭。可这个小兵,碗是小了,可别人一碗他却两碗,弁官拿他没办法。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猜不出这个小兵用的是何办法。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如何宽严相济,视情况灵活掌控。” 潘振承不再抱怨,他洞悉出李侍尧的用意——明禁暗弛。 明禁暗弛的道理,口岸官员人人都懂。但是,暗弛不当,又会出现新的漏洞。比如黄埔港明禁暗弛花艇疍船,结果成了驻军揾钱的空子。聪明的办法是让他们无空子可钻,乾隆二十二年,署任总督李侍尧上折子声称在黄埔外洋港办事的洋行商人和海关胥役,上岸饮茶吃饭甚为不便,恭请皇上恩准食艇茶船进黄埔外洋港。李侍尧闭着眼睛说瞎话,为行商胥吏服务的各种船只从未禁止过。皇上不明实情,下谕恩准。于是,在黄埔暗中活动的花艇疍船,纷纷以食艇茶船的名义到番禺县衙办理水引。有上谕做尚方宝剑,她们大白天都敢公开在外洋港活动,拒绝孝敬协兵“茶钱”。马头风拿她们没办法,断了一半财路,惟有死死揪住夷船不放。 防夷五事以公牍的形式下发。绿营在十三行增设了翻倍的行丁,十三行还增设了两座衙门,一座是隶属于广东布政使的夷务所,一座是隶属于广州知府的庶务所。海关监督尤拔世以落实防夷五事为理由,准备在十三行设立税务衙门。行商闻之色变,海关在黄埔港和五仙门各有一个挂号口衙门,行商习惯把它们称为税馆。税胥是行商的爷,如今爷要进驻十三行,孙子成天在爷的眼皮下做事,岂不惶惶不可终日? 严济舟拉潘振承去见李制宪。李侍尧也觉得尤拔世的手伸得太长,海关直接罩在行商头上,以后行商听海关的还是听督抚的?李侍尧一句话,就把尤拔世的决议否定了。海关设在十三行码头的总查口仍保留,尤拔世增拨了一倍巡船和巡役,严格稽查进出十三行的船只,严禁闲杂民船靠近。 暮秋的午后,馨叶乘坐的扒龙被阻止在十三行码头外。 当差的巡役没一个认识,馨叶没跟巡役纠缠,叫船夫调转船头泊靠太平门码头。东关闸比往日增加一倍行丁,老行丁都知道史夫人是来见潘启官的,摆了摆手让馨叶进去。 “贸易季节都快结束了,弄得戒备森严,这是哪门子事啊?” 在潘振承办房,馨叶喝着香槟酒说道。 “你进来时没看到告示?”潘振承看着馨叶黑莹莹的丹凤眼,说起李侍尧的防夷五事,“我还是给你讲个小兵的故事吧。”潘振承把李侍尧说的故事讲给馨叶听,“你帮我想想,这个小兵总是得利,用的是何种办法?” 馨叶一脸绯红,娇憨道:“你自己都有答案了,还要我讲。” “我的答案不知对不对,想叫你帮我拿主意。”潘振承的目光从玻璃杯中的香槟气泡,移到馨叶白里透红,似笑非笑的脸上。“我是这样想的,小兵的故事,不外乎要想说明两点:一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可变通,军官规定每人一碗,别人用小碗那个小兵用大碗;后来兵营规定用统一大小的碗吃饭,小兵仍然比别人多吃。因为营中断粮,后来供的饭是粥,这便成了小兵吃两碗的理由,弁官说的是每人限吃一碗饭,小兵的诡辩是我没有吃饭,我喝的是粥。第二点,光会变通还不行,还得背后有人,这个小兵一定拜了旗人都统做干爹,弁官就拿他没办法。这个小兵鬼精,后来做了封疆大吏。” “你说的是李侍尧?” “我瞎蒙的,李督台可不是小兵出身,他祖父父亲都是朝廷的大官。” 馨叶转脸去看壁上一幅西洋画,画面是西洋海港,一艘五桅帆船返航,岸上站满欢迎的人群,手里拿着鲜花欢呼雀跃。岸上是一座海港城市,沿海排着两层的洋楼。洋楼的窗户全是敞开的,窗台站着妇女孩子。馨叶其实没看画,眼前浮现出师太狠毒的眼神,“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你心里只有仇恨!仇恨!” “馨叶,知道这是哪儿吧?”潘振承站馨叶身后问道。馨叶转过脸,眼睛蒙着一层迷离凄怆的薄雾。“我不知道。”馨叶讷讷道。 “这是蓝旗国哥德堡,这条船是哥德堡号。哥德堡号首次来广州贸易,经过一年海上颠簸,回到哥德堡海港。”潘振承说着脸有戚色,“可惜哥德堡号沉没了。当然,到过广州的西洋船沉没的不止这一条,我曾跟你说过荷兰商人洛连,他带夫人女儿来广州,正好碰到禁夷妇令,是彩珠去求班中堂才获准在广州居住三天。洛连一家太不幸了,在回国的途中,一家人乘坐的荷兰商船在南洋海面沉没。” “你带我去十三行会馆看看吧,听说跟官府衙门一样,行首的宝座,比衙门正堂坐的还要宽大精致。” “还是改天吧。”潘振承犹豫道,“打从严济舟回来主事,他们父子俩整天都呆在那。” “你和李侍尧狼狈为奸,避免了十三行的大灾大难,就凭这点,李侍尧早该叫严济舟滚蛋,让你来做行首。” 馨叶的话连钩带刺,潘振承怔怔地看着馨叶诡谲莫测的眼神,“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你的知己,当然得为你的前程着想。你不是早就有做行首的宏愿吗?现在正是时候。”馨叶莞尔一笑,脸上绽出一对迷人的小酒窝。

复立公行

十三行会馆公堂的天井口,一只喜鹊落在瓦楞上叽叽喳喳欢叫。喜鹊并没给严氏父子带来喜悦,父子俩面面相觑,沉浸在焦虑不安中。 洪瑞案查办,严济舟做缩头乌龟,称病在家调养,让潘振承主事。原想呆一旁看潘振承的笑话,没料到他鼎助李侍尧摆脱了危机,毫发未损,还与总督大人结为至交。在洪瑞御状案未发生前,潘振承放弃了两艘万石级的洋船,交给严济舟承保。泰禾行在生意上赢了同文行,可明年呢?严济舟看过尤拔世草拟的征税细则,到明年粤海关将会全面减免陋规杂费,口岸繁荣已成定局,东印度公班将会派出大型船队来广州。潘振承今年输了生意,明年绝不会善罢甘休。 严济舟悻悻恨恨道:“未雨绸缪,我现在就得为承保事来个决断。” 严知寅道:“先斩后告,老爸先以行首的名义定下新行规,再分别通告各行商。” 严济舟否决了儿子的建议,筹划叫章添裘、黎南生联手演双簧戏。 初冬的寒风掠过岭南大地,黄埔港最后一艘洋船载着丝茶瓷器进入了狮子洋,乘着北季风消失在茫茫的伶仃洋。收市例会在十三行会馆公堂举行,每张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冬令鲜果。行商喝茶聊天,严济舟照例坐在首席,他的左右坐着潘振承和蔡逢源。 严济舟脸带微笑道:“诸位同仁,洪瑞案圆满审结,老夫甚感欣慰。然而,今年是多事之年,洪瑞案闹得天翻天覆地尚不表,单说生意,那是格外的清淡。现在,请副主事潘启官,总结一年的贸易。” 严济舟用期待的目光看一眼身旁的潘振承。潘振承站起身,向众行商鞠了躬,有条不紊道:“本商受严主事嘱托,向诸位同仁汇报一年的贸易。本商准备分成三部分通报:一是商船数及承保情况,二是贸易总额及配额分配,三是盈利状况及行用捐输。本年度共到西洋商船十条,只及正常年度的一半。这十条船,泰禾行严济官承保了三条,均为东印度公班的商船,总载重三万九千石,为各行之首;其次为同文行的潘振承,也就是在下,承保了一条蓝旗国船、一条港脚船,总载重为一万八千石。剩下的五条总载重为三万八千石,保商分别是逢源行蔡源官,大吕宋商船一条,载重为——” 章添裘插话:“启官你说清楚,这五条商船由多少行商承保?” 潘振承道:“除去严济官和本商,便是在座的十三位行商。” 黎南生嗤笑道:“老章你做了这多年贸易,连这么简单的数都算不清楚?正副主事商的一等行共承保了五条,其他二等三等行争吃另五条剩 83dc." >菜残羹。” 蔡逢源皱了皱眉头说道:“五条整船,不好叫剩菜残羹吧?”蔡逢源的洋行始终处在中游,跟严济舟的关系向来还可以。他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是针对章黎二人,还是对严潘二人获利太多表示不满。 章添裘大声嚷嚷道:“老黎说得不错,就是剩菜残羹!二位正副主事商承保的五条船,总载重达五万七千石;而剩余的十三个小商,承保的五条商船,总载重才三万八千石。”黎南生满腹牢骚道:“老章你又算糊了,不是十三个小商承保了五条洋船,事实上只有五个做了保商,另八个小商,根本就无船可保,连剩菜残羹都吃不上。” 严济舟的豆荚眼凶光毕露,敲击着桌子骂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严济舟气恼地指着章黎二人,“老夫知道你们两个早就对我心存不满。你们今年没做上保商怪谁?能怪老夫做事不公?夷船来得少,你们不是不知道。” 章添裘一副不服气的神情:“严首商,难道你做事公道?”黎南生立即唱和:“严济官,我看你是以权牟私。难怪你过去争总商之位,与陈焘洋斗得你死我活,原来是为一己之利。” 潘振承冷静地喝着茶,他内心很清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严济舟这出双簧戏的矛头,最后是要对准他。 章添裘叫道:“严首商,说句你不要动怒的话,和老总商焘官比,你的私心实在太重。” “他的私心难道不重?”严济舟委屈道。 黎南生道:“老焘官至少在承保安排上,比你做事公道。他不允许行商私下与夷商洽谈承保,承保权收归会所,由十三行全体行商共同拥有。” 众行商交头接耳,纷纷要求修订承保权行规。 潘振承仍不动声色喝着茶,静神聆听行商的意见。陈焘洋对潘振承有救命之恩,潘振承亦竭诚报答陈焘洋的大恩大德。然而,对老东主陈焘洋的为人,潘振承心底是有看法的,陈焘洋过于霸道,独断专行,比如承保权名义上归十三行集体所有,实际控制权捏在总商陈焘洋一人手中。如果要评价是否公正,这是最大的不公。潘振承猜想严济舟暗中唆使章黎二人挑起争议,激起众怒,要求修改承保行例。严济舟的目的不外乎有两点:一是巩固自己的首行地位;二是消弭潘振承的承保优势。 蔡逢源敲打着案桌:“静静,静静。” 众商静下来。严济舟苦笑道:“唉,这是怎么啦,老夫成为众矢之的。好吧,既然众商对现状不满,老夫同意修改例会议题。大家各抒己见,一个个讲,看看有没有必要修订承保行例。”严济舟说罢目视潘振承:“启官,由你开始怎样?” 潘振承不假思索:“本商完全赞同章添官、黎南官的意见,将承保权收回十三行公有,取消夷商自由选择保商的权利。”严济舟内心错愕不已,没想到潘振承这个堡垒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严济舟露出赞许的笑容:“说得好,正合本商之意。我等都是大清官商,岂能容忍夷商为所欲为?” 蔡逢源也对潘振承的举动错愕不已,同夷商私下洽谈承保,潘振承占极大的优势。麦克曾多次放言,以后要把同文行列为重要客户。潘振承做贸易很有一套,别人不敢接的洋货他敢接下,积极联系下家销售,很少积压洋货。潘振承卖给夷商的土货价格公道,质量上乘,交货也非常及时,外商都乐意同潘振承做贸易。这种两便的原则,行商人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做圆满,首先他们销售洋货的能力就比不上潘振承。蔡逢源想:严济舟将承保权收为公有,最终会像陈焘洋那样化公为私,随心所欲支配承保权。倘若如此,严济舟将会有效地遏止潘振承的承保优势,潘振承以后惟有仰首商的鼻息。潘振承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想到这点,可他明知是个圈套偏往圈套里钻。 严济舟看了一眼愣神沉思的蔡逢源,碰碰他的手肘道:“源官,启官赞同把承保权收为十三行公有,你意下如何?” 蔡逢源缓缓举起手:“我……我附议。” 严济舟一个个点名,其他的行商全部附议。 严济舟最后举手:“老夫也附议。有关承保权收回会馆公有,十三行全体同仁一致通过。” 严济舟宣布散会,行商三三两两出了会馆。 严知寅兴高采烈从更衣室蹦出来,兴奋地叫道:“老爸技高一筹,潘振承仅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严济舟脸上浮现出疑云,摇摇头道:“我觉得赢得太轻松了,他不等我真正出手,就主动缴械。” 严知寅一激灵,刚坐下又站起来,“老爸认为其中又有诈?” 严济舟忧心忡忡道:“他老奸巨猾,或许他反手接过我设的圈套,让我来钻?” “老爸准备怎样?” “我得赶紧去断他的路。” 严济舟乘暖轿出了东关闸,轿班沿着码头街疾疾行走。约一刻时,轿子进入粤海关前广场,严济舟不等护轿喊落轿,叫轿子直接进靖海门。他不想见尤拔世,尤拔世肩膀骨软,事事还得听命李侍尧。对求见李侍尧,严济舟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潘振承和总督的关系远比他密切。 严济舟坐在轿上,绞尽脑汁设想如何讨李侍尧心欢。细火炆猪头,火到猪头烂,可是时间不等人。严济舟冥思苦想仍想不出好点子,责备自己过去鼠目寸光,给洪瑞告御状吓得六神无主,生生地把结交总督的机会给糟蹋了。轿子走得飞快,转瞬就到总督衙门前。因是熟人,不等严济舟递名剌,李十四便进去通禀,转身出来带严济舟进了总督署。 远远看到李侍尧斜坐在躺椅上,身穿黑洋呢做的夹袄,外面套了一件豹皮马甲,躺椅两侧各放一只茶几,分别放着茶壶茶盅和点心水果。躺椅底座为弧形,李侍尧把一只果仁扔嘴里,躺在上面优哉优哉地翘动。严济舟手心捏出一把冷汗,到现在还没想到妥帖的办法。“还是烧猛火吧,制宪大人吃不吃这一套,听天由命。”严济舟打定主意,提前把笑容堆在脸上。 “李大人好闲情啊。”严济舟笑容可掬向李侍尧行礼。 李侍尧支起身招呼严济舟坐,轻松愉悦道:“洪瑞案平安化解,两广又未出大事,本督方有山野乡绅般的闲暇。”李侍尧端起茶盅又放回去,“严济官,来见本督有何事?” 严济舟深谙李侍尧讨厌拐弯抹角的交谈方式,毕恭毕敬道:“末商想请李大人落黑后到迎珠画舫消遣。” 李侍尧听说沙面的妓女多,迎珠的赌客多,迎珠码头的画舫小艇,大多都兼营赌博。李侍尧佯装不知情,慢条斯理问道:“严济官,你打算安排些何种消遣呀?” “叫几个舫妹侍奉饮酒,然后一道打宣和牌。” 李侍尧立即显出饶有兴趣的神态:“听说十三行商邀请贵客打宣和牌,常常输牌,好让贵客赢一笔钱。” “像李大人这样的贵客,本商定不会使您失望。”严济舟意味深长说道。 “你带了多少赌资呀?” “不多,十万银票。若输得不够,末商叫犬子随时去取,只要李大人能尽兴。” 李侍尧开心地笑道:“严济官用心良苦,这样的赌局够诱人了。” “本商在怡乐舫恭候李大人。” “本督今晚正要去迎珠码头的画舫,不过不是怡乐舫,是另有所约。” 严济舟心里咯噔一响,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惊慌,微笑道:“不管怎样,大人饮过酒后,一定上怡乐舫玩一把宣和牌。” 迎珠街在新城永靖门外,附近有著名的天字码头。迎珠街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水面铺设木板栈道,两旁排列着争奇斗艳的画舫寮寨。日落月升,华灯齐放,灯光如珍珠玛瑙一般熠熠煌煌,故曰迎珠街。迎珠街的娼寮妓舫虽不及沙面招眼,也是新城外一道耀眼的景观。初来广州的西洋人,倘若天黑船经迎珠街,耳闻丝竹,鼻嗅酒香,眼看美色,恍若进了童话世界。 李侍尧不陌生迎珠街,他每次都是着便服上紫洞艇,惟这次不同。他身穿内衬西洋绒的官袍,外罩一件绣有仙鹤的补服,顶戴上的珊瑚缀球在灯光中闪闪发光,脚下穿琼州山羊皮长筒官靴,气宇轩昂地踏上木栈道上。 严氏父子天色黄昏便在怡乐舫恭候,远远看到李侍尧露面,严济舟笑逐颜开迎了上去:“李大人,本商恭候您多时啦。” 李侍尧似乎没听见,眼睛转向另一侧的醉翁舫,严济舟顺着李侍尧的视线望去,潘振承站在醉翁舫的大红灯笼下。李侍尧大声叫道:“潘启官,本督迟到,等急了吧?”潘振承脸上浮现出得胜的微笑,严济舟没听清潘振承跟李侍尧说了什么,李侍尧朗声大笑,挽着潘振承的手进了筵厅。 严济舟进退不是,一脸失意。 潘振承陪着李侍尧穿过筵厅,进入包厢,李侍尧笑道:“启官你的面子大如天啊,一张请柬,本督不敢不到。”潘振承侍候李侍尧坐下,恭敬道:“督台大人屈尊莅临,本商不胜荣幸。” “看到严济舟没有?” “看到,他脸都挂不住了。” “他准备三十万银票,请我打宣和牌,本督辞了他。”李侍尧有意笃大严济舟承诺的赌资,接过潘振承递来的热毛巾擦脸,“启官,本督可是第一次没更衣就来吃商人的宴席。” 潘振承感激道:“末商万谢李大人。大人故意不更衣,是想叫众人看看,潘振承能与一品封疆大吏交朋友。” 一个清丽娇艳的侍女跪着为客人斟酒。 潘振承举起酒杯敬酒,李侍尧按住潘振承的手:“启官,你说出由头,缘何请本督上迎珠画舫?” “李大人喜欢直来直去,可这次末商不得不绕弯子。在开海贸易的最初二十余年,来广东的外商可以随意下榻夷馆或者到外面的客栈居住,可以随意同行商散商贸易,偷漏税屡禁不止,外商外出酗酒嫖妓如家常便饭。康熙五十九年十一月,行商领袖霍鑫耀在海关监督和广东提督的支持下成立十三行公行,制定出十三条行规,以便总揽朝贡贸易,负起监督管束外商的责任。第二年,英吉利公班船来到黄埔,接到公行通告后,大班格兰特大发雷霆。他们在散商的怂恿下去肇庆向两广总督杨琳投诉,以拒绝开舱卸货要挟。杨琳息事宁人,赶来广州召集霍鑫耀、陈焘洋等行商大户协商,要十三行做出让步。十三行恢复与外商间的贸易,公行在无形中解散了。丐有丐帮,商有商会,十三行公行解散,十三行的行会仍在。历任督抚关正都默认十三行自立的行会,出了事,督抚关正拿行首是问;捐输报效,督抚关正交行首统一收缴,而不会一个一个派捐。” 潘振承举杯和李侍尧轻碰一下,继续说道:“然而,名不正言不顺。十三行的行会叫会所也好,叫会馆也罢,总是扮演一个极为尴尬的角色。散商、外商为一己之利不约而同指责十三行垄断,强烈要求督抚海关裁撤十三行行会。末商还要重复那句老话,乞丐都有丐帮,行商为何不可有行会?如今,海关严格规限税银,口岸繁荣指日可待,洋船洋商来得多,管束难度增大。督促外商遵守防夷五事,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行会组织,现在的会馆不足以震慑外商。” “你的意思是复立十三行公行?让行会成为一个衙门式机构,威慑外商服我天朝法度。”李侍尧啃过一只鸡腿,双手油腻。潘振承递上一条毛巾给李侍尧擦手。 “不完全是威慑外商,十三行除行商外,还有通事、散商等涉外商人。有个半官方的机构,也好协助督抚海关规管。”潘振承剥好一只龙虾,放到李侍尧面前的碟子里,“李大人,末商有一个建议,倘若您准许复立公行,最好把承办西洋船和南洋船贸易的行商一分为二。至于海南行,照例承办福建、潮州海商贸易。” 李侍尧夹起剥了壳的龙虾蘸醋,看了看潘振承炯炯有神,充满期盼的梭子眼:“复立公行,本督准了。”李侍尧把龙虾放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意味深长道:“至于何人出任公行总商,本督还需要斟酌。” 潘振承兴奋地举杯:“谢李大人!有您这句话,末商心满意足了。” 李侍尧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道:“明天你随本督巡视东炮台、西炮台,福潮和暹罗贸易也得好好整饬。” 粤海关在关署前、十三行前、黄埔设立征税稽查衙门,还在城东大沙头和城西黄沙设立挂号口,挂号口衙门就在炮台旁边,俗称东炮台、西炮台。这两个挂号口,对往来内地及通商口岸的进出口货物稽查并征税。康熙二十五年,广东督抚吴兴祚、李士祯与粤海关监督宜尔格图达成协议,内陆贸易税归地方征收,称为“住税”;海洋贸易税归海关征收,简称“行税”。内陆贸易包括内河贸易这一块,广州是广东最大的内河商埠,住税与行税有时很容易混淆,地方税馆与东西炮台税馆常常发生矛盾,甚至大打出手。 李侍尧参考潘振承的建议,与尤拔世达成口头协议,出入东炮台的货船征税一律归海关;出入西炮台的货船征税,如不是直接出入十三行码头,一律归地方征税。李侍尧明显偏袒地方利益,故而不跟尤拔世签署正式协议。尤拔世不敢拂总督的面子,否则,来自地方的攻讦,叫他在关正宝座上坐不长。 下面该着手理顺海南行。 海南行的前身是金丝行。康熙二十五年,广东的督抚海关把专营海货的官授牙商分为洋货行与金丝行,洋货行负责外洋贸易,金丝行包揽内地水陆贸易。康熙年间,金丝行一枝独秀,洋货行不兼营金丝行就维持不下去。到雍正末年,洋货行后来居上,稳稳占据龙头老大的地位。此盛彼衰,行商把财力精力放在承办外洋贸易上,有的干脆关掉金丝行,有的让金丝行自然萎缩,金丝行逐渐成为独立的商团。 乾隆十八年,李永标将金丝行更名为海南行,将福建、潮州的海船正式划归海南行承接。规定凡经营沿海贸易的船只必须投挂海南行,海商运来的货物只能卖给海南行,需要贩运到他处的货物也得从海南行购买。这种垄断性经营在外洋贸易中行得通,在沿海贸易中却阻力重重。海商与牙商都是同根同祖的中国人,约有七成是漳州泉州与粤东潮州人。漳泉及潮州民风历来强悍,赶海人尤其暴烈蛮狠。牙商接待他们,一面赔着笑脸酒肉款待,一面严阵以待暗伏打手提防海商闹事。海关不直接向海商征税,由牙商代缴税费。海关勒索牙商,牙商将负担转嫁海商,海商心怀不满,“讲数”不成便拳脚斧铖相见。 牙商内部亦纷争不断。前任行首是漳州海商林舵头,他只顾及闽籍牙商的利益,逼得潮籍牙商相继破产,残存的只能吃闽籍牙商的剩菜残羹。乾隆九年林舵头病逝,潮籍牙商在潮籍海商的支持下,另立行首。潮籍牙商以牙还牙,处处处封杀闽籍牙商。双方发生多次械斗。两败俱伤,行会如同虚设,闽籍潮籍牙商各自为政,接待本籍的海商。 “潘启官,你是福建人,你站在哪一方?”李侍尧同尤拔世、潘振承巡视东炮台挂号口,听两人介绍海南行的情况后,紧皱眉头问道。 “回李大人,末商是督抚海关的官准行商,当然站在官府一边。末商以为,闽籍潮籍牙商都不适宜做海南行的行首。沿海贸易,闽籍潮籍海商的势力太大,闽籍潮籍牙商与他们勾结,官府无法控制他们。”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站在东炮台,李侍尧拍打着生铁炮筒问道。 “新会籍的石如顺可以考虑。石如顺曾是黄埔买办,申办了官授牙帖,因缴不起报效银,未能换成行帖,开了一家海南行。石如顺为人厚道,处事又不乏精明,在闽籍潮籍牙商的夹缝中求生存,竟然与这些蛮横无理的牙商相安无事。倘若指定石如顺做行首,石如顺不会依傍两大船帮中的任何一方,他只有投靠官府,才能够维持行首的权威。” 李侍尧转向尤拔世:“尤关正,这事就这么定下,指定石如顺做海南行总商,海关和地方衙门都要做他的后盾,不管何地的海商牙商闹事,只要石如顺请求,海关和南海番禺县衙门的差役,随时协助石如顺办差,他们若敢兵戈相见,弹压不贷!” 暹罗海商违法乱纪,也是历任海关监督头痛的一大痼疾。 广东口岸与南洋诸国的贸易,暹罗贸易约占七至八成,像柬埔寨、港口、旧港、安南、柔佛、六昆、缅甸、南掌、苏禄、琉球的商船,有99lib.时数年不见踪影。吕宋和爪洼虽然地处南洋,却沦为西洋的属地,往返的商船大都为西洋船。因此,暹罗贸易成了南洋贸易的代名词。 暹罗的海商大多为闽籍潮籍人氏,他们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现籍漳泉和潮州的海商,一类是落地暹罗的闽籍潮籍海商。他们的海船分为两种:福建的绿眉船,粤东的红头船。由于朝廷禁止打造两桅以上的船只,盛产柚木的暹罗遂成为亚洲的造船中心,大批的闽粤工匠涌向暹罗打造海船。悬挂绣有大象的暹罗旗海船,比绿眉船和红头船要大许多。暹罗海船鹤立鸡群,成为省河独特的景观。 暹罗的进口货物九成为大米,广东福建缺粮,运送大米的暹罗海商成为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的宠儿,牛酒面足量供应,暹罗海商和水手可以享受国内海商及水手的待遇,他们不仅可以随意租住,还可以在广州购置房产,蓄奴纳妾,当然也时常斗殴滋事。南海番禺县衙迫于上峰的压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侍尧从署理两广总督起,便插手粤海关事务。他的关注点一直在西洋贸易,防范的重点仅仅限于西洋人。洪瑞御状案后,李侍尧专门针对西夷出台防夷五事。听了尤拔世和潘振承介绍情况,李侍尧认为对南番放任自流,影响更恶劣。暹罗、安南、苏禄等国是天朝藩属,暹罗海商及水手来我天朝,岂能高于天朝子民,为非作歹而不受天朝法例制约?何况其中混杂了不少冒牌的暹罗海商。 擒贼先擒王,李侍尧决定从名声最大的暹罗海商黎海水入手,派潘振承秘密去了一趟潮州。在海阳县衙,潘振承查到了黎海水的户籍、船籍的原始材料;黎海水手下的船老大和水手都是现籍海阳县的船民。 黎海水府在西关黄沙,高墙深院,极其奢华。潘振承赶回广州的当晚,黎海水正和三个宠妾在美轮美奂的逍遥堂饮酒。官兵包围了黎府,黎海水手下的打手企图反抗,立即被官兵制服。李侍尧带领戈什哈闯进逍遥堂,斥令将僭冒暹罗番商黎海水拿下。官兵随即抄了黎海水的家,黎海水及手下的师爷、打手等一干人关进臬司大狱,其余近百名家人软禁在黎府。 老账新账一起算,杀人者偿命,违法者处罚。一个船舵和三个船艄砍了脑袋,其余船舵船艄责杖后枷号示众,流放云贵、琼崖等地为奴。黎海水责杖一百折四十板,着其在粤海关及各口码头枷号六十日,尔后随全家近百口流徙云南。黎海水的胞弟黎海涛是十三行商人,臬司判其庇凶罪、协从僭冒罪、偷漏税罪判杖责一百折四十板,着其在粤海关和十三行枷号五十日,尔后全家六十余口流徙贵州。 黎海涛自乾隆元年起,渐渐脱离十三行会所,专门承接暹罗海船,为暹罗贸易的潮籍首商。十三行像黎海涛这样专事南洋贸易的共有三家,另外还有两家在西洋和南洋贸易间游走。专事南洋贸易的行商在东关或西关建有行馆,成为有名无实的十三行会馆成员。潘振承建议将南洋贸易从外洋贸易中划出,以后的外洋贸易专指西洋贸易。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日,总督李侍尧颁布宪谕:“督署接潘启等九家洋货行呈请,与户部谘议,决定设立户部公行,专办西洋贡船货税。此后洋货行更名外洋行,潘启为公行总商;罗牯等五家洋货行另设本港行,专办暹罗等南洋贡使船只贸易事宜;改设海南行为福潮行,由石如顺为行首,输报本省潮州及闽省等沿海海商船只货税。” 在宪谕颁布的当天,李侍尧同潘振承、罗牯、石如顺分别签署了契约。潘振承在承饷条款中保证:“除旧额外,正款可加四十余万两银;海关的平羡银余,可收百万。”潘振承之所以敢签,是他对广东外洋贸易的前景充满信心。只要粤海关严明自律,督抚认真督察,广东口岸将会吸引越来越多的洋船。 严济舟接到督署差役送来的宪谕,脸色乍变。这么大的事,潘振承竟撇开会馆主事,秘密与总督达成协议再公之于众,潘振承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主事商?严济舟心中好一阵绞痛,脸色苍白,在知寅的搀扶下出了会馆,回?府疗养。 严济舟患的是心病,他拒绝看医,捧起一册《金刚经》细读,紊乱的心绪渐渐趋于平静。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只好默认这个事实。潘振承的后台是李侍尧,他不信李侍尧能在粤督的宝座上坐一辈子。短短十年间,先后有硕色、陈大受、阿里衮、班第、策楞、杨应琚、鹤年、陈宏谋出任粤督,平均一任还不到一年半。李侍尧也不可能坐太久,一旦李侍尧调离广东,他就有可能翻盘。 严济舟想到这,心境豁然开朗,拈笔写下一行字:“韬光养晦”。

整饬驻军

李侍尧同潘振承签订了承饷契约后,进西花厅饮茶。潘振承说他不打算这么快挂牌,西洋商人是外洋贸易的主角,他打算等朝贡期开始举行公行庆典。 “公行成立庆典,你想要本督送何礼物?”李侍尧转动着钢球问道。 “面子。庆典那天,望李大人能出席庆典宴。” “面子是要给的,本督同意复设的公行庆典,天大的事都要撂下。送何礼物嘛,容本督好好琢磨琢磨。” 洪瑞案审结后,李侍尧专门针对夷务出台防夷五事。他一件一件梳理整饬,因遇到夷商住冬,黄埔防务只有留到来年初夏进行。 黄埔防务多头管理,乾隆十年由抚标中营鄣振骆手下的千总率汛兵驻防,其营汛离黄埔约有三里路。乾隆十八年,广州协副将阿努赤在班第、策楞、锡特库等封疆大吏的支持下,派遣一名外委把总率十二名协兵进驻黄埔港,在港湾旁搭寮居住,朝贡期结束撤走。同年,抚标中营裁撤,官兵编入抚标左右营。腾出的营盘划拨给驻扎在番禺的永靖营,营汛官兵九十名,汛千总名叫王鹏飞。按照军机大臣班第的部署,永靖营黄埔汛与广州副将手下的协兵联防;水面则由左翼镇标中营战船巡逻。阿努赤倚仗自己是班第的亲戚、策楞的心腹,有恃无恐,由广州将军锡特库出面,把永靖营和镇标中营挤到黄埔港外围。永靖营不得在黄埔港搭寮设哨,镇标中营战船不得靠近洋船,这两支水陆官兵仅仅作为协兵的后援。 洪瑞案审结,李侍尧出台防夷五事,第五条即是加强黄埔防务。他在奏折中称原有的“广州协标外委把总职分卑微,不足以资弹压,应请嗣后夷船进口之日为始,于臣标候补守备内酌拨一员专驻该处,督同守寮弁兵,实力防范稽查”;鉴于增城镇标中营战船巡逻会出现空档,李侍尧在奏章中提出在“附近之新塘营酌拨桨船一只,与该处原有左翼镇标中营桨船会同梭织巡游,俟洋船出口后,即行撤回。” 两广总督是粤桂两省最高军事长官。总督节制粤桂抚标和提标,以及广东九个镇标;并且直接拥有督标左、右、中、前、后五个营,约有五千官兵,均驻扎在广州。《大清会典》规定,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统辖的官兵为营。开春后,李侍尧指定五品候补守备魏中行为特派黄埔专员,行使督察约束协标寮兵、防范稽查夷人的专权。 魏中行根本无法督察约束协标寮兵。 黄埔驻军违法乱纪是多年遗留下的痼疾。因为涉及缴械卸炮等高端机密,广东军政大员和海关监督都未把黄埔驻军的问题奏报朝廷,总是内部协调解决。即使搅得天翻地覆的洪瑞案,也未伤及黄埔驻军一根毫毛。 五月二日,荷兰商船巴特勋爵号驶入黄埔,宣告了乾隆二十五年朝贡贸易开市。 经历了洪瑞御状案,尤拔世不敢怠慢洋人,第二天便率领一班关胥前往黄埔验证量船,督标候补守备魏中行接讯后也乘快蟹赶到黄埔。海关楼船接近巴特勋爵号时,洋船大班李约瑟按例放礼炮欢迎。三块跳板并排架在洋船甲板上,尤拔世在众关胥关役的簇拥下上了洋船甲板,李约瑟单腿行跪礼。尤拔世代表天朝皇帝赐西洋贡船一头杀好的牛、两坛酒、两筐面。李约瑟献上一打火鸡彩蛋和一套琥珀饰品。 尤关正验过船牌,船房书胥等量船官和李约瑟等一干洋商,在保商蔡逢源、通事闻世章的陪同下量船。这时,前甲板呼拉拉上来八个协标寮兵,为头的是外委把总马头风。广州城守协标属于绿营体系,但广州协的兵源并非全部来自汉人,马头风及手下协兵全部是汉八旗出身。马头风大咧咧地向尤拔世打了个拱,以命令的口气要求尤关宪停止量船,发布关宪令勒令夷船缴枪卸炮。 马头风不直接同夷人打交道,把难题压给海关。尤拔世叫关役招呼马外委喝凉茶,关役把水葫芦递给马外委,被马头风推开。尤拔世赔着笑脸道:“马外委,您是内行人,不会不知道一尊大炮有多重,怎么把它卸上岸?这笔银子该谁来出?卸炮损坏了又该由何人负责?缴枪虽是好办,但是万一有海盗水蠡偷袭怎么办?” 马头风板着脸道:“我不管,本外委只管防夷。你不勒令夷船缴枪卸炮,你量了船也不算数,本外委禁止夷船卸货!” “马头风!你讲不讲理?”说话的是督标候补守备魏中行。李侍尧向魏中行私下交过底:黄埔防夷外紧内松,夷人没有滋事作乱,就不要去为难他们。 马头风打量魏中行,冷笑道:“哟,你是哪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蛆呀?” “本标乃正五品督标中营守备,特派黄埔防务监察专员。”五品武官岂能容忍九品外委把总用如此恶毒的言语羞辱,魏中行大喝一声:“来人,把犯上作乱的恶弁拿下!” 魏中行只带了两个亲兵,他们正要接近马头风,立即被寮兵气势汹汹推到一边。双方抽剑拔刀,怒目对峙。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协标右营游击多伦。多伦走到魏中行和马头风面前,质问为何事兵戎相见。 魏中行道:“以往夷船到港,都没有缴枪卸炮。驻防官兵的职守是约束住夷艄不使用枪炮。枪炮留在夷船上,对海盗水蠡能起威慑作用。” 多伦大手猛地一挥,叫道:“魏守备,你口口声声替夷人说话,是何意思?皇上下过数道谕令,夷船枪械火炮一律起卸上岸,交驻军保管,回棹返还。马外委正是奉旨行事!” 魏中行愣了一下,也大声叫道:“大清防夷律条规定,驻军不得单独上夷船,必须督抚关正请求配合才可以上船稽查,并且要行商或通事陪同。” 多伦把矛头对准尤拔世:“尤关正,你是如何遵行上谕的?皇上饬令驻军实力防范稽查。你倒好,明知夷船没有缴枪卸炮,擅自量船,私准夷船开舱卸货。” 协兵清缴枪炮是假,敲诈银两是真。海关给协标捏住了软肋,上谕明确规定不缴枪卸炮不得开舱卸货。尤拔世软了下来,请多伦和马头风上楼船喝茶,悄悄拿出二百两银票消灾。 却说军机大臣奏议通过李侍尧奏报的防夷五事,乾隆下谕“标本兼治,照例实行”。李侍尧传人叫潘振承来督署,潘振承仍坚持他的明禁暗弛的观点。 天黑时,特派黄埔监察专员魏中行满头大汗进了总督衙门,神态沮丧地陈述白天发生的事。李侍尧眉头紧锁问潘振承:“启官,你如何看?” “协标做事越来越鬼了,他们怕激起夷怒,只向海关施加藏书网压力,海关惟有选择破财消灾。”潘振承说起雍正年间的海关监督杨文乾,他把种种名目的杂税陋规简化为统一的“规礼”,每条夷船缴纳一千九百五十两,全部入账海关。其中一千零八十九两作为关税收入上缴朝廷,五百一十六两分派给驻守黄埔及东西炮台的绿营,另外,二百四十六两为粮驿道船牌费、通译的报酬和其他关务费用。 潘振承道:“雍正朝吏治远远严于乾隆朝,世宗皇帝惩治墨吏毫不心慈手软。杨文乾在广东任上查处贪墨雷厉风行,令人望风丧胆。可就是杨文乾另给驻军五百多两犒劳费,那些年每年要接纳十条以上的番船,驻军一年入账达五千多两。想必杨文乾这样做,跟世宗皇帝通了气,杨文乾抠门和暴戾出了名,他都奈何不得驻军,后任粤海关监督,没有哪位不敢不犒劳驻军。” 李侍尧手掌转动着钢球,钢球摩擦得吱吱地响,“现在犒劳银涨到了一千两,平均一年二十条夷船,就是两万两!其中协标得了六成,另四成由抚标镇标按驻员的多少分配。东炮台、西炮台、永靖营、左翼中营的驻员加起来有一百八十员,协标连外委把总才十三个寮员,协标得了六成犒劳银,还要私下勒索银子。” 潘振承解释道:“守关巡关兵勇分到的银子微乎其微,大部分进了将校的腰包。为争取黄埔的驻守权,从雍正年间起,各标将校就暗中较劲。阿努赤驻守黄埔时就尝过甜头,后来又做过广州大关委员,如今是广州城守副将,就数他的手伸得最长了。” “治乱用重典,本督饶不了协标!”李侍尧双眼暴突,厉声叫道。 五月八日,东印度公司孟买号商船驶入黄埔。翌日卯时四刻,尤拔世等一干海关吏胥分乘两条快蟹,由关丁做桨手流梭似的朝黄埔方向划去。广州人把端午节前后的洪水称作龙舟水,碧清的珠江浊水奔流,淹没了两岸的河滩,低洼外的田园屋舍浸泡在泥黄色的水中。天阴晦着,不时有雨点飘落下来,打得快蟹的篾棚嗒嗒地响。尤拔世的脸上乌云密布,规礼归公,并且严禁增收陋规,然而协标二百两银子是不可少的,二十条洋船就得给四千两,这四千两银子找谁出?不可再向夷商伸手,思前虑后,只有拿十三行榨油了。 楼船体大笨重,走一趟黄埔,两头都得摸黑。楼船泊在黄埔村酱园码头,楼船厨师早就备好茶点恭候关正大人。约辰时六刻,快蟹驶入酱园码头。天已放晴,雨后的阳光格外耀眼,照在湿漉漉的楼船上腾起白色的水雾。尤拔世坐在楼船顶端的花厅喝浮梁春茶,四壁的雕花窗框已经卸掉,八面临风,视野开阔,港湾的芦苇丛中泊着一艘紫洞艇。 紫洞艇聚集了广东过半军事将领,他们分别是广东督标李侍尧、广州将军福增格、广东提督存泰、广东抚标托恩多、左翼镇标洪占魁、广州协标阿努赤;分派黄埔驻防巡江的永靖营、协标右营、左翼中营、新塘营的营正;以及海关广州大关委员伊勒哈、督标特派黄埔专员魏中行等。从昨天傍晚起,他们陆续被李侍尧的亲兵请到沙面的仙游紫洞艇,饮酒喝茶,睏了还可进舫姐的厢房睡觉。然而整艘船不见舫妈,也没有一个舫姐,侍奉他们的全都是督署皂隶。午夜时,该请的人到齐,李侍尧吩咐开船,舵手桨手全都是督标中营的水勇。 李侍尧没说要做什么,上哪去。他拿出防夷五事的朱批奏折录副,和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涉及黄埔驻防的公牍,请列位将校武官阅读。凌晨时,紫洞艇驶进外洋港外围的芦苇丛。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阿努赤和多伦在一间厢房睡觉,厢房里还氤氲着舫姐留下的脂粉香,然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他们早就猜出李侍尧此行的目的,他们没办法向寮兵通气,只好听天由命。 这次行动,李侍尧只向尤拔世透露了一丝口风,他要尤拔世迎合马头风的敲诈。尤拔世用过早膳,吩咐开船。楼船缓缓撑离酱园码头,朝外洋港的豁口驶去。孟买号鸣放礼炮,炮声震得海鸥凄厉地鸣叫着乱飞。尤拔世看到寮棚里的协兵全部站在草滩高处,水边拴着一条扒龙。洋船为防中国兵,极少放下软梯,协兵要上洋船,只有趁海关验船的最佳时机。 尤拔世率关胥登上孟买号,量船尚未开始,马头风就带十个协标寮兵上了船。马头风装腔作势,义正词严宣读缴枪卸炮的上谕,尤关正乖乖地叫属下拿出一包银子,四锭成色上乘的官元宝。好事接踵而至,一艘大吕宋船正驶入黄埔港。尤拔世决定上大吕宋船验牌量船,他不等马头风宣读缴枪卸炮的上谕,无可奈何道:“早也是要给,晚也是要给。”又拿出二百两官银给马头风,脸上的表情像死了老爹老妈似的。 协兵每做完一票,能分得一百文铜钱,外加一席酒肉大餐。今天这一票干得尤其漂亮,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到四百两银子,马把总慷慨大方叫老板尽管上好酒好菜。酒过一巡,永靖营汛千总王鹏飞带汛兵闯进来,王鹏飞斥喝:“把违法乱纪、敲诈勒索的墨弁统统拿下!”双方对打起来,汛兵人多,很快把协兵制服,押出酒铺。 李侍尧等一干督标、抚标、提标、镇标、协标及驻军营正在大榕树下等,汛兵把协兵推到大榕树下,王鹏飞把搜查到的四百两官银交给李督标。转瞬功夫,尤拔世等海关吏胥赶到。李侍尧听过尤拔世陈述后,正言厉色问道:“马头风,是谁指使你干的?” 马头风跪地上,悄悄抬头看多伦,多伦侧过脸,眼看别处。站多伦身旁的阿努赤瞪了马头风一眼。马头风颤栗一下,鼓起勇气道:“回禀督标大人,驽罪执行缴枪卸炮的上谕,代收银两,是准备充作卸炮的费用。” “你还会诡辩?”李侍尧怒不可遏叫道,“协标从乾隆十九年起在黄埔增设寮岗,额外勒索的卸炮费不下万两,你哪一次雇用苦力卸过炮?” 李侍尧说着,目光似剑在人群梭视,大喝一声:“多伦出列!” 多伦站了出来,李侍尧问道:“五月初三,海关吏胥上红毛船验证量船,你上红毛船干什么?” 多伦直着身子答道:“奉上谕巡察麾下清缴夷船火器。” 李侍尧冷笑数声:“你还满嘴的理?朝廷有令,驻军上夷船稽查必须获得督抚关正的批准,必须有行商通事陪同。”李侍尧要尤拔世复述初三日发生的事,有督标撑腰,尤拔世如实说出多伦勒索海关二百两卸炮银。李侍尧道:“卸炮是假,勒索是真。没有你的指使,马头风吃豹子胆也不敢上夷船勒索。本督问你,这多年你收了多少赃银?还有谁坐地分赃?” 多伦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神情,头昂昂地说:“收了多少银子标下记不清了,没人与标下分银子,银子全变成酒肉吃进标下肚子里去了。” 军标福增格惊骇不已,他没想到驻军如此胡作非为,敲诈勒索近乎明火执仗。福增格重重咳一声,愤然道:“违法作乱的官兵,非严惩不可。” 李侍尧把福增格、托恩多、存泰召到一侧,轻声商议。尔后,李侍尧站到人群中间,肃然道:“经军标、督标、提标、抚标合议,协标右营营正多伦怂恿寮兵勒索银两,并多次亲自上夷船勒索,斩立决!协标外委把总马头风驻守黄埔,疏于防夷,违法作乱,敲诈勒索,斩立决并枭首协标右营辕杆!协标守关寮兵一律砍去一只脚,以儆守关官兵!广州城守协标阿努赤,失察渎职,杖四十军棍,流云南戍边!” 法场设在外洋港高滩,仅有的三艘洋船,水手全都涌上甲板观看。多伦和马头风身首异处,血溅草滩;十二名寮兵全被剁去左脚,哀号声震天恸地。洋船水手平时对守关寮兵恨之入骨,在甲板上欢呼雀跃。 李侍尧宣布黄埔布防,黄埔要塞陆地仍由协标右营和永靖营联防,水面由左翼中营和新塘营穿梭合巡。李侍尧斩钉截铁:“联防各部互相监督,倘若有一方违法乱纪,协标寮兵便是前车之鉴,隐瞒不报者同罪共罚!”

荣任总商

三声冲天炮凌空炸响。潘振承身着簇新的官服,精神抖擞进入公行公堂。严济舟带领八名行商站公堂恭迎,齐声诵唱:“恭贺潘启官荣任总商。” 潘振承春风满面,谦恭地向同仁回礼:“列位前辈谦让,驽钝出任总商。” 因循旧例,大凡行首就任,首件事情就是写一副行联。暖阁正壁“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两侧的行联,乃十三行开山老祖霍鑫耀耄耋之年留下的墨宝: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潘振承指着霍鑫耀的墨宝道:“朝贡贸易是一篇大文章,虽是钦命,以往四口的做法却各有千秋。个中奥妙,列位前辈比本商更有体会。” 众行商静神聆听,过去四口通商,都承办朝贡贸易,惟有藏书网广东在朝贡上做足文章。浙江忽略了这点,一意孤行想把外洋贸易做强做大,竭力讨好西洋商人,引发朝廷的不安,最终导致裁撤通商口岸。蔡逢源回想往事,发现潘振承正是从那时起渐渐成为十三行的影子行首。蔡逢源悄悄斜睨严济舟,惊奇地发现严济舟居然若无其事聆听潘振承说话。 “本商属于晚辈,无缘身受霍总商教诲。却有幸侍奉陈总商、严总商二位前辈,二位前辈竭诚提携本商,本商受益匪浅,深感二位前辈行联的精妙。”众行商对行联耳熟能详,陈焘洋的行联是:十三洋行誉满华夏八千里,粤省口岸名振外洋十万家。严济舟的行联是:皇恩似海惠泽万国夷商,钦命如天肩负朝贡贸易。 三位前辈行联,霍鑫耀和严济舟强调的朝贡与皇恩,陈焘洋强调的是信誉与名声。为这副行联,潘振承和馨叶试撰过十多副,总觉得不满意。潘振承到走马上任这一天,还没确定行联。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透着茫然,他故作谦虚:“本商才疏智钝,既为总商,只能殚精竭智,勉力为之。”潘振承慢慢提起笔,在心中琢磨用哪副行联,心头灵光忽闪,落笔写道:客流似潮华夷不欺生意兴,货积如山土洋互市财源茂。 华夷不欺一直是潘振承的理想。写入行联,暗中表达了对以往欺辱外商的歉疚。潘振承放下笔,环顾四周道:“按照惯例,列位前辈同仁尽管品头论足,若无异议,便可作为新行联悬于正堂两侧。” 陈寿年鼓掌喝彩:“好,很好!” 章添裘撇了撇刀片嘴说道:“好是好,就是华夷不欺,似与朝纲不合。”黎南生立即唱和:“华夷不欺,这不是要我们倡导华夷平等吗?” 潘振承心平气和道:“请二位同仁明示,与哪道谕旨、哪条律令、哪则规条不符?” 章黎二人愣住,转眼去看严济舟。严济舟优哉悠哉喝茶,根本不给章黎二人任何暗示。其他行商悄声议论,严济舟突然大声道:“本商赞同潘总商的行联。总商的行联蕴义深远,气势宏伟,其水准远在老夫的行联之上。” 潘振承笑道:“本商万谢严前辈褒奖。” 潘严两个老冤家一唱一和。章黎二人瞠目结舌,其他行商亦疑惑不解。 行联给伍国莹拿去装裱,潘振承坐到宽大的雕花高靠背红木椅子上,严济舟坐他左边,右边坐着蔡逢源。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众行商一眼,胸有成竹道:“既然行联没有了异议,我们进行第二项:重订行规。本商以为,公行行规基本照旧例不动,需要修改的有三处,前两处分别是行用来源与行用开支。最难的是修订保商与承保行规。承保可多占配额,这可能是众商最为关心的。承保权归公是否人人受益?在前辈陈总商手中,承保权全凭他一人决断,众商有意见。严济官要求承保权下放,实行后众商还是有意见。去年朝贡期结束时,全体同仁要求修改承保行规,一致通过将承保权收为公有。” 严济舟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他苦心积虑将承保权收为公有,目的是阻止占有私洽承保优势的潘振承成为承保大户。当时潘振承非常爽快地赞同将承保权归公,严济舟在接到复立公行的宪谕时才恍然大悟,潘振承赞同将承保权归公是要归到他的手中。 潘振承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驽钝不才,愧领总商头衔,在其位必谋其政,该如何掌控收归公有的承保权,本商确实很为难。幸好李制宪有宪谕,恢复保商制度,严格限定保商方可承保。李制宪和尤关正把甄别保商的权力交给本商,本商斟酌再三,设想按照三年平均贸易额及行商操守,确立六户保商。不搞终生制,以后每两年甄别一次。若今后行数增加,保商亦相应增加。总之,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体现公平,二是激励竞争。列位前辈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陈寿年霍地站起来,高举双手:“我同意!” 严济舟亦举手道:“本商附议。去年本商采纳众商的意见,将承保权收为公有,一直为如何真正实现公平而犯愁。潘总商订立的新行规,承保权假公济私的死结将迎刃而解。” 连老冤家严济舟都表态赞成,其他行商纷纷附议。 潘振承率众行商拜过已故行首霍鑫耀、陈焘洋,然后歃血誓盟。 长条桌上摆着九只蓝边大碗,行役抱着酒坛倒酒到碗里。伍国莹一刀斩去大公鸡鸡头,倒提将鸡血滴酒碗里。公堂烟火缭绕,竹梆鼓声齐响,潘振承神态肃穆端起酒碗,其他行商按资历大小先后一一端起,跟随潘振承高声吼叫:“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李十四匆匆而入,抱拳拱拜道:“潘总商,督台李大人特派奴才向你送来厚礼,祝贺公行成立。” 潘振承打量李十四,寻思片刻道:“十四爷空手而来,这份厚礼一定是喜讯。” 李十四复述黄埔发生的事,勒索洋船的协标游击多伦、外委把总马头风被李制军砍了脑袋,十二个协标寮兵被砍左脚,协标副将阿努赤杖责后流放云南充军。 众行商惊喜交集,潘振承欣然道:“太好了!夷商、行商、督抚海关,皆大欢喜!” 李十四道:“李大人有话,送上厚礼,他和军标、提标、抚标等列位大人,来吃庆典酒才心安理得。” 潘振承带领众行商上码头恭迎李侍尧等将军…… 第三十六回 湖丝变通拯救源官 护贡进京鸳鸯同游 朝廷禁止湖丝出口,囤积了湖丝的蔡逢源捶胸顿足,昏死过去;蔡世文乘快蟹追赶潘振承,潘振承赶回广州晋见制宪和关宪;潘振承和馨叶同船共渡胜似度蜜月,馨叶喜怒无常的性格,让潘振承捉摸不透;潘振承和馨叶同坐接新娘的花轿,在一个月光似水的夜晚,馨叶做了潘振承的女人;在镇江码头,潘振承和馨叶遇到江苏巡抚庄有恭……

同船北上

代进洋贡,乾隆朝与康熙朝的做法截然不同。康熙朝外商自己可雇汉人护贡进京,捎去给中国皇帝的信件。广东官员认为,夷商直接向天朝皇帝输诚,不合天朝体制。康熙四十九年,两广总督赵弘灿、广东巡抚范时崇联袂奏请圣上将收贡护贡权收归官府,康熙帝朱批:“以后凡本处西洋人所进物件,并启奏的书字,(督抚)即速着妥当家人雇包程骡子,星夜送来,不可误了时刻。”因为贡品和书信要经督抚之手,等于设了一道关拦,措辞不当的书信均被打回重写或由督抚亲笔篡改,于是,落到康熙帝手中的书信,全是歌颂天朝皇帝美德,表示臣服之心的敬表。 康熙年间西洋船来得少,督抚收到洋贡可以即派戈什哈、长随等心腹驰驿护送京师。康熙末年英吉利在广州设立商馆,到港的洋船陡增,收到贡品即送京师,在操作上难度甚大,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杨文乾奏请雍正帝后,将数个月收到的贡品归为一次护送。雍正年间还有一个显著的变化,朝廷严禁洋教,广州官府对洋人的管束趋严,西洋大班不可以随心所欲借献贡之名进城晋见督抚,代收洋贡交由十三行负责,粤海关趁机把护贡权揽到怀里。自从祖秉圭出任专职监督,粤海关与内务府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护贡邀宠悦圣,同时也是讨好京师权贵的绝佳方式。权贵收到粤海关送来的西洋礼品,自然会到皇上面前说好话。 为争取收贡护贡权,地方与海关明争暗斗,最后达成君子协议,十三行负责代收洋贡,护贡由督抚海关轮流担任,他们往往选择进京述职护贡,倘若时间合不上,便派自己的心腹进京。由于操办贡品礼品必须倚赖十三行,十三行行首每隔若干年也能轮到一次。他们无一例外以粤海关协办的名义出任护贡使。 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首次担任护贡使。十七年前,潘振承在陈焘洋手下做跟班伙计,少东主陈寿山护贡进京,误送地球仪被打入天牢,冤死京师。因此,这一次潘振承格外小心,贡品上了船,潘振承还打开来查验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下令开船。 楼船缓缓驶离十三行码头。碧水蓝天,阳光煦照。潘振承站在楼船顶端的楼台,凭栏浏览江景。江面舟舸竞流,沿岸船舫麇集,桅杆林立,风帆猎猎。快蟹、扒龙、疍船、渔船、货船、客船、渡船、画舫、趸船……无数的船只在眼帘掠过。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猛颤,一只六桨快蟹快速插到楼船前面,猛然打横。 站快蟹船头的是馨叶。 “潘总商,小女想借您的光,搭乘大人您的楼船。”馨叶笑着大声道。 潘振承好一阵惊喜,跑下底层。数个镖师手中拿着剑,不准快蟹接近。潘振承咬镖头的耳朵,镖头带镖师后退。馨叶叫快蟹靠近楼船,潘振承站船舷边,什么也没问,伸出手拉馨叶上来。快蟹桨手抬起一只西洋皮箱,给伍国莹接去。馨叶脸颊两圈红晕,用调皮的神态看着有些痴迷的潘振承。潘振承故意咳地一声,板起面孔肃然道:“按照朝廷的规定,任何外人都不得搭乘贡船,即使是榷关稽查也不能上贡船。” “我的潘大哥,我何时成外人了?”馨叶淘气道。 “你是我的——”潘振承刹住话头,笑了笑,“鸳鸯同游,心照不宣。”不是旁边站着桨手和镖师,潘振承恨不得把馨叶搂在怀里。 “我知道你们有这样那样的破规定,我在十三行码头不便上贡船,悄悄尾随贡船,过了西炮台查口,就截船搭乘。”馨叶说话时,快蟹仍近着楼船平行,馨叶笑了笑,“还没给船钱。”潘振承不等馨叶掏出船钱,扔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大声叫道:“船钱加茶钱,潘启谢你们送来馨妹妹。” 潘振承兴致勃勃带馨叶参观楼船。楼船分上下两层,外形像阁楼,顶层是客厅带卧房。时值夏秋,广东的天气仍然十分炎热,客厅的窗棂全部取下,三面临风。阁楼前后均有露台,铺着上等的柚木板,露台上方支着遮阳挡雨的帆布苫。潘振承指着卧房道:“现在你来了,我的卧房让给你住,我在客厅打地铺。”馨叶摇了摇屏风:“与狼同室,我睡得着吗?”潘振承道:“我教你一个方子,枕头下放把剪刀,服了蒙汗药都不怕采花大盗破门入室。” 两人哈哈大笑,下到底层。底层共有三间,尾部是更衣室,更衣又叫如厕,水上人如厕没什么讲究,也不避人,随意排泄到水里。楼船的乘客是体面人,自然得讲究斯文。中间为厨房,厨师是伍国莹,他围着厨师裙,正在忙乎,笑容可掬问馨夫人喜欢吃什么菜。馨叶笑道:“你不要问我,承哥喜欢吃的菜,我都喜欢。”潘振承随即带馨叶来到船头的大厅,大厅一室多用,用餐,堆货,晚上打地铺睡人。 “怎没看到贡品?”馨叶打量四周问道。 潘振承用脚蹬了蹬厚实的木板:“放在厅板下面的底舱。你看厅板比船舷高出两尺,目的就是增大底舱的空间。厅板用的是棣木,坚硬无比,进底舱要过一个秘密通道,机关暗藏在厨房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即使遇到汪洋大盗,他们找不到入口,硬砸的话,一刻半时也砸不开。” 楼船过了大坦沙,潘振承和馨叶坐在顶层的客厅用膳。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椰盅海皇、荔枝虾球、鼎湖上素、人参炖丝竹鸡。酒是浙商送的花雕,潘振承开坛倒上两杯酒,举杯笑道:“我们就像两口子,史德庵放心你出来?” 馨叶抿嘴笑道:“你现在才问起这个问题?是史德庵叫我搭乘你的船的。我说好些年没给家父扫墓,史德庵说启官护贡进京,你搭乘他的船,好叫他一路关照。”潘振承瞠目结舌,怔怔看着馨叶的烟笼雾蒙的双眼。馨叶不能向潘振承倾吐实情,昨天是馨叶的忌日,她和师太在靖灵庵外面的密林祭奠冤死的亲人。馨叶跪在师太面前,咬牙切齿诅咒“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馨叶油然打了个寒噤,凄迷地笑笑,举起酒杯:“喝酒呀,傻模呆样,不认识啦?” 潘振承举杯同馨叶相碰,一饮而尽。馨叶的双眼仍然烟笼雾罩,似乎有什么心思。气氛有些压抑,全无刚上船时的欢愉气氛。

返回广州

一只十桨快蟹追赶贡船。桨手赤裸着上身,吼着号子奋力划桨,黝黑的皮肤满是油油的汗水。蔡世文扶着固定的竹椅站着,白净的四方脸布满焦灼。粤海关严禁湖丝出口,逢源行陷入灭顶之灾,蔡世文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潘总商身上。他手搭凉棚朝前眺望,终于看到了贡船上的阁楼,“快,快!”蔡世文急促地催道。 蔡世文是老行商蔡逢源的长子,秀才出身,乾隆二十四年参加巳卯秋闱,落榜后毅然中辍学业,跟随父亲经商。逢源行向来以经营生丝绸缎为主,每年出口的丝货占十三行总出口的二成半。生丝出口,必然抬高国内的丝价,致使织商织户怨声载道。乾隆二十四年新丝上市时,监察御史李兆鹏上了一道折子,奏请严禁江浙生丝出口,乾隆交大学士复议后,户部参照“米禁”下了一道谘文,“江浙各督抚转饬滨海地方文武各官严行查禁,倘有违例出洋,每丝过一百斤照米过一百石之例,发边卫充军;不及百斤者杖一百,流徙三年;不及十斤者枷号一个月,杖一百。”谘文飞递广东,经营丝货的行商如闻丧钟,急得像热锅上的蝼蚁。 署理主事商潘振承向李侍尧诉苦,李侍尧会同巡抚托恩多联名上折,向皇上禀情,乞求开恩。奏云:“外洋各国夷船到粤贩运出口货物,均以丝货为重……其货均系江浙等省商民贩运来粤,卖与各行商,转售外夷,载运回国,向无禁令……各夷船已将出口货物渐次收买齐足,或已驳运下船,或贮行馆待运。若必令将其买丝退出,在售卖之客贩已经得银回籍,行商资本微薄,无为垫还价本……臣不揣愚昧,恭折奏明,可否仰邀圣恩,外洋夷船丝禁,以乾隆二十五年始。其本年各夷商已买丝货,准其载运出口。臣谨会广东抚臣托恩多会同恭折具奏。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乾隆收折后,召来户部尚书蒋溥,拿广东督抚的奏折给蒋溥看,蒋溥自责户部丝禁过于草率。乾隆朱批:“如所议行,该部知道。钦此。”皇上恩准照广东督抚所议实行,但奏折留下后患,今年弛禁,明年如何办?潘振承向李侍尧表示他的担忧,不再出口丝货,广东的外洋贸易额至少会减少三分之一。李侍尧含糊其辞:“边走边看吧。” 蔡逢源是个聪明人,也是遵法守信的商人。他压了六万余斤湖丝没有出手,缘由前年荷兰商人维司、威尼斯商人韦纳同他立契订购。外商都知道从一七六零年起禁止湖丝出口,于是不打算出口湖丝的洋商也买丝或赊丝。到朝贡期快结束时,手上还有存货的江浙丝商急于将生丝脱手,丝价出奇的便宜。蔡逢源犹豫不决,找主事商严济舟商量。严济舟说:“朝廷的政令一年一变,广东的官员一贯擅长变通。缺了丝货这一块,海关如何完成上缴的国帑内帑?”严济舟向蔡逢源透了口风,说尤关宪在竭力拉拢他,将来能不能出口,以何种方式出口,只要行商和海关守口如瓶,即使皇上派钦差来查,钦差不懂洋文,好比向死人要口供,死无对证。 孰料世事突变,十三行复立公行,潘振承做了总商。严济舟不再是行首,他与尤拔世的关系立即变得微妙起来。 尤拔世出身内务府世仆,先后任过内务府司员、安徽宿州知州、安徽凤阳知府兼凤阳榷关监督。乾隆二十一年夏,九江关监督兼景德镇督陶官唐英病逝,唐英腾出的位置由尤拔世接任。一般说来,内务府的外放官做上盐政、织造、榷关监督也就到顶了。他不敢奢望粤海关监督的位置,李永标在内务府名气很大,圣眷正隆。尤拔世想不到李永标没栽在地方督抚手中,倒被夷商给撂倒了。皇上着尤拔世接任粤海关监督,加户部侍郎衔,一跃成为从二品外官。 尤拔世来到广州上任,方知李永标在任时不像内务府传说的那么威风,他事事受地方督抚钳制,否则他不会无节制地横征暴敛,激怒夷商最后栽在夷商手中。李侍尧只署理了半个月粤海关监督,尤拔世接手时,关部的吏胥大都是李侍尧的人。尤拔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惟有学李永标做孙子。尤拔世在李侍尧的授意下编制了《粤海关征收各项归公银两更定则例》,把原来六十八种规礼大幅削减至二十六种,银两一律入关库。尤拔世深知这样做的利弊,利的一面,只要严厉执行,无虞栽倒在贪墨上;弊的一面,上三旗和内务府那些大爷今后拿什么孝敬?李永标之所以能连任,地方得了好处不参劾他,收了李永标礼品的京师大爷到皇上面前美言李永标。 不侍候好京师的大爷,休想坐稳粤海关监督。尤拔世任凤阳关和九江关监督,商贾像孙子侍候大爷巴结他。尤拔世由此联想到行商,行商比内地的商贾财大气粗,对榷关的依赖性更大,比如部票,有卸货票、装货票、离港票,没有关部出具的部票,行商承保的洋船寸步难行。尤拔世竭力拉拢行首严济舟,严济舟也有意投靠尤关宪。他们都没想到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李侍尧扶植潘振承登上总商宝座。 维司、韦纳的商船来到广州,要蔡逢源履行契约卖给他们湖丝。蔡逢源拉严济舟去求尤拔世,严济舟说他不是总商,说话恐怕不管用。果然,严济舟和蔡逢源恭候了一整天才见到关宪大人。尤拔世打着哼哈,说要请示制宪,要他们明天来听讯息。 今天辰时送走贡船,蔡逢源父子按照约定上关部仰询,尤关宪正式答复:“湖丝一斤都不得出口,倘若违禁出口,吊销部帖,查抄家产,流徙琼州。”蔡逢源如五雷轰顶,蔡世文焦急问道:“尤关宪,李制宪可否知情?”尤拔世不耐烦道:“此乃上谕。”端起茶碗,毫不客气叫送客。 蔡逢源在儿子的挽扶下跌跌撞撞出了关部。蔡逢源跺脚捶胸,仰天呼叫:“老天爷,蔡家三代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你救救老夫吧!”蔡逢源顿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蔡世文乘坐的快蟹到槎头才追上楼船。蔡世文爬上贡船,跪潘振承面前磕头:“救救家父,救救逢源行!” 潘振承稍作安排,二话没说上了快蟹。快蟹调转船头,风驰电掣朝南划去。 潘振承听过蔡世文详述,关切地问道:“乃父的身体不要紧吧?看过医没有?” “家父昏迷一瞬又醒了。他拒绝求医,说他是心病,还是烧香拜菩萨灵验。”蔡世文说着泣不成声,愧疚自责:“晚生不孝不顺,没有陪伴家父,自作主张乘快蟹追赶启官。” 逢源行收购湖丝,潘振承略知一些内情,当时潘振承曾劝说蔡逢源,等维司、韦纳的洋船来了广州再收购不迟。那时蔡逢源和严济舟打得火热,蔡逢源过于相信严济舟的能耐,没听潘振承的劝告。潘振承护贡北上,严济舟署理总商,逢源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应该挺身而出,为蔡逢源说项。 “你来追我之前,见过严济官没有?”潘振承问道。 “晚生去求过他,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蔡世文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双眼,吞吞吐吐道,“启官,晚生或许不该无端怀疑,济官是在有意回避。” “济官有难处,他是署理总商,没有理由回避;然而,他出面说项,又没有把握,他担心万一碰了壁,颜面扫地。”潘振承眉头拧成一团,深邃的双眼透出迷茫。 今年五月,李侍尧改任户部尚书,由于粤西北土民突发骚乱,皇上着李侍尧署理两广总督,剿抚并行,平息土民之乱。谋反的土民迅速歼灭,安抚土民却不是一年半载所能完成的。李侍尧去留不明,不再插手海关事务。尤拔世开始在关部抓权,不再是初来时懦弱无为的关宪。潘振承猜不透尤拔世究竟是严行禁令,还是另有所图,想敲诈逢源行的银子。 潘振承决定去见李侍尧。 快蟹在油栏门码头靠岸,潘振承和蔡世文乘轿一路小跑来到卖麻街的总督署。牌门外停着一顶八人抬肩舆,二人都认出是尤拔世的轿子。潘振承说尤关宪在更好,只要李制宪愿意插手,尤关宪不好当面推卸。 李侍尧和尤拔世在西花厅饮茶,潘振承和蔡世文跪拜后,蔡世文按照潘振承的安排,痛哭流涕诉说逢源行的困境,家父晕厥,痛不欲生。潘振承不时插话,说蔡源官恪守信誉,担心履行不了契约,不得已才进了良丝。 “良丝?不是湖丝?”李侍尧鹰隼眼忽地一闪,打断潘振承的话问道。 潘振承愣了稍瞬说道:“确实是光洁柔韧尚佳的良丝,是否产于湖州,十三行的行商没人弄得清楚,就是杭嘉湖各县织户上湖州买丝织绸,他们也不知道蚕丝究竟产于何地。湖州盛产蚕丝这不假,但湖州还是江浙最大的生丝集散地,有过半生丝产自江浙各府县。其实,植桑养蚕不止江浙两省,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都有桑蚕户。他们也能缫出品质优良的生丝,只是名气远不如湖州。各地丝商把丝贩来广州,都把优质丝说成湖丝,次品丝统称为杂丝。” 潘振承的用意很明显,他要为逢源行出口湖丝开脱。尤拔世问道:“潘启官,你能确保这六万余斤生丝,没有一两湖丝?” 潘振承道:“回关宪大人的话,末商拿不出这批良丝不是湖丝的证据,但末商听说,自从广州执行丝禁后,江浙的蚕户、丝户怨声载道。丝斤禁止出洋,丝价暴跌,蚕户丝户纷纷破产。前年,监察御史李兆鹏上奏折,户部下谘文严禁丝斤出洋,江浙督抚齐声叫好;如今,江浙督抚转而埋怨李兆鹏的奏折和户部谘文。” 李侍尧不停地旋转掌心的钢球,暗自琢磨潘振承的话。记得前年户部颁布丝禁谘文,李侍尧曾叫来潘振承一块研究。事情是由江宁、苏州、杭州织造引发的,他们为宫廷染织绸缎,生丝原料则来自民间。其实,丝价略为上涨,无关宏旨。同样一匹绸缎,民间织户的成本约需一百两银子,而织造向内务府上报的成本通常得一两千两银子,大量的银子被贪墨。李兆鹏的身后牵着大批江浙官员,朝廷禁止江浙与西洋通商,他们想利用丝禁,为难独享一口通商之利的广东。李侍尧决定钻丝禁的空隙,从去年起,广东只禁江浙丝货,对皖、赣、鄂、湘等省的丝货明禁暗弛。 蔡世文忍不住再次痛哭流涕,潘振承劝道:“蔡老弟莫哭,万一不能出口,只有忍痛削价,卖给佛山和广州的织户。”潘振承话出有因,从雍正八年朝廷第一次禁湖丝出洋起,广东的植桑养蚕渐渐形成小规模。 李侍尧斥道:“潘振承,你这是何意?拿外省的生丝到广东来倾销,你想逼广东的植桑养蚕户破产?” 潘振承听出李侍尧的弦外之音,垂首问道:“望制宪大人为蔡氏逢源行指一条路。” “蔡逢源是何地人氏?”李侍尧鹰隼眼悠然一转,问道。 “原籍新会县,寄籍南海县。”潘振承替蔡世文答道。 “你呢?” “原籍福建同安县,寄籍广东番禺县。” “这不就结了。”李侍尧端起茶碗道:“潘启官,你身为护贡使,当恪守护贡职责。丝货出口,归尤关宪办,不用你瞎操心。” 潘振承拽一下蔡世文,蔡世文满腹疑窦跟着潘振承出了花厅。 尤拔世不等行商走远,疑惑道:“李制宪,您的意思是放这批湖丝出洋?” 李侍尧放下钢球,脸带愠色:“怎么还是湖丝?你没用心去听?潘振承说了一篓子话,逢源行进的不是湖丝。” 尤拔世犹豫道:“可是,户部的丝禁,好像是禁止所有的丝货出洋?” “是好像,没有明确划定江浙以外的省份丝货能不能出洋。谘文本身漏洞百出,该钻空子就得钻。粤海关隶属朝廷,可在广东的地盘上,也得为行商着想,行商一个个破产,不是海关的福祉。没有行商的鼎助,海关征收国帑内帑将一筹莫展。” 潘振承和蔡世文出了花厅,蔡世文迟疑道:“启官,你和李制宪像对答佛禅公案,这和生丝出口有何关系?” “外地人住满三年,便要算作当地的寄籍人氏。乃父从新会迁来南海,三年后就要报南海的户籍,归南海县管,你念书可以进南海儒学,算是南海的寄籍童生或生员。你那批湖丝是前年进的,头尾也有三年,就可以把它算成粤丝。” 蔡世文惊喜道:“照这般说,只需把报关帖重新改一下,写成粤丝便可出口了?” 潘振承点头道:“李制宪确实有变通之意,不过,出口生丝仍需经过海关吏胥。你跟乃父好好合计一下,该孝敬时不要吝啬银子。李制宪说不准哪天进京赴任,那时的尤关台恐怕就得在口岸一手遮天了。” 两人走到前院,蔡世文猛然止步:“启官,晚生怕见家父,晚生背着家父来求你。晚生求你陪晚生去见家父。”潘振承呵呵笑道:“源官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假装去庙里烧香拜菩萨,是指望你背着他做出有主见的事情。” 蔡世文跟随潘振承出了督署仪门旁的耳门,看到父亲站在台阶下,满脸红光,不像患重疾的人。蔡世文又惊又喜,见父亲跪在潘振承面前叫道:“庸商蔡逢源叩谢总商潘大人。”潘振承急忙去搀扶:“源官你折煞本商。论年纪,我是你的侄辈;论资历,你是我的前辈。”蔡逢源起身,满脸羞愧道:“老夫昏愦,惭愧惭愧。” 潘振承对蔡世文说:“世文,你说令尊不准你去追潘启,怎样?他老人家早就在等结果。” 蔡逢源喜形于色道:“只要启官能再回广州,老夫就知道会有好结果。” 潘振承急着要回贡船,谢绝蔡氏父子的好意,只在码头边喝了一碗凉茶,上了快蟹。十个身强力壮的桨手吼着号子,快蟹像利箭劈波斩浪朝西前进。蔡逢源带儿子上了趸船的高台,目送快蟹西去。 蔡世文道:“原来老爸心里希望我去求启官,早就预料到启官出马,会有好结果。” “你能明白就好。”蔡逢源乐滋滋地捋着胡须,眉开眼笑道,“世文,你数数看,十三行公行揭幕盛典,创下多少个之最?” “画舫之多,为广州有史之最;酒筵之盛,为广州商会喜庆之最;宾客之众,为商会揭幕之最;宾客之贵,为广州商会庆典之最——总督、巡抚、将军、关宪、提督、藩司、臬司、学政,还有道府县的正堂都出席了盛典。” “奥妙就在这里。自古官贵商贱、学尊商卑,有哪个商会庆典能请到总督巡抚?只有潘振承出任总商的十三行。他是个官场商场都玩得转的人。他做散商时,爹爹就看出他不是等闲之辈、非池中之鱼。所以,爹爹与严济官交往虽密,却从未害过潘启官。” 蔡氏父子等潘振承乘坐的快蟹消失在西关江面才离去。夕阳西下,满江霞光。快蟹过大坦沙,天色已经暗淡。江面舟舸渐渐稀少,江水泛着黑色的粼光。晚风轻轻柔柔掠过江面,隐隐约约听见悠扬的琴声。 楼船碇泊在槎头小岛南侧,船头各悬挂着一只大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颤悠。顶层的阁楼亮着熠熠的烛光。琴声骤停,槎头小岛荒无人烟,芦苇黑蒙蒙一片,偶尔传出几声尖厉的渔鹰叫声。潘振承叫桨手把快蟹停在岸边,出神地朝楼船眺望,窗棂映出馨叶窈窕的剪影。潘振承油然想起在宁波邂逅馨叶的情景,她好像总在掩藏什么?她的好些行为总让人琢磨不透。 琴声再次响起,凄婉的歌声在夜气中颤颤流动: 肝肠寸断谁倾诉,对影自吟,欲解心愈苦; 暮霭茫茫渺无迹,翠鸟低旋无归宿。 月晖如水亦如雾,浪拍楼船,野洲起夜露; 莫道琴弦寄欢愉,声声惊魂泪无数。

梅岭吟唱

贡船进入北江,江水碧澄清冽,两岸山峦连绵,郁郁葱葱。贡船恍若在如诗如画的长廊漂流,船身拖着一条长长的涟漪,轻轻地把青峰绿嶂揉碎,如梦如幻。阁楼翘檐披下一幅遮阳挡雨的帆布,潘振承与馨叶坐在藤桌旁饮茶。馨叶着一袭西洋印花细布连衣长裙,戴一顶法兰西女帽,素雅而新潮。纤细莹白的双手托着圆润的腮帮,听潘振承讲述三下吕宋的故事,漆黑的眸子透露出神奇。 潘振承停止说话,出神地看着馨叶。 馨叶眉毛忽闪,调皮地问道:“为何这般看我,不认识啦?”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的所有秘密都掏了底,可你对我始终是个谜。你姓什么,祖籍何地,父亲是做什么的……还有一串疑问。”馨叶清澄透彻的丹凤眼笼上一层水雾,她沉默一瞬,忧郁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我越听越迷糊。” 馨叶认真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唯一的亲人是二姨。我和二姨失散多年,她至今杳无音讯。”馨叶的话半真半假,二姨隐居在广州河南的靖灵庵,法名妙慧。二姨只向馨叶灌输仇恨,对馨叶的身世讳莫如深。馨叶带着师太的重托随潘振承进京,她不能向潘振承透露任何秘密。自从宁波与潘大哥邂逅,馨叶一直在幸福和痛苦中挣扎。 “你二姨是个好人。可我觉得,她像你一样,也是一个谜。”潘振承眼前闪现出十七年前的情景,一群便衣捕快追杀馨叶和二姨。潘振承让她们坐他的马车逃命,她二姨对何人追杀她们三缄其口。潘振承在京师为东主陈焘洋的冤案奔波,被人追杀又被人解救。潘振承上富卿客栈与馨叶二人告别,她们却有意回避他,不辞而别。 潘振承怔怔地看着馨叶凄迷的双眼,馨叶浅浅一笑,“别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有意藏着掖着,做过什么对不起潘大哥的事情。”潘振承爽朗地大笑:“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我是你的贴心大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害遍天下的人,也不会害你的承哥。只是——”潘振承把话咽了进去,自嘲道,“我自作多情,问你也白问。” “我知道你最大的疑虑是什么。我怎么会嫁给史德庵,一个其貌不扬,窝窝囊囊的男人。我和他貌合神离都谈不上!我解释给你听,我家上辈子欠史家大恩,无以报答,于是我命中注定要嫁给史家的后代。” 船至韶州,楼船泊在芙蓉驿前的北江码头。户部在广东设有两大榷关:广州粤海关、韶州太平关。韶州是广东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户部在此设置榷关征收过往船只、货物的关税。韶关监督也不归户部外派,而是捏在内务府手里。贡品免课税,沿途驿站和椎关还兼有协助护贡的义务。下程是浈水,潘振承只和驿丞胡成汉打过招呼。不料惊动了韶州官员,南韶连镇总兵刘天扬、韶连道道台阿祥、韶州知府裴东亮、韶关监督德魁、曲江知县王恩铭等一并来到楼船拜访潘启官。 潘振承受宠若惊,招呼贵客入座。馨叶不等德魁自报家门便认出他,德魁曾是内务府总管图尔海的笔帖式,右鼻翼长了一颗豌豆大的黑痣。伍国莹和馨叶给贵客上茶,馨叶光彩照人,装束仪态像大家少妇。知府裴东亮问启官这位靓妹是何人,潘振承说是末商的胞妹。德魁嬉笑着戳穿启官的谎言,说他下广州看望尤拔世,两人在迎珠码头的食舫,看到潘启官和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乘坐疍船从食舫旁划过,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潘振承窘迫难当,脸红耳赤。馨叶倒也大方,微笑道:“德大人眼好毒。启官堂堂大丈夫,小女不陪伴,也有别的心仪女子缠住启官。”众官员笑谈启官好艳福,讲定晚上在醉仙楼宴请启官连理,下了楼船。 潘振承送官员上码头,回到阁楼客厅,馨叶坐在藤椅上生闷气:“我讨厌德魁,内务府的贱奴,有什么了不起。” “其实,德大人没说你什么,犯不着怄闷气。”潘振承猜不透馨叶究竟为何因发火,记得一年前潘振承谈起尤拔世,说尤拔世是内务府世仆出身,馨叶也莫名其妙愤愤难平。难道她跟内务府有什么过节?或许是她的二姨,或者是她父母? “晚上我是不会去吃德魁做东的宴席,要去你一个人去。”馨叶说完这句话,回到卧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也许我不该莫名其妙发火,二姨说过她们的仇人是高图鄂李潘,德魁当时是内务府的贱奴,不可能参与那宗冤案。 潘振承挑选好鼻烟壶、小圆镜之类的西洋礼品,穿上官服上醉仙楼赴宴。韶州官员如此抬举他,是看李侍尧的面子。做生意最忌讳恃强自大,潘振承不会把宝押在一个官员身上,他做任何事情都要留后路。上了码头,潘振承在韶关胥役的簇拥下进城,馨叶追了过来:“承哥,我随你一道去,他们想斗你的酒,我就出几个无底谜给他们猜。”潘振承睁眼呆看打扮得花容月貌的馨叶,满心喜悦道:“你真是我的红——啊,我不说,有你陪伴,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二天,德魁陪潘启官走下一程水路。贡船驶出芙蓉驿湾头,便进入浈水。浈水发源于赣粤交界的大余岭,落差颇大,水流湍急,由纤夫拉着楼船上行。纤夫激越粗犷的号子,不时在山谷里回荡。馨叶侍奉潘振承和德魁喝茶,然后坐一旁听他们闲聊。 德魁是上三旗正白旗人,出身比下三旗尤拔世高贵。他没有旗人常有的傲慢,口口声声说他是皇上的贱奴。德魁说了许多外省人不知的内务府闲闻轶事,在外人看来,内务府上三旗比下三旗更容易高升,其实不然,皇上喜欢用贱人,越下贱的人一旦得到皇上恩泽,会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潘振承进京代呈贡品,少不得与内务府总管大臣打交道,问起内务府总管的品行嗜好,德魁对已故的苏都满赞不绝口,他又说起现任的专职总管萨图勒,“他喜好鼻烟,你只要给他带一两件精巧的鼻烟壶,还有口味上佳的西洋烟丝,他保准不会对贡品吹毛求疵。” “图尔海图大人呢?”陈寿山冤死京师,潘振承领教过他的阴险毒辣。潘振承装着漫不经心的神态,微笑着问道。 德魁笑着呷了一口茶,连声夸道:“茶叶好,沏茶的手艺更好。”德魁似乎不愿谈图尔海,他转过话题,“启官,还是谈跟十三行利益攸关的话题吧,丝禁才执行了一年,到今年又有丝斤企图过关,都说是江西安徽的生丝。下官曾在杭州织造做过书办,是不是湖丝还会看不出来?” 潘振承道:“想必德大人自有分寸。” 德魁说的话题,不仅跟十三行密切相关,也跟广东口岸直接相关。馨叶给德魁换一碗新沏的茶:“德大人,您换一种茶叶喝,微州婺源春茶。”德魁轻嘬一口婺源春茶,笑呵呵道:“好茶好手艺,就凭启官义妹这碗茶,下官也不会自作主张没收闯关的丝斤,只要李制宪、尤关宪不下严禁的谘文,下官就让赣丝皖丝通关。” 第三天傍晚,楼船泊在南雄浈水码头,知州雷之俭在码头恭候。明代太平关设在南雄,清代康熙八年迁至韶州。雷之俭为德关正和潘启官接风,馨叶跟去作陪。散席后,德魁留在知州府过夜,潘振承和馨叶回楼船。 潘振承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唠叨丰盛美味的客家酒菜,“知州敬酒,左一声总商大人,右一声护贡大使,叫得我都不好意思。”潘振承从馨叶手中接过茶,悠悠喝一口,黑黢黢的梭子眼满是醉态。潘振承洋洋得意道:“馨妹妹,你知道他们为何这般奉承你承哥?他们是看李制宪的面子。” 馨叶冷冷打量潘振承,用讥讽的口气道:“我看你的面子也不小。公行庆典搞得那么排场,李侍尧来捧场,巡抚、将军、提督、关宪、藩司、臬司不敢不来。你得侍奉好你的李制宪,让他活一百岁。不过也别忘了,两广总督的结局好不到哪去。班第在伊犁与叛军作战,战局不利畏罪自杀;策楞讨伐准葛尔部,结果被准葛尔兵杀戮;陈大受是个短命鬼,两广总督的位子还没坐热就死在任上。照此看来,李侍尧兔子尾巴也长不了。”馨叶没头没脑砸下一串话,冷笑着甩手进了卧房。 潘振承瞠目结舌,酒醒了一半。“她在奉劝我不要跟总督过于密切?”潘振承反省自己的行为,他忌讳跟任何一位督抚关宪交往过密,可他跟李侍尧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以后悠着点吧。” 潘振承凭窗眺望朦胧的河水山色,隐隐觉得馨叶似乎听到制宪就来气。班第、策楞、陈大受都是位重名显的朝中大臣,他们的死跟两广总督有何关系?潘振承记起钦差查处洪瑞御状案,馨叶曾一个劲儿鼓动潘振承去告李侍尧贪墨,后来她态度突变,出谋划策协助潘振承和李侍尧一道度难关。“她心底好像压着一股仇恨,却从不坦露任何心迹。”潘振承长叹一口气,他能体谅馨叶的心情,她从小失去双亲,在官家的追杀中亡命天涯,她能对官员有好感吗? 第二天同德魁告别。楼船仍停在南雄码头,等潘振承护贡回程乘坐。南雄知州雷之俭执意要送启官过梅关。南雄至江西大余是京广水路唯一的旱路,约有二百里路途,驿道宽一丈有余,路面铺着长条石或鹅卵 77f3." >石。这是广东通往中原的唯一关口,商旅熙熙攘攘,车马川流不息。九大箱贡品由驿站骡子驮着,打前走的是知州衙门的差役,差役鸣锣开道,举着“官货”、“回避”的牌子,诈诈唬唬斥喝不给让道的商旅。仪仗后面是三顶肩舆,知州和潘振承乘四人抬青帷官轿,馨叶坚持坐凉轿,也是四人抬。馨叶身后是驮贡品的骡子,骡子后面是镖师和驿夫。 驿道逶逶迤迤,两旁皆是青山溪涧,平缓处有许多客栈和货栈。潘振承敞开轿帘朝外观看,往事恍若梦中。乾隆九年,他骑骡子带玻璃彩球去追赶少东主,星夜通过粤赣交界的驿道。 第二天申时进入大余岭驿道。大余岭又叫梅岭,驿道为唐代粤籍名相张九龄奉诏劈山开道筑成,后人在驿道两旁植有大片梅花,故曰梅岭。时当初秋,未到梅花开的时候,雷之俭招呼停轿,请启官及义妹坐梅树旁的茶棚喝茶,兴趣盎然谈梅岭的典故轶事。 “卑职粗略统计过,古人吟诵梅岭的诗词有一千余首。像大文豪苏轼、韩愈、刘禹锡、宋之问等都在梅岭望关兴叹,留下不朽诗章。苏轼被贬岭南,过大余岭下榻馆驿,煮青梅酒独饮,信口吟唱:‘梅花开尽杂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红雨熟黄梅。’传闻苏轼走时栽下青松一株。他在惠州、海州先后呆了六年,内迁廉州,再过大余岭时遇一老翁,信笔写下‘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的诗句。卑职陋见,全诗妙在‘曾见南迁几个回’。南宋之前,广东是官员左迁流徙的南蛮之地。过大余关犹如过鬼门关,宋之问过大余关怆然涕下,含泪婉唱:‘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全诗一言以蔽之:悲怆。如今不同,广东为大清屈指可数的富省,官员以到广东任职为荣……” 雷之俭时而摇头晃脑吟诗诵词,时而滔滔不绝讲述诗人的轶闻。潘振承的心事放在商事上,只对苏轼、宋之问的某些名篇耳熟如详,全然不知他们的有关梅关的诗篇,平.心而论,唐诗宋词中的名篇没有一首写到梅关。潘振承缄默不语,不时地点头表示洗耳恭听。雷之俭谈兴正浓,叫茶姑再沏一壶新茶,吟诵起他自己作的梅关诗: 朔风八千里,梅关斩寒龙。 北国霜天冷,南粤春意浓。 昔日贬流耻,今朝为官荣。 登高望庙堂,忠君守南雄。 馨叶笑道:“启官出身贫寒,不曾就读儒学,拾人牙慧,仿宋之问的《题大庾岭北驿》,昨晚作了一首五律。虽不合平仄韵律,却别有一番趣味——” 山重水几复,梅岭两分开; 浈水入北江,章贡汇阙台。 商旅迤逦过,梅枝婆娑摆; 万国竞朝贡,我护贡品来。 潘振承窘迫不已,馨叶是为他争面子,才信口吟诗冒充是他所作。谁知雷之俭比启官还窘迫,尴尬地笑道:“好诗,好诗,趣味寓意无穷。梅关乃粤赣的分水岭,岭南的溪水入浈水流入北江再汇合珠江;岭北的山泉流章水至赣州与贡水相汇成为赣江,阙台即为郁孤台,意为赣州也。梅岭驿道乃大清最繁忙的驿道,人货如流,尤其万国朝贡,洋货洋贡进中原贡京师,非走梅关不可,‘我护贡品来’,此句气势磅礴。不才捐班出身,儒学根底浅薄,自叹弗如,再不敢在二位面前吊书袋了。” 重新上路,约走半个时辰,到了梅岭之巅的梅关。关隘深约两丈,宽一丈余,东西横卧,紧连山崖,关门南北上方分别镶嵌着石刻匾额,北面书“南粤雄关”,南面书“岭南第一关”,为明朝万历年间南雄知府蒋杰所题。关隘北面有“梅关”碑文,为清代康熙年间南雄知府张凤翔所书。梅关北为江西辖区,东北约二十余里便是大余县城。 护贡的大队人马下榻梅关驿,馆驿在梅关旁边,典型的客家围屋。驿丞接到通知,早就预留了客房接待雷知州一干人。馆驿的柱子、嵌壁、碑石刻有古今名人的诗句题字。馨叶发现十多任广东南雄及江西大余地方官的真迹,馨叶问怎没见雷大人您的。雷之俭说卑职不曾建功立业,靠题字名留千古,会被后人唾骂。

鸳鸯同游

赣州是章水贡水交汇处,亦是赣江的起点。赣州是赣南最大的集市,码头约有五里长,千帆云集。内河的船只普遍比珠江的要小,码头最大的特色是水面聚集着连绵的木排竹排。有的就在当地交易,启排堆积在码头上;有的仅在赣州作短暂停留,备上粮油蔬菜,便放排而下,下南昌,或者进入长江辗转苏皖鲁直。 贡船进入木排空档,小心翼翼地撑靠岸,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贡船仍是两层的楼船,式样与停泊在南雄码头的一样,都是十三行出资造的船,专门用来运送贡品。从京师返回后,就停在大余县的章水码头,托付给大余驿代管,一年付三十两纹银。 潘振承和馨叶准备上岸,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朝码头走来。司仪高喊落轿,穿红背心的轿夫稳稳放下花轿,红色的轿帘掀开,先下来的竟是新郎官。新郎官下轿后,伸手搀扶着盖头的新娘下轿。馨叶双眼充满好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新郎新娘同乘一顶花轿?” 赣南是客家聚居区,潘振承也是客家人,祖籍河南固始县。“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他们是客家人,客家泛指南迁的北方客居人,风俗不仅与当地原住民不同,这支客家与另一支客家也不尽相同。依我看,新郎新娘既然同乘一顶花轿,他们来到码头,恐怕还要同乘一条花船。” 果然,一条披红戴绿的花船在爆竹声靠岸,新郎挽着新娘的手,沿着跳板上花船。花船上,一副喜联分外招人眼目: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花船在唢呐爆竹声中缓缓离岸。馨叶收回视线,对潘振承道:“船泊赣州,我们去游郁孤台吧。”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幼年时在老家,族长雅仁公教孙儿背诵诗词,辛弃疾这曲《菩萨蛮》,他的孙儿背不出,倒给我背出了。”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班门弄斧,你那曲咏梅关的五律连南雄知州也给震住了,可惜,你是女儿身。” 馨叶浅浅笑道:“如是男儿身,我未必就会热衷功名。人生在世,我只想怡情山水,无怨无悔无恨无忧做一个寻常人。” 潘振承叹道:“我是第二回听你这般说,你心底隐藏了许多秘密。” 馨叶隐隐流露出忧伤:“哪有什么秘密,只是我的心愿而已。”馨叶脑海里响起师太凶神恶煞的声音,“你为仇而生,就得为仇而活!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一个也不能放过!” 潘振承看着馨叶,觉得身边这个女人深不可测,他摸不透馨叶的心事,说道:“做寻常人有何难,难就难在做不寻常之人。”馨叶岔开话头:“我们不说这些,新郎新娘同船远渡,我们也该下船了。” 上了码头,码头停了好几顶轿子,花轿也在其中。轿夫拥上来拉客。穿红背心的轿夫也挤了过来,大声叫道:“相公娘子,坐我们的轿。” 潘振承道:“你们抬的是花轿,我们不便坐。” 轿夫道:“相公你不懂,我们客家的风俗,迎送过新人的花轿,坐了有喜。若是新婚,必白头偕老;若是夫妻,必子孙满堂;若是官家,必飞黄腾达;若是商家,必财运亨通;若是学子,必金榜题名……” 潘振承转头看馨叶:“看来我们非得乘他们的喜轿啰。” 潘振承与馨叶上了花轿,正好可以容纳两人坐。轿夫昂扬喊一声起轿,轿夫抬着花轿忽悠悠地走。馨叶有些局促地紧贴着潘振承,红色的轿幔映得馨叶脸庞艳若霞云。 “这一回坐花轿的感觉如何?”潘振承嬉笑着问道。 馨叶嗔怪道:“这一回?好像我坐过好多回。” 潘振承惊奇道:“第一回?” 馨叶点点头:“确实是第一回。” “把我弄糊涂了,史德庵是缙绅人家,不会不遵循礼仪吧?” “我和二姨走散了,被史伯接到史家。二姨曾告诉我过,我的未来夫婿叫史德庵,史家对我家有大恩大德。那年定好吉日嫁娶,按照习俗,迎亲必去娘家,如没有娘家,迎亲日也必须住在外面。我问史伯,我娘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他们不肯告诉我,我死活不肯搬出去暂住,迎亲也就不用花轿了。”馨叶漫不经心说道,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潘振承忍俊不禁道:“我们俩的奇事凑一块了。你没坐过花轿,我也没用花轿迎过新娘。我第一次成亲,是我十六岁随茶商贩茶去北方。家父要给我留下牵挂,当天相亲当天成亲。发妻是邻近县的人,不可能先回娘家。和彩珠嘛,更是离奇,她逃婚强逼我带她私奔。到现在孔义夫还对我恨之入骨,发毒誓要报夺妻之仇。” “他娶不了彩珠,是命中无缘;彩珠与你,自然是缘分。” “我与你同乘花轿,有缘还是无缘?”潘振承去捏馨叶的手,馨叶羞涩地挣脱,红着脸嗔道:“你心术不正。我陪你坐花轿,图个吉利。方才轿夫说,若是商家,必财运亨通。” 潘振承再伸手去抓馨叶的手,问道:“若是相公和娘子呢?” “我不知道,你去问轿夫。”馨叶把头微微靠潘振承肩头,潘振承顺势把馨叶搂得更紧,馨叶沉浸在幸福中,眼帘一阵潮湿,泪水簌簌滴落。 轿夫高叫:“郁孤台到啰!落轿!” 郁孤台在赣城西北的贺兰山上,站在台顶,全城尽在眼底,章水贡水如白练从绵绵不绝的山峦间飘来,在赣州城外汇合,浩浩荡荡向北流去。日影西斜,照得赣江一片绯红,江面笼着雾状的霞光。下郁孤台,潘振承遇到赣州富商老陶,老陶是同文行的客户,每年都要采购一批洋货。老陶邀“启官夫妇”去喝酒,馨叶以不胜酒力推辞,潘振承单独去应酬。 潘振承回码头已是亥牌时分。月明星稀,江面浮着一层银白的月晖。碇泊在江边的大小船只为了节省灯油,黑蒙蒙地显露出船只的轮廓。楼船是江边的一道靓景,楼船前后各悬着一只大灯笼,灯笼在夜风中微微颤悠。阁楼的窗棂透出朦胧的烛光,却不见俏丽熟悉的剪影。 潘振承上了楼船,楼下的厅堂鼾声一片。潘振承悄悄上了阁楼,馨叶坐在琴架后发愣。馨叶刚洗过澡,未梳发髻,乌黑油亮的发丝用红绸扎着披在脑后,面如满月,红扑扑的,像是喝过酒。潘振承看着馨叶烟笼雾萦的眸子,馨叶也定定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你喝酒啦?” “心里烦闷,喝了一小罐女儿红。” “我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想听你弹琴吟唱,楼船无声无息,我以为你睡了。” “弹唱怕你见笑,你老是说我曲调哀伤,曲词凄婉。” “我不止说这些吧?我还说过,你弹的曲子韵味深长,令人浮想联翩。” “那我真弹了。”馨叶手触琴弦,又凝滞不动,恍恍然道,“我从郁孤台回来,一个人站在阁楼眺望落霞暮霭,百感交集……”馨叶双眼跳动着水雾状的波光,似泣似诉,弹唱起来:残阳夕照暮气浓,江水幽咽,宿鸟栖秋风。 星光独照孤影人,心若游魂何处容。 倚窗不堪夜寒侵,几回寻思,何日与人同。 命若琴弦空悲叹,强作欢颜如梦中。 曲终,馨叶泪水潸然:“我是个孤女,从小亡命天涯。我快活不起来,命运总是捉弄我,好些回,我都想……”馨叶凄楚地笑笑,“我不会那样,不会。因为我不再孤寂,十七年前,我在运河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从那时起,我活在这世上总算还有想头,能够寻找到一丝慰藉。” 馨叶止住泪水,两眼亮亮的,脉脉含情,又带着幽怨看着潘振承。 潘振承走上前,抱起馨>.叶,馨叶紧紧搂着潘振承的脖子,泪如泉涌。潘振承抱着馨叶进了卧房,两人翻滚在红绸被面的床上。 馨叶眼前闪现出师太狠毒的面孔,“你这生这世,只有仇恨!”师太的叫声在她耳边尖厉地回响。馨叶突然推开潘振承,潘振承惊愕地看着喜怒无常的馨叶:“你又怎么啦?” 馨叶不敢直视潘振承的目光,她低下头,努力驱散师太的阴影。良久,馨叶抬起头,声音细得像微风中抖栗的树叶:“承哥,你忘了一件东西。” 潘振承从内褂的暗囊取出鸳鸯玉佩的一半,馨叶默默地从梳妆盒取出另一半鸳鸯玉佩,将鸳鸯玉佩合在一起。馨叶抱住潘振承,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道牙印,嘤嘤地哭起来…… 次晨,朝霞满江,贡船顺水而下。过吉州、南昌、吴城,进入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出湖口进入长江。从湖口到北运河口有四大榷关,九江关、芜湖关、江海关、扬州关。其中江海关是与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并列的四大通商榷关。贡船未在六朝古都金陵停留,船沿长江南岸行驶,碇泊在镇江港。 江海关的外洋港在松江府的黄浦江畔,鸦片战争后,上海以独特的地理优势迅速膨胀为中国最大的商埠。然而,江海关署不在松江府,在镇江城外的云台山。镇江扼守南运河出口,面对长江,内河船货关税向来是江海关的大头。乾隆二十四年,浙江巡抚庄有恭幻想重开浙江的西洋贸易,朝廷清算他的旧账,以私允捐银赎罪的罪名判绞监候。秋审,乾隆谅他收捐银未肥私,改判流西北戍军台。之后获赦,戴罪署湖北巡抚。庄有恭做过皇上的侍讲学士,乾隆念其旧情,着他任江苏巡抚。庄有恭对河海贸易情有独钟,上任不久便来江海关署巡视,然后率关吏视察镇江码头。 码头千船云集,其中一艘楼船格外惹人注目。 这艘官船正是从江西过来的贡船。此时,潘振承和馨叶站在人群中,看着庄有恭在众官的簇拥下走来。庄有恭走到潘振承面前停下,惊讶道:“这不是广州十三行的潘启官吗?” 潘振承向庄有恭行礼:“庄中丞还记得驽钝,驽钝不胜荣幸。” 庄有恭打量潘振承身后的馨叶。潘振承神情不由尴尬:“这是……末商的内人。”馨叶略带羞怯,矜持地欠着身子向庄有恭行礼:“民女给庄大人请安。” 庄有恭爽朗笑道:“二位是远客,本官请你们饮下午茶。” 馨叶笑道:“若不嫌弃,民女想请庄大人饮山野村姑拙手沏的功夫茶。” 庄有恭朗声大笑道:“好好好,本官难得饮家乡的功夫茶。唔,你可不是什么山野村姑,堂堂的钦命官商潘文岩夫人。潘夫人巧手沏茶,本官定要畅饮。” 馨叶羞容满面,浮现出两团红晕,微笑着低下头。 潘振承神气地一抬手:“请。”庄有恭踩着跳板,指着贡船:“好气派的贡船,秦淮河里的画舫,不过如此。潘启官真会享受人生,携妻同船共渡,护贡进京,怡情山水,公私两不误。” 潘振承得意道:“内人一个人呆家里寂寞,就吵着要我带她出来。” 三人登上阁楼的客厅,潘振承请庄有恭坐藤椅,馨叶灵巧地沏茶。 “听广东的客商讲,文岩兄做总商啦。”庄有恭问道。 潘振承谦恭道:“十三行前辈承让,末商只好勉力为之。望中丞多多赐教。” 庄有恭脸有戚色:“唉,如何说起?浙江通商口岸败在本官手里。除了惭愧痛心,本官岂敢妄议广东的外洋贸易。” 潘振承诚恳道:“平心而论,当年浙江的外洋贸易比广东做得活,既未有违朝纲律例,又深受行商外商欢迎。” 庄有恭沉郁道:“可是浙江到底是输了。圣烛光照,庄某巡抚江苏,江苏本来也可对外通商,唉,连同浙江、福建的口岸一道关闭。唉,不谈了,广东口岸兴旺发达,启官又荣任总商,该祝贺你。”庄有恭端起小盅饮茶,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用粤语说道,“好,好,好!茶叶好,潘夫人手艺好!” 馨叶脸色羞红,用粤语对答:“谬承庄大人金奖,民女自愧难当。”馨叶说着退了出来,对着江水轻松地嘘一口气。 “启官,本官有一个多年未解之谜,能否进船舱证实一下?” 潘振承非常爽快地答应,带庄有恭下到楼船底层。两人站在前舱厅,伍国莹在厨房按动机关,舱厅地板缓缓开启一个豁口。庄有恭站在豁口边数贡品箱,共有九只。庄有恭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何浙江、江苏、福建三省口岸争不过广东?奥妙之一,便在此处。” 潘振承平淡地说道:“哪有什么奥妙?广东的督抚海关及十三行,只是代收转呈而已。” 庄有恭感慨万千:“可惜江浙闽不再有二次机会,否则,本官就不会重蹈旧辙了。”其实,庄有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广东朝贡的真正奥秘,就是广东的督抚都不太清楚。但有一点广东的官员都非常明白,外洋贸易首先是朝贡贸易。 回到阁楼客厅,潘振承和庄有恭继续朝贡贸易的话题,馨叶沏第二壶功夫茶,出神地聆听庄有恭说话。 庄有恭说起他在京师转呈贡品的往事,内务府郎中图尔海有意刁难他,“图尔海明里指责浙江的洋贡太少,实则是抱怨浙江没私下给他好处。图尔海是个贪得无厌,吃人不吐渣的家伙。你们若遇到他,千万得小心。” 当的一响,馨叶手中的茶壶掉地上摔得粉碎…… 第三十七回 明察暗访巧获证据 同仇敌忾报仇雪恨 馨叶在京师搜集仇家的证据,她意外地发现十三行收到的贡品流失在外;潘振承和馨叶心照不宣,同仇敌忾,决定借舒赫之手惩治图尔海;图尔海将广东转呈的洋贡献给乾隆御览,他在贡品上做文章,欲置潘振承于死地;舒赫带来潘振承转送给他的荷兰战车,图尔海矢口否认他的罪过,乾隆真假难辨,宣潘振承觐见……

交验贡品

潘振承一行到达京师已是深秋。下榻粤商会馆,潘振承向会馆知事打听内务府总管,知事说有三个总管,一个是军机大臣、领侍卫大臣、武备院兼管大臣阿里衮,阿里衮曾任两广总督,他的主要职守是大内防卫,很少管钱财事务。一个是内务府正黄旗护军统领,曾任江宁藩司兼织造的英廉。此时英廉在圆明园同工部尚书一块监工,内务府事务由镶黄旗老都统萨图勒具体负责。知事说萨图勒事无巨细,任劳任怨,他唯一的嗜好是鼻烟,鼻烟壶一天到晚不离手,一刻不吸就没精神。潘振承放下心来,鼻烟和鼻烟壶早做了精心准备,萨图勒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十三行行首交验洋贡一向在紫禁城外的南池子。只有总督、巡抚、关正转呈洋贡方可进紫禁城里的内务府衙门,更多的时候他们直接将洋贡转呈皇上。潘振承按照旧例来到东安门,通禀后,皇城出来一个姓蓝的太监,说转呈洋贡上内务府。 到底是公行,公行总商与以前的会馆行首相比,待遇大不相同。潘振承一干人跟着蓝公公绕到皇城西面。紫禁城的西门叫西华门,验过官牒,上下搜身,只准许潘振承和伍国莹进入。侍卫把镖师挡在外面,由内务府仆役抬贡品箱,潘振承见人给一枚小洋毫。 到内务府衙门外又是一番盘查,内务府的职官仆役或行色匆匆,或聚一块窃窃私语。蓝公公悄悄告诉潘振承,萨总管昨晚大吐血,皇上派了太医去救治,萨总管恐怕来不了。贡品箱抬进二堂,蓝公公叫潘振承在二堂恭候,他去禀报阿里衮大人,说罢匆匆离开。二堂时常有仆役进进出出,没人招呼他们。潘振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约莫恭候了一个多时辰,数个职官簇拥着一个官员从侧门进来。 潘振承有些愕然,图尔海身穿二品锦鸡补袍,十七年没见,面相苍老多了,不过那张令人生厌的老驴脸却没走样。潘振承从他的补袍猜测图尔海升任内务府总管,急忙碰伍国莹一下,两人跪下,潘振承叫道:“粤海关协办、护贡使潘文岩拜见总管大人,恭请总管大人祺祥。” 图尔海坐上公案,懒洋洋道:“起来吧。” 潘振承起身,图尔海端起茶碗又放下,眯着三角眼打量潘振承:“潘文岩?你就是那个潘振承吧?你是来交验洋贡的?”图尔海打量着潘振承身后的贡品箱,话音营营嗡嗡,像嘴里含了颗梅子。图尔海刚刚接到接任内务府总管的钦命,没人向他禀报广东洋贡到达的消息,内务府人事变动,司员和太监最关心的是自己的位置。 潘振承直腰挺胸道:“回图大人话,在下正是十三公行总商潘振承、潘启官。” 十七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正是这个潘振承使奸计唆使刘统勋出面,使我丢了总管大臣的乌纱帽,贬到东陵跟死人做伴。图尔海皮笑肉不笑道:“恭喜潘启官荣任总商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潘振承不卑不亢:“恭喜图大人荣升总管大臣。” “彼此,彼此。”图尔海嘴里应付着,心里恨得牙痒痒,寻思着如何报复潘振承。眼下最便当的招术,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抓住某件洋贡吹毛求疵,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图尔海的三角眼透露出诡谲的阴气,潘振承敏感到图尔海正在思量毒计,也在心中紧张地寻思如何先声夺人,迫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图尔海低头饮茶,抬起头时,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迸射出凛光:“图大人,您是六部九院的老臣,末商有件事情想请教您。乾隆九年,在下的少东主陈寿山冤死在京师,刑部斩首令急递广东,东主陈焘官被押赴法场,险些人头落地。东主虽然保住性命,却蒙受覆盆之冤,卧病不起,几年后含冤去世。然而,陈焘官死不瞑目,他不知究竟是何人欲置他死地。” 图尔海如坐针毡。他待潘振承说完,沉默稍刻,斟词酌句道:“陈焘官一案,下官不清楚内幕。当年是刑部一手办的钦案,下官无能为力。贵东主的不幸,下官深表悲痛。”图尔海说罢掩面抽泣,用袖子拭眼泪。 潘振承冷峻地看着假惺惺的图尔海,从容说道:“东主虽然赦免死罪,仍背着欺君辱国的罪名。陈焘官曾写过一份诉状,陈述整个冤案过程,乞望还他清白,惩办幕后真凶。东主弥留之际,把诉状交给了末商,嘱托末商将来有机会进京,为他鸣冤昭雪。” 图尔海惊骇不已,捧着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诉状递交了没有?” “暂时没有。末商准备聘请退休的老捕快彻查此案,若有眉目,就去通政使司击鼓鸣冤,把状纸和证词递交上去,彻查此案,严惩幕后真凶!”潘振承目光似剑,凛凛地盯图尔海一眼,图尔海油然打了个寒噤,打了个喷嚏掩饰他的不安:“潘启官请三思,刑部那帮爷不是好惹的。” 潘振承抱拳拱手:“谢谢图大人忠告,末商会秘密行事。地球仪案直接涉及内务府,到时候,还望图大人配合。” “当然,当然。下官义不容辞,就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图尔海尴尬地微笑着,招呼仆役奉茶。这时,蓝公公进了二堂,愣在一旁。图尔海责骂蓝太监怠慢了广东的护贡使,叫蓝公公安排验贡。 图尔海笑容可掬对潘振承道:“广东的朝贡,多次得到皇上褒奖,内务府也沾光不少。潘启官,等验收完毕,本官请你上京师最好的酒楼吃涮羊肉。” 潘振承不冷不热道:“图大人的好意末商心领了。今日末商另有安排,望图大人体谅末商不敬。” 验贡很顺利,潘振承和伍国莹一身轻松回到粤商会馆。馨叶去法源寺还没回来。潘振承的少东主陈寿山转呈贡品丢了性命,馨叶担心潘振承遭遇什么不测,一大早就雇车上法源寺,为潘振承烧香拜佛。 馨叶上法源寺是个借口,她压根儿就没在法源寺停留,坐驴车直接出了永定门,南行来到西洼地附近的杂树林。深秋季节,天空澄澈,纤云全无,馨叶眼前却一片灰蒙。树木萧索,野草枯黄。馨叶身着黑色风衣,跪在一座无名氏墓前化纸钱。土堆里葬着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冤死在武夷山的密林中,母亲被杀手抛尸黄河。天杀的魔头连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放过,杀人灭迹,连尸首都没留下。 馨叶眼前浮现出师太狠毒的面容,师太厉声叫道:“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你要刻骨铭记,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馨叶面对父亲的冤魂,流下愧疚的眼泪,她不再抱怨二姨,二姨不让她像寻常人那样活着,用心良苦。馨叶伏身磕头,泪眼闪烁着仇恨的凛光,她咬牙切齿念道:“馨叶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死!家仇不忘,眦睚必报!” 馨叶像幽灵般地喑喑离去,纸钱灰烬漫天飞舞,天空灰蒙蒙一片。 黄昏时,馨叶站在槐树斜街的面摊旁,看着“樊氏杂酱面”的幌子发愣。十七年前,馨叶跟着二姨,化妆成乞丐来槐树斜街的食棚认仇人潘氏。看到潘振承在面摊吃杂酱面,旁边的食摊坐着两个神情诡秘、杀手模样的人。潘振承逃过了追杀,不然的话,十二年后他们就不可能在宁波邂逅,也不会有同船共渡,刻骨剜心的欢情。 一个中年汉拿抹布擦桌子,打量着馨叶问道:“客人是来打听人?” “大叔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神情,不像食客。都半年了,还不断有人问面婶的下落。” “大叔,原先的摊主面婶呢?” “半年前她大病一场,身体大不如以前,支撑不了面摊,就盘给我了。面婶随她的一个侄儿回了娘家,啥地方我说不上来。面婶在京城没一个亲戚,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谈,没一个人知道她姓啥名啥。客人,老樊我竹筒倒豆儿,全说给你听啦。” 馨叶流露出失望,不失礼节地说:“谢谢樊老板,有劳樊老板下碗杂酱面。”汉子兴高采烈:“好呢!不瞒客人说,老樊的杂酱面,不比面婶的差。老樊是面婶的徒弟,面婶离京前,把做杂酱面的诀窍全传给我老樊了。”汉子边说边给馨叶倒茶。然后乐颠颠地去下面条。 北京的秋日天黑得快,刚才还晚霞满天,倏忽间天地一片昏暗。 伍国莹把蜡烛台放在客房中央的圆桌上,桌面摆着一只黄铜火锅,锅底是灼红的炭火,锅面的汤汁滋滋地冒着白色的水汽。潘振承坐在桌边,掏出怀表看时间,一脸焦虑。 “东主,要不要去法源寺寻找?” “她不可能在法源寺呆一整天。”潘振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怀疑馨叶根本就不是去法源寺烧香拜佛。馨叶行踪诡异,城府很深,数年的密切交往,他眼里的馨叶仍是个谜。馨叶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仇恨和迷茫,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深仇大恨?潘振承不便询问,怕刺痛她脆弱的心。 馨叶袅袅步入,看着潘振承迷蒙的双眼,淡淡一笑:“承哥,想什么呢?” “等你呢。”潘振承起身帮馨叶脱去黑色的风衣,招呼馨叶坐下,“涮羊肉,国莹上菜市口买的新鲜羊肉,切成薄片带回来。” 伍国莹斟上酒,退到一边站着。 “好多年没到京城,什么都觉新鲜。拜过佛后,到外面走走,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馨叶拿起酒杯,看着潘振承炯炯有神的双眼,“看你的神情,一切顺利。” “让国莹说。唔,国莹你坐下,我做陈焘官的跟班,可没这多规矩。” 伍国莹拘谨地坐下,叙述白天发生的事。潘振承补充道:“不是冤家不碰头,冤家碰头兴许是件好事。当年正是图尔海设计陷害陈焘官父子,我心有余悸,不得不防。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怯懦,我临时编了个故事,佯称陈焘官写了一份详述冤屈的诉状,捏在我手中,老捕快正在暗中调查。” 馨叶开心地笑道:“这一来,他半夜可要噩魇不断了。”馨叶举杯和潘振承碰一下,一饮而尽。 潘振承呷一口酒,放下酒杯忧郁道:“图尔海老谋深算,比狐狸还狡猾。当年我说服刘统勋大人给陈焘官洗刷不白之冤,图尔海给摘了顶子,去东陵陪伴死人。他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坐上内务府总管的宝座,想找十三行的茬太容易了,炮制一个类似的球仪案的事情,或者下派一大把礼单给粤海关,粤海关责成十三行代办,十三行赔垫非倾家荡产不可。” “你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吧?”馨叶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到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 “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送礼。王公大臣们得了十三行的好处,到时候,总有人出来帮十三行说话。馨叶,你明天随我一道去送礼。有些官员避嫌,受礼之事交夫人代劳。女人同女人打交道,效果到底不一样。” 馨叶冷冷说道:“我不去,跟在你背后,不伦不类,算个什么?” 潘振承嬉笑道:“算我的内人。在镇江遇到庄有恭,你不是很会变通吗,自称潘吴氏。” “我是说无氏,我从小就是无名氏。世上本不存在的人,当然也就不是什么人的内人。” 潘振承和馨叶同船共渡,亲密得胜过新婚夫妻。馨叶的变化太快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潘振承沉默稍瞬,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我想修改礼单,你帮出出主意总可以吧。礼单大体是遵照李侍尧的旨意确定的。不可不依,也不可全依。我的意思是,送礼孰轻孰重,不能只看与李侍尧关系的亲疏,也不能光看品秩。像史贻直,虽是一品大学士,老得快要死,送他也享用不了几天。” 馨叶接过礼单看,抬头问道:“有没有品秩虽小,前途无量的京官?”潘振承傍晚时在茶铺泡了半个时辰,说:“有一个,崇文门榷关监督舒赫。”

巧获证据

舒赫出身内务府包衣,汉军正白旗人,在庆丰司跟牛羊打了二十年交道。舒赫朝思暮想出人头地,可他的职位,连瞻仰皇上龙颜的机会都没有。舒赫苦心孤诣,拜民间杂耍艺人为师,训练出一只会下跪磕头的羊。内务府总管英廉拍皇上马屁,立即禀报皇上,说庆丰司牧场有一只灵羊托梦给他想晋见皇上,他到牧场见这只灵羊,灵羊跪他面前不起来,泪流满面。乾隆半喜半疑,叫英廉把羊牵来。英廉本想单独抱羊晋见皇上,然而灵羊根本不听英廉使唤。英廉只好让舒赫牵灵羊晋见皇上,灵羊见到黄袍,立即行三跪九叩大礼,嘴里咩咩叫。舒赫解释灵羊的话:“贱羊愿为皇上龙体安康,献上心肝孝敬皇上。”皇上舍不得杀掉这只灵羊,放生西苑,由舒赫专门照料。皇上闲暇时常去西苑看望灵羊,体味牲灵朝拜的乐趣。舒赫使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常常逗得皇上开怀大笑。灵羊死后,皇上钦点舒赫任崇文门榷关监督,官阶从四品。 馨叶没随潘振承去给舒赫送礼,当然不是因为没有名分。她来京师是有目的的,倘若一项任务都没完成,她无颜面对师太。 馨叶抱着一线希望在京城的古董店暗访,跑了多家,一无所获。馨叶进了一家估衣店,换了一身公子行头,出崇文门来到郎记古董店。黑漆柜台有四尺半高,货架上摆着若干件平常的古董,四壁挂着古代名人字画。店面冷冷清清,不过冷清和热闹都不能说明古董店的生意,不像茶馆面铺,人气旺生意肯定兴隆。古董店是做豪客的生意,一单成功的买卖,关起门来够吃一年。馨叶度着方步进了店面,看也不看柜台,径直坐到铺面小厅的雕花椅上,手把折扇玩弄着。 伙计出柜台迎了上来打千,笑容可掬道:“客官,小的向您请安。” “你家掌柜呢?”馨叶用眼睛的余光瞟伙计一眼。 “您见掌柜贵干?货全在架上呢,您看左上角那只青花瓶,宋代宝庆年间景德镇御窑出品;那轴画卷,明代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的真迹。” 馨叶冷眼一挑:“你想用赝品糊弄本公子?”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请掌柜。”伙计掀帘子进了后门。须臾,掌柜郎敦克出来,双手抱拳作揖:“客官请海涵。”说着叱喝伙计,“还不快给客官看茶。”郎敦克赔着笑脸,打量着馨叶,眼睛碌碌转动,“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免贵姓钱,小名无数。” “钱无数?好名字,看来钱公子名如其人,人如其名。” “不敢,姓钱而已。姓钱若有钱,那么明朝江南首富沈万三,该叫钱万三。” 郎敦克眼睛眨巴着,在心里琢磨馨叶的话:“请问贵公子是要淘名瓷,还是淘古画?” “箱底货。” 郎敦克愣怔道:“箱底货?蔽店没有,一是无能搜集;二是不敢盘下。” “既然没有,本公子告辞了。”馨叶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郎敦克追到门边叫道:“钱公子请留步。” 郎敦克引领馨叶穿过黑糊糊的暗道,进入一间密室。微微的灯光下,显出一只大木箱。郎敦克开锁搬出几件古董:珐琅彩西洋瓶,嫔妃的凤冠,自鸣钟,模型战车。 馨叶的目光落在模型战车上。 乾隆二十三年,李侍尧以护贡的名义进京,奏请朝廷严令阻止西洋商船蜂拥宁波。为促成朝廷关闭浙江口岸,李侍尧和潘振承决定在朝贡上大做文章。十三行不遗余力操办贡品,潘振承向馨叶介绍贡品时,专门谈到过荷兰模型战车。 “这是啥玩意?”馨叶试探道。 “红夷战车。”郎敦克两眼澄澄放光,“此乃盖世珍宝,名贵珍奇之处有三:一是纯金精制,二是宫廷珍品,三是行走自如。”郎敦克按了暗开关,取出一枚钥匙,拧动发条,战马拉着战车辘辘行走,战车上的将士挥刀舞剑。 馨叶同郎敦克谈定价钱,声称回去取银子,告辞了出来。 馨叶坐驴车上换回女儿装,回到粤商会馆,潘振承和伍国莹刚送过礼回来,坐桌边喝茶。 “见着舒赫了?”馨叶接过伍国莹沏的茶问道。 潘振承平平淡淡道:“人是见着了,礼却没送出。国莹,你来说。” 伍国莹道:“我和东主在舒府候了老半天,终于等到舒赫的官轿。东主报了家门,舒赫不冷不热说:公事请进,私事免入。东主说是公事。舒赫说公事公办,述职请去户部,验贡请去大内,报官请去顺天府。若是行贿,请立马滚蛋。” 馨叶看着潘振承有些倦意的脸色,说道:“你昨日就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可你还要去碰钉子?”潘振承呵呵笑道:“我们不是去测试送礼的本事,而是想试试舒赫的深浅。如果他现在就一副贪婪德性,他的前程恐怕到此为止。” 馨叶沉吟道:“这么说来他前程远大,你有意笼络住他?” “礼未送出,却不算失败,至少我在他心底留下印象。要想笼住他,除了送礼,没有别的途径。可他见礼色变,畏之如虎。” 馨叶亮着明澈的丹凤眼,柳眉一挑:“他会不会嫌你的礼物太轻?” 潘振承点点头:“是的,我虽然没表明为什么求见他,但他猜测得出,商人套近乎,无非是拿银子开路。他不会因小失大,所以将我拒之门外。因此,我们既然要送,就一定得送大礼。礼物要大到对他仕途有益,他想不收也难。”馨叶抑制住心头的喜悦,不动声色道:“现在正有一份这样的礼物,不过你得花费六万银子。” 六万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潘振承沉默稍许问道:“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何物品?怎么要六万银子?” 馨叶诡谲地笑了笑:“你不是担心图尔海会找茬陷害你吗?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潘振承不暇思索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凭他害死少东主陈寿山,十万银子我都舍得。” 潘振承取出六万兑换好的京师票号的银票,半个时辰后,伍国莹抱着一只红布包裹的纸盒进来。馨叶打开纸盒,现出一辆金灿灿的模型战车。 潘振承瞪大眼睛,狐疑道:“荷兰战车?好像是十三行经办的贡品?” 馨叶道:“你们收到贡品就藏进了密室,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只战车,但听你详细介绍过。” “这是乾隆二十三年的贡品,严济舟和我代收的,粤督李侍尧押解进京。”潘振承拈量战车,触摸战车黄澄澄的外表,“洋贡进京,去有进贡清单,回有验收清单,绝不可能在押送途中出差错。那么八成是在京城出现纰漏。谁最有条件做手脚?太监?不太可能,太监要做手脚,必须在贡品献给皇上之后,谁有这么大的胆?” 馨叶道:“我看是内务府的人干的,要么他们篡改了十三行的贡品清单,根本就没有把模型战车呈献皇上;要么他们把真品倒卖给古董商,另外仿制了一个贋品献给皇上。” 这些年来,潘振承始终有个疑团藏在心底。乾隆九年,图尔海借地球仪欲将陈焘洋灭门,刘统勋仗义执言,推翻刑部的定论,皇上赦免陈焘洋死罪,罚图尔海在东陵呆了七年。图尔海能不记恨在心?图尔海回内务府后一直在广储司任职,协助内务府总管大臣收验贡品,鸡蛋里挑骨头易如反掌,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越是没事,潘振承越是担忧,潘振承万万没料到出这样的事。他忽地站起来,激动地叫道:“我们十三行年年赔垫采办洋贡,还不知有多少没有献给皇上?每年广东督抚海关悉心督办洋贡,悦圣的拳拳之心付之东流!” 馨叶火上浇油:“如不是巧遇这个模型战车,广东的封疆大吏和十三行商,还要继续被他愚弄。” 潘振承悻悻恨恨道:“一定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否则,十三行代办朝贡还有什么意义?” 潘振承设想,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图尔海做的,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上刑部报官,刑部一定会派捕快调查,但有可能节外生枝,像图尔海这种老滑头,很可能把疏漏堵得严严实实。潘振承还有担心,商告官,以后官员见到潘某,会怯之三分,避退三舍。 馨叶也猜想是图尔海干的,对图尔海这种老奸巨猾的人,明告不如密告,最稳妥的办法是借刀杀人。 向谁借刀呢?图尔海借皇上对地球仪的愤怒,欲将陈焘洋一家斩尽杀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潘振承朗声笑道:“不是为送什么礼给舒赫发愁吗,这份礼送舒赫正合适。” 伍国莹提醒道:“东主,我们已经碰了钉子。” 潘振承自信道:“那是我们送的礼太小,他当然拒之门外;这是一份大礼,能助他在皇上面前立大功,舒赫准会笑纳。”

鉴别真伪

养心殿东暖阁临时加了几张条桌,桌上摆放着内务府收验的洋贡,洋贡琳琅满目,争奇斗艳。乾隆坐在宝座上,淡淡地扫视一周贡品,捧起贡品册翻阅。白发白眉的图尔海躬着腰,恭恭敬敬献上贡品给皇上御览:“皇上,这是英吉利贡商呈献的贡船模型,玲珑剔透,用上等的玻璃精制。” 乾隆抚摸着冷滑的玻璃,说道:“过去那只是三桅,现在他们送上五桅模型。”图尔海阿谀奉承道:“听粤海关胥吏说,外洋风急浪高,西夷贡商便把贡船造大,造成五桅,确保洋贡能够安全运来天朝。” “难得他们一片孝心。”乾隆绽开一丝微笑。 图尔海打开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有四只玻璃小瓶:“皇上,这是红毛贡商敬献的香水。”乾隆喜滋滋道:“这洋玩意儿香气奇特,朕的嫔妃格格们,还向朕讨呢。” 图尔海三角眼骨碌一转,捧出一只贡品盒说道:“皇上,这里面装有两杆新式千里镜,比旧式看得更清更远。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说,这是汉堡贡商本茨特意请军械工匠制作的,本茨说他在虎门要塞,见大清水师用肉眼观察,倘若敌军打到眼鼻子底下才被发现,大清水师必溃不成军。” 乾隆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拿起望远镜对着眼瞭望。 图尔海察言观色继续说:“十三行总商潘振承还说,他要本茨来年送一些长短火枪来,好让我大清八旗清醒清醒,不要夜郎自大,目中无夷,倘若见识了西洋军械兵器,八旗将士定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一个商人会这样说话?”乾隆满腹疑窦,放下望远镜盯着图尔海的老驴脸。图尔海双腿直打哆嗦,他轻咳一声,稳了稳情绪斗胆说:“潘振承交验洋贡时,确实这般与奴才说。也许……也许是红夷本茨教他说的,红夷来我大清名为朝贡,其实心怀鬼胎,没安好心。” 乾隆打断图尔海的话:“不管本茨送千里镜用心如何,这两杆千里镜朕正需要。朕的小阿哥见大阿哥都有千里镜,也吵着要弄一杆玩玩。” 图尔海干笑道:“皇上喜欢红夷贡品,奴才欣慰之至,荣幸万分。” 图尔海本想借敬献洋贡激怒皇上,迁怒于潘振承,置他于死地,不料皇上不吃这一套。好在图尔海做了多手准备,这两天他把贡品察看过无数遍,鸡蛋里果真挑出了骨头。贡品就是鸡蛋,不过是火鸡蛋。其中一只彩蛋画的好像是他们的国王,国王穿一件明黄色的长袍。明黄色是天朝皇帝的专用色,夷国小王岂能穿明黄色的长袍?为了使彩蛋更邪乎,图尔海秘密叫画师在明黄的长袍上画龙,有意让夷国小王冒犯天朝皇帝。图尔海准备拿出杀手锏时,太监李世仆进来:“启禀皇上,舒赫说他有件盖世宝物敬献,在外面候着。” “盖世宝物,牛皮吹大了吧?天下宝物尽在紫禁城。”乾隆不悦道,“叫他拿进来,朕正要见识见识。” 矮矮胖胖的舒赫拎着一只红布包裹进来,伏地叩拜:“奴才恭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隆急不可待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快拿宝物出来,与图尔海转呈的夷国奇器珍宝比试比试。” 舒赫顾虑重重道:“皇上,奴才想……奴才不敢说。” 乾隆道:“但说无妨。” “奴才想和万岁您的宝物比试。” 图尔海倚老卖老,厉声斥道:“舒赫你放肆!” 乾隆指着舒赫:“朕赦你无罪。唔,你起来。” “谢万岁。”舒赫爬起身,躬着身子道,“奴才斗胆先向皇上借一样宝物,红夷战车。” 乾隆吩咐李世仆去取红夷战车。图尔海做贼心虚,他敏感到将会发生什么,大声说道:“皇上,广东转呈的贡品还未御鉴完毕,奴才恭请圣上御览这套黄旗国彩蛋。”乾隆摆摆手,说:“还是先看舒赫的宝物。” 李世仆抱来红夷战车,摆乾隆面前的台子上。舒赫从容不迫地解开红布,揭开盒盖,取出另一架外形一模一样的战车。乾隆瞪眼看两架模型战车,疑惑道:“这不是一样的吗?朕还以为你真有啥宝物。”图尔海急忙插话:“皇上,老奴以为,是舒赫看过皇上的藏品,然后偷偷描了图样,叫外面的工匠仿制了一只。” 舒赫盯着图尔海的老驴脸问道:“图大人,你是说卑职那只是贋品?” “你敢说皇上的宝物不是真品?”图尔海色厉内荏,反打一耙。 舒赫冷笑道:“是真品,抑或贋品,马上就能见分晓。” 按照事先的密谋,潘振承早就在皇城东安门外恭候。“宣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文岩觐见”的声音一声声向外传。一个太监引领潘振承在迷宫似的皇宫行走,身后跟着四个大内侍卫。进了养心殿正殿,越过南墙的门,往西走便是西暖阁。西暖阁分南北前后两室,前室西为“三希堂”,额为乾隆帝御笔。东墙有小门通中室,匾额书写着“勤政亲贤”,为雍正帝御笔。 潘振承身着六品官服,跪乾隆帝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口颂万岁。乾隆赐他平身。潘振承趁起身之机,看了一眼万人景仰的皇上。皇上四方脸,脸形略显长,目光炯炯有神透着威严;头顶满花金座,上衔大珍珠;身穿紫貂服,外罩明黄的龙袍,龙袍绣有九龙,列十二章,间以云彩烘托;披肩和袖口缝有一道黑貂皮,胸口是一串佛珠。 乾隆问道:“潘文岩,你是否见过这上面的模型战车?” 潘振承略为抬头:“回万岁,驽商见过其中的一只。” “是哪只?”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是哪只,光凭肉眼一时难辨真贋。但要鉴别却非常容易。方法有两种,取一即可。一,真品的车厢乃纯金打造,贋品是铜质镀金,金重铜轻,用手掂重量,即可分辨。”潘振承掂了两只战车,指着其中一只说:“这只重,想必是真品。” 乾隆用手掂两只战车,指着潘振承挑出的真品战车道:“不错,这只明显重许多。” “皇上圣明烛照。第二种鉴别方法:真品战车内有机关,驽商取钥匙一试。”潘振承旋转一个按钮,取出钥匙,对准微孔紧发条。战车在桌面嘟嘟地自动旋转行走,战车上的将士随即舞刀弄剑。乾隆龙颜大悦,连声赞道:“妙,妙!” 图尔海呆若木鸡,脸色发青,越来越难看。舒赫瞥一眼惶恐不安的图尔海,然后目视乾隆:“皇上,奴才的宝物如何?” “胜朕的一筹。”乾隆说着,目光在舒赫、图尔海身上悠转,沉下脸来,“这是咋回事?舒赫,真品缘何落你手里?” 舒赫用眼侧视图尔海:“那要问内务府总管大人。” 图尔海急道:“当家的总管是萨图勒,奴才只是他手下的末吏。” 乾隆板着脸道:“萨图勒昨天病故,死无对证。” “虽然死无对证,却有证据落下。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十日,两广总督李侍尧护送洋贡进京,收验洋贡者正是内务府郎中图尔海,当时萨图勒患重病,皇上您传太医为其救治。”舒赫说着从袖中漏出一卷小册子:“皇上,这是当年太医院出诊的记载。” 图尔海方寸大乱,扑通跪下:“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奴才当年确实替萨图勒收验洋贡,不慎接收下了贋品,奴才眼瞎,当千刀万剐!” 舒赫斥责道:“好一个图尔海,死到临头,还要嫁祸于人。照你之说,广东十三行转呈的战车原本就是贋品?” 图尔海振振有词:“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普天之下,无商不奸,商人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图尔海猜想出是潘振承捣的鬼,否则,舒赫再有心机,也不会想到红夷战车被调包。图尔海转目瞪潘振承一眼,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冒着怒火,逼视图尔海。图尔海打了个寒噤,抽自己的耳光:“奴才该死,奴才糊涂,中了广东奸商的奸计……” 图尔海跪着行走,捧起一只贡品盒,揭开盒盖道:“皇上,您看十三行总商潘文岩转呈的彩蛋,蛮夷国王身穿明黄龙袍,龙袍还绣了五爪金龙。潘文岩不仅奸诈之极,还恶毒之至,勾结蛮夷欺君辱国,煽动蛮夷小王企图与我天朝平起平坐,妄自称帝。” 潘振承没料到图尔海竟用上如此恶毒阴损的手法,又恨又气又觉好笑。潘振承不等皇上作出反应,立即反击:“图大人,你做假的手法未免太拙劣。前两天你带广储司库掌、书办等一干人收验贡品,不曾对彩蛋吹毛求疵,可见收验时西夷国王并没有穿龙袍。这件龙袍大概是你加上去的吧。”潘振承转向乾隆,跪下奏道:“皇上圣明烛照,洞察千里。驽商恳求皇上恩准驽商把彩蛋置于水中,西洋画用的是油彩,中土画用的是水彩。水彩遇水即化,便可辨别出真伪来。” 乾隆拿着彩蛋细看,说道:“不必用水试,朕鉴赏绘画无数,以假乱真的贋品逃不过朕的法眼,况且这条金龙画得如此拙劣,面色和底色未融合,明显是添加上去的。” 舒赫大声斥道:“图尔海,你栽赃陷害,好狠毒啊!” 乾隆道:“十三行商人操守,朕信得过。但朕有个疑问,为何你们护送进京的真品,落到了舒赫手里。唔,你站起来回话。” “谢皇上,驽商不知舒大人如何得到这架真品战车。驽商只知道十三行收下的是真品,总督李侍尧护送进京的是同一件真品。” 舒赫道:“皇上,奴才到崇文外大街的古董店为..皇上淘宝,发现这架与皇上您的一模一样的红夷战车。奴才不明就里,恰巧遇到广东十三行护送洋贡进京,就请十三行总商潘文岩来奴才敝舍询问情况。那个暗售宫中宝物的古董商郎敦克,奴才已派人暗中监视,郎敦克倒卖的宫中宝物,恐怕还不止红夷战车这一件。” 乾隆龙颜大怒:“广储司郎中勾结宫外奸商,盗卖献朕的贡品,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图尔海磕头哀叫:“皇上,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受奸商郎敦克唆使。” 乾隆雷霆大怒:“带下去,打入死牢!连同郎敦克一道处斩!” 侍卫把图尔海拖走。 乾隆的目光停留在模型战车上,然后再转向舒赫:“舒爱卿,你为朕除了身边的祸害,朕要奖赏你。” 舒赫激动道:“真品战车完璧归赵,就是对奴才的最高奖赏。” “大内的事务,以后你要多操心事。” “奴才谢主隆恩。” 乾隆把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文岩,朕要颁旨表彰你协助舒赫替朕铲奸。” 潘振承不卑不亢:“谢万岁!驽商有一事请求。皇上若要严惩图尔海郎敦克,诏告天下,驽商恭祈圣上不要点明他们犯有何罪。” 乾隆一愣:“何出此言?” “驽商担心此事传到夷国,夷国小王不愿再来天朝贡物。” 乾隆微笑道:“你倒会替朕,替国家社稷着想。朕恩准。” 潘振承鼓起勇气道:“皇上,驽商还有一事请求。” 舒赫插话道:“潘文岩,你有完没有?” 乾隆摆摆手:“让他说吧。” 潘振承道:“禀皇上,羁留广州十三行的英吉利医师殷无恙,遵我大清法度,行我天朝礼仪,着我中土服饰,归顺之心苍天可鉴,医术高明路人皆知。殷无恙乃我大清可用之才,驽商恳求皇上恩准他进京效力。” 乾隆甚是不解:“你不说自己的事?” “驽商没有自己的事。” “你倒会替别人着想。”乾隆沉默稍许道,“殷无恙进京一事,容朕与臣工商议后再做答复。你跪安吧。” 潘振承伏地跪拜,然后倒行退出中室。乾隆突然想起什么,叫道:“慢,慢,朕有话问你。” 潘振承站住,有些不安地看着乾隆帝。 “前些时,十个王公大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奏请裁撤广东通商口岸。朕交付廷议,赞成者反对者皆有,交锋虽然激烈,却都是陈词滥调。朕首次召见行商,想听听行商有什么新鲜见解。”乾隆端起碧玉碗悠悠喝了口茶,“陈词滥调,以舒赫为最。舒赫赞同朝贡贸易,理由却是什么进贡宝物呀、珍品呀,从自鸣钟到象牙犀牛角,他如数家珍,能数出三百九十多种。舒赫,是不是这样?” 舒赫奴颜卑膝道:“是,是,奴才愚笨,只会陈词滥调,滥调陈词;尽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烂芝麻陈谷子。”乾隆忍不住笑,转眼看潘振承。 裁撤广东口岸的言论,潘振承从李侍尧口中曾多次听说,两人也多次议论。潘振承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普天之下,除我天朝,尚有西洋、东洋、南洋、北洋。我大清皇帝,不仅是中土皇帝,更是万国之君。既然天下共主,哪有封海闭关,堵塞藩属朝贡的道理?倘若一口都不保留,岂不宣称我大清国不是天朝,皇上您不再是万国之君?” 乾隆对这番鸿论十分欣赏:“正是此理,到底是承办朝贡的官商,说出的见解就是新鲜。” 舒赫道:“潘文岩,皇上褒奖你呢,还不叩首谢恩。”潘振承正欲下跪,乾隆阻止道:“免了,免了。舒赫,你就会瞎掺和,好好琢磨潘文岩的话吧。我下次可不愿听你的陈谷子烂芝麻。” 舒赫跪下:“奴才谢主天恩!万岁启智开蒙,奴才茅塞顿开,吾皇乃万国之君,威慑天下,四海臣服。” 潘振承心想舒赫真会拍马屁,皇上给他弄得忍俊不禁:“起来,起来。朕没让潘文岩跪,也没叫你跪。” 舒赫的神情像个受宠若惊的大孩子:“奴才天生好跪,跪着舒坦。”

报仇雪恨

潘振承回到会馆,叙说他觐见皇上的情形,客房里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潘振承朗声大笑:“痛快,痛快!万岁爷替我东主出了这口怨气,也替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除去一大祸害。” 馨叶百感交集,昔时被杀手追杀的情景历历在目,整天战战兢兢,惶恐万分,听到图尔海的名字都会浑身颤抖。高图鄂李潘,血案的炮制者图尔海即将落到身首异处的下场。五个魔头行将去掉三个,馨叶忍不住热泪盈眶。 潘振承收敛笑容,不解地看着馨叶:“你哭了?” 馨叶破涕为笑:“我是替你高兴才哭。你不知我这两天有多担心,图尔海奸诈恶毒之极,在彩蛋上绘制龙袍欲置你死地,若不是先抓他倒卖红夷战车的罪证,你的结局不会比陈寿山好到哪去。” 这时,舒赫带戈什哈来到粤商会馆,一个戈什哈在楼下大叫:“圣旨到,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文岩接旨!”潘振承慌慌张张更衣,馨叶侍奉他披上六品官员的鸬鹚补袍。 潘振承急匆匆下楼,跪在舒赫面前。舒赫展开金黄色的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潘文岩正四品道员衔,主理朝贡贸易兼署广东理藩夷务。潘文岩承办朝贡贸易尽心尽职,赐御墨折扇一把。钦此。” 潘振承接旨:“奴才谢主浩荡天恩。” 舒赫道:“皇上口谕,朕恩准英吉利人殷无恙长居广州,殷无恙可在粤省督抚的安排下,在省内游山玩水,看我大清大好河山,广东官民须善待殷无恙。” 潘振承送走舒赫,欣喜若狂回到客房。馨叶为潘振承披上绣有云雁的新官袍,满心欢喜地打量。潘振承喜形于色:“我送舒赫大礼,他也回报厚礼。没有他,皇上知道我老几。” “你想把舒赫视为恩公?” “这倒不必,他能成我的事,也能坏我的事。对舒赫,我该不亲不疏,若即若离。哎,明日宴酬粤籍京官商贾,你可要多替我抵挡几盅。” 馨叶冷冷道:“国莹是海量,带他在身旁你怕什么?后天就要动身离京。我想该给史德庵买一套文房四宝。” 潘振承满腹疑虑:“你怎么突然想起他?” 馨叶正言正色道:“他还是我的丈夫。” 图尔海的案子速断速决,次日午时三刻问斩。 馨叶跟着囚车,从刑部大狱一直跟到菜市口。图尔海、郎敦克五花大绑,跪在刑台上。图尔海面如土色,满头散发如银丝在秋风中颤抖。 舒赫气宇轩昂地坐在监斩台中央,宣读钦犯罪行:“经查实,图尔海、郎敦克二钦犯自乾隆二十二年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图尔海描绘宫中宝物,将图样交予郎敦克仿制,以贋品冒充宫中宝物秘密出售,牟取暴利,乱我纲纪……” 午时钟声响。监斩官叫道:“时辰到。”监斩大臣舒赫把令牌掷地:“斩!” 刽子手刀落,图尔海头颅落地,颈口鲜血喷涌,身子朝前栽倒。 馨叶露出泄恨的微笑,倏地泪水洇眶,忍不住嘤嘤地啜泣。 第三十八回 朱胎暗结直言不讳 畅游广东华尊夷卑 馨叶暗结朱胎,史德庵如释重负,跑去向潘振承报喜;潘有仁教殷无恙古文,殷无恙不敢苟同潘有仁的说法,劝潘有仁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孔义夫屡试不中,跑到肇庆的庆云寺拜佛;潘有仁陪殷无恙去肇庆旅行,瞻仰过前辈传教士利玛窦的旧址,然后上庆云寺看大佛;一群孩子围着殷无恙唱: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心结难解

中秋夜,潘园和往昔一样张灯结彩,主人不在家,潘园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夜深人静,彩珠静静地坐在庭院,遥望洁如玉盘的月亮,倍感孤独寂寞。夫婿和馨叶同船共渡,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在做什么?饮酒赏月,听馨叶弹琴吟唱,然后同床共枕度春宵……想到这彩珠心如刀绞,满眼月光一片迷濛,泪水汪汪扑簌簌滴淌。彩珠回到寝房,独枕孤眠,海幢寺的木鱼声恍若重槌,声声敲打着彩珠的心房,彩珠越发感到凄惶。 彩珠彻夜未眠,第二天稀里糊涂上了一架滑竿,说去拜菩萨。潘园和海幢寺相距约一里地。轿夫问是不是去海幢寺,彩珠昨夜给海幢寺的木鱼敲得心慌,说除了海幢寺,什么寺庙庵堂都可以。轿夫心中暗喜,路程越远,脚钱越多,轿夫说去靖灵庵,庵里的观音菩萨好灵。滑竿在一望无垠的洲地穿行,彩珠心头泛出悔意,不该埋怨夫婿花心,十三行商人大都妻妾成群,振承算是最规矩的。彩珠曾无数次自诫要宽容大度,可她一想起馨叶纠缠振承,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郁闷酸楚。 靖灵庵规模不大,山门仅一丈高,中门两侧的石柱刻着一副对联:门窄恭迎千里香客,庵小笑纳万家心愿。 彩珠在山门外下滑竿,凝视这副对联,笑纳是何意思?是能够满足香客的心愿,还是嘲笑抱有俗念的香客?彩珠抱着疑团进了山门,看到庵堂立柱还有一副对联:居家不知贪荣求贵成累赘,入庵始觉安贫乐道是觉悟。 彩珠咀嚼这副对联的含义,深有同感。潘家虽然是广州屈指可数的大户,日子过得不算奢侈,但非常舒心。振承数次陷入绝境,蒙受牢狱之灾,彩珠幻想振承放弃洋行生意,劝说振承不要跟严济舟争强逞能,老老实实在广州开一间茶叶行,平平安安过日子。然而,自从馨叶来到广州,振承一夜间变得野心勃勃。在馨叶的怂恿下,不惜撕破脸皮与严济舟争名夺利,最后打败严济舟坐上总商的位子。振承图的是什么?他想证明自己的才华,博得这个艳丽女人的欢心? 彩珠朝功德箱投了一枚大洋,取了一束香,点燃插在香炉上。观音菩萨坐在鎏金的莲花座上,慈眉善目,含着神秘而慈蔼的微笑。彩珠似有千言万语向观世音诉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向观世音许什么愿。彩珠跪在蒲团上,磕过头后,双眼直直地望着观音菩萨发呆。 有个尼姑注意到彩珠。她就是馨叶的二姨妙慧师太。她认出跪蒲团上的妇人,师太曾有几次扮成乞丐在史宅和潘园一带转悠。 彩珠拜过佛出山门,一个中年尼姑冲着彩珠喃喃自语:“施主眼圈浮肿,必是忧郁所致;印堂灰暗,必有心结未解。”师太一语切中彩珠的内心,彩珠恭敬道:“师太法眼明鉴,俗女正有难解心结。” 庵院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彩珠随妙慧师太来到一棵大榕树下,师太跏趺坐在盘龙般的虬根上,倾听彩珠倾诉心中的郁闷。 师太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夫君潘翁遇到钟情女子,未必不是幸事。” “万事皆有缘,俗女当认命。” “官绅富贾,多三妻四妾。潘翁乃正人君子,若论钱财,他娶十个小妾都供养得起。馨女与他仅仅是忘年之交,红颜知己而已。同船共渡,各有各的事情。纵使没有馨女陪伴,沿途商埠码头,青楼花船绝不会少。贡船还要途经扬州,扬州是男人醉生梦死的地方,有馨女陪伴,是福是祸,施主心中自有一杆秤。” 彩珠恍然大悟:“俗女谢师太妙语指点,俗女的心结一下子就解开了。俗女夫君十多年前就认识馨女,夫君从未有过娶妾的念头。俗女小叔潘振联,妻妾成群,勾心斗角,他元配烦不胜烦,苦不堪言,常来俗女屋舍痛哭流泪……” 妙慧师太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师太,俗女还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俗女担忧馨女把俗女夫君的魂魄勾去,俗女的夫君今后只爱恋馨女一人。”彩珠说罢,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师太冷漠地打量彩珠的泪眼,取来一根枝条,在地上划了个“忍”字。 “女施主,可认得这个字?” “是个忍字。” “拆开来认。” “上为刃,下为心。” “忍字是心头的一把刀。” “忍得心痛。” “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红颜易逝。女施主说过,以前夫君爱你爱得痴迷,那时你年轻美貌;现在夫君移情于馨女,是因为馨女比你年轻美貌;再过若干年,馨女红颜不在,人老珠黄,你就买一个绝色丫环进宅院,夫君必会移情别枝,另寻新欢,叫馨女也尝尝郁郁寡欢的滋味。” “师太所言极是,只是俗女于心不忍。” “那你就忍得心痛吧。”妙慧师太起身,举着佛尘,飘然而去。彩珠呆立着,仍一仍茫然。

暗结朱胎

史德庵心痛地打量着容光焕发的妻子,露出笑容:“没瘦也没晒黑,神色比以往好看多了。这一路北上祭父,多亏了潘大人关照你。”馨叶倦怠地瞟了史德庵一眼:“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有一事我要先与你通气。老父老母在你走后不久来信,说他们已经请好了神医,神医对不育症有奇方,能确保史家沿续香火。” “你怎么回信的?” “我按照夫人的一贯意思,回信叫他们不要来。家父来信骂我是个不孝逆子。” 馨叶冷冷说道:“全世界都难找你这么孝顺的儿子。” 史德庵万般无奈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命难违,我无能为力。” “这么说,他们和神医已经在路上?” “正是。这些天我急得坐卧不安,生怕父母和神医来了,你还在回广东的途中。谢天谢地,你终于赶在他们前面回来了。” 馨叶冷眉冷语道:“他们来了,你准备如何继续维护你那可贵又可怜的尊严?” “我正准备与你商量哩。” “你还想要我继续背黑锅,喝那本不该喝的苦药?” “惟有这下下策。我夜夜跪床板都行,只要你……” 馨叶凄凉地笑道:“向我下跪,你还有没有一点男子气?” 史德庵瑟瑟道:“你要我怎样都行,包括……戴绿帽子。” 馨叶静默无语,泪水缓缓涌出,顺着脸颊流淌。 第二天,馨叶来到靖灵庵,向师太禀报图尔海的死讯。“作孽多端,果遭报应!”师太满脸笑容,让馨叶和她并坐在蒲团,泡了一壶大叶子绿茶。馨叶头一回受到师太厚爱,感动得泪水滢滢。 师太带着微笑认真聆听,突然收敛笑容:“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有两个未除,现在还不是开心颜的时候。” “弟子不敢忘却师太的教诲,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最好的时机让你错过了,时难再来!” “时机总归是有的,弟子在耐心等待。” 师太久久不语,长叹一口气:“难啦!如今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蚱蜢。” 馨叶小心翼翼道:“所以,弟子总是有所顾忌,伤此必损彼,报仇不能报恩,报恩不可报仇。” 师太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没有发作:“投鼠忌器,谨防前功尽弃。”师太带馨叶上庵后的树林,祭奠死去的亲人。仇恨重新填满馨叶的心胸,她面对无字灵牌发誓:“馨女因仇而生,为仇而活。眦睚必报,绝不放过李潘两个魔头!” 冬日西沉坠落江底,溅起一片血水般的晚霞。白色的风帆给晚霞染得猩红,江北的花舫渐次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馨叶在江边下了轿,挽着装有尼袍的包袱进了院门,阿娣在井口打水,悄悄告诉馨叶,说公公婆婆来了。 馨叶碎步娉行进了客厅。公公婆婆的身后立了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子,鼓鼓的胸脯,圆圆的脸盘,粗手大脚,脸色微黑。她瞥了馨叶一眼,急忙垂着头。史德庵站在客厅一角,冷冷地打量这个女子。 馨叶拾裙下跪:“公公婆婆,媳妇馨儿向二老请安啦。”史母扶起馨叶,抚着馨叶的肩胛:“馨儿还像与德庵圆房时一样年轻俊俏。”史父抚着胡须道:“吾媳知书达礼,是吾儿的福分。” 馨叶为二老续上茶水,用眼角的余光瞟那女子一眼。馨叶猜想得出这个女子将充当何种角色。二老对馨叶已经彻底绝望,把繁衍史家香火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馨叶坐到下方歉疚道:“馨儿惭愧,未能为史家沿续香火。” 史父道:“不急,不急,你和德庵都还年少。” 史母瞅老爷子一眼,似乎责怪他说错了话,干涩地笑笑:“你公公口里说不急,其实心里很急。”史父道:“你还说我急,孙子的尿布几年前就准备了一大叠。” 史德庵责备道:“爸,妈,怎么一见面就谈这些?这一路水陆兼程,定是十分劳顿。” 史母生气道:“劳顿,劳顿,不是为了你得贵子,你爸和我,会吃尽千辛万苦下广东来吗?”史母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史父,“老爷子,你说话呀,不是讲好了你开口吗?” 史父正欲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埋头喝了一口茶,一句话含在嘴里憋得一脸通红:“这……这……”史父一句话没吐出来,又埋头喝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不是二老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二姨带襁褓中的馨叶逃跑,馨叶和二姨都不会活到今天。馨叶瞧不起史德庵,同史德庵空有夫妻的名.分,但她对二老一直心怀感激,馨叶不忍心说出真相,怕二老伤心经受不住打击。 馨叶温顺地说道:“公公婆婆,这个口,本来就应该由不争气的媳妇来开。这多年来,无论是公公婆婆,还是恩婿德庵,为馨儿求遍名医,吃尽偏方,仍无疗效。若是孝顺的媳妇,早就该说服恩婿娶妾。二老身后这位女子,想必是家书里提到的神医。” 史父长长地嘘了口气,如释重负道:“贤媳通情达理,我们也就不隐瞒了,她叫荞花。” 馨叶打量着荞花:“馨儿虽然未育,看过不少生育方面的典籍,依荞花的体格面相,史家定会香火旺盛,子孙满堂。”荞花的大脸庞像一块红布,勾下脑袋看自己的宽大的布鞋。 史母笑呵呵道:“他们八字还合哩。” 史德庵顿感头皮发麻,娶妾可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荞花肯定也不会怀孕。到那时,事情的真相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父母伤心绝望,他连做男人的最后一点自尊也将荡然无存。史德庵叫起来:“不,我决不娶妾!” 史母双手拍着大腿:“你要气死我们二老不成!”史父气得胡子打颤:“馨儿都同意了,你这个孽畜……”史父举起拐棍,扬起来要打儿子。馨叶上前夺史父的拐棍,扶公公坐下:“公公息怒,有事好商量,德庵会同意的。”馨叶轻轻捶着史父的双肩,突然弯下腰,对着痰盂想呕吐,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馨叶歉意地对公公婆婆笑道:“不知怎么回事,这多天,老是想呕吐。” 史母愣了一会,问道:“是吗?没患别的病?会不会想吃酸东西?” 馨叶胡诌道:“昨日买的一篓酸梅,不到一天全吃光了,你们不来,我还准备带阿娣过海去逛夜市,看看有没有什么酸菜酸萝卜买。” 史母又惊又喜:“该不会有了?当年婆婆怀德庵,也是这样。”史父冲着史德庵责备道:“你这浑小子,媳妇怀上孩子你都不知关心。你这个夫婿怎么当的?” 馨叶微笑道:“二老莫责怪德庵了,德庵按照二老寄来的偏方天天给我煎药服。媳妇以前没怀过孕,就没敢告诉他。我现在即喜又忧,害怕不是怀孕的征象。”史父忽地站起身:“老夫这就去请郎中号脉。”史母拄着拐棍也站起来:“我也去,要请就请老郎中。”馨叶扶二老坐下,笑吟吟道:“爸,妈,天色已晚,还是等明天吧。” 一家人在惊喜担忧的气氛中吃完晚饭。史德庵和馨叶安顿好二老睡觉,回到厢房同床而睡。 史德庵仰面朝天问道:“你真的有身孕了?” “我想大概是有了,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有什么可说的?两个字:高兴。” “就这些?”馨叶坐起来,看史德庵的麻木不仁的表情。 史德庵想想:“还有嘛,如释重负。” “还有呢?” “打心眼里感谢潘大人。” 馨叶眼眶慢慢流出怨恨的泪水,她背过身子,无声地啜泣。 第二天中午,史德庵上十三行。潘振承送殷无恙出行馆,站行馆外恭候的史德庵急忙趋步向前,鞠躬行礼:“潘大人,小史万分感谢您一路关照不才内人。” 潘振承猛见到史德庵,不免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听史德庵这般说话,瞠目结舌,一双梭子眼像牛眼似的傻看着史德庵:“应该的,嘿嘿……嘿嘿……”一向机敏过人的潘振承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劲地傻笑。 “不才内人有身孕啦,请过三个郎中号脉,全都是喜脉。” 潘振承本有预感,听到这消息,仍感到惊喜万分,双眼熠熠发亮,笑容可掬。潘振承猛觉得自己失态,双手抱拳叫道:“恭喜!恭喜!恭喜史贤弟!”史德庵受宠若惊,抱拳回礼:“同喜,同喜,小史沾潘大人的光,感谢潘大人,恭喜潘大人!” 潘振承愣住,惊诧不已看着史德庵:“怎么恭喜我来?” “馨叶是潘大人义妹,馨妹妹有喜,潘大哥自然高兴,小史也就自然要恭喜您了。” 潘振承不好意思地干笑,一脸通红。史德庵讨好道:“小史的老爹老妈来广州了,潘大人不便来敝舍看望义妹。馨叶在家要侍奉公婆,也不便出来陪大人您夜游珠江。小史想,二老在广州呆不长,广州天气一转热,二老肯定吃不消,就会想到回老家。小史有事,先行一步。” 潘振承看着史德庵瘦削的背影,站行馆前呆愣了许久。不管怎么说,馨叶毕竟是他名分上的妻子,史德庵的大度,让人不可理喻。

天下之争

朝贡期结束,夷馆区冷冷清清,除了同文夷馆,所有的夷馆都关门闭户。夷馆区周围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丁巡逻,禁止闲散的中国人出入。夷馆后的中国街也冷清了许多,零零散散有些洋货散档开着,店主懒洋洋地趴在柜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头稀稀疏疏的行人。 殷无恙是唯一没有去澳门过冬的洋人。总督李侍尧特许他不必回澳门住冬,他可以静下心来向中国老师学习古文。潘有仁在同文行夷馆做买办,兼职教殷无恙古文。 潘有仁在海南学宫做了九年童生。古代童生的准确含义不是指童年学生,而是指未通过院试获得秀才身份的学生,因此,学宫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仁从小丧父,被潘振承收为义子,潘振承和彩珠视其为己出,只要有仁愿意,就会一直供他念书。有仁对科举缺乏信心,中辍学业跟随父亲学习经商。 乾隆二十四年,川籍秀才刘亚匾教英吉利人洪瑞学汉语而被斩首,朝廷虽未正式颁布禁止教洋人汉语的律条,然而这个判例却像一道紧箍咒,在十三行造成极大的恐慌。教洋人汉语的中国老师纷纷辞职,这些中国老师多半是十三行的通事和买办。潘有仁是唯一没有辞去教职的中国买办。 所有的夷馆都关门闭户,不再会有官员出入十三行,潘有仁仍谨慎小心,拉上殷无恙客房的窗帘,点着蜡烛教殷无恙古文。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潘有仁把 href='2283/im'>《诗经》中的这首诗念了一遍,然后叫殷无恙反复朗诵。潘有仁捧着一卷公案小说,嗑着瓜子,品着香茗,津津有味地阅读。 全诗不长,殷无恙不到半个小时就背得滚瓜烂熟。潘有仁做童生时,先生唯一的教学方法就是督促学生死背硬记,“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然而,当潘有仁把这种教学方式付之实践时,立即受到殷无恙的责难,殷无恙要求老师逐字逐句解释。潘振承有时来观摩儿子授业,也提出要儿子明明白白把文言翻成白话讲给殷先生听。 殷无恙非常流利,一字不漏地把《小雅·北山》背诵下来。潘有仁拈起一块厨师刚做好的西式点心放嘴里嚼,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慢吞吞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知道这四句诗的意思吗?” 殷无恙躬着身子道:“老师,驽钝愚笨,一知半解,希望老师能为驽钝解惑。” “一知半解,证明你完全不解。这四句是说,普天下,也就是你们西夷所说的全球、全世界的任何一寸土地都是我天朝皇帝的领地;沿着王土你遇到任何海滨海域之人,哪怕他是番夷的国王,都是我天朝皇帝的臣民。”殷无恙碧蓝的眼睛鼓得大大的,显然不赞同潘有仁的说法,但他不能拂老师的面子,说道:“老师,驽钝愚笨,还是一知半解。” 潘有仁叹气道:“竖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 “令尊可不是这种态度。” “家父经常向你请教是抬举你,你不要听他叫你先生就不知自己斤两。” 殷无恙向有仁深鞠躬:“驽钝愚笨,只能拾人牙慧,引用中国圣贤的话:‘教学相长’。令尊对‘教学相长’也十分赞成,他要我们共同研讨问题,说这样对双方都大有裨益。” 潘有仁不耐烦道:“那好,我洗耳恭听你的高见。” “学生没有高见,任何真知灼见对你来说,全都荒诞不经。我真诚地希望老师有机会出洋看看世界,这样你对世界才会有正确的认识。” 潘有仁恼羞成怒:“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告诉 4f60." >你,尔等夷族接受天朝子民的驯化,是尔等一生的荣幸。” 殷无恙绵里藏针:“不才确实三生有幸,上帝派您做我的老师。” “我教不了你,你该毕业了!”潘有仁气恼地把书卷摔桌上,拂袖而去。 父亲没开口,潘有仁不敢辞去教职。潘有仁察觉到殷无恙对老师仅仅是礼节上的恭敬,骨子里却有一股傲气。潘有仁特意找来徐昌治的《破邪集》、钟始声的《辟邪集》、杨光先的《不得已》,这些文集无一不浸透着天朝儒生的傲慢与偏见:洋人不仅愚昧不化,还非常邪恶。潘有仁有意改进教学方法,逐字逐句把贬低丑化夷人的文言文解释给殷无恙听。殷无恙洗耳恭听,没有表现出情绪化的反感——他正需要了解中国士大夫的世界观。 元宵甫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同文夷馆旁的木棉树花团锦簇,红莹莹的如火一般燃烧。李侍尧改任户部尚书,两广总督由湖广总督苏昌接任。苏昌没刁难潘振承,第二天就把路引给了潘振承。潘振承拿到路引赶到十三行,看到殷无恙和义子有仁站在木棉树下恭候。殷无恙一身灰青色的土布长袍,身背一只行脚僧用的行囊,手上执着一杆竹鞭旱烟斗。酱红色的圆顶帽后,拖着一根灰黄色的辫子。 潘振承把绿封面的帖子郑重其事地递给殷无恙:“殷先生,这是总督苏昌大人亲笔签发的路引。凭这个,殷先生可在广东自由旅行,可以选择任何客栈下榻。” 殷无恙双眼闪烁着蓝色的光芒,激动道:“谢谢启官大人,谢谢总督大人!” “老爹,能不能乘轿?”有仁问道。 “当然可以,官牒是一种特权。嗯,也就是外商梦寐以求的天朝待遇吧。” 潘有仁惊喜道:“太好了,我最怕长途跋涉。” 潘振承用责备的目光看义子一眼:“我在你这个年纪做茶叶走贩,每天要翻山越岭行走百多里路。” 殷无恙道:“驽夷不需要乘轿。游历山水,考察民情,徒步是最好的方式。” 潘振承关照义子:“好好照顾殷先生,虚心学习殷先生的不耻下问、勤勉好学的风范。殷先生是英吉利大学究,天文地理、算术医术无所不通,你天天陪殷先生,好好向殷先生学习西学。” 殷无恙游历的第一站是肇庆。肇庆是粤西的军事政治中心,亦是西江最大的商埠。西江贯通桂粤两省,在广东三水县境内与北江汇合,注入珠江。而珠江并不单指流经广州的那条省河,珠江分成八条支流注入大海。潘有仁虽然从小生活在广东,对广东的水系却不熟悉。殷无恙同船老大交上好朋友,毕恭毕敬问这问那。夜深江静,殷无恙盘腿坐在舱板上,伴着有仁轻轻的鼾声,在油灯下写游记:中国虽然有漫长的海岸线,却不是像欧洲那样的海洋国家,而是个传统的内陆国家。中国对内河非>.常重视,据说广东的每一座县级城镇都建筑在河边,旅行及运输物资大都依赖河流。这是不是与中国人内敛的性格有关呢?我还得进一步考察。 这次旅行,我还特意查验中国的地图。中国人用写意的方法来制作地图,是山就画一道山,是河就画一条河,是城就画一座城。我只能用目测来估算,发现山脉的高低长短随意性很大,河流的宽窄及城市的位置也是如此。我曾向潘启官建议,中国可以学习现代西方人的地图绘制方法,潘启官只是微笑。在我的追问下,潘启官告诉我,中国人只承认他们的东西是世界最好的。 广州到肇庆约三百里,殷无恙估计第三天上午可达肇庆。早晨起来,雾锁西江,天地仿佛罩在白纱帐里。有仁呆在船舱里看 href='5743/im'>《封神演义》。殷无恙站在舱外,扶着棚梁看稠得像牛奶似的雾气。船夫一边摇着橹,一边吆喝着号子。雾水打湿殷无恙的衣衫发辫,眉毛挂着豆粒大的露珠。俄顷,一束阳光从厚厚的雾层射到江面,浓雾渐渐散去,眼前隐隐约约显现出两岸的田园山脉。 “肇庆!”殷无恙兴奋如狂地叫起来,前面的江岸,分别耸立着四座宝塔。殷无恙叫道,“有仁你快出来,我看到了肇庆的宝塔,四塔依江屹立,多么奇特的风景!”有仁在船舱里懒洋洋道:“知道了,船还没到码头。” 殷无恙断定,北岸最高的一座是崇禧塔,与崇禧塔并列的是元魁塔。南岸的两座分别是巽峰塔和文明塔。殷无恙拜读过有关利玛窦的所有著作,崇禧塔在西方传教士眼里有特殊的意义,中国的第一座天主教堂就建在崇禧塔边上,这座天主教堂有个非常地道的中国名字“仙花寺”。殷无恙上岸后,一路狂奔,来到仙花寺前。 寺庙规模不大,建筑风格基本是中国式的。当年利玛窦来到肇庆,当地官员误以为他是天竺来的僧人,同意他建造仿中国佛寺的天主教堂,唯一不同处是庙堂挂有圣母玛丽娅的画像。时间过去近两个世纪,山门和院墙仅剩断垣残壁,不过主殿大门横梁上那块刻有“仙花寺”的嵌石仍在。殿里传来木鱼声,一个老和尚趴在功德箱上打瞌睡,一个小和尚有气无力地敲打木鱼。殷无恙朝箱嘴投了一枚六便士洋毫,跪倒在释迦牟尼塑像前,在心里默祷:“伟大的先行者玛提欧·利奇(利玛窦),耶稣会教士切斯特·菲利浦(殷无恙)追随您的足迹,来到您开创中国传教事业的起点。” 住持和尚给小和尚推醒,看到一个碧眼金发,穿中土服饰的香客,惊愕地“哦哦”两声,双手合什:“南无阿弥陀佛……”殷无恙也跟样合什,拿出路引给住持看。 潘有仁进寺庙寻找殷无恙。殷无恙和住持坐在殿后的禅房,这里曾是利玛窦的寝房,除了悬在屋梁下的那盏意大利吊灯,再也找不到任何利玛窦生活过的痕迹。住持谈雍正初年禁夷教,教士被驱逐到澳门。虔诚的教徒被官府杖责枷号后,全家流放到琼崖。殷无恙问住持对禁洋教的看法,住持平淡地说:“这是官府的事,阿弥陀佛。”住持的态度令殷无恙很感兴趣,他在澳门听前辈的神甫说,中国的佛教最宽容,僧侣几乎没有异教的概念,同一座山上佛寺和道庙居然可以和睦相处。在中国,排斥天主教的力量来自朝廷和士大夫,而不是像亚洲有的国家那样来自宗教。 离开仙花寺进了肇庆城,匆匆在仪门外浏览过前总督府,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有仁说:“殷先生,原来你来肇庆不是来瞻仰前总督府,而是来寻找早就变成死鬼的利玛窦。” 殷无恙问有仁原来听说过利玛窦吗?有仁摇摇头。殷无恙问有仁知道利玛窦在中国做了些什么?有仁还是摇头。 “潘先生,西方文化和宗教,并不像你前些时教我学的那些文集所描绘的那样是邪说。我不和你讲大道理,就说第一位进入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利玛窦吧,他在肇庆绘制了中国第一幅融合地理新学的《山海舆地全图》;他在中国儒生的帮助下翻译了《几何原本》,这本书凝聚了西方算术的新成果;他带到北京的自鸣钟、圣经、《万国图志》、洋琴等西洋贡品,无一不折射出西方文明的光芒——” “殷先生你不累?跟你跑了一天,你不累我可累了。”潘有仁打断殷无恙的话,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钻进蚊帐睡觉。

华夷之辨

第二天,殷无恙和潘有仁游览鼎湖山。 广东的冬季短,一出太阳就暖似小阳春。举目望去,漫山遍野点缀着各色野花,伴着暖风香气四处飘逸。殷无恙深深吸一口洋溢着香气的清新空气,指着前面两个穿僧衣的和尚说:“我们跟着他们后面走,准能走到庆云寺。” 山口停了许多滑竿,轿夫围上来,一边热情地揽客,一边好奇地打量殷无恙的鬼佬模样。“有仁,我们走吧。中国有句成语,走马观花,骑在马背上看风景,效果不会好到哪里去。” 有仁没吱声,跟在殷无恙后面走。殷无恙兴致勃勃观赏两旁的景色。嶙峋怪石,参天古树,奇花异草,都能吸引他的目光。有仁闹不清这个鬼佬怎么对中国的一切这么感兴趣,莫非西洋只有穷山恶水?怪不得他们斩了头似的往中土跑,呆在广州做梦都想去京师。 临近午时,阳光暄暖,有仁没走一会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仁脱去长袍,穿单薄的内衣还觉得热。山路越来越陡,喝过凉茶鼻孔里还在冒烟。山路旁停有滑竿,轿夫高声叫嚷着揽客。“殷先生。”有仁喊住殷无恙,“你走累了可以乘凉轿。潘启官,也就是我老爹说过,有路引就可以享受特权。” 殷无恙站住:“我不累,边走边看,别有一番情趣。你累的话,你乘轿,我徒步。” 有仁怨恨道:“我给你害苦了!” 殷无恙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怎么是我害你?我说过,你乘轿,我徒步。” 有仁气恼道:“你不要消遣我,家父说这次出游,你是主子,我是助理。” 殷无恙笑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主子,你也不必自认助理。我说潘少爷呀,你年纪轻轻还真难侍候。既然你不愿乘轿,那就走吧。”殷无恙说罢把手一伸:“拿来。” “拿什么?” “取背囊下来,我来背呀。” 有仁犹豫道:“主子帮我背包?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别忘了,我是夷人。” 有仁拍拍汗津津的脑门:“对了,你是夷人,我怎么把这都忘了?”有仁赶忙解下背囊,递给殷无恙:“是你自己要帮我背的。” 殷无恙微笑道:“放心,我不同令尊说,谁还有权利指责你?你大可不必有什么顾虑,夷人再高贵也是下人,替您背包天经地义。” 有仁露出开心的笑容:“同你一路说话,就这句话叫人心服口服。” 殷无恙微笑不语,背着两个包,风风火火打前走。 有仁跟殷无恙后面,吃力地行走,距离越拉越大。有仁愤怒地抓一把汗水,猛地一摔,一屁股坐地上喘气。轿夫见状抬着空轿过来,停在有仁面前。有仁站起身,朝前望了望,殷无恙早就无影无踪。有仁自言自语诅咒道:“天收的鬼佬,你说了要我乘轿,不乘白不乘。”有仁赌气似的坐上滑竿,轿夫抬着有仁,如履平地,走得飞快。 有仁猛地看殷无恙的背影:“慢点,慢点。别让那个鬼佬看见。” “客官怕鬼佬?” “哼,我会怕鬼佬?笑话!”有仁嗤之以鼻,“我是怕颠,走慢些舒服,还可以一路看风景。” 庆云寺号称广东四大寺庙之一。寺庙坐西朝东,倚山势构筑五层殿宇,共有大小殿堂一百多间。寺庙外是石砌平台,有吉祥缸和塔式香炉,还有各色各样的小摊。有经营小吃和凉茶的,有卖佛经香烛的,有看相算卦的。殷无恙进了路口的茶棚,连喝了两碗凉茶,把两只背囊交给茶嫂,顺着人流拾级而上,进入韦陀殿。韦陀殿后便是全寺的主建筑大雄宝殿,殿前有一只巨大的铜鼎,鼎中香烟缭绕。 大雄宝殿今天来了个特殊的香客,学籍增城的秀才孔义夫。乾隆七年考取生员,师从区彩珠的父亲区寒儒,科场不顺,每每名落孙山。区寒儒曾将独生女儿彩珠许配给孔义夫,不料女儿抗婚,随潘振承私奔远走吕宋,业师活活气死了。不过对执迷科举的孔义夫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落榜。从乾隆九年的甲子秋闱起,孔义夫进了七次闱场,均与桂榜无缘。孔义夫几乎要绝望了,听说德庆县生员解业源参加过九科秋闱皆不中,第十次来广州参加乡试前,特意到鼎湖山庆云寺烧香拜佛,感动了佛祖,终于桂榜题名,天命年中了举人。 孔义夫在莲花座前把供品从褡裢中取出,分三只小瓷碟装着,一碟盛一条小鱼,一碟装一只面饼,一碟放一只鸡头。 香客中,有个烂衣破衫,后脑垂着半尺短辫的汉子。他骨瘦如柴,面容枯槁,颧骨像拳头凸出,衬得脸颊呈锅状下凹。深陷在眼窝里的鲶鱼眼骨碌碌转,贼贼地盯着孔义夫的一举一动。短辫汉一副馋相,口水禁不住从嘴角溢出。 孔义夫恭恭敬敬将三只碟子供奉在莲花座沿口,虔诚地焚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向着金光灿灿的释迦牟尼坐像顶礼莫拜,默默祈祷:“俗子孔义夫,增城县学子,勤勉好学,悬梁刺股,秉烛夜读,然却命途多舛,屡屡名落孙山。俗子供奉进香,乞求佛祖保佑俗子乡试中举、桂榜题名,俗子如若愿成,定为佛祖镀金身……” 短辫汉馋涎欲滴,咽了一下口水,迅速拿出脏兮兮的抹布,给佛祖莲花座抹灰,顺手把面饼溜进袖中。 孔义夫念叨着,忽见碟子里的面饼不翼而飞,脸气成猪肝色,霍地站起来,出大雄宝殿寻那个贼。 孔义夫没寻到贼,倒是一个夷人引起他注目。一群叫花子围住殷无恙,殷无恙朝每个叫花子手心放了一文铜钱。殷无恙踏进大雄宝殿,肃然起敬地瞻仰释迦牟尼塑像。殷无恙朝功德箱投了一枚便士银毫,从和尚桌前的香筒取了一束香,点燃后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嘴里喃喃有词许愿:“伟大的东方教主释迦牟尼,我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景仰灿烂的中国文化,热爱这个国家。我愿意进首都北京为朝廷效力,用我的有限知识和绵薄之力服务终生。可是,我的这个愿望至今仍得不到满足。仁慈的东方教主啊,请给我力量,让我在广州耐心地等待。” 一群小孩围着鬼佬嘻嘻哈哈笑。殷无恙拜过佛祖,去看柱子上的楹联:祖师西来万里迢迢渡苦海,灯录东传百世煌煌救迷情。 殷无恙身边围了许多香客,他们好奇地看他的尖鼻蓝眼,轻声议论鬼佬的鬼模样。 孔义夫从寺外走来,手中抓着一把糖,悄悄朝挤在人群中的小孩招手。小孩跟着孔义夫走,走到寺院外的树林里。孔义夫先给小孩每人一粒糖,说:“我教你们念顺口溜,我教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念会了顺口溜,我还赏你们糖果吃。” 却说潘有仁在石牌坊前下了轿,拾级进庆云寺,寺前石坪第一个茶棚,挂着殷无恙寄存的两只背囊。有仁进了茶棚,要了一碗凉茶,边喝边呼呼地用折扇扇风,负气骂道:“什么怡情山水,我看是活受罪!” 殷无恙出了大雄宝殿,又去参观中正堂、毗卢殿、藏经楼、七佛楼、睡佛楼、佛母楼、塔殿。那个偷供品的短辫汉一直悄悄地尾随殷无恙,他闹不清,这个鬼佬怎么对中国寺庙这么感兴趣?他是来自澳门,还是来自广州十三行? 殷无恙出了寺庙,一眼就看到潘有仁悠闲地坐在敞开的茶棚里饮茶。 “潘少爷,您到底来啦,一路辛苦。” 有仁怨气冲天道:“苦不堪言,脚板都打出血泡了。” 老板娘给殷无恙送上盖碗茶,殷无恙站起来向老板娘拱手:“谢谢。” “殷先生,看过佛啦?” “看过还拜过,可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如此信仰源于印度的宗教,而土生土长的道教反而不如佛教昌盛?为什么佛教在印度衰微,而在中国繁荣昌盛?” “我不知道,你去问和尚。”潘有仁爱理不理道,心里犯嘀咕,这个夷人怎么这多的问题?教他古文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出外旅行,还是一张嘴巴闲不住,见什么问什么,在船上连船家一年收入多少,饭够不够吃都要问。 殷无恙喝了几口茶水,认真地说道:“我刚才问过坐功德箱旁的和尚,他说:万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因缘而盛,因缘而衰。这个缘字,太深奥了。希望你能解释。” 有仁牢骚满腹道:“是我而不是别人陪你出游,就是有缘。否则,就是无缘。” 殷无恙摇摇脑袋:“我看我们无缘,你并不愿意陪我出游,可令尊的话,你不得不听。” “那你与我父亲有缘?” “这给你说准了。我与启官有缘,否则,我一年到头关在十三行,像个囚犯。”殷无恙从腰间拔出旱烟杆:“这杆旱烟斗是启官送我的,抽上一锅旱烟,我就浑身来劲。”殷无恙从煲茶的火炉引着纸媒,点燃烟丝,滋滋有味地抽。 七八个小孩站两丈开外唱打油诗: 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 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鬼佬哇鬼佬,迄今不开化; 男人不扎辫,女人不裹脚。 鬼佬哇鬼佬,天生少根弦; 远不知孔孟,近不知康乾。 潘有仁伸头去看小孩,脸上隐隐现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殷无恙放下烟杆,摇头苦笑。 在茶棚外遛达的短辫汉站出来驱赶小孩:“去去去,你们才少根弦!”小孩哄哄地跑开,站远处继续唱。 孔义夫走了过来,指着短辫汉斥责道:“你助桀为虐,该当何罪?” 短辫汉脸呈惧色,打量形容有些委琐的孔义夫,辩解道:“夷人远道而来,我大清乃礼仪之邦,善待夷人,于我天朝何损?” 孔义夫理直气壮:“番鬼来我大清,坏我民风,乱我纲纪,岂可以礼相待?” 短辫汉反驳道:“夷人来我中土朝贡,乃当今皇上恩准的。怀柔远夷,教化驯服,匹夫有责。” 孔义夫咄咄逼人:“驱逐夷鞑,民可安,国可泰!” 殷无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双手抱拳作揖:“两位先生请息怒,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孔义夫轻蔑道:“狼披羊皮,仍然是狼;鬼说人话,仍然是鬼。” 潘有仁挤了过来,指着孔义夫斥道:“你算什么玩意?一个穷酸书生!此位洋大人,乃总督苏昌大人特邀来粤的贵客,皇上恩准他在广东自由游历。” 殷无恙拿出督署路引,展开给孔义夫看。 孔义夫鼻孔哼了一声,自讨无趣走了。 殷无恙向短辫汉拱手作揖:“多谢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汉子抱拳回礼:“你是苏制宪特邀贵客,了不得,了不得!你能够自由行走,我就猜想你来头不小。” 殷无恙谦恭道:“不敢当,不敢当,承蒙潘大人苏大人厚爱。嗯,此事一言难尽。”殷无恙热情地拉着义士的衣袖:“走,我们饮茶去。” 殷无恙、短辫汉进了茶棚,殷无恙叫老板娘上凉茶三碗、茶点三碟。潘有仁仍站在外面,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态。殷无恙叫道:“潘少爷,进来坐呀。”出去把潘有仁拽进茶棚,殷无恙介绍道:“这位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潘启官的长公子,鄙人的中国老师。” 短辫汉愣了一下,急忙拱手道:“幸会幸会。”短辫汉转而朝殷无恙拱手:“遇到先生更是三生有幸。驽钝见识的洋人不知凡几,还没见识过能说这么地道汉话的。请问尊姓大名?” “免尊姓殷,贱名无恙。原籍英吉利诺丁汉,现籍中国广州十三行,滥竽充数做联合东印度公司通译。义士您对十三行非常熟悉吧?”短辫汉支支吾吾:“熟悉?唔唔……有些熟悉……听别人说起过。” 老板娘端来茶水茶点。短辫汉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茶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往下滴,满是灰土的胸襟湿了一片。短辫汉把茶碗一放,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碟子里的煎饺,一把塞到嘴里,狼吞虎咽,看样子有好些时没吃过饱饭。 潘有仁鄙夷地看着短辫汉,猜想他的身份。 殷无恙微笑着看着短辫汉,说道:“义士谈吐不俗,刚才同那个儒生辩论时说的话,不是一般的见识,殷某由衷佩服。我想,义士只是一时落魄,我也不问义士的尊姓台甫,只问义士一句话,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 短辫汉嘴巴鼓鼓胀胀,给一只油炸麻球撑得说话不出,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呜……呜……呜呜……”汉子的鲶鱼眼直往上扛,像吊死鬼的模样。有仁笑得前仰后合。殷无恙好意劝道:“义士缓些吃,吃光了桌上的再叫三碟来。” 汉子的喉头咕噜一响,终于把嘴里的麻球嚼碎咽了下去,土灰色的脸膛胀得通红,好不容易挣出一句话来:“感谢殷大人大恩大德。小的若能做您的助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短辫汉说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潘有仁抚掌大笑:“我终于解脱啦!” 殷无恙叫老板娘给义士上皮蛋粥,从背囊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自言自语回忆:“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短辫汉唏里呼噜喝下一碗粥,痛痛快快打了个饱嗝,端起第二碗粥用调羹舀着慢慢地喝。短辫汉狐疑地看着殷无恙:“主子爷,你记这个干吗?这鬼佬歌,是那个穷酸书生胡编乱造骂你们洋人的。” 殷无恙坦然地笑笑:“他不是胡编乱造,他道出了你们天朝臣民特有的心理。” 短辫汉仍然疑惑不解:“横说竖说,他都是骂你们洋人。驽钝不明白,记这些有何用呀?” “鄙人打算写一部《天朝实录》,忠实地记录所见所闻所感。二位对这首打油诗如何看?” 短辫汉愤然道:“侮辱人格,恶毒之极。”潘有仁道:“小人之见,不必计较。” 殷无恙又问:“你们对夷人的看法呢?” 短辫汉叹道:“夷人若能都像殷先生这样就好。” “这是何意?” “殷先生知书达理,十分汉化,像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熏陶出来的……怎么说呢,就是英吉利人中的Gentleman(绅士)。” 殷无恙惊喜道:“你做过通事?我聘你做助理没选错人。你懂英语,潜移默化接受了英国文化的教化。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汉子立即露出蒙受耻辱的神色:“我怎么会接受夷邦的教化呢?我是天朝子民。学习英语,略通即可,仅为生计而已。所谓共同点,那是你一厢情愿。” 殷无恙尴尬地笑了笑:“看来贱夷真是一厢情愿,有眼不识泰山。你们二位,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潘少爷也十分鄙薄西洋文化。” 潘有仁道:“殷先生,你不看低西洋文化,你会如此疯狂地学习天朝文化?” 殷无恙由衷叹道:“我热爱祖国的文化,同时也非常敬仰中国文化。” “我在广——”短辫汉大概想说“在广州”,急忙改口,“我在广东澳门,也接触过许多的夷商,他们中有的人懂汉语,比我们做通事的懂夷语还多。” 潘有仁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以后夷人皆争先恐后来我天朝习汉语,汉语会传遍全世界。” 殷无恙沉默稍许,用遗憾的口气道:“可是你们的皇帝,禁止中国人教外国人汉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潘有仁不假思索道:“殷先生,你是医师,医师会把自己的祖传秘方传给外人吗?” 殷无恙频频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的皇帝害怕外国人学会汉语后,中国先进的文化会流传国外,中国就难以保持天朝上国的优势。” 潘有仁对教殷无恙古文,厌烦透顶。夷馆的杂事最多,一天到晚没有片刻空闲。落黑后,夷馆的白班伙计都可以立即回家,他却要留下来教殷无恙枯燥乏味的古文。父亲还会隔三岔五检查教学效果,父亲极少骂洋行的伙计,骂有仁却毫不留情。有仁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没好气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夷人削尖脑袋来中土学汉语,居心叵测。” 短辫汉鲶鱼眼忽轮一转,冒出个想法来:“主子爷,以后不才做你助理,少不了要教你习汉字、学古文,辛苦自不必多言,这……这……”短辫汉的目光充满期盼。殷无恙爽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另外付你报酬。” 短辫汉慌忙离座,站殷无恙面前下跪,把头磕得咚咚响:“驽钝万谢殷大人!万谢殷大人!” 殷无恙惊愕地站起来:“折煞我也,折煞我也!义士乃尊贵的天朝子民,岂能向贱夷磕头下跪?” 潘有仁鄙薄道:“他是向银子磕头下跪。哎呀,义士,你头上好大的鹅头疱,痛不痛呀?” 短辫汉摸摸头上的疱:“不痛不痛,小菜一碟。” 三人大笑起来,连其他茶客和老板娘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殷无恙笑道:“今天好开心,你们愿不愿听我讲一个寓言故事?” 短辫汉道:“我们洗耳恭听。” 殷无恙燃着旱烟,悠悠地抽一口说道:“从前,有一头雄狮遇到一只虎仔,认为是一只小猫,于是就高枕无忧地睡。突然一天,雄狮被咬醒了,发现身旁有一只猛虎。雄狮很奇怪,这是哪来的猛兽呀?雄狮还没想明白,猛虎扑了过来,雄狮发现已经打不过猛虎了。”殷无恙在板凳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烟屎,问道,“寓言,寓言,必有寓意在其中。你们说寓意安在?” 短辫汉与潘有仁干瞪眼。 傍晚时分,三人住进西江边的客栈,潘有仁单独住一间,殷无恙和新助理合住一间。 殷无恙叫助理去泡澡,自己上了一趟街,回来时,助理已经洗过澡,腰里系着客栈的布围裙坐床边,裸着前胸,骨瘦嶙峋,肋骨像搓衣板。殷无恙道:“我上估衣店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一套长袍,一套短衫。你现在就穿,随便穿哪套。” “谢主子爷。” 助理还没跪下,给殷无恙拉住:“以后我们形影不离,不必拘泥繁礼缛节。” “奴才是侍候您的下人。” “如果你坚持要认我为主子,甘为下人,你本当多礼;可我是下贱的夷人,你是高贵的华人,该我多礼。贵贱互抵,我们平等相处,岂不更好?” 助理喜不自禁试穿新衣,突然呜呜地哭起来,跪在殷无恙面前:“殷先生,我不是人,我们交往快一天了,可我还没把我的身份告诉您。我不是信不过您,我有难言之隐,不敢说,尤其在他面前不能说。” 助理说的他,指的是潘有仁。殷无恙想象不出,这与潘有仁有什么关系?殷无恙微笑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这没什么。我对别人的隐秘不感兴趣,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我敢相信,你做我的助理,教我习文练字,一定会比其他人更敬业。” 助理先睡,殷无恙坐灯下写日记: 中国人鄙视并排斥外来文化、歧视外国人,却能包容印度佛教。事实上,现代欧洲的文明,比古代印度的文明更有进步意义。 中国人很聪明,也很勤劳,如果他们吸收现代欧洲文明,就会像中国神话中的巨龙,令全世界仰望。可他们保守固执,漠视排斥欧洲文明。 雄狮沉睡,伟大而古老的东方帝国已经显露出衰落征象?这是任何一个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人,不能不思考的问题…… 第二天,殷无恙带助理送潘有仁上码头。 潘有仁把助理拉到一旁,揪住助理的衣领厉声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何人?” 助理吓得面如土色,结结>藏书网巴巴:“我……我我……驽钝是十三行殷先生的助理呀。” “你来历不明,看你人不人鬼不鬼,不是个好东西!”潘有仁拽着助理的短辫,冷飕飕地道,“你不告诉我可以,没有本公子老爸点头,鬼佬雇用你不算数,你休想进十三行!” 潘有仁推助理一把,助理跌倒在地。潘有仁沿着跳板上了船。殷无恙扶助理起来,站岸边叫道:“潘少爷,能不能呆一会走,我们三人好好谈一谈。” “开船!”潘有仁大声叫道。 第三十九回 翁七欺夷东主责罚 馨叶难产彩珠拜佛 翁七自恃老主人翁皓有恩于潘振承,整天东游西逛,还大闹史德庵的公堂;麦克踩脏了翁七刚拖的地板,翁七责令麦克帮他拖干净,潘振承知道后雷霆大怒;馨叶难产,潘振承叫彩珠上史家帮手,彩珠竟然跑到十多里外的尼姑庵拜佛;史德庵请来神汉巫婆驱鬼,医师摸不到馨叶的脉象,叫人买来棺材,准备后事;潘振承惊悉,如晴天霹雳!

既往不咎

潘振承听有仁说殷无恙收容了一个会夷语的助理,立即断定是易经通。 乾隆十三年前,广州的通事是易氏家族的天下。易铭鉴分别在十三行和黄埔设有通事馆,他的儿子易经通是广州英语水平最高的通事。易家与行首陈焘洋有过节,潘振承从吕宋回到广州,陈焘洋积极支持潘振承申办通事帖。易氏父子大为恐慌,炮制出通夷案,潘振承身陷囹圄。潘振承在英国大班麦克的帮助下逃过劫难,易氏通事分别受到杖责枷号、罚款抄家、流徙琼崖的处罚。有仁当时住在叔叔潘振联家,在南海学宫念书,他没见过易经通,也没听父母和洋行伙计谈起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仁向父亲描绘易经通脑后的短辫。潘振承解释说,琼崖曾多次发生流犯偷渡外逃事件。所以,流犯到了琼崖,一律削发剃光头。“易经通是肇庆府高要县人,他敢在光天化日露面,估计已被赦免。” “怪不得他听到殷先生要雇他做助理,感激涕零,差点磕破脑袋。爹爹,这种人决不能让他再进十三行。” 潘振承静默一瞬道:“他的通事帖早被吊销,走投无路,不能重操旧业,又没有其他营生的本事,如果殷先生看中他,我们应该尊重殷先生的选择。” 甫过谷雨,殷无恙回到广州。 “潘大人。”殷无恙风尘仆仆走进同文行办房。 潘振承喜悦道:“一路风尘劳顿,殷先生请进茶室饮茶休息。” “不,我有一句话想同您说。”殷无恙站着没动,神态肃穆道,“中国的佛祖有一句蕴含着智慧之光的名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西洋教的伟大圣人耶稣也有一句至理名言,上帝原谅犯有过错的孩子。” 潘振承明白殷无恙的弦外之音,“殷先生,你先回夷馆沐浴,晚上我上珠江食舫为你洗尘,我想倾听一个西洋人对中国民间的观感。你还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潘振承叫有仁带殷无恙先回客房,又叫伍国莹到外面把易经通叫进来。 伍国莹没见过易经通。他进十三行做潘振承散货档伙计时,易经通在琼崖服苦役。夷馆外的榕树背后,萎萎缩缩站着一个七寸短辫的汉子,身上还背着一只布囊。伍国莹听说过夷语案,易经通险些害得东主流放。伍国莹脸无表情道:“易经通,我家东主叫你上同文行办房。” 易经通扑通跪在潘振承面前磕头:“小人易经通向潘大人请罪。”潘振承叫易经通起来,吩咐伍国莹给易经通搬来圆凳。“谢潘大人,谢潘大人!”易经通接过伍国莹递来的茶,双手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不知如何开口。 潘振承道:“易经通,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留下。只要殷先生雇用你,我就不会嫌弃你。按规矩,殷先生的保人是我,你就是我夷馆的雇员。殷先生给你小费,我给你开工钱,按夷馆知客的标准给你支薪。” 易经通痛哭流涕。

恃主欺夷

立夏日,两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驶进黄埔港,宣告了一年一度朝贡期的开始。从今年起,东印度公司将广州办事处设在同文夷馆,同文夷馆也由此改称英国商馆。 从今年起,伍国莹不再兼夷馆总买办,潘有仁升任总买办。总买办下面有若干买办,一个买办负责若干个外商。在鸦片战争前,夷馆买办的性质就是夷馆管家。夷馆的业主是行商,外商通常集体从行商手中承租,视夷馆大小及新旧程度,年租金六百两至一千多两不等。租赁家具办公桌等物须另付租金。买办的最初含义是替外商采购办理货物,夷馆外商所需的日常生活用品必须由买办一手采办,其中数量最大的是粮食肉食蔬果。估算下来,除去雇员工薪的开销,夷馆一年净收入约一千两上下。一座中型夷馆的建筑费约一万两,不计地价,通常不用十年可回本。 对行商来说,夷馆收入仅仅是他们收入的小头。出租夷馆的最大好处是与外商联络感情。进出口的大宗货物,由外商与保商和行商进行交易,保商不一定是外商夷馆的业主。行商吸引外商入驻自己的夷馆,可以争取零星散货采办,尤其是给家人携带的私货保商不得包揽。入住外商照顾夷馆业主的面子,交该名行商办理,或交该名行商手下的夷馆买办办理。这笔佣金,一般会超出夷馆的租金收入。 十三行以国名称呼的夷馆有英国馆、法国馆、大吕宋(西班牙)馆、红毛(荷兰)馆、黄旗(丹麦)馆、蓝旗(瑞典)馆、双鹰国(奥地利)馆、单鹰国(普鲁士)馆。其中英法荷丹瑞等国的东印度公司常年包租该夷馆。另外还有几座散客夷馆(散馆),住客不固定,像古代欧洲的霸主意大利,十八世纪就很少有商船来中国。这些散馆就直接以洋行的商号称呼,比如潘振承的夷馆建得晚,在开初好些年间都是接待散客,所以仍叫同文夷馆。 英国东印度公司过去常驻广义行夷馆,广义行夷馆建于雍正元年,馆舍较为陈旧,大班麦克早就想移至富丽堂皇的同文夷馆。潘振承照顾老东家的独子陈寿年,迟迟未给肯定的答复。去年,严济舟鼓动麦克包租他的夷馆,潘振承这才同麦克签订租约。十三行另二位大行商,严济舟拥有法国馆,蔡逢源拥有红毛馆,法国与荷兰也是当时欧洲的贸易大国。 广东官府严格控制外商随带番仆的数量,李侍尧制订的防夷五事规定:“夷商随带番厮,不得过五名。”但如何界定,则非常含糊,像办事处的职员是夷商还是番厮?李侍尧自己也说不清楚,叫潘振承酌情界定。联合东印度公司办事处通常有二十人,由特选委员会主席、办事处主任(通常由主席兼)、特选委员、秘书、通译、会计、仓库保管员、医生、牧师、图书管理员、银币鉴定师、厨师、侍茶等组成。此外,公司的商船货物押运员、保管员、商船大班、二班、随船医生、牧师等也拥有入住夷馆的资格,他们也可以随带番厮。这些番厮大都是幻想进广州的水手。朝廷严禁水手下人进广州,水手进广州的唯一希望就是做快蟹桨手。有时为了满足水手进广州的愿望,一般不离船的随船医生和牧师特意跑一趟广州,住个两三晚再回到黄埔。联合东印度公司每年要派大型船队来广州,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人入住十三行,几乎占十三行洋人的一半。 天朝人是上等人,官府严禁外商雇佣中国奴仆,否则有损天朝尊严。每座夷馆的买办手下都有一批中国仆役,他们服务于外商,又与外商没有雇佣关系。英国馆的住客多,中国仆役也多。所以,走投无路的翁七投奔潘振承,潘振承二话没说,就让翁七进他的英国馆。 翁七的主子是广东学界狂儒翁皓。当年潘振承申办行商官帖,行首严济舟百般刁难,翁皓知情后出马,逼巡抚杨应琚向潘振承下跪,轰动了广州商界学界。翁皓随后云游天下,去年在甘肃陇西拜访一个同年,豪饮赋诗醉死了。翁七流落到广州,身上一文不名,老婆孩子还等他的铜钱买米下锅。潘振承铭记翁皓的恩德,收容下翁七全家。翁七是英国馆最牛的仆役,潘振承特意摆了一桌酒,为翁七接风,作陪的是行馆大伙计和夷馆买办。潘振承先敬作古的翁皓老先生,说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没有翁老先生,就没有潘某的今天。” 潘振承是公所总商、同文行东主,他不具体管夷馆事务。夷馆事务由他的义子潘有仁管,潘振承把翁七交给潘有仁。潘有仁是总买办,又把翁七交给英国馆老仆役老贵。翁七哪会把老贵放眼里,翁七有个错觉,真的以为潘振承今天的一切是他的老主人翁皓赐予的。 翁七甫进英国馆,觉得什么都新鲜,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夷馆仆役有严格的分工,老贵小贵和翁七负责打扫英国馆的公共卫生。老贵说:“脏活累活有我和小贵做,你是东家恩公的长随,就拣轻快的活做。”老贵给翁七一把鸡毛掸,翁七拿着鸡毛掸,像道士举着尘拂,这里掸一下,那里晃一下,一双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进了办事处会客厅,翁七一眼就瞄上排在墙边的沙发。翁七伸手去按,沙发鼓鼓囊囊,按瘪了立即弹回来。翁七便大胆地坐下去,仿佛坐在巨大的鱼泡上面,身子随着沙发垫一抖一颤。小贵跟进来,一脸煞白,说:“坐不得,是鬼佬坐的。” 翁七撇撇嘴:“鬼佬是贱人,不——”翁七咧开嘴笑,“不,人都算不上,是碧眼獠牙的贱鬼,给阎罗王看到,阎罗王都会吓得尿裤子。”小贵两眼瞪得像两只鱼丸。翁七问:“小贵你坐过没有?”小贵摇摇头,翁七一把拽小贵落到沙发上,“你不许动,我坐着你若起来了,我饶不了你!”小贵老老实实,半欠着身子别别扭扭坐着。 茶几上有玻璃茶壶,还有玻璃茶杯。“哇,水晶茶壶茶杯。”小贵说是玻璃做的,玻璃产自西洋。茶壶里还有半壶茶,茶水里泡着柑子片。小贵说不叫柑子,是柠檬,西洋人喝茶不喝热的。“你喝过?”翁七问道,小贵摇摇头。翁七倒了两杯茶水,喝一口大叫:“哇,什么味道呀?怪怪的。”小贵两眼盯着茶杯,翁七催道:“你喝呀,你不喝我脱你的裤子,拿鸡毛掸打你的屁股。” 小贵小心翼翼端起茶杯,杯沿刚碰到嘴唇,听到一声斥喝:“小贵,脱去裤子!” 翁七和小贵转头看,老贵一张老脸都气歪了,眼冒怒火。小贵战战兢兢站起来,脱去裤子,老贵拿鸡毛掸狠狠地揍,边揍边骂:“你是个下人,下人要守下人的规矩!”小贵的屁股被打得鲜血直流,满脸委屈的泪水。翁七是个聪明人,知道老贵杀鸡给猴看,指葫芦骂冬瓜。翁七拿起扫帚溜出会客厅,到走廊扫地。 翁七越来越讨厌老贵。老贵每天开工前,总要教训儿子一通,什么在走廊碰到夷客要站一边让道呀,什么夷客问话或吩咐时不能昂头呀,什么夷客对你说古德摸泥时你要回答省克油呀。翁七站一旁听,在心里咒骂:“老贵你是个老屌,想教训人冲爷来,骂儿子算个屌本事。我要是你老爹,准把你老屌割下来喂狗!” 十三行还有一个好玩的地方,法国教堂。这是广州最早也是唯一的哥特式建筑,高高的尖顶上站着一只铁公鸡,宽大的窗户嵌着五颜六色的菱形玻璃。教堂虽是法国人所建,但牧师却由澳门的主教委派,教徒也不限于法国人。英国人对传教一向不如法国人热心,法国人在十三行修建教堂,比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设立商馆还早。传教士发展中国信徒的最有效办法是治病,广州流行疟疾,洋教士有神药,一吃就好。洋教士说什么是上帝显灵,便把受过恩典的中国人收为教徒。到康熙末年,广州的本地教民有两三千人,做礼拜时十三行就像赶庙会。雍正初年,粤督孔毓珣奉上谕禁洋教,把华籍教民中的骨干分子抓起来杖责枷号,流放琼崖,才禁止住广州教民上法国教堂。 宗教的魔力有时不好用常理去推论。陈焘洋、严济舟做行首时,都有教民闯进法国教堂做祷告听布道。一旦落到官府手中,少不了责杖枷号流放。因为是在十三行地盘上出的事,行首也要受罚,杖责和罚银任选一项,罚得最重的一次罚了三百两银子。 潘振承出任总商当然也担心出事。幸好公行成立时,藩司衙门设立一个专门监管十三行庶民的庶务所,庶务吏就是史德庵。广州是督、抚、司、道、府、县衙门麇集地,正堂官下属的厅官也大都有衙门。是衙门都很张扬,但史德庵的庶务所衙门却很萎缩,挤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中,外面既无镇邪的石狮子,也无怪兽张爪的照壁。官员有朝廷核定的俸禄,史德庵八品,年俸四十两银,禄米二十石,另有养廉银一千两。幕僚胥役的薪酬必须由堂官个人支付,史德庵自己就是幕僚出身,他只请了一个连生员都没考取的老童生做文案。 史德庵在妻子面前是个委琐男人,处罚违禁的庶民却绝对是把好手,从未心慈手软过。别说闯进教堂的教民,就是站教堂外看热闹的庶民,逮住了便是一阵好打,打得皮开肉绽,叫得凄凄惨惨,他就有难以名状的兴奋。 西夷的礼拜天须重点防范。是日,所有的西夷都要上法国教堂“胡闹”,听牧师“胡言乱语”,弹琴像群獠嚎叫。由于庶务所衙差穿皂服太扎眼,逮不住犯禁的庶民,使得史德庵无处排泄心头的窝囊气。于是,史德庵改弦更张,叫衙役穿便服到教堂外围秘密蹲候。 不知深浅的翁七撞到铳口上。 翁七进教堂时,汉森牧师正在布道,椅子上的夷人全部站立在胸前画十字。翁七听不懂他说什么,仰头去看圆顶上的壁画。便衣衙役冲了进来,不容分说把翁七揪了出来,带翁七上庶务所。小小的庶务吏能把爷怎样?十三行数潘启官最大。翁七很“配合”,跟着衙役就走。翁七初来不久,名气却不小,听说七大爷犯禁,呼啦啦来了一百多人看热闹。 庶务所衙门的公堂只有巴掌大,却五脏俱全,有海水日升图屏风,有公案和惊堂木,两旁站着持水火棍的衙役,当然还一个瘦猴似的堂官史德庵。翁七头昂昂地站着,史德庵勃然大怒,伸手去抓惊堂木,不料翁七动作比他还快,抓住惊堂木啪地一响:“爷是潘启官恩公翁皓的长随,你敢把爷怎样?” 史德庵差点被他气昏,瘦削的脸膛惨白,手戳着翁七说话不出。史德庵的长随邱七根可不含糊,冲上前一把揪住翁七的后领,把翁七摔地上。“反了?”翁七咧咧地骂,正要爬起来,立即被衙役踩住,翁七贴在阴凉的地砖上,这才感到害怕。邱七根斥令衙役脱掉翁七的裤子,杖一百大板。 史德庵却沉沉地叹息一声,吩咐衙役把翁七放了。 日子晃悠悠流逝,翁七对夷馆的新鲜感慢慢地减退。翁七有一件事弄不明白,潘启官..念念不忘翁皓的大恩大德,为何不让翁皓的本家侄子我进行馆做洋货生意?一天,翁七把心中的疑虑说给老贵听,老贵说你是东家恩公的侄子,你做仆役做得东家满意,东家自然会安排你进洋行做伙计。 老贵说得翁七怦然心动,他说以后夷馆的大厅走廊归他打扫,你和小贵打扫其他地方。翁七心里藏有小九九,夷馆大厅走廊出入的人多,不仅总买办要经常进出,有时总办伍国莹、东主潘启官都会来。 这一天,翁七正在夷馆大堂用湿拖把拖地。上了几道光漆的柚木地板,给翁七拖得像镜子一样油光发亮。这时,东印度公司秘书凯尔在楼下用英语喊话,叫麦克米伦出席公行总商召开的大班会议。麦克匆匆下楼来,穿过大堂时给翁七拦住,“你给我站住!”翁七指着麦克身后的鞋印道:“我累得满头大汗,刚拖干净的地板给你踩脏了!” 麦克道歉道:“对不起……我……这个……不是故意的。”麦克拜殷无恙为师,汉话大有长进。 翁七气势汹汹:“一声对不起就完了?你给我拖干净!” 凯尔站门口用疙疙瘩瘩的汉话说:“翁七兄弟,我来弄干净帮你。麦大班的有事……听总商训示。” 翁七毫不通融:“不行,谁踩脏,就得谁拖!” 麦克叽哩咕噜跟凯尔说话,凯尔露出会意的表情,兴冲冲走开。 麦克躬着颀长的身子,微笑着对翁七道:“翁七爷,您的……坐一旁休息的……我的来帮您弄……干干净净……” 今天是从陈焘洋手中沿袭下来的训夷日。按旧例,行首要向外商大班宣布朝廷和官府防夷训条,敦促外商严格遵守。外紧内松,训夷是做给官府看的,只要外商不滋事生非,一般性的违例,保商行商均会打马虎眼。有时还会主动配合外商变通,钻律条规条的空子。 行商全部穿戴官服官帽,一来显示天朝官商的身份,二来张扬官商必具的威严。潘振承坐在高大的红木雕花椅上,两旁分别坐着严济舟和蔡逢源。陈寿年、章添裘、黎南生等八名行商按资历的深浅坐在公堂两侧。公行成立,李侍尧废除申办行帖必须通过联名甘结的旧例,只需一名具有保商资格的行商担保即可,但捐纳的门槛大幅度提高了,在李侍尧手中需捐纳三万两,轮到苏昌做总督立即涨到四万两。办妥了官帖,还得到海关转部帖,海关也不是吃素的,以往收三万押金,今年猛增到四万。行商都赞成督抚海关提高申办门槛,这样有利于遏止行商数量激增。 共有五十六名商馆大班、货运大班、洋船大班、西洋散商站在公堂中间。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四处张望。来得早的已站了半个多小时,表情极不耐烦。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魏德理气势汹汹质问:“你们要我们等多久,难道是来让我们罚站?” 潘振承道:“请稍等片刻,魏大班如果实在支撑不住,可找一个空位坐。”潘振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在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大班麦克。 英法战争,法国船来不了广州,滞留广州的法商只能搭乘荷兰船回欧洲。魏德理坚持不走,他回澳门住冬后今年最早来广州。潘振承很同情法商的处境,特意请魏德理上江面食舫小酌。魏德理破口大骂英国人,大骂英国东印度公司,喝了一个小时的酒,他就骂了一个小时。 魏德理怒目而视,恼羞成怒道:“潘启官,你是在等英夷大班吧?”“夷”是对西洋人歧视性的称谓,魏德理竟把英吉利人称作“英夷”,可见双方怨恨之深。所幸的是,前来聆训的英吉利货运大班和洋船大班不懂汉话,否则他们会暴跳如雷。 魏德理怒视潘振承,蔡逢源则怒视魏德理。自从潘振承帮助逢源行顺利出口了湖丝,蔡逢源处处维护潘振承。蔡逢源叫道:“启官等英吉利大班有何不可?英吉利是西夷对华贸易的老大,每年都会派庞大的商船队来广州。不像有的西夷,不派商船来广州,还成日操天骂地,好像十三行八辈子欠他什么。” 魏德理高举拳头:“我抗议,抗议十三行特别优待英商!” 潘振承和蔡逢源对视一眼,忍俊不禁。严济舟坐一旁,看着蔡逢源与潘振承打得火热,心里好不是滋味。潘振承做上总商,严济舟大权旁落,严济舟嫉恨得想咬潘振承一口。严济舟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他不会摆到面子上,他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深层含义。来日方长,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顺从并迎合潘振承。 这时,凯尔小跑着进来。“凯尔,麦大班呢?”潘振承问道。凯尔用生硬的中国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颠三倒四描述一番。 严济舟一脸肃穆道:“你是麦克的秘书,这种事应该由你代劳。”蔡逢源不悦道:“凯尔,这种事你怎么跑公堂来说,夷馆有买办,你该告诉买办,由买办解决。” 潘振承严肃道:“买办仆役严重失职,今天的会议改到英国商馆举行。各夷馆买办、仆役到英国商馆聆听总商训示。” 麦克仍在满头大汗拖地。翁七悠闲自得地坐沙发上,架起二郎腿一抖bbr>一翘,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嘴上叼一支粗大的雪茄烟。翁七叼不惯雪茄烟,口水把雪茄烟给濡湿了一小截,只好笨拙地拿在手上。麦克不时侧目偷看翁七,悄悄把木桶里的脏水浇到白色的礼服上。他从殷无恙嘴里得知潘振承的内心想法,潘振承是唯一不把西洋人当蛮夷的中国官商。麦克猜测潘振承不会容忍仆役欺负外商大班,可凯尔去了好一瞬,没有任何动静。麦克不免焦虑,怀疑起殷无恙的分析,担心总商不会理会这种事情。听到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麦克低着脑袋,更加卖力地拖地。 潘振承带领行商外商从大门进来。 麦克颀长的身子躬得像螳螂,翘着屁股使劲拖地。翁七优哉悠哉坐沙发上喝茶抽烟,他身子猛然一颤,慌忙放下玻璃茶杯,把雪茄摁熄到烟缸里,急忙起身从麦克手上抢过拖把。麦克假装没看到总商等人进来,卑躬屈膝对翁七道:“翁七爷,贱夷麦克罪大饿(恶)极,踩脏了七大爷拖干净的地板,贱夷的,为七大爷拖干净……完全应该……七大爷您的……歇着。” 潘振承雷霆怒吼:“翁七!” 翁七打了个寒战:“奴才在。” “你是干什么的?” “奴才听从主子的安排做仆役,负责打扫英夷商馆。” “麦大班拖地是怎回事?” 翁七吞吞吐吐道:“是……是……是他自愿代劳。” “麦克是何许人?英吉利爵士。若在他老家,奴仆成群侍候着他。你仗势欺人,凌辱夷客!”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怒火燃烧,怒喝道:“还不给我跪下!” 翁七卟咚跪潘振承面前。 “面对着麦大班跪!” 翁七把身子转向麦克。 潘有仁接到伍国莹通知,带夷馆所有买办和仆役赶到英国馆大堂。其他夷馆的买办仆役也都陆续赶来。潘振承叫潘有仁出列,严厉问道:“潘有仁,你这个总买办是怎么做的?翁七居然强迫入住的夷客替他拖地,并且是众夷至尊麦克大班。” 潘有仁低下头,畏惧道:“孩儿知错,今后一定严加管束夷馆奴仆。” “过来,同贱奴翁七一道跪下!” 潘有仁与翁七并列跪着。 潘振承峻厉的目光在众买办和仆役中扫视一圈,“你们都听着,今天受罚的是本总商的儿子,还有我的恩公翁老的侄子。怠慢羞辱夷客,不止同文夷馆一家,几乎每家洋行的夷馆都有类似的事。”潘振承转向麦克,用温和的口气道:“麦大班,处罚本夷馆的买办和仆役,你有何建议?” 麦克毕恭毕敬向潘振承鞠躬,抬头说道:“我建议……我认为,既然……华役是为入住的外商服务的,就应该由外商直接雇用。” 潘振承歉意道:“实在对不起,这个建议本商无法满足,本商惟有恪守天朝皇帝钦准的防夷五事,禁止外商雇用中国仆役。麦大班、各位洋大班,本总商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求夷馆买办和仆役善待入住的外商。” 麦克抱拳作揖:“谢谢潘总商。”其他洋人窃窃私语,脸上洋溢着惊喜的表情。 潘振承面向买办仆役,提高声音说道:“你们都听好了,我大清皇帝一向柔慈为怀,怀柔利于驯夷,更能体现我泱泱天朝博大胸怀。华尊夷卑,虽是至理,然而本总商绝不容许任何人,以此作为怠慢羞辱夷客的理由。现在本总商郑重宣布,罚同文夷馆买办潘有仁打扫夷馆三日;关仆役翁七三天禁闭,解禁即解雇,永世不得做夷馆仆役。” 潘有仁站起来,走去拿拖把。翁七站起来傻望,伍国莹拍拍翁七的肩膀:“翁七,走吧。” 潘振承厉声道:“以后不管哪家夷馆,凡有仆役下人怠慢夷客,夷客可以直接禀报总商,本总商将责令相关行商严厉处罚!” 是夜,殷无恙在灯下记日记: 总商处罚潘有仁和翁七,要求所有买办仆役善待外商,用心良苦,令人敬佩,但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问题的症结在华尊夷卑的天朝意识和体制。朝廷明文规定外商不能雇用天朝人,似乎高人一等的中国人一旦成为外商雇员,便会损害天朝的尊严。买办仆役隶属行商,必然会应验一句中国俚语:店大欺客……

馨叶堕胎

翁七做的龌龊事还不止罚洋大班拖地这一桩。最不可宽恕的,是翁七擅闯法国教堂,被带到庶务所过堂,竟然抢夺堂官响木,对朝廷命官史德庵发威。潘振承听到这事,气得要吐血。史德庵是多么懦善的人,若是碰到其他官员,翁七小命都没有。潘振承打算去庶务所向史德庵赔礼道歉。横说竖说,翁七是同文行的人,他之所以如此猖狂,是打着总商的旗号。潘振承正欲动身,史德庵耸着瘦削的肩膀进来。 “潘大人。” “史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向对方行礼。潘振承很少叫史德庵“史大人”,不由笑了起来:“愚兄是末商,史大人是朝廷命官,史大人先说。唔,坐,坐坐。”潘振承请史德庵坐凉椅,给史德庵端来一杯茶。 史德庵连声道谢,接过茶放到茶几上,身子略微倾向潘振承,神秘兮兮道:“潘大人,卑职有好消息禀报,二老今天早晨乘船离开广州啦。” 潘振承惊喜不已,低头饮茶,掩饰内心的喜悦。 史德庵满脸谄媚的笑容,“二老在家,卑职内人不便出外,潘大人也不便来卑职寒舍喝口清茶。二老说,要留在广州侍候媳妇坐月子带孙子,内人的心思卑职明白,内人心里想她的承哥呢。卑职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万般无奈,不知怎么劝说二老离开。多亏了广州的鬼天气,甫进初夏就溽热无比,二老不服水土,上吐下泻,弄得媳妇忙上忙下地侍候二老。卑职跪二老床头劝二老回北方老家,二老想想也有道理,呆在广州,不但照顾不了媳妇,反要媳妇照顾。那个随二老来的妹子,也被卑职劝走,要二老回老家给她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潘大人,卑职这般安排是否妥当,望不吝赐教。” 潘振承抱着感激之情听史德庵叙说。史德庵恭请潘振承赐教,潘振承窘迫不已,“唔……唔唔……这个……”一贯能言善辩的潘振承舌头不听使唤,“史大人家事,唔唔……潘某是外人,唔唔……史大人当家,自有当家人的道理。”潘振承如释重负,总算找到一句模棱两可的评语。 史德庵感激涕零:“卑职谢潘大人赐圭臬之教。二老不在家,卑职内人恨不得插翅飞来十三行看望承哥呢。”史德庵说着脸有戚色,声音变得低沉,“卑职内人身怀六甲,行动有所不便。卑职有劳潘大人金贵之躯,躬亲卑职寒舍看望义妹馨叶。” “拜托,拜托。”史德庵起身,双手抱拳举过头作揖,退出潘振承办房。 潘振承惊愕万分,好久都没回过神来。史德庵成人之美,宽容大度匪夷所思。潘振承站了起来,发现椅子上有一摊汗水,原来自己汗流浃背,衣衫全部湿透。潘振承不明白自己紧张什么,史德庵不是来算账的,潘振承莫名生出一股愧疚,总觉得欠史德庵什么。 晴空万里,江水碧清。潘振承过海上了岸,史宅院子里那棵棕榈树展出新枝。棕榈树是馨叶来广州时和潘振承一道栽种的。江风骀荡,阔大的棕榈树叶迎风招展,潘振承恍然觉得馨叶在召唤他,快步疾行又突然驻足。他听到了琴声,琴声悠扬清越,从潘振承心田缓缓流过。 残星晓月,江水空幽咽。 浓雾弥漫山无色。楼船溯江行,心驿何处歇。 云遮蔽,淫雨霏霏催悲切。 琴声激越,郁闷暂忘却。 与君饮,贪甘烈。醉里寻欢娱,笑靥如花曳。 不经意,身怀春蕊千愁灭。 潘振承踏着馨叶的歌声趋步上前。馨叶的歌声虽然还带着忧郁,但更多的是喜悦。“不经意,身怀春蕊千愁灭”,这句词的含义只有潘振承深解其意。 潘振承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穿过庭院,悄悄走进堂门。歌声早已停歇,馨叶仍坐在琴台前。她的下身给琴台红布遮住,也许是许久未出门的缘故,馨叶的脸色有几分苍白,脸庞较以前圆了一圈,眼睛依然如故的漆黑明亮,含着幽怨和期盼。她脉脉含情看着站门外发呆的潘振承,“怎么还不进来?” 潘振承走到琴台边,馨叶紧紧抱住潘振承的腰,一颤一颤啜泣。潘振承抚着馨叶柔软的发丝,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良久良久,馨叶推开潘振承,用疼爱而又抱怨的泪眼看着潘振承:“这么多日子,想我不想?” “想,天天都想。” “你不想就没良心。肚里的小东西天天骂,说我的亲爹怎么不来看我呀?” “这不是不方便吗?不是史德庵来向我通消息,我今天还不敢来。”潘振承把史德庵见他的情形说给馨叶听,满脸愧疚道,“史德庵人太好了,宽容大度,君子胸怀。” 馨叶的脸色乍变,厉声道:“你说他像一个大丈夫吗?” 潘振承看着馨叶冷艳的面孔,馨叶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过去潘振承觉得馨叶是个谜,如今觉得史德庵也是个谜,行为反常得叫人难以用常理思量。 馨叶的脸色恢复常态,她歉疚地笑了笑:“我不该指责史德庵,我们都得感激史德庵。”潘振承在心里咀嚼这句话的含义,馨叶柔声道:“承哥,你今天来,不止是看我一人的吧?” 潘振承把琴台搬开,馨叶的腹部高高隆起。潘振承蹲了下来,把头埋在馨叶腹部。馨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采:“听到什么了?”潘振承抬起头,脸上堆满做父亲的慈爱:“听到胎儿在动。”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喜欢,只要是你生的。” “生儿育女,做父亲的没有做母亲的感受深。自从怀上孩子,我觉得我这辈子受的冤屈、受的苦难终于有了美好的回报;在阴影中生活的我,看见了阳光雨露,人生变得有了意义……”馨叶自言自语说着,漆黑明亮的丹凤眼又云遮雾萦。往事历历在目,寒冬的夜晚倾盆大雨,小馨叶与二姨趴在池塘的水草中,吓得瑟瑟发抖。官差绕着池塘搜寻好一阵才离开,小馨叶感到切骨冰寒。上岸后,二姨拽着小馨叶在雨夜里狂奔乱跑…… 岁月在惊恐惶惑中慢慢流逝,馨叶为了复仇来到广州,二姨隐居在靖灵庵。二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馨叶勿忘家仇,泯灭一个女人与生俱有的天性。在小阁楼阴暗的陋室,馨叶跪在妙慧师太面前,师太一脸凶相,厉声叫道:“在这世上,你只有仇恨!仇恨!仇恨!” 馨叶打了个寒噤,潘振承抱住馨叶。馨叶嘤嘤地啜泣,用力抓紧潘振承的胳膊哽咽道:“承哥你不知道,我这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还将面临什么?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是我的寄托,我的希望,我的勇气,我的力量。我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我都会挺下去,咬紧牙关挺下去……” 潘振承脸上充满疑惑,眼里蒙着薄薄的泪水,他被馨叶深深地感动了。 第二天,馨叶乘轿去靖灵庵。 自从史德庵父母来广州,馨叶再也没去过靖灵庵。二老寸步不离侍奉着怀孕的媳妇,馨叶没有半点自由。师太来看过馨叶,她扮成乞丐上门乞讨。馨叶坐在庭院,二老侍奉馨叶喝保胎的汤药。馨叶叫阿娣给乞丐量了一升米,乞丐谢过便走了,以后再也没来。 馨叶吃力地爬上阁楼,进了昏暗的尼房,妙慧师太目光落在馨叶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没说什么,指了指蒲团让馨叶坐下。换上一炷香插进小铜炉,然后跏趺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听馨叶禀报广东官员的变动,“二老走后,弟子立即想办法见他,是他亲口同弟子说的。” 师太怫然不悦道:“投鼠忌器,硕鼠成精,溜之大吉。” 馨叶搪塞道:“弟子虽恨仇人,可也不忍看到恩人受到伤害。” “你还有什么恩人?你早已涌泉相报,就无所谓恩情。” “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师太现在让你明白。”师太的眼睛像锥子盯着馨叶鼓起的肚子,“你同他结伴进京,与其说是报仇雪恨,不如说是鸳鸯游。” 师太拿出一包堕胎粉末,兑水调和。 馨叶骇然失色,泪水夺眶而出,伏在地上磕头:“师太您饶了孩子吧,都是弟子做的孽,孩子是无辜的。” 师太的话音带着冷飕飕的杀气:“老身就是要做掉这个孽种,情字所累,血海深仇,必将淡忘。你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 馨叶倔强地泣声道:“如果这生这世只是为仇而活,弟子宁可不活。师太,你还是用鹤顶红吧,我和肚里的孩子一道去死。” “你必须活着。深仇大恨未报,你就是一死,到了阴曹地府,有何颜面见你冤死的亲人?”师太眼珠冒出凶狠的光,指着汤药:“把它喝下去!” “师太没有做过母亲,不知做母亲的感受。师太,佛家以慈悲为怀,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馨叶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老身只把佛庵当避难之地,并非为求佛而削发为尼。” 馨叶放声痛哭:“娘,您在哪里?您能看见馨儿吗?馨儿命苦,一生下来就为仇而活着,可馨儿是人,一个想和其他女人一样活着的女人。娘,您怀上馨儿,生下馨儿,您知道做母亲的感受。娘,您在天之灵如能听到馨儿说话,保佑保佑馨儿肚里的孩子吧,没有他,馨儿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呀……” 师太凶狠的目光变得浑浊,她不再盯着馨叶,微合双眼,两手合什,默默祷告。 天色黑下。馨叶拿纸媒在香炉引燃,点上青灯,灯光照着馨叶泪痕斑驳的脸。 馨叶跪地朝师太稽首三叩,悄然无声地离开。 迷蒙的灯光照着师太凄楚的脸,师太眼里闪烁着星星泪光。

馨叶难产

雷声隆隆,闪电像银蛇在漆黑的夜空狂舞,照得大地惨白一片。邱七根护着一顶轿子飞跑,轿子里坐着接生的黄二婆。 狂风挟着暴雨肆虐地砸在瓦顶,发出哗哗的响声,雨水像瀑布从屋檐披下来,盖住了馨叶痛苦的呻吟。史德庵默默坐在客厅喝茶,漠然地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阿娣几次从厢房跑出来,扶着客厅门框焦急地朝外面瞭望。雨越下越大,阿娣挂念馨姐,又跑进厢房。 雨水飘了进来,史德庵正要拿木杠顶死门,听到邱七根在庭院外喊:“黄二婆来了。”邱七根先跑进客厅,水淋淋的全身没有一丝干纱。黄二婆随后跟进来,她穿着油衣,脱去油衣身上还湿了一大片。她看了看史德庵,没说什么,跟着阿娣匆匆进了厢房。 厢房里挂着两只驱邪的红灯笼,桌上竖立着一根碗口粗的蜡烛,烛光照着馨叶苍白的脸,额头满是汗水。外面依然雷声隆隆,震得窗棂咯咯地响。 “使劲,再使劲。” 馨叶咬紧牙关,使劲挣扎。汗水迷蒙了她的双眼,朦胧中显出一双黑黢黢的梭子眼……马车在运河边奔驰,杀手离她们渐渐远去,恩公露出敦厚的微笑,他告诉小馨叶,他姓潘名启,广州十三行的洋行伙计…… “使劲,再使劲。” 馨叶挣扎着,呻吟声细若游丝,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泪水汗水再次模糊了馨叶的双眼,朦胧中,馨叶躺在承哥的怀里,伴着楼船的摇晃,馨叶幸福的泪水如江河决堤汩汩奔流……承哥,我们不是在梦中吧?馨叶曾无数次问承哥,承哥微笑道:我们就在梦中……就在梦中…… “承哥!”馨叶大喊一声,昏了过去。 阿娣趴馨叶床边,惊慌失措大叫:“馨姐,馨姐!醒醒,你醒醒啊!” 黄二婆把阿娣拉到一旁,问道:“承哥是何人?” “是……是……”阿娣支支吾吾,“奴婢不好说。” “救人要紧。”黄二婆焦急地催道。 “是馨姐的相好,十三行总商潘启官。”阿娣吞吞吐吐道。 户外仍然大雨滂沱,雷声在潘园上空滚动,潘振承赫然惊醒,看着户外的闪电。 彩珠仍沉沉入睡。潘振承悄悄起床,蹑手蹑脚走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取出鸳鸯玉佩。潘振承眼前晃悠着一张天真而淘气的脸,小馨叶举着鸳鸯玉佩说要送给潘恩公。岁月如驹,小馨叶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商场险恶,潘振承常常感到心身憔悴,他只有和馨叶呆在一块,才能感觉到安宁,仿佛一艘历经了惊涛骇浪的船驶进宁静的港湾。 潘振承突然感觉到一阵愧疚,他有妻室,彩珠抗婚同他远走高飞,逃到异国他乡。彩珠为他背负气死父亲的骂名;彩珠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红颜慢慢地消退。潘振承和馨叶相好,彩珠不是不知道,她妒忌馨叶,但更多的时候是选择忍气吞声。潘振承转眼去看彩珠,彩珠醒来坐在床头。闪电照得彩珠脸庞惨白,目光灼灼地盯着夫婿看。 “你起来做吗?当心着凉。” “睡不着。” “你又在想她。” “郎中说,她这一两天就要生了。” “她生她的孩子,你干吗掉了魂似的?” “她怀了谁的孩子,你不是不知道,我什么都同你说过。” “不管她怀谁的孩子,孩子姓史不姓潘。” “我不计较这个,郎中说馨叶腰细臀窄,恐怕会难产。” 彩珠凄楚地冷笑道:“你好心思呀?除了生有为,我生有度、佳芸、有原你在我身边吗?那年,你明知我将要临盆,还要跑去福建看茶。” “你腰粗臀肥,生孩子顺当。在吕宋你生头胎,接生婆还没进门,你就生下来了。” 彩珠用幸灾乐祸的口气道:“生孩子就想腰粗臀肥,想风流就拣腰细臀窄。” 潘振承生气道:“你都说到哪去了?” “振承,我又犯嫉妒了。”彩珠轻声啜泣,用手绢拭眼泪,“外面下着大雨,你当心风寒。她那里有接生婆,你急也没用,一个大男人也帮上忙呀。我看馨妹妹吉人天相,命大。” 黎明时分,雷雨停歇,天边渐次涌现血水般的晨曦。 一群神汉巫婆在邱七根的引领下匆匆进入史家庭院。史德庵木雕似的站在棕榈树下,低头看给狂风吹折的棕榈叶。邱七根轻轻碰了一下老爷,史德庵鼓起斗鸡眼,定定看着涂描成红脸关公的神汉,叫道:“本官内人厉鬼缠身,你们给本官捉鬼擒妖!” 庭院当中燃起一堆篝火,神汉指挥着巫婆戴上厉鬼面具,围着篝火手舞足蹈。邱七根给老爷端来一杯茶,史德庵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聚精会神地看。 神汉披头散发,猛吸一口水,朝夜空喷去。呜呜怪叫数声,口里念念有词:“厉鬼贼汉,采花大盗;着人画皮,行鬼勾当;山魈诡诡,魍魉嚣嚣;嗜啖精血,阴奸善女;人妖相搏,魔猖人弱;人之无奈,奈之若何;太上老君,赐吾宝刀;法眼真经,光焰万丈;擒魔捉妖,急急如律令……” 史德庵突然跪地稽拜,哭号乞求:“太上老君,杀死厉鬼,救救……”史德庵一语未尽,昏厥过去。邱七根从屋里取来一支人参,放在老爷嘴里,史德庵缓过气来,坐太师椅上,恹恹地看着天空血光般的霞云。 厢房里,馨叶仍昏迷不醒,脸色像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黄二婆用手指掐馨叶的仁中,馨叶微微睁开眼睛,眼前雾蒙蒙一片……楼船在鄱阳湖行驶,雾锁湖面,馨叶偎在承哥怀里,看阳光冲破浓雾洒满湖面…… “承哥……”馨叶声音细微得如轻风掠过,双眼重新阖上。 阿娣失声啜泣。黄二婆出了厢房,走进庭院。神汉神婆已离去,香坛残留着香烛,篝火仍冒着青烟。史德庵指着邱七根叫道:“你请来一群饭桶,神汉巫婆只知道讨赏钱!去,上三元宫请道士来擒妖,打从本官迁来广州,一天也没消停过!” 黄二婆走到史德庵面前:“我说史家老爷,你家娘子难产,恐怕撑不下去了。你还是想想这头吧,人有定数,祭神驱鬼,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 史德庵一愣:“你这话是何意?”史德庵焦躁不安地绕着香坛转了几圈,歉疚道:“黄二婆请原谅本官说话冲撞,你有何话要禀报本官?” 黄二婆道,“史家老爷,你家娘子生产,该使的办法我全使了。我已经尽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讲吧,本官洗耳恭听。”史德庵提了提官袍,坐太师椅上,邱七根捧上茶,史德庵端着茶杯,唔唔咳了两声,肃然道,“黄二婆请直言。” 黄二婆犹豫一瞬说道:“你娘子心里挂记着一个叫承哥的人,能否请他来一趟?” “孩子生下来,本官自然会请孩子的干爹来吃满月酒。”史德庵古怪地笑了笑,突然刹住笑容,心急如焚道,“黄二婆,你赶快把孩子接下来呀!” “我跟你说过,我已尽力。” 史德庵把茶杯一摔,跳了起来,戳着黄二婆叫道:“你已尽力?尽力还会生不下来?你会不会接生?我看你是混饭吃的!” 黄二婆气愤道:“史德庵,姑婆接生无数,接得下来我能不接?姑婆顶着雷暴雨来你家,熬了一夜,哪有不想产妇顺利生产,早点拿了银子走人。” “你说什么?把我娘子折腾得半死,还想拿银子早点走人?”史德庵勃然大怒,斥喝道,“大胆刁婆,若母子俩有个三长两短,本官拿你是问!” 黄二婆冷笑道:“姑婆好怕你哟!姑婆见识的巨室贵人不知凡几,还没一个敢用这种口气跟姑婆说话。好,我算怕你,我惹不起还躲得起。”黄二婆进去取了包袱出来,阿娣拉着黄二婆哭泣。史德庵急了,口气转软:“黄二婆请留步,下官向你赔不是,向你磕头下跪。” 黄二婆气呼呼道:“姑婆可受不起史大官人的大礼,你另请高明吧!”史德庵气直了眼,突然跳起脚大叫:“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阿娣,放开那个刁婆,她是丧门星,她走得越远越——”史德庵一口气没接上,捂着胸口叫痛,摇摇晃晃,邱七根连忙扶他到太师椅上坐。 话说在潘园,潘振承一大早起来,六神无主在房前屋后转来转去。 彩珠今天也起了大早,指挥仆役收拾给狂风折断的树枝。太阳升到半竿子高,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腾起一股薄薄的雾气。彩珠站在花坛边,心痛地看着给风雨摧残的花枝,一边插着竹条将花枝扶正,一边诅咒鬼天气。 潘振承穿戴官服官帽,匆匆朝彩珠走来,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彩珠弄得一身一手的泥浆,喋喋不休地埋怨道:“花匠人手不够,那个翁七,不就犯那么丁点错吗?他是老恩公翁皓的亲侄子,你不让他做夷馆仆役,也得给他一条活路吧?” “行,行,行。”潘振承连声应道,“就让翁七进潘园跟老胡做花匠。夫人,我答应你的事,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彩珠直起腰,看着潘振承窘迫的表情,抱怨道:“你怎么用做生意的口气?把我当什么人?现在就想到求我,你和她快活时想到我没有?”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夫人,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从昨夜起我就有不祥的预兆,馨叶有劫难。今天公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是总商脱不了身。待会你去一趟史家,看看馨叶怎么样了。” “我去不方便吧?怕史德庵有什么想法。”彩珠弯下腰,用草绳将倒伏的花枝绑竹条上。潘振承跺跺脚,用威逼的口气道:“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你非去不可!如若不去,史家出了什么大事,别怪我没给你提个醒!” “我去,我去,我替她烧香祈福后便去。”

荷兰贡使

潘振承赶到公行,荷兰贡使亚格和通事闻世平站在照壁旁恭候。听殷无恙讲,荷兰是个很特别的国家,一个只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国家,曾经拥有全世界六成的海船。十七世纪上半叶,英国跟荷兰发生过三次海战,海上霸主的地位才让位于英国。荷兰没有国王,由威廉亲王出任总督,总督的权利有限,各省相对独立实行自治。荷兰人对政治不感兴趣,甘愿做其他国家的属国,对商业利益却斤斤计较。潘振承深有体会,荷兰商人为讨好保商或者为争取好价钱,动不动就学中国人的样儿磕头下跪。不像英国人,既要商业利益,又要维护尊严,动不动就挥舞拳头提抗议。 潘振承进入公堂,严济舟和蔡逢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等他。潘振承歉意道:“家里有事来迟,二位前辈请入席。” 三人上了暖阁,潘振承居中坐,严济舟坐右席,蔡逢源坐左边。潘振承拿手帕擦了擦汗水,说:“源官,开始吧。” 蔡逢源站起来,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良夷——荷兰王贡使亚格鞠躬觐见——” 通事闻世平引着亚格进来,亚格脱帽交给闻世平,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念念有词。闻世平站一旁翻译:“潘启官、严济官、蔡源官,本通事代表荷兰酋尊威廉的特遣贡使亚格,恭祝大人吉祥!并请大人转达荷兰酋尊对我天朝皇帝的最崇高的敬意!荷兰酋尊愿世世代代俯首称臣,岁岁来朝,恭顺大清!” 亚格从口袋掏出一张纸,跪着举过头顶。闻世平接过呈献给潘总商,说道:“潘大人,这是亚格爵士代表荷兰酋尊威廉给我天朝皇帝的贡表。” 潘振承微笑道:“亚格请起,看座、看茶。”行役搬来椅子,奉上茶,亚格毕恭毕敬坐下。 潘振承交给蔡逢源念,蔡逢源跳过经中国通译撰写的敬辞,直接念贡品:“荷兰酋尊向我天朝皇帝觐献的方物计有:自鸣钟一台、镀金怀表一只、钻石项链一挂、夜明珠一颗、纯金八音盒一只、银制餐具一套、银制蜡烛台一对、珐琅彩花瓶一对、玲珑玻璃杯一打、鼻烟壶一打、彩蛋一打、呢绒十匹、香料一箱、油画一幅、帆船模型一只、天体仪一只、地球仪一只、望远镜一只。”蔡逢源念完,稍作停顿,继续唱道:“荷兰酋尊觐献的方物共计十八项,拳拳归顺恭敬之心,堪称夷表。” 潘振承心猿意马,挂念着即将临产的馨叶,也许馨叶的产期还没这么快来临,也许已经顺利生下婴儿,彩珠正帮接生婆一道给婴儿洗浴呢。蔡逢源用手肘轻碰神思恍惚的潘振承,提醒道:“启官,日程安排。” 潘振承一激灵站了起来说道:“亚格爵士,天朝钦命夷务吏潘启官向你通告日程安排:现时天朝理藩官员潘启官及贸易官严济官、蔡源官向你介绍我大清盛世、天朝礼仪。午后,领你去总督衙门觐见天朝总督苏昌大人、巡抚明山大人,恭听督抚大人训示,督抚大人将赐茶安抚怀柔。黄昏,本官将领十三行商设宴恩待荷兰贡使,以示我天朝皇恩浩荡、天朝臣民的盛情。” 闻世平轻声向亚格翻译,随后转达亚格的疑问:“潘启官,亚格爵士来之前,通过荷兰大班莱特呈交过敬表,恭请广东督抚大人同意他率使团进京朝拜天朝皇帝。” 潘振承道:“亚格爵士的敬表,本商已经转呈给督抚大人,督抚立即上奏禀请皇上圣裁。你同亚格说,倘若我皇恩准他进京朝贡,督抚将派要员护送;倘若驳回进京朝贡的请求,将由广东方面大员代圣纳贡并赏赐。” 闻世平道:“尊敬的总商大人,亚格爵士有个疑问,他们听说朝鲜、安南、琉球、苏禄、暹罗等国贡使频繁进天朝国都朝贡,为何西洋的国王贡使进京这么难?” 潘振承道:“朝鲜诸国与天朝眦邻,西洋诸国远隔千山万水,我天朝皇帝体恤怀柔尔等夷贡。” 闻世平同亚格交谈后,转向潘振承道:“潘启官,亚格说他们既然远涉重洋来广州,就不在乎进京这点路程,进京觐见天朝皇帝当面敬贡方物,不是更能够表示夷贡的恭顺孝敬之心吗?” 潘振承道:“我皇乃万国之君,倘若万国都遣使进京朝贡,皇上应付得过来吗?”潘振承心里知道这个理由很勉强。亚格提到的都是大清的属国,这些属国对中国恭敬有加,法律制度、文化礼仪等无不模仿借鉴中国。不像西洋远夷,方方面面都与天朝迥然不同,西洋人向来不讨天朝君臣的喜欢,恩准他们来广州朝贡算是够抬举了。潘振承在心底不把西洋人当蛮夷,但他的总商身份,不允许他有任何与朝廷相悖的言论。 闻世平向亚格费劲地比划翻译,亚格失望的表情一览无余,再次下跪叩拜。 潘振承紧蹙眉头,能不能进京见天朝皇帝,小小行商哪有权利决定?代向督抚大人陈情,话说多了还会遭到训斥。潘振承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闻通事,你叫亚格起来,不要动辄磕头。说不准天朝皇帝大发仁慈,恩准他进京呢。” 闻世平使用通事和稀泥的惯技,说督抚大人写给中国皇帝的奏折,语气非常诚恳迫切,潘总商说,中国皇帝恩准荷兰使团进京的希望很大。 亚格站起来,半信半疑叽哩咕噜同闻世平争辩。蔡逢源听不懂他们在争论什么,正言厉色说道:“万国朝贡,本是好事,然而,有的夷国贡使居心叵测,他们知道天朝向来厚来薄往,故而热衷面圣朝贡,好获得比来贡远远多的回赠。泱泱天朝,地广物博,别说贡一赏二,就是贡一赏百,对我天朝来说就如九牛一毛。然而,我等天朝夷务官员,决不允许刁夷借朝贡玩弄芝麻换西瓜伎俩!” 潘振承等正准备陪亚格去总督衙门,伍国莹风风火火赶来,潘振承和伍国莹站到公堂一侧。 “东主,听潘园护院阿秋讲,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 “去了海幢寺吧?”海幢寺离潘园约一里地,正好在去史宅的途中。 “不是,阿娣听夫人跟轿夫说去靖灵庵。” “靖灵庵?”潘振承对这个庵十分陌生,从未听人提到过。 “小时候,我跟我娘去靖灵庵拜过佛,海幢渡口朝南要走个把时辰。” 潘振承埋怨道:“她是怎么想的?跟我说烧香祈福再去史家,我还以为是在自家的佛堂。” “东主,如何办?” “你去史德庵家——不妥,不妥。”潘振承连连摇头,“唉,也许真像彩珠所说,馨叶吉人天相,命大。” 潘振承和伍国莹在公所里说话,严氏父子在公所外的照壁旁悄声细语。 严知寅喜不自胜说他从庶务所的皂隶阿仔嘴里,听说史德庵老婆难产。严知寅忍不住笑起来:“孩儿当机立断,暗插一手。现在,全广州的接生婆,没有一个敢去史德庵家。” 严济舟沉默稍瞬,责备道:“损人不利己的事,莫要去做;既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千万做不得。” “她是潘振承的红颜知己、铁杆军师,我要让潘振承饱尝剜心之痛。” “你以为潘振承从此就不再是潘振承?你不想想,潘振承与馨叶,馨叶与史德庵,史德庵与潘振承,馨叶与彩珠,他们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磕磕碰碰的事多着呢。” “老爸之意,是让他们继续鸳鸯美梦?” “看天意吧,至少你不能从中搅和。” “可他们两家的私事,与我们何关?” 严济舟诡谲地笑了笑:“世上的任何事情,只要仔细琢磨,抓准时机,都可为我所用。” 此时,彩珠乘轿来到靖灵庵,跪在观音佛像前,叩头默祷:“观音老母,弟子嫉妒馨女的美貌,夺我所爱,馨女跟弟子的夫婿情意缠绵。馨女难产,弟子袖手旁观,心术不正,乞望老母宽赦弟子,弟子若能重得所爱,定为你重镀金身……” 彩珠在观音殿磨蹭了许久,仍无法排遣心中的惊恐。殿堂里有一双眼睛凛然地注视着彩珠,彩珠油然打了个寒噤,看到妙慧师太的背影。彩珠惶然不安进了树林,看到师太盘腿坐在榕树巨大的虬根上,双目微阖,脸色却十分威仪。彩珠颤颤地跪师太面前,向师太倾诉心结。 师太冷笑道:“义妹难产,干姐不去看望,却跑到十里外的尼庵来?” 彩珠战战兢兢道:“俗女前来烧香拜佛,祈求义妹母子平安。” “想不到,潘夫人一肚子的心计啊。” “俗女万般无奈,左右为难,望师太指点迷津。” “馨女若死,潘氏虽失去所爱,然而,你独拥夫婿,却得不到夫婿宠爱,他还会责怪你,你将丧失一切。” 彩珠琢磨师太的话,连连磕头:“俗女罪孽深重,愚不可及!” 彩珠急遑遑出了树林,叫了一顶凉轿,轿夫抬着彩珠奔跑。师太站树林旁目送彩珠远去,满脸焦虑,泪水模糊了她浊黄的双眼。 一口漆黑的棺材抬进了史宅。 一群老少和尚在史宅庭院做道场,给死者超度荐亡。 木鱼声、诵经声、阿娣的哭泣声,伴着冥纸的黑色灰烬如蝙蝠在史宅庭院幽荡徘徊。 一顶滑竿落在史宅外面,轿夫大汗淋漓,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彩珠的心直往下沉,急如星火下了滑竿,风风火火往里面跑。彩珠震惊之极,屋檐下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头贴着一个巨大的奠字。老少和尚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邱七根带几个庶务所的皂隶蹲地上烧冥纸。 彩珠号啕大哭:“我的馨妹妹,姐姐来晚了一步——姐姐对不起你哦——”彩珠哭喊着扑向棺材,棺材里是空的。 厢房里传出阿娣撕心裂肺的哭声。彩珠趔趔趄趄进了厢房,怔怔地看着躺床上的馨叶。馨叶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手掌绵绵无力地平摊在床沿,手掌边有一只鸳鸯玉佩。彩珠抱着馨叶失声痛哭:“我的馨妹妹啊,你命好苦哦,你怎么就先走了啊——” 彩珠突然放开馨叶:“身子还没凉,怎就说死了呢?” 阿娣抽泣道:“是大夫说的,大夫掐不到脉象。” “史德庵呢?” “老爷叫手下的差役买来棺材,悲痛欲绝,晕死过去了。” “他也太性急了。”彩珠抱怨道。 “是大夫说没救。大夫还给老爷掐过脉,说没有大碍。老爷在西厢房躺着,邱管家给老爷服过汤药。” “我没问他。”彩珠不悦道,把脸贴在馨叶腹部倾听。良久,彩珠用略带惊喜口气道,“我听到胎音了!” 彩珠匆匆出了厢房,站屋檐台阶上,对邱七根等吩咐道:“史老爷这个时候病倒了,我是史夫人的干姐,史夫人的事由我做主。你们几个分头去请大夫和接生婆,还去一人赶到潘园,叫潘园的女佣全上这来,越快越好。对,请大夫就请名医裘应铭,接生婆还是请昨晚的黄二婆。” 邱七根道:“我等若是请不动呢?” 彩珠自信道:“就说十三行总商潘启夫人有请。出诊接生,在广州的地界,还没有我请不动的。” 日影西斜,天边霞云漂浮。史宅北面的省河猩红一片,如血水翻涌。北岸的画舫华灯齐放,斑斑斓斓。潘振承率众行商宴请荷兰特使亚格,潘振承心不在焉,趁宴席还未开始,站在船头朝南眺望。天色渐渐转黑,隐隐可见史宅上空的棕榈树。 伍国莹急匆匆上了画舫,说庶务所的差役今天全部去了史老爷家,西关王老三棺材铺给史家送去一口棺材,说是史老爷给他夫人买的。潘振承惊骇不已,眼前骤然漆黑,身子摇摇晃晃,抱住国莹的肩头才没摔倒。 “去叫船,我要立即过海。”潘振承哽咽着叫道。 第四十回 易经通贪财入洋教 史德庵受辱显大度 馨叶死里翻生,生下一个男婴,为儿子取名“有智”;潘振承的儿子都是“99lib?有”字辈,明摆着这是潘振承的儿子,史德庵欣喜不已,连夸好名字;易经通娶了名叫阿娇的妾,阿娇要这要那,易经通没满足她,她就不让易经通上床;阿娇要一只八音盒,易经通上哪去弄银子?正在为难之际,财神爷出现了,他有一个条件,要易经通加入洋教……

浴血重生

“馨叶!馨儿!”潘振承一路哭喊着朝史宅跑去,庭院挂满了驱邪的大红灯笼。 邱七根恶声恶气道:“羞辱主子的家伙来了,去,截住他。”庶务所皂隶围了过去,把潘振承堵宅门外。邱七根走到潘振承面前,冰言冷语道:“男女授受不亲,潘大人请止步。” 潘振承泣不成声:“馨叶没死,让我见她一面。” 此时,阿娣牵着一个蒙着双眼的男人从屋里出来,阿娣解开他眼前的黑布。潘振承见是广州名医裘应铭,语无伦次问道:“裘大夫,馨儿——馨叶——史夫人怎么啦?”裘应铭摇头,长叹一声:“老夫掐不到她的脉象,正往黄泉路上走着呢。” 阿娣插话道:“潘夫人和接生的黄二婆,听到还有胎音。” 裘应铭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子存母亡的事情,老夫见识得多了。现在产妇尚有余温,乃胎儿未死,胎儿若死,产妇就——” 潘振承急道:“就怎么啦?”裘应铭打量潘振承一眼:“潘启官,你是聪明人,这话还用老夫说出口吗?老夫技穷,无能为力。” 潘振承悲痛欲绝哭喊道:“馨儿!你不bbr>藏书网能死啊!” 厢房里,彩珠与黄二婆围在馨叶的床边。潘振承的哭叫声传了进来,黄二婆把彩珠拉到一旁:“外面叫的人,就是承哥?”彩珠点点头:“是我的夫婿潘振承。” “昨夜里产妇昏迷时,嘴里叫着承哥。” 彩珠脸上掠过一丝不快:“黄二婆的意思——”黄二婆叹息道:“让他们见一面吧。即使她活不了,也得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潘振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彩珠挑开门帘出来。潘振承急切问道:“夫人,馨叶怎样啦?”彩珠平淡地说:“你进来吧。”彩珠指着挡住潘振承的皂隶:“你们放潘启官进来。” 厢房里,几个女仆用红帷布将馨叶上身与下身隔开。十多枝碗口粗的蜡烛闪烁着熠熠的光,照得馨叶一脸蜡黄。馨叶没一丝气息,手掌仍软绵绵地摊着,鸳鸯玉佩垂落在一旁。潘振承趴在馨叶枕边,泣不成声:“馨儿,你不能走啊……馨儿,你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振承,你的承哥……” 彩珠强忍住心头的妒火。 潘振承从颈脖掏出鸳鸯玉佩的另一半,将两只鸳鸯玉佩合在一块,放到馨叶的巴掌心,用手握住馨叶的手:“馨儿,你睁开眼看看,承哥就候在你身旁,承哥把另一半鸳鸯玉佩带来了。” 一粒泪珠慢慢从馨叶眼角渗出,馨叶的眉毛在微微颤动。 阿娣惊喜叫道:“夫人流泪了!啊,眉毛在动!”潘振承悲喜交加:“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不会先我而去。” 馨叶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仿佛浸泡在水中,又仿佛给浓雾紧紧裹夹住。慢慢地,潘振承的脸清晰了起来。馨叶的眼睛发亮,神思仍有些恍惚,吃力地说道:“你是承哥?” 潘振承应道:“是我,是我,你的承哥!”潘振承举起馨叶的手,馨叶手指上套着鸳鸯玉佩的丝带,“看到没有?鸳鸯玉佩,我们的鸳鸯玉佩。” 馨叶流露出欣慰的微笑:“我知道你会来,你是我期望的承哥,敢作敢当,不会让我孤独无援。”馨叶啜泣,话音颤抖着,“可我……可我……”馨叶声微音断,双眼一合,身子软了下来。 潘振承与彩珠几乎同声呼叫:“馨儿、馨妹妹!馨儿、馨妹妹!” 红帷另一头的女仆惊叫:“夫人又流好多血了!” 彩珠对潘振承道:“你出去。” 潘振承疾步走到庭院外,跪在裘应铭面前:“裘大夫,救救馨叶,救救史夫人!” 裘应铭摇头:“老夫说过,回天乏力。” “可她刚才还开口说话,眼睛像灯一样的亮。” “亮过后又闭上了,对不?唉,人死如灯灭,她眼开出声,那是回光返照。” 潘振承懵了,呆若木鸡。突然,他声嘶力竭哭喊道:“馨儿,你不会死,你不能死啊!” 潘振承走到屋檐下,对着窗帘说话:“馨儿,你记得那天我们在一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自从怀上孩子,觉得这辈子受的冤屈、受的苦难终于有了美好的回报;在阴影中生活的你,看见了阳光雨露,人生变得有了意义……你还说,孩子是你的心头肉,是你的寄托,你的希望,你的勇气,你的力量。你发誓不管将来遇到什么,都会挺下去,咬紧牙关挺下去……” 皂隶聚一块小声议论,说潘振承放肆。邱七根窜到潘振承跟前,气势汹汹斥令潘振承收声。潘振承像疯了似的,仍然对着窗帘里的厢房说话。邱七根怒不可遏推潘振承一掌:“你滚不滚?不滚揍扁你!”皂隶气势汹汹围着潘振承,准备动拳脚。 “住手!”随着一声斥喝声,史德庵摇摇晃晃托着一只大瓷缸走过来。 邱七根道:“老爷您醒啦,您这是?” 史德庵平静道:“本官醒来,见潘大人大声说话累了,怕坏了他的嗓子,就泡了一瓷缸胖大海送来。”说着,史德庵怒容满面,厉声斥道:“你们想对潘大人怎样?跟你们说,潘大人是卑职和卑职内人的恩公,你们敢动潘大人一根汗毛,本官跟你们没完!” 邱七根和差役莫名惊诧,自讨没趣散开。史德庵捧着瓷缸,毕恭毕敬站潘振承身后。 潘振承定定地看着窗帘里的红光,饱含深情地与馨叶对话:“馨儿,你记得我们同船共渡的日日夜夜吗?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不会这样绝情,带着我们的孩子就么这走了……” 馨叶的眼皮微微颤动着,似乎在聆听潘振承说话。 突然,馨叶的手猛地攥紧鸳鸯玉佩,睁开双眼,灼灼放亮大叫:“承哥,我带孩子来啦!” 馨叶拼出最后一口气,猛地一挣。 “哇——”厢房传出嘹亮的啼哭声。 馨叶母子平安。 馨叶稍稍康复,便叫史德庵给潘园传信。 两顶轿子来到史宅门口,史德庵笑容可掬站在庭院门口恭迎。潘振承与彩珠下轿,潘振承兴高采烈,彩珠脸色隐隐不悦。潘振承抱拳道:“恭喜,恭喜!”彩珠挤出笑容:“听到义妹这么快就康复,我高兴得一路笑不拢嘴。”史德庵皮笑肉不笑:“小史也是,喜笑颜开,喜得发狂。” 进了厢房,彩珠坐到馨叶床边。史德庵招呼潘振承坐小圆桌上饮茶。馨叶躺在床上,歉意地对彩珠微笑道:“妹妹母子的性命是姐姐给的,谢谢姐姐的大恩大德。” 彩珠笑道:“应当的,妹妹生育难产,姐姐哪有不帮的道理。妹妹喜得贵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和你承哥都笑得合不拢嘴。” 彩珠馨叶说话时,潘振承尴尬地坐着,偷偷用眼看坐床上的馨叶。 史德庵清咳一声:“内人和不才想请潘大人做孩子的干爹。” 潘振承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 史德庵恭敬道:“内人和不才还想请潘大人为孩子取名。” 潘振承忙不迭应道:“我取,我取。”说着愣住,“嗯,我该取什么名呢?”潘振承瞪眼看着彩珠,彩珠嗔怪道:“你问我?我问你哩。” 馨叶抿嘴微笑:“姐姐不要逼启官,越逼脑子越不开窍。既然要启官给孩子取名,也得让他先看看孩子呀。” 彩珠坐到寝房中央的椅子上,潘振承站馨叶床前,躬下身子,慈爱地看母子俩。馨叶轻声责备:“拿出那天的勇气来。不要像小偷似的,坦然应对。” 潘振承回到座位上,胸有成竹:“我想好了,叫得福。父亲大名史德庵,儿子便叫史得福。”史德庵干涩地笑:“好,好名字。” 馨叶不悦道:“好什么呀,俗气透顶。潘启官是个生意人,我看你为义子取名得财、得金、得银,岂不更好?” 潘振承尴尬道:“我取不来。史大人,还是你做阿爸的取。”史德庵谦让道:“你是干爹,你来取。” “你是孩子阿爸,你来取。” “惭愧惭愧,小史徒有虚名,潘大人才是大功臣……唉,小史说话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还望史大人海涵。” “小史位卑福浅,请潘大人赐名。” 馨叶忍不住轻笑:“你们都谦让,好吧,我生的孩子,由我来取名,就叫有智。” 大家都愣住。潘振承尤其惊讶,瞠目结舌。潘氏第二代为“有”字辈,这个婴儿取名有智,明摆着是潘氏的后代。 室内的气氛有点僵,大家都哑了似的。史德庵朗声大笑,打破这僵局:“这名字好,有智,聪明睿智,好名字,好名字!”

诱入洋教

转眼五年过去,易经通与落魄时判若两人。脸庞溜圆红润,发青的鼻头成了酒糟鼻,红得像点了胭脂。鲶鱼眼仍习惯性地翻白,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样卑怯。他的装束有些奇特,头戴西洋黑呢做的短筒礼帽,油油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扎着西洋蝴蝶结,手拄一根西洋文明棍。即使是大热天,脚下也蹬一双西洋皮靴,靴底钉了铁掌,走起路来橐橐地响。 易经通模仿西洋人的装束,绝不是崇洋媚外。在鸦片战争之前,大清朝还找不到一个崇洋媚外的人。就像对西洋了解较多,颇有好感的潘振承,对西洋仅仅是小佩服而已。易经通这般穿戴打扮,目的是炫耀他洋行伙计的身份。万岁爷钦定广州一口通商,十三行财富急剧膨胀,名声远播,在广东妇孺皆知。而十三行以同文行名声最显赫,潘振承的财势地位在广东商界无人可以争锋。易经通趾高气扬走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自然会有人问他在何处发财。易经通故作谦虚道:“发财不敢当,在潘启官的同文行帮忙。” 易经通的正式职务是夷馆知客,年薪二十二两纹银;他做殷无恙的汉文老师兼助理,殷无恙每年约给他四十四先令的小费,约折八两中国纹银。加上临时做夷客的通译,易经通一年有六七十两纹银的进项,过小康日子绰绰有余。然而,打去年起,易经通娶了小妾。阿娇好吃懒做,特喜欢西洋玩意,今天要小圆镜,明天要香胰子,不给就不让易经通上床,害得易经通又得回发妻的房,陪着皱巴巴的黄脸婆睡觉。 好在殷无恙有藏书癖,书房摆满了书,每年回一趟澳门,衣物箱下面尽是书。殷无恙有路引,通关时只查路引不查行李箱,万一要搜查行李箱,塞一枚便士便可放行。殷无恙把中国典籍交给相识的传教士,由他们设法托运到法兰西,交由他的老师昂古莱姆主教收。大清严禁中国典籍出洋,自然也禁止洋人购买中国书籍。洋人逛书店书摊都会遭到书商的谢绝,他们害怕招惹横祸,受到官府惩罚。买书的差事只能交给他的助手,这为易经通贪墨提供了便利。易经通第一次伸手胆战心惊,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第二天见到殷无恙,殷无恙欣喜若狂地举着一卷书:“老易,你买来的几册徐霞客游记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殷无恙赏易经通一枚西班牙双柱大洋。易经通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以后心安理得克扣书款。 易经通的贪欲渐渐大起来,由克扣一成发展到克扣五成。然而下手再狠,也跟不上阿娇急剧膨胀的胃口。阿娇要易经通买一只打开就丁丁冬冬响的八音盒,八音盒是什么价钱?要百来两银子!十三行作坊仿制的八音盒,差的也要三十两银子。相当于易经通一年的薪银,克扣殷无恙书款,得下好几十回黑手。 易经通已有三个礼拜没上阿娇的床了。“礼拜”是易经通跟他主子学来的新词,每隔七天上教堂参加一次“顶礼膜拜”,简称“礼拜”。阿娇在屋里穿西洋开领口圆衫,半只雪白的奶子都露到外面;身上抹法兰西香脂,香喷喷的,撩得易经通垂涎欲滴干瞪眼,欲得不能的日子难熬啊! 主子终于有钱买书了。殷无恙拿出十枚墨西哥鹰银,交代易经通买明朝的书籍,最好是大明会典和科举时文。易经通在西城书院外的书摊逛荡了约一个小时。“小时”也是易经通跟主子共同创造的新词,中国把一昼夜划成十二个时辰,西洋则分成二十四个时段,他们便把中国的时辰叫“大时”,西洋时段就叫做“小时”。一个小时足够易经通翻遍书摊上的所有书籍,他毫不费劲就找到四卷本的《明代进士时文精萃》。讨价还价,书商最后咬死要十枚老鹰银元。这个价钱超出易经通的预算,他打算买四鹰银的书,克扣六枚鹰银。问残本的《大明会典》,一卷只需二鹰银,易经通打算先买二卷。可一想,克扣下六鹰银好干什么?一只仿制的八音盒开价三十两,就是说要四十二枚老鹰大洋才能买到。倘若阿娇硬要地道的西洋货,那就要花费上百枚大洋。 易经通左右为难时,听到有人叫他:“易二爷,易兄台,经通老哥——” 易经通站住,打量眼前这名头戴瓜皮帽、身穿竹青西洋布长衫,年龄约三十出头的陌生客。“我不认识你。”易经通说道。 陌生客谄媚地笑道:“兄台当然不认识不才,可兄台认识这个。”陌生客指着书摊对街的布幌,布幌写有一个硕大无朋的“酒”字。易经通垂涎三尺,酒糟鼻子愈加红艳,要命的是突然感觉到饥肠辘辘。易经通看了看日头,发现在书摊磨蹭大约三个小时,估计到了正午十二时了吧?易经通咽了咽口水:“贤弟在笑话愚兄吧,愚兄在书摊泡了三四个小时,会不认识酒字?可惜愚兄认识它,它不认识愚兄是老几,它只认银子不认人。” 陌生客拍拍褡裢:“不才碰巧带有银子,你和它自然就认识啦。”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愚兄愧受啦。”易经通心想,不管你宴请我是何目的,先吃了再说,不吃白不吃。 两人进了酒铺包厢,陌生客点了四菜一汤:白斩鸡、蚝油牛肉、香菇炒肉丝、油淋通菜、山药枸杞乌鱼汤。酒由易经通点,易经通叫了一罐他老家产的高要封缸陈酿。 陌生客问兄台在哪发财。易经通瞪着鲶鱼眼:“我看你不是广州人,易某这身行头,不认识易某的人都知道是洋行里的人。”易经通先吹十三行,再吹十三行总商潘启官,最后说到自己,说他是潘启官三顾茅庐,到肇庆请他来潘氏同文行帮助做事。易经通隐去他流放崖州的不光彩经历,说他早年在澳门生活过,精通夷语,潘启官诚聘他做英吉利夷馆的知客。 三碗酒下肚,易经通已有七分醉,不经意把他做殷无恙助手的隐情说了出来。天朝子民做鬼佬的私人助手,在当时是掉身份的事情。不过陌生客并没有嘲笑易经通,他对殷无恙十分感兴趣。易经通说他主子殷先生是个中国通,能说会写,没哪个夷国通译比得上他;殷先生还是牧师,主持牧师不在,他就去教堂主持仪式,洗礼呀,祷告呀,布道呀,他布道有非凡的感召力,信新教的英吉利人都上法国教堂听他布道。 易经通咕噜喝一大口酒,洋洋得意说道:“愚兄的主子还是个医师,他的医术——”易经通说 5230." >到这突然顿住,鲶鱼眼打量陌生客,“我猜出来了,你我素昧平生,你请我喝酒,是有事求我。” 陌生客点头:“易兄台果然聪明。” 易经通吃下一只鸡腿,把油腻腻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家里什么人得了绝症?中医没治,就想求西医,有求我主子殷先生?”中医、西医也是易经通与殷无恙共同创造的新词。中医这个新词,到清末西医大举蚕食中国传统医药阵地时,才普遍为中国民众所认同。 陌生客含而不露道:“愚弟有求兄台办的事,确实与你的主子有关。” 易经通乐呵呵笑道:“你不会得了花柳病吧?嘿嘿,你说,要我和主子做什么?” “不才想请兄台说服殷先生收你入洋教。” 易经通正挟着一片肉,手一抖,肉掉酒碗里,酒醒了大半。“不行,不行,坚决不行。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易经通啪地放下筷子,鲶鱼眼猛然一翻,眼球半白半黑,用奇怪的眼神瞪着陌生客看,“你要我加入洋教,是何居心?” 陌生客肃然起敬道:“为教会崇高而伟大的事业,让耶稣的阳光雨露洒遍全球。” 易经通叽叽地冷笑数声:“这话我听来怎么这么耳熟?就像我在法国教堂听我主子布道一样。你究竟是何人?” “鄙人是教会人士。”陌生客取下瓜皮帽,他的长辫与帽子连缀在一起,露出齐耳根的西洋发型。易经通的鲶鱼眼瞪得像两粒樟脑丸:“你是假鬼子?”陌生客重新戴上帽子:“鄙人正是,澳门天主教华籍教士杨汤姆。本教士奉大主教旨令,来广东发展教徒。” “广东有千万之众,你为何偏偏选中我?” “你的条件最优越,你是洋医殷无恙的通事兼助手,经常陪同你的主子上教堂做祷告,你主子还经常代理主持牧师。” “话是这么说,可这事人命关天,若官府发现,我一人掉脑袋事小,还会连累潘启官。杨汤姆,你知道其中的厉害吗?启官是殷无恙的保商,他还是我的大恩人,我万万不会入洋教。” 杨汤姆扑通跪下,用带哭的声音哀求:“易兄台救救不才,若完不成任务,不才性命难保。”易经通冷若冰霜,气咻咻道:“你起来,你想得美,拿我们数人的性命换你的小命。” 杨汤姆坐回桌旁:“事情没那么凶险,我又没叫兄台张扬,兄台秘密加入洋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行,不行。”易经通酒醉心明,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个行了吧?”杨汤姆从褡裢取出一扎银元捏在手中,“三十枚西班牙双柱大洋,成色跟墨西哥鹰洋一样。够你买十二石白米,或者一头半牛、一亩五分田。你给殷无恙做助理,一年的酬银才十枚鹰洋。” 易经通闷头闷脑喝酒,在肚里默默算计。阿娇吵死了要八音盒,靠克扣殷无恙给的书款,恐怕要耗费一年时间方可凑齐。易经通猛地把鲶鱼眼一翻,厉声说道:“杨汤姆,易某就这么容易被你的谗言收买?你拿回去。”杨汤姆早已窥破易经通的心事,大大咧咧道:“这仅仅是见面礼,以后兄台每月都有这多进项。” 易经通继续卖关子:“这是掉脑袋的活,你得加五十大洋的见面礼,易某还得考虑考虑。” “成交了!”杨汤姆兴奋地叫道。 易经通终于被允许上阿娇的床。阿娇脱得一丝不挂,在身上洒几滴法兰西香水,弄得香气袭人。阿娇妩媚地睇易经通一眼,把八音盒盖子猛地一揭,伴着丁丁冬冬的乐声嗲声嗲气道:“相公上床呀,奴家等你鸳鸯戏水。”易经通急不可耐爬了上去,搂着细皮嫩肉的阿娇鸳鸯戏水,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易经通家住竹栏门外,天灰灰亮,带着阿娇的体香赶往十三行。法国教堂在法国商馆东侧,哥特式的尖顶沐浴着金色的霞光。易经通老远就听到唱赞美诗的歌声,几只鸽子在缭绕的歌声中飞翔。易经通第一次感觉歌声和画面竟是这般美丽。他进了教堂,洋人已经做完祷告,静默无声地从教堂鱼贯而出。 殷无恙穿一身黑色的牧师袍,与主持牧师汉森在说话,易经通走上前,装出虔诚的样子仰望着耶稣像,在胸前划十字。易经通极少早晨来教堂,来了也是无所事事东游西逛。易经通的反常举止令殷无恙惊诧不已:“老易,你这是?”易经通仿佛发自内心感慨:“我这些天拜读先生您翻译的《福音书》,突然发现,耶稣太伟大了,他老人家是我心中仁慈的主啊。” 殷无恙疑窦丛生,节选本《福音书》实际上是在易经通的帮助下翻译的,易经通每每纠正殷无恙不合汉语文言规范的错误后,总要用轻慢的口气评议一番。对易经通亵渎神灵的言论,殷无恙抱着一笑置之的态度。西洋人和中国人是两类截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殷无恙不会强求他的助手,况且这个助手还是他的中文老师。 殷无恙盯着易经通闪烁不定的鲶鱼眼,“你真是这么想的?” 易经通生气道:“骗您我就是犹大。主子,我要加入洋教。” 汉森牧师略懂一些中国话,他同殷无恙低声耳语。殷无恙转过身对易经通道:“老易,汉森牧师已经接受了你的良好愿望。但你要牢记一点,保密。懂吗?你们的官府和公所,不愿看到有人皈依洋教。” “那当然,官府抓住洋教徒,是要砍脑袋的。不过,为了信奉天主的崇高理想,砍头也无所谓。” “我说老易,你变化也太快了,前些天你还瞧不起洋教,怎么今天突然变成虔诚的洋教徒?” 易经通支支吾吾:“这,这——”他边说边观察殷无恙的表情,“主子,我想努力表现,做个勤奋工作的好助手。从今后我每天要起早摸黑同你们一道做祷告,一天忙到晚,主子心里可要有数啰。” 殷无恙终于找到答案,忍不住笑道:“我猜想你的目的是想增加报酬。信仰上帝是不计名利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爱。你知道宗教献身精神吗?” 易经通惊讶又失望:“还要我献身?” 殷无恙微笑道:“我一时还不能对你有太高的要求。薪酬是要给你加的,但是加薪与入教是两回事,给你加薪,是因为你这几年工作出色。尤其是你做我的购书大使,总能给我带来惊喜。比如你昨天买来的《明代进士时文精萃》,简直太妙了,堪称书海瑰宝。” 一年多来,易经通第一次没有克扣殷无恙的书款,以后也不打算克扣。加入了洋教,杨汤姆会给他大把的洋银。易经通兴奋得鼻头发红:“主子的安排太好啦!我每天要给耶稣多磕几个响头。”殷无恙呵呵笑道:“不必,心诚则可。” 易经通秘密接受了入教洗礼,汉森牧师朝易经通头顶身上洒几滴圣水后,殷无恙肃穆地把一枚铜十字架挂易经通的脖子上。晚上,易经通和众教徒一道参加祷告活动,聆听汉森牧师布道:“贪婪将会使你堕入罪恶的深渊,自私将会使你丧失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妒忌将会使你的朋友弃你而去,仇恨将会使你沦为人类的公敌。忏悔吧,在伟大的主的面前,我们罪孽深重……” 易经通跟殷无恙朝夕相处几年,英语听力大为提高。他心里觉得好笑,入教就成了上帝膝下的罪人,因为人生来有罪,就要相信上帝方可赎罪。易经通真正害怕的,是做官府的罪人,倘若落到官府手中,小命都难保。 易经通入洋教,没多久便被一个官员秘密监视上了——他就是十三行庶务吏史德庵。史德庵负有防范华人信洋教的职责,平时,连站教堂门边看稀奇的华人,都会给他抓去打板子。 易经通频繁出入教堂,并且呆好长时间出来,自然会引起史德庵的怀疑。史德庵决定揭开这个秘密。天黑后,他呆庶务所没走。当教堂祷告的钟声响起,史德庵悄悄靠近教堂,趴窗台上朝里面窥视。他看到易经通和殷无恙并排站着,胸口挂着黄灿灿的十字架。众洋人虔诚之至,易经通似乎心不在焉,嘴唇十分古怪地蠕动,鲶鱼眼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这个活宝。”史德庵自言自语,摇摇头走开。

掩盖机密

十三行有两个活宝,一个是易经通,一个是陈寿年。陈寿年也喜欢模仿西洋打扮,易经通跟陈寿年相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首先,陈寿年那只价值两万银两的金怀表,易经通做梦都不敢奢望。陈寿年有一点与易经通相通,他模仿西洋不是崇洋媚外,也不是刻意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他仅仅出于不安分的秉性。这天晚上,陈寿年的装束更出奇,高高的烟囱帽,手拄文明棍,西式黑呢晚礼服,脚蹬一双西洋高筒靴。晚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鬼佬。 陈寿年带普鲁士犹太商人金斯在沙面紫洞艇喝花酒,两个花枝招展的艳女偎在他们身边。陈寿年喝得醉醺醺,和艳女嘴对嘴,叭叭地猛亲。接着把两只手插到艳女的怀里,像揉面似的捏拿滑嫩的大奶子,捏得艳女叽叽咯咯地荡笑。 “老金,漂亮Woman(女人)的Face(脸蛋)和Breast(奶子),You(你)怎不Kiss(亲)One(一)Kiss(亲)?”陈寿年说着广式英语,手指另一个艳女问金斯。 金斯正在看一份中英文契约,金斯抬起头来:“做(错)。” 金斯只会很简单的汉话,咬字不准,把“错”说成“做”。陈寿年嬉皮笑脸道:“说得那么干脆,那就快做呀。这个骚Woman(女人)Breast(奶子)Very big(更大),Have no Person(没有人)Touch(捏),骚Goods(货)Breast(奶子)会发痒。”陈寿年拍拍艳女的乳房,嬉笑着把她往金斯身边推。 金斯身子往旁闪,指着契约严肃道:“This mistake(这里有错误)。” “你是说契约有错?”陈寿年接过契约看另一半中文,说道:“没错呀?”陈寿年把契约还给金斯,“管他,明天再找闻通事,我们现在Play Woman(玩女人)。”金斯用不屈不挠的语气道:“The tonight must correct the mistake(今晚必须改正错误)。” “我说老金呀,怪不得都叫你犹太。这么晚了,上哪找闻通事?”陈寿年一脸不高兴。 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金斯指着钟声响的方向:“Philippe(菲利浦),E john(易约翰)。” 菲利浦即是殷无恙,易约翰是十三行外商给易经通取的洋名。陈寿年明白金斯的意思,他要找殷无恙和易经通指正并更正错误。“老金你真会折腾。走吧,走吧。”陈寿年站起身,扔了两枚银毫给艳女。 沿着画舫中央的木排通道上岸,岸边停了许多轿子。轿夫拉陈寿年坐他们的轿子。陈寿年道:“还有金先生,谁愿意抬?” 轿夫道:“愿是愿意,就是官差不让抬鬼佬,抓住了要挨板子。”陈寿年大咧咧道:“狗都能乘轿,鬼佬就乘不得轿?不就是挨十板吗?板子钱脚钱一道付,一人一枚番银。” “是小洋,还是大洋呀?小洋不划算。” 大洋是指墨西哥鹰银或西班牙双柱银,约折七钱中国纹银。小洋就没有底,像最小的英吉利银毫,面值三便士,约折中国铜钱六十枚。六十枚铜钱换十大板,当然不划算。 “你们看看是大洋还是小洋?”陈寿年把两枚鹰银捏手里。“我抬,我抬。”轿夫争着要抬金斯,陈寿年指了一顶带帷的暖轿,叫金斯上去。 这一幕,被前来听戏的严知寅看在眼里,他把巢大根招到跟前:“你去报官。然后盯他们的梢。”严知寅的目的不是要罚轿夫,而是要罚陈寿年。按督抚衙门出台的禁轿令,为夷人请轿的中国人也要受罚,因为行商有钱,通常罚起来没底。碰到存心要整某行商的官员,杖责后还要站十三行和官衙前枷号,缴银赎罪都不成。 约一炷香功夫,两顶轿子来到西关闸。陈寿年坐前面的凉轿上,当差的绿营士兵问陈大人暖轿里坐的是何人。陈寿年摇了摇手中的文明棍道:“和我一样穿戴的人。” 外紧内松,这是总商潘启官的待夷之策。为头的绿勇摆了摆手,扳起栏杆放行。 却说史德庵窥视易经通在教堂的行为,得出易经通加入洋教的结论后,不声不响离开教堂。中国街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寥寥几家亮着灯光。史德庵走到庶务所衙门前,看到陈寿年坐凉轿上,领着一顶暖轿朝东走来,经过陈寿年的广义夷馆还没停。 “陈焘官,这么晚了,上哪去啊?”史德庵站灯柱下问话,灯光照得史德庵瘦刮刮的脸孔发绿。 “红毛金斯说契约译错了,我带他上教堂请教殷无恙和易经通。”陈寿年毫不忌讳金斯乘轿。 史德庵急忙冲上前,抓住轿杠往下压:“你带金斯上你的行馆等,我给你叫他们出来。”史德庵似乎害怕陈寿年突然闯进教堂,风风火火朝教堂跑去。人还在教堂外,便扯开喉咙大喊:“易经通,殷无恙,你们出来!” 易经通闻声乍惊,脸色煞白,急忙把十字架藏进怀里。易经通和殷无恙磨蹭了好一瞬才出来,见史德庵站教堂台阶下,史德庵道:“陈焘官想请二位看契约译文。” 三人朝广义行走去。看到一队巡捕从西关闸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巡捕拦住空轿不让走,另几个巡捕进了广义行。转瞬功夫,巡捕押着陈寿年和金斯出来。班头指着站轿子旁的轿夫道:“轿夫都招了,说是陈焘官叫的轿子,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史德庵认出是南海县衙捕班的人,老远就叫道:“霍班头,”史德庵走上前问道,“你闻到他们的酒气没有?” “闻到又怎的?” “醉酒如大病,督抚谕令规定,夷人重疾乘轿免罚。” 霍班头没听说这道谕令,这道谕令是史德庵临时杜撰的。不过,夷商真的有病,不管哪个衙门的差役都会网开一面。霍班头掉头去看陈寿年和金斯,陈寿年头昂昂的,一副满在在乎的神情。金斯情知闯了祸,缩在陈寿年身后打抖。霍班头把金斯揪出来,金斯朝霍班头作揖。霍班头皱了皱眉头,金斯虽然酒气熏天,但是远没醉到走不了路的程度。史德庵把霍班头拉到一旁,把一枚大洋塞到霍班头手心。史德庵指着站暖轿旁的轿夫道:“这两个贱人,违例抬夷人,饶不了他们!” 史德庵给巡捕下台阶,霍班头斥喝巡捕打轿夫的板子,杖十折五,实际上打五大板。轿夫事先就得了陈寿年给的大洋,心甘情愿挨板子。 轿夫一瘸一拐抬着空轿走了。史德庵不等打过轿夫的板子,一声不吭朝十三行码头走去,大概回河南岸的家。殷无恙、易经通、金斯三人跟着陈寿年进了广义行。巢大根等围观的人走得一个不剩,才从黑暗中走出。 严知寅听了一刻戏便离开红船班,站沙面路口等巢大根,然后叫两顶轿子,和巢大根一道回严府。 严济舟独自一人坐府前荷花塘边饮茶。月明星稀,暗绿色的荷叶点缀着朵朵粉红或淡白的荷花,在夜风中颤颤摇曳,摇出阵阵清香。八年了,潘振承牢牢占据十三行掌门的宝座,严济舟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度日如度年。只要不是刮风下雨,严济舟每晚都要独坐荷花塘,排遣心中的郁闷。 严济舟苦中作乐,悠闲地沏第三壶茶。 两顶滑竿停在荷花塘旁边,严知寅摆摆手,巢大根进了严府大门。“知寅,今晚红船班唱的是哪出戏?”严济舟把一盅刚沏好的功夫茶递儿子手中。 严知寅一口喝光茶:“鬼佬乘轿,屎龟解围。”屎龟是严知寅给史德庵取的绰号,意为戴绿帽子的史姓乌龟。严知寅把巢大根探到的情况说给父亲听,遗憾道:“若不是史德庵出面,按照陈寿年的傲脾气,他非吃大亏不可。老爸再到杨大人那儿暗奏一本,一了百了。” 杨大人是指工部尚书杨廷璋。乾隆三十一年,乾隆帝鉴于署理官员未尽署理职责的弊端,做了一个试验,调两广总督李侍尧署工部尚书,总督的缺由工部尚书杨廷璋署理,并且连署两年。九年前杨廷璋任闽浙总督,曾给十三行商首的严济舟写过一封信,要求十三行出口武夷茶时,在茶箱上标上“福建”二字。严济舟照办了,杨廷璋回了一封感谢信。杨廷璋署任两广总督,他个人呈献皇上的洋贡都是交严济舟代办。严知寅多次鼓动父亲趁机掀翻潘振承的总商宝座,严济舟总是说时机不成熟,令严知寅百思不解。 严济舟淡淡说道:“史德庵已经把这件事了结了,即使史德庵没出面,南海县衙揪住这件事不放,我们也不要搅和。”严济舟慢慢饮了口茶,看着荷塘月色说道:“老爸同陈焘洋的恩怨是陈年往事,陈寿年是个纨绔儿,整他没意思。” 严知寅愣神思索,惊诧道:“老爸,孩儿觉得今晚的事情好蹊跷。史德庵天落黑还没回家,陈寿年去教堂请殷无恙和易经通帮看译文,史德庵拦住陈寿年乘坐的滑竿,说由他去请。病蔫蔫的人兔子似的跑得风快,好像教堂里藏着什么秘密。” 严济舟出神地看着儿子,目光中含着期望。严知寅猛地拍拍藤桌,幡然醒悟道:“老爸,不会是易经通加入了夷教吧?听人说,这些时易经通早晚都去教堂。” 严济舟欣慰地点头:“竖子可教,你没有让老爸失望。” “老爸,明晚我暗中留下,刺探这个秘密。一旦得到证实,我们去报官。” “..还是不要参与吧,顺其自然。” “为何?”严知寅惊愕不解,“易经通是同文行的伙计,这是扳倒潘振承的上佳机会。”严济舟仍然慢悠悠地饮茶,淡漠地说道:“老爸还是那句老话,韬光养晦,小不忍则乱大谋。” 严知寅仍惊愕地看着高深莫测的父亲。

甘做王八

第二天是易经通入教满月的日子。易经通按照预约,早早来到他与杨汤姆初次见面的酒铺包厢恭候。易经通太性急,提前一个小时赶到,把一壶浓茶喝成白开水,杨汤姆才姗姗而来。 侍役给杨汤姆上茶,易经通叫侍役出去。杨汤姆是个爽快人,二话没说,从褡裢取出一包银元:“这个月的赏银,三十大洋。”易经通的鲶鱼眼放出绿豆光,伸手去取,给杨汤姆按住:“按劳取酬、论功行赏,我凭何相信你加入洋教?”易经通扯着吊在脖子上的丝线,拉出一个黄铜十字架:“这是汉森牧师亲手给我佩戴的十字架。我还可把学会的祷告、唱诗、歌咏表演给你验证。”易经通站起来,做姿态准备念英文赞美诗。 杨汤姆摆摆手:“不必了。你在教堂的表现如何,十三行的牧师、教友都会告诉我。听好了,只要你人在广州,教堂的所有活动,你一次都不能落下。” “小的可向杨兄台发毒誓。”易经通说着要下跪。 “行了,行了。”杨汤姆以施舍的姿态把银元扔给易经通,走出包厢。易经通朝布帘啐了一口痰:“什么屌东西?不是看大洋份上,爷懒得尿你。连辫子都没有的二鬼子,还算个人吗?” 易经通端起杨汤姆没喝过的茶,咕咚几下就喝光。出门叫了一顶滑竿回十三行。 易经通极少乘轿,所以进了关闸还不下轿,神气活现地俯着身子跟认识的人打招呼。 “陈大人,陈焘官。”易经通大声叫道。 陈寿年似乎没听见,拐进了小巷,进了庶务所。易经通能猜出陈寿年去干什么。陈寿年死要面子,当众人的面他死撑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架势。昨晚史德庵救了他,他是六品官商,撕不下脸向八品庶务吏下跪谢恩。 易经通没猜错。史德庵在书房做文牍,听到扑通一响,陈寿年跪他面前。 “愚弟叩谢史大人。若不是史恩公挺身相救,愚弟就会像兴隆行账房谢之华那样,杖百枷号三十天。”史德庵慌忙离座,扶起陈寿年:“陈焘官折煞下官。你不要谢我,我不是保你,是保总商潘大人。无论你杖责枷号,抄家流徙,潘大人都要受连累,他还得为你操心。” “愚弟总是愧对潘大哥。” 史德庵百感交集道:“我们都愧对潘大人,潘大人对下官及爱妻馨叶百般关照,下官一辈子都难以报答他的恩情。” 陈寿年瞠目结舌,舌头打卷讷讷道:“你感激潘大人关照你的爱妻?” “是呀,下官爱妻若能同潘大人日日厮守,夜夜相伴,那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缘分。”史德庵说罢,掏出手绢擦眼泪。 陈寿年惊愕万分,嘴张得大大的:“这……这……” 陈寿年告辞出来,脸上仍布满惊愕。 易经通凑上前:“陈焘官,碰到何事?惊吓成这副模样?” “不是惊吓,是好笑。”陈寿年附易经通耳边,把史德庵说的话复述一遍,笑得易经通捂着肚子叫痛。 陈寿年回广义行。易经通好不容易收敛笑容,准备回英国夷馆。这时,皂隶三仔拎一只大甲鱼进了庶务所。约一炷香功夫,瘦弱的史德庵悠悠晃晃,拎着甲鱼出了衙门。易经通回了一趟夷馆,殷无恙在练毛笔字,他又回到中国街悠逛,一眼就看到史德庵。 “唉哟,史大人,好大的王八呀。”易经通趋步上前叫道。 史德庵站住,开心地微笑道:“今天是本官智儿五周岁,智儿的干爹潘大人没准会来敝舍吃饭,本官就做一些小小的准备。” 易经通居心叵测道:“听说王八滋阴壮阳,史大人想得真周到。” 史德庵干瘦的脸膛布满笑容:“本官不懂医,只知甲鱼是一道好菜。倘若真有大补,以后多买就是。” 史德庵拎着甲鱼朝轿子走去。巷口聚了许多人,严知寅也站一旁看热闹。 易经通叫道:“史大人当心给王八咬了。” 史德庵愣了一愣:“本官与它有缘,它怎会咬本官?” 易经通意味深长道:“王八通人性,人如王八,王八如人。史大人,是这样的吗?” 史德庵脸带微笑:“兴许吧。易通事请见谅,本官得先行一步。”史德庵坐上破旧的官轿,甲鱼挂在轿柱的铁钩上。皂隶抬轿起步,送史德庵上渡口。 围观的人散去,易经通惊疑不定,站巷口发愣。 严知寅走过来,拍拍易经通的肩膀:“老易,自讨没趣吧?你想羞辱他,他一笑置之,不当一回事。”易经通摸摸脑袋:“怪事,怪事,世上还有甘愿做王八的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还有奇事呢。” “快快讲来听听。” 严知寅拿折扇拍打一下手心,哗地一甩开,摇头晃脑模仿说书人口气:“话说,大清国有一个二鬼子,不拜佛祖菩萨,却拜耶稣菩萨。”易经通陡然色变,伸手捂住严知寅的嘴巴。严知寅剥开易经通的手,诡秘地笑道:“我口渴了。” “小的请严少东上西洋茶座。”易经通带严知寅来到蓝旗国夷馆旁的露天茶座。易经通叫侍役端来两杯法兰西干红,“严少东,请。” “老易,铁公鸡拔毛,是不是发洋财了?”严知寅盯着易经通惊慌失措的鲶鱼眼,笑道:“明白了,入洋教,发洋财。”易经通惶惶然朝严知寅作揖:“求求严少东,这个玩笑开不得。我拜耶稣是瞎胡闹,哄殷无恙欢心,好让他给我多开工钱。” “不是瞎胡闹吧?”严知寅伸手拽套在易经通脖子上的丝线,给易经通死命捏住手。易经通用哭丧的声音哀求道:“别拽别拽,我照实说。”严知寅松开手,易经通道:“小的迫不得已加入了洋教,殷无恙是个传教士,等皇上的诏令进京效力,等了十多年还没有音讯。他不好向主教交差,就动员我入教,算他传教的业果。小的是天朝子民,哪能屈尊信洋教,殷无恙答应给我多开工钱。小的取了妾,手头拮据,看钱的分上就加入了。是汉森牧师给我洗礼,殷无恙给我挂的十字架。严少东,小的不是真心信洋教,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严知寅乐陶陶地抿了口洋酒:“说清楚不就结了。人命关天,我会帮你守住这个机密。” “谢严少东。”易经通吩咐侍役来一盘西点。 严知寅拿铁叉叉起一块蛋糕,美滋滋地吃:“老易,谢就不用了。论年纪,你是我兄长,听小弟一句忠告,以后请不要羞辱史德庵。” 易经通见严知寅转移了话题,心头轻松了许多:“开开玩笑嘛,他又没生气。” 严知寅沉下脸道:“虽然他没生气,可你心术不正。你不知道史德庵对你有多好,他明明知道你信了洋教,却替你隐瞒。” 易经通脸色陡然发白,惊惶道:“不会吧?” “不会?听人说昨晚陈寿年准备上教堂找你和你主子看夷文契约,史德庵怕陈寿年贸然闯进教堂发现你入教的秘密,叫陈寿年在自己洋行等,史德庵到教堂外喊你。” 易经通扇自己嘴巴:“我该死,冤枉好人了。” 严知寅忍俊不禁:“好人当然是好人,说冤枉倒也没有冤枉,史德庵娶了一个美貌温柔的女人,却是帮潘振承娶的。” “哎,你说说看,他会不会收了潘启官大把的银子,才做出让妻之慨?” “不可能,十三行有这么多庶民店铺,史德庵做庶务吏多年,贪过谁的银子?要不,他的轿子也不会破成那个样子。” 易经通感叹嘘唏:“是呀,天下难寻的大好人。如果是别的男人,即使自己是只阉鸡公,也不能容忍娇妻与别人胡来。” 严济舟坐在办房看账本,严知寅提着两瓶洋酒,兴冲冲走进来。 严济舟抬头看儿子一脸喜色:“哪来的洋酒?” “易经通送的掩口费。我捕风捉影诈他,没想到果然是那么回事。” 严济舟听儿子复述经过,反应极为冷淡:“知道了。” 严知寅狐疑道:“老爸不开心?” “开心,怎不开心?”严济舟皮笑肉不笑,旋即转过话题,“潘振承操史德庵的娘子,史德庵还死心塌地护着潘振承?” “他护得了吗?我们去报官,同文行的伙计加入洋教,潘振承就得栽了。”严知寅开心地大笑。 严济舟正色道:“眼下还没到开心的时候。知寅,你既然答应替易经通保密,就得保密到底。” “对对,失信非君子。我们叫巢大根去报官。” 严济舟露出不悦,责备道:“你怎么老想到报官?顺其发展,瓜熟自然蒂落。” 严知寅疑窦丛生,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着父亲。 第四十一回 寿星笑纳乌龟绿帽 教案突发潘启入狱 史德庵提前做寿,潘振承送上寿篮,寿篮里藏有影射史德庵做王八的乌龟和绿帽;做寿图个吉利,跟人家老婆偷情还羞辱史德庵,这不明摆着要折史德庵的寿吗?果然,备受耻辱的史德庵,一口气没挺过去,死了;也许是潘振承该受报应,易经通秘密加入洋教事发,潘振承受牵连锒铛入狱;易经通受不住酷刑,供认潘振承默许他加入洋教……

提前做寿

有智五岁,长得越来越像潘振承。目光炯炯发亮,糅杂着稚气和睿智;眼形却是母亲的丹凤眼,眼尾神气地微微朝上翘。 有智收到干爹送的生日礼物,高兴得哇哇大叫,兴奋地在纸上涂抹线条。馨叶抿住笑容道:“好了,好了,干爹送你彩色蜡笔,不是给你鬼画符,是给你画画的。” “好,我马上画幅画给干爹和阿妈看。”有智坐到小圆桌前,聚精会神用蜡笔画画。 馨叶坐在床沿,拿起绣花绷儿绣花。潘振承轻轻走过去,把绣花绷儿夺去,和馨叶相偎而坐。潘振承抚摸馨叶的白晳滑润的纤手,馨叶靠着潘振承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幸福柔光。 “干爹,智儿画完了。”有智抬起头来。 潘振承与馨叶闻声急忙分开。馨叶拿起绣花绷儿,脸色泛起羞涩的红晕。潘振承慌乱地走过去,睁着黑黢黢的梭子眼看了好一瞬,露出笑容:“很好,很好!唔,不对,怎么一条船大,一条船小呢?” 有智神气地说道:“大船是洋船,小船是唐船。” 潘振承惊奇..道:“谁教你的,你阿妈?” “是你,你和阿妈说过,西洋的船越造越大,大清的船越造越小。” 馨叶轻轻拍打一下有智的头:“人小鬼大,再画一幅。” 有智诡秘地看看潘振承,又看看馨叶:“画什么呢?画阿妈和干爹。” 馨叶一脸嫣红:“不许画。” 潘振承道:“让他画无妨,但有个条件,不许看着画。” 有智道:“我保证不看你们,在心里默着画。” 有智身子背着床,埋头画画。潘振承猛地抱起馨叶,馨叶欲挣脱,手指有智。潘振承放肆地亲吻馨叶一下,馨叶脸色红得更厉害。 馨叶咬着潘振承耳朵道:“你不怕史德庵?他马上要进屋。”潘振承打了个寒战,放下馨叶,馨叶忍不住想笑,用手捂着嘴巴。 此时,史德庵乘坐渡船靠了河南岸,拎着大甲鱼,悠悠晃晃耸着瘦削的双肩穿过河滩上的堤坝。甲鱼在他手下不安分地张牙舞爪,好几次要咬着史德庵的裤管。史德庵举起手把甲鱼提悬,和甲鱼对视,甲鱼鼓着绿豆大的眼珠,用嘲笑蔑视的神态瞪着史德庵。“什么世道,连王八都会欺负人?”史德庵自言自语,愤怒地朝甲鱼啐一口。 继而,史德庵疯疯癫癫笑了起来,“是王八就得欺负人,否则枉为王八!” 史德庵哼着家乡小调进了家宅小院。 在棕榈树下晾晒衣裳的阿娣大声说道:“史老爷来啦。” “潘大人来了吗?” 阿娣支支吾吾:“来了,在……在……在饮茶。” 史德庵微笑道:“你好生侍候潘大人饮茶。我去厨房,吩咐厨子烧甲鱼。” 史德庵穿过客厅进后院的厨房。有智跑出厢房,跑进庭院。潘振承在后面追:“给干爹看看。” 有智拿着画稿在庭院打圈圈跑:“还没画完,画完了再给你们看。” 馨叶站在屋檐下,说道:“承哥,让有智进去画,我们到外面喝茶。” 两个坐在棕榈树下,江风吹得棕榈叶哗哗地响,虽是当午,却分外凉爽。馨叶问起十三行,潘振承得意道:“海关削减陋规,外洋贸易一年比一年繁荣,十三行的日子一年好过一年。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自从我做总商起,十三行太平无事。” 馨叶提醒潘振承:“越是太平无事,可能越会出事。你要提防严济舟,按照他一贯的为人,他不会善罢甘休。”馨叶说完,低头饮茶。脑海里闪现出师太凶神恶煞的面容,馨叶昨天去看过师太,师太对馨叶近来的表现十分不满。她要馨叶跪在父母的灵牌前,咬牙切齿诅咒:“血债要用血来还!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雷打电劈,死无葬身之地!”馨叶的丹凤眼烟笼雾罩,神思恍惚。潘振承疑惑不解地看着馨叶,馨叶苦涩地笑笑:“今天是有智的生日,我想起五年前生有智难产,到鬼门关打了一转。” 阿娣出来叫馨姐和潘大人进屋吃饭。潘振承坐上席,馨叶与史德庵坐左右席。有智站在椅子上居下席,一只手放在身后,捏着一张画。 史德庵用勺子舀甲鱼汤。有智突然拿出画,对史德庵说:“阿爸,看智儿画的画,猜猜画的是谁?” 画幅中,一男一女相依偎坐在床头,脸和脸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潘振承窘迫万分,恨不得地下有道缝钻进去;馨叶静若止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史德庵脸色很难看,他显然看出画中的内容。 有智疑惑且天真道:“你们都怎么啦?” 史德庵绽开笑容:“阿爸知道你画什么,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有智指着潘振承与馨叶:“一个大男孩,一个大女孩。” 三人都愣住,鸦雀无声。 还是史德庵打破僵局,干笑道:“有进步,有进步,蜡笔画的画比毛笔更有一番风采。” 潘振承皮笑肉不笑:“是呀,是呀,洋人送的蜡笔,洋人——这洋人——洋人的东西就是奇怪……” 馨叶偷偷瞟一眼潘振承的傻样,扑哧笑出声,说道:“今天是智儿的生日,两个阿爸,一个阿妈,一道为智儿干杯。” 过了端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正午时分的太阳烈焰四射,烤得大地冒烟。史德庵坐在庭院的烈日下大汗淋漓,脸色发青,不停地咳嗽。馨 53f6." >叶乘坐凉轿在宅门口下轿,走进庭院,惊诧地看着史德庵:“你这是怎么啦?大热天在烈日下曝晒,大汗淋淋,落汤鸡似的。” 史德庵有气无力道:“那是冷汗,我浑身作凉,在烈日下炙烤才略感舒坦。” “那你就晒吧,前些天我请郎中为你开了一副补药,我这就给你煎去。” 史德庵凄楚地摇头:“就是天天人参当饭,也无济于事,还是算了吧。夫人,我想与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做四十大寿,就这个月尾的生辰日。” “离四十寿辰还有四年,那时做不是更好吗?” 史德庵万般伤感道:“未过的四年算我虚度。我这身子骨呀,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是熬不到四十寿辰了。” “你不要说了,我同意做。具体的事我来打理,你安心做寿星就是。” “还有一事,唉,我不好说。” 史德庵欲言又止,馨叶愣神看史德庵的表情,说道:“是不是想排场一点?以往你的寿宴设在家中,不请外客。这回……依我的意思,寿宴交由酒楼操办,该请的客人全都请来。” 史德庵泪水纵横,顺着青筋裸露的瘦脸膛往下滴淌,他嘘唏道:“还是夫人懂我心事。” 史德庵的寿宴设在西关最豪华的陶乐酒楼,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客席,楼上是包厢。入门有两尊石狮子,门柱贴着烫金的寿联:“花好月圆四十不惑今日起,龟寿鹤龄百岁难得明朝至。”门楣是一个偌大的“寿”字。 史德庵和馨叶站在门柱两边迎客,有智兴奋地跑来跑去。 严济舟父子乘坐凉轿,在家丁的簇拥下从第十甫方向过来。严济舟去年做的七十大寿,也是在陶乐酒楼,署理总督杨廷璋亲躬陶乐酒楼祝寿,巡抚钟音、粤海关监督德魁,以及司、道、府、县的正堂全来祝寿。都以为严济舟会以杨制宪为靠山,重登十三行掌门宝座,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未闻严济舟有什么幕后举动。 严济舟以颐享天年的心态度过他七旬大寿。他很少来十三行,行务由儿子主持,严济舟在家含饴弄孙,或上茶馆同一班白发老人品茶闲谈。史德庵下了请柬,严济舟念叨史德庵是个善翁廉吏,回邱七根的话,老夫就是卧病在床也要前去恭贺。 两顶凉轿行至陶乐酒楼,司仪大叫道:“泰禾行东主严大人、严少东到。” 严济舟、严知寅与史德庵互相拱手行礼。史德庵感激涕零道:“谢谢二位大人光临。”严知寅半蹲着,抚着有智的脸蛋,怪声怪气道:“好俊气的孩子,长得真像……真像史大人史夫人哇。” 馨叶脸上隐隐流露出不悦。严济舟脸含可人的微笑道:“史大人,老夫去年也是在陶乐做的寿,老夫年过七旬,身子健朗。你在陶乐做四十大寿,以后五十、六十、七十大寿都在陶乐做,定会像老夫一样,活过七旬,还要活到八旬。” 史德庵只是呵呵地傻笑。严济舟从巢大根手中接过礼品盒,叫严知寅打开盒盖,指着玻璃松鹤浮雕道:“这是老夫收到史大人的请柬后,带上墨稿,特意上澳门请洋工匠赶制的。有道是‘童颜鹤发寿星体,柏态松姿古稀年’。”严济舟说罢笑起来,“班门弄斧,孔府卖字,德庵贤弟是秀才出身,老夫不敢卖弄。一句话,老夫衷心祝愿德庵贤弟长命百岁。” 严济舟爽朗地大笑,步入酒楼大堂。大堂来了许多宾客,严济舟跟潘振承拱手打招呼:“老夫姗姗来迟,还是启官来得早。” 潘振承拱手回敬道:“晚辈是总商,当然得早点来。” 严知寅插话道:“潘叔比家父心更诚,意更切,潘叔就是住在佛山,也会比家父早到,潘叔潘姨,晚生没说错吧?”站潘振承身后的彩珠抢白道:“严少东想说什么请直言,拐弯抹角叫外人听不明白。这里有这么多客人比你们父子俩先到,依你说来,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啰?” 严知寅指着大堂里的宾客,大声说道:“隐秘?他们都有隐秘么?是谁有隐秘呀?” 彩珠横眉峻眼冷笑道:“严少东,你的话外之音,是说启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啰?我直说了吧,馨叶与我是结拜姐妹,馨叶还认我夫婿为义兄,兄弟姐妹常来常往,义妹的恩婿做寿,我和夫婿早点来,有何不可?” 严济舟扯严知寅一把,责备道:“知寅,你收声好不好,今日是史大人的寿宴,不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严知寅溜到一旁,去欣赏宾客赠送的礼品。墙上挂着好些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俗不可耐的对联。倒是长条桌上摆放的礼品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蔡逢源送的是大如面盆的寿糕,焘糕面上用大红枣点缀成偌大的“寿”字;章添裘送的是绸缎床单,还有一对鸳鸯枕头;黎南生送的是文房四宝,其中砚台是名贵的肇庆端砚。严济舟送的玻璃松鹤浮雕摆在显眼的位置,两个月前,他确实去了一趟澳门,也确实带回玻璃松鹤浮雕。他说是澳门的一个华裔教士送他的。史德庵宣布提前做四十大寿,是十多天前的事情。 大堂正中摆着七八只寿篮。中间那只最引人注目,寿篮硕大,制作精致,偌大的“寿”字是用鲜花插缀构成,鲜花寿篮上方搭着两条金红色的绸带,绸带写着寿联:“室有芝兰春自韵,人如松柏岁长春——潘文岩、区彩珠谨赠”。 章添裘和黎南生站在潘氏夫妇赠送的寿篮前品头论足。 “寿礼琳琅满目,数启官送的寿篮风头最劲,独占鳌头。” “一枝独秀,还得主人青睐,主人若把这只寿篮放在墙角,何以风头大出?” 严知寅拍打着章黎二人肩膀:“二位兄台都没说到点子上,依我看,送者有心,受者有意,情投意合,蕴含了一段红杏佳话。故而,送何物,置何处,并不重要。” 章添裘笑道:“红杏佳话?红杏出墙,有意思,有意思。” 严知寅诡秘说道:“更有意思的是,史德庵明知红杏出墙,还给爱妻的情郎哥搬爬墙梯呢。” 大门外的司仪欣喜若狂大叫:“广州知府张轼衍大人、南海知县俞彬声大人、番禺知县裴而仁大人驾到!”

乌龟绿帽

张轼衍是乾隆十年进士,外放广东做知县。二十余年来,均在粤闽桂三省任地方官。两年前调任广州知府,他对史德庵甘做王八,默许内人跟潘振承公开交往颇有耳闻。 收到史德庵的请柬,张轼衍直到昨晚还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张夫人说服官人出席德庵的寿宴,说德庵在官场没有朋友,连你都不理他的话,他活得还有何意思?张轼衍想想有道理,转而只想史德庵的长处,史德庵为官清廉,有口皆碑。 南海、番禺二知县也收到史德庵的请柬。他们都不想给窝囊废祝寿,还说风凉话:“给王八祝寿,我们成什么了?岂不成了王八的同类?”当然,二知县去不去,最后要看上司的态度。 张轼衍是宾客中身份最显赫的官员。从四品官阶,虽然不如潘振承、严济舟的品秩高,但他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科班出身,不像行商都是捐班的红顶子官商。所有的宾客都跑到大门外恭迎。打前是一顶四人抬无帷官轿,坐的是知府张轼衍;第二顶是四人抬无帷民轿,坐的是雍容华贵的张夫人。后两顶也是四人抬无帷官轿,分别坐着南海知县俞彬声和番禺知县裴而仁。官员同列出行很有讲究,按品秩大小排列,俞彬声和裴而仁虽然都是七品,论年龄裴而仁可做俞彬声的爹,然而俞彬声出身进士,裴而仁走的是捐纳的异途,候补多年才补上实缺。 鼓乐手奏乐,仆役燃放鞭炮。张轼衍等官员落轿,张轼衍道:“德庵,你是我从浙江带来的,你的寿宴,我就是在琼崖办差,也要赶来。”史德庵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向张轼衍鞠躬:“张大人屈尊幸临,小史不胜荣幸。” 有智跑出来,跪张轼衍面前:“贤孙智儿恭祝张爷爷金安!”“快起,快起。”张轼衍牵着有智的手,打量有智,心中暗叹:“六分像潘振承,四分像馨叶。” 张轼衍笑道:“史有智长得真……”张轼衍刹住话头,蹲下用胡须扎有智的脸蛋,“你长得真英俊,也一定很聪明。” 张轼衍放下有智,向潘振承、区彩珠、严济舟、蔡逢源等宾客拱手:“本官迟到了,嗯,到时候罚酒一杯,算是恭祝德庵的四十寿辰。” 馨叶单独去接张夫人,搀扶张夫人下轿。张夫人从女仆手里接过礼品盒递给馨叶:“菲薄寿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张轼衍道:“礼虽薄,内人可费了心事,大清早起来碾磨芝麻糖,揉粉子搓圆子。宁波汤圆,想必德庵伉俪最爱吃。” 南海番禺二知县也都送上寿礼,俞彬声送的是寿联:“十三行得安则安长治久安,中国街求富必富速致泰富。”裴而仁送的是一幅松鹤和煦图,图的左侧题了一副寿联:“寿如松柏岁长春,人若仙鹤时振翼。” 史德庵连声道谢,躬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恭请宾客入席饮茶。 张轼衍打头进入大堂,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礼品间徜徉,惊讶道:“寿礼堆积如山,德庵,你人缘不错呀。”史德庵唏嘘道:“承蒙张大人、俞大人、裴大人、潘启官和诸位叔台兄台关爱。” 张轼衍走马观花,嘴里不时念道:“不错,很好,有意思。”张轼衍走到寿篮台前,驻足不动,惊叹道,“呀,香气袭人,令人陶醉。” 史德庵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准是中间那只寿篮散发的香气,寿篮乃潘启官潘夫人所赠,那个寿字,用鲜花点缀而成。” 张轼衍微笑道:“启官做事一贯别出心裁。” 潘振承微笑不语,严知寅突然喧宾夺主,大声说道:“启官别出心裁,史大人恐怕还不知,蒙在鼓里呢。” 史德庵憨厚地笑道:“不才愚笨,未能窥破寿礼的深义。潘大人,能否明示小史。” 潘振承道:“深义不敢当,只是点缀寿字用的花朵,我跑遍西关的花店花圃才看中,名叫西洋红,这种花采摘后,一个月后仍然鲜艳如植。” 严知寅用尖酸的语气道:“潘大人,恐怕不是这种深义吧?”彩珠挤了进来,冲着严知寅道:“严少东,你说是什么深义?花是我夫婿买来的,寿字是我亲手插缀的。深义浅义你想怎么评说就怎么评说,振承与我送的是心意。” 史德庵正在向张轼衍介绍严济舟送的玻璃松鹤浮雕,忍不住转过身:“严兄台,你左一个深义,右一个深义,你说到底是何种深义?”严知寅意味深长道:“寿篮里面藏有宝物,此乃深情厚义也。”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寿篮下面,寿篮的底座用密实的篾条编织,看不清里面藏有何物。张轼衍也走过来看,说:“篾篮里黑咕隆咚,莫非真的藏有宝物?不至于吧?”史德庵伸长脖子探头看,突然兴奋之极地叫道:“真有宝物,我看到了,就不知是何宝物?快快取出,先睹为快。” 馨叶插话道:“我看不必,潘大人潘夫人都不知道,想必不会有什么宝物。”众人去看潘氏夫妇,潘振承与彩珠对了一下眼,满眼茫然。史德庵急不可耐地带几个下人,把寿篮上面的花束取出,然后亲自伸手进花篮去掏宝物。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史德庵身上。 史德庵先掏出一只龟壳,放眼皮下端详好一瞬,隐隐流露出失望,将龟壳放在礼品桌的红布面上,继续去掏。众人的表情仿佛在等待宝库门打开,有人轻轻惊叫一声,只见史德庵掏出一顶绿呢瓜皮帽。史德庵傻乎乎地瞪眼看,喃喃自语:“绿帽,是一顶绿帽子。”史德庵下意识地把绿帽罩在龟壳上面。 站一旁看热闹的有智突然叫道:“阿爸,乌龟戴绿帽子。” 大厅爆出一阵笑声。严济舟脸呈幸灾乐祸的表情。潘氏夫妇站在人群后面,潘振承脸色陡变,又恨又急又冤。彩珠气愤道:“栽赃陷害,振承,我们过去说个明白。”彩珠拉着潘振承正欲挤上前,馨叶拉住彩珠的衣袖:“姐姐别急,该说话时,妹妹自然会说。” 众宾客团团围住史德庵,史德庵神经质似的喃喃自语:“乌龟戴绿帽,乌龟戴绿帽……”史德庵脸色倏然煞白,继而泛青,浑身颤栗起来。接着,史德庵剧烈地咳嗽,颤抖着拿手帕去接痰。邱七根急忙去搀扶史德庵。大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史德庵摊开的手帕上,手帕上有一团淤血。史德庵瞪着淤血,嘶哑道:“血……血……血……” 馨叶拨开人群走到礼品台前,凤眼怒睁,注视着史德庵和严知寅,正言厉色道:“二位戏演够了没有?”馨叶不等众人揣测其意,咬住严知寅不放:“严少东,你在史德庵未掏宝之前,就断定潘启官送的寿篮藏有宝物,看来宝物与你真有缘分啊。” 严知寅干笑道:“是我与潘启官有缘分,启官乃十三行总商,启官送的寿礼,我等晚辈自然要多看几眼,于是就看出寿篮里的玄机了。” 馨叶质问道:“篾篮编织得密密实实,为何别人都没看出,唯独你看出?” 严知寅结结巴巴:“我……我……我眼水好……” 馨叶绽开一丝笑容,从容不迫道:“既然严少东如此好眼水,不妨当场一试。” 馨叶吩咐下人把居中的三只寿篮搬到礼品台帷幕后面,龟壳和绿帽也一道取走。众人轻声议论。严知寅焦躁不安,悄悄去看父亲,严济舟用责备的目光睇严知寅一眼。 馨叶带下人把三只寿篮从帷幕后搬出,说道:“严少东,你说你眼水好,你来看看,宝物现在藏在哪只寿篮里?” 严知寅把眼珠睁得滚圆,伸长脖子去看,恨不得扒开篾条。良久,严知寅微闭眼,像押宝似的暗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睁眼猛地一指:“藏在右边那只。” 馨叶不动声色道:“严少东,你得看清楚。” 严知寅迟疑起来,愣神片刻,讷讷道:“是……是……是左边那只。” “看准了?” “看准了。” “不改了?”馨叶盯着严知寅闪烁不定的目光。 严知寅再次犹豫起来:“不……不改……左边……唔,右边……” “到底哪只?”馨叶咄咄逼人问道。 史德庵站出来打圆场,谄媚地笑道:“夫人,算了算了,不要为难严兄台了。”馨叶冷笑道:“我为难他了?不是我要为难他,是他为难我们,为难潘大人和彩姐姐。”馨叶秀眉倏地一挑,严厉追问道:“严知寅,你说到底是哪只?” 严知寅闭上双眼,咬咬牙,发狠似的说道:“就左边那只。” 馨叶和颜悦色道:“还是严少东自己去取。” 严知寅伸手去掏,什么也没掏出。他又掏右边那只,仅抓起一些残枝落叶。他再掏中间那只潘氏夫妇送的寿篮,还是一无所获。严知寅傻了,转目向父亲求援,严济舟故意转过身子,同南海知县俞彬声说话。 馨叶面向众宾客,心平气和道:“各位贵宾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说什么。所谓的宝物,是怎么到潘氏夫妇送的寿篮里,严知寅最清楚。”严知寅脸色苍白,他声嘶力竭叫道:“我,我不清楚!”说着颤栗着指着馨叶:“你……你是个刁妇,没将龟壳绿帽放在寿篮,却要让我去猜。”严知寅倒打一耙的手法令人莫名惊诧,接着,严知寅还有更叫人吃惊的泼皮手法,他猛地掀开帷幕,从地上拾起龟壳和绿帽,叫道:“列位大人请看,潘启官送给史大人的寿礼藏在这呢。故意调包,就是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来探宝,孙大圣也会成睁眼瞎。”严知寅色厉内荏,竭力装出得意的样子又把龟壳和绿帽放在潘振承送的寿篮前。 蔡逢源气愤道:“严知寅,你的小儿把戏还没闹够?还要栽赃陷害潘启官。” 严知寅委屈地叫道:“我栽赃陷害了谁?我一直侍奉家父左右,众人都可作证。我清清白白,你却栽赃陷害我!” 彩珠气咻咻道:“谁陷害谁?现在已真相大白。我夫婿是堂堂君子,万不会弄出乌龟戴绿帽的拙劣把戏。” 严知寅怪声怪气道:“潘夫人,你的意思是我捣的鬼?是我让史大人做乌龟,戴绿帽,是我严知寅呀!这多年来,是严某一直让史大人戴绿帽,哈哈哈……”严知寅凄苦地惨笑起来。 史德庵习惯性地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十分滑稽地不停地作揖:“诸位贵宾请息怒,请息怒。其实,这龟壳和绿帽没什么不好。潘大人对不才与爱妻恩重如山,怎么会借乌龟绿帽羞辱不才?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潘大人所赠,也是一番美意。龟寿千年,龟壳熬制的龟膏延年益寿,不才求之不得呢。这上等西洋绿呢精制的绿帽嘛,不才体虚畏寒,戴它正合适呢。”史德庵说着,把绿帽戴头顶,冲着众人傻笑。 潘振承瞠目结舌,彩珠惊诧万分。众人皆惊,喧哗一片,张轼衍摇头苦笑。馨叶走到史德庵前面,目光似剑。史德庵打了个寒噤,取下绿帽。 馨叶用眼光示意司仪。司仪抱拳拜四方,大叫:“诸位大人,诸位贵宾,寿星史德庵大人四十诞辰寿宴,现在开始,请各位大人贵客上二楼包厢赴宴。” 严知寅长长地嘘一口气,汗湿衣衫。 宴席甫开始,史德庵敬过张轼衍、俞彬声、裴而仁等官员的酒,一小盅酒落喉,便咳血不止,早早离开陶乐酒楼。馨叶带智儿敬其他包厢宾客的酒。寿星因病提前退席,气氛聚然冷却,张轼衍喝过一巡酒,带着夫人和南海番禺二知县谢主退席。 寿宴不欢而散。严济舟父子出来后没乘轿,沿着街边往回走。 严济舟责备儿子:“你呀你,偷鸡不成反蚀米,怎么捣鼓出那么拙劣的恶作剧?” 严知寅凑父亲耳旁密语。 严济舟震惊不已,惊叹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可是,你不该让人当枪使呀!” 严知寅嘟哝道:“谁知道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咬住我不放,结果我倒成了罪魁。” 严济舟悠悠摇着折扇:“你的名誉受损,他的名声扫地。是谁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隔着一张薄纸,不便捅破罢了。” “还是老爸说话公道。” 严济舟恼羞成怒:“你是头蠢猪!以后再不要背着我耍小聪明。你得看看什么对手,这回弄巧成拙,下回弄不好可得把命玩掉。” “孩儿知错,一定痛改前非。” 严舟舟轻轻叹一口气:“错倒没怎么错,只是你做事不够周全。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要被别人揪住了把柄。” “孩儿以后再也不上他的圈套了。” 严济舟看了看儿子后悔莫及的神态,高深莫测道:“这倒不必,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你看吧,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叫你配合他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今天这出戏,仅仅是个序幕。”

惊爆大案

寿宴过后,史德庵再也没来庶务所露面。他的身体突然垮下来,每天咯血不止,本来就骨瘦如柴,如今愈发像一副骷髅。十三行流言陡起,说史德庵是给乌龟绿帽气病的。 是谁缺心烂肺把乌龟绿帽藏进潘振承赠送的寿篮?有人说是潘振承,但这种说法遭到众多人的质疑,潘振承即使希望史德庵早死,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捣鼓出漏洞百出的把戏。有人说是与史德庵有仇的人,史德庵虽然廉洁,但他对接近教堂的人心狠手辣,受罚的下人难以计数。邱七根带庶务吏的衙役介入调查,事过境迁,茫无头绪,但有一点他们非常肯定,老爷是给乌龟绿帽气病的。邱七根说:“老爷不是做寿宴的这天才戴绿帽子。”邱七根的弦外之音很明显,真正的罪魁是潘振承。 馨叶遍求名医,还到庙里烧香拜佛。这些天,参加过寿宴的宾客都来看望过史德庵,其中还有张轼衍夫妇,看样子史德庵活不久了。馨叶送走前来看望的客人,匆匆过海,到西关的仁济堂抓药,然后匆匆回到河南岸。 馨叶走进庭院,正遇到严知寅从堂屋门出来。严知寅看到馨叶,不由一愣,神色有些慌张。馨叶冷冰冰道:“严少东,你的腿脚真勤啊?好像我家没人请你。”严知寅定了定神,流露出悲伤的表情说道:“史大人病入膏肓,十三行商人都来看望过。严某怕产生误会,本想不来,可是久拖不来,不仅失礼,还失敬。史大人是督抚派驻十三行的方面官员,我等商胥小辈,得罪不起啊。” “看来,我还得感激你。” “不必,只要不把我当瘟神,严某就心满意足了。” 严知寅领教过馨叶的厉害,不敢滞留,慌慌张张出庭院门。 馨叶走进东厢房,史德庵一阵猛咳后,大口地喘气。馨叶平静地看史德庵一眼,问:“严知寅来过了?”史德庵挣扎着靠着床头坐,上气不接下气道:“来过了,这个瘟神,我看到他,心里就憋……憋得慌……”史德庵给痰堵了喉咙,一口气接不上,眼睛直往上扛,枯瘦的脸憋得通红。馨叶赶紧坐床沿,轻轻给史德庵捶背。 史德庵继续喘气道:“我……我把他骂跑了……”史德庵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馨叶用草纸给他接带血的痰。 馨叶扶史德庵躺下:“你不要说话,好好躺着。我这就去为你熬药。”馨叶给史德庵掖好毯子,起身走,目光在小圆桌上停留一瞬。 小圆桌上有一只盖碗茶,碗盖揭开的,碗中有浅浅的茶水。显然,刚才有人喝过茶,馨叶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出了厢房门。 黄昏时,馨叶来到潘园,说史德庵想见你们一面。潘振承和彩珠匆匆赶到史宅,昏昏的灯光下,史德庵的脸像纸一样苍白,他挣扎着靠着床头坐,喘着气道:“潘大人,潘夫人,小史怕是不行了。” 彩珠宽慰地笑道:“别说胡话,调理调理,就会好的。” 馨叶牵着有智的手,站床一侧。有智瞪着明亮的黑眼睛,看着对自己既体贴,又有几分隔膜的父亲。 史德庵凄凉地笑了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潘大人,潘夫人,小史要拜托你们一件事。我走后,馨叶和有智托付你们照顾了,有智从此改姓潘。” 潘振承道:“不行,史有智就是史有智,你的亲儿子。” 史德庵吃力说道:“老父老母先我一步走了,史家在家乡没有至亲。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就是潘家。”史德庵说罢,两行清泪从深凹的眼窝溢出。馨叶想想史德庵窝窝囊囊一辈子,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耻辱,心头涌出愧疚,不禁泪水滢滢。 彩珠也忍不住泪水盈眶,哽咽道:“我们会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照料史有智。” 深夜,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一声响雷在史宅上空爆响,闪电如昼,史德庵惊恐地睁大双眼,脚一蹬,咽了气。风雨声中,杂夹着馨叶母子的痛哭声,邱七根用手指合上老爷的眼睑,合上又睁开,饱含怨怼,似有什么牵挂令他死不瞑目。 清晨,阿娣上潘园报丧。潘振承叫潘园的仆役上史宅听从管家邱七根安排,操办丧事。午后,潘振承带众行商上史宅吊唁。院门外贴着一副丧联:天低云黑狂风暴雨总绝情,壮年凋谢音容笑貌催肠断。客厅中央摆着一副漆黑的棺材,史德庵已入殓,尚未盖棺。阿娣用一块白布盖在老爷脸上,给馨叶叫取下。阿娣疑惑不解,馨叶凄楚道:“别人想怎样说,让他们说去。” 潘振承等行商献上各自的花篮或祭幛,排在灵堂大门外的两侧。灵堂的门柱还有一幅丧联: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谁依傍,风泣棕榈孤雁落寞总伤情。 潘振承熟悉馨叶的笔迹,也能猜出这是馨叶自拟的丧夫联。潘振承无暇思索丧联的意思,领着同仁进入灵堂。棺材顶端书有一个偌大的奠字,潘振承等跪蒲团上,向死者磕头。起身后跟死者诀别,众行商绕棺材走一圈,史德庵眼球突暴,面目有几分狰狞。潘振承惊愕惶惑,他第一次看到史.?德庵这种眼神。在潘振承的印象中,史德庵的眼神像山羊一样懦善,透露出猥琐卑怯。潘振承隐隐觉得史德庵怒目而视,饱含耻辱与仇恨。潘振承打了个寒噤,手扶着棺材沿才没摔倒。严济舟不动声色,悄悄观察潘振承的反应。蔡逢源跟在后面,他也为史德庵的表情惊愕不已。 馨叶和有智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边,默默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潘振承临出门时和馨叶对视一眼,馨叶紧紧抱住有智,泪水潸然。 史德庵出殡,十三行去了数百人给史德庵送葬。十三行冷冷清清,易经通原本也打算为史德庵送葬,他有要事在身,去了一趟城西书院,晤见杨汤姆,顺利地得到第二个月的酬银。易经通回到法国教堂。教堂空荡荡的,易经通取了一块抹布擦洗座位。 殷无恙从主持牧师房间里出来,惊诧道:“老易,你今天是怎么啦?”易经通愉悦地笑道:“我在做义工。公所不允许教堂雇用中国杂役,平时都是教友做义工打扫,我也是教友之一呀。” 殷无恙道:“我总觉得你的行为特别反常。比如,你每次做祷告总是心猿意马,好像是在混——唔,我不该批评你,你能够每天坚持下来,我应该表扬你才对。”殷无恙取了一块抹布,同易经通一道干。 易经通留在英国商馆陪殷无恙共进晚餐。易经通不仅习惯了西洋口味,还能娴熟地使用西洋餐具。祷告钟声响起,易经通和众洋人站在教堂大厅做祷告,易经通神态肃穆在心中祈祷,祈望三十大洋酬劳的好日子天长地久,转而他在心里嘲笑杨汤姆傻蛋一个,他银子多得烫手,给一个打心眼里不信洋教的混棍。 汉森牧师开始布道:“我的仁慈的主啊,让您的阳光驱散我们心中的阴影,让您的雨露洗涤我们灵魂深处的污浊……”易经通侧眼斜睨身旁的殷无恙,努力保持洗耳恭听的姿态。突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不在焉的易经通反头看,吓得魂飞魄散。 一队官差冲进了教堂,为首的是臬司董启祚! 易经通反应极灵敏,他身子往下一蹲,迅速扯断挂在颈脖子上的十字架,扔到前面座位底下。大厅里秩序大乱,洋人们大喊抗议。官差发现易经通时,易经通已从座位底钻出,站在大厅边上。几个捕快把易经通扭住,董启祚走到易经通面前:“就是他,带走!” 殷无恙和汉森赶过来交涉,殷无恙鞠了个躬说道:“尊敬的天朝官员,末夷郑重声明,易先生是末夷的助手,他不是洋教徒。” 董启祚指着殷无恙和汉森叫道:“来人,把这两个邪教士也带走。” 几乎是同时,官差将潘园围得水泄不通。潘振承是四品候补道员,衙役不敢动潘振承。董启祚带捕快赶到河南海幢寺西南的潘园,传话潘振承、潘有仁带过夜的衣物去一趟臬司衙门。潘园老小近百口人聚在院门口,火把映照着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 董启祚简单宣布疑犯潘振承、潘有仁的罪名,不容分说,强行把潘振承、潘有仁押走。彩珠哭哭啼啼,拖着潘振承不让官差带走,潘振承悄悄说了一句话:“去跟馨叶通个气。” 潘园哭声惊叫声震天恸地。彩珠号啕痛哭跟到江边,目睹官差把夫婿和养子押上官船,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中。彩珠转身跌跌撞撞朝史宅跑去。 此时的严府,却是另一番情景。花好月圆,夜风清凉,严济舟沿着荷花塘转了一圈,便进了严府。父子俩坐在前院的茶室,焦虑不安地等消息。亥牌时分,巢大根急如星火赶来,禀报易经通、潘振承、潘有仁,以及同文行十多个大伙计被抓的消息。 严知寅兴高采烈道:“真想不到,死人的一纸告密信,把他们一锅端。” 严济舟兴致勃勃沏功夫茶,笑道:“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个彻底。” 护院阿福进来禀报,说有个叫杨汤姆的人求见。严济舟吩咐请他进来。严知寅狐疑道:“杨汤姆?红毛夷的汉名?” “不是红毛夷,是个假鬼子,你见着他,什么都明白了。” 阿福领着杨汤姆进来。杨汤姆按照西洋礼节,脱下连缀着假辫子的瓜皮帽,鞠躬行礼。严知寅鼓着双眼看他的西洋发型。 杨汤姆卑恭道:“严大人,你嘱托的差事,鄙人已圆满完成。” 严济舟露出满意的神情:“差事办得不错,这是给你的赏银。”严济舟从袖中拿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给他,杨汤姆看了看,露出开心的笑容:“谢谢严大人。” 严济舟沉下脸,严峻道:“你回澳门去,以后,不许在广州露面!” “小的明白。”杨汤姆深深向严济舟鞠躬行礼,戴上瓜皮帽,退着出去。 严知寅恍然大悟,惊喜万分道:“老爸,原来易经通加入夷教是你的安排?这可是绝招啊!叫杨汤姆出面,一来更容易诱惑易经通上钩,二来我们的风险极微。” 严济舟淡淡说道:“做这种事情,能自己不出面的,尽量不出面。就如报官告易经通,谁都能告倒他,但都不如死人告他。” “易经通是同文夷馆的伙计,殷无恙的保人是潘振承,潘振承还是十三行总商,负有协助官府禁止民人信夷教的职责。易经通信夷教是铁板钉的钉,按照坐连法,潘振承至少得判流四千里,到云贵烟瘴地给披甲人为奴。”严知寅放声大笑,手舞足蹈。 严济舟招呼儿子坐下品茶,慢条斯理道:“知寅,你兴许还不知老爸韬光养晦、忍气吞声是怎样的滋味。潘振承得意忘形,老爸都快忍疯了。以往确实有不少出手的机会,尤其是杨廷璋连署两年总督。但是,找茬,不可能把事情做绝,故而老爸一直在寻找并制造机会,要做就做大案,做成铁案。” 严济舟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忧郁。两年前,杨廷璋和李侍尧换位署理,工部尚书杨廷璋署两广总督,两广总督李侍尧署工部尚书。前不久,杨廷璋和李侍尧再次换位,改任刑部尚书的李侍尧回广东复任两广总督,署两广总督杨廷璋回京师接刑部尚书。杨廷璋接到上谕后,即回京师。李侍尧眼下还没回广州。两广总督由巡抚钟音暂署,钟音是个书快团,性格懦弱。他不会干预教案。教案由臬司董启祚一手经办,董启祚是靠查办福安教案起家的。易经通、潘振承、殷无恙、汉森等落到董启祚手中,好比碰到了阎罗王。 严济舟在心中祈祷:李侍尧近期不会来广州。

突击夜审

福安教案是大清严禁洋教的导火索。 雍正元年春忙非讼期,闽北沿海的福安县衙,登闻鼓突然擂响,数个乡绅递交联名诉状,痛斥西洋教士兴建教堂,传教惑众,败坏民风。知县旋即上报,五月十二日,福建总督满保下了一道宪令:“夷国宗教蛊惑百姓,败坏我淳厚民风,后果严重,据此,以禁止为宜,不得放任自流。”福安教案引起世宗皇帝高度警惕,即下谕令,大清朝轰轰烈烈的禁洋教自此拉开大幕。除在京师有一技之长为朝廷效力者外,各省传教士全部遭到驱逐。广州十三行情况特殊,仍保留教堂,但严禁华民信洋教。 乾隆十一年三月,福建福宁知府董启祚明察暗访,发现邪教不仅在辖内的福安县死灰复燃,还盛于前朝,隐蔽在寺庙或民宅中的天主教堂有十五座之多,教徒数以千计。董启祚迅速将夷情上禀福建巡抚周学健。周学健在董启祚的配合下,在福安缉拿邪教士及邪教徒,抓获红毛传教士费若用及教徒十余人。周学健上奏朝廷,乾隆闻之又惊又喜,惊的是邪教如此顽固;喜的是福建官员保持高度警惕。乾隆朱批:“董启祚尚能如此留心,亦属可嘉也。”董启祚受宠若惊,不遗余力查案,不分昼夜严刑审讯,顺藤摸瓜,又挖出密室教堂若干间,擒拿红毛传教士德黄正国、施黄正国、白多禄、华敬等四名,以及教民头目数十人。 闽浙总督马尔泰、福建巡抚周学健、福州将军新柱联名上奏,详述福安教案查处结果,乾隆再次表彰福建官员,于六月二十六日下令:“传谕各省督抚等,密饬该地方官严加访缉,如有以天主教引诱男妇,聚众诵经者,立即查拿,分别首从,按法惩治。其西洋人,俱递解广东,勒限搭船回国,毋得容留滋事。”传教士及教民分别受到斩首、囚禁、枷号、流徙的处罚。乾隆朝首次的禁教大张旗鼓地铺开,波及大半个中国,时间长达四年。 却说彩珠连夜赶往馨叶家报信,痛哭流涕述说夫婿振承、养子有仁卷入夷教案,被臬司董启祚带走收监。馨叶强忍着悲痛,非常冷静地说起邸报刊载的福安教案。 “乾隆十一年的福安教案,董启祚立了头功,为了暗访密室或洞窟教堂,董启祚数次扮成乞丐、工匠走村串户暗访。皇上在上谕中特别褒扬董启祚,不久,董启祚升任汀漳龙道,驻漳州城,护理闽海关事务,严防西洋传教士从福建口岸潜入福建内地。董启祚靠的是查禁洋教发的家,看邸报透露的文字,董启祚对洋教深恶痛绝,心狠手辣,福建教民听到他的名字头皮都发麻。” 彩珠号啕大哭:“馨妹妹,照你这般说,振承和有仁没得救了?” 馨叶没吱声,泪水暗涌。事发突然,教案是怎样引发的,潘振承是确不知情,还是知情隐瞒不报,馨叶毫不知晓。 彩珠跪了下来,哭泣道:“馨妹妹,姐姐求你了。振承这多年迷恋你,不只是你年轻美貌,你智谋过人,不是像姐姐这般寻常妇道人家。你不能看着姐姐失去夫婿和养子,你也不忍失去你的承哥啊。” “姐姐快起。”馨叶哭泣着扶彩珠起来,“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作百倍的努力。没有希望,妹妹也会尽力。” 馨叶随彩珠连夜过海。靖海门紧闭,馨叶站城下叫门:“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夫人和义妹有要事进城,乞求守城大爷开城门。”潘振承的名字在广州如雷贯耳,守城的官兵立即开了城门。 两顶轿子在空寂无人的街道飞跑,拐上卖麻街,馨叶远远看到总督衙门前亮着灯笼,数个戈什哈抬着木箱进衙门。馨叶和彩珠匆匆落轿,仪门轰然合上。馨叶道:“十有八九是李侍尧回来了。姐姐,妹妹热孝在身,又没有名分,不便入内。” 彩珠疾步上了台阶,急促地拍打着铜门环。 东侧小门开了一线缝,李十四探出半个身子。彩珠喊一句“李十四爷——”,泣不成声。 李十四进去通禀。李侍尧陪巡抚、藩司、学政等官员吃过夜宵,坐在浴桶里洗澡。听李十四说潘启夫人好像遭遇大难,李侍尧要李十四带潘夫人上西花厅等。 李侍尧身穿便服出现在西花厅,潘夫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李大人救救民妇夫婿和养子。”李侍尧叫区彩珠起来,坐着慢慢叙说。彩珠颠三倒四哭诉教案,泪水把衣衫前襟都濡湿了。李侍尧默默地喝茶,说道:“潘夫人,请节哀,别哭坏了身子。” 珠彩听到“节哀”一词非常震惊:“李大人,他们会把民妇的夫婿怎样?” 李侍尧手中旋转着钢球,慢吞吞道:“本督现在尚不清楚。这个董启祚,在福建靠的是查禁夷教升官的,他后来每到一地为官,查夷教闹得鸡飞狗跳。广东是西洋教士最集中的行省,董臬司新官上任,急于立功。本督傍晚到的广州,巡抚、藩司、学政都赶来拜见本督。就这个董臬司,照面都不来打一下,就匆匆忙忙抓人。” “可他毕竟归大人您管。” “他是个犟驴,在湖北做臬司,巡抚总督的话,他当耳边风。” 彩珠再次跪下,哭着哀求:“大人救救民妇夫婿,还有民妇的养子潘有仁和同文行的雇员。” 李侍尧鹰隼眼峻然:“你知道夷教案的厉害吗?重则斩首,轻则流徙。倘若董臬司判启官斩立决,本督唯一可做的,就是斩首前,准许你们见一面。到时候,你备一些好酒好菜送乃夫上路。” 彩珠磕头哭求:“李大人,你怎么都得为他们说情呀!” 李侍尧转用温和的口气:“潘夫人请起,本督一定替你说情。但有没有把握,本督就很难说。” 李十四送区彩珠出总督衙门,关上门后,仍听到潘夫人悲痛欲绝的哭声。李十四回到西花厅,李侍尧阴着一张脸默默喝着茶,李十四上前给主子添水,说潘夫人哭得好伤心。李侍尧叹口气道:“我只能把情况说严重些。如何解救潘振承,我现在还没底。” 李十四谄媚道:“老爷高招,先说事情难办,然后再把人保出来,潘家就欠老爷一个大人情,然后——” 李侍尧训斥道:“然后什么?老爷难道会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启官是我的朋友!” 李侍尧叫李十四把师爷请来。李侍尧三言两语说广州惊爆教案。因情况不明,众人很少言及广州教案,七嘴八舌谈起福安教案。 刑名师爷蒋德华将话题引到判例上,福安教案与以往教案最大的不同,是开创了处决传教士的先例。康熙朝只是驱逐没有获得清廷印票的传教士,雍正朝严禁天主教,也仅仅是驱逐了事。乾隆十一年七月,乾隆将福建巡抚的奏折交军机处密议,几经争议,大学士拿出议复:“应令该抚将现获夷人概行送至澳门,定限勒令搭船回国。其从教男女,亦择其情罪重大,不可化诲者,按律究拟。” 福宁知府董启祚见到议复录副后,立即向巡抚周学健上条陈,声称只处罚教民而宽恕传教的红夷教士,不仅教民及乡邻不服,还会助长红夷教士传教的贼胆。“红夷教士从甲地驱逐澳门,不待呆满半年,又潜入乙地传教,泱泱华夏名教(孔教)将为邪教淹没矣。”周学健采纳了董启祚的条陈,夷籍教士和华籍教民一并治罪。乾隆接到周学健奏章,将判案交三法司核拟题复,乾隆下令将“白多禄着即处斩,华敬、施黄正国、德黄正国、费若用依拟应斩,郭惠人依拟应绞,俱着监候,秋后处决。”周学健收到上谕后,立即把董启祚召来省城,一道监斩传教士白多禄,其余四名传教士被判斩监候,关在福州臬司监狱。 乾隆十二年秋审,乾隆高抬贵手,大笔一挥,将四名传教士改为终身监禁。 董启祚上蹿下跳,频频出入将军府和督抚署,陈述斩草除根、以断后患的建议。乾隆十三年七月,乾隆下达口传密旨将华敬等四名夷犯秘密监毙。夷犯德黄正国被勒死,费若用被狱卒用石灰塞住口腔鼻腔窒息而死,华敬和施黄正国被绞死。为掩人耳目,福建督抚授意典狱仵作等人出具“夷犯病逝”的鉴书。一年后,一个在押的林姓教民逃往澳门,向主教禀报德黄正国等四名传教士的真正死因。 福安教案的彻查严处,致使福建以后再也没形成规模性的传教信教活动。然而,彻查严处教案是柄双刃剑,西洋传教士和贸易商把福建看成“令人恐惧、暗无天日的炼狱”。总督喀尔吉善和巡抚潘思榘在给乾隆的奏折中,分析福建邪教泛滥的原因时称:“闽省愚民多被引诱,缘地滨海洋,番舶往来,易于渐染。”福建官员一丝不苟执行防夷律条,到港的西洋商船受到更加严厉的盘查,一些随船贸易商被怀疑为传教士而禁止登岸。福建的外洋贸易元气大伤,鲜有洋船光顾。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福安教案有判例在先,董启祚是福安教案的大功臣,眼下广州教案,他肯定会效尤福安判例,大开杀戒。” 众师爷纷纷揣测谁会斩立决,谁会斩监候。 李侍尧沉着脸道:“这不是何人脑袋掉地的事情,事关广东外洋贸易兴衰。” 当时是四口通商,广东官员视对外通商为富省利民的机遇,福建官员却把机遇给糟蹋了。李侍尧很清楚福建疆吏的作为,他们不是看不到严禁的后果。由于台湾两度受到西夷(西班牙、荷兰)的入侵,更有郑氏集团割据台湾,与朝廷分庭抗礼。平台之后,康雍乾三朝君王仍把福建海疆视为大清江山的隐患。皇上督促得紧,福建疆吏只能顾此失彼,让金銮殿里的万岁爷放心。 李侍尧掏出怀表看:“过子夜正时了,列位先歇着吧,明日再议。” 子夜时,董启祚指挥捕快把案犯全部缉拿归案,除易经通、殷无恙、汉森、潘振承、潘有仁等五人,还有十二人收监,其中八人是同文夷馆的买办、知客、役头,另三人是同文行馆的总办、账房、采办。 董启祚打从来广东任臬司,从未像今夜这般兴奋。乾隆十二年,董启祚擢升汀漳龙道,只查获几个邪教徒遗民;乾隆十五年,董启祚擢任贵州按察使,连西洋邪教的影子都没逮着。其后出任数省的按察使,只从去世的教民家中查获十字架一枚、西洋妖母玛丽亚画像两幅、汉译福音书三册。对董启祚夸大其词的奏折,皇上仅朱批“知道了”三个字。眼下,好不容易撞上夷教案,董启祚仿佛看到一条扬名升迁的坦途在脚下延伸。 臬司大狱在内城定海门高华里,大狱外有一座衙门建筑,为直属臬司的司狱厅。子时四刻,董启祚神采奕奕坐在二堂公案。公堂两侧站着膘肥体壮、凶光毕露的狱卒,四周则摆满各种刑具。一个狱卒把烙铁放火炉里烧,另一个狱卒拉着风箱,炉中火苗像毒蛇舌头往上蹿。 易经通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地砖上沾有暗红的血迹。易经通后悔不迭,不该为几十大洋加入天主教,如今,恐怕得连小命都要搭上。易经通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说自己受人诱惑?不行,这等于承认自己加入了邪教。说自己根本不信邪教,只是装模作样,骗殷无恙几个小费?也不行,横说竖说自己还是加入了天主教。 听得啪嗒一声巨响,董启祚猛拍惊堂木:“易经通,你从实招来,何时加入夷教?” 易经通此时拿定了主意,打死也不招。易经通偷偷看一眼满脸麻子的董臬司,颤抖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不曾加入夷教,自然就不知道何时。若要问草民何时何地加入佛教,草民记得清清楚楚,乙酉年七月初三午时,光孝寺灵虚老和尚收草民为俗家弟子。” 董启祚怒斥道:“你还会狡辩?本司进教堂时,你正与红夷通译殷无恙站一起念洋经,嘴巴还一张一合。” 董启祚及臬司捕快从正门而入,当时除汉森牧师外,所有的教徒均背对着正门。易经通料想董启祚是在诈他,从容不迫道:“草民乃殷无恙的通事,当时确实与殷无恙站一起,但不是念洋经,草民是跟殷无恙说话,草民说你们的洋经怎么像鬼叫。殷无恙斥责草民,草民就与他论理。” 董启祚愣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们问殷无恙便知。易经通,你加入夷教,潘振承可知否?” 易经通一脸惊诧:“大人,草民不曾加入夷教,乃虔诚的释家弟子,您要潘启官知道什么?” 董启祚恼羞成怒,豆大的麻子红胀得像血珠子:“我看你欠打。来人啊!”董启祚举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狱卒一拥而上,剥光易经通的衣裳,将易经通吊起来。一个裸露上身,长着毛茸茸胸毛的狱卒拿起一根牛筋编织的鞭子,伸到盐水桶里蘸湿,倏地抽出来朝易经通身上猛抽。易经通一声惨叫,身上留下一道血渍鞭痕。易经通咬紧牙关,在心里咒骂该死的董麻子。转瞬功夫,浑身鲜血淋淋。 董启祚咳一声,鞭挞的狱卒退到一旁。董启祚手里扬着一张纸:“你招不招?别人都告发你啦,你不招,罪加一等。” 易经通痛得打哆嗦,鲶鱼眼透着狐疑。是何人告发?易经通竭力去看状纸,董启祚晃了晃,又收回去。易经通自以为入教之事十分隐蔽,十三行的洋人当然都知道他是教友,他们绝不会出卖教友。华人中,好像只有严知寅知道这事,可严知寅发过毒誓为他保密。易经通脑子里终于冒出个人来,庶务吏史德庵。有天夜里,易经通突然内急跑出教堂,看到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看他瘦猴似的背影,极像痨病鬼史德庵。易经通绕教堂外巡了一圈,发现窗台下垫了几块砖头,原来史德庵晚上躲教堂外窥视。 易经通叫道:“是谁告发草民?大人你叫他出来指证哇。” 董启祚冷笑道:“到该指证的时候,本司自然会请他出来。快招!” “我招,我招,草民从未加入过夷教,草民只信佛祖不信天主。董大人,你现在就请诬告的小人出来对质呀!” 董启祚斥喝道:“你还会狡辩?大刑伺候!” 两个狱卒把易经通绑在木柱上。一个狱卒从火炉里抽出一块通红的烙铁,猛地贴着易经通胸口烫。易经通痛得大叫,大汗淋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肉气味。 “你招不招?”董启祚略带得意地问道。 “我招我招。”易经通忙不迭应道,“草民确实加入夷教,信上帝拜耶稣。” “还有呢?” “是殷无恙唆使草民加入夷教。” “潘振承知道你加入夷教?” ?易经通犹豫一瞬道:“他——他不知道。” 狱卒又从火炉抽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伸到易经通眼珠前晃动。易经通感觉到一股灼热,目光透露出恐惧:“我招我招,潘振承知道……他全知道。” 刑名师爷把笔录口供伸给易经通,易经通疼痛万分,颤抖着用手指醮印泥,在供状上按了手印。易经通给松了绑,靠着柱子痛苦地呻吟。他猛然打了个寒战,承认加入夷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流放云贵。易经通叫道:“董大人,草民我……屈打成招……怕痛才胡言乱语……” 董启祚气急败坏叫道:“你还敢翻供?再用大刑!” 第四十二回 董臬司贪功独断案 李制宪出手巧干预 按察使董启祚靠查办教案发迹,他贪功心切,把总督巡抚撇到一边;馨叶出了个馊主意,运银子上钱庄换银票,却不拿走银票;彩珠早就对神出鬼没的馨叶有所防备,叫一个家奴去盯梢“小寡妇”;李侍尧召集师爷商量对策,师爷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李侍尧突闯臬司公堂,信口雌黄易经通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李侍尧力保易经通,却不管潘振承的死活……

筹措贿银

高华里的臬狱分明号和暗号。明号用木栅栏隔开,关从犯和罪行较轻的犯人,以及审讯后等待判决与秋审的犯人。号与号之间可以互通话语或传递食物。暗号四面是墙,三寸厚的实木门,仅留一个送食物的小孔。暗号关的是重犯要犯,以及行将处斩的死囚。潘振承、潘有仁、伍国莹、易经通、殷无恙、汉森等六人关在暗号里。 号子里连油灯都没有一盏,黑咕隆咚。潘振承临走时把随身物全交给彩珠,没带怀表,只能估计是子夜时,狱卒把易经通带走。监牢里除了耗子的叫声,便是汉森的抗议声和有仁的哭泣声。潘振承盘腿坐在光板床上,思考突如其来的夷教案。身为十三行总商,潘振承防范民人信教从不敢松懈。庶务吏史德庵更是谨慎小心,连民人靠近教堂都要受到惩罚。潘振承万万没料到易经通利用出入教堂之便加入洋教。潘振承向来以为易经通是个小人,然而小人再糊涂也不至于拿性命开玩笑。也许易经通受殷无恙的诱使?潘振承不怨恨殷无恙,殷无恙是个传教士,发展教徒是他的天职。潘振承只能抱怨自己麻痹大意。 潘振承对臬司董启祚的背景略有了解,他是福安教案的始作俑者。乾隆十二年,潘振承和彩珠在吕宋遇到过不少避难的福建教民,他们对董启祚恨之入骨。福安教案的五个洋教士全部被处死。照此看来,殷无恙和汉森性命难保。按照保商制度和防夷条例,夷人犯过,保商受罚。就是说,保商受的惩罚比犯过的夷人还要重,倘若殷无恙和汉森落下死罪斩首,保商岂不要凌迟处死?潘振承顿感毛骨悚然,他做不到视死如归。他舍不得抛下一手创立的显赫事业;舍不得温存贤惠的彩珠和可爱的儿女,舍不得睿智美貌与他相互依恋的馨叶…… 昨晚,潘振承叫彩珠向馨叶报信,意思是要馨叶帮拿主意。海关监督德魁在潮州巡察总口,巡抚钟音是个书快团,李侍尧复任粤督恐怕还在路上行走。潘振承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李侍尧身上,李侍尧识大体的话,就应该阻止董启祚把易经通案弄成惊天大教案,否则,广东的外洋贸易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然而,就算李侍尧已经赶回广州,他能有何作为?难道他能说服一意孤行的董启祚?一心想借教案再立新功的董启祚会听李侍尧的? 墙上的透气孔渐渐透露出灰蒙蒙的晨曦。潘振承听到一串脚步声,急忙拨开门孔的搭板朝外窥视,狱卒架着一个血人过来,易经通耷拉着脑袋,昏迷过去。典狱开了隔壁号子的门锁,易经通被扔了进去。可以想象,酷刑之下,易经通什么都会招,甚至会在董启祚的诱导下乱咬人。 稍瞬,狱卒带殷无恙出来,他手上戴着笨重的手铐。潘振承把脸贴在门孔,殷无恙放慢脚步侧目与潘振承交流,目光中含有愧疚。一个狱卒猛推一掌,殷无恙跌跌撞撞,消失在潘振承的视线外。 透气孔射入一束明媚的阳光,外面还传来鸟的啼叫。一个睡眼惺忪的狱卒拨开门孔搭板,将一钵粥放在方孔的托板上。潘振承接过粥钵急切问道:“狱爷,你可听说总督李侍尧回广州没有?还有,还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叫区彩珠的妇人恳求探监?” 狱卒冷冷打量潘振承,吧嗒一响关上门孔搭板,从外面扣死。 此时,彩珠正在司狱衙门外哭求探监。狱卒冷酷得像石头,彩珠下跪磕头,哭得嗓音渐渐嘶哑。一个年迈的狱卒于心不忍,悄悄跟彩珠道:“潘夫人,请体谅狱卒的苦衷,给你传话传物,董臬司要重罚。” 彩珠在仆人的护送下回到潘园,馨叶站在前院的桂花树下等她,一身素白,丹凤眼睑有一圈红晕。 “彩姐姐,妹妹彻夜未眠,琢磨昨晚李侍尧跟你说的话。李侍尧圣眷正隆,是两广一手遮天的人,他说董臬司不听他的,恐怕是托词。妹妹说句姐姐可能要嫉妒的话,承哥视我为红颜知己,我们无话不说。承哥说李侍尧表面上铁面无私,其实贪得无厌。每次替承哥办成大事,都收了大笔的贿银。” 彩珠的苦瓜脸绽开一丝笑容,忙不迭道:“送银子好办,姐姐倾家荡产都要保官人出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承哥被判极刑,恐怕还要抄没家产,人财两空,叫天都叫不应。”馨叶盯着彩珠茫然无绪的脸问道,“姐姐能调动多少银子?” “同文行的库银姐姐没法调动,银库有三把锁,一把由振承藏着,还有两把由总办和账房分别管着,必须三个人一道开锁方可进入银库。他们三人都被董臬司带走了。振承把私家钱全交姐姐保管,约有十五万,其中三万是家常用度,另十万是准备在海幢寺西买地造屋用的。”彩珠边想边说道:“一张是汇源钱庄的票,二万两;一张是广仁钱庄的票,一万二千两;一张是金茂钱庄的票,八千两;还有七八张散票,加起来约一万两;剩下的是现银,约十万两。我们一道拿去,送给李大人。” 馨叶凄楚道:“哪有这样行贿的?纵使是巨贪,也不敢当面接受。行贿是一门学问,送礼不当,弄巧成拙,就会误了大事。” 彩珠脸上掠过一阵忧虑,“姐姐是妇道人家,官场上的事情,妹妹比姐姐懂。行贿的事情,姐姐一手拜托妹妹去办。” 馨叶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歹意,“姐姐真那么放心妹妹?” “你和你承哥,比床头夫妻还亲,你还替承哥生了个儿子。冲着这点,姐姐若不信妹妹,这世上就没有可信之人。”彩珠说着,悲伤的脸庞顿时罩满妒意。 馨叶心里明白,落到董启祚手中的夷教案,即使李侍尧愿出面,翻案的可能性极微。她诱惑彩珠破财,抱有连潘振承都不能道破的秘密。馨叶的眼前又闪现出师太凶神恶煞的面孔,“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一个都不能放过……”师太尖锐的话音在馨叶耳边嗡嗡作响。 彩珠愣愣地看着神思恍惚的馨叶,馨叶略微红肿的眼睛烟笼雾罩。突然,馨叶双眼凌光忽闪,问:“彩姐姐,倘若送出贿银,事情仍没有办成呢?”彩珠含着期望的眼神顿时显出绝望,泪水扑簌簌滴淌。彩珠哽咽道:“有句老话,无望作有望。姐姐说过,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赌一把。” 馨叶暗暗嘘了一口气,“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放手去做了。妹妹打算送十万两银子给李侍尧,十万两折六千二百五十斤,两百余斤一箱得装三十箱。当然不能送现银,只能送银票。姐姐先去安排家人装箱,妹妹一身孝服不方便,得回去更衣。” 约过半个时辰,潘园前院摆着十五只银箱,女扮男装的馨叶也匆匆赶到潘园。彩珠解释说只找到十五只箱子,恐怕得辛苦妹妹两趟。馨叶道:“行贿之事,越隐秘越好,除了受贿人,连钱庄的老板伙计都得瞒住。大北门有家徽商开的钱庄,开张仅三个月,离十三行有十几里,他们不认识潘园的家丁。” 馨叶带家丁上路,过渡上大南门码头。 彩珠坐前院的花坛发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彩珠把在一旁浇花的翁七招到跟前:“你过海悄悄盯梢那个小寡妇,一举一动记在心底,回来向我禀报。” 馨叶一干人从大南门直插大北门。富源钱庄见来了大主顾,上了铺门,专门接待“番公子”。馨叶叫家丁把元宝倒地上,回去再跑一趟。馨叶留下潘园管家老胡,两人跟钱庄的人一道过秤计数。秤完最后一箱纹银天色渐黑,馨叶说胡管家辛苦了,把老胡支走。 接下的事情,钱庄老板江善奎和伙计均惊愕不解,“番公子”存银却不取银票,他要江老板手写一张收据,内容是:“兹收到番三水十万两纹银,明日午时前将十万两银票交予李姓主人,以番三水印鉴为凭。丁亥年六月二十八日戌时三刻。” “倘若李姓主人没来呢?”江善奎问道。 “他不来该他倒霉,十万两银子就算送你了。” “番公子”摇晃着折扇,婀娜多姿地走出钱庄。江善奎鼓着金鱼泡似的双眼,自言自语:“这个娘娘腔的番公子,该不是李公子的面首吧?” 这时,有个瘦瘦长长的人溜了进来,拱手打千道:“老板,方才那个——那个公子,拿走一张什么?” “你是何人?”江善奎打量着下人模样、形容猥琐的翁七,莫非是想诈银票的老千?江善奎猛地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个贼人撵出去!” 翁七吓得一颤,不等伙计出手撵他,一溜烟逃出富源钱庄。翁七站在黑蒙蒙的街头四处张望,早不见馨叶的影子。 更深人静,哗哗的涛声在夜空中激荡,偶尔从远处传来狗吠声,大地又归于死寂。史德庵的灵堂燃着一盏孤灯,邱七根靠在堂柱上昏昏沉睡。馨叶在灵堂走了一圈,冷冷地打量祭幛和花圈,回到西厢房。 智儿睡得正香,馨叶撩开蚊帐,深情地吻了吻智儿的脸,把蚊帐掖好。她疲惫不堪坐桌前喝下一杯凉茶水,蹑手蹑脚打开箱子,拿出鸳鸯玉佩端详一瞬,又放回去。她取出无字灵牌,神态肃穆地供在案头,跪地上叩拜。二姨拽着她亡命天涯的情景,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美丽的丹凤眼泪水粼粼,转而闪烁着仇恨的凛光。馨叶咬牙切齿默祷:“桃李互赍,眦睚必报!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天打雷劈,遗臭万年!”

弦外之音

蔡逢源住在西关至宝坊“王商大屋”,原是平南王尚可喜特授海商霍宝生的宅子。在粤海关设立之前,广东的出海贸易控制在尚可喜家族手中,未经尚藩王特许,不可出海贸易,拥有这种特权的海商叫“王商”。圣祖皇帝平藩后,藩王势力荡然无存,“王商大屋”几经易主,十年前落蔡逢源手中。蔡逢源处理低调,迁居时,他把衙门风格的大牌门拆掉,门前两尊石狮子贱卖给新落成的盐行会馆,屋脊一对酷似青龙的石雕巨蟒也给掀了下来。 蔡逢源作息很有规律,自鸣钟鸣报六时起床,打一刻钟太极拳,漫步一刻钟,然后喝早茶。七时一刻在宅门外乘轿,八时准时赶到逢源行。蔡逢源是从四品候补知府老爷,他出外从不穿官服招摇过市,但与官阶相配的暖轿凉轿是不可少的。六月二十八日七时一刻,蔡逢源扶着轿柱正要上轿,长子蔡世文心急火燎跑来,说起昨晚发生的教案。 蔡逢源仿佛遭雷劈,呆若木鸡,许久说不出话。他用袖子抹抹额头的冷汗,叫世文去臬司和臬狱打探消息,不要有任何行动。 蔡逢源忐忑不安上了轿,催轿夫快走。蔡逢源一贯处事谨慎,他从不做出格的事、说出格的话。但有一件事,他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决心。 蔡逢源的夷馆长期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租赁,外人把它叫做红毛馆。十三行除独立的法国教堂外,各夷馆都有馆内教堂,配有专职牧师。夷馆的买办、知客、通译、仆役等与夷客朝夕相处,很容易加入洋教。入教的动机,有的被夷医治好病,有的接受了夷客的小恩小惠,有的求佛不灵改求洋菩萨,甚至有人纯粹出于好奇。蔡逢源发现一个开除一个,但碰到阿昌,蔡逢源下不了手。 各夷馆都有大灶小灶。小灶给常驻大班及职员做饭,掌勺厨师是洋人,洋厨师手下再配若干中国杂役。大灶供的是散客的饭菜,如洋船船长、货主、押运员、保管员、随船牧师、随船医生、快蟹桨手等都是散客,大灶的厨师杂役一律是中国人。小灶大灶都供应中餐西餐,但美味可口的西餐只有小灶厨师能制作,中国厨师做出的西餐不地道。阿昌原是荷兰厨师纳姆手下的杂役,纳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说服阿昌信教。阿昌提出一个条件,纳姆愉快地答应下来,毫无保留将西餐厨艺传授给教友阿昌。当蔡逢源发现阿昌信洋教时,阿昌已是出色的西餐厨师。大灶掌勺厨师老乔做的西餐令西洋散客怨声载道。老乔混不下去,主动提出辞工。蔡逢源便派阿昌去做大灶掌勺厨师,他要阿昌发誓退出洋教。阿昌口头答应,依然秘密潜入馆内教堂参加祷告。蔡逢源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其他夷馆都有人暗信洋教,官府虽然严令查禁洋教,但绝不会查到夷馆来。蔡逢源抱着侥幸心理,过了一年又一年。 蔡逢源赶到红毛夷馆,要阿昌立即离开广州,回新会老家藏匿,等风头过后再回广州。 打发阿昌走后,蔡逢源回到行馆办房,靠着皮椅吸鼻烟,砰砰乱跳的心才慢慢趋于安静。儿子世文回到行馆,说夷教犯关在高华里臬狱,潘启官和伍国莹等大伙计的家人先后去探监,全被挡在外面。董臬司不在纪纲街的臬司衙门,在司狱衙门通宵达旦审案。 “启官凶多吉少啊。”蔡逢源忧心忡忡叹道。 “老爹,我走卖麻街过时,看到李制宪的长随李十四,准是李制宪回广州了。钟抚台胆小怕事,眼下只有李制宪能救潘启官。” “启官是我们蔡家的恩人,不是他变通帮逢源行出口湖丝,逢源行早破产了。” 蔡逢源决定去求见李侍尧,在总督衙门外恭候了一天,公务在身的李侍尧没安排蔡逢源晋见。 天黑后,蔡逢源来潘园看望启官家人。潘夫人眼睛都哭肿了,说话声音嘶哑。她请蔡源官坐,问夫婿的案情,要蔡源官出主意。蔡逢源自己也一筹莫展,求见李侍尧会是什么结果,心中无底。蔡逢源只能安慰潘夫人,说启官和同文行的伙计都是明理人,不会介入夷教案,事情终归会真相大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易经通就是同文行的伙计,他的罪名成立,东主和大伙计都会受到株连。潘夫人没做声,只是暗自泣泪。蔡逢源起身欲辞行,潘夫人道:“蔡源官请坐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潘夫人目光打了个闪,收住话头。 “哟,蔡叔来了。”馨叶从堂外走来,一身相公打扮,坐到蔡逢源对面的椅子上。她不等蔡逢源问话,抢先说道:“吃晚饭时,听管家邱七根说启官出了事,急得想来看望姐姐。热孝在身,不便出门,只好装扮公子。” “谢谢妹妹一片好心,姐姐听了好感,动。”潘夫人不咸不淡地说道,叫仆役给史夫人上茶。 “明天严济官要带行商来看望启官家人,老朽先过来通个气。”蔡逢源把目光从馨叶身上挪开,心想史德庵的遗孀风尘仆仆,好像出远门刚回来的人。 馨叶用尖刻的话语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启官落难,最高兴的人就是他。” 潘夫人有气无力靠着椅子坐,直了直有些臃肿的腰身说:“严济官不至于那么坏吧?好几回碰到他,他老远就下轿跟我打招呼,满脸笑容,说话细声细气。” 馨叶撇了撇天生红艳的嘴唇道:“潘夫人有所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严济舟黑心烂肺,启官最清楚。启官跟我无话不谈,他多次私下里跟我谈起严济舟,说他坏事做绝,罄竹难书。”馨叶这话,分明是在表白她跟启官的关系比家妻还密切。她有意气彩珠,彩珠派翁七盯她的梢,被馨叶发现。心想你嘴里甜蜜蜜叫馨妹妹,却把我当贼来防。 蔡逢源不知内情,听馨叶这般说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再怎么说,你没有名份,怎能当潘夫人的面说这种话? 潘夫人气得一脸发青,叫道:“哎哟,我头昏,心里还堵得慌。”潘夫人往椅背一靠,“阿梅,扶我回寝房休息。”阿梅扶潘夫人起来,潘夫人对蔡逢源歉意道:“对不起源官,我不能陪你,让我的馨妹妹陪你用茶。” 蔡逢源起身:“坐过好些时,我该回家了。” 馨叶道:“蔡叔你坐下,潘夫人委托我陪你用茶。” 蔡逢源道:“都亥时三刻了,赶到家里恐怕要到子时。” 馨叶神态肃然道:“只坐一刻,我有事请教蔡叔。” 蔡逢源只好坐下,取出鼻烟壶拧开壶盖,准备挑烟丝。馨叶动情道:“这个时候,十三行的所有行商,只有蔡叔为启官的事真正操心。小女是启官的义妹,我代启官谢你。”馨叶站起来,向蔡逢源欠身行礼。 蔡逢源重新把烟壶盖拧上,说他上总督衙门求见李制宪,没见着,准备明天再去。“启官和李制宪的关系不一般,现在启官落难,李制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馨叶端着茶碗,碰着嘴唇却未喝,凝神思索。良久,馨叶轻言细声道:“蔡叔,你见到李侍尧,恐怕只为启官说项不足以打动他,还应该为广东的外洋贸易说项。” 一语踢醒梦中人,蔡逢源在心中惊叹这女人厉害,怪不得启官那么迷恋她。蔡逢源道:“馨夫人所言极是,福建的外洋贸易日趋萧条,跟福安教案有很大关系。怕就怕董启祚心里只有皇上的江山社稷,顽固地认为洋教直接危及国家安危。在他眼里,广东的外洋贸易何其渺小,根本不值一提。” 馨叶忧郁地淡淡笑道:“蔡叔远谋深虑,眼下只有赌运气了,但愿董启祚不仅仅把自己看成朝廷命官,还是地方官。李侍尧那里,不管能否说得动他,都得去说。” 第bbr>二天,馨叶和蔡逢源几乎同时来到卖麻街。 蔡逢源住西关,他从卖麻街西边的油栏门进新城。馨叶避开蔡逢源,从东边的靖海门进新城。馨叶不是来监视蔡逢源,她要找时机叫李十四去取银票。馨叶仍是相公行头,她刚在总督署斜对面的茶铺坐下,看到蔡逢源的凉轿过来。 李十四站在牌楼门前,对着初升的太阳伸懒腰。蔡逢源趋步上前,李十四道:“源官来得正是时候。”李十四带蔡逢源进了总督署。总督署前院办公,后院住家。前院中轴前后排列三座大殿建筑,分为一堂、二堂、三堂。每座公堂前都有坪院,分前院、中院、后院。住家的后院,也分前后院,主人和师爷们住前院,戈什哈和仆役住后院。 李侍尧正在居所的前院舞剑,剑姿飒爽,威威生风,一点也看不出是年过五旬的老人。李十四带蔡逢源到旁边的凉亭坐,给蔡逢源倒茶。蔡逢源不敢坐,站着恭候。稍瞬功夫,李侍尧大步走来,脸上挂着细细的汗水,他指了指藤椅:“老蔡你坐。”蔡逢源拘谨地坐下,直着身子稍微前倾道:“李大人,末商——” 李侍尧放下茶碗:“老蔡,你若为启官求情,免开尊口。” “末商不是为启官的事求见制宪大人,末商是为广东的外洋贸易——” 李侍尧干脆利落做了个劈掌的动作:“都一回事,广东的外洋贸易聚集在十三行,启官是十三行的总商。老蔡,本督只问你一件事,撇开易经通不论,十三行夷馆是否还有人信洋教?” 蔡逢源心惊肉跳,马上联想到他夷馆里的阿昌:“回制宪大人的话,这个——末商——呃嘿,呃嘿……”蔡逢源吞吞吐吐,接着猛烈地咳嗽。 “你据实说,否则,没得谈。”李侍尧的鹰隼眼倏然一挑,一束厉光打到蔡逢源战战兢兢的脸上。蔡逢源急速在心底寻思,都说李侍尧目光犀利,能一眼看穿人。既然蒙不过李侍尧,只能实话实说,蔡逢源喝了一口茶水,稳了稳惊慌的情绪说道:“末商可以肯定地说,所有的夷馆,要么现在有人信洋教,要么曾经有人信洋教。即使有的夷馆现在没人信洋教,不能担保以后不会有人信。道理很简单,洋人善用各种小恩小惠诱惑。各夷馆主人的做法是,发现一个,处罚一个,私下处罚,绝不报官。” 李侍尧静神倾听,插话道:“如何处罚的?” 蔡逢源大致揣测出李侍尧的意图,索性把问题说严重些:“对没有技能的仆役,发现了即除名;若是买办、通译、厨师、工匠等有一技之长的伙计,通常只是罚饷银。各夷馆里面都有教堂,都配有专职牧师。要想杜绝华民信洋教,最简单,并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查封十三行的所有教堂,把牧师和待命进京效力的教士逐出广州,禁止广州的西夷举行一切宗教活动。” 李侍尧听出蔡逢源的弦外之音:“倘若采取严禁的办法,广东的外洋贸易非死不可。”李侍尧喝了口茶水,荡了荡口又吐出,“蔡源官,你说的办法还不彻底。听启官提起过你是新会人,新会与澳门靠得近,你认识的家乡人中,有没有人跑到澳门拜洋菩萨?” “有啊。澳门有三多,教堂多,教士多,修女多。其中大三巴教堂规模尤其宏伟,可容?纳千余信徒祷告。华籍信徒入教时,都得到澳门的教堂接受洗礼,信徒不止香山新会二县,粤西粤东,甚至外省都有人去澳门。末商听家乡的一个教民说,广东的天主教信徒有四千人之多,在广东内陆暗传洋教的洋教士有十多二十人。情况远比过去的福建严重。要查禁华民信洋教,也有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取缔澳门的洋教。” 蔡逢源说完,看李侍尧的脸色。 李侍尧不露声色道:“本督没其他的话要问了。”说罢端起茶碗,作出送客的表示。 蔡逢源言犹未尽,急道:“李制宪,末商乞望您——” 李侍尧不等蔡逢源说完,摆手道:“你不用再说了,该说的话已经道尽。本督可能会令你失望,是何原因,你最好去碰董臬司的钉子。” 李侍尧再一次端起茶碗,蔡逢源只好告辞。出了总督署牌楼门,蔡逢源向李十四拱手告辞,然后乘轿离开。 女扮男装的馨叶走到督署仪门前,拱手叫道:“李十四爷。” “你是何人?”李十四傲慢地打量眉清目秀,儒生打扮的馨叶。 “小的受一位贵人之托给您捎信,要您去一趟大北门富源钱庄。” “啥事?”李十四用浓厚的北方口音问道。 “您去了就知道了,把这交给姓江的老板。”馨叶把一封信和一枚洋毫递给李十四,转身就走开。

敲山震虎

雍正乾隆两朝禁教风暴的中心都在福建,其源头都在闽北的福安县。广东是西教东传的大本营,洋教风气不仅早于福建,而且盛于福建。然而,广东在两次激荡全国、摧枯拉朽的禁教风暴中,既无霹雳,也无骤雨。 雍正元年引发福安教案,世宗皇帝下令,各省洋教士精通历法技能者,可荐送京师到钦天监、内务府等衙门效力,其余教士不论有无朝廷印票,一律遣送澳门安置。在京的传教士冯秉正等多方斡旋陈情失败后,只能退求一条稍好些的后路,他们向皇帝上陈情书,希望回广州,而不是澳门,理由是:“从各省被逐的教士大多不属于葡萄牙,欧洲来华经商的船只在广州而不是在澳门靠岸,因此把愿意回国的教士送往澳门,实际上使他们反而无法成行。” 雍正帝批复:“尔等既哀恳乞求,朕亦只可谕广东督抚暂不催逼,令地方大吏确议再定。”雍正帝并没有完全答应传教士的乞求,他把裁决权交给广东督抚。 两广总督、名教祖师爷孔子的第六十七世孙孔毓珣,处理夷务相当务实。孔毓珣与广东地方官反复商议后,就被逐传教士可否居留广州上奏朝廷:“臣等伏查西洋人感慕圣朝德化,先后前来中国,就广东而论,未有生事犯法之处,于吏治民生无甚大害,亦无裨益。唯一旦尽送往澳门安置,该处滨海地窄,难以聚居,亦无各本国便船附搭,广州省城则每岁洋船聚泊。应将原住广东各堂及各省送到之人,视其年力壮健及愿回西洋者,遇有本国船到,令其搭回。如年老有病及不愿回者,听在广州省城天主堂居住,不许复往各处行走。倘不守本分,招致男妇,行教诵经,治罪逐回。”雍正帝见折后交礼部复议,礼部同意广东的意见,经雍正帝朱批“依议”后,发给广东督抚执行。 李侍尧接见蔡逢源后,同幕友一道喝早茶。李侍尧三言两语说起同蔡逢源交谈的内容,要幕友们就事论事。 刑名师爷蒋德华道:“两朝禁教风暴,本应处在风暴中心的广东却风平浪静。前任督抚的做法尤其值得借鉴。” 蒋德华说起雍正二年粤督孔毓珣给世宗帝的奏折:“其时,各省督抚众口一词列数传教士罪状,惟有孔毓珣为西夷说好话,说西洋人感慕圣朝德化,在广东未发现生事犯法,对吏治民生既无大害,也无益处。老朽以为,其他行省夷人生事犯法,无非是传教惑众。这种情况,广东甚于其他各省,孔毓珣却闭口不谈。致使广州一时教士云集,年壮者乘船回国,年迈者留在广州,会不会继续暗中传教,只有天知地知了。” 蒋德华继而谈起乾隆十一年禁教风暴。是年六月二十六日上谕令“各省督抚等密饬该地方官,严加访缉、实心查拿。”各省督抚闻风而动,严饬州县地方官查禁。蒋德华拿出一卷纸:“老朽翻遍公牍邸报,各地查禁夷教捷报频传,先后有洋教士、教民落入法网,有的地方没逮着人也查到信教之物。禁教风暴到乾隆十九年才近尾声,各地遵循圣意,视罪行轻重判洋教士死刑、长期监禁、驱逐出境。国内教民或斩首,或刺字发配、充军伊犁,或迫令其自首改教。” 蒋德华喝了口茶,看一眼主公的眼色,慢悠悠说道:“上谕虽然恩准洋教士居留广州,广州的夷人可聚堂祷告,而华民则在严禁之列。适才主公问过行商蔡逢源,广东华民信教远甚于其他各省,惟广东在查禁风暴中几无作为。个中缘由,实不便与外人道。” 在场的师爷和主公皆心知肚明,广东的查禁走过场。乾隆二十四年秋,肇庆知府罗秉扬发现仙花寺有洋教士活动,参加祷告的信徒三十余人。罗秉扬带衙役将洋教士韩约瑟及信徒拘捕收监,亲自赶往广州禀报督抚。时值洪瑞案查处尾声,李侍尧好不容易脱身,若又冒出个教案,很容易成为朝中大臣和他省督抚攻讦的口实。李侍尧不敢不奏报朝廷,但他在奏折中大做文章,“仙花寺乃前朝西洋教士利玛窦所建,本朝早已改为佛寺,前来烧香磕头者皆为佛教徒。洋僧韩约瑟来仙花寺观光,语言不通,众佛徒误以为是天竺僧人,便懵懂随其念经膜拜。奴才接报查处,绝不姑息养奸,所有入寺愚民及洋僧韩约瑟,依罪行轻重,拟判凌迟、斩首、斩监候。奴才伏乞皇上圣裁。”李侍尧这一手把乾隆帝气昏了,提笔斥责:“李侍尧你糊涂,愚民误信尚可训之,岂可滥杀无辜。”李侍尧这手极为高明,既未隐瞒欺君,又将行将引发广东查禁夷教的风暴扑灭。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老朽可以想象,广东前任督抚是如何处置教案的,否则,广东可在全国禁教风暴中拔得头筹。不过这个风头出不得,像福建,成了西洋人眼里的暴虐之地,外洋贸易奄奄一息。” 书启师爷胡北峰道:“主公,不才以为,可以把这些道理讲给董启祚听,他是广东的司官,不可能不为广东着想。” 征比师爷祝汝明道:“驽钝以为不可,董启祚靠查处福安教案名扬天下,成为大清朝有数的忠士。在他眼里夷教是洪水猛兽,夷教危及皇上的江山社稷,广东的外洋贸易何其渺小。” 刑名师爷蒋德华道:“老朽赞同汝明兄的观点,广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既不可与外人道,亦不可同固执己见的人讲。讲了,还会给他踩住尾巴,他若奏报皇上,皇上下令彻查广东洋教,广东外洋贸易将陷入灭顶之灾。”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福建矫枉过正,当时是四口通商,厦门外洋港夷馆区的教堂都给封了。老朽听说,夷人个个信教,不像中土人,可信可不信,即使入庙拜过佛像,也未必就信佛。据说夷人不信天主教,天主会惩罚他们,染上不治怪疾。夷商来福建虽然可以买到便宜的武夷茶,没地方做祷告,能呆得下去吗?前车之鉴,若不趁早把这场夷教危机化解,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李侍尧默默地喝茶,紧蹙眉头静静地听幕友争论。李侍尧是个极有主见的官员,他很少召集所有的幕友,连续探讨同一个问题。 “主公,您是两广的首官,当以势压人时就得压制他。董启祚存心跟广东的外洋贸易过不去,主公压制他,其他百官皆会拍手称快。” 李侍尧睇一眼胡北峰,问道:“怎么压?跟他说什么?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话,能跟他说?” 胡北峰哑口无言。 赵光禄道:“董启祚一心想做成惊天大案。既然是惊天大案,岂可由臬司一人独断?董启祚一手挑起的福安教案,福建督抚不仅全程跟进,并且全盘掌控。主公可名正言顺接管十三行教案。” 李侍尧提醒道:“列位别忘了,今日的董启祚不是福宁知府的董启祚,他有密奏权。” 众幕友面面相觑。当年的董启祚不能与皇上直接对话,如今他身为广东臬司,有单独上密折的特权。眼下最为担心的是董启祚可能把十三行教案上奏皇上,密折交驿站快马飞递。 李侍尧到现在仍没想出办法,然而时间不等人。李侍尧霍地站起来,叫道:“备轿,我这就去司狱厅。” 此时,董启祚正在司狱厅忙碌。 董启祚两宿没回家,在司狱厅临时支了一张竹床,审累了躺竹床上打个盹,接下又审。凌晨起来撰写奏折,总觉得证据不够充分,把殷无恙拎出来再审。 董启祚在福建多次参与审讯夷犯,除那个被斩立决的白多禄气焰嚣张外,其余四个传教士都是软骨头,低声下气跪求免其死罪。殷无恙不仅比白多禄嘴硬,骨头还硬,鞭挞、打竹签、压杠子、灌辣椒水、烙肉饼,他直到昏死都一声不吭。醒来,无论怎样诈他、诱他、吓他,他横竖就是一句话:“易经通没有加入洋教。” 潘振承手下的伙计,数买办何小毛最软包,才挨了三下鞭子,就痛哭流涕苦苦求饶。董启祚轻而易举得到想象中的证词:“易经通入夷教乃同文夷馆公开的秘密,潘启官怜惜易经通精通夷语,是难得的人才,叮嘱夷馆伙计为易经通守密。”何小毛不敢在供词笔录上签字,董启祚把易经通签字画押的笔录给何小毛看,何小毛签过字,立即吃到酒肉饭菜。 最难缠的是传教士汉森,叽哩咕噜说话没人听得懂。董启祚叫师爷写好供词比划着要他确认签字,折腾了半天,他才签字,并且签了好长一行。董启祚叫知事拿汉森的签名给通译闻世平看,闻世平看不懂,去请教懂法文的夷商。原来汉森不是签名,而是质疑:“我不知道上面的内容,请你们翻成法文。” 汉森这么一折腾,案犯还没审一半,并且同文行的行主、总办、总买办都没过堂。董启祚心急如焚,决定一锅煮,不肯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先用刑。用刑仍不奏效,就强行抓着手按印。董启祚并无炮制冤案的念头,他对那封密信笃信不疑。告密者是派驻十三行的朝廷命官,言词凿凿,成了鬼魂的他不可能从教案的查办中得到丝毫好处,绝无诬告之念。 狱卒把案犯全部带到司狱厅二堂。三声鼓响,董启祚身穿孔雀补服,蓝宝石顶戴后翘着一支花翎。这是他查办福安教案皇上的赏赐,二十年过去,仍是“一枝独秀”。董启祚坐上公案,皂隶给他端上一杯酽得发黑的浓茶。日以继夜审案,董启祚的眼泡乌黑一圈,眼珠布满血丝,麻脸灰青毫无光泽。董启祚喝了口浓茶提了提神,目光峻厉地在堂中扫视。 潘振承身穿暗红色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虽然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黑黢黢的梭子眼分明似乎隐含着蔑视。董启祚把目光从潘振承身上挪开,去看殷无恙,殷无恙的囚服给血渍粘着皮肉,他微闭双眼,嘴唇不停地蠕动,在默祷什么。跪潘振承左边的是他的儿子潘有仁,神色沮丧惊惶,董启祚后悔没单独提审潘有仁,凭他数十年提审人犯的经验,这种人不用大刑就会招供。董启祚最后把目光投在易经通身上。易经通的脑袋耷拉在枷板上,痛苦不堪,大概是伤口在痛。董启祚心里涌出一股快意,他最瞧不起数典忘祖、鬼迷心窍的邪教徒。泱泱中土文明何其荣耀,西夷禽兽不如,岂可信其异端邪说? 只听见惊堂木啪嗒一声巨响。易经通的身子猛地颤晃,抬头看了看。董启祚放下惊堂木,指着易经通斥喝道:“易经通,把前夜的口供当堂复述一遍,其他案犯竖起耳杂倾听!” 易经通惊颤着答话,牙齿咯咯地响:“回臬司大人的话,小的忘了前夜的供词。” “忘了?才一宿就忘了?”董启祚举起惊堂木又是一拍:“来人,给他打竹签,让他长长记性!” 董启祚从签筒拔出一枚红签掷地。狱卒一拥而上。易经通慌乱叫道:“我说我说,小人糊涂……” 堂外传来喊声:“两广总督李制宪大人驾到!” 李侍尧大步走进公堂,董启祚起身恭迎。李侍尧铁面无私道:“董臬司,你接着审,本督做你后盾。这夷教案,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所有人犯,严惩重判,绝不姑息!” 李侍尧坐公案旁边,摆摆手,董启祚坐回到公案中间。此时,所有的人犯均抬头看李侍尧,李侍尧面无表情,冷酷地打量人犯。 董启祚再拍惊堂木:“易经通,复述前夜签字画押过的供词。” 易经通本来就疼痛难忍,见李总督前来监察,把痛苦一览无遗摆在脸上,边呻吟边说话:“草民说……哎哟……我曾经……哟哟哟……曾经……哎哟哎哟……曾经那个……哎哟哟……加入那个夷教……哎哟哟……” 李侍尧斥道:“易经通,为何大哀小号?” 易经通说痛真的痛出一头的汗水:“大人……痛……痛死我也……” “哪里痛?” “浑身都痛,割肉样痛,挖心样痛……哎哟哟……” 李侍尧怒发冲冠拍打着案桌:“你讹诈本督!来人,解枷脱衣验伤。” 李侍尧的戈什哈从狱头手中接过钥匙,解开易经通的枷板镣铐,脱去红色的号衣。易经通全身都是紫红色的鞭痕,当胸两块烧焦暗黑的烙印。 “你加入夷教,是该用大刑、用酷刑!”李侍尧厉声说道,鹰隼眼忽闪两下,似在给易经通某种暗示。易经通读不懂李侍尧目光中的含义,他凭直觉意识到这是他翻案的唯一机会。易经通昂了昂脑袋斗胆说道:“奴才是用了酷刑后,屈打成招的。” 李侍尧把脸转向董启祚,凛威的鹰隼眼折射出不满:“董臬司,是怎么回事?” 董启祚答道:“他藐视朝廷命官,死不认罪,卑职便拿出刑具吓唬吓唬他。” 李侍尧站起身,走到易经通跟前,指着伤疤严厉地问道:“你就这样吓唬吓唬?”董启祚对李侍尧的厉害多有耳闻,他在广东先后呆了十一年,他做广州将军时,连总督都怕他;他做总督时,轮到广州将军怕他。至于巡抚和二司正堂官,更是畏其似虎。李侍尧能文善武,八旗在广州为非作歹,任何一任督抚将军都没辙,他就有本事把八旗训得服服帖帖。 董启祚不敢当面跟李侍尧较劲,起身躬立,轻声道:“回督台的话,卑职一时性急,加上差役分寸不当,出了一点点皮肉伤。”李侍尧火冒三丈:“一点点皮肉伤?本督最恨动辄用刑,草菅人命!董臬司,易经通不用审了,当堂释放!” 董启祚惊愕万分,瞠目结舌看着李侍尧。 李侍尧铮铮道:“易经通乃光孝寺高僧灵虚点化的俗家弟子,为读原汁原味的佛经,他特意向英吉利夷馆的印度雇员学梵文。还准备陪同灵虚和尚西渡天竺取经,由于不合祖宗成法未能成行。董臬司,你考考易经通的梵文佛经。他这种人怎会加入夷教?本督就是摘顶戴,也要担保易经通!” 潘振承心中惊叹不已,他早就悟出李侍尧前来的目的。李制宪这一手可谓绝妙,易经通做佛教信徒,纯粹是为做灵虚和尚的通译图个方便。出国申请给李侍尧驳回后,易经通与灵虚和尚再也没任何瓜葛。潘振承和易经通曾陪殷无恙参观海幢寺,潘振承和殷无恙都拜过佛祖,唯独易经通不拜。李侍尧虚虚实实,董启祚如何去求证?所谓易经通懂梵文佛经,更是荒诞不经,易经通说一口流利的夷语,谁能断定这不是梵文佛经? 易经通愣头愣脑回味李总督的话,李侍尧指着易经通道:“易经通,你可以回家了。那部梵文波罗密多罗经得抓紧译。译好了佛经,先呈给本督拜读。” 易经通心领神悟:“谢李大人!奴才当抓紧译好梵文佛经,呈给李制宪审读。”说着忍着伤痛,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出了二堂。 董启祚嘴唇蠕动着,想说又把话咽进肚里,掏出手帕擦麻脸上的汗水。李侍尧的鹰隼眼像锥子似的啄董启祚一眼,指着潘振承等人咬牙切齿道:“董臬司,剩下这一干案犯,要杀、要剐、要剁、要戮,悉听尊便,本督绝不过问、绝不插手!” 李侍尧说完,怒气冲冲大步离开公堂。 董启祚欠着身子发愣,他被李侍尧这一手搅懵了。 刑名师爷凑近董启祚,轻声问道:“主公,这些人审不审?” “审什么?易经通都无罪释放,审他们有个屁用?”董启祚气哼哼说道,站到公案边,端起酽茶咕咚咕咚喝个精光。他静了静神,把师爷招到身旁耳语。 潘振承等仍带回臬狱,但没有关进暗号,而是关进大间的明号。牢饭大有改善,竟然是酒肉饭菜。 董启祚派几个密捕分头暗访。光孝寺灵虚法师闭关,问小和尚,他说有这么回事,灵虚法师还赐易经通法号梵心。上十三行的密捕都打探到一个内容相同的情况:去世不久的庶务吏史德庵,多次受到易经通羞辱。有一次,易经通竟将一只纸乌龟悄悄粘在史德庵背后。史德庵带衙差在法国教堂前处罚一个违禁的苦力,惹得围观的民众哄堂大笑。 密捕回来向董臬司禀报。董启祚麻脸苍白,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突然,他跳起来,恼羞成怒道:“莫非我们都给死人耍弄了?” 潘振承、殷无恙等全部无罪释放。 却说那天李侍尧从臬狱回到总督衙门前,李十四急急从台阶上蹦下来,搀扶李侍尧下轿。李侍尧推开李十四,质问道:“你方才上哪去了?长随不随,何时成大爷啦?” “主子有所误会。”李十四绘声绘色说他的奇遇,“是一位叫番三水的公子送的十万银票,他自己不出面,派信差叫奴才上大北门富源钱庄取。倘若过午时不取,银票就归钱庄。” “番三水?你跟他有过交道?”李侍尧沉吟道。 “没打过交道,也没见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李侍尧寻思道:“他凭何送来巨银?番三水?番字加三点水,不就是潘字吗?” 李十四恍然大悟:“莫非是潘启官家人送的?” 李侍尧责备道:“李十四呀,我说过不收潘家的财物,可你……” “奴才糊涂,奴才该死。主子爷,给他家退回去?” “怎么退?潘家化名,就是怕我们拒收。” 李十四献媚道:“这点点银子,对富甲一方的潘家来说,还不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吗?”

告密之谜

夜深沉,江风裹着细雨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潘振承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朦胧的雨丝,六神无主。 彩珠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站在窗前沉思的夫婿,心中隐隐不悦,她知道夫婿在思念谁,打从臬司大狱放出来,大难不死的欢愉还没持续一天,夫婿便愁肠百结。“在想你的馨妹妹?”彩珠给夫婿倒了一杯凉茶,把夫婿拉到小圆桌前坐下。 “她现在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好凄凉。”潘振承抑郁地说道,自从史德庵出殡那天起,潘振承再也没和馨叶见面。 彩珠强打笑颜道:“想她,就去陪她。” “那不行,她热孝在身,再说那是史德庵的家。” 彩珠冷冷道:“现在还有什么史德庵?她从来就没有史德庵。” “从名分上讲,她是史德庵的遗孀。” “名分,好一个名分。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有一句话没说错,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是你,他弄的那顶绿帽子,充其量只是一件小玩物。” “可你那天,一个劲地维护我,责骂严知寅。” “那么多人在场,我能不护着你吗?可你知道我心里怎想的?你和馨叶那档子事,不仅羞辱了史德庵,也羞辱了我。” 潘振承脸上泛起愧色,轻抿一口茶水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智儿是潘家的血脉。” 彩珠酸溜溜道:“你接她母子俩来我们潘家呀,省得你们两头挂念。” 潘振承定定看着彩珠:“恐怕不是夫人的由衷之言。” 彩珠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何时言不由衷?” 潘振承呵呵地笑起来:“看来夫人不仅菩萨心肠,还有宰相胸襟。”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是潘家老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 潘振承一本正经道:“那我真把她们接进潘园。” 彩珠陡然满脸愠色:“看来你是吞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馨叶?我成全你。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明。李制宪保你们出来,是得了银子的,十万两。” 潘振承淡淡道:“我听你说过。” “我是为了顾全你馨妹妹的面子,没把话说全。这个女人做事诡秘多端,女扮男装,冒充什么番三水存银子,银票不当场拿走。捱到第二天,李制宪去高华里大狱保你们,易经通都放出来了,馨叶才叫李制宪的长随李十四去大北门徽商钱庄取银票。她左一声承哥,右一声彩姐姐,笑里藏刀,存心要破潘家的财。” 潘振承不悦道:“夫人,话可不能这样说。馨叶向李制宪送礼,还不是为了潘家免遭劫难。不就是十万银子吗?拜佛烧香,谁知道哪支香显验?再说,事情办成了,更应该酬谢。” 彩珠气咻咻道:“你有钱,你是巨富,你不心痛银子我何苦心痛?不过我还得给你提个醒,这个勾去你魂魄的女人,来历不明。她在浙江过得好好的,连宅子都买了,可她硬逼史德庵带她来广东,她图的是什么?我看她居心叵测。” 潘振承气得脸色发青:“我今日算看清了你!外面的人都说你观音再世,菩萨心肠,你怎么就容不下馨叶?你听着,馨叶我是娶定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潘振承愤然起身,袖口带翻桌上的茶杯,掉地上摔得粉碎。彩珠呆若木鸡,突然哇地一声哭泣。 潘振承大步走出,站大门边看蒙蒙的雨夜,脸颊挂着两行清泪。 第二天,潘振承在江边徘徊了许久,鼓起勇气向史宅走去。 装束艳丽的馨叶站院子门口迎接潘振承,油黑发亮的发髻扎着红绸花朵,描过眉,漆黑的眸子带着一丝忧郁,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袭淡绿的长裙,衬得身材异常苗条。馨叶莞尔一笑:“这么久不来,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吧?”潘振承没回答馨叶的话,上下打量馨叶的装束,疑惑不解道:“你这是?”馨叶修长的秀眉放肆地一挑:“你是说,我不该这么快脱去孝服?” “快进去吧,给人看到不好。” 馨叶带潘振承进入院子,棕榈树下的圆桌摆着一只茶壶,两杯盛满茶水的青花瓷杯。“干爹!干爹!”有智兴奋地叫着跑出来,潘振承张开双臂,有智扑到潘振承怀里,潘振承把有智抱起。“干爹,阿妈天天泡两杯茶等你,你老是不来,智儿以为干爹不要阿妈和智儿了。” 潘振承哽咽道:“要,要,都要。” 有智搂着潘振承的颈项,哇地哭起来。 馨叶从潘振承怀里抱下有智,抚摸着有智的脑袋说:“智儿,回屋念千家诗,阿妈跟你干爹要说话。”有智朝母亲扮了个鬼脸:“阿妈跟阿妈的承哥说悄悄话。” 馨叶一脸嫣红,叫潘振承坐。潘振承捧起茶杯,黑黢黢的梭子眼猛地一颤。他正对着客厅方向坐,客厅恢复了旧模样。门楣顶端的白灯笼不见了,换成平常的红灯笼;门框边的丧联不见了,潘振承记得那副挽夫联: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谁依傍;风泣棕榈孤雁落寞总伤情。潘振承寻思,馨叶与其说是对丧夫的哀悼,不如说是对自己命运的悲叹,或许还蕴含着另一层含义。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着馨叶烟笼雾罩的丹凤眼,用微微责备的口气道:“这么快就撤了灵堂灵位?” 馨叶用挑衅的口气道:“你是不是要我守满三年大孝?” “你至少得守三月小孝。人言可畏啊。” “我不守妇道,也就不守孝道。他一心要害那么多人掉脑袋,阴险毒辣,我不是他的遗孀!” 潘振承叹一口气:“史德庵以前对我们还是不薄,宽宏大量,恩重如山。” 馨叶充满怨气道:“你还这么想?他是装出来的。这宗惊天教案,是由史德庵临终前的一封告密信引发的。他用心良苦,企图一箭双雕。易经通常常侮辱他是王八,他当然要报复易经通。还有一个人他必须报复,就是真正给他戴绿帽子的人。” “我确实没想到他在心底对我恨之入骨,一直以为他对我宽宏大量,甚至感恩戴德,我毕竟是他内人的救命恩人嘛。”潘振承傻笑道,回想史德庵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神情,摇摇头道,“他装得太像了,弄得我对他感激涕零。” “否则你心里压了个大包袱,觉得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馨叶身后是一丛开得正艳的美人蕉,馨叶的脸蛋也像美人蕉般艳红,两人默然相视良久,馨叶的脸蛋掠过一团阴影,她轻声细语道:“我和你密切交往,他是那么宽容豁达,我都暗暗流过眼泪。” 潘振承惊诧道:“你流过泪,怎没听你谈起过?” 馨叶嗔怪道:“我能告诉你?你本来就瞻前顾后,满腹愧疚。我跟你说了,你更会畏畏缩?缩,所以我总是装成满不在乎。” “我可以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原来和我一样满腹愧疚。” “不,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他为人处事,不像个男人。我流过泪后就会想,是他欠我的,他的宽容不够弥补他的过失。尤其是经历我生有智那件事,我进一步认清他的真面目。” 许多事情馨叶事后才知道。一贯谨小慎微,没有脾气的史德庵,居然大发雷霆骂走接生的黄二婆。大夫只说摸不到脉象,并没有说母婴已死,他急不可待叫人买来棺材。母子危在旦夕,仆役衙役急得团团转,等他拿主意,他假装晕倒,睡在东厢房,百事都不管。馨叶眼里闪烁着怨恨的凛光:“他在心里诅咒我死,期望我们的孩子活不下来。” 潘振承猛然想起一件事。生有智那天,严府的家丁去恫吓接生婆,说谁去史德庵家接生,以后休想在广州地盘上吃这碗饭。然而,仅隔一个时辰,严府的家丁又跟接生婆说,他们传错了话。潘振承道:“我在事后听伍国莹说起,我想,恫吓接生婆是严知寅的主意;收回恫吓,是严济舟的主张。他父子两人,严济舟老谋深算,不会明目张胆做损害严家声誉的事情。严知寅做事不计后果。就如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趁史德庵四十寿宴的大喜日,捣弄出乌龟戴绿帽的拙劣把戏,当众羞辱史德庵,又嫁祸于我。” “绿帽子戏法,你没有一点怀疑?” “确实疑窦丛生,史德庵的宽洪大度让人难以置信,我不敢往深处想,更不敢往坏处想。” “我当时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严知寅再张狂,也不至于当众出寿星的丑。他只是整个戏法的幕前角色,真正的幕后人是史德庵。” 潘振承也怀疑幕后人可能是史德庵。他没有表现出吃惊,平淡地说道:“你没有戳穿整个把戏,只是揪住幕前人严知寅不放,是为了顾全寿星面子。” “他一辈子活得窝囊,剩下日子不多了,我只能这样。” “你最后怎么证实,绿帽子戏法是史德庵精心策划的?” “那..自然是史德庵过世,教案烟消云散后……” 史宅有三个仆役,一个是从小跟随馨叶的阿娣;一个是阿娣的丈夫,馨叶在广州请的厨子阿祥;还有一个是史德庵从宁波带来的长随邱七根。史德庵在陶乐酒楼做寿,严知寅在潘振承夫妇送的寿篮里发现乌龟绿帽,史德庵气得当场吐血。馨叶绝不相信这是潘振承所为,然而乌龟绿帽怎么藏进去的?潘氏夫妇送来寿篮放在大庭广众,无机可乘。唯一的机会,就是知府张轼衍驾到那一刻。史德庵全家和宾客都到酒楼外迎接,大堂几乎空无一人。馨叶仔细回忆,当时严知寅跟随他父亲一块到大门外迎接张府台,最大的疑点是史家的仆役。那天阿祥在陶乐酒楼监厨;阿娣和馨叶最贴心,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最大的疑点在邱七根身上。碍于史德庵的面子,馨叶没有追查。 那天寿宴不欢而散,史德庵回家后病卧不起,第七天头上便去世。十三行流言四起,说史德庵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虽然多数人不相信寿篮里的龟壳绿帽是潘振承藏进去的,但都知道潘振承是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人。教案化险为夷后,馨叶决定揭开这个秘密。 馨叶把三个仆役召到史德庵的灵位前,说起外面的流言蜚语,冷眼厉声道:“龟壳和绿帽是哪来的?真是严知寅偷偷弄进去的?我看不是。究竟是谁?阿祥当时在陶乐酒楼的厨房,只有阿娣和邱管家在大堂,你两人最清楚!” 仆役低头不语,躲开馨叶尖锐的目光。 馨叶道:“你们不想说?好,我有言在先,说清楚了这件事,该留下的我自然会留,即使不留我也会给足一百两遣散银。倘若不说,你们空手离开这个院门,现在就走!” 阿娣痛哭流泪:“馨姐,奴婢不想离开你。那天奴婢看到了,奴婢不敢说,奴婢怕……怕……”阿娣战战兢兢斜睨邱七根一眼,跪了下来:“馨姐饶了奴婢,奴婢怕遭报应……” 馨叶平静道:“阿娣起来。我料想你不会做这种缺德事,现在我可以完全断定是谁干的,我还知道你受到过恫吓。若说报应,是做了缺德事的人才会遭报应。”馨叶瞪着邱七根,提高嗓音凌厉叫道:“不说现在就走人!” 史七根身子一软,跪在地上,浑身颤栗子道:“我说,是奴才……不,不,不是奴才,是……老爷叫奴才偷偷把龟壳和绿帽,趁人不备放进去的。奴才该死,不该弄那东西羞辱老爷。”邱七根泪水鼻涕淋漓而下,搧自己嘴巴。馨叶冷冷看一会,说:“你起来,这事不怪你,是他自取羞辱。” 潘振承听馨叶叙说追查的经过,不寒而栗。 馨叶道:“他羞辱自己,目的是要栽赃陷害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不揪住严知寅,让严知寅担下栽赃的罪名,别人将会怎样议论你?”馨叶还说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隐秘。史德庵病入膏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一贯低调的他,气数将尽之时要大摆寿宴。他咳血有几年了,过去他咳血从不把帕子展示以人,可在寿宴日,他故意把满是淤血的帕子示之以众,目的是让潘振承担当气死史德庵的罪名。寿宴之后,本来史德庵没这么快死,郎中也说他还能拖几个月。厨子阿祥在史德庵死后透露一个秘密,说史德庵故意洗凉水澡,给他准备的热水他悄悄倒掉。史德庵体虚畏寒,三伏天都要洗热水澡,他自虐以求快死,目的就是证实他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 潘振承惊悚过后,心境转为坦然。他过去对史德庵一直抱有愧疚,史德庵诸多作为,将潘振承内心的愧疚抹得一干二净。 馨叶也一身轻松,叫阿娣拿出茶具沏功夫茶,“这两天我在找房子,住这地方,总觉得有史德庵的影子。” “你租房该找你承哥呀。今早晨,彩珠说你孝日一过,就搬潘园去。现在对你来说,无所谓什么孝日。今日、明日、后日,随便你哪天搬。” 馨叶思忖片刻:“我不做你的妾,只做红颜知己。我觉得独居更好。” “彩珠说与你不分谪庶。其实,彩珠也不是什么谪,你知道,我是不讲究什么规矩的。” “那我更不讲规矩。”馨叶用调皮的神情说道,将沏好的功夫茶递给潘振承。 潘振承滋滋有味地品茶:“你看这样行不行?潘园东角,有一个独立园林,里面还有数幢屋舍。原来是留给福建的发妻住的,黄氏坚持不来广州。房子空也是空着,若不嫌弃,你住那正合适。” 馨叶秀眉舒展,笑吟吟道:“这还差不多。既然是给我的园子,园名该我取,就叫馨园。” 搬家之前,馨叶去了一趟靖灵庵。她怕师太产生误会,谎称老宅闹鬼,半夜里有智从梦中惊醒,哭喊有个黑影压他。母子俩不敢在老宅继续住下去,叫阿娣出外租房,房租太贵,夫婿过身后,用度日显窘迫。正巧潘园有空屋,潘夫人怜悯义妹苦命,不容义妹分说便带家人来搬家。 “是潘振承要你搬去的吧?”师太骤然愠怒,拍打着蒲团斥道:“你倒好,热孝在身,就同他打得火热!”馨叶跪蒲团上惊颤道:“师太复仇心切,如果等三年大孝过后再同他接触,就会坐失良机。” “你还满嘴的理?!是师太要复仇?不,是你家的家仇!是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弟子从不敢忘却。” “我看你是想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妾,多好啊,广东首富的小妾,荣华富贵,你……你……”师太气得打颤,手指戳着馨叶的额头:“你对得起你冤死的双亲和哥哥吗?” 馨叶低头道:“弟子正是为了冤死的双亲和哥哥,才迫不得已与他深交,是虚与委蛇的深交,弟子这样做是为了搜集证据,寻找复仇良机。”馨叶猛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弟子可以对天发毒誓。” 师太思忖一瞬,说:“我不要你发毒誓,你面壁思过吧。” 馨叶跪着靠近墙壁,面壁思过。师太微阖双眼默祷,眼窝泪水湿润,一颗泪珠从眼缝里慢慢溢出,顺着皱巴巴的面颊滚落下来。 第四十三回 孔义夫排夷遭驳斥 再来夷妇棒打鸳鸯 在彩珠的暗助下,孔义夫考上举人,做了知府衙门的书胥,一时骨头轻轻,娶了个娇柔的艳妇筱香娇;孔义夫一心想建功立业,上逐夷的条陈,被李侍尧斥为一派胡言。鳏居多年的麦克娶年轻美貌的琳娜为妻,琳娜忍受不了新婚别离的寂寞,不远万里来到广州;然而,中国法律禁止外商携夷妇进广州,如何能混入广州居住下来,麦克和琳娜煞费苦心……

善待外商

潘振承在茶叶交易厅忙得头晕脑胀,进茶室休息片刻,正想回到交易厅,麦克夹着公文包进茶室。 “潘启官,首先允许我以联合东印度公司董事兼广州大班的身份,祝贺同文行的生意蒸蒸日上。”麦克鞠躬行礼,毕恭毕敬说道。他比以前胖了许多,颀长的身材高大无比,脸颊丰润,脸的轮廓不像以前那么分明,反衬得鹰勾鼻不那么夸张。满头金发依旧没变,还是那般温文尔雅,眉宇中透露出雍容的贵族气。 潘振承请麦克坐下,微笑道:“我也该向你祝贺,再次荣任东印度公班董事,第五次出任广州大班。唔,五年不见,你的中国话比过去说得流利。” 麦克坐下喝茶,卑恭中不失英国大班固有的尊严:“从今年起广州商馆正式升格为永久性的办事处,委员会大班由伦敦总部直接委派。全英国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做广州大班的人。洪瑞获释回英国后在我手下做茶叶推销员,我拜他为师学中国话。我想,我迟早会回来的。这次来广州,我有两件事需要得到解决,否则我无法向总部交差。”潘振承客气道:“麦大班请直言,公行和同文行,向来重视东印度公班的要求。”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说的就是联合东印度公司的称呼。” 两年前,加尔各答商站贸易部总裁帕默斯顿、副总裁文森来中国考察。在澳门停留时,文森特意拜访他的旧相识,葡萄牙神父莫拉。莫拉是位汉学家,文森曾跟随莫拉学习过汉语。文森在广州呆了八年,先后出任过特选委员会委员、办事处主任、主席。莫拉请文森和帕默斯顿上南湾海滨茶座喝茶。交谈中,文森为pany(公司)的中文译名请教莫拉,说广州的中国商人和官府文件都把pany叫做“公班”,欧洲通译将pany翻成“公司”曾遭到中国官员的训斥。莫拉说“公班”的“班”是一种贱称,中国的衙门里有捕班、皂班、壮班,是录属官府的贱民机构;“公”倒没错,联合东印度公司是拥有官授特权的公司。“公”在汉语中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官府,比如替官府办事叫“公差”。莫拉认为翻成汉语的“公司”最合理,“司”在汉语中有“管理”和“官府”两层意思,比如管理财政的布政司,管理司法的按察司。 文森在广州生活过多年,已经习惯了中国人歧视西洋人,他向莫拉请教,仅仅是求解沉积多年的疑虑。帕默斯顿却不然,他认为这是对帝国公司的严重挑衅。麦克米伦被伦敦总部委任为广州办事处主任,途经加尔各答,帕默斯顿要求麦克米伦向中国官方交涉,以更正pany的中文译名为突破口,进而争取帝国公司在中国的平等地位。麦克反复向潘振承说明“公班”是一种贱称,应该更正为“公司”。麦克在中国呆了多年,深知中国人对西洋人歧视性的称谓数不胜数,同“夷鬼”、“鬼佬”相比,“公班”实在算不了什么。麦克内心认为称呼“公班”无关宏旨,但他不会违背帕默斯顿爵士的意志,帕默斯顿是公司董事会东方贸易的总代表。 潘振承沉默稍许,平和地说道:“麦大班,你的禀求,我只能满足一半,我可以保证自己以后称贵方为东印度公司,我还会在十三行例会上,敦促同仁以后改称东印度公司。至于中国官方文件使用哪种译名,我只能建议,但我没有决定权。你们老说中国人说话模棱两可,我肯定地告诉你,官方文件仍会使用东印度公班的译名。什么理由,你在中国呆了多年,想必你也明白。” 麦克频频点头,没有在译名问题上纠缠,“潘启官,总部指派我办的第二项任务十分艰巨,会使你非常为难。这些年,公司频繁调换广州大班,办事处的老职员也换得差不多了,他们鉴定茶叶是外行,所以就发生严重的质量事故。销往英国的茶叶,约有百分之五属于劣质茶,茶叶太老,还有茶梗茶末。” 麦克从公文包拿出一包茶叶,摊在潘振承面前的茶几上。 潘振承抓一把放手心看,抬头问道:“有多少是同文行出售的?” “退回的劣质茶,同文行占一千六百箱,其他洋行合计近一千箱。对不起,启官,我不是指责同文行的茶叶质量比别的洋行差,而是同文行是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这些退回的劣质茶在黄埔的皇家亨利号上。可惜在多次搬运过程中,墨字模糊不清,有的拆箱后装不回去,结果用布袋或木桶来装。”麦克从公文包拿出一大叠散乱的账本或纸页,“启官,这是公司的茶叶账本、货运单、销售收据,您可以请你们信任的通译翻成中文,你们还可以找出同文行与东印度公司的茶叶购销契约,它们能证明茶叶的契约方。” 潘振承没接账本单据,叫伍国莹填了一张一万两的票据。潘振承把只限内部交割的特殊银票递给麦克:“麦大班,同文行先赔一万银两,剩下的,明年再付清。具体该赔多少,你叫殷无恙写一张中文清单,列出当时购销契约的等级价格,我们将全额赔付。” 麦克激动得脸膛发红:“谢谢启官,谢谢启官!我一万个没想到,最难办的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就不知道其他行商——”麦克刹住话头,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你们公班,哦,说错了,你们公司跟其他洋行商谈价格签契约,公行和同文行都没有参与,我没有任何理由参与其中。”潘振承看了看麦克失望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可以教你一个方法,你实话实说,说英国贵族饮茶日益成为时尚,中国茶的进口量将会一年比一年多。” “谢谢启官提醒,一千个感谢,一万个感谢!”麦克兴高采烈出了会客室。 伍国莹看了看麦克高大的背影,急道:“东主——” 潘振承打断伍国莹的话:“国莹,你坐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东印度公司在浙江的贸易失败后,麦克两次受贬,回英吉利推销茶叶。你我都是妄加猜测,劣质茶是麦克鸡蛋里挑骨头挑出来的。广州大班受到公司处分,腾出空位,最适合补缺的人选自然是会说中国话,了解中国市场的麦克。” “东主常说信誉比一时的盈利更重要,东主这样做,保全了同文行的良好信誉。可是,我总有些担忧,会有些不良夷商钻空子。” “你的担心不乏道理,这就要求我们严把质量关,提高出口货的等级要求。就说茶吧,中国茶越在英吉利流行,英吉利人品茶的口味就越刁,会出现许多像麦克一样的品茶行家,好茶劣茶,喝一口就能鉴别。我们要力争做到夷商吹毛求疵也找不到退货的理由。” “就怕茶叶在海运途中受潮,外商把责任推给我们。” 潘振承沉思良久道:“我打算这样做,以后的散装茶改用铅桶装,外面熔锡封口,成本虽然会增加,但是防潮,可以长久贮存,相信外商会接受新开的价格。” 东印度公司职员在黄埔皇家亨利号重新核查,最后核定一千四百零二箱属于同文行。核查结束那天,殷无恙从黄埔带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哥德堡号船长大瑞的儿子小瑞。 潘振承对哥德堡号有特别的感情。潘振承与船长大瑞素昧平生,在马尼拉港口仅有短暂的接触,大瑞竟同意让潘振承乘船来广州。潘振承在虎门下船,行李托付大瑞带往广州。潘振承不幸落到水师手中,未能按预约的日子来十三行取行李箱。行李箱重达三百多斤,里面装有五千多枚西班牙银元。大瑞只听潘振承说过有个做盐商的弟弟在广州,大瑞在中国通事的帮助下,找到潘振联,把装有银元的行李箱送到潘振联家,银元一枚不少。 哥德堡号于一七四五年元月(乾隆九年十二月)离开广州。商船满载瓷器、茶叶、丝绸。大部分货物由陈焘洋的广义行承办,潘振承曾多次将货物驳运到哥德堡号。回棹八个月后,哥德堡号出现在哥德堡海港,船上的水手与岸上的亲人互相招手欢呼,乐极生悲,帆船撞上距码头九百米的一块礁石,迅速沉没。所幸的是船员全部逃生,而令瑞典人垂涎欲滴的瓷器茶叶沉入深海。这批中国货如果在当时瑞典市场出售,价值两亿瑞典银币。 潘振承作过大致统计,他在广义行做伙计时交往过的西洋商船,到现在有三成遭遇海难沉没。但他最关注的是哥德堡号沉船事故。哥德堡号历经惊涛骇浪,却在家门口触礁沉没。广州的西洋商人众说纷纭,说哥德堡号在途中出售了中国商品,为掩盖罪行,逃避法律责任故意触礁。这个谜到两百多年后才解开,凭借现代打捞技术从海底打探出五十多万件瓷器、三百七十吨茶叶及大量丝绸。 面对各种传言,瑞典东印度公司另有说法,船长及水手欢呼雀跃,放松警惕,致使帆船失控触礁。潘振承凭直觉认定大瑞不会干盗卖货物故意沉船的卑鄙无耻事,他同瑞典东印度公司年年都有贸易,笃信他们良好的商业操守。潘振承没再遇到过哥德堡号的乘员,据说他们被限制在瑞典,接受海事法院的调查。 天色已晚,潘振承正准备回家,殷无恙带小瑞闯入办房。 “启官,你看我带谁来了?” 潘振承定定注视着小瑞,欣喜地叫道:“你就是蓝旗国哥德堡号船大班大瑞的儿子吧?” 小瑞听不懂中国话,但从潘振承的神态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他激动地笑起来,用刚学会的中国礼节向潘振承打千。 殷无恙高兴道:“启官多次同我谈起哥德堡号,我想启官一定把大瑞的形象铭记在心。他正是大瑞的儿子,名叫帕亚克·尼古拉,我给他取了个中国名小瑞。” 潘振承问大瑞的情况,小瑞说他父亲非常怀念他的中国朋友陈焘洋和潘振承,他很想再来广州,可惜来不了,要经常去海事法院接受传讯,在家赋闲制作了一只哥德堡号模型,托他带到广州送给中国的朋友。小瑞打开包装盒,取出船模型,郑重其事地献给潘振承。潘振承抚着船模型道:“当年大瑞呈献的贡品也是哥德堡号模型,由少东主陈寿山转呈给中国皇帝了。殷先生,你同小瑞说,这么贵重的礼品,我不敢接受。” 殷无恙道:“启官受之无愧,启官的职权相当于中国的通商大臣。” 潘振承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担待不起。走,我们上食舫,把蓝旗国大班也叫上。” 瑞典大班名叫尼科拉斯·萨文格瑞,公司董事,广州办事处主任,中文名尼科。尼科在广州呆了六年,只会简单的日常用语。伍国莹带他上十三行码头旁边的食舫,尼科人还在筵厅外面就大叫“三生有幸”。 酒过三巡,潘振承故意问起小瑞的年龄。小瑞说他四十二岁。 潘振承道:“大瑞三十二岁就做上船长,小瑞四十多岁还只是个二帆的帆长,带领十几个水手根据船长的命令起帆落帆转帆。是因为小瑞能力差,还是其他原因不敢重用他?” 殷无恙道:“小瑞能力不会差。大瑞被限制出国,却可以跑国内的航线,他临时受雇做过几次船长。大瑞把小瑞带到身边,言传身教,小瑞已经能独立驾驭一艘大型海船了。他被瑞典东印度公司船队录用,说好了做二副,在起航前,公司下了一道命令,帕亚克·尼古拉只能做普通水手。小瑞做帆长,还是前面的帆长得热病死亡才轮到他的。” 尼科道:“公司怎么安排的,我不太清楚。我只能猜测,大概是由于他父亲的原因,公司害怕再次遭受沉船的厄运。”尼科说起哥德堡号建造的过程,瑞典虽然盛产造船的木材,但火炮需要到国外购买,哥德堡号耗费的资金相当瑞典一年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十三。海难事故频发,瑞典限制建造需要配置火炮的越洋海船,东印度公司这多年,有一半的商船都是租赁的。 潘振承道:“如果我投资建造贵国东印度公司商船呢?” 老东家陈焘洋临终前向潘振承透露过一个机密,他投资过两条蓝旗国商船,一条为新造的黛芙妮号,陈焘洋占七成股份;一条是三年前沉没的勇士号,蓝旗国公司欠他的货款,便把勇士号的两成股份转让给他对冲货款。 殷无恙把潘振承的话译出,尼科欣喜道:“只要潘总商不是开玩笑,我想公司董事会同意,这对双方都有好处。船东是十三行总商,商船不愁没货运载,也不怕广州的官员刁难。至于如何投资监造,独资还是合资,今后如何运营,如何分成,可以慢慢洽谈。” 潘振承道:“细节放以后谈,我先谈一个条件,我投资的船必须保证小瑞做船长。” 尼科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启官口口声声说我尼科够朋友,却舍不得送我一张画像。现在我正式向启官讨一幅画像。” 潘振承道:“我还有一个条件,按照中国法律,勾结西夷,投资外国是要掉脑袋的。所有的蓝旗国朋友必须严守机密。” 殷无恙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同文行与瑞典东印度公司结成亲家,我们应该举杯庆贺!” 四人大笑,举杯庆贺。 十三行有三间画坊,专门绘制中国的人物画和风景画售给西洋顾客。画师是中国人,技法却是仿西洋风格。潘振承每天到画坊坐半个时辰,大热天戴上顶缀蓝色涅玻璃的顶戴,身穿四品雪雁补服,胸上挂有五品官员方可佩带的朝珠。半个月后,玻璃画像画成。西历一七六九年,尼科乘坐小瑞做船长的斯哥德尔摩号回国,将潘振承画像悬挂在寓所大客厅。此后两百多年,这幅珍贵的画像几经转手,最后为瑞典哥德堡市博物馆收藏。

献策排夷

增城生员孔义夫寄籍番禺县,十八年前注册为番禺生员。做秀才是个苦差事,每年都要参加岁考。乡试之前还要加试科考,合格者方能参加乡试。做秀才要参加无穷无尽的考试,最重要的考试当然是每轮八月举行的乡试,孔义夫屡战屡败,成了落魄秀才。 落魄秀才不一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秀才落魄表现在精神上,萎靡不振,目光呆滞,垂头丧气。当然,读书人的清高还是有的,眉宇中还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惋叹和不满。 孔义夫上高桂坊的忠义孝第祠为业师区寒儒进过香,绕到南海学宫前。院试、乡试、会试都要考八股格式的“时文”,乾隆二十二年增设试帖诗。孔义夫反省数次秋闱,认为试帖诗功夫欠火候。孔义夫在书摊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一套《进士试帖诗精萃》。孔义夫站在书摊一侧,一页一页翻书卷,聚精会神,读到精彩处,摇头晃脑出声吟诵。摊主看孔义夫的装束相貌、年龄气质,断定是个贫穷潦倒的落魄秀才。孔义夫站了约一个多时辰,既不买,也无走的意思,摊主一把夺回书卷,鄙夷说道:“想要就掏银子,没钱白看书,是哪位先生教你的?” 孔义夫窘迫难当:“驽钝……驽钝拿身..上的长衫,换这册书。” 书商尖酸刻薄地笑道:“哟,你当是绫罗绸缎?哼,谁要你的破衫!” 这一幕,给乘轿路过的潘振承看到,他跟身旁的伍国莹道:“国莹,去替他付钱,别提起我。” 孔义夫无地自容,放下书卷低头走开。伍国莹迅速走到书摊前,跟难主轻声耳语,塞给他一锭十两的纹银,掉头追上潘振承的轿子。 摊主过去把孔义夫叫回来:“秀才,适才有个善翁替你付了十两银子。这套试帖诗一两二钱,你还可挑一摞书,挑满十两为止。”孔义夫愕然不已,四下张望:“是哪位善翁?君子固穷,不受不明之物。” 摊主用讥讽的口气笑道:“秀才果然清高,钦佩,钦佩!你不受不明之物老夫求之得,十两银子算送我啦?”孔义夫嗫嗫嚅嚅:“这……这……”孔义夫跪地上,瘦刮刮的脸孔朝天发誓,“苍天在上,恩公的大恩大德,不才肝脑涂地难以报答。若有负恩公,五雷轰顶。”孔义夫挑了一大摞书,欣喜不已。 孔义夫兴冲冲乘船回黄埔草洲。 南海番禺是广东的富县,在前粤督杨应琚的倡导下,二县儒学最早实施贫困生补廪计划,即使没有考取廪生资格的生员,只要家境贫寒,也能享受县衙的补贴。然而,钱粮补贴只在县学发放,由校方提供免费的食宿。孔义夫是孤儿,完全有资格享受廪生待遇,但他没有进番禺学宫就读,坚持为他的恩师守墓。孔义夫崇仰孔孟,信守忠义孝第,每日凌晨,他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恩师区寒儒墓前叩拜。 区彩珠感激孔义夫尊师的至诚孝心,这多年来暗中接济孔义夫。哑叔死后,彩珠买了一个名叫冼茶花的婢女,以哑叔侄女的名义去草洲料理孔义夫起居饮食。冼茶花是新安县山区农户的女儿,一年四季难得吃饱饭,十八岁的大姑娘长得像芦梗。来草洲侍候孔义夫,家务事不多,干娘给的银子足够维持小康生活。天天有白米饭吃,茶花像滋润了肥水的大白菜茁壮成长,粗手大脚,身子硕壮,脸庞白净了许多,相貌虽然平庸,但一对饱满的乳房不乏年轻女人的魅力。一日,茶花发现孔义夫深凹的眼睛像青蛙鼓泡似的凸起,目光盯着自己鼓鼓的胸脯。 茶花去了一趟潘园,惊慌失措跟干娘说起孔义夫,说他那对眼睛就像狼眼,会吃人。彩珠笑了起来:“孔夫子相中你了,他若娶你,是你的福气,来年他考上举人,你就是举人夫人。”彩珠收敛笑容,说起孔义夫的往事,“他在我爹面前发过毒誓,未得功名,誓不成家。你慢慢等吧,恐怕不会等太久,他读书那么用功,说不准下一回秋闱他就能中举。”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个风急星稀、涛声如雷的夜晚,孔义夫像一头猛兽冲进茶花睡房,迷迷糊糊的茶花还没明白怎回事,身子已被孔义夫箍得死死的。孔义夫把脸埋在茶花硕大的乳房中,呜噜呜噜像婴儿一样哭。从这夜起,两人每夜合睡一床,两人都没提嫁娶之事,昏天黑地享受男女之欢。除了睡觉,孔义夫一如既往几乎不同茶花说话。他一天到晚钻在书堆里,不是摇头晃脑念,就是伏案抄写。唯一不同的是,孔义夫的神情不像茶花初见他时那么沮丧。 茶花怀孕了,呕吐不已,茶花的姐姐出嫁后不久也是这样。茶花慌了神,跑干娘面前哭哭啼啼。彩珠没有责备茶花,叫茶花按照她的意思去试孔义夫的心。茶花回到草洲,直截了当问孔义夫喜不喜欢她。问了几遍,孔义夫不耐烦地从书卷中抬起头:“问这是何意?我们都同床共枕了。” “我要你娶我!”茶花大声叫道。 孔义夫怔怔看着怒气冲天的茶花:“桂榜题名日,我自会迎娶你。”说罢,埋头看书。 茶花恨不得甩孔义夫一耳光。她没哭没闹,按照干娘的安排,悄悄收拾衣物,含泪离开草洲,住到干娘家去。孔义夫到晚上肚子饿时,才发现茶花不见了。冷灶空锅,连热茶都没一口。夜里独守空房,寂寞难眠。孔义夫这才发现,茶花在的日子是多么温馨,他不知茶花上哪了,坐在洲头暗自泣泪。 孔义夫不会做饭,饥饿难忍时,抓一把生米放嘴里嚼。七天后,茶花回到草洲,本来就瘦削的孔义夫像一具骷髅。孔义夫跪在茶花面前哭泣:“茶花,我离不开你,我们做夫妻吧。” 孔义夫带茶花到恩师的墓前拜天地。 孔义夫埋头苦读,转眼就到了戊子年。乡试三年一轮,依例在子、卯、午、酉年举行。戊子年八月,将是孔义夫第九次参加秋闱。孔义夫已过不惑之年,想想院试的同年,科举顺畅者早已金榜题名,做上封疆大吏。孔义夫百感交集,香也烧了,佛也拜过,唯一的希望仍是日以继夜地苦读。 茶花看到官人苦读的模样心里难受,跑到干娘那诉苦:“干娘,茶花求你了,看到夫子读书的样子,我就心疼。可他老是考不中。” 彩珠思忖道:“夫子读书不能说没用功,老是名落孙山,我都觉得奇怪。” 茶花道:“茶花听干娘说过,干爹无所不能,广东的官他全认识,干爹准认识考官。茶花想请干爹问问义夫不中的原因。” “这可是一件为难事。你干爹认识学政大人,也向贡院捐过许多银子。潘氏家族有个后生参加乡试,想请你干爹与学政教谕通通气,你干爹一口拒绝。” 茶花跪下,泪流满面道:“干娘,义夫再考不上他会发疯的。茶花不求别的,只求干娘干爹在晚上,去草洲走一趟。” 在彩珠的说服下,潘振承同彩珠去了一趟草洲。夜黑风急,月明星稀,草庵摇曳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茶花陪干爹干娘站在草庵外朝里窥视。孔义夫把长辫悬在屋梁,手握经卷,口里念念有词。 孔义夫念着念着,眼睛迷迷糊糊,手中的经卷脱手,头往下坠,给辫子拉住。孔义夫痛醒,他拿一把锥子扎自己的屁股。 苏秦“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苦读,成为战国时期的著名纵横家。潘振承在古书上读过苏秦的故事,也听说过学子悬梁刺股,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悬梁刺股。潘振承为孔义夫的苦读精神深深打动,亦为他命途多舛感到不平。不久,十三行捐资兴建的粤华书院讲学堂落成,潘振承应邀参加落成典礼,与学政等官员同席喝酒。话题谈到学子苦读与禀赋,有人说学精于勤荒于嬉;有人说禀赋不高,考到老也枉然。 潘振承插话:“苦读与禀赋二者都重要,缺一不可。”遂谈起他的亲戚孔义夫,悬梁刺股,九进闱场名落孙山。 学政何棣文道:“依本官之见,除苦读和禀赋外,还得讲时运。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考生来说,这个天就是考官。卷子虽然糊名、弥封、誊录,但考官的喜好或多或少会影响对试卷的评判,尤其是官显名赫的考官,一言九鼎。” 不知学政大人是在暗示,还是随意闲聊。戊子年秋闱,孔义夫桂榜题名。看榜回来,孔义夫抱着茶花号啕大哭,然后像疯了似的在草洲狂奔,放声大笑。 第二年,进京赶春闱,会试放杏榜,孔义夫榜上无名,垂头丧气回到广州。 茶花不希望夫子再考,考个举人考到四十多岁,考进士,熬到花甲年还不一定能考上。茶花去找干娘,求干娘帮夫子在哪个衙门谋一个差事。彩珠没要潘振承出面,她和馨叶上知府张轼衍府上看望张夫人,随口谈起她父亲的关门弟子孔义夫。听者有心,张夫人事后跟官人说起此事。 乾隆十一年,张轼衍任番禺知县。区彩珠跟潘振承私奔下吕宋,与区彩珠有媒约的孔义夫来番禺县衙击鼓鸣冤,控告采花大盗潘振承。张轼衍对孔义夫的迂腐张狂记忆犹新。他凭昔日的印象,料定孔义夫不是做幕僚的材料。然而,孔义夫与潘家的关系非同寻常,而知府衙门每年都会收到十三行的捐输。张轼衍在知府衙门增加了一个闲职,让孔义夫做藏书楼的书胥。书胥属于未入流的官员,不过也能戴镂花金顶,穿黄鹂补服。孔义夫头一次穿戴这副行头好不威风,高高坐在凉轿上,昔日浸透到骨子里的猥琐一扫而光。 孔义夫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糟糠妻。原先在与世隔绝的草洲还不怎么觉得,如今住进美女如云的广州,就是邻里摊贩工匠的老婆也长得有模有样。孔义夫越看越觉得茶花丑陋,丑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茶花带儿子去了一趟新安老家。回到广州老城黄黎巷,发现家门披红挂彩,檐口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门楣上方竖着一块匾额,写着偌大的“孔府”二字。麻石门柱贴着一副大红对联:姻缘重续喜迎香娇恨时晚,鹊桥再架笑纳美媛祈寿长。 茶花只认得“囍”字和“孔”字,她顿感不祥,匆匆进了屋。孔义夫正与一个妖冶的女人坐客厅饮茶。这女人瓜子脸,水蛇腰,细眉媚眼,两片薄嘴唇搽得胭红;十指修长,指甲也涂得鲜红。她看到一个驮着小孩的硕壮妇人进来,神色有些惊慌,欲站起来向正房行礼。孔义夫先站起来,指着小妾道:“此乃孔夫人筱香娇,你以后要好生待她。” “孔夫人?我算什么?”茶花忍着怒火问道。 “你是孔冼氏。本官宽容大度,准许你进孔府,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孔义夫习惯性地抹了抹瘦刮刮,但红润了许多的脸,指着桌上的茶壶道:“本官偕夫人正好喝光了茶,你去沏一壶新茶。” 茶花从背兜上解开儿子小贵,进厨房端来一瓢凉水,放在桌上。 孔义夫斥道:“拿凉水寒碜你老爷和夫人,越来越放肆了!” 茶花气愤道:“你们没长手?想喝茶,自己烧去!” 孔义夫恼羞成怒:“不识抬举的贱妇,不要忘了你的奴婢身份!” 茶花鄙夷地看一眼筱香娇,看她的打扮,不像个正经女人,粗声大气说道:“我再贱,也比做婊子的强!” 茶花一语切中筱香娇的软肋,筱香娇抹着眼泪嗲声哭叫道:“我的官人哟,你看她口出狂言糟蹋奴家,你不治治她,奴家跟你没完!” 孔义夫猛拍桌子:“大胆贱妇,本官要休掉你!” 茶花冷笑道:“你休呀!你有本事自己去考举人,去知府衙门谋事做!姑奶奶跟你说,你的举人,你头顶的官帽,还有这幢宅子,都是我干娘干爹给的!” 孔义夫懵了,蔫蔫的像一条眠蚕。“奇耻大辱!这是我的奇耻大辱!”孔义夫跳脚戳天,歇斯底里大叫。 茶花带小贵去干娘家,过海到南岸,又打消念头。茶花觉得不该事事麻烦干娘,干娘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干爹有了偏房,就是那个住在馨园叫馨姐的女人,馨姐还跟干爹生过一个儿子。茶花看得出,干娘心里并不快活,但是干娘大度,能容得下馨姐。有一回听说馨姐生病了,干娘还特意煲了人参黄芪乌骨鸡汤,叫茶花陪她一道送去。 茶花带小贵在海幢寺盘桓了大半天,黄昏时回到家里,筱香娇哭哭啼啼:“老爷穿一身过去的旧衫,卷了几册书,不声不响出走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说,还不许我跟着他。”茶花猜想孔义夫去了草洲,说:“你别急,让他去那里呆几天,到时候我会接他回来。”茶花料想孔义夫在草洲呆不长,他不会自己料理自己,就算他能舍下大奶和二奶,也舍不得小贵。 晚饭后,茶花问筱香娇是哪里人。筱香娇吞吞吐吐,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向茶花诉说父母双亡,被卖到西江紫洞艇的遭遇。茶花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不再仇恨筱香娇。她想好了,应该学干娘,干娘心里虽然妒忌馨姐,却跟馨姐以姐妹相称,平平和和相处。茶花道:“筱香娇,只要这个家还在,我们以后就以姐妹相处。” 三天后,茶花带小贵上草洲,果然看到孔义夫坐在恩师墓前。孔义夫形容猥琐,目光呆滞,神情比以前还沮丧。茶花劝孔义夫回去,孔义夫默然无声,只是望着恩师的墓碑落泪。 茶花道:“你再不回去,我就把小贵卖了,改嫁。” 孔义夫忽地跳起来,从茶花怀里夺过小贵,哭喊:“是我的小贵,我的小贵!” 孔义夫回到广州老城的家,叫人把“孔府”的匾额摘掉。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茶花没什么奢求,衣食无忧,跟同村的姐妹比,她算进了天堂。她也无意跟筱香娇争宠,反而叫筱香娇好生侍奉老爷。 孔义夫抑郁寡欢,回来后虽然和筱香娇同睡一床,却不跟筱香娇温存。每晚写文章要弄到好晚,文章老是不满意,写完了撕,撕了又写。终于有一夜,孔义夫写完文章,把毛笔一扔,放声大笑。然后急不可耐爬上床,捧着筱香娇的香腮狂吻,接着把筱香娇肚兜内裤脱净,神痴色迷欣赏白嫩的乳房和圆滑大腿。孔义夫油然吟唱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筱香娇嗲声道:“官人,你的曲儿太文,让奴家为你唱一曲。”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 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孔义夫笑道:“妙!妙!妙不可言!我们来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筱香娇把孔义夫推开,“官人得告诉奴家,你这些个夜晚,在写什么?不跟奴家说实话,奴家夹紧玉腿儿,渴死你这个老乌龟。” 孔义夫神秘兮兮道:“我在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倘若事成,我就不是小小胥吏,而是朝廷命官。”筱香娇喜不自禁:“官人,奴家的缝儿绽开,等你的孔老二颠犯相弄呢。” 第二天,李侍尧收到孔义夫的条陈。 广州知府衙门胥吏孔义夫谨禀: 卑职曾久居黄埔孤岛,亲睹夷船云集,夷人穿梭往返黄埔广州,百感交集,夜不能寐。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饮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辫,女不裹脚;口吐鸟语,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闻四书五经。大清乃天朝上国,岂容蛮夷举朝贡之幌,行觊觎之事?且每条夷船配备数十红夷大炮,必危及大清江山社稷;蛮夷不守中土礼教,固守陋习劣俗,必坏我淳朴民风;输入奇技淫巧之物,必致民心向背,崇夷媚番。更有十三行商人,奉夷鬼为上宾,提供广厦丽舍招其入住,美酒佳肴款之。以潘振承为首之行商,与夷商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助夷为虐,是可忍,孰不可忍!呜呼,夷势猖獗,国衰民哀;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国将不国!卑职仰盼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闭关拒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士。 李侍尧脸色骤青,怒不可遏骂道:“一派胡言!”把条陈撕个粉碎。

棒打鸳鸯

烁金流火的七月,正是朝贡期最忙碌的日子。同文行虽有六十多名伙计,同时接纳六艘洋船,进货出货,购货销货,每个伙计都忙得团团转。潘振承制订了详尽的行规,大权独揽,小权下放,让伙计依循行规各司其职。然而有些事情非得行主躬亲,比如陪关宪验牌量船,上关部办理部票,同洋商洽谈贸易。潘振承整天忙得四脚朝天,每天约亥牌时分回到潘园,彩珠备好热水侍候夫婿洗澡,稍不留神,潘振承便靠着浴盆打起呼噜来。 这一天,潘振承独坐在办房,浏览账本契据,该签字的签字,有存疑叫经办人过来问话。忙完手头事情,头昏脑涨,吩咐仆役上茶。仆役早站在他身后,纤纤素手把茶放到他面前。潘振承端起茶碗大口地喝,恍然间觉得不对劲,放下茶碗正欲回头,听到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 “潘启官,你架子真大啊!我站你身后好久了,你爱理不理的,把我晾在一旁。” 潘振承起身看馨叶,歉意道:“实在抱歉,忙得晕头转向。”潘振承不禁笑起来,“其实我早该察觉到是你,从身后飘来一股诱人的馨香。我当是西洋样品香水漏出的气味,就没理会。” 馨叶微嗔道:“这多天都不来馨园?智儿想你呢。” “忙,你刚才都看到了。”潘振承嬉皮笑脸,“只要你想我,我再忙都得抽空去看你。”馨叶指着自己一身公子行头:“像不像书生?干脆我以后来同文行做伙计得了。” 这时,行役小山子禀报麦大班求见。东印度公司是同文行的首席客户,潘振承不敢怠慢,叫小山子领麦大班进来。潘振承要馨叶回避。馨叶执拗道:“为何要赶我走,我要看你如何跟大名鼎鼎的麦大班打交道。” 身材魁梧的麦克从门外现身,头顶的太阳帽快要触到门楣,他不得不弓低身子。跟他后面的男士也戴着白色太阳帽,矮麦克半个头,身材苗条,相貌英俊。麦克朝潘振承抱拳作揖,指着身后的男士说:“潘大人,这位是本公司新来的三等秘书大卫先生。他来和您正式签订担保协议书。” 潘振承叫小山子看座,小山子搬来两只圆椅。“二位请坐。”潘振承指着圆椅温和地说道。麦克庞大的身躯压下去,压得椅子吱吱响,麦克忽地站起来,摇了摇椅子,冲潘振承咧嘴笑了笑,重新坐下去。大卫亭亭玉立,神态有些局促不安。麦克叽哩咕噜同大卫说话,大卫拘谨而优雅地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馨叶把茶端到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站一侧打量着大卫。馨叶见识的洋人不算少,还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男子。大卫年纪约二十五六岁,椭圆形的脸蛋,修长的眉毛,帽沿有几缕金色的发丝溜出来。眼睛碧蓝,像澄澈的湖水,放射出温柔的光泽。鼻子小巧挺拔,不像麦克那样弯曲带钩。大卫嘴唇丰满,天生的桃红色,更令人稀奇的是,嘴角带着浅浅的小酒窝。大卫给站总商旁边的青年中国男子看得不好意思,脸颊霎时绯红,羞涩地垂下眼睑,不密不疏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 潘振承拿出两份木版印制的中英文担保契约,麦克从台面取鹅毛笔,指着空白处叫大卫签字。馨叶注意到大卫细长白嫩的手指,他手背长着微细的茸毛,不像麦克的手背,长着猴子似的毛。 麦克恭敬地问道:“潘大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潘振承签过字放下毛笔道:“荷兰商馆曾有个叫亚当的秘书,在花舫大厅饮酒,公开叫一个妓女陪酒,然后当许多客人的面带妓女进香阁睡觉。唉,这种事情怎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呢,这不摆明了公然冒犯我大清律例吗?亚当的保商章添官罚银一百两,还押到衙门打板子,亚当也没好果子吃,驱逐出境,勒令其永世不得来华。” 麦克频频点头:“潘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回商馆后我会跟大卫说明天朝的法律,我保证严厉约束公司的所有雇员。” 潘振承将其中一张担保契约给大卫:“你们可以走了。” 麦克与大卫轻语,二人起身行礼。大卫习惯性地娇柔地做了一个拉裙褶的动作,结果把西服下摆撩起。大卫一脸窘状,急忙模仿麦克抱拳作揖,然后随着麦克娉娉袅袅离开。 潘振承收起担保契约:“但愿大卫是个正人君子。” 馨叶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保商是怎么做的?你说那些话,不是在暗示大卫可以暗地里风流吗?”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当然希望他们什么都不做,可他们戒色不能,只能暗示他们避人耳目。” “我可以保证大卫不近女色。” “如何保证?” 馨叶用肯定的语气说:“大卫是个女人。” 潘振承吃惊道:“我怎么没看出?” “男人看男人,粗心;女人看男人,细心。” “怪不得,你当她是个美男子,盯着她看,结果看出她的破绽。我说大卫怎么一脸通红,羞羞答答,原来如此。” “要不要验证我的眼力?” 潘振承惴惴不安道:“不用,我希望大卫是个男人。否则,要出大事!” 大卫正是麦克的第二任夫人琳娜。麦克的第一任夫人朱莉娅是子爵的女儿,能弹一手美妙的钢琴,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婚后,两人度过一段童话般美好的日子。麦克休假完毕,带新婚夫人乘坐皇家爱德华号来中国。乾隆十六年以前,广东官府准许外商偕夫人入住十三行。朱莉娅还没见到神奇的中国,便在印度洋患上热病死在麦克怀里。 六年前,麦克因无力打破中国的官商垄断,被总部召回伦敦做茶叶销售部副经理。东印度公司垄断了全英及英属殖民地的茶叶贸易。北美萨凡纳的茶叶零售商盖尔在他下榻的饭店宴请麦克,带来他的女儿琳娜作陪。麦克立即被琳娜迷住了,他从琳娜身上发现前妻朱莉娅的影子。麦克疯狂地追求琳娜,冲破世俗的偏见与平民出身的琳娜结婚。 总部重新启用麦克米伦出任广州办事处主任。琳娜怀了孕,琳娜跟随婆婆住在肯特郡的庄园,接受刻板而枯燥的贵族训练。有一次,琳娜偷偷去骑马,从马背摔下来,流产了。 琳娜执意要去中国,急盼孙子的老夫人犹豫再三,同意媳妇远行。琳娜乘坐坎宁公爵号,在海上漂泊了八个月来到中国澳门。琳娜不打算居住澳门,而要住进广州。船长罗伯特帮助琳娜乔装打扮,在澳门就冒充东印度公司职员。中国的海关巡役登船清点武器乘员,琳娜顺利蒙混过关。来到黄埔,麦克喜出望外乘快蟹去接妻子。进广州后,麦克请十三行总商潘启官替大卫担保,琳娜又顺利地蒙混过关。 大卫的房间安排在麦克米伦的隔壁。低级别的秘书通常都与大班住一块,以便料理大班的生活。麦克亲自送大卫进房间,反脚把门一踢,扣死门,跑过去拉上窗帘。麦克急不可耐把琳娜抱起放到宽大的床上,捧着琳娜狂吻:“琳娜,琳娜,亲爱的,现在是我们两人的天地,我们解放啦。” 琳娜推开麦克:“不,我还没有解放,我的肋骨都快勒断了。” 麦克松开琳娜,帮助琳娜脱去外套和长裤。琳娜的胸脯裹着胸布,麦克牵着胸布一层一层解开。琳娜轻松地嘘了一口气,欣慰道:“谢天谢地,我真担心乳房压扁了再也弹不起来。” 琳娜站到镜子前,抚摸着饱满挺拔的乳房,自我陶醉。 麦克脱去外套,伸手去抓琳娜的乳房,两人疯狂地亲吻,一起倒在宽大的床上。 麦克米99lib?伦夫人秘密来广州的消息迅速在外商中传开。入夜后,英国商馆二楼大会议室灯火通明,联合东印度公司职员为麦克夫人举行接风晚宴,欧洲其他国家的商人应邀出席晚宴。晚宴没有使用一个中国仆人和厨师,英国商馆的管家凯尔对同文行总买办潘有仁说,他们要为会计师李斯特做四十岁的生日,必须按照李斯特家乡的风俗操办。凯尔借用一个中国成语打了个很不恰当的比喻:“自食其果。”自己种的果子自己吃,自己要享受美味必须自己动手做。 醉翁之意不在酒,晚宴谈不上丰盛,但绝对的热烈。过着清教徒生活的欧洲商人个个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容。穿着美丽典雅晚礼服的琳娜坐在风琴前弹曲子,博得一阵又一阵掌声。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死对头,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魏德理提议为男爵夫人琳娜 5e72." >干杯,热情洋溢地赞美琳娜是十三行全体欧洲商人的天使。这一晚,琳娜大出风头,男士争先恐后邀请琳妇跳舞。琳娜坐下休息,马上有男士给她递上法国香槟和中国红茶。众星拱月,琳娜仿佛成了月亮女神。 殷无恙呆过一阵子回房间写日记: 如果这场景给中国人看到,一定会像见到鬼神那样大惊小怪。他们会按照他们的思维指责琳娜放荡,并且替麦克米伦感到难过。他们还会按照他们的逻辑猜想麦克米伦吃醋——这个中国俚语太微妙了,人因男女之情的事失意,心里就会泛出酸酸的感觉,就像吃了醋一样。假如有中国人问起,我会坦诚地告诉他:不,麦克米伦没吃醋,他很荣幸,因为他的夫人赢得了众人的赞誉。 琳娜的到来,使十三行的外商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然而,潘振承却陷入两难的困境。 英国商馆总买办潘有仁向父亲禀报,说那个叫大卫的三等秘书一天到晚呆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让仆役进去打扫房间,据麦克说大卫病了。最奇怪的是麦克米伦还不让仆役打扫他的套房。潘有仁说过去英国职员也常有人生病,但没人像大卫这样病得蹊跷古怪。潘振承说大卫是个女人,麦大班的夫人。大班套房设施最完备,大卫那间房实际是空的。潘振承叮嘱有仁护着这个秘密,等大卫住满一个月,说服麦大班把女扮男装的夫人送回澳门,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夷馆内部好办,问题是巡夜的行丁察觉英国商馆不对劲。一连几个晚上,商馆二楼大厅灯火辉煌,夷商聚一块穷欢极乐,好像还夹杂着夷妇的笑语声。向潘振承禀情的行丁恰好有一个细嗓子,潘振承斥道:“你也是娘娘腔,这么说你也是个妇人?”行丁碰了个软钉子,不再深究。夷馆内部的事情不归行丁管,行丁只管关闸和夷馆区的治安。 潘振承忐忑不安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晚上,同馨叶坐疍船游省河,有意叫疍妹把船划到十三行码头前的水域。英国商馆传来欢快的舞曲,江风撩起窗帘,人影幢幢,灯光耀亮。 馨叶问道:“你留下麦克夫人,是因为东印度公司是大客户?” 潘振承叹道:“有一半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麦克夫人不远万里投奔丈夫,不让他们多团聚几天,我于心不忍。然而,我窝藏夷妇,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馨叶深思良久道:“我有个想法,我请殷先生陪我去见麦克夫人,向她讲明道理,劝她主动去澳门。” 馨叶的计划尚未实施,便给蔡逢源突然到访中止了。 第二天辰时,潘振承和馨叶一道来到海幢渡口,准备过海上十三行,碰到蔡逢源乘渡船过来。 蔡逢源把潘振承拉到一旁,惶惶不安道:“世文在十三行茶铺喝早茶,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麦克夫人冒充三等秘书大卫,住进了同文夷馆。” 潘振承装糊涂:“倘若这个消息确凿,麦克真不是个东西!夷妇禁他比任何夷商都清楚,明知故犯,还请我为大卫担保,这不是有意坑我吗?”潘振承忿愤然说道,内心甚感惊惑:消息是怎样泄露的?不太可能是外商,也不太可能是同文夷馆的伙计。难道是严济舟父子?也许他们从巡夜的行丁嘴里打探到什么? 蔡逢源说起乾隆十六年的夷妇案。荷兰商人洛连携夫人女儿来广州,瑞丰行东主邱义生擅自接待洛连女眷,受到乾隆元年以来最严厉的惩罚,行帖被关部吊销,财产罚没入官,邱义生及参与接待洛连女眷的伙计流放到琼崖服苦役。 “启官,窝藏夷妇,那可是大罪啊!” 潘振承打了个寒战:“必须立即召见麦克,并且禀报督抚及关部。” 馨叶过来插话:“蔡叔,启官没有窝藏夷妇。不知者不为罪,启官毫不知情。” 潘振承不等蔡逢源答话,接着话茬道:“这个道理源官懂。不知者不为罪,独独不适宜行商。按照保商坐连的惯例,不管保商是否知情,夷人犯过,保商都得受罚。” 蔡逢源陪潘振承上英国商馆。 麦克接报不慌不忙下来,踩着楼梯踏板伸开双臂,做出热烈欢迎的姿态:“潘启官,蔡源官,欢迎二位亲临英国商馆。二位大人请坐,我用中国茶叶沏西洋茶盛情款待二位大人。” 潘振承一脸肃穆道:“我们要立即召见大卫先生。” 麦克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微笑道:“二位稍候,我上楼去叫他。” 麦克匆匆上楼梯,拐过道口,是一长溜走廊。麦克敲开大卫的房门,进去后立即把门关紧。琳娜穿着睡衣,一头松散的金色头发披在肩头,琳娜亲吻麦克一下,又回到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亲爱的,别修饰打扮了,中国总商要召见你。你换上男装马上下楼来。” 稍瞬功夫,麦克出现在楼口,做了个遗憾的姿势:“对不起二位大人,可能要稍等。大卫不服广州的水土,这些天一直生病,夜晚还失眠。我刚刚把他叫醒,他洗漱穿好礼服后立即来见二位大人。” 潘振承冷冰冰道:“她不必乔装打扮。我们已经证实,大卫是你夫人的假名,她真名叫琳娜。麦克,你太不够朋友了。我相信你的诚实,你却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 蔡逢源道:“按照我大清律例,夷妇不得入住十三行,亦不准在广州停留。” 麦克激动地挥舞拳头,愤怒地叫道:“不,你们的法律不合理!不人道!是对所有外籍男女人格的污辱!” 蔡逢源正颜厉色道:“你们是来朝贡的,朝贡有带女人的吗?就如我们十三行商,或者督抚大人护贡进京,能带女人随贡品一道进皇宫吗?” 麦克道:“在我们英国,女士优先,凡是男士能去的地方,女士都能去,还能享受特别关照。” 蔡逢源鄙夷道:“这是西洋陋俗,你不要忘了这是在中国。” 麦克沉默稍刻,压了压火气道:“我知道是在中国,中国是礼仪之邦,难道能拒绝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探望丈夫的女士吗?” 潘振承说:“麦大班,你的处境我们很同情,但我们没有办法。” “潘大人,请体谅我的难处。我的夫人千辛万苦,在海上颠簸了近一年,专程从英国来与我共同生活,才住了几天,你们就忍心赶她走吗?”麦克哀求道,褐蓝色的眼睛蒙上薄薄的泪水。 “你的夫人可以留守澳门。”蔡逢源铁面无私道。 麦克痛苦失望道:“不行……呆澳门不行……我们还是要分居……一分就是大半年……” 潘振承内心同情麦克,无可奈何道:“麦大班,恐怕只能这样。退一万步讲,即使我吃豹子胆留你的夫人,督抚也不会答应。”麦克躬着高大的身躯,连连作揖:“潘总商,你无所不能。我知道你和总督的办事风格,善于变通。您和总督大人错把她当作男人,不就解决了吗?” 潘振承道:“这样吧,我尽可能为你求情,总督会不会开恩,我就不敢担保。” 潘振承和蔡逢源出了商馆,蔡逢源问:“启官,你不会真为他求情吧?” 潘振承站住,愣神好一瞬忧郁道:“我确有此意。当然,首先得我能够脱身。” 潘振承是总督衙门的熟人,李十四未禀报便领潘振承上总督书房晋见。李十四正准备给潘启官搬座端茶,潘振承跪在李侍尧的书案前。 “末商潘启罪孽深重,误收下一个乔装打扮成男人的夷妇,恭请制宪大人治末商窝藏夷妇之罪。”潘振承深谙,不知者不为罪虽然不适用于保商,但是否知情,在处罚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当然,这得看主管官员的意志,倘若主管官员有意整某个行商,不知情照样会重罚。 李侍尧没作声,转动着掌心的钢球听潘振承把事情经过道出,鹰隼眼悠然一闪:“不知者不为罪。启官你起来。李十四,给启官看座看茶。” 潘振承如释重负,知道制宪宽恕了他。李侍尧不解道:“启官,你方才说大卫是麦克的新婚妻子。麦克有五十了吧,大小是个夷官,怎么这时才娶上媳妇?” 潘振承叙述麦克的不幸婚姻:“他的前一任妻子死在前往中国的海船上。这一任妻子为和夫婿团圆,在汪洋大海漂泊了一年,历经惊涛骇浪,九死一生来到广州。夫妻团圆才几天,又要把他们拆散,末商于心不忍。” 我原谅了你窝藏夷妇罪,你却得寸进尺居然想让夷妇多住些日子?李侍尧勃然大怒,把手掌的钢球往桌面一拍:“你不勒令夷妇马上离开,还来为他们求情?” 潘振承低声颤栗道:“末商不是为他求情,末商是为广东的外洋贸易着想。东印度公司贸易额占西夷的一半,举足轻重,不宜怠慢。末商担心处置欠妥,以后不好跟东印度公司打交道。倘若稍作变通,暂时让夷妇隐居夷馆,等朝贡期结束再勒令她随船回英吉利,或者去澳门住冬。” 李侍尧脸色铁青:“变通?怎么变通?方才接报,早晨巡江的汛兵,看到夷馆有个鬼妹看江景,半个身子都探到窗外来啦!你好,等到这个时候才来禀报?”李侍尧在书房走了半圈,叫道:“李十四,传本督的命令,着令西关汛彭千总,立即派船将夷妇琳娜押送澳门!着督标左营曹游击率全营官兵进驻十三行,夷人胆敢闹事,弹压不贷!” 第四十四回 咫尺天涯琳娜私奔 萌生退意官兵毁船 琳娜泪水涟涟同麦克告别,来到澳门又受到其他欧洲夫人的羞辱;麦克收到总部的指令,要他敦促中国政府裁撤公行,打破行商垄断;无独有偶,潘振承无法调和行商矛盾,也有意裁撤公行;裁撤公行的禀帖被李侍尧驳回,麦克的情绪沮丧到极点;而在澳门的琳娜无法忍受寂寞,与葡萄牙军官私.通并且私奔;麦克承受不了打击,一声嚎叫,冲进滂沱大雨中……

萌生退意

李十四领命走开。李侍尧把目光移向潘振承,“启官,看你的神情,很不赞同本督的决定。怨气别怄在肚子里,你照实说。本督宽恕了你,就不会为逆耳之言而生气。” 潘振承愣怔稍瞬,鼓起勇气道:“末商以为制宪的做法过于严厉。乾隆十六年,荷兰商人洛连带夫人女儿擅入十三行夷馆。督抚关正最后还是高抬贵手,让洛连家人在广州多住了几天,特许他们进城观光。麦克的身份比洛连要高贵得多,他是东印度公司广州大班,还是英吉利爵士。” 李侍尧的口气温和了许多:“此一时,彼一时,自从洪瑞案后,朝廷的防夷条例日益趋紧,怀柔远夷成了挂在口上的一句套话。不要以为转呈的洋贡丰厚,广东口岸就太平无事。本督跟你说过,朝贡贸易是一篇大文章。” “督台的教诲,本商铭记在心。” “我问你,朝贡的底蕴究竟是什么?”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朝贡的底蕴并非贡品一项,所谓贡品悦圣,乃庸臣昏君之道;当今皇上是一代明君,更看重朝贡的大义——朝贡昭示着夷国对我天朝皇帝臣服归顺。”李侍尧颇为欣赏潘振承这番言论:“启官到底是明白人,见地与众不同。你看,现在夷商公然藐视我大清律例,携夷妇入住十三行,谈何臣服归顺之心?” “可麦克并无藐视冒犯之意。” “麦克没有,可朝野那帮铁杆闭关派不这么想,他们正愁抓不住把柄,以达到彻底闭关的目的。”李侍尧说起京师有关朝贡的争议及理藩方略的变化,口气严厉道,“为保一口通商持久平安,我们就不能有恻隐之心。”李侍尧拍打潘振承的肩:“启官你回吧,带十三行同仁都去为麦克夫人送行。” 潘振承赶到十三行,码头一片混乱。几个粗大壮实的妇人连拖带拽把琳娜弄上官船。夷馆南的小广场聚满了围观的人,麦克领着众夷人愤怒地高喊抗议。官兵在码头外围组成一道人墙,手执兵器,阻止夷人冲向码头。西关汛彭千总亲自带汛兵和悍妇押送夷妇,官船离岸,督标曹游击下令士兵让出一个豁口。 麦克率先冲到码头,沿着江岸跟随官船走,大声哭喊琳娜的名字。琳娜从船舱伸出脑袋,泣不成声呼唤麦克的名字。她的身后,站着两个悍妇,悍妇用手按住琳娜的肩膀。 潘振承跟曹游击交涉后,带十三行行商下了码头,站草滩上目送。 官船越走越远,琳娜的哭声仍在江面回荡。麦克疯了似的,一声声大声呼唤“琳娜”,声音变得嘶哑。潘振承的心情非常沉重,亦非常内疚,虽然他已竭诚尽力,结果比想象的还要残酷。 官船不见了帆影,麦克仍望着江面垂泪。良久良久,麦克突然转过身,用泪水模糊的双眼盯着潘振承:“潘,这就是你求情求来的结果?” 潘振承歉意道:“麦克,麦大班,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麦克双眼霎时通红,愤怒地挥舞拳头,“我郑重宣布:东印度公司拒绝你做公司保商!” 潘振承心想,这个时候无论怎样都解释不清。误会就让他误会吧,反正我问心无愧。潘振承正色道:“麦大班既然要意气用事,那就请便吧。但我要郑重告诉你,在十三行,你找不到一家能与同文行相比的洋行,无论是实力还是信用。” 潘振承说完便走,其他行商陆续散去。麦克仍泪水汪汪极目望着江面。 严济舟走在最后,看着潘振承低着头拐进同文行。严济舟从潘振承沉重的脚步,料想潘振承的心情是如何沮丧。严济舟在麦克夫人到来的第一天,就有所察觉。两家的夷馆相邻,中间仅隔一条狭窄的花园,大班的套房大热天也拉上窗帘。严济舟根据其他迹象推测,那个不露面的大卫,很可能就是麦克的夫人。严济舟没有告密,他估计这种事迟早会暴露。严济舟没料到的是,事情会这么快暴露,并且处罚这么严厉,不给麦克夫妇半点回旋的余地。 麦克对潘振承恨之入骨,严济舟意识到重新洗牌的机会来了。麦克宣布拒绝同文行做东印度公司的保商,但是,这种事不由夷商说了算。谁做保商,决定权在中方。行规规定,夷船承保权归公行公有,实际控制权捏在潘振承手中。 严济舟回到行馆办房,苦苦思索破局的切入口。唯一的办法还是修改行规,这个建议既要让潘振承难以驳回,又要能获得多数行商的拥护。严济舟想起二三等行,由他们向潘振承发难。二三等行获利最少,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争权益。 晚上,严济舟把章添裘和黎南生请到府上密谋。 第二天便是公所例会。贸易额年年递增,总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办妥部帖,挤到十三行来。到今年,洋行数增加到二十家,二十名行商聚集一堂,听潘振承解释李制宪的逐夷妇令。 章添裘插话道:“潘总商,没人说你隐情不报,有意庇护麦克夫人;也没人指责你驱逐夷妇,是你个人的意思。”黎南生一唱一和:“是呀,想窝藏就不会唆使总督驱逐,想驱逐就犯不着担惊受怕窝藏,就像想树牌坊的女子,不会想到做婊子。” 黎南生这话有几分恶毒,潘振承皱了皱眉头:“二位到底是何意?本商不太明白。” 章添裘道:“麦克夫人走了,麦克虎啸狼嗥一阵子,也就收了声。末商建议总商多关注众行商的切身利益。比如说洋船承保吧,末商听好些个行商说,承保权归公,实际上成为少数人牟利的方便之门。”黎南生紧接着道:“末商作过简单的统计,承保权归公的十年间,年年享有承保权的有三家,获得最多的当然是总商大人的同文行。间断性承保的有七家,其中陈寿年因是总商的义弟,获得八年的承保权;剩下的十家三等行,迄今与承保无缘。请问潘总商,我等还算不算十三行行商?” 潘振承猜想章黎二人受严济舟指使,侧身看严济舟一眼。严济舟拿着西洋指甲剪,漫不经心修指甲。严济舟这几年常常在开会时打瞌睡,他必须找一些事做,才能保持不眯眼。其实严济舟仅仅是倚老卖老,有意做出老而糊涂的假相。他韬光养晦,心底雪亮,比谁都精明。 潘振承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慢吞吞喝了一口,不慌不忙,不怒不怨道:“在座的列位都清楚,能否成为保商,不是总商说了算,得按大家制订的行规办事。每年确定保商,是按上年度的贸易额排名确定的。前关宪策楞定的是六名保商,我只能切到第六名为止。至于商业操守,尺度不好把握,从未列为甄别的标准。” 章添裘气冲冲道:“正是因为上年度未能承保,所以贸易额才这么少,我们每年仅仅靠公行配额勉强维持。”黎南生情绪激动地拍打座椅扶手:“每年只取前六名,这等于永远把我们排斥在保商行列之外!” “承保权归公,造成了严重的不公!”说话的是入行才三年的倪宏文。他是蔡逢源的小舅子,申办行帖,潘振承看蔡逢源的面子,帮过他的大忙。蔡逢源非常不满地瞪他一眼,倪宏文意识到他失言,朝潘振承拱手歉意道:“启官请原谅末商说话冲撞,末商对事不对人,不是指责你,而是对旧行规有意见。” 潘振承忍着怨气道:“这都是你们闹出来的,打说吊好,吊说打好。” 章添裘立即反击道:“不管是打是吊,总不能少数人吃肉,多数人吃糠。” 数个行商争先恐后叫道:“行规不公,非修改不可!” “我反对修改行规!”陈寿年跳了起来,站到公堂中央指着章黎二人叫道:“当初吵着要把承保权归公的是你们,如今又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你们做不上保商,怪你们没本事。” 章添裘和黎南生一并窜到公堂中央,戳着陈寿年骂道:“你好大的鸡巴本事,不是有总商护着你,你的洋行早玩完了。” 潘振承愤怒地敲着桌子:“你们都坐回去!” 公堂鸦雀无声,潘振承巡视众行商一眼,慢条斯理说道:“列位把意见摊开了是好事。既然章添官、黎南官跳得那么高,本商成全你们。承保权一年归公,由公行按旧例安排;一年放权,由各行商自找夷商洽谈承保,如果仍与保商无缘,只能责怪自己无能。”潘振承说完转向蔡逢源,“源官,你的意思?” 蔡逢源道:“本商同意启官的安排,两种旧例折中一下,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赞同者请举手。” 潘振承提出的新行规,获得一致通过。 散会后,潘振承、蔡逢源来到江边的春霖茶舫。 潘振承默默望着碧青的江水,梭子眼不像以前那么黑黢炯亮,蒙着一层浑浊的光。章添裘和黎南生挑头闹事,肯定是严济舟幕后指使的。这多年潘振承坐稳总商位置,没把老谋深算的严济舟挂在心上,也不怕章黎二人上蹿下跳。但今天的事,让潘振承感到害怕,除了蔡逢源和陈寿年,所有的行商都反对总商,认为总商获得的利益太多,处事不公。像倪宏文,潘振承和蔡逢源都曾有恩于他,他也加入到章黎的行列,指桑骂槐指责总商。 “倪宏文不知好歹。他申办行帖,我们帮他多少忙。早知如此,就让他做一辈子散商。”蔡逢源吸过鼻烟,打破沉寂骂道。 “用不着生他的气,正因为他是你小舅子,我们帮他,他认为是应该的。”潘振承沉默稍瞬,一本正经道,“老蔡,我们还谈正事,我想禀请督署关部裁撤公行。” 蔡逢源同潘振承曾多次谈到公行的弊端,在一块发泄对公行制度的不满,但从未涉及到裁撤,而是商量如何规避官府的严控严罚。蔡逢源感到震惊且疑惑:“启官,当年你绞尽脑汁说服李制宪复立公行,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裁撤?不会是斗气吧?” “今天的事,早发生比晚发生好,我怎么会斗气,我跟谁斗气?”潘振承目光暗淡,满腹心事道,“有一句俗话,当家三年惹狗嫌。公行复立,外商恨得牙痒痒,散商见到行商恨不得咬一块肉下来。行商歃血盟誓过,然而在利益面前,没一个是吃素的。我不怨他们,行商就该唯利是图,同胞兄弟都做不成合伙生意,十多二十户行商又怎么会一条心。我没办法将众人的心捏到一块,还不如大家散了。” 蔡逢源劝启官不必计较行商的情绪:“做行首得罪人是肯定的,但是,陈焘洋严济舟都不把行商的情绪当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毫无顾虑做商霸,一个使阴招做笑面虎。启官,凭你的才能,完全可以摆平他们。” 潘振承摇摇头,轻呷一口茶忧郁道:“我摆得平公行,摆不平管公行的婆婆。婆婆这么难伺候,我当初未曾料想到。” 潘振承所说的婆婆,指的是督抚与海关。乾隆二十五年,潘振承向李侍尧呈请复设公行,双方以承饷较旧额翻倍为条件。但具体怎样承饷,由公行与海关协商订立。尽管当时的海关监督尤拔世在总督面前像个小媳妇,仍是行商眼里的大爷。协商订立承饷,其实由尤拔世说了算。关部规定,行商必须在三个月内缴清进出口货税,这时正是行商资金最紧张的时候。行商为了争取卖出更多的土货给外商,迫不得已接下外商的洋货。洋货往往是滞销货,货物压仓,行商哪有钱缴税?关部把欠税的行商拎去打板子,打板子也打不出税银,便转向总商催逼。潘振承为这事弄得身心交瘁,关部禁止行商向外商借钱,潘振承要么做睁眼瞎,要么动员同行拆借银两给欠税的行商。如果还不行,只有总商先担下来,因为承饷总额是由潘振承同关部签订的。 公行制度严重束缚了潘振承的手脚。他已经在外商中建立良好的信誉,具备大批量吃货销货的能力。他不再需要借助总商的威望为自己赢得客户,若不考虑严济舟的因素,总商职位不仅会成为他的累赘,还会给他带来损失。另一方面,朝廷和地方对公行的勒索越来越重,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朝贡贸易繁荣,行商坐享盈利,就该多报效。 “老蔡,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为难。捐输和报效的数额一多,同仁怨声载道,指责总商无能,甚至出现流言,说潘振承为保总商宝座有意拍督抚和关宪的马屁。督抚和关宪一年四贡,也是不好打发的,当然最为难的还是代办洋贡,害得这几年公行年年赔垫。”潘振承苦涩地笑了笑,“老蔡,我想裁撤公行并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我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哪会因为章黎二人叫骂几声就改弦更张。许多话我在心里压了多年,今天借公行内讧宣泄。” 蔡逢源拿壶盖小勺挑出一坨烟丝,又倒回鼻烟壶:“公行的弊端自不待言,然而,公行的好处亦毋庸细说。有了公行,行商独揽外洋贸易,名分更正,背景更硬。” “公行是留是裁,我没有话语权。但做不做总商,我有较大的主动权,我真的撂挑子,督抚就得另外物色人,蔡源官与严济官,严济官接总商的可能要大许多。” “启官,”蔡逢源肃然说道,“我是你的前辈,听愚兄一句话,千万不能撂挑子。如果严济舟做上总商,你我都别活了,这对整个十三行也是个灾难。你只有守住公行,坐稳总商的位置。” 潘振承久久不语,天色倏然转黑。

咫尺天涯

东印度公司在澳门有三幢洋楼,一幢是在南湾街的分号,另两幢在南湾的半山区,分别是英国驻华领事馆和公司留守处。领事由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或其他高级职员兼任,这是一个虚衔,不为中国官方承认。 琳娜被中国官兵押到澳门,押到东印度公司的洋楼前。琳娜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她泪水涟涟,用英语咒骂中国军人。留守夫人全部跑出来看热闹,有的甚至来不及穿外衣,穿着内衣,裸着双脚跑出来。她们冷漠地看着扶着灯柱哭泣的琳娜,冷漠地听琳娜哭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留守夫人劝琳娜先进屋休息,立即遭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大班夫人克莱拉的反对:“你们让麦克米伦夫人说完,她的遭遇不会丢英格兰的脸,只能说明中国官员怠慢了高贵的英格兰男爵夫人。” 琳娜不清楚英国与其他欧洲国家的积怨有那么深,也不清楚联合东印度公司在广州同其他欧洲商人发生过许多摩擦。琳娜的遭遇使她们有了一次看笑话的机会,琳娜的哭诉赢得几声不痛不痒的同情话,但她们的表情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欢愉。琳娜终于发现她们在幸灾乐祸,止住哭泣,进了那幢空旷寂寥的洋楼。 琳娜被安排在麦克米伦居住的大班套房。广州特委会副主席艾登的夫人凯瑟琳带来一个葡萄牙女人给琳娜做女仆兼女厨。第一顿晚餐由凯瑟琳宴请,加上琳娜,公司共有四名留守夫人。她们一年中最愉快的日子,是在住冬期与丈夫团聚,其他日子便是望眼欲穿的等待与煎熬。她们的话题很快转移到祖国,三位留守夫人谈各自的家乡,谈她们的亲人朋友。三人中凯瑟琳出身最高贵,外公是子爵,父亲是皇家陆军少校,获得过乔治三世颁发的荣誉勋章。当琳娜说起她的出生地北美萨凡纳时,她们莫不感到吃惊,在她们眼里,北美人是由英格兰的破产农民、流浪汉和逃犯构成的。她们问北美的种种问题,宗主国臣民的优越感一览无遗。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们对琳娜不再像第一天那么恭敬。 琳娜带着心灵的创伤开始怨妇生活。她住在丈夫居住过的房间,墙上挂有麦克米伦的水彩画像,衣橱里放有麦克米伦穿的衣服,书架上摆放着麦克米伦看过的书。房间里无不散发着丈夫遗留下的气息,却不见丈夫的影子!晚上睡在床上,靠回忆广州热烈疯狂的日日夜夜来打发寂寞的时光。沉睡后又醒来,忍不住嘤嘤地啜泣。 琳娜由对丈夫的思念转为对丈夫的抱怨。麦克米伦既然无法阻拦中国官员的驱逐,他应该护送她来澳门。分手时麦克米伦向她一个劲地道歉:“亲爱的,我本来应该送你去澳门,可办事处的事务太忙,我一旦离开岗位,公司在中国的整个贸易都会停顿。琳娜,我相信你会体谅我的苦衷,克服眼前困难。我们只是暂时分离,只要稍有闲空,我马上就去澳门看望你。”琳娜这才发现丈夫是个工作狂,在他眼里,工作比妻子更重要! 琳娜站在窗口朝北方瞭望。半山的洋楼有好些怨妇朝北望。卡萨知道怨妇在瞭望什么,她们在思念在广州工作的丈夫。琳娜的故事迅速在澳门葡人圈传开,卡萨抱着好奇专门来看望琳娜。琳娜英国男爵夫人的身份,以及性感靓丽的容貌,引起卡萨的浓厚兴趣。 琳娜终于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在窥视她。他的装束显示他是个葡萄牙军官,身材结实,脸部轮廓分明,像古希腊勇士雕像。卡萨放肆地冲着琳娜一笑,转过身,迈着军人的步伐走了。琳娜顿时神痴意迷,久久凝视卡萨刚才站过的草丛。夕阳西下,晚霞渐渐由红转黑,琳娜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琳娜懒洋洋地靠着床头想心事,麦克米伦和葡萄牙军官的影子交替在琳娜眼前闪现。琳娜恍恍惚惚间,看到葡萄牙军官推开房门朝床边走来,琳娜蓦然惊颤,揉揉双眼,果然是那个葡萄牙军官。 琳娜倏地站起来,她想高声叫喊,却叫不出声;她想把卡萨推开,却被卡萨紧紧搂在怀里。卡萨刚劲有力的嘴唇贴着琳娜的柔软湿润的嘴唇,琳娜企图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任凭卡萨狂吻,干涸的心田仿佛有一股春潮在汹涌澎湃。卡萨去解琳娜上衣的纽扣,琳娜推开卡萨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卡萨用浑厚的嗓音答道:“卡萨,葡萄牙皇家陆军中尉。” “你怎么进来的?”琳娜警惕地问道。 “抱着阳台的柱子攀爬上来的。我的心上人哪怕在耸入云端的阿尔卑斯山顶,我也会像一只苍鹰飞上去。”卡萨做着潇洒的动作,仿佛在朗诵诗歌。 琳娜扣好纽扣,不悦道:“你也太性急了吧?我们才刚认识——不,根本不认识,仅仅在很远处互相看对方一眼。卡萨中尉,你请走吧,我接受不了暴风骤雨式的爱。” 琳娜的话并没有完全堵塞求爱的大门,卡萨歉意道:“对不起,麦克米伦夫人,我让您受惊了。我也知道我的方式太唐突,我不是没有耐心,而是没有时间,我马上要离开澳门。市政厅越来越穷,供养不起少得可怜的军队,澳门的驻军要裁掉一半。从明天起,这身光荣标志的军装不再属于我了。而我,只有穿上军装时,才有军人的勇气。否则,我连正视您的胆量都没有。” 卡萨很礼貌地亲吻一下琳娜的手,恋恋不舍地走出门。 琳娜追出房门,卡萨停下,看着脉脉含情的男爵夫人。 卡萨抱起琳娜,大步走进房间。两人翻滚在宽大的床上…… 却说在广州的麦克,这些天也沉陷在思念和内疚之中。 中国官兵驱逐琳娜时,麦克声称他太忙,不能亲自送琳娜去澳门。忙,仅仅是一方面。还有一个理由,中国官兵催得太紧,没时间多作解释,也不便向琳娜解释。前任广州大班斯坦利带妻子来中国赴任,他妻子只能呆在澳门做留守夫人。斯坦利魂不守舍,一个月要跑两趟澳门。他在广州待的时间还没有澳门长,副主席艾登成了实际上的大班。正巧加尔各答商站监事麦卡锡来广州巡视,发现后立即将斯坦利免职。前车之鉴,重新荣任联合东印度公司董事的麦克,必须以身作则为后任树立榜样,也为自己能够连任董事并且继续高升积攒资本。 麦克的中文老师菲利浦,讲述过一个中国成语故事,说鱼和熊掌都是中国人眼里的美味食物,但是捕鱼必须到水边,猎熊必须进深山,所以不能同时进行。菲利浦说这个成语故事的目的,是告诫麦克要学会放弃,不要向中方提太多的要求。如果默认不公平待遇能够获得较多的经济利益,忍受耻辱还是值得的。一七五一年广东官府驱逐外国女人,独身的麦克心灵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倒是那些被逐妻子的丈夫痛不欲生。麦克安慰他们,为了帝国对华贸易的崇高利益,我们应该作出这点牺牲。 然而,事情轮到自己,感受就与以往截然不同。他在睡梦中都能听到琳娜分别时凄厉的哭声。醒来,哭声仍不绝于耳。墙头挂着一幅琳娜的炭笔素描画像,琳娜含着甜蜜温情的微笑。麦克不敢面对画像中的琳娜。朦胧中,琳娜的微笑化成讥笑,她似乎在嘲笑丈夫是个懦夫,是个冷酷的男人,是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窝囊废。麦克非常后悔他当时的决定,妻子被逐,丈夫护送,没有谁会指责他。他的灵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经受歉疚悔恨的煎熬。 麦克收到加尔各答商站监事会的信,询问并催促他打破公行垄断。要求取缔公行的请愿书早就准备好,由菲利浦翻译成中文。菲利浦尽可能按照中国禀帖的格式书写,语气卑恭卑怯,委婉地表明裁撤公行的意愿。由于琳娜的不期而至,麦克不想弄得潘启官不愉快,压住信未呈递。琳娜被逐,麦克仍未递交禀帖,他不想把私事与公事混淆,使潘启官产生误解,认为他在公报私仇。 加尔各答又来信催促,麦克不再犹豫,来到同文行行馆。 潘振承同蔡逢源坐在茶室说事,麦克昂首阔步进来。他没像以往那样鞠躬行礼,而是挺胸站在潘振承面前,将信交给潘振承:“潘启官,这是我们十三行全体外商给总督的请愿书。” 打破公行垄断是全体外商的一致呼声。但这封信,并没有同其他外商商量。英国东印度公司任何一任大班有个习惯性思维,帝国公司是所有欧洲商人的当然代表,只有实力雄厚的帝国公司才具备同中国官方对话的资格。 潘振承没有计较麦克的不恭不敬,麦克夫人被逐,潘振承没任何责任,心里头仍不是滋味。潘振承微笑着请麦克坐沙发椅,叫行役给麦大班奉茶,“麦大班请坐下品饮新茶,这不是公行,不必循那么多规矩。”麦克躬着高大的身躯坐下,架起二郎腿一抖一翘:“我是该有坐的权利,就像你们上我们商馆可以坐,我们上你们洋行也该坐。可有的行商故意让外商站老半天,你不觉得侮辱人格吗?” 潘振承不气不恼道:“麦大班扯远了。请问禀帖的内容,否则按规定我们可以拒转。” 麦克放下茶杯,情绪激动道:“内容只有一个,打破行商垄断,强烈要求取缔公行!” 蔡逢源厉声质问道:“这是洪瑞告御状的老调,他告准了吗?” 麦克霍地站起来,挥动着拳头叫道:“正因为没告准,我们必须再告!” 潘振承平静地说道:“麦大班,不要那么激动。你坐下听我说,你已经申明禀帖的内容,我可以为你转呈。” 麦克惊愕地瞪大灰蓝色的眼睛:“潘启官,你不会在敷衍我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办事的风格,答应转呈,其实就是不转呈。如果我们追问,你们就说已经交上去了,督抚老爷说要考虑。” 潘振承苦涩地笑了笑:“既然麦大班对本商缺乏信任,本商又不可能马上为麦大班办进城的路引。这样行不行,殷无恙有特别通行的官牒,让殷无恙陪同本商一道转呈禀帖。麦大班,你不至于连你的同胞都不信任吧?” “可以,可以。”麦克终于绽开一丝笑容,“我这就去叫菲利浦。” 麦克匆匆出了茶室,蔡逢源道:“启官,这种禀帖你完全可以当场驳回,怎么还叫殷无恙陪你上督署呈交?” 潘振承淡淡道:“他想裁就让他试试吧,公行是把双刃剑,利少弊大。” “不见得吧?我看是利大弊小。” “我们已争过几次了,谁也没说服谁,再争下去没意思。公行是否裁撤你我说话都不算数。公行是李督台同意复立的,他不会轻易裁撤。” 潘振承同殷无恙来到总督衙门,稍候一炷香功夫,李十四领引潘振承和殷无恙来到签押房。殷无恙向李总督行跪叩大礼,将禀帖呈给李总督。 李侍尧拆开封口,一目十行浏览一遍,抬起头问道:“启官,你的意见?” 潘振承站起来回话:“本商不便发表意见。李大人不妨听听殷先生陈述英国大班麦克的意见。” “本督不听,要说的话禀帖全都说了。”李侍尧把禀帖退还殷无恙,“你回麦克的话,裁撤公行的呈请,本督驳回!” 禀帖被驳回在麦克的意料之中,他没有气馁,反而燃起新希望。这种打破行商垄断,直接威胁潘振承总商位置的行动,居然得到总商的配合。潘振承没有设置任何障碍,似乎完全出于真心实意。麦克喜出望外,心想这种事不可能一朝一夕得到解决,得慢慢来。最终的结果,哪怕公行没有取缔,但垄断的范围有所缩小,也是重大的胜利。 麦克打算去看望妻子,他能想象琳娜和他一样彼此思念着对方。潘振承为他办好去澳门的部票,订好一艘带睡房的快船。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出发了,晚上,麦克特别激动,把夹着琳娜肖像的画框取下来亲吻。 荷兰商船威廉亲王号傍晚碇泊黄埔。晚十时,船长厄休拉在电闪雷鸣中乘快蟹进入十三行。荷兰商馆顿时热闹起来,留守夫人的丈夫们急不可耐冒着惊雷暴雨过来取信。麦克的信件是艾登捎带的,艾登没撑雨伞,他回到英国商馆,湿漉漉地站在麦克的套房门外,把信交给麦克便回了自己房间看妻子来信。 麦克吻了吻写有熟悉而隽秀字迹的信封,颤抖着撕开封口,抽信出来看。 亲爱的麦克米伦,请原谅我的不贞。我爱上了一位退役的葡萄牙皇家陆军中尉,他像您一样爱我爱得发狂。可是,长期分居的严酷现实,使我只剩下男爵夫人的空头衔。而我的殖民地家庭背景,使我无法与公司的其他留守夫人融合。也许我不该随意猜测,我总觉得您爱工作胜过爱您的妻子。您无法想象,我做出这种选择时是多么的痛苦,一旦作出了选择便义无反顾。当您看到信时,卡萨和我正在前往菲律宾的船上,我们将辗转美洲选择一处庄园,过着平静而充实的隐居生活。 麦克脸色乍变,发疯似的喊:“这是我的耻辱,我的耻辱!”他望着琳娜的画像:“你为什么要这样?身贵名显的男爵夫人,去爱一个退役的葡萄牙下级军官!” 麦克一把扯断琳娜画像的绳索,吼叫道:“我恨你!恨葡萄牙下流坯!恨十三行!恨中国!”麦克发出受伤野狼般的哭嚎。 麦克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夷馆,人们纷纷跑出来。麦克不在套房里,套房散落着琳娜画框的玻璃碎片。 麦克冲到夷馆外,站在狂风暴雨中,歇斯底里地张开手臂,仰天恸哭。

官兵毁船

鉴于西洋商船海难事故频发,经潘振承向总督李侍尧陈情,李侍尧同意准许外国水手分批朝拜中国的南海神。潘振承心知肚明,西洋人是不会改变宗教信仰的,朝拜中国海神是水手唯一可以堂而皇之出游的机会。 殷无恙带五十名英国水手朝拜广州最大的南海神庙。神庙建于隋文帝开皇十四年,位于珠江口北岸的扶胥镇。殷无恙兴致勃勃向同胞介绍南海神庙的历史,说这座神庙与海洋贸易有很深的渊源。在中国唐朝时期,古波罗国有一位来中国的贸易商达奚司空,回程时特意到扶胥镇的南海神庙拜海神,还将两颗波罗树种籽种在庙中。达奚司空在庙中流连忘返,结果耽误了返程的海船。当地人将其厚葬,并按他生前左手举额前望海船的姿势,在庙里为他塑了一尊像。因此,南海神庙又叫波罗庙,每年中国皇历二月十三日南海神诞辰日,当地居民及附近的船民都要来波罗庙进香拜神,祈求平安。 殷无恙等在庙前码头下船,登岸拾级而上,便是气势宏伟的南海神庙。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题过一首《南海神东庙》:“大海更在小海东,西庙不如东庙雄;南来若不到东庙,西京未睹建章宫。”诗中所说的东庙便是扶胥的南海神庙,西庙在西关前行首陈焘洋府旁边。广州人把流经城南的珠江叫做海,以扶胥神庙为界,以西为小海,以东为大海。 神庙的第四进才是海神大殿。绿色琉璃瓦屋顶,中间有双凤飞翔、鳌鱼倒悬等纹饰的琉璃瓦脊,上部有两条躯体弯曲作腾飞疾走状的苍龙。殿内正中偌大的神龛中供奉着头戴王冠、身着龙袍、手执玉圭的南海神。殿内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前来朝拜。 殷无恙朝功德箱投入一枚银币,取了一束香点燃。鲁恩附殷无恙耳边轻语:“菲利浦,你看中国的信徒是那么的虔诚,中国海神真会显灵?”殷无恙把香插进铜炉,说:“中国人有句成语:心诚则灵。欧洲其他国家的船长大副二副们,都去黄埔附近的神庙朝拜过。” 马克插话道:“可是法国、西班牙、荷兰、丹麦、瑞典等国的船长拜过中国海神,还是发生过海难?” 殷无恙悄声道:“这话没错,宗教及鬼神崇拜,实际上是一种精神寄托。就如我们沐浴着上帝的光辉,可是一旦生病,还得求助于医生。” 庙司对这伙西洋船员非常友好,他叫中国香客稍候,请西洋艄手先拜。众水手学殷无恙的样跪在中国神面前。各人按照自己的心愿默默祈祷。 殷无恙用汉语祈祷:“中国南海神,在下是英吉利通译殷无恙,携英吉利商船大副二副及水手向您叩拜大礼,恭请海神保佑返航的商船一帆风顺,人货平安。” 在殷无恙祈祷之时,易经通带翁七急匆匆而入,焦虑万分等待殷无恙祈祷完毕。 殷无恙从蒲团上爬起身,翁七趋步向前急道:“殷先生,我家老爷潘大人请你立即去馨园。” 扶胥镇到广州约有五十里,殷无恙乘快蟹赶回广州已是戌时。回十三行住处取了药箱,殷无恙叫易经通回家休息,他随翁七过渡到河南岸,一路小跑进了馨园。 馨园经过馨叶拾掇,变成一处中西合璧的江南园林,小桥流水,荷池水榭,假山凉亭。园中有许多西洋装饰物:铁制灯柱、青铜雕像、石雕喷泉、花格护栏,它们和十三行夷馆区的装饰物相差无几。庭院到处悬挂着辟邪的红灯笼,殷无恙第一次来馨园,他无心欣赏灯光下的夜景,随着翁七匆匆进入一幢灯火通明的屋舍。 潘有智的房间,陈列着许多富有童趣的西洋摆设:圣诞老人、不倒翁、搭成欧式尖顶建筑的积木、黑熊玩具,还有一只地球仪。房间的小主人有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的额头敷着一块湿毛巾。馨叶、彩珠、潘振承焦急地围着有智。 阿娣跑进来,说:“洋医来啦。” 一身唐装的殷无恙应声进来,额头汗水>.99lib?淋淋。 三人立即转过身向殷无恙打招呼。殷无恙拱手道:“免礼,让我看看智儿。” 殷无恙坐有智床前,伸手摸有智的额头,额头热得烫手。殷无恙接着翻开有智的眼皮看,撬开有智的嘴巴观察舌苔,最后从药箱取出可以伸缩的铜管听诊器。 馨叶焦急心疼道:“都两天两夜了,先是乍寒乍热,后来高烧不退。” 彩珠道:“请过两个郎中,病情越来越严重。” 潘振承摆摆手,示意妻妾不要吱声。殷无恙举着长管听诊器,将大头贴着有智的胸部静神听诊,不时地移动。殷无恙直起身子,嘘一口气说道:“是疟疾。不算什么大病。我正好有治疟疾的药。”殷无恙打开药箱取药,将白色药末化水,“这种药名叫金鸡纳霜,原产地在爪洼,由荷兰的药剂师配制。” 殷无恙在馨叶的配合下,给有智服药。 殷无恙站起来,彩珠伸去一条毛巾,殷无恙接过擦汗。 潘振承陪殷无恙上客厅坐。殷无恙新奇地打量厅里的洋摆设,坐到西式沙发上。 潘振承从阿娣手中接过茶,送殷无恙手中。殷无恙接过茶,看一眼焦灼不安的潘振承:“启官不必过于忧虑,疟疾患者我治过上百例,从未失手。” 潘振承略为宽心:“这种病是不是中国郎中常说的寒热或瘴疠?” 殷无恙道:“那是不明病因才这样说。中医有不少误诊,但中医又有许多令人惊叹的地方。我很想与中医交流,可一直未能如愿。” “怎么回事?” “他们没一个瞧得起我,把我看成巫医。” “他们不了解你。” “不完全是这个,他们骨子里蔑视夷人。” 潘振承深有感触地叹道:“中国从皇帝到百姓,都是这样。他们对西洋太缺乏了解了——唔,是他们根本就不想了解,总是习惯于用俯视的目光看待外面的世界。” 天色微明,曙光初照,鸟语花香的馨园沐浴在橙红的晨曦中。殷无恙斜靠在沙发上打盹,身上盖着一床西洋绒毯子。潘振承望着户外越来越明亮的天色,越发地心焦意躁,背着手在客厅踱来踱去。 屋里传出馨叶惊喜的叫声:“智儿醒啦!智儿,智儿!” 殷无恙猛然醒来,随潘振承进了有智房间。 殷无恙坐有智床前,伸手试有智体温。 馨叶激动道:“智儿,是这位神医治好你的病。” 有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黑黢黢的眼睛滴溜溜打量一身唐装的殷无恙:“你是洋人?” 殷无恙点点头:“是洋人。”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荷兰人?瑞国人?” “英吉利人。”殷无恙的蓝玉眼透露出温厚的光泽。 有智的眼神始终闪烁着探究的神采:“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也像天空和大海一样蓝。”殷无恙用略带自豪的语气答道。 “为什么大清人的眼睛是黑色?” “人种不同,就像菊花,有白色的,有黄色的。” “其实都是一样的花,对吗?” “很对,非常对,十分正确。”殷无恙很少听中国人这样评价西洋人,尤其是一个中国小孩。 有智的眼神充满疑惑:“可是他们叫你们鬼佬、红毛鬼、蛮夷。” “你听到过啦?” “我阿爸就叫过,叫你们鬼佬。” 殷无恙笑道:“他是在外面说习惯了,一时难改口,他心里可能不这么认为。小弟弟,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们不是蛮夷。” 殷无恙惊奇道:“哦,你说得这么肯定?” “你给我治好了病,广州的郎中却没治好。” 殷无恙沉默稍瞬道:“小弟弟,话不能这么说,有的病,我治不好,他们能治好。” 有智仍出神地看着殷无恙,回味洋医说的话。 殷无恙和蔼可亲地朝有智扮了个鬼脸:“小弟弟,你没话可说了吧?” “你们能造很大很大的船,可是中国船,越造越小。” “那是中国不愿把船造大。你不知道在中国的明朝,有个叫郑和的太监,他出海远航乘坐的船,比现在的西洋船还要大好几倍。” 有智疑惑不解道:“为什么现在中国要把船造小?” 殷无恙微笑道:“小弟弟,现在你服药,等你病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交流,我们同你阿爸一道专门讨论中国为何要把船只造小。” 就在殷无恙给有智治病的第三天,广州发生官兵毁船的大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侍尧下令官兵毁船,绝非心血来潮。 旗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旗人盘马弯弓夺天下,却奈何不得盘踞在台湾的郑成功家族。清廷平台历经三十四年,死伤将士糜费国帑无数。收复台湾的第二年,康熙帝恩准开海贸易,仍对出海商人及船员严格限制,出海须族人保结,在地方衙门领取印票执照。郑氏家族是海商世家,凭藉坚船利炮同朝廷抗衡数十年,为防患于未然,清廷对船只的大小也作出严格限制。规定民人只能建造并驾驶单桅船,禁止携带枪炮等武器出洋。 单桅小船如何经得起大海惊涛,如何抵御拥有火炮的海盗?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帝高抬贵手恩准五百石(约折四十四吨)双桅商船出海,仍对梁头尺寸、携带食米、船员人数等严格限制。雍正年间,鉴于海盗猖獗,雍正帝恩准每船可携土炮二门,火药不超过三十斤。由于严厉的官员问责制,官员害怕土炮火药以资贼船,上谕无法得到执行。乾隆十一年,福建引发福安教案,次年,朝廷规定:“福建省牯仔头,桅高篷大,利于走风,未便任其置造,以致偷漏,永行禁止,以重海防。” 福建的造船业遭受重创,致使广东的造船业步入繁荣,潮州、广州、雷州船坞云集,瞒天过海打造违禁船只。新船下水,必须经地方衙门验收注册。五百石载重量船只的极限尺寸,梁头不得高于一丈八。梁头高度须站在梁头朝下测至水面的距离,量尺是否垂直,水面波浪如何扣除,船只是否完全空舱,则大有名堂。倘若买通验船官,超标船只照样可通过验收。因此,广东的新船通常都能载重六七百石货物。 不过,广东的新船与暹罗的新船相比,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暹罗与加尔各答是亚洲两大造船中心,加尔各答造西洋船,暹罗造唐船。暹罗的造船工匠全部来自闽粤,使用当地价廉质优的木材,最大的船可达五千石。以家族为集团的唐商垄断了南洋各商埠的贸易,唐商分为两种,一种是落地南洋数代的华侨,有的仅仅是跑南洋贸易的闽粤海商。 闽粤两省执行朝廷的船政,向来广东松于福建。雍正初年,新帝继续执行康熙帝饬令的“禁南洋”。福建督抚上折子向雍正帝诉苦,我们严格执行了上谕,把违式船只全部销毁,然而广东仍有违式船只,仍有可能贩米去南洋接济贼船。其实,贩米去南洋接济贼船是一个虚假情报,先帝康熙偏听偏信,妄加猜测,以为南洋真的盘踞大批反清复明的汉人。 南洋盛产大米,即使反清贼船麇集,也不需要购买昂贵的中国大米。两广总督孔毓珣不敢奏明他调查的实情,万一南洋的汉人起事,谁担当得起?孔毓珣在奏折中恳请皇上恩准现有的违式船只免销毁,保证以后严禁打造违式船只。雍正帝朱批:“廷议渔船(含商船)仍照旧式,甚是。总之,海禁宁严勿宽,余无善策。尔等地方大吏不可因目前利便而贻他日之害。” 孔毓珣只好下令销毁违式船只。进入乾隆朝,广东的违式船只又开始泛滥。年初,广东琼崖道郭松年擢任福建按察使。琼州与雷州隔海相望,郭松年对雷州阳奉阴违打造违式海船了如指掌,到福建赴任后决定捅漏子,上折子禀明实情。乾隆大怒,斥责李侍尧:“隐情纵奸,若广东督抚严禁,奸民何以胆敢打造驭乘违式船?姑息养奸,实助南洋贼民起事反清!” 素以胆大泼辣著称的李侍尧七魂吓去八魄,助贼反清,这顶帽子谁担待得起。李侍尧做事向来果断神速,他没有会知广州将军、广东巡抚、粤海关监督,更没同外洋行、福潮行、本港行的行首通气。督标直辖左、右、中、前、后五个营,五个营全部驻扎广州。李侍尧亲点五个营官,营官再抽调千总、把总,及骑兵若干,分赴除广州、澳门之外的粤海关五大总口。 动身前,李侍尧召集五个营官面授机宜:一、在当地绿营的协助下锁扣明显违禁的船只,其余违式疑船交海关总口处置;二、捣毁打造违式船只的船坞,拘捕不法坊主,交当地知府衙门判决,酌情判杖责、罚款、枷号、流徙琼崖等罪;三、违式船只在当地官员的监督下公开销毁,大造声势,以示严明大清船政的决心。李侍尧这三条并非无懈可击,违式疑船交海关总口处置,不难想象总口将会如何处置:销毁违式船只,势必重创这些口岸的沿海贸易,海关总口完不成税收,只能在罚款上想办法。交了罚款,便会将违式船只暗中放行。李侍尧不想逼得海关和海商都没退路,死扣船政律条,不利于广东的外洋贸易。 广州是李侍尧查禁违式船只的重点。 在殷无恙给潘有智治病的第三天,督标营兵突然出现在珠江水系各港口和船坞,先把载货梁头高于一丈八尺、空载梁头高于二丈五的违式船只锁扣,其他违式疑船交海关广州大关处置。各船坞事先进行过踩点和暗访,不法坊主一律押送广东按察使衙门。 广州是对外通商口岸,碇泊西洋船的黄埔不在查禁之列,李侍尧把重点放到查禁南洋船上。南洋番船在广州城南约十里长的码头卸货载货,李侍尧锁扣了违式番船后,饬令承办暹罗等南洋贸易的本港行与海关吏胥一道,配合督标营官对番船番商进行甄别。凡没有南洋番王颁发的王牒,一律以假番船番商论处,收缴船货船只,人犯交臬司衙门重判。甄别的结果令人吃惊,竟有七成假番商番船。 李侍尧还对暹罗等南洋船的碇泊地作了重大调整:“兹后暹罗等南洋船,碇泊黄埔西港,若确有必要进省河,须经粤海关船房核准,持粮驿道特办船牌。”大船碇泊黄埔西港,货物靠小船驳运往后广州,将大大增加贸易成本。 李侍尧严明大清船政最引人瞩目的一笔,是把违式船集中到粤海关前的水域公开销毁。广州万人空巷,涌到海边看烧船。潘有智的病情迅速好转,潘振承和殷无恙站南岸看烧船。这场轰轰烈烈的严明船政行动,对十三行没有直接的影响。故而潘振承以平和的心态向殷无恙介绍大清船政。潘振承有一句话不便道出:“李总督烧毁违式船只,与其说是烧给广州民众看的,不如说是烧给皇上看的。惟有把声势造大,禀圣的奏章才好施展妙笔。” 戌牌时分,北岸烧起几堆篝火,所有的违式船只陆续到位,一字排开,共有十二艘,其中七艘为跑暹罗的船,三艘是跑东瀛的船,二艘为往来福潮的船。潘振承很清楚,违式船只远不止这些,其他的违式船只如何处置,潘振承一时尚不明了。靖海门的河岸放有三排桌子,分别坐着两广总督李侍尧、广州将军增海、广东巡抚钱度、粤海关监督德魁,以及司道府县的正堂官和广州千总以上的武官。东炮台鸣炮三声,李侍尧下令烧船。违式船只堆了柴草,点燃后烈焰熊熊,火光映红了整个江面及广州城上空。 十三行的洋商全部站到露台,朝东南方向的江面眺望。约九时,江面的大火熄灭,殷无恙回到房间写日记:中国沿海的商民需要对外贸易99lib?,而中国君臣只要朝贡贸易。对外贸易必须互通往来,而朝贡贸易只需坐等。华商出洋贸易受的限制,比外商来华贸易还苛刻。为切断国内商民与海洋的联系,船越造越小,我今天就亲眼目睹官兵焚毁违规大船的恶性事件。 听潘启官说,禁造大船还有一个深层原因,北京的皇帝担心沿海的汉人流亡南洋反清复明,大船便于大陆的中国商民通贼。我问潘启官这股贼民的势力有多大,他说绝大多数是逃避官府压榨到海外寻求生存的良民,真正的贼民寥寥无几,掀不起什么大浪。因为我治好了他宝贝儿子的病,潘启官同我讲了不少不敢公开讲的心里话,他悄悄告诉我:“旗人皇帝在心底仍把汉人当成贼民来防范。” 朝贡贸易和防范汉人构成了奇怪的中国船政。中国的愚蠢做法,与世界列强的新潮流背道而驰。但中国君臣,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机正在向他们逼来。 声势浩大的严明船政行动,给暹罗南洋贸易和福潮沿海贸易致命打击。这两块贸易分别由本港行和福潮行承办。本港行总商罗牯、福潮行总商石如顺不约而同把目光盯上外洋贸易,发誓要挤进十三行公行分一杯羹。 第四十五回 严济舟暗唆大联合 李侍尧食言裁公行 严济舟暗中唆使麦克同罗牯、石如顺联合,条件是事成后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严济舟的计谋果然奏效,李侍尧收十万贿银,宣布裁撤十三行公行;潘振承既输钱财,又失面子,在蔡逢源的鼓动下,暂时保住了行首的位子;失去公行垄断的十三行面临牙散商人的竞争,罗牯跑到澳门去接待外商,他捞到一条重要的商讯,捷足先登,把广州的绿茶全部吞下!

暗唆联合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麦克又被巨大的悲痛笼罩着。他在夷馆前的小广场徘徊,想不明白琳娜为何放弃身贵名显的爵士夫人头衔,下嫁一个平民出身的葡萄牙退役军人?麦克后悔不迭,当初送琳娜去澳门,多给琳娜体贴,那个葡萄牙下流坯就无隙可乘。 麦克低头沉思,信步来到西关闸前。两支长矛架在麦克的胸前,汛兵大声斥喝:“鬼佬止步!” 麦克叉着腰,傲慢地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大英帝国爵士、东印度公司广州大班。” “不管你是何人,朝廷有令,鬼佬未经特许,不准离开十三行寸步。” 关闸由十三行行丁与西关汛绿营兵联防,麦克定定地瞪着汛兵,凄惨地大笑:“哈哈!我认出你们,是你们把我夫人当囚犯,押送澳门的。”麦克疯了似的揪住一个汛兵的衣领,“你们还我夫人!还我夫人!”麦克接着捶胸跺脚,号啕大哭起来。麦克夫人跟澳门葡鬼私奔的消息十三行无人不知,汛兵一时不知所措。 麦克穿过关闸,扬长而去。 麦克来到沙面的醉仙食舫,坐在包厢里独斟独饮,郁郁寡欢。 严济舟在关闸安插了内线。他接报后,带儿子赶到沙面。舫妹打开包厢门,严济舟、严知寅鱼贯而入,严济舟笑容可掬拱手道:“麦大班,好闲情呀?美酒独斟,别有一番雅趣。” 麦克放下筷子,警惕地瞪着灰蓝色的眼睛:“你们来干什么?我恨你们,恨中国人!” 严济舟呵呵笑道:“老夫知道你恨中国人,但你最恨的是姓潘的中国人。” 麦克门牙咬得格格地响:“我最恨潘振承。” “你知道老夫最恨的人是谁吗?” 麦克愣愣看着神情诡秘的严济舟,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中国话叫什么?同仇……” “同仇敌忾。”严知寅插话道。 麦克终于绽开笑容:“对,同仇敌忾,我们还是有同共语言。” “麦大班,可以坐下吗?今晚由老夫做东。” “随便……不!”麦克坚决挥动手臂,“由我做东!” “我们不分你我。”严济舟说着与麦克交换一下眼神,会意地大笑,坐了下来。严知寅招呼舫妹进来,上两套碗筷,加酒加菜,记在泰禾行账上。 严济舟同麦克碰过杯,碰了碰嘴唇却未饮:“麦大班夜闯沙面,独斟独饮,心里一定有难解的结。” 严知寅插嘴道:“潘振承告密,拆散了麦大班夫妇,还害得——”严济舟在桌底踢儿子一脚,严知寅刹住话头改口道:“潘振承害人不浅。” 麦克长叹:“过去的事,我不想提它。” “麦大班的心结,是无法打破公行垄断,无法说服督抚裁撤公行。” 麦克频频点头:“严大人说准了,打破公行垄断,是加尔各答监事会对我下的指令,不是我要发泄私恨。”严济舟美滋滋饮下杯中酒,“公事公办,好,老夫佩服麦大班为人做事的气度。”麦克惊愕地瞪着满脸愉悦的严济舟:“严大人赞成我的做法?你可是官授行商,十三公行的成员呀?” “麦大班深感不解?”严济舟豆荚眼闪烁不定地向着麦克。麦克拍拍宽大的脑门:“明白了,明白了。你不想看到潘振承长期霸占总商宝座,你是前任总商。” 严济舟优雅地接过舫妹递上的湿毛巾,擦了擦嘴唇,慢腾腾道:“不管是总商、行商,还是散商、夷商,商人惟利是图,只要对己有利,是商人都会去做。”麦克抚掌大笑:“痛快,严大人痛快!你说,我该如何达到目的?” “这种事,老夫只能在暗处使劲,不可在站在明处。老夫是老行商,出卖十三行的利益,同仁还不把我吃了。” 严知寅道:“家父帮你,要冒遭众人谴责的风险,一辈子的名节,弄不好就会毁于一旦。麦大班,你可不能让我老爸白干呀!”严济舟斥责儿子:“你掺和个什么?老夫真心诚意帮忙麦大班。” 麦克豪爽道:“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老麦我喜欢直来直去。” “爽快,麦大班爽快之极。老夫的要求绝不会为难你,做起来易如反掌。严氏泰禾行将成为东印度公司的首席客户。” 麦克道:“我这里没问题。按照你们的新行规,承保权一年归公,一年归私——也就是自由竞争吧。可是,中国人做事不受法律制约,说变就变,谁知明年潘振承舍不舍得放权?”严济舟冷飕飕道:“打破公行垄断,就由不得潘振承。” “很好,如果真能实现的话,公司七百公吨以上的大型商船,全交泰禾行承保。”麦克举起酒杯又放下,“严大人,你说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老夫说过,老夫只能在暗处使劲,遇事你自己要领悟。麦大班,今晚暂且谈到这里,我们不便同出花船,得先行一步。”严济舟向严知寅丢了一个眼色,父子俩起身,拱手向麦克告别。 麦克满眼茫然,他拿起酒壶,仰着脖子灌酒。 严氏父子出了醉仙食舫。“老爸,你真想成全麦克的心愿?”严知寅急不可耐问道。 “怎么说呢?李侍尧与潘振承合穿一条开裆裤。巡抚没有话事权,两年不到,换了钟音、良卿、钱度三任巡抚,李侍尧一手遮天。公行是李侍尧一手复设的,裁撤的希望虽然十分渺茫,但不妨试试看。即使不成,麦克若能联手罗牯与石如顺天天去闹,潘振承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他这个总商,能舒心吗?” “老爸方才怎不向麦克挑明,叫他们三方联手?” 严济舟站住,忧闷地看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和斑斑斓斓的江水,郁郁长叹一口气:“这种事情,能直讲吗?他们八成会同意我的建议,但会看低我,心里骂我是十三行的……不说了,老爸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我老了,总希望让你继承一间称雄十三行的大洋行。” 却说本港行总商罗牯、福潮行总商石如顺,会同督标营官、海关吏胥、臬司正堂一道甄别违式疑船。除臬司正堂董启祚比较固执外,其他人都倾向从宽毋严,适当地罚款了事。忙到第三天午后,总算甄别完毕。 罗牯和石如顺合计后,立即乘轿风风火火赶到十三行求见潘启官。 潘振承和蔡逢源在中国街露天茶座喝茶,谈论官兵毁船,庆幸十三行趁早抛掉暹罗贸易和福潮贸易两个包袱。笑谈间,罗牯和石如顺屁股冒烟朝茶座走来。潘振承道:“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走投无路,大概是来分羹的。”潘振承、蔡逢源站起来迎接罗牯、石如顺。潘振承道:“二位急如星火,定是有要紧事。坐,坐,请坐下聊。” 罗石二人对了下眼,两人事先商量好如何交涉,石如顺性情较温和,由石如顺先破题:“官兵毁船,东南沿海贸易一落千丈,船只越小,风险越大,经不起海浪,打不过海盗,以后谁还敢让货物走海路运送?” 罗牯接茬道:“越是汪洋大海,船只越是要大。官兵毁船,给本港行致命打击。以前,连海里的鱼虾都知道,跑暹罗的唐船,十有八九是闽粤海商。当下突然给他们戴上假冒番商的罪名,船给烧了,人挨过板子,还要枷号流放琼崖。丢那妈,以后还有哪个海商吃豹子胆做暹罗贸易?” 石如顺满腹牢骚道:“不知何人向皇上出这个馊主意,海船不得超过双桅,不得超过五百石,违式船只打造好的也要烧毁,而夷船早就过了万石。” 罗牯气咻咻叫道:“朝廷为何不限制夷船?大型夷船有两百多武装水手,火炮四五十门。跑南洋的唐船出洋只能携带长矛大刀,水手限定二十八人。他娘的,出馊主意的人会烂屁股烂鸡巴!这不明摆着要让海盗抢劫唐船,不给我们活路吗?” 再骂下去,就要骂到总督李侍尧了,蔡逢源敲敲桌面提醒道:“二位说话注意,不可妄议朝政。” 两人收声,眼睁睁地看着潘振承。潘振承慢吞吞道:“二位说了那么多,目的无非是一个,想做西洋贸易。” 罗牯快人快语:“正是这意思。你们做洋行的,随便哪个东主伸出胳膊,都比我们的腰粗。” 石如顺可怜巴巴道:“潘大人,晚生只有丁点要求,企盼分一杯残羹。” 蔡逢源肃然道:“当年十三行一分为三,行商自愿选择哪个行。现在生意不行,就想转行?十三洋行岂不成了你们的客栈?” 潘振承温和道:“二位总商的困难,本商心里有数,也十分同情。可是,十三洋行不是潘某的私产,要众商同意,公行才能接纳你们做会员。” 蔡逢源掏出怀表看,不耐烦说道:“二位还是回去静等消息吧,启官与麦大班有要事商量。” 潘振承和蔡逢源起身朝公所走去。罗牯和石如顺眼巴巴看着二人的背影,罗牯悄悄拉石如顺一下,跟在潘蔡二人后面走,果然看到麦克和通译站十三行公所恭候。看来蔡逢源没有敷衍他们。 石如顺沮丧道:“听潘振承、蔡逢源的口气,没指望了。” “割身上的肉,谁愿?” “算了,以后再不求潘振承了,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罗牯倔强道:“阿顺,别泄气呀,他不同意,我们天天去吵他,吵得他鸡犬不宁,不得安生!” 石如顺是蔡逢源的同乡,过去潘振承也待他不错。“我不想得罪他们,他们说的不是没道理。”石如顺说着朝东关闸走去。 罗牯拽住石如顺:“阿顺,别走哇,我们上食舫喝酒去。” 石如顺情绪低落道:“借酒消愁?唉,去就去吧,只怕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罗石二人的行动全在严济舟眼线的严密监视下。 严济舟得知罗石二人要上十三行码头西侧的紫洞艇喝酒,叫上严知寅,由儿子搀扶着出了泰禾行夷馆。 严氏父子与罗石二人在夷馆前小广场相遇。 严济舟病蔫蔫的,儿子一只手扶着父亲,一只手用手帕给父亲擦汗。石如顺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严济官,你怎么啦?” 严济舟喘着气道:“老毛病了,听到不好的消息,心里就憋得慌,浑身出虚汗。” “是何消息?”罗牯问道。 严知寅装出万般焦虑的表情:“夷商强烈要求裁撤公行,麦大班三天两头上公所、上督府吵闹。潘启官为维护十三行利益,不得不阳奉阴违,让麦克连连碰钉子。麦克火了,扬言要联手本港行、福潮行的总商,一道联名递呈请愿书呢。” 严济舟惊慌失措地用手扯严知寅衣襟,示意他不要说。严知寅立即改口:“二位莫听晚生胡言乱语,没有的事,晚生无中生有。”严知寅说罢,重新搀扶着父亲朝前走。 罗牯追上前:“严大人,严少东,我和阿顺想请你们上食舫饮酒。” 严氏父子停下,严济舟歉意地摇摇头:“多谢美意,老夫不能领情,还望见谅。” 严知寅道:“我和家父过海去海幢寺,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公行免遭裁撤。” 严氏父子下了码头,乘渡船过海。罗石二人站在码头上,望着渡船朝海幢渡口驶去。罗牯用手肘碰了碰愣神沉思的石如顺:“阿顺,你看严家父子说这话是有意暗示,还是无意泄露?” 石如顺道:“人心隔肚皮,我猜不透。若是有意暗示,他真是个卑鄙小人,一个曾任行首的老行商,竟会出卖十三行?” “管他娘的!夷商真能与我们联手,力量就要大多了。” “如果公行真被裁撤,我们还乞求加入十三行,蠢猪都不如。” “洋行生意,你做,我做,大家都可做。” “牯仔,走哇,我们边喝酒,边商量如何跟麦大班密谋大联合。” 两人呵呵大笑,牵着手下了码头,乘扒龙上紫洞艇。 却说潘蔡二人回到公行,请麦克和英籍通译傅坎南进公所茶室饮茶。傅坎南是殷无恙的学生,目前尚处实习阶段。他和麦克相互补充,交谈非常顺利,但观点却针锋相对。 麦克屁股落座便直奔主题,阐明裁撤公行的理由:“撤销十三行公行,其实有利于双方。行商虽然丧失垄断性特权,可是,来华的外商将会激增,贸易额自然会增大,中国的对外贸易将有大发展。” 蔡逢源哭笑不得:“那是中国的对外贸易大有发展,十三行自身的利益呢?” 麦克有备而来,振振有词道:“你们是官商,是朝廷的贸易官,怎么不为国家着想?” 蔡逢源愣了一愣,理直气壮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全是从国家的利益出发。眼下官兵毁船,朝廷的目的非常明显:限制对外贸易,维持朝贡贸易。既然是维持朝贡贸易,一切都得按老章程办。” 麦克冷笑道:“解散公行,就没人承办贸易了?中国有句俚语:死了姓张的屠夫,还有姓李的屠夫,肉上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蔡逢源反唇相讥:“麦大班所言极是,打破垄断,自由竞争,确实有利于中国的对外贸易。然而你们英国发动海战,封锁海道,阻止法国商船来华贸易,意欲称霸海疆,垄断对华贸易。这就是你们的自由竞争法则?” 麦克张开手臂大笑:“没错,没错,禽兽争斗,强者生存,谁强大谁就能存活,理所当然获得更大的利益。过去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强大,它就是国际贸易的霸王。后来它们先后败在英国手中,英国就应该牟取对华贸易的最大利益。这就是自由竞争的伟大法则。” “不错,不错。”蔡逢源亦大笑道,“十三行是中国最强大的贸易集团,照麦大班的逻辑,公行理所当然坐拥外洋贸易的垄断权。” 麦克愣了一下,激动地摆手:“NO,NO,公行垄断一旦打破,中国的对外贸易将会一片繁荣。” 蔡逢源绵里藏针道:“麦大班言之有理,如果打破东印度公司垄断英国对华贸易,英国的所有公司和港脚商人都能自由参与对华贸易,英国的对华贸易那该多么繁荣啊。” 麦克一时语塞,嚅了嚅嘴唇讷讷说道:“源官,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蔡逢源脸上绽开得胜的笑容:“将心比心,这样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麦克避开蔡逢源的锋芒,把脸转向潘振承。潘振承不动声色,默默地品茶。麦克急切道:“启官,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一向公道,你得说几句呀。” 潘振承仍慢悠悠品着茶,他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麦大班一向讲求公平,倘若我站出来说话,就是二对一,麦大班又要提抗议了。” 蔡逢源笑道:“麦大班,你回本商的话呀?东印度公司垄断对华贸易,港脚商人都恨不得咬你们一口。” 麦克愣怔许久,兴奋地拍打沙发椅扶手:“我们的对华贸易专利,是英王批准的。其他商人想参与,就是违法。” 蔡逢源接过话茬道:“我们的对外贸易特权,是皇帝赐予的。其他商人做洋货贸易,就是抗旨不遵。” “我们的专利,虽经国王批准,但提议权在内阁、表决权在议会,这是民主,代表着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麦大班,我们不愿听你的奇谈怪论。无论你怎样说,还都是一回事,你们东印度公司喜欢垄断,我们十三行公行也喜欢垄断。商人不牟利就不是商人。你这种高调,还是到你们英吉利番王面前去说。” “NO,NO,NO,我们东印度公司并不喜欢垄断,至少我个人不喜欢公司独占英国的对华贸易。可是——”麦克想了想,诡谲地笑道,“用你们的话来说,钦命在身,身不由己,本大班只有执行啰。” “麦克,你言不由衷。” 麦克表情严峻地站起来,庄严肃穆道:“我,麦克米伦,英吉利首席驻华商务代表郑重请求,大清国首席贸易官潘启官,上英吉利首都伦敦,向英吉利通商大臣递交请愿书,要求英国撤销东印度公司的对华外贸专利。” 蔡逢源用蔑视的语气道:“哼,堂堂大清贸易官,岂会屈尊去蕞尔英夷?岂能去求英夷的通商小吏?” 麦克得意道:“你们去不了西洋?你们船小去不了,人也不敢去。可我们能来你们中国贸易。潘启官,我只要你一句话,请愿书你递不递?” 蔡逢源不等潘振承回答问道:“如果启官不递呢?” 麦克哈哈大笑:“你们害怕打破垄断,害怕自由竞争。” 潘振承道:“我们不怕。本商还可以附和你的观点,同意裁撤公行。” 麦克和蔡逢源不约而同露出惊诧,潘振承不慌不忙喝了口茶说道:“麦大班要有足够准备,本商可以立即转呈,但总督是否同意,本商却不敢担保。” 麦克开心地笑:“启官果然痛快。你若愿意帮我们说话,我愿意按中国人办事的惯例,孝敬李总督十万银票。” 蔡逢源问:“是公开捐输,还是私下贿赂?” 麦克诡辩道:“我相信中国人形容他们官员的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潘振承微笑道:“老麦想试试中国官员的清浊,就试试看吧。本商违例带你晋见总督。” 潘振承同麦克出了东关闸。潘振承点了两顶轿子,叫麦克坐上去。麦克有些迟疑:“启官,你不怕受罚?”潘振承道:“如果我没记错,麦大班年逾五十岁。官府虽然禁止外商乘轿,但对老弱病残的外商,还是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适度地怀柔的。” 麦克扶着轿杠,气呼呼说道:“我真不明白,华尊夷卑的歧视性法规,对你们国家究竟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我不同你讨论这个,你还是多想想晋见李总督的结果吧。”潘振承上了轿,吩咐起轿。 晋见李总督的结果在潘振承的意料之中。 麦克行过鞠躬礼,直接诉说裁撤公行的请求,呈上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李侍尧把脸一沉,从麦克手里接过银票,暴跳如雷抓成一团,摔到麦克脸上:“想贿赂本总督?瞎了你的狗眼!你给我滚出去!” 麦克流露出慌乱的神色,后退几步:“总督大人,这是给您的……给总督衙门的报效银,如果嫌少,可以加到十万。” 李侍尧的鹰隼眼如锥子扎向麦克:“报效?我堂堂大清国,还没穷到收夷人报效银的地步!”李侍尧坐回到公案前,指着麦克和潘振承,“你们都听着,只要我李侍尧在总督位子上呆一天,公行就得保留一天!裁撤禀帖,不得再呈!” 潘振承拾起掉地上的银票纸团,塞进麦克的上衣口袋,拍拍麦克的宽大的肩膀:“麦大班,走吧。” 晚上,麦克召开公司会议。麦克窝了一肚子的火,先把办事处副主任艾登骂个狗血淋头:“不是你出贿赂的馊主意,我怎么会受总督的侮辱?” 艾登低下头,默不作声。麦克骂干了口,咕嘟喝了一口茶水,悻悻恨恨道:“中国总督,保守、固执、傲慢、刻薄。看来,我们得告御状,让中国皇帝了解广东的实情,还要让他明白打破垄断,实行平等自由贸易的好处。” 艾登立即附和:“对,对,上次是弗雷特一人告状,现在我们动员所有在华外商联名告状,效果会大不一样。”艾登说着转向殷无恙,“菲利浦,你是中国通,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坐在角落的殷无恙站起来说道:“十分抱歉,恐怕我不能够赞同你们的做法。理由有三点:一、我们只能与行商磨合,而不是摩擦不断;二、我们提平等自由贸易,既不现实,还会激起中国官方的反感,我认为提扩大对外贸易较为适宜;三、他们不转递我们的请呈,我们的声音传递不到北京。” 麦克怫然不悦道:“你总是与我唱反调。” 殷无恙道:“麦克米伦先生,你来华这多年,怎么还没弄明白,在中国皇帝和官员眼里,我们只是朝贡者,而不是贸易商。” 麦克举手愤然一劈,“我就是要把颠倒的是非颠倒过来!” “中国的朝贡制度,有两三千年的历史,这能一朝一夕改变吗?” 麦克嘲讽道:“我今天才发现你是个真正的中国通,瞧你脑后那条猪尾巴。” 殷无恙严肃说道:“请你说话注意自己的身份。” 麦克咄咄逼人:“你是什么身份?英国传教士!可你的行为却越来越像中国巫师,居然唆使英国的水手去祭拜中国海神。”坐麦克旁边的艾登轻轻扯了一下麦克衣下摆,模棱两可道:“麦克米伦说得有理,菲利浦的言论也有一些道理。麦克米伦,能不能允许菲利浦把要说的话说完?” 麦克不耐烦道:“说吧,说吧,尊敬的切斯特·菲利浦牧师。” 殷无恙没计较麦克的冷嘲热讽,以平和的心态说道:“我们总是抱怨在广州受到不公正待遇,一意孤行挑战中国的贸易制度。我认为我们应该冷静客观地评估广州贸易。据来过广州的欧洲商人普遍反映,世界任何一个港口,都比不上来广州贸易更便利、更安全,更能赢利。” 麦克气呼呼地打断殷无恙的话:“你想过一个主权国家应该保持的尊严没有?想过欧洲贸易商忍受的屈辱没有?想过他们严重违反国际法没有?” 殷无恙沉默一瞬说道:“也许荷兰商人的原则值得我们参考,贸易商首先考虑的是赢利,其次考虑的还是赢利。” “不对,帝国公司怎能效仿一个连国王都没有的破落国家?经济利益至上是荷兰在全球贸易中节节败退的根本原因。我郑重声明,帝国公司负有控制东方的崇高而伟大的政治使命。” 凯尔走进来,凑麦克身边说本港行商会会长罗牯、福潮行商会会长石如顺求见。“我讨厌中国商人!”麦克厌恶之极地挥挥手,“叫他们明天来,我现在有要事。” 凯尔犹豫片刻,走到门边又停下,“麦克米伦,石顺官说愿意跟我们结盟。” “结盟?莫名其妙!”麦克瞪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凯尔,猛然想起昨晚严济舟在沙面食府的包厢,同他说的那番谜语般的话。谜底似乎就是同本港行、福潮行联合?麦克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门:“对对,他们是受指使前来的,我头昏脑涨,差点连君子协议都忘了。” “麦克米伦,是谁指使你?你和谁有君子协议?”殷无恙满脸疑窦问道。 “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秘密,你做你的三流牧师兼医生,不要过问商业上的事情。现在我宣布散会。” 麦克的神情像开了一个成功圆满的会议,喜笑颜开,大步走到门边,拍打着凯尔的肩膀:“凯尔,幸亏你没有执行我的错误决定下楼下逐客令,走,我们下去迎接同一条战壕的盟友。”

裁撤公行

第二天辰时,潘振承乘坐的渡船停靠十三行码头,看到麦克站码头上朝他打招呼。潘振承上了台阶,问道:“麦大班站码头守候,有何要紧事?” 麦克目光闪烁道:“启官是在装糊涂吧?老麦除了执行打破垄断的公司命令,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潘大人,这是我们要求裁撤公行的请愿书,里面还夹了一张十万银票。” 潘振承未去接麦克递上的信封,无可奈何道:“我说老麦,你怎么老是一根筋,昨天见到李总督,你碰壁还没碰痛?” 麦克举着一只拳头,做出宣誓的姿势:“我宁可碰得头破血流,也要为自由贸易而奋斗。” “我的态度一如既往,全力支持你裁撤公行的禀愿。只是,我们的共同意愿,李总督不会答应。” “你怎么知道?” “不瞒你说,我与李总督是推心置腹的朋友,我还能不了解他?倘若你还不肯认输,我们不妨打个赌,如果裁撤公行,这十万银票归?99lib.我们公所出。” “一言为定!启官做事果然痛快。那请吧。”麦克惊喜交集,做了个恭请的姿势。 潘振承愣了一下:“真的去见总督?好吧,我可以把结果提前告诉你们:李总督万万不会同意裁撤公行。” 麦克拍拍自己的脸膛说道:“用你们中国话说,夷人脸皮小。如果本港行罗牯官、福潮行石顺官请求你上总督衙门,脸皮是小,还是大呢?” 潘振承又愣了一下:“面子够大了。想不到……你们串通一气?” “不是串通,是联合。牯官、顺官在城门外等您,一道去晋见李总督。” 李侍尧昨晚收到傅昶来信。傅昶乃当朝第一辅相、领班军机大臣傅恒的胞兄。傅昶挂名镶黄旗副都统,闲居京师做寓公,是个不问朝政却对朝政了如指掌的人物。傅昶在信中三言两语谈了征缅大事,提醒李侍尧不可作壁上观。 中缅战争起于乾隆三十年,征讨非常不顺,吃败仗的官员均受到严厉处罚,曾任两广总督的大学士杨应琚被赐死,征缅将军明瑞在清军溃败后自杀。乾隆三十四年初,震怒焦灼的乾隆派出他最宠幸的傅恒率满蒙精兵出征。征战异常艰辛,清军死伤惨重。鉴于缅甸多河川,傅恒等主帅提出水陆并进的作战方案,一面打造船只,一面奏请皇上从广东、福建调来水师。李侍尧在广东水师出征前召开誓师大会,激励将士杀敌立功,不辱大清水师崇高荣誉。 臣子效忠皇上,理当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李侍尧曾有行武的经历,号称军中儒将。他觉得应该主动请缨,前往驻扎在蛮莫(中缅边境地名)的广东水师营督战。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前途无量。倘若像杨应琚、明瑞那样吃败仗,他既不会效仿杨应琚等皇上赐死,也不会像明瑞那样跟着将士溃逃后畏罪自杀,李侍尧为自己设计了一条退路,倘若战败就跟敌军同归于尽,为国捐躯。 李侍尧作事向来够威够胆。打定主意殉职,便开始考虑后事。这时,李十四进入书房,禀报潘振承、罗牯、石如顺,还有夷商班主麦克求见。“不见。”李侍尧板着脸,干脆利落说道。李十四抬腿出书房,李侍尧叫道:“你回来,带他们上西花厅。” 李侍尧猜想他们又是为公行裁撤事。昨天麦克向他献一万两银票,遭李侍尧拒绝后,麦克以为嫌少,说可以增加到十万。李侍尧作好死的准备,顾怜家人以后的生计,还得报效提携他的傅王爷,手头缺的就是银子。 李侍尧大步进入西花厅,露出吃惊的表情:“今天刮的是哪阵风,广东口岸的四位商首全来啦?” 四位商首向李侍尧行礼,李侍尧先招呼四人坐下,然后坐上主人席,手中旋转着钢球,声音既傲慢,又意味深长:“四位来本府,为的是啥事呀?” 麦克起身,躬着高大的身躯托着一封信呈献给李侍尧:“这是我们的请愿禀帖。” 罗牯紧接着说话:“李大人不必急着看,夷人写的汉字难认,禀帖暂且存档,等我们走后再拆开细看。”石如顺补充道:“禀帖的内容,一言以蔽之,就是裁撤十三行公行。” 李侍尧捏着信封,在心里琢磨着他俩人的话外音。突然,李侍尧把信封重重往几案上一拍:“麦克,本督说过,裁撤禀帖,不得再呈。你为何把本督的话当耳边风?” 麦克额头冒汗,战战兢兢道:“这次和上一次情况发生变化,我们三方联合,商量——” 李侍尧不等麦克说完,封住他的嘴:“堂堂总督衙门,有你夷人说话的地方吗?你立一边去。”麦克退到门边垂手侍立,灰蓝色的眼睛骨碌碌偷看李总督。 李侍尧转为和颜悦色:“三位商首,广东口岸的大事,本督只和你们商量,夷商无权参与。”石如顺、罗牯受宠若惊道:“谬承制宪大人抬举。” 李侍尧看一眼表情复杂的潘振承,再把目光投向罗石二人,放下钢球,饮了一口茶水说道:“裁撤洋行公行,本督洗耳恭听三位的高见。少数服从多数,本督就不自作主张。” 罗牯站起来,粗着喉咙大吼:“本港行全体牙商,强烈要求裁撤十三行公行!” 石如顺接着站立,声音略比罗牯低,仍然十分高昂:“福潮行全体同仁,完全赞同裁撤公行。” 李侍尧站起身,走到潘振承跟前,“三票已出两票,潘总商,你们西洋行呢?”李侍尧的口气相当温和,但那对鹰隼眼却透露出不容否定的目光。 潘振承虽然对公行的存在喜忧掺半,几度设想裁撤公行,但他不愿看到这种方式,这分明是算计!潘振承无可逃避,只好站立起来,满脸不情愿答道:“末商本人赞同裁撤洋行公行,然而十三行内部意见尚未统一。末商打算回去——” “潘启官,你是十三行总商。”李侍尧口气严厉地打断潘振承的话。 三票已出两票,即使投反对票也照样通过。潘振承咬了咬牙,赌气似的说道:“本商冒昧代表十三行全体同仁,接受裁撤洋行公行。” 李侍尧露出悦色:“好,潘大人一语定乾坤,初议就这么定了。本督立马知会粤海关,假若德魁没意见,即出关牍,裁撤十三行公行,不得申诉复议。” 端茶送客,麦克、石如顺、罗牯兴高采烈出了西花厅。潘振承满腹心事,落在后面走。李侍尧的变化出人意料。潘振承总觉得内有蹊跷,是何原因,实在难以揣测。 出了总督衙门,麦克等三人站台阶下等他,石如顺恭敬道:“谢谢启官支持我们的禀请裁撤的行动,罗牯和麦克说要上沙面食舫庆贺,我们恭请启官赏脸。” 潘振承冷冰冰道:“你们的一片好意,本商心领了,但本商没空。” 麦克道:“潘启官,你和我打赌赌输了,心痛那十万银票吧?” 潘振承平静道:“愿赌服输,麦大班请放心,我会付你十万银票。” “启官误会了,那是一场玩笑,不必当真。”麦克得意地笑道。 潘振承的疑窦,到第二天有了大致的答案。将军府戈什哈为主子增海买鼻烟壶,说李侍尧昨天下午接到圣旨,皇上派他做钦差特使出使暹罗,两广总督由广州将军增海署任。潘振承仍有疑窦解不开,李侍尧出使暹罗还要回广东,为何迫不及待收银票?昨天,罗牯石如顺的暗示够明显了,按照李侍尧一贯的做派,他从不当面受贿。李侍尧的行为,太反常了。潘振承想起 href='1306/im'>《易经》中的一句话:“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李侍尧的隐秘,自然不可为外人道。 李侍尧接到这样的上谕也倍感意外。早知如此,就不会贪那笔银子。皇上令他前往暹罗发檄文,声讨“贼王”达信。李侍尧立即去臬司大狱,将关押的暹罗海商请出来饮酒,询问情况。潮州籍的海商郑蛟龙说暹罗王达信是他的远房侄子,达信名叫郑信。乾隆三十二年,缅甸军攻破暹罗王城,阿瑜陀耶王朝在腥风血雨中灭亡。阿瑜陀耶王手下的军官郑信率五百官兵在破城时突围,继续同缅甸侵略军作战,乾隆三十四年初光复暹罗,加冕为“郑皇”,建立吞武里王朝。前国君阿瑜陀耶王是经清廷册封的,以前一直有阿瑜陀耶王的贡使来天朝帝京朝觐,清廷认为达信是篡位,不予承认。 李侍尧想,郑信乃我中土侨民,能到异国为王,当属好事。然而,郑信是汉人,朝廷的担忧自有道理。够威够胆的李侍尧做了两件匪夷所思之事:第一件事,将关押待判的“暹罗假海商”全部释放;第二件事,李侍尧在复命折子中声明不宜宣檄,措辞强硬的檄文会激怒达信,当下征缅清军不宜两面受敌。李侍尧不等皇上的回音,率戈什哈飞驰云南边境的清军大营。李侍尧按照自己的意愿向暹罗官员宣旨,避免激化矛盾。暹罗边境土司深感天恩,配合征缅清军行动。 却说东印度公司为公行裁撤事支付了十万两银票。潘振承兑现诺言,第二天赶早把十万两银票送东印度公司办事处。麦克坚持不收银票:“潘启官,开玩笑的事当不得真。东印度公司目的已经达到,我没理由收你的银票。” 潘振承叫伍国莹再送一次,送到办事处会计师彭柏手中。转瞬间,麦克匆匆来到同文行馆,郑重其事把银票放潘振承台面上,态度诚恳地说道:“启官,要求撤销公行我不是泄私愤。我对你个人没有怨恨,前妻被驱逐,不是你坏的事,要怪就怪可恶的歧视性法规。启官,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东印度公司将会在打破垄断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不是针对你个人的,用你们中国话说,叫公事公办。” 当天晚上,从市桥办事回来的蔡逢源得知公行被裁,急匆匆过海来到潘园。 “启官,你不是说李制宪不会同意裁撤公行吗?他缘何出尔反尔?” 潘振承平静道:“他没有违背诺言。他承诺做一天总督,保一天公行。兴许我和石如顺他们进总督府时,李制宪已经得到讯息。” “你内心希望公行裁撤吧?” “老蔡你说哪去了?就算我内心希望裁撤公行,也不愿接受这种方式。他们设一个圈套让我来钻,水波不兴就把我逼到南墙。老蔡你想,当时三票已出两票,我不赞成,裁撤公行的决议照样通过。” “没想到罗牯、石如顺和麦克勾得那么紧。恐怕他们背后有高人出谋划策?” 潘振承望着天穹一弯弦月,默然许久,低头道:“我想,假如真有高人的话,八成是严济舟。他对我长期出任总商耿耿于怀,希望借裁撤公行出一口怨气,他还想重登行首宝座。” 蔡逢源急切道:“启官,为了十三行的利益,为了你我免遭他的报复,你不能让出掌门之位。”

出任行首

收到裁撤公行的关牍,潘振承吩咐行役把公行的匾额取下来,门楣上显出几个陈旧的“十三行会所”的大字。八月天,北方进入秋凉,广州的太阳仍像一团炽热的火球,明旺旺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会所公堂里,两个精壮的行役光着膀子拉风板,带起一股股令人窒息的热风。 公堂的屏壁仍挂着那幅“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仍是那副“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的对联。屏壁前的暖阁仍然摆放着高靠背宽坐板的红木雕花椅,这是行首的宝座,先后有霍鑫耀、陈焘洋、严济舟、潘振承坐过。眼下,红木椅寂寞地空在那儿,众行商不时看看高靠背行首宝座,不时看看潘振承和严济舟。 公堂两侧面对面摆着两排椅子,潘振承和严济舟面对面坐着,他们都是前行首,都是四品官商。其他行商按资历深浅也都面对面坐,众行商面面相觑,公堂鸦雀无声。 蔡逢源坐潘振承身旁,他眯着眼品味鼻烟,内心在紧张地思考:“一定得挫败严济舟登上行首之位的企图。”蔡逢源故意打了一声响鼻,睁开眼睛,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惊诧道:“怎都不出声?裁撤公行没了总商,掌门人还是需要的。老朽建议,行首不计官品资历,谁能化解眼下的危机,谁就做行首。” 数个行商把目光投向潘振承,还有数个行商去看严济舟。潘振承和严济舟都不动声色,似乎在比拼定力。 章添裘站起来说道:“济官胸有成竹,必有高见。” 严济舟身着紫色绸衫,摇着折扇谦虚道:“胸有成竹不敢当,高见亦谈不上。老夫有个设想。李侍尧大人做钦差大臣去了云南,李大人过去对公行褒奖有加,他同意裁撤公行,恐怕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公行对官府的好处明摆着。我们可向署督增海、巡抚德保陈情,要求复立公行。” 蔡逢源一心想推潘振承上去,急道:“这个设想好是好,只是关牍已经加急报送朝廷,说不定皇上已经朱批钦准。奏请复立公行,出尔反尔,增大人和德大人都不会逆龙鳞。” 陈寿年大声嚷嚷:“我们还是听启官的!”倪宏文等跟着大叫,盼望启官拿出救行高招。 潘振承仍沉默着,坐旁边的蔡逢源急得用手肘碰潘振承的胳膊弯。潘振承轻抿一口茶水,润了润被热风吹干的嘴唇,慢条斯理道:“本商不是故作谦虚,实在是拿不出救行高招。至于想法,倒是有些。其一、关牍只是裁撤公行,但十三行还在,我们既然是洋行官商,我们就有理由固执钦命的专权。” 陈寿年翘起大拇指:“高招,此乃高招也。” 潘振承仍然慢腾腾说话:“然而,本港行、福潮行的牙商也有官府帖子。他们要做洋货贸易,不是毫无理由。我主张立即派震彪镖局送急件到户部,要求户部重颁部文,明确规定只有行商可以做外洋贸易,而牙商只能做南洋贸易与沿海贸易。每年朝贡,我们洋行公所对户部大员均有表示,相信户部会倾向我们。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 陈寿年鼓掌道:“妙,妙不可言。”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炯炯放亮,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水,从从容容道:“本商的第三个想法,眼下正当贸易旺季,为确保西洋客户不流失,我们不妨采取蛮拼硬打的手法,本港行、福潮行,还有散商,素来没有外洋行财力雄厚,我们今年宁可不赚盈银,也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自动放弃。” “哇,十三行有救了!”陈寿年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兴奋地蹦起来,叫道:“同意承哥做行首的举手!” 章添裘拍着几案斥责道:“这里没有承哥!” 蔡逢源道:“这样吧,同意启官做行首的请举手。” 十八名行商,有十一名举手,超过半数。识时务者为俊杰,严济舟也把手高高举起。章添裘、黎南生见状,也赶忙举起手。潘振承获全票通过,蔡逢源叫道:“请潘启官归位原席。” 潘振承又坐回高靠背红木雕花椅上,他平静地看着同仁,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列位前辈承让,让驽钝尸位行首。既然坐了这把交椅,就得对得住这个位置。本商只说十六个字,前八个字是说我的心情,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后八个字是对在座的所有行商,也包括对行首的勉励:精诚团结,一致对外。” 散会后,严济舟回到行馆,叫行役拿出石湾陶瓷茶具,动手沏功夫茶。 严知寅听章添裘介绍行会的情况,心急火燎跑进行馆办房,见父亲正在悠闲自在地饮功夫茶。“老爸,章添官说蔡逢源、陈寿年一唱一和,把潘振承推上行首宝座。” 严济舟把一盅茶递给儿子:“知寅,你坐下。这个时候做行首,天大本事的人也会焦头烂额。本港行福潮行生意萧条,盯着洋行生意,个个像饿狼。尤其是那个海商出身的罗牯,虎视眈眈,早就铆足劲要跟十三行叫板。” 严济舟用指头到茶盘上蘸水,在茶几上书写“行首”二字,“知寅,这是行首,两个字对换,就是首行。”严济舟接着写下“首行”,“一个是行首,一个是首行,二者取一,你要哪个?” 严知寅犹豫片刻,说道:“首行实惠,还是选首行。公行裁撤,行首只是个虚名。尤其是碰到罗牯这条饿虎,行首八成会被咬得遍体鳞伤。” 严济舟欣慰道:“就得这么想。做首行,先决条件是网住大客户。我们跟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有君子协议,该到他兑现的时候了。”严济舟把楞仔招到跟前,“去跟麦大班说,傍晚六时正,严济官请他到沙面海鲜舫赴宴,出入关闸,我会跟关总打好招呼。” 麦克接到严济舟宴请的口信,头都大了,急冲冲来到寝楼。天气燠热,殷无恙的房间敞开的,殷无恙着一身中国夏装,悬腕运气练习毛笔字。麦克大步走进来:“菲利浦,你在写中国象形字?” 殷无恙放下毛笔,问道:“你又要批评我中国化。” 麦克露出谦虚的微笑:“不不,我是来请教你这位中国通的。对不起,这话最好还是关起门来说。”麦克转身把门关上,神秘兮兮说:“请允许我隐瞒他的姓名,有一个行商跟我达成秘密协议,如果他协助我打破行商垄断、取缔公行,我就要把他的洋行列为首席客户。接到加尔各答快报,这个月,公司还有三艘商船要驶入黄埔。” 殷无恙思考片刻,平淡地说:“你履行协议就是。” “不,太可怕了!一个背叛朋友、出卖组织的人,我不能不怀疑他的商业信誉。” “你对他既有几分感激,又有几分反感。” “我太矛盾了。现在我都不敢面对他,怕他逼我履行协议。那天在花船包厢,我和他面对面说得清清楚楚。” “是口头协议吧?”殷无恙看着麦克的表情,猜想这个行商就是严济舟。严济舟和潘振承的矛盾,外商无人不晓。潘振承丧失总商职位,最高兴的人是严济舟。殷无恙沉默稍许说道:“中国人有句老话,白纸黑字,口说无凭。当然,他们还有一句老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麦克听殷无恙解释中国成语,恍然大悟道:“明白了,口头协议只适宜君子。” 酉牌正时,炽热的斜阳终于坠落到江底,溅起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沙面的画舫彩阁沐浴在粉红的霞光中,行人凉轿络绎不绝朝沙面赶来。清越的吟唱,婉靡的琵琶,拉客仔的叫喊,堂子的吆喝,舫妹寨姐的莺语欢笑,在江面船舫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麦克听菲利浦说起过“鸿门宴”的中国典故,菲利浦说,后来的中国人,把诱惑或迫使对方接受非分要求的宴请称为鸿门宴。菲利浦还说了一句中国俚语:“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意思是接受了对方的恩惠,你将会丧失主动权。麦克走到沙面画舫的木排通道上,望着眼前莺歌燕舞、酒醉金迷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噤,大热天竟冒出一身冷汗。 麦克愣愣地站在通道一侧,看着粉红的霞光渐次暗淡下去,心中陡然豁亮。他露出开心的笑容,拿出一枚便士银毫,叫一个不相识的中国仆役把严济舟请出来。 严济舟笑容可掬听麦克说话,笑容骤然凝固。 严济舟强打笑颜:“麦大班,我们不谈那个,来了就一件事,喝酒品尝海鲜。” 麦克不等严济舟说完,如同虎口脱险似的逃走,高大笨重的身躯踏得木排通道摇摇晃晃,咚咚作响。 严知寅坐在包厢里,望着桌面做工精致的海鲜。外面响起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严知寅站了起来,看见父亲脸色铁青,父亲身后没跟着麦克。“怎么?麦克没来?” “我被那个夷猴子耍了!”严济舟忿愤然说道。 “他不同意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 严济舟坐下,闷闷喝了一口酒,“麦克没说不同意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他说现在十三行闹出个行首,比以前更团结,表面上没有公行,实质上仍然是行商垄断。他要求我跟本港行、福潮行结成联盟,真正打破行商垄断,他才好履行我们间的协议。哼,打破行商垄断,这不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吗?” 严知寅懊悔道:“那天在醉仙食舫,同麦克签了契约就好了,白纸黑字,他能不认账?” 严济舟痛苦地摇摇头:“纸上之物,双刃剑也。白纸黑字,不容反悔,可它又容易成为证据。倘若与麦克签了契约,万一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老爸以后怎样在十三行做人?” “麦克是个奸夷。明日碰到他,我要朝他啐痰。” “不可,千万不要惹他。这件事,幸亏十三行的同仁都不知道,我们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哑巴吃黄连?”严知寅愤懑而疑惑地问道。 “眼下只能这样。但事情尚未了结,牙散商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罗石两个总商。”严济舟绽开一丝诡异的微笑,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龙争虎斗,两败俱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知寅,你好好体会这十六个字。” 严济舟料想罗牯、石如顺会撕破脸皮跟行商叫板。然而,六七天过去,本港行、福潮行毫无动静。石如顺呆在永靖门外的行馆惨淡经营,罗牯的行馆在西谷埠,数天不见其踪影。严济舟的眼线问罗牯行馆的伙计,伙计说他们东家去香山看望生病的老丈人。 罗牯确实去了香山,但去的是香山县澳门。 按户部的规定,凡进入黄埔的洋船,事前都要到澳门海关总口办理相关手续,并领取粮驿道制作的船牌,聘请通事和引水。这条规定没有得到严格执行,不少洋船熟悉进黄埔港的水路,不用引水也能直接驶入黄埔港。对违例般只,海关通常是照必缴的费用罚款一倍了事。洋船为了抢时间,宁可接受罚款。但是,初来中国的洋船如果违例,罚款就没有底。所以,初来中国的船只,几乎都会老老实实按中国的规矩行事。 罗牯在澳门南湾守株待兔,守的就是这种初来中国的洋船。这类外商跟十三行没有贸易往来,不会受以往契约的束缚。罗牯在南湾盘桓了一整天,只看到一艘悬挂蓝旗的洋船停泊在十字门水域。蓝旗国东印度公司跟潘振承的关系特好,罗牯不会做虎口夺食的蠢事,任凭中国通事把蓝旗国大班带往关口衙门。 第二天一大早,罗牯又来到南湾。十字门海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依稀可见两艘“大肚婆”。“大肚婆”是荷兰造船师的杰作,专门针对中国贸易建造的腹部凸起的商船。洋船到中国必须缴纳船钞,按甲板的长宽计算船钞数额。广州人把这种甲板小、船舱大的船只称为“大肚婆”。“大肚婆”还有一个特点,尽可能少地装置火炮,以增大载货量,降低运输成本。“大肚婆”为荷兰商人追逐最大化利润立下过奇功。不过,广州的量船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大肚婆”一旦多起来,黄埔税馆在船钞上吃了亏,就在其他地方想办法弥补,不让“红毛奸商”轻易占到便宜。然而,荷兰一如既往建造新的“大肚婆”,据说这种结构的船有利于航行稳定,成为荷兰海船的独特风格。 罗牯有些失望,荷兰是十三行的老客户。尽管打破了公行垄断,他们也不会轻易同陌生的中国商人贸易。洋船在澳门停泊,水手也不能随意上岸,只有船长和货主才能上岸办牌。“大肚婆”放下两只小艇,慢腾腾朝岸边划来。罗牯饥肠辘辘打算回客栈吃早点,正欲转身,又定住不动,惊喜中带着疑惑。 乘坐小艇的洋大班,其中一人是米歇。 米歇曾任法国东印度公司广州办事处通译,辞职后成为马赛合伙人公司中国贸易代理人。广州把各国东印度公司之外的商人统称为西洋散商,由于米歇精通汉话,是散商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一七五六年(乾隆二十一年),英法为争夺印度商城爆发了第三次战争,英国凭借强大的海军,无限期封锁印度洋至太平洋的海路,袭击法国商船。法国商船来不了广州,法国东印度公司的业务完全停顿,陷入破产。这一期间,只有零星的法国散商搭乘他国的商船来广州贸易。米歇来过两次中国,这是第三次,包租了两艘荷兰商船。欧洲的合伙人公司有个特点,每一次贸易的股东结构都不同。中国绿茶的股东除马赛合伙人公司外,还有巴黎的十多名爵士。 荷兰商船顺利地通过英国海军的封锁,然而,一到澳门,这个秘密再也守不住。 在筹划这次行动前,熟悉广州贸易的米歇向股东们阐述他的可行性方案。说法英在短短二十多年间爆发三次印度战争,实际上是两国东印度公司争夺东方的利益引发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恨的是法国东印度公司,对法国自由商人,广州的英国人还算友好。米歇特别提到英国驻广州首席贸易官温斯顿·麦克米伦,麦克米伦暗中支持法国自由商人,他的目的是利用法国自由商人与法国东印度公司的矛盾,削弱法国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势力和在欧洲的影响。 乾隆三十五年,骄阳似火的六月,两艘法商租赁的荷兰商船航抵澳门,按规定停泊在十字门水域。米歇和另一位法商彭昂,以及两位荷兰船长分乘两只小艇朝岸边驶来。 “米大班!米大班!”米歇见岸上有个壮实的中国商人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招手。米歇觉得有几分眼熟,终于记起他叫罗牯。十多年前,罗牯在十三行中国街经营一家散商铁锅铺。佛山铁锅行销东南亚,但很少远销欧洲。因为这种质重的廉价商品,运到欧洲的运输成本很昂贵。假如某艘回欧洲的商船运载的尽是茶叶生丝等质轻商品的话,得用石头压舱,以保持航行平衡。因此,只要欧洲商人还有余钱,通常会改用佛山铁锅做压舱物。 上了岸,米歇按中国风俗向罗牯回礼,“罗锅,”米歇叫着罗牯的绰号,“记得十六年前我在你手上买的大铁锅,马赛的寄宿学校和修道院都还在用。”米歇说着笑起来,“现在不能叫你罗锅,本港行的总商,我该叫你罗大人。” 罗牯道:“米大班好记忆。如今广州的公行被总督和户部裁撤,本港行、福潮行、西洋行,还有散商不分彼此,都可以做西洋贸易。” 米歇兴奋得满脸通红:“太好啦,我们包租两艘大肚子船来广州贸易,就遇到这种好事,外商拥有自由选择权。”米歇说了个在广州的外商中流行的笑话,“十三行就是张屠夫,霸占菜市,只有这一家,混毛的猪肉,你不要也得要。” 米歇和罗牯哈哈大笑,彭昂和两名荷兰船长干瞪着眼,不知他们笑什么。 米歇向罗牯介绍彭昂及荷兰船长。罗牯爽朗道:“列位洋大班,老罗邀请你们上澳门最好的中餐馆喝酒,然后再由中国通事陪你们去关部办理入港船牌。” “好,好!”米歇高兴地应道。 在酒桌上,米歇告诉罗牯,他和彭昂同属一家合伙人公司,彭昂原是马赛经销中国瓷器的商人,这次来广州负责采购中国瓷器,其中八成是景德镇原产的成品瓷,二成根据带来的图样在广州绘制焙烧。米歇则负责采购茶叶,必须是徽州绿茶。罗牯提出和米歇做茶叶生意,遭到米歇婉拒:“罗牯官,你们中国有句做生意的行话,货比三家。我感谢你的盛情宴请,但我必须对股东负责,我要在货比三家后,再确定贸易伙伴。” 中国的出口商品,以生丝、绸缎、茶叶、瓷器、土布、食糖、白铅、大黄为大宗。十三行只垄断除瓷器以外大宗商品的经营,行商散商皆可经营瓷器,唯一不同的是散商经营瓷器必须将三成毛收入上缴十三行公所。行商放弃瓷器的垄断性经营,是因为瓷器从总货值看好像是大宗商品,但在具体操作上是小宗商品。瓷器分餐具、茶具、酒具、文具、洁具、花瓶、缸坛、雕塑、祭器、饰品等十大类,每一类造型、花色、?品质千变万化。不像生丝和茶叶,一种品质的丝茶价值几万、几十万,甚至各家洋行都经销同一品质的丝茶,价值数百万。 罗牯极少问津瓷器生意,他感兴趣的是茶叶。但他不明白,米歇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他要的全部是徽州茶,而不是福建茶。 这两种茶的最大区别是,福建茶几乎都是红茶,徽州茶为清一色的绿茶。最早从事中国贸易的欧洲商人来自荷兰,十七世纪初,荷兰商人便把这种神奇的中国饮料带到欧洲,由于东南沿海从事海洋贸易的商人大都是福建人,他们卖给洋人的茶自然是福建红茶。英语中的tea,便是闽南方言茶叶的音译。明清时期,徽商是南方最活跃的商团,有相当数量的徽商参与海洋贸易,但他们无法把徽州绿茶推广到西洋。在广州十三行,徽州茶就是卖不过福建茶。 根本原因是欧洲人只青睐中国红茶,绿茶偶尔作为点缀。红茶的优势在于它的色相,像葡萄酒一样淳红,盛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光凭观感就觉得它是一杯茶。茶叶是欧洲的奢侈品,端一杯红茶款待客人,很为主人赢得体面。绿茶色泽清澄淳净,在色相上就要逊于红茶一筹。另外,红茶的味道亦不容忽视,红茶味道比较浓郁,不似绿茶那么清淡。欧洲人喝茶喜欢滤掉茶叶,喝那么纯净清淡的茶,会使人感觉主人的小气,以为茶叶放得太少。 一七六三年,米歇搭乘荷兰船来广州贸易,带回七十箱福建茶和四箱徽州茶。过去,皇室的茶叶由法国东印度公司供应,英法战争后,东印度公司来不了中国。马赛合伙人公司董事长温逊子爵拍路易十五国王的马屁,送去四箱红茶和一箱绿茶。路易十五偏偏对绿茶赞不绝口,温逊子爵把剩下的两箱绿茶全部送进皇宫。有国王做中国绿茶的义务宣传员,中国绿茶很快在法国上流社会流行。一七六七年,米歇搭乘荷兰船又带回三十箱中国绿茶,到港的当天就销售一空。中国绿茶行情看好,于是,米歇和温逊子爵去巴黎游说贵族参股投资,成功获得路易十五签发的通关证书。有了国王关照,米歇不但顺利地将六十万两白银运离法国,将来运回的中国茶叶瓷器,还可按照本国东印度公司的标准缴纳关税。 罗牯宴请过米歇等人,叫来通事带他们去总口办理船牌。罗牯火速赶回广州,调动行馆的所有银两,以预付定金的方式,将广州的徽州茶全部吞下。

牙散结盟

这一天,本港行、福潮行的牙商,中国街实力较雄厚的散商等五十余人,在石如顺的带领下,去波罗庙朝拜南海神。他们确实拜过南海神,但这只是个幌子,他们拜过神后便去了六里之外的罗湾。 罗湾面向狮子洋,村民多是渔民或船民,罗牯少年时也做过船工,后来做过海商、散商,现在的身份是本港行总商,是罗湾妇孺皆知的大人物。罗牯下一个身份是牙散商人的盟主,牙散商人聚集在罗氏宗祠,出席结盟仪式。 落日黄昏,祠堂中央燃着一堆熊熊篝火,照耀着正墙罗氏祖宗的灵位。灵位下,是一排拇指粗的香火。香烟缭绕,罗牯十分威严地坐在神案下方的太师椅上,他的身旁站着四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罗牯对面的长板凳坐着数十名牙商散商。三声花炮鸣响,罗牯站起来,拱手拜四方,然后坐下:“诸位仁兄,宪令他娘的就是英明,裁撤狗屁公行,我等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然而,十三行是条落水狗,上了岸还会咬人,他们又捣鼓出什么十三行会所,变相垄断依然存在!有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罗牯愣神一瞬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牯随即举手奋力一劈,全体牙商散商唰地站起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牯再次举手一劈:“还有一句文绉绉的话,以牙还牙——”罗牯再愣住,拍拍脑门:“他娘的是仇必报!” 石如顺带头领着牙散商人叫道:“以牙还牙,眦睚必报!” 罗牯不悦地瞪石如顺一眼,站起来,跺跺脚叫道:“今夜,我们牙商散商挤挤(济济)一堂,正式成立十三行牙散商人同业盟会。” 石如顺带头站起来:“恭贺罗牯官荣任同业盟会大掌门!” 罗牯旋即向石如顺投去感激的一瞥,招招手:“诸位盟兄坐下。” 躬立着的牙商散商齐刷刷坐下。 罗牯中气十足叫道:“乾隆二十二年,会所裁撤,他娘的行商照样欺行霸市,是何原因?就是缺一个跟那帮狗娘养的行商叫板的堂会。我们的同业盟会,按我跟老石商量时,老石说的话,不仅要有其名,更要有其实。上阵要上父子兵,打虎他娘的要讲亲兄弟!我们要像同宗本家兄弟那样,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所以,本掌门叫诸位来我罗氏宗祠,一是结盟,二是拜祖!” 牙散商人莫名惊诧,还要拜罗氏的祖宗?我们不成了罗氏的孝子贤孙?石如顺也觉得罗牯过于张狂,然而,罗牯控制了广州的徽州茶,他最有资格做牙散商人的盟主。罗牯做事胆大泼辣,富有闯劲,确实是领头跟行商叫板的最佳人选。石如顺恭维道:“罗盟主高人高招,全体盟兄拜罗氏祖宗,罗氏祖宗会保佑我们同业盟会交好运。” 一群罗氏宗族的人簇拥着白发苍苍的族长进来。罗氏弟子昂扬叫道:“拜祖啰,拜祖啰!” 罗牯把一只厚厚的蒲团放族长膝下,族长跪了下去,罗牯及所有牙散商人跟着下跪,拜了三拜。 接下是盟誓仪式,每人用锋利的渔刀在手指划一道血口,滴血到酒碗里。众人端起血酒,大声吼叫:“歃血为盟,追随掌门,上下同心,一致对敌!” 回到广州,罗牯组织牙散商人出资入股,将先付了定金的徽州茶全额买下。为了不留对手一线可乘之机,盟会把广州市面的零售绿茶也全部买下,还派人分头去广州附近的集市把绿茶一扫而光。 米歇在澳门盘桓了四天才拿到船牌,船牌上注明是“法兰西夷船”。米歇随船进入黄埔,唯一的茶叶贸易对象只有以罗牯为首的同业盟会。 各种坏消息传到潘振承耳里,潘振承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蔡逢源手里捏着鼻烟壶,他用焦急的语气说道:“适才老夫特意上法国馆拜访米歇,米歇说法商重开广州贸易,要买价值四十万银两的茶叶、二十万银两的瓷器,全都是现银交易……” 严济舟装糊涂插话:“这很好啊,莫说四十万银两,就是四百万银两的茶叶我们也应付得了。” 蔡逢源忍着火气道:“老夫还没说完。米歇要的货我们没有,他指明要徽州茶。而我们一直做福建茶。历年到广州的徽州茶主要供内销,少量我们现买现卖给外商出口。罗牯捷足先登,先缴定金控制货源,然后以同业盟会的名义,安排各家牙商散商将现货全部吞下。” 严济舟先是惊讶,尔后一脸愠色:“这个罗牯,表面上胸无城府,却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当年他在十三行做锅商,得诸位同仁多少照顾,劝说夷商不要用石头压舱,上罗牯的散货铺买铁锅。” 潘振承紧蹙眉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下罗牯组织同业盟会,拉开架势跟十三行叫板。我们决不能让同业盟会的计划得逞。他们一旦得逞,我们在外商面前的信用全完。” 严济舟焦虑万分,掏出手帕颤抖着擦汗水:“能否击溃牙散商人,关键是货源。想不到啊,这个罗牯,不守规矩跑到澳门刺探商讯,以后外洋贸易岂不乱了套?”在座的心里雪亮,以前的行规由行商内定,“不可上澳门接商”只限定行商,对行外商人不起作用。现在裁撤公行,行规就更没有什么制约力了。行商议论纷纷,有的评议行规,有的主张先稳住米歇,速派人去徽州组织货源。 蔡逢源等众人的议论声平息下来,说道:“按以往的做法,当然可以先订货,再有条不紊地办货。惟有这次不同,米歇说他们最多在广州呆一个月,因为他们要在他们国王庆典之前赶回法兰西。我们速派人去徽州组织货源,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来,即使时间充裕,我们能否买到那么多优质徽州茶,谁都不能确保;三是同业盟会有现货,我们无法阻挠米歇同他们洽谈交易,也没有办法说服米歇舍近求远。” 众行商沉默不语。一向快人快语的陈寿年今天成了哑巴,愣怔地盯着潘振承。 潘振承内心焦灼不安,但他没有放到脸上,慢悠悠地品茶,轻轻把茶盖合上。潘振承看了看众同仁泄气的表情,从容不迫道:“情况都已明了,罗牯几近胜券在握。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谓天,也就是势,本商坚信,十三行大势未去,总能够找到翻盘的机会。有一句话,本商得说在前面,这笔茶生意,很可能是亏本的买卖。” 蔡逢源对潘振承一向奉若神明,说道:“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亏本的买卖必须由会所来做,风险分摊,每家洋行都担待得起。”陈寿年按捺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我赞成!”严济舟迅速看众人一眼,紧接着举手:“老夫附议。” 众行商纷纷举手,合伙做茶生意的倡议获得通过。各行商按去年的贸易额参股,同文行占的股份最多,约三成六。潘振承是大股东,又是会所行首,自然由潘振承挑头。 散会后,严济舟回到办房,叫楞仔沏一壶茶,一边饮茶,一边设身处地替潘振承想破解之术。茶水喝尽,又换一壶新茶,仍然想不出破解之术。严济舟心想,潘振承在行会上那番表态,纯属虚张声势。只要牙散商人做成这单生意,十三行固守的垄断优势必土崩瓦解,到那时,麦克没理由再拒绝他。 无独有偶,散会后潘振承也回到自己行馆,坐办房里一边饮茶,一边冥思苦想破解之术。潘振承设想跟罗牯和谈,“以十三行的名义做,盈利全归牙散商人,作为回报,以后十三行将主动匀出部分配额给牙散商人。”但是这条路走不通,罗牯组织同业盟会,发誓要跟十三行拼个你死我活。潘振承后悔不迭,公行裁撤,行规对行外商人不起作用,而行商仍然固守失效的行规。倘若派专人到澳门蹲候,罗牯就无法抢得先机。 潘振承坐到天黑也没想出破解之术,茫无头绪地在办房踱来踱去。 蔡逢源一脸沮丧进来:“启官,我打着你的旗号送请柬给米歇和彭昂,米歇一口拒绝了,说办妥茶叶贸易,他和彭大班非常乐意接受启官的盛情款待。”蔡逢源说着一脸怒容:“这个米歇,你我以前对他多好,他做法国散商的代理人,法国东印度公司要轰他走,是你我竭力把他保下来的。” 潘振承拉着蔡逢源汗津津的手坐下:“老蔡,犯不着生气。米歇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无可厚非。就如我们,这个时候宴请米歇,也都是从利出发。” 蔡世文和潘有仁垂头丧气进来,说他们跑遍广州的市面,没有发现一家茶庄出售徽州茶。 潘有仁道:“老爹,孩儿准备明天去佛山,打探那边的行情。” “你不要去。”潘振承在心里责备养子没脑子,“佛山离广州那么近,又是大集市,罗牯既然要扫货,就不会放过佛山。” 蔡世文道:“晚生想广州的市面不是真正断货,过一两天,就会有茶商把徽州茶拿出来卖。” 蔡逢源当面斥道:“世文你怎么不会想?徽州茶断货,就算有的茶商还有少量存货,价格也会抬到天上去。就算我们不惜老本买下,还不够塞米歇的牙缝。” 潘振承道:“你们回家吧,我和蔡伯有事商量。” 潘有仁与蔡世文走开,蔡逢源急切地问道:“启官,你有主意啦?” 潘振承茫然地摇摇头:“我哪有主意?米歇要茶催得那么紧,一个月就要回棹去法国。” “我想,一个月只是米歇的设想,法兰西到中国有万里之遥,他大概留了三个月的提前量,足够我们去徽州采办绿茶。” “老蔡你怎么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在行会上,你还说即使时间来得及,也没有把握买到足量的优质徽州茶。当然,我们可以说服米歇接受其他地方的绿茶,江西湖南也都产绿茶,但都没有大茶市,我们不可能分散到产茶县上茶农家收购。浙江有大茶市,路程比徽州稍远些,情况也一样,现在不是产茶旺季,我们同样没把握收购到足量的浙江绿茶。何况罗牯手上有现货,我们不可能禁止米歇跟他洽谈交易,公行垄断已成了历史。”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红茶在西洋热销有二三百年吧,绿茶备受冷落,没想到绿茶会在法兰西陡然走俏。带连的广州绿茶走俏,俏断了货,价格也俏成了天价。”蔡逢源一筹莫展,愁中作乐笑道:“启官,说句异想天开的话,就算米歇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答应再延长一个月回棹,同我们洽谈生意,眼下我们连成罐的样品茶都没有。”蔡逢源笑成一副苦脸,长吁短叹伸手掏鼻烟壶。 潘振承灰黑的梭子眼忽闪,叫道:“喂,喂,喂,我的蔡老哥,眼下不品鼻烟成不成?” 蔡逢源把鼻烟壶放回袖袋,转目看启官,启官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布满春风荡漾般的笑容。蔡逢源大叫道:“我的潘贤弟,有主意了?嘿,你瞒不过你的蔡老哥,快说出来啊!” 潘振承收敛笑容,一本正经:“你说我有主意,我就不说,我没有主意,只有一点设想。罐装的样品茶不难找,河道衙门准有。” “你说的是张轼衍大人吧?嗯,他是徽州婺源县人,是个嗜茶客,不管他到哪个衙门做正堂老爷,他只拿徽州茶待客。” “知府衙门和河道衙门没少得十三行的捐输,我们这点小小要求,他能不满足吗?” “可是,他的自备茶,只能充当样品,跟货源毫无瓜葛啊。”蔡逢源忧虑道。 潘振承微笑道:“外面的人都说源官是老智星。” 蔡逢源稍加思索,拍着几案叫道:“明白了,先演一幕空城计,后几幕,骑驴看脚本,走着瞧。” 蔡逢源兴奋地拽潘振承起身,“走,我们去邀张大人出来喝酒,连喝边聊,他肯定会忍痛割爱。” 潘振承笑道:“老蔡你别把我的细绸衫袖扯破。你我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就是不请张大人,我们还得找个地方苦脸对愁面喝闷酒。”潘振承说着收住脚,掏出怀表看,不好意思道,“老蔡,我另有约会,都过了半个时辰。” 蔡逢源看潘振承窘迫的表情,笑道:“是馨妹妹在疍船等你吧?你快去,馨叶绝顶聪明,说不准她能帮你出妙计。张大人那儿,我一个人能支应,不行,我就打你的旗号。” 两人在关闸外分手。蔡逢源乘轿匆匆离去,潘振承信步走到江边,远远看到馨叶坐在一艘疍船上,摆好酒菜等潘振承。 潘振承哪里知道,馨叶摆的是鸿门宴,她要刺探潘振承的商业机密。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师太向馨叶下了死令,要她向潘振承下手,让潘振承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第四十六回 师太揭开潘氏秘密 徽茶大战硝烟弥漫 潘氏死了,又冒出一个姓潘的仇家,师太威逼馨叶向99lib.潘振承下手;严济舟准备暂时离开广州,隔岸观火,他收到馨叶写的匿名信,决定留在广州暗助罗牯;罗牯漫天要价,米歇转为与潘振承洽谈绿茶生意,潘振承口口声声宣称外洋行没有绿茶,米歇偏偏不信;严知寅走访牙散商人,戳穿潘振承的骗局,殊不知罗牯并不领情,他戳着严知寅的鼻子,叫他滚蛋!

师太揭秘

时光倒流到去年八月初二。 八月初二是潘振承的忌日,也是馨叶的忌日。 傍晚时分,潘振承来到宅院后的山坡,朝着东北方向烧钱纸。火光照着潘振承暗淡的眼睛,眼帘里渐次呈现出一片浓密得发黑的森林,一个约十岁的少年倒在血泊中,尸体冰凉,眼睛突暴,折射出仇恨与恐惧。 冤死的少年成了潘振承心头抹不去的阴影。潘振承后悔莫及,如果不为官差指路,少年就可能逃过追杀。三十二年过去,这份自责和疚意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漠。潘振承别无他法,只能一年给他化一次纸。这个少年叫何名,是何处人,有无亲人在世,潘振承一无所知。 这个冤死少年的妹妹便是馨叶。 同一天傍晚,馨叶和师太在靖灵庵外的树林里化纸,火光照映着两张充满仇恨的脸。她们的面前有一块无字灵牌,还有一只沾有乌黑血迹的水葫芦。师太盘腿坐地上,用沉郁的声音向馨叶讲述至少讲过一百遍的故事。 乾隆二年,馨叶身怀六甲的母亲,带着馨叶的哥哥逃到福建。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杀害了馨叶的父亲,意欲斩草除根,派杀手追到福建。馨叶母亲带着儿子往回逃,逃到闽北的崇安县,崇安有一条福建唯一的通往中原的驿道,穿过武夷山便是江西铅山县。官道人来车往,设有许多关卡,关卡有官差官兵把守。为防万一,馨叶母亲和儿子分开走,无论哪一方活下来,必报深仇大恨。 馨叶母亲出现临产的先兆,叫儿子先走,交代儿子绕过两省交界的关卡,走驿道旁的岔道。翻过武夷山后,到山下的石塘镇找一位名叫祝晓庵的面铺老板,住在他家不要露面,等娘带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来找你。馨叶母亲住进一户好心的农夫家,生下一个女婴。农夫家有棵香樟树,母亲就给女婴取名馨叶。产后仅半个月,母亲挣扎着背着馨叶去和儿子会合。母亲走的也是岔道,岔道罕无人迹,偶尔有樵夫、药农、茶叶走贩经过。馨叶母亲在岔道旁看到一只水葫芦,正是儿子带在身上的水葫芦。水葫芦被戳了一个洞,上面还有血渍。 “你娘冒出不祥之感,毛骨悚然,惊惶地唤喊你哥的小名。你娘在岔道旁的密林里发现有一个?新坟堆,碑牌上没写任何字。娘把哇哇大哭的馨儿放到一边,用手指扒坟堆的土石,扒得十指鲜血淋淋。”铁石心肠的师太话音哽咽,说不下去。 馨叶泣不成声,心尖一颤一颤地痛。良久,馨叶止住哭泣,问起问过一百遍的疑问:“师太,是何人杀害了我哥?” 师太恢复了以往的严酷,冷静地说道:“按常理推测,应是魔头派出的官差。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你哥要走那条罕无人迹的岔道?” “师太怀疑另有凶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你娘生前也怀疑过,当时她刚生下你,为了保存你家惟有的一颗复仇的种子,不得不尽快离开那片满是煞气的密林。这多年来,师太苦苦思索,越想疑窦越多。” “我哥是谁掩埋的?无字碑又是谁立的?” “你娘生前没说起过,师太也没去过那地方。过两天师太要去云游,你不要来靖灵庵。师太要去破解你哥的冤死之谜,还要寻找潘氏的下落。” 师太一路化缘,徒步来到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武夷山。在遮天蔽日的密林,师太找到馨叶哥哥的坟墓,碑仍是那块无字碑,坟堆长满齐人高的芭茅。师太拔掉芭茅,培上新土,然后烧纸焚香,坐在坟头痛哭流涕。师太在坟墓前守了三天三夜,泪流干,眼窝里剩下的只有仇恨。 师太在一个采药老人的指引下,来到邬石匠家。 年逾花甲的邬石匠带孙子凿石碓。山里人淳朴好客,邬石匠请师太坐草庵前的石墩上喝茶,师太合什谢过邬石匠的好意,问起三十二年前那宗命案。 邬石匠道:“那少年怎样死的,老倌不清楚。那条岔道很少有人走,恐怕也没别的人见过凶手。” 师太问道:“邬石匠,你记得是何人修的墓,还立了一块无字碑?这方圆十多里,就你一户石匠。” 往事历历在目,三十二年前,一个二十出头,长着鸦黑的,像织机梭子形状眼睛的福建人寻到邬石匠家,看样子是个茶叶走贩。他神情忧伤,说他要定一块墓碑,把碑文抄给邬石匠,邬石匠按照碑文凿字。中间一行大字:“无名少年之墓”;右边刻:“丁巳年八月三日”;左边刻:“闽人潘启泣立”。 墓碑凿好了,福建人像木桩站在墓碑前,呆呆看着碑文。他突然打了个寒战,脸色煞白说:“邬石匠,不能用这块碑,还是用无字碑。”邬石匠疑惑不解,这个福建人说官差追杀这个少年,背后肯定会牵扯到命案,我怕卷入其中,身家性命难保。邬石匠问他同这少年是何关系?他说:“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全怪我出言不慎,这少年引来杀身之祸。” 邬石匠按照自己的表述回忆完往事,端起竹筒饮水。师太眼里陡然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道:“听老石匠这般说来,是那个天杀的福建茶叶走贩给官差指的路,合谋杀死了无辜少年?” 邬石匠放下竹筒,惊疑地看着师太:“怎么是合谋?若是合谋,他就不会花钱为冤死的少年修墓立碑。” 师太双手合什,喃喃默祷一瞬,问道:“老石匠,你记清了他叫潘启?” 邬石匠道:“这是命案,老倌怎么会忘记?” 馨叶哥哥冤死之谜没费多大周折便解开了。这个结果令师太万分震惊,她不希望是这种结果,可结果就是这般冷酷无情。潘振承是馨叶深深爱恋的男人,他们还生有聪明英俊的智儿。师太虽然竭力反对馨叶跟潘振承密切交往,但她在内心认了这位善良仗义的外甥女婿。潘振承还是她们的大恩人,二十五年前在运河边还救过她们的命。由恩人突然变为仇人,师太难以接受这种严酷的事实,她像游魂似的离开邬石匠家。 师太再次来到密林里的坟墓前,回想起全家的不幸遭遇,狭窄的心胸重新给仇恨填满,她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潘氏是唯一的女魔头。乾隆二十六年,馨叶搭乘贡船进京,潘氏不在槐树斜街摆面摊,听接手面摊的樊掌柜说,潘氏回了老家。师太只记得潘氏是江苏人,年轻时一口柔软的吴语,皮肤又白又嫩,能弹一手美妙动听的琵琶。 师太寻访了八个月,寻访到曾在扬州做歌妓,后又去北京谋生的潘氏。 潘氏的老家在溧阳县铁岘山麓,青山绿水环绕的小村落,远远听到唢呐在吹奏丧曲。一幢破破烂烂的泥屋,外面悬挂着数束白色的幡条,数十个村人正在给潘氏办丧事。师太哭嚎着进了泥屋:“我的潘妹妹啊,老姐姐来迟了一步啊……” 泥屋中间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方立了块灵牌,上面写着“潘妙旦之灵位”。师太猜想潘妙旦就是潘氏的籍名,她仍不敢相信棺材里躺的就是仇人潘氏。她扑打着棺材板,欲死欲活哭泣着要跟潘妹妹见最后一面。 潘妙旦刚入殓,尚未钉棺。族人揭开棺盖,师太掩面干哭,伸头朝里看。潘氏双眼闭合,神态似乎很安详。师太眼前浮现出两副面孔,一副是风情万种,容貌嫣丽的琵琶女;一副是在寒风中守着面摊,故意装出可怜相的妇人。师太一边嘶哑地干哭,一边怒目而视,恨不得搧潘妙旦的耳光,朝她那张老脸啐痰。 两个月后,师太回到广州。馨叶上靖灵庵晋见师太。 师太不动声色道:“先说一个你爱听的讯息,再说你一个不愿听的讯息。师太寻访到潘氏的老家,她的籍名叫潘妙旦,她跟另三个魔头到阴曹地府做伴了。” 馨叶流露出欣喜之色:“弟子上回在京城面摊,听接手的樊老板讲,面婶身体不支,活不了多久。” 师太道:“那四个魔头,密谋陷害乃父,就是在潘妙旦的香阁。她后来年老色衰,遭男人遗弃,流落京师靠卖面为生,这都是天报应。” 馨叶欣慰道:“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只剩下李氏一个魔头了。” “不,还有一个潘氏。” 馨叶打了个寒噤:“是何人?” 师太厉声道:“就是同你朝夕相处、情意缠绵,共有一个孽子的潘振承!是他,在闽赣关口,带领魔头派出的衙差走岔道追杀你哥!” 馨叶内心如掀起万丈骇浪,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不相信这种结果,她深信潘振承的为人,她深深爱恋潘振承。馨叶脸色倏然惨白,用惊颤的声音说道:“不……不可能……他那时是个卑贱的茶叶走贩,家父是朝廷命官,他们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不,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师太愤怒地拍打蒲团说道:“潘妙旦还是个淫荡下贱的窑姐,她照常与几个戴红顶子的魔头打得火热,狼狈为奸。” “弟子听老仆人七根叔说,他们是借用她的香阁,潘氏侍奉过茶水就出来了,七根叔说他还没查实潘氏参与密谋的铁证。” “潘氏把魔头召来她的香阁,就是参与密谋的铁证!你倒好,悲天悯人,一心为魔头开脱,把血海深仇忘到九霄云外!” 馨叶战战兢兢道:“潘妙旦是魔头……十恶不赦的魔头!”馨叶抬头看师太冰刀似的眼睛,低头细声道,“弟子与潘振承交往有十多年,他好像不是心肠歹毒的奸恶小人。” 师太气得发颤,厉声斥道:“你还在为魔头开脱!你对得起冤死的双亲和亲哥吗?这帮魔头最后连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伯舅舅都不放过!” 馨叶浑身颤栗,惊惶道:“潘振承是魔头,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你真是这么想的?” 馨叶沉默稍许,眼睛流露出冷峻的光,她咬着嘴唇道:“从今往后,弟子与潘振承不共戴天!” 师太语气稍稍转为平和:“心藏深仇大恨,表面上倒不必以仇相见。你是他的小妾也好,红颜知己也好,一如既往。一旦逮准机会,即下狠手。” “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他与图尔海等魔头毕竟有所不同,留他一条狗命,让他生不如死。”

暗助仇人

严济舟料定潘振承无法盘活死棋,打算暂时离开广州,去香山给养父祭坟。他的真正目的是隔岸观火。如若靠得太近,难免惹火烧身。他打算等潘振承落败后,回广州收拾残局。 一顶暖轿在严府外绕大圈,轿夫不知道这个贵妇想做什么,反正按路程给钱,轿夫按照贵妇的吩咐瞎转。 馨叶不是瞎转,她要把一封信投递给严府,迟迟下不了决心。大热天,炽热的阳光晒得大地冒烟,馨叶汗流浃背,脸上净是汗水。汗水模糊了馨叶的双眼,似看到凶神恶煞的师太戳着她的鼻子斥骂。馨叶不再觉得热,仿佛呆在冰天雪地里不住地颤抖。 轿子又转到严府宅门前,馨叶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躬下腰,把信悄悄从轿帘下方塞出,信落在宅门前的石板上。 馨叶旋即进了一座小庙,跪在佛像前忏悔:“佛祖在上,弟子并非有意陷害潘振承。冤有头,债有主,他与弟子有杀兄之仇。然而,潘振承曾有恩于弟子,弟子暗恋过他,同他生有聪明伶俐的有智。弟子报仇负恩,实在是万般无奈啊……”馨叶泪水涌出,她跑到庙后面的菜地,嘤嘤地啜泣,她不敢设想严济舟收到信的后果。 此时,严济舟收拾停当正欲出门,巢大根匆匆跑进来把信呈交给老爷。 严济舟撕开信封浏览,惊诧地抬起头:“送信人呢?”巢大根说在大门外拾到的,不知何人扔下。严济舟把信给儿子,严知寅满脸狐疑看信:“潘振承到张轼衍府弄到一箱婺源茶充作样品,准备与米歇签订购销契约。”信的落款:“十三行一仇人。” 严知寅问道:“老爸,倘若信中说的是真的,会是何人要坏潘振承的事?”严济舟鄙夷道:“自己不出面,写匿名信告密,还想利用我帮他泄私愤,是个奸诈小人。知寅,我们无须深究是何人,对这种人敬而远之为妙。” “老爸,我们要不要去香山,坐山观虎斗?” “不。”严济舟果断道,“老爸低估了潘振承,他老奸巨猾,我们不助罗牯一臂之力,同业盟会很难取胜。” 罗牯的行馆在西关谷埠。谷埠是广州最大的谷物码头,共有二十八座大仓,其中罗牯占八座。他旗下的大仓原本是黎海水、黎海涛兄弟的财产。乾隆二十四年冬李侍尧整饬暹罗贸易,拿违法乱纪的黎氏兄弟开刀。李侍尧将暹罗贸易从外洋贸易中划出,另立本港行,潘振承推荐罗牯出任本港行总商,还说服李侍尧,将黎氏兄弟的房产大仓廉价转让给罗牯。罗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认为他已经报了恩。本港行的新成员均是十三行行商或散商,罗牯没讨价还价就答应潘振承的条件,退出十三行,房产转让给十三行成员。自从李侍尧下令官兵毁船,谷埠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出现暹罗米船云集的奇观。 同业盟会成立后,罗牯馆成了同业盟会的会馆。罗牯模仿十三行公堂,在大厅弄了个暖阁,暖阁上放了把高靠背红木雕花椅。罗牯坐在红木椅上,同坐在下方的牙散商人议事。 罗牯是个大老粗,要读过私塾的石如顺想一副盟会对联,找人画一幅南洋番商朝贡图。石如顺道:“罗掌门,当务之急是茶叶贸易,对联和朝贡图无关紧要。打败了外洋行,以后何愁没时间装饰会馆?” 罗牯满脸的疙瘩肉顿起愠色:“你怎么老是同我唱反调?货源捏在我们手中,还怕赢不了屌毛外洋行?他娘的,我就是要急一急米歇,让他接受我们新开出的价格。” 徽州茶通常有两种包装,散装和罐装。散装茶用的是木箱包装,里面垫一层漆布,装进茶叶,然后用脚踩实。散装茶品质稍次,优质茶一般采用罐装。罐有瓦罐和瓷罐两种,瓷罐本身价值不菲,是用来装极品茶的。罐装茶的外包装也是木箱,罐外塞满填充物。去年徽州茶的出口价格,散装二十六两一箱,瓦罐装三十四两一箱,瓷罐装四十二两一箱。罗牯计划加价三成卖给米歇,赚他个盆满钵满。 石如顺的思路跟罗牯不同,他认为战胜十三行,消弭十三行的垄断优势最为重要。十三行的垄断优势是他们有能力做大宗商品的贸易,加上长期建立起来的信誉,外商都乐意跟行商做生意。石如顺还提出一个理由,按往年的出口价,同业盟会已有不俗的赢利,加价太多,虽然米歇迫于无奈会接受,却有损同业盟会的信誉。 罗牯有罗牯的理由,行商也常做控制货源,趁机涨价的事情。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馆役进来禀报严知寅求见。罗牯警惕道:“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求和的吧?”继而朗声大笑,“让那个兔崽子进来,想求和就叫他下跪磕头,叫我们三声大爷。” 严知寅是来泄露机密的。 巢大根探实蔡逢源从张轼衍府带走一箱徽州茶。老谋深算的严济舟立即猜出潘振承要演空城计,下一步怎么演,严济舟设想不出,其实连潘振承自己也没底。严济舟向儿子面授机宜,叫知寅前去拜访罗牯,先试探他的态度,如果罗牯举棋不定,就向他泄密。但绝不是泄露潘振承欲演空城计的机密,而是要把空城计虚夸成掌握了新货源,促使罗牯尽快同米歇签约。 同业盟会停止了争议,目光全部转到大门边。严知寅满脸堆笑拱手而入:“列位盟兄,正在商议大事呀?”罗牯坐在盟主椅子上没动,轻蔑地看严知寅一眼,说道:“他娘的今天日头打西边出,外洋行大少东求见我等牙散商人。” 严知寅不卑不亢道:“如今打破公行垄断,外洋行丧失特权,无论行商牙商散商,已无贵贱之分。罗掌门,能否赐座,让末商分享一杯清茶?” 罗牯抬了抬粗壮的胳膊:“请。” 馆役搬来椅子和茶几,在茶几放一杯清茶。 严知寅坐下:“谢罗掌门。” 罗牯傲慢道:“怎么个谢法?” “法商用真金实银购买徽州茶,极具诱惑。十三行的行商们莫不眼红,恨自己讯息知道得太晚,让罗牯官捷足先登了。末商以局外人的身份向罗掌门进一言,既然手头控制了货源,还是尽快与法商签约,以免节外生枝。” 罗牯哈哈大笑:“严少东,你屁颠颠地跑来,原来是来出馊主意的。” “你不听我的金玉良言,你们将自..食其果,潘振承将组织外洋行全体同仁反扑。潘振承的诡计,外洋行的实力,你们不是不知道。”严知寅一本正经道:“末商是出于好心才来罗行馆。” 罗牯冷笑数声:“好心,你会安好心?嘿嘿,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真心实意帮助你们的局外人。”严知寅站起来,扫视一眼牙散商人,“家父与潘振承交恶的传闻,在座的列位前辈都知道。跟你们交个底,家父宰相肚里可撑船,不跟潘振承这种小人计较。我实在看不得小人得志,所以前来出谋献策。” 罗牯站起身展开双臂狂笑:“严少东,你蒙骗得了别人,蒙骗不了本商。本商在行商的夹缝里乞讨生计,还不知道那帮狗娘养的德性?不管外洋行内部斗得如何激烈,冤仇有多深,他们一致对外的狗屁传统始终没变。只要是涉及外洋行公众利益,他们一心不二,从未出过吃里扒外的家伙。” 严知寅拍拍胸脯:“现在就有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末商是也。” 罗牯大笑道:“世上竟有不惜担待丑名骂名的屌人?你糊弄谁呀?” 众牙散商人哄堂大笑。石如顺拍打着几案:“肃静,让严少东说下去。” 大厅静了下来,严知寅朝石如顺投去感激的一瞥,从容说道:“我今天来,是冒着担待背叛十三行的罪名向你们进言。据非常确凿的情报,潘振承已经搞到了大宗徽州茶货源,很快就要同米歇签约。”严知寅说着走到罗牯面前,“罗牯官,这条密讯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毒誓。” “谁信你的毒誓?”罗牯戳着严知寅:“出去,你给我出去!” 严知寅愤然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将后悔莫及!”严知寅哈哈大笑走出大厅。 石如顺焦急地站起来:“牯仔,对不起,说顺了嘴,罗大掌门——末商以为,严知寅的话,确实值得我们深思。” 罗牯冷笑道:“你担心什么?货源全部控制在我们手中,潘振承会变戏法不成?” “他诡计多端,鬼神弗如。” “派严知寅来,八成就是潘振承的屌毛诡计吧?他利用潘严不和的假相,好来糊弄我们。嘿嘿,姓潘的明知会输,不想输得太惨。”罗牯摸摸铁蛋般的脑袋,“就像说书人说的,派出黄盖唆使我们早签约,好叫我们少赚盈利。” 石如顺苦口婆心道:“罗牯兄,你听老弟一句话。夜长梦多,潘振承不是一般的对手。我认为做成这笔生意,就赢了外洋行。至于赢利多少,有这笔生意打下信用,以后有的是机会。” 罗牯极不耐烦叫道:“是老石你掌门,还是我罗某在掌门?同业盟会本掌门说了算!” 潘振承不知道同业盟会的内幕,但他根据罗牯一贯的做派,估计他会囤积居奇,不急于同米歇签约。这为潘振承赢得短暂的喘息机会,是日,潘振承与蔡逢源坐在十三行公堂学做姜太公。 蔡逢源等得心焦,撮了一坨烟丝到鼻孔里,一个喷嚏还没打出,大鱼上钩了。潘振承用手扯了扯半眯着眼的蔡逢源,蔡逢源鲤鱼打挺坐直,见米歇匆匆而入,脱帽鞠躬急切道:“启官、源官,听说你们手中有货?” 潘振承无动于衷,继续看账本。蔡逢源冷若冰霜道:“我们没货,你还是同罗牯做生意吧。” 米歇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货箱上:“怎么说没有?这就是。”蔡逢源苦笑道:“倘若我们有你需要的货,也不至于让罗牯夺走本该属于十三行的生意。这是福建武夷茶,不是你要的徽州绿茶。” “你们骗谁呀?外包装与罗牯给我看的样品一模一样。”米歇揭开箱盖,箱里有一只瓷罐、一只瓦罐。米歇指着散装茶道:“同文行的武夷茶改为铅桶装,徽州茶仍是古老的包装。启官,能不能让我看看罐装的徽州茶?” 潘振承无可奈何叹一口气,看着蔡逢源:“源官,今天碰到倔驴,你说怎么办?”蔡逢源叹气道:“他非得看,就让他看吧。不过,不能由他开罐。世文,世文,带开罐的家什来。” 蔡世文应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家什。蔡逢源道:“开罐是个细活,弄不好会弄碎整个瓷罐。听说西洋的茶商卖完了茶,还可以把瓷罐当艺术瓷出售。” 米歇连声应道:“不错,不错,瓷罐装的茶可以保存很久。法兰西黛丝公主号沉没大海半个世纪,打捞出来的中国茶不仅是干的,还有清香味。中国的密封技术世界一流,瓷器也是世界一流,这次我准备多买些瓷罐装的绿茶。” 蔡世文揭开罐盖,米歇急不可待伸手撮茶叶出来,先看色相,然后再闻,欣喜得手舞足蹈:“啊,举世无双的徽州极品茶,比我在罗牯那看到的还要极品。” 潘有仁拎一只水壶给潘振承、蔡逢源冲水。米歇恳求道:“启官,能否赐我一杯茶?”潘振承不冷不热道:“米歇,本商丑话说前头,你喝完杯中茶就该走了。我和源官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潘有仁拿出一只茶杯给米歇冲茶,听到公堂外传来叫嚷声:“不行!我非得见潘启官不可,我把货运来广州你们就变卦!”众人朝外面看,一个髯须客商怒气冲冲往里闯,伍国莹追上他试图拦截,被他用力摔开。髯须客商操着北方口音叫道:“启官,启官,您给咱一个说法。” 髯须客商看米歇突然愣住:“哦,这儿还有洋商?” 潘振承与蔡逢源迅速交换一下焦虑担忧的眼色。潘振承责备道:“国莹,叫你接货待客,你怎么引他上这来?” 伍国莹委屈道:“他硬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潘振承露出一丝惊慌:“源官,你们带他去里间,在洋人面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蔡逢源、伍国莹连请带推,把客商弄进公堂一侧的厢房。 米歇的目光盯着虚掩房门的厢房。潘振承叫道:“米大班,米大班。”潘振承连叫两声,米歇反应过来,转过身子。潘振承下逐客令,“你茶也喝过了,该走了。”米歇指着茶几上接近满口的茶杯:“我才喝了一口,怎么能说喝过了?” 潘振承催促道:“那你就快点喝光吧。”米歇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说道:“中国人把喝茶叫品茶,得慢慢喝,才能品出味道来。” 潘振承苦笑着摇摇头,端起账本看。米歇索性转过身子,眼睛骨碌碌盯着厢房。透过半掩的房门,可以看到蔡逢源、伍国莹,还有客商在做手势交谈。 伍国莹轻声道:“翁七,你小子一口北方话说得真像,说‘这儿’时,舌头还会打卷。”翁七背过身子笑道:“小的跟老主人翁皓走南闯北,说几句北方话还不是小菜一碟。” 蔡逢源眨眨眼,肃然道:“喂喂,说正经的。” “不成,不成!”米歇看到髯须客商突然张牙舞爪高叫起来。 潘振承皱皱眉头,把潘有仁招到跟前,诡秘地说道:“去跟他们说,米大班需要静心品茶,叫他们声音放小些。”潘有仁进了里间,同他们轻声说话。 髯须客商暴跳如雷:“你们有啥见不得人的东西?要咱声音小,哼,咱偏要叫给启官听!”髯须客商转过身子朝客厅大叫,“启官你听着,你凭啥厚待夷商怠慢华商?咱们徽商即使到官府,也会受到厚礼款待!” 潘振承神色惊慌地站起来,叫道:“蔡源官,你带徽商上沙面最好的食舫,厚礼款待。” “咱不稀罕沙面的酒菜,咱不需要这种厚礼款待,咱需要公平对待!”髯须客商一只脚踩到厢房门槛外叫道:“启官,同你做茶生意有十几年交情,可今儿情况有些特殊,匪患猖獗,运货南下,经江西请了精武镖局武装押送,到广东,改请震粤镖局的镖师。这笔开支,非打入货款不可!” 潘有仁慌慌张张跑过来:“爹,他不听劝告,要他小声他偏要大声。”潘振承气恼道:“你这点小事也办不好?这样,你同他说去,先由伍先生带他到客栈住下,待会我亲自上门同他协商,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潘有仁跑过去跟髯须客商轻声说话。髯须客商的情绪稍稍平静,不过仍旧面红耳赤,髯须客商走到潘振承跟前,拱手道:“启官,给咱一个满意的答复,这可是您亲口儿说的。本商回客栈恭候您,您得快点儿来啊。” 髯须客商在伍国莹的护送下,走出公堂。 米歇指着客商的背影:“启官,这个徽商给您送茶叶来,对吧?他刚才亲口说与您做了十几年茶生意。” “米大班太会想象了,茶生意,就不能是茶花,或茶油生意?” “你们从来不出口什么茶花茶油,只有茶叶。” 蔡逢源插话道:“就算是茶叶,也不见得是你要的徽州茶呀?” 米歇呵呵笑道:“由于买茶的缘故,我特地研究了徽州到广州的贸易线路,徽州以南是江西,再往南是广东。到一个地方请一个地方的武装押货队,这正符合中国地方垄断势力的特点。” 潘振承和蔡逢源面面相觑,潘振承端起茶杯又放下,“源官,我们还是跟米大班说实话吧。” 蔡逢源道:“荷兰商人诺雷向我们订购价值四十万银两的徽州茶,可是,我们只从广州官员张大人那弄到一点样品,货栈里根本就没货,正为此事发愁呢。” 米歇湖蓝色的眼睛忽闪:“诺雷今年不会来广州,他去了长崎。你们不是没货,你们大概为徽州茶要贮存到明年,成为隔年茶而发愁吧?”米歇站起身哈哈大笑:“启官、源官,多想想办法早点处理掉那批茶吧,到明年可不值钱了!” 潘振承和蔡逢源愁眉苦脸,无言对答。 米歇拱手作礼:“告辞告辞,谢谢你们赏赐我品尝徽州茶。”米歇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趾高气扬大步离去。 潘振承、蔡逢源相视一眼,忍不住偷笑。潘有仁、蔡世文笑得东倒西歪。 潘振承招招手:“你们两个过来,我和源官要考考你们。” “米歇现在赶往哪里?” 潘有仁思忖片刻道:“米歇有进出西关的路引,好像是要去附近的几家客栈,打听那个本不存在的徽州茶商。” 蔡世文道:“还有一种可能,好像——好像是要和同业盟会重新谈判。” 潘振承赞许地点点头:“源官,你儿子的心水比我儿子活。”蔡逢源在心里暗暗高兴,但他不会把喜悦表露出来,板着面孔道:“世文你是在瞎掰吧?什么好像,而是一定。米歇肯定去找罗牯重开谈判。罗牯认为他控制了货源,还想提价;米歇找到新货源,便想压价,他们肯定谈不拢。” 潘振承道:“道理说透了其实很简单,比如你们是买家,绝不希望卖家独此一家,虽然我们一再声明不与他做生意,可他依据诺雷去了长崎的事实,认定我们近日非找他销货不可。” 潘有仁疑惑道:“我们根本就没货。爹,你常教诲孩儿做生意诚信为本,这样做,不是在欺骗米歇吗?” 蔡逢源道:“有仁,你仔细想想,我和你爹,说过一句我们有货的话没有?”潘振承道:“是他自己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怪谁?怪他自己傻。”潘振承和蔡逢源哈哈大笑。

无中生有

正如潘振承所料,米歇去了谷埠的同业盟会。罗牯接报后,有意冷落米歇一天,叫米歇第二天上谷埠茶楼。 罗牯坐上首,米歇和石如顺坐罗牯两侧,其余的茶客均是占有股份的牙散商人。每人面前清茶一杯,桌中央放着几盘瓜子、花生、干果之类的茶点。 米歇有潘振承那批茶为底气,说话不像上次那么低声下气:“罗牯官,你约定我今天来重新洽谈。既然是洽谈,就不能像上次那样由你单方面定价,买卖是双方的。我仔细考虑了你大前天的报价,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价格,必须降低一成。” 牙散商人窃窃私语,罗牯惊讶道:“米歇,你没搞错吧?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行情?”米歇慢悠悠喝了口茶,说道:“我不会搞错。如果徽州茶是你们独家经营,再高的价我也得忍受。可现在,我发现了新货源。” 罗牯敲着桌子:“米大班没患烧热病吧?徽州茶的货源全部控制在我们手中。你错过了这村,就没那店。”罗牯说着诡谲地笑起来,“米歇,可惜啊,你那天跟我们签了契约多好。现在价格随行情走,市面上,徽州茶都炒成了天价。水涨船高,我们要在大前天报价的基础上增加一成。” 米歇从容不迫道:“你们想加几成的价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不会要你们的高价茶,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喝。” 石如顺插话道:“米大班,我问你一句话,你讲明要徽州茶,时间又催得紧。价格我们还可以再商量,我们同业盟会有百分的诚意,不希望看到你空船而归。” 米歇长期跟中国商人打交道,对他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的谈判方式多有领教。米歇不知道石如顺跟罗牯有分歧,他转过脸用讥讽的口气对石如顺说:“石顺官,多谢你的好意,可惜本大班并不领情。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们的两艘大肚子船会满载而归,下面装着景德镇瓷器,上面是徽州茶,并且是外洋行潘启官提供的徽州茶。” 石如顺不由一愣,正欲发问,罗牯戛然戛然地大笑起来:“米歇,你没得烧热病吧?外洋行会有徽州茶?哼,狗娘养的潘仔变戏法都变不出来!” 米歇道:“启官不会变戏法,是徽商运来了价值四十万银两的徽州茶。” 石如顺关切地问道:“米大班,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的猜测?” 米歇迟疑一瞬说道:“目前我只看过样品茶,大宗的茶……是这样的,我没有逼他们带我去验证。” “我不相信,绝不可能!”罗牯扯开大嗓门叫道,“你说,启官是怎样跟你说的?” 米歇支支吾吾:“启官说……我……我忘了他和蔡源官说话的细节。”米歇呆愣稍刻,自信地拍拍胸膛:“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启官说他没有徽州茶,但确确实实有。” 罗牯乐了:“一下说有,一下说无。他娘的,我看你真的得了烧热病。” 牙散商人笑得前仰后合,唯一没笑的是石如顺。 “米大班,”石如顺敲了敲桌子,转过脸同米歇说话:“本商恳请米大班仔细回忆见潘启官的情景,你不要见风就是雨。我们都不怀疑外洋行有能力调运四十万银两的徽州茶,但他们短时间内绝对办不到。这样成不成,我和罗牯官重新商量个价格,双方都把契约签了,这样你好尽快装船,乘贸易风回法兰西。”罗牯怫然不快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石如顺,说道:“商量过了,就是我刚才说的价,比前天的出价加一成。” 罗牯毫无做生意的诚意,米歇倍受侮辱,脸色骤然峻青,他忍着火气道:“这不是谈生意,是强加,请原谅我不能接受,只能选择告辞。”米歇从堂倌手中取了太阳帽,大步离去。 罗牯恶声恶气道:“嘿,这个鬼佬火气还蛮大。不是看他手里捏着四十万两白银,他跪爷面前,爷都懒得尿他!”石如顺耐着性子道:“罗兄罗掌门,做生意不要意气用事。就按米歇开出的价,我们还有不俗的盈利。” “机会千载难逢,我们越赚得多,行商越输得惨。你急什么?米歇迟早会知道潘振承没货,掏出鸡巴当蛇耍——糊弄人。米歇还得返转头来求我们,到时候,我就得再加几成的价。” 石如顺用哀求的口气:“罗牯兄——” 罗牯举手奋力一劈:“闭上你的乌鸦嘴!今日没听你说过一句吉利话!” 米歇离开谷埠茶楼,又去西关的客栈寻访做茶生意的徽商。徽商倒遇到几个,他们都不是做茶叶生意的。米歇寻访那个茶商的目的,一是证实潘振承隐隐约约提到的货源,二是了解徽州茶的真实价格。米歇跑得筋疲力尽,估计那个满脸胡须的徽商住在城里,他没有进城的路引,只好作罢。 按照马赛-巴黎合伙人公司的规定,看样、谈价、签约必须有两个代理商到场。因为时间紧迫,米歇和彭昂分头行动,彭昂进展神速,第一批瓷器已经用驳船运往黄埔。米歇急得一夜都没睡好,他恨不得第二天早晨就签订购销合约。他不能这样做,罗牯的出价他难以接受,明显高于红茶的价格。一年前在巴黎游说投资人时,绿茶价格低廉是他的一个有力的筹码。 第二天,米歇陪彭昂看了一个散商的瓷器样品,急遑遑赶到十三行会所,正碰到潘振承带伍国莹从会所匆匆出来。 “潘启官,您这是上哪去呀?” “上同文行,我儿子要带伍国莹去虎门验茶,有些事情我要交代。” 米歇惊讶道:“怎么把茶贮存在虎门?” 潘振承举目望了望升到行馆屋顶的日头,叹一口气道:“怎么说呢,我们跟那个自称是徽商的人没谈拢,他招呼不打就把船开跑了,我猜想是秘密转移到虎门,囤积居奇。我和源官商量,如果茶好,就认了那笔请镖师的冤枉钱。我还是担心啊……” “启官您还担心什么?” 潘振承压低嗓音,凑米歇耳边神秘道:“据外界传言,徽州茶全部控制在牙散商人手中。这个徽商,会不会弄来别的茶蒙我们,或许根本就没茶,在瓷罐里装谷壳。米歇,你听说过中国有句无中生有的成语吗?我最担心的就是无中生有。” “不会吧?”米歇心里咯噔一下,讷讷说道,“徽商是中国最大的民商团体,不会做自损信誉的事。不过,为了决定是否接货,您派人去查验还是很有必要。” 潘振承焦灼不安,扯了一下伍国莹的袖子:“国莹,我们走。” 米歇快步跟潘振承后面:“潘大人,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想跟随潘买办、伍总办一道上虎门。” 潘振承思忖片刻,无可奈何道:“你非得打破砂锅炆(问)到底,真拿你没办法。你想去就去吧。但是,我有言在先,即使那批货是真的,我也不是为你准备的。你说诺雷不会来广州,万一他来了呢?” 米歇不想再解释诺雷去了日本,只要这批茶确实存在,一切都好说。米歇诡秘地笑了笑:“潘启官,我不是想证实徽州茶的货源是不是充足,我只想见识一下中国商人验茶的技巧。” 潘振承笑道:“有仁和国莹的验茶功夫都是我教的,那才叫真功夫,闭上眼睛闻气味就知道茶叶的好坏。你今天想跟去长见识,我只好为你特办,带你直接上关部为你开通行证。” 米歇激动万分,合手作揖:“谢谢启官,谢谢潘大人。” 潘振承侧身转向伍国莹,朝他丢一个眼色:“国莹,你去同有仁讲一声,叫他在行里稍候。我带米歇去关部。” 潘振承带米歇出了东关闸,沿着省河码头走,不时遇到熟人,他们恭恭敬敬向潘大人行礼,潘振承不停地回礼,随便说几句客套话。有个伙计模样的人跪潘振承面前,哀求潘振承收下他,让他到同文行做伙计。潘振承犹豫不决,考问他几句,叫他明天上同文行找总办伍国莹。 这时,伍国莹乘坐一顶暖轿,风风火火从潘振承身后经过,他要事先跟关宪大人通气,驳回潘振承的代夷陈情。 潘振承继续朝前走,叹道:“可惜不能乘轿,坐在轿子里面,可免去许多烦琐的礼节。” 米歇感激涕零:“有劳潘大人大驾,本夷实在过意不去。本来潘大人是可以乘轿的,全是给我害的。” 潘振承眯着眼,看了看炽热的太阳,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水。米歇见状,热情地拉启官到旁边的茶棚喝凉茶。 潘振承咕噜咕噜喝光一碗凉茶,接着再来一碗,说道:“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才是品,会品的人,能够品出加了哪一味药材。说起广州的凉茶,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所谓凉茶,过去指冷热意义上的凉茶,近些年人们把加了药材的热茶叫做凉茶。比如加薄荷,加陈皮,加香兰,加桑菊。这种凉茶用沸水冲不行,得放炉火上慢慢煲,喝了解暑祛火、生津开胃,还能治头痛脑热的病……” 潘振承看到一顶暖轿从街面匆匆而过,伍国莹揭开一角轿帘,和潘振承对了一下眼神。潘振承知道,伍国莹已经见过德关宪。 潘振承说着喝了一口凉茶:“凉茶有许多奥妙,我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以后有闲空我们听凉茶老板细聊。”潘振承站起来,“走,我们办正事,求见户部大人。” 户部大人还是德魁,德魁在监督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他不像李永标,把口岸折腾得鸡犬不宁。德魁处事中庸,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能照顾到。对裁撤公行,德魁是有意见的,没有公行不便管理。人人都可参与西洋贸易,海关比原先忙碌多了,贸易总额不变,税费还是那么多。当然,他可以恢复公行之前的旧制,由于李侍尧已把裁撤公行奏报朝廷,他准备拖过今年的朝贡期再作打算。 潘振承带米歇求见,德魁从伍国莹口中得知他们求见的不同目的。德魁不动声色听潘振承陈情,潘振承恳求关宪为米歇办一张关引。 德魁拿镇纸一拍:“法商米歇上虎门的请求,本关驳回。” 潘振承急道:“德大人有所误会,不是米歇请求,是本商请求。” 德魁铁面无私道:“若是潘启官要上虎门,随时可去,不必关部准许。米歇是夷商,绝对不行。” 潘振承说:“本商亲自带米歇去虎门不行吗?” 德魁斩钉截铁道:“不行,虎门是军事要塞,任何夷商,均不得进入虎门的内港。” 却说严济舟无时不在注视潘振承的一举一动。他前怕潘振承得胜,后怕他的行为暴露,陷入巨大的惶恐中。 为了儿子将来能够继承一间大洋行,也为自己能够挽回大权傍落的面子,严济舟不惜违背十三行牢不可破的传统。首任行首霍鑫耀借用一句诗经中的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来形容十三行。意思是说行商之间吵归吵,勾心斗角闹得再厉害,都能够团结一致对外。严济舟暗助同业盟会,若是被十三行同仁知道,即使不受到惩罚,也没脸在十三行待下去。 严济舟派儿子向罗牯泄密,夸大其词说潘振承已经掌握了货源。罗牯仅凭十三行团结对外的传统坚决不信,还侮辱了知寅一番。严济舟骑虎难下,他很想就此算了,但麦克那边不好交代,麦克一定要看到外洋行丧失垄断的地位,才肯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泰禾行曾经是广州响当当的首行,现在居然落到了蔡逢源后面! 看来还得以适当的方式暗助同业盟会,严济舟不敢设想另一种后果,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卑鄙、阴险、自私、乖戾。晚上噩梦不已,白天听到雷鸣都胆战心惊。 东江大水,数万灾民涌来广州。十三行商每人捐了一百两银子,行首收齐转交给地方衙门,剩下的是官府的事。 这天上午,严济舟在自家的大灶指挥厨子煮粥,还临时架了两口新大锅。烟熏火燎,水气蒸腾,严知寅来到后院,发现父亲坐小矮凳上,在灶口添柴烧火。 严知寅蹲父亲身旁,惊诧道:“老爸,你这是怎么啦?” 严济舟给烟熏得灰头土脸,浑身油油的汗渍,他加了一把柴火到灶膛,郁郁说道:“我看到街头粥棚的粥太稀,想煮几锅稠粥,叫家人送去。” 严知寅疑惑不解道:“这是下人干的活呀?” 严济舟不悦地白儿子一眼:“做善事没有贵贱之分。多做善事,能减轻心中的愧疚。老爸对不起十三行啊,可是为了打败潘振承,老爸又不得不这样做。”严济舟说着,眼里流下愧疚的泪水。 严知寅没有顾及父亲的表情,惊慌道:“老爸,怎么会有这种事?潘振承编造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说徽州茶在虎门。徽州茶向来都是从北江下来,怎么可能在虎门?偏偏遇到没脑子的米歇,居然还相信。” “他总不会变戏法吧?” 严济舟说了一句云里雾中的话,埋头添柴烧火。 严知寅主持泰禾行事务,他又赶回十三行。忙到天黑,独坐在办房想徽州茶的事,越想越不对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来有必要提醒米歇,奉劝他不要执迷不悟,上潘振承的当。 广州的八月天,白天虽然燠热,晚上却有几分凉意。繁星满天,高大的棕榈树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米歇穿着晚礼服,独自坐在露天酒吧喝饮料,郁郁寡欢,愁肠百结。严知寅站花园一侧的木棉树下,观察了米歇好一会,走进露天酒吧,和米歇同坐一桌,叫道:“老板,来一杯法兰西干红。” 侍者端来一杯红葡萄酒,米歇抬头看严知寅:“严少东,您也有饮洋酒的嗜好?” “我和你一样呀,嗜好你们法兰西干红。” “不,我这是中国红茶,滤去了茶渍。” 严知寅高深莫测道:“米大班,说到中国茶,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潘振承根本就没有徽州茶。” 米歇固执道:“他没直接说有,但确实有。” “他只有一箱样品,你还不知道样品哪来的吧?不是徽商给他的,是他从张轼衍大人府上弄来的。米歇,你千万别给他蒙住。” “他没有蒙我,他说是从张轼衍府上弄来的,但我坚信与徽州的茶商有关。” 严知寅愕然,“米歇,你怎么这样糊涂?”严知寅环顾左右,把藤椅挪靠米歇:“徽州每年进入广州的茶才那么一些,全部落到同业盟会手中,他哪有徽州茶的大批货源?你别信他花言巧语,天花乱坠胡编乱造的故事。这是一个骗局,子虚乌有,懂吗?没有说成有,有说成没有,骗人的把戏。” “有说成没有,你怎么同潘启官一个腔调?”米歇愣愣地瞪眼看着严知寅,“哦,明白了,你们行商联合设下骗局,好诱使我买同业盟会的高价茶,让英商看法商的笑话。我知道,英商来船多,生意大,你们千方百计讨好英商。” 严知寅急了:“我说米歇,你怎么死不开窍?” “你骂我?你给我走。你不走我走!”米歇拂袖而去。 严知寅气急败坏回到家。父亲坐在朦胧月色下饮茶。 “知寅,怎么回来这晚?” 严知寅垂头丧气把会见?米歇的结果说给父亲听。父亲责备道:“你不该去会见米歇。这个时候,多看少动为宜,最好是以静制动。” “我是心里着急,才去提醒米歇。谁知米歇对潘振承设的局深信不疑,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严济舟将一盅茶递给儿子,慢吞吞道:“这叫不骗之骗,是一种极高明的骗术。” “这么说,他会斗赢罗牯?”严知寅焦虑地问道。他学不来父亲的优雅,一口喝光茶水;他也没父亲那么深厚的定力,遇事便惊慌失措。严济舟温文尔雅地品着茶水,悠然自得道:“我还是那句话,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谁控制货源,谁稳操胜券。看吧,是骗局终究会穿帮。米歇真的要买他的茶,他拿什么卖给米歇?” 严知寅忍俊不禁:“最后真相大白,他还要落下骗子的丑名。” “重要的是外洋行丧尽信誉,变相垄断不攻自破,麦克没有理由不兑现他的诺言。” 严知寅欣喜道:“我们就是东印度公司的首席客户!” 严济舟绽开笑容尚未舒展,又被愁容罩住,潘振承老奸巨猾,他真就穷途末路了? 第四十七回 不骗之骗计高一筹 罗牯落败撞柱惨死 米歇坚信潘振承掌握一批绿茶,催促同启官立即签约;潘振承拿不出绿茶,陷于绝境;彩珠为潘振承支招,栽赃诬陷法商,让法国商船延迟数月离港;蔡逢源也想到此招,看来非得用下三烂的小人伎俩;喜讯传来,法国商船意外受损,形势立即起变化,石如顺倒戈投靠潘振承,潘振承心想事成;然而罗牯不甘心失败,他要同潘振承你死我活干上一仗!

山穷水尽

潘有仁、伍国莹上佛山办货,三天后回到十三行。 “爹,蔡伯,我和国莹回来了!”潘有仁兴冲冲跑进同文行办房,潘振承和蔡逢源正在商量下一步对策。 潘有仁边说边笑道:“我们在码头碰到米歇,米歇拦住我们问这问那。我怕说漏了嘴泄露天机,躲在后面让伍哥支应。嘿,伍哥说的第一句话吓我一大跳,他说我们根本就没去虎门,我们是去佛山办货;米歇的回答又把我吓一大跳,他说伍总办骗他,明明是去虎门,却骗他去了佛山。” 潘振承和蔡逢源也忍不住笑。“国莹呢?”潘振承问道。 “伍哥给米歇缠住不放,要他回答细节,还问到瓷罐装茶叶共有多少箱。伍哥朝我眨眼,我先赶来通风报信。”潘有仁给父亲和蔡伯冲水,然后给自己倒一杯茶,咕咚喝光,抹了抹嘴角的茶水:“爹,你说米歇怎那么傻?傻得不可救药。” “不是米歇傻,是国莹精灵,你以后多向国莹学着点。”潘振承的语气,流露出对儿子的失望。 蔡逢源道:“伍国莹是小聪明,你爹才是大智慧。伍国莹使的那一套是在模仿你爹,声东击西、虚虚实实,最后就成了无中生有。” “老蔡,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现在怕的就是无中生有。没有 5c31." >就是没有,怎么可能生出有来?”潘振承忧心忡忡,一贯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焦虑,“牛皮吹出,要不要兑现?” 正说着,伍国莹带米歇进了办房。 “启官、源官,按去年的价格加一成,我们现在签约吧。”米歇兴奋得满脸红光,抱拳打拱嚷叫道。潘振承冷冰冰道:“米歇,你也太性急了吧?我们没有徽州绿茶,如果你硬要签约的话,就签福建红茶。” “不,你们有绿茶,刚才伍总办都说了有。” 伍国莹苦笑道:“米大班,我何时说过有?我说没有,是你无中生有。” “反正你们有,你们骗不了我,我不止一次来广州做生意了。”米歇执拗地说道。 蔡逢源道:“米歇,就算我们有一批虚构出来的徽州茶,也不是给你准备的,是——” 米歇抢白道:“蔡源官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的话。你们是给诺雷准备的茶。我说诺雷去了日本,你们不信。现在你们该相信了吧?”米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纸,呈献给潘振承:“启官您看这份证明,上面是法文,下面的中文是我请殷无恙帮译的,证明荷兰商人诺雷今年带金枪鱼号去日本长崎贸易,下面是全体荷兰商人的签名,还盖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印章。” 潘振承没做声,把证明书递给蔡逢源。蔡逢源匆匆看一眼,说道:“米歇,你说全体荷商签了名。我的夷馆就是荷兰馆,你还漏了几个。你没弄到他们的签名,是他们不敢证实,拒绝签名吧?” 米歇愣了一愣,说道:“他们没有拒绝,是我没去黄埔找他们。船大班和货物保管员也算洋商吗?” “拥有入住十三行资格的洋人,都是洋商。” “好吧,我一定会弄到他们的签名。”米歇自信说道,匆匆离去。 潘振承摇摇头:“老蔡,你刁难他,充其量只能刁难到明天。” 蔡逢源苦恼地笑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拖一天是一天,为我们赢得一天的时间。” “赢得一天的时间?我看是捂盖子,让谎言晚一天被戳穿。”潘振承不敢设想后果,一边冒汗,一边起鸡皮疙瘩。 米歇当天就去了黄埔,弄到黄埔荷兰商人的签名,回到十三行已是深夜。第二天辰时,米歇站十三行码头等潘振承,见潘振承下了渡船,扬着手上的证明书给潘振承看。潘振承不便在大庭广众谈这种事情,一声不吭,带米歇进了同文行茶室。 蔡逢源正坐在茶室吸鼻烟,见启官带米歇进来,把鼻烟壶放回袖袋。潘振承招呼米歇坐下,米歇谢绝入座,拱手道:“启官、源官,现在可以谈价签约了。” 潘振承同蔡逢源交换一下焦灼的眼神,把证明书递给蔡逢源:“老蔡,你比我更熟悉荷兰商人,你看仔细些。” 米歇带着得意的神情坐下,端起一杯新茶喝。为保险起见,米歇请荷兰船的大副二副也签了名。蔡逢源瞪着眼看蝌蚪文,他认不出签名。米歇镇定自若的神情告诉他无懈可击,蔡逢源伸手指数着签名,紧张地在心里想主意。 蔡逢源猛地把签名拍在茶几上:“米歇,他们只证明诺雷去了日本,却只字未提诺雷回棹,会不会在广州停留。” 米歇得意的表情聚满惊愕,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蔡逢源在心里为自己想到这一招洋洋得意,横眉竖眼道,“日本一个屁大藩属小国,物产匮乏,荷兰船跑日本极少满载而归,每年都有荷兰船从长崎返回,又辗转广州贸易。十三行做生意向来把信誉摆头一位,倘若诺雷的金枪鱼号贸然转道广州,你要启官如何交代?” 蔡逢源说的是现象,诺雷的金枪鱼号是否绕道广州,恐怕没一个荷兰商人敢担保。米歇一时语塞,呆若木鸡看着蔡逢源。良久,米歇惴惴问道:“蔡源官,您的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对不起,我和启官还有要事商量。”蔡逢源说着,端起茶碗,伍国莹昂扬叫一声:“端茶送客。” 米歇愣一瞬,低着头走出茶室。 蔡逢源、伍国莹、潘有仁忍不住大笑。 潘振承淡淡笑了笑:“老蔡,你这招真是绝。”潘振承旋即收敛笑容,“不过,这还只是缓兵之计,并不能彻底解除后患。无中生有的东西,迟早会穿帮。” 米歇去了荷兰馆。诺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下面合伙人公司的代理人,没人知道诺雷是否与潘振承签订过徽州茶的合约,也没人敢肯定诺雷就不会转道广州。 米歇在十三行碰了壁,又转向同业盟会。米歇前思后虑,把谈判的底线定为不得高于去年价格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同罗牯最后一次谈判。来到谷埠的罗牯馆,仆役进去禀报,随即出来回话:“罗大人说你同意加价五成就签约,接受不了请回。” 米歇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漫天要价吗?米歇想冲进去骂罗牯一通,想想后果不得不拼命忍住。为游说中国绿茶贸易,米歇作了一年多艰苦卓绝的努力。这件事在巴黎上流社会闹得沸沸扬扬,没买回中国绿茶或买回高价绿茶,都不好向股东和舆论交代,这会毁掉米歇半辈子积攒的名声和信誉。 源于巴黎的“中国绿茶”炒作,不可能不对邻国产生影响。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通过一艘英国邮船,把信件传递到广州大班塞宾手中。总部指示可适量地购买中国绿茶。当晚,塞宾和米歇推心置腹交谈,他们一致认为应该避开奸诈商人罗牯,转向信誉一贯良好的潘振承做生意。为避免买家竞争促使中方趁机提价,塞宾和米歇迅速达成合伙做绿茶贸易的交易,荷兰东印度公司参股四分之一。塞宾绞尽脑汁炮制一份证明:“接到总部年度贸易安排,金枪鱼号在长崎完成贸易后,转道马尼拉装载一批柚木。” 第二天,潘振承和蔡逢源愁眉相对商讨对策。米歇求见,潘振承从米歇的表情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妙。潘振承不等米歇开口,扶着米歇的肩头请米歇坐下,把一杯茶送到米歇面前。“米大班,”潘振承一脸肃穆说道,“你来中国有二十几年了吧,你说我老潘的信誉如何?” 米歇竖起大拇指:“顶呱呱的。” 潘振承凄楚地笑笑:“谢谢米大班的褒扬。我今天以我的信誉担保,我们根本没有徽州茶,仅仅是想做徽州茶的生意而已。结果米大班误信外洋行有徽州茶,不过,误信有误信的好处,你不会轻易跟罗牯签约。罗牯嘛,他把价格抬高到十分离谱的加五成。如果市面上流传广州还有一批虚虚实实的徽州茶,至少可达到阻止罗牯再次狮子大开口。否则,他会把价格抬上天。” “有理,有理。你们即使骗我有茶——不,你们没骗!”米歇掏出一张纸说道,“荷兰的广州大班塞宾证明诺雷——” 潘振承把茶递米歇手中:“米歇,请喝茶。诺雷的事就别提了,方才我和源官还为诺雷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听到诺雷头就痛。” 米歇不好再提诺雷,他估计潘振承手中肯定有徽州茶,仍然为诺雷突来广州担忧。米歇准备请塞宾亲自来同潘振承谈判,打消潘振承的后顾之忧。米歇转了个话题:“启官,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出口徽州绿茶,不管对象是谁,你会在去年的基础上加价几成?” “我们没有绿茶,谈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做徽州茶生意。”米歇一定要探探潘振承的底,以便下狠心把罗牯彻底抛到一边。 “假如……”潘振承摇摇头,苦笑道,“哎,假如就假如吧。今年徽州茶的收购价和去年持平,这是公开的秘密。要说加价嘛,假如我手头有徽州茶,我个人会随着行情看涨适度加价一成。但是,公行裁撤后,为抗御同业盟会,绿茶生意由十三行全体成员合股来做,他们说,假如我们有徽州茶就得加价三成。我是行首,占的股份多,兴许有可能说服他们适度地往下调。” 米歇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激动道:“启官,谢谢你!我暂且告辞。” 米歇三步并两步出了办房,蔡逢源道:“启官,你演的是哪出戏?连我都弄糊涂了。” “还不是那出空城计。源官,我跟米歇说得那么诚恳,我是为我们留条后路。” 蔡逢源忧心如焚:“骑虎难下,我们的牛皮越吹越大,不吹又不行。眼下,我们仅仅达到了拖延米歇与罗牯签约的目的,要想挫败同业盟会,缺的就是茶。启官,我们下一步?” “我等你想辙呢。” “我一筹莫展,想到这事头皮都发麻。” 潘振承忧心忡忡:“我都不敢设想后果了。” 潘振承曾经设想过一个办法,被他立刻否定。他想光明磊落地击败罗牯,然而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发现是死路一条。晚上,潘振承躺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睡着,梦见无数只手戳着他的脑门骂他是个骗子,严济舟和罗牯站在一旁怪声怪气地大笑。 潘振承醒来,浑身冒冷汗。窗外月色迷蒙,秋虫在花园里凄声鸣叫。潘振承悄悄支起身子,掀开罗帐,又把罗帐掖好。八月的夜天有些凉,潘振承轻轻打开衣柜取外套。 彩珠霍地坐起来,问道:“你上哪去?” “这些天为徽州茶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我想去馨园,看看馨叶有辙没有?” 彩珠掀开罗帐坐到床沿,讥讽道:“离开馨叶你就别做生意了?你这商首让给她做好了。” 潘振承哭笑不得,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她有时能想出怪点子。” 彩珠撇撇肥厚的嘴唇,鄙夷道:“你和源官,都是商界的老行尊,哼,我看徒有虚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情,她可能看得比我们清楚。” “我就不是旁观者啦?” “你?”潘振承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着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夫人。 彩珠一本正经道:“这几天,我听你和有仁谈徽州茶的事情,一直在心里想辙。” “你能想到什么辙?”潘振承口气充满不信任。 “外来的尼姑会念经是不是?” 潘振承苦笑道:“好好,我洗耳恭听家姑念经。” 彩珠从容说道:“你们无中生有,捣鼓出没影子的徽州绿茶。那个真正掌握货源的罗牯漫天要价,米歇一时不会与同业盟会签约。于是米歇就会跟你们洽谈生意,你们的价高,米歇可能会再次转向罗牯;如果你们的价低,米歇一旦与你们签约,你们拿什么兑现?牛皮吹破了,你们就是骗子。” 潘振承由衷地点点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你们应该换一种思路。法商一共来了两条大肚婆船,米莉公主号和帕顿勋爵号。那个彭大班正在往大肚婆里装瓷器,他们急着赶回法国,所以米歇会在这几天落实卖家,你们手中没货不敢签约,他如果非得买徽州茶的话,还得跟罗牯签约。那都是现货,签了约马上就可以装船。如果迫使两条大肚婆船推迟一两个月离港,米歇就不会急于落实卖家。这样就为你们赢得时间,你们就有可能做米歇的卖家。你们可迅速去北方买徽州茶,用骡子运来广州。” 潘振承惊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夫人。彩珠说的,正是他曾经设想过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使出小人伎俩。 彩珠看着夫婿呆愣的模样,脸上泛起一股快感,胸有成竹继续道:“都说你和源官精明过人。你们时刻都在担心米歇认了高价同罗牯签约,你们犹豫不决,将坐失最后一线良机。” 潘振承恭敬道:“看来夫人真有辙了,夫人快赐锦囊妙计。” 彩珠谦虚道:“锦囊妙计谈不上,但挺实用。两条法商租来的大肚婆正在装货,你们叫苦力暗中将违禁品私挟上船,然后向关部告密,这样就有理由把大肚婆扣留两三个月。既然船不能回棹,米歇不愿等也得等,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方开出他的理想价格。你们可按以往的规矩办事,米歇已经看过样品,你们开价稍低就可同米歇签下契约,然后赶快去办货。” 潘振承惊愕道:“栽赃扣留夷船,这可是损招呀?” “我能想到的招,你肯定也能想到。你掏心窝说一句实话,你想的招是否与我一样?” “想是想到过这一招,下三烂伎俩,不到万不得已,沾都不能沾。” “你想到损招却不敢用,最后失败的是你。你们的外洋行,我们的同文行,你自己的商界荣誉,全都完了。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如果你胜了,损招就算不得损招,该叫谋略。”彩珠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潘振承疑窦丛生,干笑道:“夫人一贯宅心仁厚,你都不认为是损招,我何惧之有?嗯,夫人,我发现你突然变聪明了。” 彩珠笑嗔道:“你说什么话?难道你娶了个蠢婆娘?原先我心事放在相夫育子上,生意上的事你从不同我商量。好了,上床睡觉吧。” “夫人你先睡,我得把夫人的绝招想个透彻,明天好实施。” 潘振承支着下巴坐小圆桌回忆。行馆忙得不可开交,东印度公司运来一船洋棉,必须马上腾空仓位堆货。身为总办的伍国莹有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影。听杂役小山子说,是翁七把伍总办叫走的。伍国莹回来时,看到潘振承指挥苦力腾空仓位,伍国莹自责失职,说福建老家的堂叔赶来广州跟他商量事情,他们上西关的茶铺坐了片刻。 潘振承暗忖:“这个所谓的堂叔,该不会是彩珠吧?彩珠为了跟馨叶争宠,真是用心良苦。伍国莹向彩珠支的招,虽不是什么绝招,国莹能想到这层,算没枉跟我二十年。” 潘振承狠下心来出损招,不料,事情又起变化。

柳暗花明

次日,潘振承打着哈欠走进办房,看到蔡逢源一脸倦怠坐沙发椅上等他。 “源官,你眼圈发黑,熬了一夜想好了辙没有?” “想是想到了一招。”蔡逢源的口气,显得底气有些不足。 “那就快说呀。”潘振承催道。 “我们派人到法商租赁的大肚婆船暗藏违禁品,然后向关部告密。关部把米歇和彭昂软禁起来调查,查他两三个月才放人。这样,米歇根本无法与牙散商人接触,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采购徽州茶。” 潘振承正喝着茶,忍不住发笑把茶水吐了出来。“你这一招,比我夫——”潘振承想说他夫人彩珠,急忙刹住口,假装给茶水呛了喉咙,猛咳几声,等气畅了慢吞吞道,“你这一招,比我肤——肤浅的招法还要损,我还没想到要抓人。” “英雄所见略同。”蔡逢源顿时底气十足,果断地说道,“事到如今,只有把事情做绝,才有回旋余地。启官,匿藏朝廷严禁出口的铁制兵器怎样?” “我看朝廷最忌讳的还是文武制度传到外国,怕番夷得我华夏文明的真传,从此不甘屈为藩属。彭昂不是又买了一批瓷器准备装船吗,就在瓷瓶里藏典籍。” “对对,我们叫人弄几十册大清律例、方略邸报、科举时艺藏到瓷瓶里。”蔡逢源倏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办。” 潘振承扯蔡逢源坐下:“老蔡别急呀,这是损招,不到山穷水尽不能用。我们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招法?” 蔡逢源急得火烧眉毛:“不能再犹豫了,今天一大早,我叫世文去了谷埠茶楼,据店小二讲,石如顺和罗牯密谋到亥时,石如顺劝罗牯审时度势,把价格适当降一降,尽快跟米歇签约。罗牯虽然没答应,却有些动心,说他要考虑考虑,等个一两天。” 潘振承觉得事态确实严峻,罗牯和米歇,这一两天就要决定签约。罗牯在跟米歇比定力,看谁最先撑不住主动妥协。而米歇三心二意,希望同外洋行做茶叶生意,即使做不成,也可打外洋行这张牌,威胁罗牯降价。 小山子进来,说米歇求见。 蔡逢源道:“说曹操曹操到。米歇脚踩两只船,现在转同我们谈价签约了。” 潘振承对小山子道:“去跟米歇说暂不接见,我跟源官在商量是否支付那笔镖师的开销。” 蔡逢源不等小山子出门,用急切的语气责备道:“启官,你还要捣鼓本不存在的徽州茶呀?谎言还越说越真了,这不明摆着我们有徽州茶,付了镖师费茶叶就是我们的了?” 潘振承叹气道:“这不没辙吗?我们不继续编造下去,米歇掉头就会去找罗牯。” “再拖下去,怎么收场?” “你快想辙呀。” “你逼我想辙,我想不出,要想你想。” 潘振承坐下,沉重地叹息一声:“唉——我心乱如麻,哪里想得出辙啊。这样,我们抛骰子,开大依你的,立即派人上大肚婆做手脚;开小听我的,再拖一天,夜深人静时总好想辙。”潘振承掏出一枚骰子,站办房中央,握骰子在手心摇晃几下,正想抛出又缩回。“老蔡,还是你来抛。”蔡逢源接过骰子,神色有些紧张,他闭上眼,猛地朝天一抛。 潘振承和蔡逢源躬着身子看地上寻找骰子。“老蔡你怎么抛的?骰子无踪无影。”潘振承责备道,蔡逢源不好意思笑:“再找一粒骰子重抛,还是你来抛。” “东主!东主!”伍国莹疾步匆匆而入。潘振承、蔡逢源转过身看伍国莹,伍国莹满脸兴奋。 潘振承微笑道:“看你的神色,有好消息?” “昨天傍晚,黄埔突起狂风雷暴,米莉公主号跟一条进港的黄旗国船相撞,两船均有损伤。方才,两个船大班一路争吵着上外商会所,大概是寻求调解。” 潘振承与蔡逢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 潘振承问道:“有辙啦?” 蔡逢源叫道:“天助我也!” 潘振承当机立断:“小山子,你立即通知全体行商及各行采办上会所开会,不得有误。” 潘振承和蔡逢源赶到十三行会所,行商和采办陆续赶来。潘振承没坐,站在行首的坐椅前,静静打量四十多名行商和采办。严济舟跟章添裘、黎南生站一块,满脸的笑容掩饰不了内心的焦虑。 蔡逢源击了几声掌,叫道:“列位静一静,启官有话要说。” 潘振承不慌不忙说道:“列位同仁,米莉公主号需要进大沙船坞修船,这为我们采办到足量的徽州茶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本商打算,各行采办分头去徽州一府六县的茶市收购绿茶,总价值约二十万。另二十万银两的徽州茶,广州有个大茶商在跟我们洽谈,估计今晚就能以合适的价格谈下来。” 潘振承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那批子虚乌有的徽州茶。潘振承从众人的眼神断定他们相信传言是真的,潘振承转向严济舟和蔡逢源:“济官、源官,本商想听二老的高见。” 严济舟微笑着赞叹道:“我等行商有启官运筹帷幄,打败同业盟会指日可待。老夫唯一担忧的是,广州的徽州茶炒上了天价,恐怕消息已经传到了江西、湖南、安徽,那里的茶商会趁机哄抬茶价。” 潘振承发狠道:“为挫败牙散商人,我们血本无归也在所不惜。” 蔡逢源道:“老夫有个建议,办茶的范围可藏书网以不限徽州六县的春茶,像江西饶州府的浮梁茶,在唐代就名盛天下,浮梁与徽州山水相连,水土相近,罐装统一,制茶工艺一脉相承,即使是品茶高手也很难鉴别。” 潘振承斩钉截铁道:“具体哪家的采办去何地,本商斟酌后再定,各行采办明天来会所听命,最迟不得过明晚动身。散会!” 空荡荡的公堂仅剩潘振承和蔡逢源两人。 蔡逢源笑道:“启官,你还在演空城计。” 潘振承道:“这是最后一幕空城计,编造大茶商的故事,是借行商和采办的嘴把讯息传出去。所谓去徽州买徽州茶,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走投无路才会考虑走这条路。我估计,今晚会有大变动。晚上你带世文到法国馆下的露天茶座去闲聊,吸引米歇的注意,他准会找个恰当的时机与你们凑近乎。” “你捏造的那个大茶商,大概是指石如顺吧?” 潘振承笑道:“我的心事瞒不过你,我想应该是石如顺,他和罗牯意见一贯相左,这个时候很容易分道扬镳。我与有仁在吉昌茶楼守株待兔,希望今晚就能定出胜负。” 一连串的消息令牙散商人方寸大乱。罗牯派长随上法国馆捎口信给米歇,邀请米歇今晚来谷埠茶楼谈价签约,明确表示价格好商量。罗牯的傲慢极大地伤了米歇的自尊,罗牯出尔反尔的做派令米歇难以相信罗牯的诚意。米歇本想一口拒绝罗牯,又怕彻底断绝买茶之路,只好敷衍罗牯的长随:“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同彭大班商量,最迟不过明天早晨做出答复。” 戌时三刻,喧闹的码头趋于宁静,岸上的灯火和船上的渔火交相辉映。潘振承身着四品官服,在仪仗的簇拥下,乘坐四人抬无帷官轿招摇过市,来到吉昌街大茶楼。潘振承招摇给石如顺看,石如顺就住在吉昌街顶端,石府的家人立即把这个讯息禀报他的主人。石如顺正在后院召集牙散商人开秘密会议。 潘振承带儿子进了预定的包厢,甫叫茶倌沏好茶,就接到石如顺求见的帖子。潘振承没想到守株待兔,兔子这么快就上钩。茶倌引领石如顺进来,石如顺正欲下跪行大礼,给潘振承拦住:“免了免了,石兄台请坐。” 石如顺拘谨地坐下。 “阿顺,我们有二十多年交道了,见个面还要递帖子,你也太见外了。”潘振承微笑着指着他面前的茶盅,“我叫茶倌把你的茶都预备好了,婺源春,你喝一口,还是热的。” 石如顺饮一口茶:“潘大人会掐算,算准了我会来。” “说句难听的话,牙散商人原本就是乌合之众。你们之所以选罗牯做盟主,仅仅因为他最先发现徽州茶的商机。罗牯刚愎自用,胃口太贪。最令同仁反感的,是他把同仁当成他的罗家弟子,在他的罗氏祖宗祠堂歃血结盟。最初,仅你一人与他意见相左,到今天,九成多牙散商人倾向于你。” 石如顺佩服不已:“一切都在启官的掌控之中。我早跟他们说过,跟启官斗,胳膊拧大腿,鸡蛋碰石头。”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神,以上的分析,一半是牙散商人嘴巴不牢传出的内幕,一半是我猜测。我问你,你认为我有几分胜数?” “十分。”石如顺言简 610f." >意赅道。 潘振承略感吃惊:“哦,这么肯定?” “罗牯到今天还认为胜券握在他手中。他说你们跨省扫货,时间来不及。因为米莉公主号只是小损伤,七八天就可以修好。我做过洋船买办,去大沙船坞修船,首先通过关部船房书吏,这事还必须由保商去办理,多久批下来保商有一半决定权。还有一点,船坞老板听启官的,多久修好船,得看启官的意愿。罗牯自从做上盟主,专横跋扈,听不进盟友的半点意见。既然如此,我也懒得把其中的奥秘告诉他。” 潘振承笑道:“顺官你行呀,我没来得及考虑周全的事,你替我全想妥了。你留有一手,是否想同罗牯分道扬镳?” “启官神机妙算,我们这批参与了绿茶生意的牙散商人通过一项决议,将各自控制的现货全部卖给外洋行。你用不着再派采办去各地扫货,否则代价太大。”潘振承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声色不动,沉思片刻,看了看忐忑不安的石如顺,淡淡说道:“你开个价吧。” “按去年的价格加价一成,另外,税费照扣。我们只求小有盈利。”石如顺素来反对漫天要价,事到如今,他更不会对牟取厚利抱有奢望。否则,他们手头的徽州茶很可能成为隔年茶。 潘振承猜死了石如顺心事,他不想趁人之危压价。徽茶之役,最重要的是巩固外洋行做大宗贸易的优势,盈利当放在其次。石如顺出价这么低,已经确保外洋行赚取较丰厚的盈利,独赢不是潘振承一贯的作风。潘振承在心中盘算一番,说道:“阿顺,我做生意向来主张互利。这样吧,我给你再加半成。你们辛苦了一场,不能只赚蝇头小利。” 石如顺感激涕零,潘振承道:“若无异议,现在就签契约。” 契约签好,蔡世文进来禀报米歇求见。潘振承叫石如顺从后楼梯下去,避免跟米歇打照面。 潘有仁喜形于色:“爹,我们今天交好运了。” 潘振承语重心长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光有好运,不知把握不行;殚精竭虑,万事俱备,东风不来也不行。儿子,你好好琢磨吧。” 包厢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潘启官!潘启官!”米歇大叫着自己掀开帘子闯进来。 潘振承起身迎接:“米大班请用茶,茶倌刚上的茶。” “喝茶不急,我特来请您签约。” 潘振承暗喜不已,故作冷淡道:“就签约?我们还没有洽谈呢。再说,我也没有你要的货呀。” “您一定有。”米歇诡谲地挤了挤眼睛:“你们行商会议的最高机密我已经掌握了。不过,我不能透露是谁向我泄露的机密。” 潘振承把脸转向蔡逢源。蔡逢源苦笑道:“我没有泄密呀!我和世文开洋荤在茶座吃西点,米歇硬要凑过来搅和我们父子俩的雅兴。我说我们没有茶,即使有茶也不能卖给你,万一诺雷驾金枪鱼号来了广州……” “不!”米歇激动地叫起来,打断蔡逢源的话。“我相信你们的商业诚信,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保证,诺雷不会来广州。”米歇掏出荷兰东印度公司大班塞宾的证明书,指着洋文下面的中文译文给潘振承看,“诺雷的金枪鱼号从长崎返航,还要去马尼拉装运一批柚木。塞宾大班作的证明,你们还不相信?” 潘振承责备道:“米歇,这就是你的不对,塞大班的证明今天才拿出来。弄得我和源官这几天提心吊胆。” 米歇急道:“启官您误会了——不,不,是末夷误会了启官。” “误会消除,塞大班证明金枪鱼号不会来广州,看来这徽州茶……”蔡逢源停了一瞬,看看米歇,又看看潘振承,意味深长道:“既然米大班不愿跟罗牯做生意,牛皮糖似的缠住我们不放,我们就卖给米大班吧。只是价格——” 潘振承故意会意地点点头,朝潘有仁招手。潘有仁凑到父亲身旁。潘振承的声音虽小,但足以让米歇听得清:“有仁,你去敲城内几家茶庄的门,问问近两天的行情。”米歇惴惴不安,难道启官也会像罗牯一样漫天要价?米歇哀求道:“潘大人,末夷盯住您要同您做生意,是因为您一向善待外商。” “米大班你又误会了。我叫我儿子问行情,正是照顾你们,不至于像罗牯那样开价开得太离谱。”潘振承仍想吊一吊米歇的胃口,“好吧,既然米大班担心,我就不叫儿子去打探新行情。有关价格,我得与蔡源官商量,明天答复你。” 米歇竟跪了下来:“潘大人,请立即开价签约,末夷求您啦。” 潘振承惊慌失措道:“你起来,起来,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向我下跪。” 米歇执拗道:“末夷不起,请开价。” “你这不是逼我吗?”潘振承无可奈何地对蔡逢源笑了笑:“源官,我今天遇到倔驴了。有什么办法?只好顺着他来。米歇,罗牯最后一次开价,比去年的出口价高出五成。我没罗牯那么心狠,讲求回头生意。这样,我掐中开价,比罗牯最后一次开价低两成半,也就是你们夷商所说的百分之二十五。” 米歇的底线是比去年高三成。荷兰大班塞宾作过市场预测,认为高出三成可接受,有路易十五带头喝中国绿茶,绿茶不仅能够顺利销出,还会有较大的盈利空间。潘振承的开价比他们预期的结果还要好,米歇喜出望外蹦起来:“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逼死罗牯

还有三成徽州茶控制在罗牯手中,潘振承只跟米歇签了八千箱的契约,理由是目前还不能落实徽商能够供应他们多少绿茶。 第二天清晨,潘有仁、蔡世文赶到十三行金茂仓,同牙散商人交割茶叶。金茂仓的主人是十三行首任行首霍鑫耀的长孙,霍氏后代退出洋行生意,在十三行的财产仅剩金茂仓。行商都有自己的货栈,金茂仓承接散商货物。按关部规定,任何出口货物都得先入十三行,经海关总查口稽查登记后,方可通关出货,运往黄埔的洋船。 潘振承、蔡逢源和石如顺在同文行办房划拨银两。石如顺问潘振承绿茶数量不够如何办。潘振承说他作两手打算:一是说服米歇买部分红茶;二是前往谷埠罗牯馆,协商收购他手中的绿茶。石如顺自告奋勇做说客:“我跟罗牯拜过把子,他还捏着绿茶不放,吃大亏的是他。” 石如顺正要出门,伍国莹匆匆而入。 “罗牯以同业盟会的名义,照会十三行会所,要求召开外洋行、福潮行、本港行、散商、夷商大会,地点在同业盟会的罗牯馆。” “罗牯想做什么?”蔡逢源问道。 伍国莹道:“我走罗牯馆门前过时,碰到罗牯,他两眼直瞪瞪的,像输光了钱财的赌徒。这份照会,是他的账房老涂交给我的,塞我手上便拉罗牯进了行馆。”潘振承沉吟道:“依我揣测,他大概想公开谴责背叛他的牙散同仁,揭穿我们设下的所谓骗局,唤醒所谓受蒙蔽的牙散商人,迫使外洋行尤其是我本人失信于外商。” “启官,罗牯馆去不得。”石如顺解释说,“罗牯跟生性强悍的海商打交道,豢养了一百多打手,他火气冲天,弄不好要闹出血案。” “去,为何不去?”潘振承果断说道,“看来协商转让他手中的绿茶,只是我们一厢情愿。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国莹,你马上带人取十箱徽州茶,白送给大茶庄,请他们按隔年陈茶的价格贱卖。” 一个时辰后,一百多行商、牙商、散商、外商一道前往谷埠。除了外商和潘振承等少数行商,多数行商和牙散商人带上保镖和伙计。罗牯馆戒备森严,里外站满了凶悍的打手。罗牯的账房老涂站行馆外迎客,拱手对前来的商人道:“我家主子有话,保镖打手、伙计长随一律不得进行馆。” 透过大门可见罗牯坐在大堂上首的太师椅上,身后是十八个赤膊光膀,杀气腾腾的保镖,号称罗牯馆十八金刚。潘振承指着大堂道:“涂先生,愚兄只身赤手赴会。你们把罗牯馆弄得像杀场,前来与会的商人,不得不有所提防。” 石如顺道:“不许我们带家人赴会,罗牯官的家人也必须撤出罗牯馆。不然,我们拒绝出席会议。” 老涂进去跟罗牯商量,十八金刚撤出行馆。 潘振承带众商人进了罗牯馆。罗牯坐着没动,目光冷冷地在众商身上扫视,最后停在米歇和彭昂身上。罗牯板着脸问道:“米歇,麦克等夷商怎么没来?” 米歇道:“麦克认为这是法商自己的事情,他不来,其他外商也不来。” 罗牯愤然道:“他娘的老逼!不来吃亏的是他们!他们——还有你——”罗牯指着米歇叫道:“你们这帮夷鬼,若继续同骗子做生意,别怪大爷没提个醒!” “骗子,谁是骗子?”米歇满脸疑窦,“罗牯官,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现在就叫你明白,你同骗子做了一笔交易,就是他们!”罗牯从太师椅上跳起来,手指潘振承。潘振承神情泰然,脸带微笑没有出声。 “不,不!他们不是骗子。”米歇拍胸说道:“他们是讲信用的商友。昨晚,我与潘启官签订了徽州茶的供销契约;早晨,潘有仁、蔡世文还让我进金茂仓看徽州茶。”罗牯怒不可遏,张牙舞爪叫道:“那是我的茶!我们牙散商人的茶!我们同业盟会的茶!” “可是,茶叶都存放在十三行的货栈,没存放在本港行的货栈。” 老涂扶了扶茶色眼镜说道:“米大班有所不知,存放在十三行之外的任何货物,都不得直接驳运到黄埔装船出口,非得事前存入十三行的货栈,经户部关胥查验后,方可——” 石如顺打断老涂的话:“涂先生,今天是各商号东主会议,你进来掺和什么?” 罗牯恶狠狠瞪石如顺一眼,摆摆手自信道:“先生请出去,我一个人足以对付。” 米歇摸摸脑门,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上次带我去看徽州茶,把十三行的货指认成你的货。幸亏我没同你签约,你没有货却欺骗我有货。” 罗牯一时愣住,接着凄惨地冷笑:“嘿,嘿嘿,我成骗子啦?嘿嘿,嘿嘿嘿……”罗牯话音哽咽,格外地瘆人。他猛地抹一把鼻涕用力一甩,“米歇你好糊涂,真正的骗子就是潘振承,还有那帮奸诈行商!他们没货却口口声声说有货,倘若不是本掌门手下出了叛徒,这帮龟孙子到现在还没有货!” 米歇认真道:“他们从来没口口声声说有货,他们一直口口声声说没货。” 罗牯怪声怪气大笑:“列位听到没有,米歇说他们没货。” “不,我没这样说,你不要把你的意愿强加于我。”米歇一脸通红怫然道,“我请教过中国通殷无恙,他说中国佛教式的幽默:无便是有,有便是无。照此推理,你说有货就是没货,他们说没货就是有货。” 罗牯抓着自己的胸襟自问:“怎回事?夷猴子还会耍刁?”罗牯瞪着困兽般的眼睛,目光在众商中扫来扫去。潘振承平静地站着,目光坦然地直视罗牯。严济舟微低着头,好像在数地面的青砖,竭力避开罗牯怪戾的目光。昨晚罗牯来严府求见严济舟,严济舟避而不见,叫儿子去回罗牯的话,说:“家父在看《聊斋》中的 href='/article/708.htm'>《画皮》,没空待客。”罗牯气急败坏回到罗牯馆,涂先生听后说,严济舟在暗示你,剥开潘振承的画皮。 严济舟没料到,尽管罗牯先声夺人,却立即处于下风。严济舟在心里暗骂罗牯胸无城府,毫无谋略,把到场的所有人都视为仇敌,自己孤立自己。这个时候,别说有人帮你说话,连同情你的人都没一个。严济舟打定主意,该落井下石时,他绝不心慈手软。 罗牯四下张望,他看到严济舟,箭步窜上前,吓得严济舟不由后退几步。“严大人,你是知道的,存放在十三行货栈里的徽州茶是我们的,我们同业盟会的。” 严济舟镇定自若道:“你自己是有一些徽州茶存放在我的货栈里,至于别家的货栈贮存些什么,老夫不清楚。” 罗牯突然跪下,声音颤颤地问道:“严大人,怎么连你也不凭良心说话?”罗牯突然跳起来,吼叫道,“昨晚你是怎么说的?” 严济舟怒不可遏,气势汹汹质问道:“老夫昨晚跟你说什么?哼,我们连面都没见!你是来过严府求见老夫,老夫在书斋和友人聊书画,叮嘱家丁禁止你进院门!” 罗牯愣住,喃喃自语:“书斋……聊画……潘振承……严济舟……” 严济舟生怕罗牯回忆起严知寅暗示的原话,凛然说道:“不错,老夫和启官好多年前曾有过小小过节,你想借老夫的手帮你打潘启官,痴心妄想!” 潘振承附和道:“严济官所言极是,严济官与本商同心同德,任何人休想挑拨离间。” 罗牯颤抖着指着潘振承:“你——大骗子——你不配和我说话!” 罗牯转向牙散商人,躬着腰拱手作揖:“列位同业盟会盟友,你们凭良心说句公道话,存放在金茂仓、泰禾仓、同益仓的绿茶,是不是我们牙散商人的?” 石如顺镇定道:“我们牙散商人,从来没买过绿茶,也没有茶存放在十三行货栈。”罗牯眼珠突暴,捏紧拳头猛地朝桌面一砸,震得茶碗打翻:“我罗某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 石如顺从容不迫道:“我是叛徒,是你骗局的叛徒。” 罗牯拍打自己脑袋,大声惨笑:“我设骗局啦?哈哈!”他怒发冲冠指着石如顺,“你血口喷人!” 罗牯的长随罗小毛满头大汗跑进,慌乱叫道:“老爷,老爷,大事不好!” “发生了何事?你快说!快说呀!”罗牯抓住罗小行的衣领乱晃。涂先生惶恐不安匆匆而入,把罗牯拉到一旁轻语:“市面上的徽州茶暴跌,我们库存的那批茶,无论出不出手,都将血本无归。”罗牯脸色煞白,像输光了的赌徒,打自己的头。 潘振承和蔡逢源交接了一下眼神,心中窃喜。罗牯像一条受伤的狼猛窜到潘振承跟前,戳着潘振承的鼻子质问道:“好你个潘振承,是不是你抛售徽州茶,打压茶价?” 潘振承心若止水道:“罗牯官,你不是说我手头没徽州茶吗,我拿什么去抛售?又如何打压茶价?” 石如顺冷笑道:“罗兄台,是你在操纵茶价吧?先是囤积居奇,哄抬茶价。现在法商已经购入徽州茶,茶价自然暴跌。” 罗牯咬牙切齿:“你这个叛徒,不配站这里说话!” 罗牯猛然蹿到米歇面前,米歇避之不及,被罗牯揪住衣领:“米歇,米歇,是这帮狗娘养的联手骗你,害得你买下高价茶,他们都是大骗子!” “你才是大骗子!当初哄抬茶价的是你,现在明知我跟外洋行签订了契约,又把茶价压下来。我给你害苦了!”米歇愤怒地摔开罗牯。 罗牯歇斯底里叫道:“我不是骗子!他们才是!他们都是!”罗牯大哭起来,捶胸蹬足,揪自己的发辫,疯疯癫癫哀叫道,“我输了,他娘的输个精光!倾家荡产,声名比狗屎还臭!” 罗牯吼叫着,冲着米歇张牙舞爪:“米歇,我不是骗子,他们才是!请你相信我,我罗某若有半句假话,五雷轰顶!不不,我一头撞死!” 罗牯眼睛放着绿光,直瞪瞪地看着众商。众商静默无声。 罗牯猛地朝柱子上一碰,头裂血溅,当场毙命。 第四十八回 英商分头密访茶种 冒充边民皮尔露馅 麦克打破行商垄断的计划失败,皮尔向麦克献计,弄到茶叶种苗,到殖民地大量种植,东印度公司将彻底改变对华贸易的从属地位;麦克逼殷无恙去寻访茶叶种苗,而皮尔擅自离开广州前往福建;皮尔冒充边民,竟然顺利地来到福建,惊奇地发现贡茶园;此时,帮助过潘振承的石如顺也在福建,遇到官差押解企图私闯贡茶园的“边民咕噜旦”……

茶叶之谜

树倒猢狲散,罗牯一死,同业盟会自行解散。 罗牯的死,于麦克无关痛痒。麦克焦虑的是打破公行垄断,行商垄断依然存在。然而,行商并没有胁迫外商同他们进行大宗商品贸易,是外商主动同行商,尤其是愿意同大行商做贸易。牙散商人普遍没有销售洋货的渠道,而外商委托采购中国大宗商品,是以能销售多少洋货为条件的。这种双方近百年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不仅把牙散商人排斥到大宗商品交易之外,实力和信誉不佳的行商,也难以在大宗商品交易中有所作为。 粤海关监督德魁,鉴于公行裁撤后的混乱局面,重申保商制度。重新甄别获得保商资格的行商有六位,他们是潘振承、蔡逢源、严济舟、倪宏文、陈寿年、陈原全。关牍规定只有保商才可承接洋船。新订立的保商制度,重新把牙散商人排斥在西洋贸易之外。 麦克没想到打破行商垄断这么艰难。官商勾结,成为阻碍中国自由贸易的顽疾。麦克找殷无恙诉苦,殷无恙毫不客气批评麦克:“我们不能按西方人的逻辑来要求中国人。我们唯一可行的,就是同他们磨合,寻找双方利益的共同点,互利互惠。” 殷无恙的话不无道理,然而总公司的首脑不这么认为。麦克万般苦恼,进入健身房,戴上皮手套,奋力地击打沙袋。 长着茂密的狮面胡须,身体壮实得像头公牛的皮尔,站在一旁冷眼观看。麦克身材虽然高大,手臂却没力气,拳头击打在沙袋上,沙袋仅微微晃悠一下。麦克打了十几拳,累得瘫坐到地板上,满头大汗,大口地喘气。皮尔嘲笑道:“麦克米伦,你的手只会拿鹅毛笔。看我的。”皮尔赤手空拳猛击过去,笨重的沙袋像秋千似的晃荡。 麦克没理睬皮尔,脱去手套,拿毛巾擦汗。 皮尔扶着沙袋道:“麦克米伦,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来这里发泄。本来我应该安慰你,可是我这个时候仍向你大唱赞美诗是害了你。我开诚布公地说,你的策略进入了死胡同,想借撤销公行打破行商垄断,结果比公行存在还要糟糕。”麦克反唇相讥:“你的策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联名写信向中国皇帝进言,幻想打破朝贡贸易体制,不是白日做梦,便是疯人呓语。” “好吧,我们谁也别嘲讽谁。我的新策略,你一定会大感兴趣。前些时菲利浦说中国成语故事,有个成语叫釜底抽薪,太有意思了。” “请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中国学问,有话直说。” 皮尔振振有词:“中国为什么能在国际贸易中占据主动,为什么欧洲商人屈服可恶的朝贡贸易制度,根本原因,是中国有欧洲缺乏而又必需的生丝和茶叶。” 麦克坦诚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种事情很难。” “缫丝必须在作坊进行,中国人非常保守,绝不会向我们透露。茶叶就不同,生长在野外,只要弄到茶种或茶苗,我们就可能在东印度试种。” 麦克冷笑:“你想到的事,加尔各答的监事们早就同我谈过,风险实在太大了,断中国财路的事情,一旦被他们发现,很可能遭致断绝贸易的报复。” “你们是想直接移植茶树吧?树苗体积太大,不容易藏匿,要弄就弄茶种。”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茶树有没有种籽,种籽又是什么样子?” 皮尔信心百倍道:“到产茶区自然就知道。” 麦克神情肃然道:“我们是来中国做合法贸易的,犯法的事情,帝国公司不会干。否则,一旦被中国的官员官商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皮尔扬起拳头叫道:“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干。我会达到目的的!” 麦克警告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出了事,跟帝国公司无关。你进了中国监狱,我绝不会为你向中国官员求情。” 皮尔回到夷馆寝楼,问中国买办和仆役:“茶叶树是怎么长出来的?”回答五花八门,有的说像柳条那样插枝,有的说像种瓜那样埋下种籽,有的说像栽甘蔗那样把枝条截成小段埋到土里,有的说像竹子那样从根部长出新枝。更多的人一问三不知,说从来没..见过茶树。 皮尔旋即去了中国街茶铺,挤到中国茶客中间,不等皮尔开口,茶客们避退三舍。官府有禁令,除十三行商人因为西洋商务,任何民人均不可接触夷人,违者以通夷定罪。有关茶叶的种植和制作是中国的高端机密,霍鑫耀、陈焘洋、严济舟、潘振承等数任行首,曾在多个场合告诫十三行的东主和伙计,如若泄露茶叶机密,将移交官府严厉制裁。皮尔连连碰壁,更激发他对茶叶机密的好奇,他决定深入采茶区窃取机密。 皮尔即将付之的行动,令麦克既兴奋,又担心。麦克问他的秘书:“凯尔,你站在帝国的立场,希不希望皮尔弄到茶种?”凯尔沉默一瞬答道:“当然希望,但我更希望这份功劳归您。皮尔太狂妄,如果他做成这件事,更不把您这位特选委员会主席放眼里。” “他做梦都想取代我做帝国驻广州领事,尽管这是个不被中国官方承认,没有实权的虚职,却是平民梦寐以求的荣誉。” “应该制止他的鲁莽行为。” “不,让他去尝试吧,我们也得有所行动。凯尔,你去请菲利浦,我在商馆露台恭候他。” 英国商馆的露台宽大无比,栏杆旁摆放着一张典雅的西式铁桌,铁桌上放有威士忌及玻璃酒杯,还有几小碟精致的糕点。夕阳西下,江面绯红一片,穿梭移动的风帆染上了美丽的霞光,江鸥贴着水面飞翔,羽毛闪耀着金黄色。麦克靠着栏杆看河南岸,河南最壮观的建筑是海幢寺,海幢寺的西南则是潘振承居住的潘园。麦克和潘振承做了二十多年争吵朋友,也吃过潘振承无数次宴席,却没去过潘园做客。麦克十分信赖潘振承的信誉,但对他有关茶叶的描述深表怀疑,潘振承说不管红茶绿茶都是一种茶叶,它们的区别仅仅是制作方法的差异。然而,潘振承在另外的场合,煞有介事说福建盛产红茶树,徽州盛产绿茶树。至于茶叶树有多高,潘振承指着高高的棕榈树描绘茶叶树的高度:“茶叶这么难采摘,所以茶叶会卖得如此贵。” 麦克胡思乱想着,听到身后响起一串脚步。“麦克米伦,你在看风景?” “是啊,珠江航运的规模和忙碌程度,可与英国的泰晤士河相比。”麦克转过身子,笑容可掬伸出双臂拥抱殷无恙。 “菲利浦,请坐。”麦克与殷无恙坐在靠栏杆的藤椅上,麦克拨开瓶盖倒酒,“这是我的前妻琳娜从英国带来的威士忌,查理二世时代著名酿酒师惠灵顿酿制。”殷无恙微笑道:“麦克米伦,你请我来,不光为品酒吧?有话请直说。” 麦克轻饮一口酒:“我的大学老师、生物学家莱恩教授对中国茶十分感兴趣,他想研究茶叶成分,探究是什么物质具有提神解乏、生津润喉的药效。” “英国每年要从中国进口大量的茶叶。” “不,经过加工的茶叶,成分已经被破坏了,他需要刚采摘的新鲜茶叶。” 殷无恙满腹狐疑:“莱恩教授想种植茶叶?英国是高纬度国家,不适宜茶叶生长。” “他可以到殖民地的实验室工作,比如东印度北方地区,气候与中国的南方相似,湿热多雨。” 殷无恙吃惊道:“你是想在印度大面积试种推广中国茶?打破中国对国际茶叶市场的垄断?” 麦克干笑道:“你想哪去了?是莱恩教授想做试验。我们退一步讲,就算有人打算在印度大面积试种,对帝国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我赞同你的观点,但我不能做犯法的事情,中国政府严禁植物种苗出口;十三行的行规,还特别规定禁止缫丝器具和茶叶种苗偷运海外。我不能坑害我的保商潘振承。” 麦克沉下脸说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怎样在十三行立住脚的?不是我答应你的要求,把潘振承列为首席客户,你能在十三行长期居住,获得种种便利吗?” 殷无恙颤栗道:“我不想成为十三行的罪人,成为中国通商史上的罪人。” 麦克恼怒地敲击铁桌:“你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你难道不想做帝国通商史的功臣?”麦克转而笑容满面,举杯同殷无恙碰了一下杯子,“在华的所有英国人,只有你享有中国的特殊待遇,只要你肯做,既安全,又方便。来,为我们的成功干杯!” 听说殷无恙要远行,潘振承特意向煲凉茶的朋友要了一袋凉茶配料送殷无恙。潘振承关照易经通每到一处客栈,拿出一小包交给店伙计,煲茶给殷先生喝。 殷无恙带着愧疚上路。他身穿竹青色的土布长衫,脚穿千层底黑布鞋,腰间插一杆竹篼烟斗,脑后垂着一根又粗又长灰黄色的辫子。行头跟中国的儒生没什么两样。殷无恙有三副行头,一副是牧师黑袍,一副是西服,一副是中国的唐装。殷无恙穿衣随着他扮演的角色而变换。眼下,他身穿中国人的服装,却要去做损害中国人的事情! 篷船溯江上行,殷无恙不敢想象他这样做的后果。然而,麦克赋予他的任务也是不可抗拒的,麦克滔滔不绝地宣讲帝国的神圣使命,令殷无恙无言反驳。 中国茶是英国贵族最青睐的进口商品。一六六二年,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英王查理二世。她的陪嫁包括二百二十一磅中国红茶和中国茶具,新王后用红茶冲泡给皇室成员品尝,用来款待高贵的客人。品茗风尚迅速在英国风靡,是否品饮过红茶、能否拿红茶待客成为身份高贵的象征。皇室及贵族庄园经常举办中国茶会,茶会的布置富有中国情调,中国茶几、中国茶具、中国屏风,甚至还悬挂中国字画。若是夏日,宾主身穿中国丝绸,男士手执中国折扇,女士摇着中国圆形绸扇,在茶会上穿梭笑谈着品尝红茶。 殷无恙曾研究过另一种进口饮料咖啡,为何没有成为上流社会的宠儿。 咖啡的原产地在黑非洲的埃塞俄比亚阿拉伯人居住区。公元七世纪,阿拉伯人开始种植咖啡,并把咖啡豆放在水里煮开了做饮料。十七世纪初,威尼斯商人首次将咖啡豆带到欧洲,最初作为药物卖给药剂师。一六四五年,世界上首家咖啡馆“世波特加”在威尼斯开张。十七世纪末,威尼斯的街头小贩竞相销售咖啡。咖啡成为平民化的大众饮料。然而,保守的教会人士群起攻击咖啡,认为咖啡是“撤旦饮料”,要求教廷禁止。教廷虽然没有禁止教徒饮咖啡,然而品饮咖啡仍没有成为上流社会的高雅情趣。各国海关均未向咖啡征收奢侈品税,咖啡成为欧洲的廉价饮料,一七六三年,Cafe Greco在威尼斯拥有二千家分店。 殷无恙在寄给皇家地理学会的一篇文章中,独出心裁分析了茶叶和咖啡身份贵贱的另一个原因:“茶叶原产伟大的、拥有灿烂文明的古国中国;咖啡原产停留在氏族部族的黑非洲。西方使者来到中国,中国的皇帝和大臣们坐在金碧辉煌的殿堂,用精美的瓷器盛着茶水招待客人;而埃塞俄比亚的酋长们只会抓出一把咖啡豆给客人嚼,他们至今尚不知煮咖啡。茶在中国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很多诗人以茶为题写诗;茶在中国虽然也是大众饮料,然而茶的品质价格悬殊极大,名贵的茶只有达官贵人才可享受,像贡品茶只有中国皇帝才能饮用。我从没听说过哪个贸易商向欧洲进口了一批名贵的咖啡豆,咖啡在原产地就没获得贵族身份。一六五二年,‘一便士大学’咖啡馆在英格兰开业,顾客只需一便士便可喝到一杯咖啡,可谓廉价到了极点。而同期,假如一便士能品尝一杯红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对中国茶高贵身份的亵渎!” 殷无恙由嗜好茶到研究中国茶文化,他记录过三十多首以茶为题的诗。殷无恙最为遗憾是,他至今还没见过茶树。殷无恙的足迹几乎踏遍珠江三角洲,从未听说过农民种茶。助手易经通也没见过茶树,他老家在肇庆府高要县,他跑的最远的地方是琼岛崖州,低纬度地区不可能有茶树。殷无恙研究过中国的著名产茶区,基本上在长江中下游地区,那里气候温暖湿润,适宜茶叶生长。殷无恙推断,广东虽不产茶,但不会绝对没有茶。与湘赣闽交界的地区很可能有茶树,甚至有大片的茶林。殷无恙的路引只在广东有效,他和易经通乘篷船沿着北江而上,不时下船到江边的农庄山坡行走。殷无恙没向易经通透露此行的目的,易经通已经习惯殷无恙对中国的任何事情都抱有莫大兴趣的秉性。 篷船过了韶州,仍没发现茶树;二人弃船徒步上最北的仁化县,还是没发现茶树。离开县城朝北走,走到粤湘赣交界的扶溪,猛然看到低矮平缓的山坡上,种植着大片大片整整齐齐的绿色灌木。殷无恙凭直觉认定这就是茶园。易经通的神情似乎比殷无恙还激动,他曾多次听茶商说茶园,今天终于见到了茶园! 两人摘绿叶放嘴里咀嚼,兴奋地用眼神交流似是而非,其妙无穷的体会。殷无恙怡然吟诵潘振承抄给他的宋代诗人范仲淹的《武夷茶歌》: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 “多美的茶园啊!”殷无恙眼里闪烁着泪光,“有一天我告老回乡,能够在我的庄园种上茶树该多好,这将成为我对中国的美好留念。” 易经通道:“这还不容易?到时候你连根带土弄一些茶苗去……唔,不成,海关和十三行禁止茶苗出关。” “茶苗到底靠什么繁殖?是像竹子番薯一样靠根茎?还是像谷物一样靠种子?” 易经通指着不远处几幢草庵:“那边有几户人家,准是茶农。我问他们去,倘若有茶种,我这就为你讨一些。” 殷无恙犹豫道:“讨恐怕不太好吧,还是买,价钱不要太计较。” 当晚,二人住进扶溪的小客栈。 殷无恙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茶籽摊手心看,脸上交织着复杂的表情。殷无恙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真的要把茶种交给麦克米伦吗?”殷无恙联想起咖啡豆的商业种植史。阿拉伯通商口岸摩卡禁止任何种苗出口,一六一六年,荷兰人仍成功地将咖啡树和咖啡种偷运出摩卡,经过温室试种后,在殖民地大量种植。此后,西班牙、法国、英国、葡萄牙等都加入到商业种植的行列,中美和南美成为世界最大的咖啡豆种植地区。欧洲人早就不必依赖阿拉伯人提供咖啡豆。无论是咖啡种植与消费,以及新生的咖啡文化,在阿拉伯日益边缘化。殷无恙在一篇《茶与咖啡》的文章中说;“说起喝咖啡,人们首先想到是欧洲人的嗜好,而忘记了饮用咖啡的祖先阿拉伯人。” 茶种带出中国,也会出现这种情形吗?殷无恙不敢往下想,浑身打寒战。易经通拎着一只茶壶进来,惊奇道:“殷先生,你脸色怎这么难看?” “大概是太疲倦了,这些天不停地东奔西跑。”殷无恙搪塞道。 “喝一碗凉茶,趁热喝。启官送你配料时说过,凉茶有解乏提神的良效。”易经通倒了一碗温热的凉茶,递到殷无恙手中。 殷无恙泪水盈眶,他愧疚道:“我对不起启官啊!我这次远行,是要做一件断十三行财路,损害中国利益的事情。”

假冒边民

皮尔踏上了粤闽官道。 哈罗德·皮尔是东印度公司契约商船海龟号船长。一七五二年大西洋热带飓风,东印度公司船队的五艘商船葬身海底,唯有海龟号安全航抵北美南方大港萨凡纳,满船中国瓷器茶叶丝毫未损。濒于断货的北美又有中国红茶销售,皮尔保住了东印度公司的声誉。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作出特别决定,长期租赁海龟号,并且特许皮尔拥有四分之一舱位的支配权。 皮尔开初仅仅是一名契约船长,后来他逐年寻找机会收购船东手中的股份,至今已是海龟号的首席大船东。他的儿子普禄顿·皮尔十八岁跟随他做水手,如今是个优秀的大副。皮尔同儿子达成秘密协议,如果父亲没及时赶回广州,由儿子驾驭海龟号返航。 船大班是往返广州和黄埔最频繁的外商。皮尔在天黑后乘快蟹回黄埔,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麦克和办事处的职员都以为皮尔在黄埔;而海龟号的水手们都以为船长在十三行的英国商馆。皮尔有十分的把握战胜菲利浦。菲利浦持有的特别通行证只有广东有效。他知道处事谨慎的菲利浦绝不敢跨出省界一步,而广东是个不出产茶叶的省份。 皮尔也弄了一张特别通行证——他模仿殷无恙穿一身唐装,头戴一顶中国式瓜皮帽,脑后缀了根假辫子。皮尔怎么打扮都掩盖不了西洋人相貌特征,一路上,行人莫不惊诧地看他的鬼佬嘴脸,悄声议论。皮尔最怕的是官差盘查,皮尔出发前就编织了一套谎言,自称是大清边民。 皮尔听菲利浦说起过中国的风俗民情,越是边远的地方,差异性越大。据说有的边远地区翻一座山或隔一条江,风俗不同,服饰迥异,甚至相互间说话都听不懂。皮尔根据自己相貌,决定冒充边民。菲利浦不仅是个中国通,还是个民俗学家,他都搞不清楚边民的风俗服饰和外貌特征,那么冒充中国的边民,最好蒙混过关了。 在嘉应(今梅州)城,知州盖润声发现一个长着狮面胡须的汉子极像他在广州看到的西洋人,立即叫皂隶把皮尔带到凉轿前,问他是何地人? “我是大清的边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皮尔毕恭毕敬向知州行礼。 “哪个地方的边民?” “古古罗山,很远很远,出山口都要走七天七夜。” “咕噜旦,你信的是何教?” “我们信古古罗教,古古罗神保佑我们,我们天天敬古古罗神。”皮尔听菲利浦说,东部的汉人其实很陌生边远地区,就是汉人的信仰也不相同,有信佛教的,有信道教的,还有不信的。 盖润声迟疑一瞬,问道:“你们平时吃何食物?” “我们的食物很多很多,吃——Bread(面包)、Steak(牛排)、Egg(鸡蛋)、Ham(火腿),还有Caviar(鱼子酱)……哇,数都数不清!”皮尔说的是欧洲食物,反正这个中国官员不懂英语,皮尔如数家珍,扳着指头数了几十种,说到最后没了词,连跟食物毫不相干的词汇都随口冒出来。 盖知州见咕噜旦对答如流,不再盘查皮尔,坐上官轿,在仪仗的簇拥下继续前行。 皮尔身后跟着一群幼童,嘻嘻哈哈谈笑咕噜旦的丑模样。皮尔不气不恼,还不时反转身朝幼童张开一排大板牙笑。皮尔到食档买了几大包食物,来到城外的渡口,登上一艘上行的船。幼童在岸边大声叫喊:“老母鸡,快下蛋,什么蛋,咕噜蛋;咕噜咕噜下了蛋,下了一个大坏蛋。” 皮尔在船上用汉话粗口回敬幼童:“咕噜旦,操你妈的蛋。” 三天后,皮尔进入福建永定县境内,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发现一片绿茵茵的茶园。皮尔在嘉应就见识过茶园,他不相信广东能出产优质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深入福建窃取优质茶的种籽。皮尔的狮面胡须激动得乱颤,摘一片嫩叶放嘴里嚼。一对茶农夫妇在茶垅里除杂草,他们走过来,惊诧地瞪着眼睛看着皮尔。皮尔像狮子龇牙似地张开大嘴笑:“中国朋友你们好,我是大清边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 茶农嘘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来了红毛鬼。咕噜先生,你来福建做甚?” “买茶,最好能买到贡品茶。” 茶农为咕噜旦的无知笑了起来:“咕噜先生,贡品茶是孝敬皇上的,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不过,也只有清明季节采的茶叶能进贡,平常季节采的茶,若肯多出钱,或许能够买到吧。” “福建有很多茶叶进贡中国皇帝吗?贡品茶都产在哪些地方?” “物以稀为贵,能进贡皇上的茶少得很。我活到四十多岁,只听过安溪县有一种叫铁观音的茶,年年要进贡到金銮殿,万岁爷喜欢得不得了。” 皮尔欣喜若狂,浮想联翩,如能引进铁观音茶种,将会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轰动整个欧洲,国王乔治三世将授予自己骑士勋衔。皮尔日夜兼程赶往安溪县,安溪在泉州府西一百里,群峦叠嶂,云蒸雾腾,山间溪水流淌,靠近溪水的缓坡种植着连片的茶林。皮尔惊奇地发现,看似一模一样的新鲜茶叶,有的用来制作红茶,有的做成外观像黑色铁屑的铁观音。安溪有好多地方生产铁观音,但贡茶只有一处,蓝溪旁的铁观音御茶园。御茶园由安溪茶大使监管,茶大使的另一项重要职守是发放茶引。福建名茶如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崇安大红袍、建瓯龙须茶、永春佛手、诏安八仙茶、福鼎工夫茶、荣莉银毫、南安石亭绿、罗源绿茶、宁德天山绿茶、福鼎莲心茶等都纳入茶引管理,须持官府发放的茶引方可流通销售。福建只有少数几个县出产绿茶,并且大都靠近浙江。由于红茶在西洋市场畅销不衰,十三行只做福建红茶贸易。 皮尔寻访到御茶园,发现进不去,外面围着一圈竹篱笆。皮尔在篱笆外探头探脑,被守园的壮丁逮住了。这天茶大使正好在御茶园,他简单地盘查过皮尔,决定把自称咕噜旦的疑犯交给县正堂处置。 却说这天,石如顺坐在安溪县城里的茶铺小憩。 石如顺倒戈鼎助潘振承打败同业盟会,作为回报,潘振承吸收石如顺进十三行做行商,特意从同文行的茶叶配额中划出一股让给石如顺。石如顺火速赶往福建采购红茶。此时已过茶叶批发的旺季,他到龙岩扑了个空,茶的品质数量都未达到他的要求。石如顺决意上泉州,泉州是福建著名的大商埠,也是和漳州齐名的福建茶集散地兼出口港。石如顺坐在茶铺,一边饮茶解渴,一边打听泉州茶市的行情,正欲离开赶去泉州,听到茶铺外传来熟悉的吼叫声。 “我是大清国边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 石如顺循声望去,一队壮丁押着穿唐装的皮尔从街道走过。稍后是一顶二人抬凉轿,轿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黄鹂补服的官员。听旁边的茶客说,他是安溪茶大使顾家兴。石如顺做过黄埔买办,对皮尔的粗鲁蛮横记忆犹新。石如顺疑惑丛生:官府严禁夷人外出,皮尔如何能出远门?来福建做什么?石如顺对皮尔素无好感,幸灾乐祸在心中道:“你落到官府手中,活该!” 知县宗嘉彬听说抓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立即升堂断案。三声梆响,宗嘉彬身着七品紫鸳鸯补服,踏着鼓点登上暖阁。 公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人,石如顺也挤在人群后面,表情有几分惊讶。他认识坐在正堂上的县太爷,十年前宗嘉彬在番禺县衙做河泊官,负责征收鱼税并兼管河码头。石如顺是福潮行总商,为渔船侵占货船船泊位的事情,石如顺与河泊所三天两头打交道,平时没少孝敬宗嘉彬。宗嘉彬做了两年河泊官升任南海县巡检,官阶从九品。不久调往广西做县主簿。八年过去,宗嘉彬居然戴上七品顶冠,来到福建的富县做父母官。 宗嘉彬看了看堂外黑压压的人头,扶了扶素金顶戴,举起惊堂木啪一声响:“带疑犯!”皂隶押着狮面胡须的皮尔进来,宗嘉彬不认识皮尔,他在广州见过许多夷人,凭直觉,他怀疑这个自称大清边民的咕噜旦是个夷人。 皮尔朝宗嘉彬鞠躬行礼,不等宗嘉彬发问便急切地说:“老爷,草民是大清边远地方的草民,我的名字叫咕噜旦。” “你真是大清的边民?”宗嘉彬的柿饼脸满是疑云,他离开公案走到皮尔跟前,仔细打量皮尔的嘴脸和服饰,“说,是哪个地方的边民?” “古古罗山,很远很远,出山口都要走七天七夜。”皮尔故伎重演,不料宗嘉彬追根究底:“古古罗山在哪个行省?”皮尔只知道中国东南的省份,吞吞吐吐:“广东,不,是广……西。”宗嘉彬在广西任职多年,太熟悉当地民情了:“你真是广西的边民?说!缘何不穿边民的服饰?” 皮尔窘迫不已,依稀记起菲利浦教他的一个中国词,“入……入……”皮尔搜索枯肠,结结巴巴道:“入乡……入乡随便……”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哄笑声。宗嘉彬目光犀利地盯着皮尔,皮尔油然打了个寒战:“官老爷,草民真的是大清的边民,来到你们中国……不,不,到你们这里,就得按汉人的风俗,入乡随便。” “中国?夷人才叫中土为中国,国人都叫大清。我看你是个夷人!”宗嘉彬一把揪下皮尔的瓜皮帽,连辫子也揪下,原来辫子是缀在帽子上的。公堂内外响起一片惊讶声。宗嘉彬得意地笑道:“果然不出本县所料,你是夷人!” 皮尔惊恐万状,生怕被指认为传教士而受到严惩。过去,好些个深入内地的传教士落到官府手中,不是囚禁,便是杀头。皮尔双膝发软跪下:“官老爷,草民确实是大清国的边民啊。草民过去曾到广州十三行做生意,看到有几个边远地方来的其他中国商人,也都没留辫子。” 宗嘉彬冷笑道:“这么说,你是从十三行逃出来的夷商?” 皮尔战战兢兢道:“不是,不是?,末商只是到过十三行做生意,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现在……现在和十三行没有一点来往。” “你是何种身份,本县自会查清,倘若真是夷人,有你好瞧!”宗嘉彬叱喝一声,“来人,把他带下去,关进大牢!”

包庇皮尔

宗嘉彬草草结束堂审,是有难言之隐。宗嘉彬完全可以断定咕噜旦是个夷人,具体身份极有可能是传教士。乾隆十一年福安县教案,引发了福建全省轰轰烈烈的清查夷教行动。州县地方官哪怕查出福音书或十字架,也会受到督抚的嘉奖,眼下居然查获一个传教士疑犯。倘若上报督抚,督抚再奏报朝廷,没准还会受到皇上的褒奖,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 宗嘉彬可以预料这件事对广东将会产生什么后果。传教士肯定是从广州入境的,广东官员和十三行保商,难辞其咎。宗嘉彬头脑里闪现出一个人影,他就是两广总督李侍尧。乾隆二十六年,时任番禺河泊官的宗嘉彬,协助督标缉拿行凶的潮州海商,被海商手下的船工砍了一刀。宗嘉彬在家疗伤时,李制宪派手下的师爷来看望过他。三个月后,宗嘉彬升任巡检,从九品,正式进入朝廷命官序列。宗嘉彬心知肚明,是李制宪提携荐举了他。 宗嘉彬左右为难时,皂隶送来一张名剌,求见人是十三行行商石如顺。宗嘉彬立即安排在签押房的茶室见面。 石如顺求见自然不是为叙旧。他在公堂外听讼,察觉到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皮尔受罚,会坐连保商和行首。潘启官力排众议,吸纳石如顺进十三行,并且拿出自己配额里的茶生意给石如顺做。石如顺心想:眼下做不做茶生意不急了,重要的是不要连累潘启官。 久别重逢,宗嘉彬拿出上品铁观音招待石如顺。两人互问近况,石如顺三言两语作答,在肚里盘算如何切入正题。 “石顺官来福建,是做茶生意吧?”宗嘉彬指了指杯中的茶水笑道,“除了铁观音,别的茶,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石如顺灵机一动说道:“进了外洋行,茶生意早晚是要做的。我这次来福建,是奉潘启官的重托追一个人,就是兄台适才审过的咕噜旦。” 宗嘉彬沉默良久道:“你说一句大实话,咕噜旦究竟是什么人?” 石如顺觉得如果有所隐瞒,极有可能弄巧成拙,决定实话实说:“他不叫咕噜旦,也不是大清边民,他是英吉利海龟号的船大班皮尔。” “他来福建做什么?” “在下不清楚,皮尔没跟任何人说过。潘启官叮嘱我一定要追回皮尔,千万不能落到外省的官府手中。”石如顺尴尬地笑了笑,“怕落到官府手中,还真落到外省的官府手中。不幸中的万幸,是落到宗大人手中。” 听石如顺的意思,是要他放这个犯禁的夷人一马。宗嘉彬寻思片刻,带石如顺去县狱。 皮尔关在单独的号房,耳边不时响起犯人的哀叫和呻吟。皮尔在广州的西关汛吃过皮肉之苦,他不敢贸然抗议,惶惶然乞望着墙顶的小窗洞,颤抖着在胸前划十字,祈祷上帝保佑。 “皮尔!” 一声炸雷似的叱喝,吓得皮尔猛然打了个寒战。皮尔转过身,看到刚才审他的县太爷站在栅门边,皮尔急辩道:“我不是皮尔,我叫咕噜旦,是大清边远地方的边民。” “你还狡辩?”宗嘉彬怒斥道,“你看看这是何人?” 石如顺突然现身,皮尔呆成一具提线木偶,他跪了下来:“石顺官救救末夷。” 宗嘉彬问道:“皮尔,你得从实招来,你来福建做什么?” “末夷来福建报恩。”皮尔编织了几套谎言,这套谎言是准备他的夷人身份暴露时用的。一七五六年夏,皮尔率领海龟号前往宁波贸易,途经泉州外海时,海上风平浪静,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皮尔凭数十年的航海经验,隐隐察觉到将会有热带风暴。海龟号跟着一艘中国货船进了泉州港,货船的林老大说服其他中国船只,让船体巨大的海龟号停泊。这次台风,东印度公司沉没了一艘船,还有一艘船严重损坏,惟有海龟号安然无恙。 “末夷是来寻找恩人报恩的。”皮尔竭力夸大中国船老大对他的救助。 宗嘉彬主持重修安溪县志,前些天在旧志中看到乾隆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泉州遭遇台风的记载,泉州损失惨重,其中还有一则轶闻:“西夷夹板船一只,船名海龟,船大班姓皮名耳(尔),会简单汉话,狮面胡须,身长猴毛,善饮酒,肉煮半生食。” 皮尔半真半假的故事把宗嘉彬征服了。石如顺却心存疑虑,他太了解品行恶劣的皮尔了,“皮尔,说句毫不客气的话,你的德性比猪狗不如,事情过去十多年,你居然会想到报恩?” 皮尔龇牙笑了笑:“石顺官说得太对了,末夷是猪狗德性。那位林老大对我多好啊,做手势引着我们的海龟号进泉州港避风,给海龟号腾出泊位,还供给我们蔬菜淡水。末夷是畜生,得了好处不感谢——”皮尔愣怔一瞬,拍拍脑门道,“用你们的中国俚语说,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老天爷惩罚我,前三年,我的老爸爸、老妈妈不明不白死了。我得了怪病,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海龟号沉没,我喂了鲨鱼。汉森牧师开导我,要我按照中国的风俗来泉州进海神庙烧香,寻找到林老大,向他下跪磕头谢恩。” 皮尔这套谎言令石如顺笃信无疑,却又使宗嘉彬产生怀疑,宗嘉彬满脸挂着寒霜,问道:“皮尔,林老大是你编出来的吧?林姓是福建的大姓,就算你曾遇到过一个林姓船老大,你为何不去泉州港寻找,而是贼眉鼠眼在御茶园兜圈子?” “末夷当年在泉州湾避风确实遇到林老大,林老大请末夷喝铁观音茶,末夷送林老大一面西洋镜。末夷就和林老大交上朋友,林老大说他以前替皇上种茶,他们种的茶采摘下来,送去做成铁观音茶,进贡给皇上。林老大说海上行船危险大,他准备过三四年回安溪老家给皇上种茶。” 皮尔一直跪着,眼巴巴地看着宗嘉彬和石如顺的神色。石如顺和宗嘉彬交换了一下眼色,石如顺道:“皮尔,假若你真见到林老大,只打算向他下跪磕头?” 皮尔双眼绿光忽闪,从石如顺的眼神似乎得到某种暗示,急忙道:“不止那些,末夷带了二百块墨西哥老鹰大洋,除了路上用掉十八块,全部被监狱长拿去了。” 石如顺道:“林老大是宗知县管辖的庶民,宗大人发一句话,就能为你找到林老大。狱吏保管的番银,由宗大人替你转交给林老大,你谢恩的话宗大人也会替你转告。你违反规定擅自离开十三行,潘行首派我追上你,带你回去。宗大人会不会放你,何时放你,我得替你向宗大人求情。”石如顺这点做得十分乖巧,他估计宗嘉藏书网彬即使找到同皮尔有交往的林老大,也不会把那些大洋给林老大。 石如顺恳求宗大人让他带走皮尔,宗嘉彬不假思索便答应了。石如顺仍叫皮尔继续扮演边民,日夜兼程,二十天后回到广州。石如顺先把皮尔安顿在石府后院,心急火燎赶去向潘启官禀报。 潘振承打了个寒战:“什么?皮尔跑到福建去了!” 第四十九回 殷无恙称病弃路引 严济舟凛然言大义 皮尔偷盗茶叶种苗的行动失败,殷无恙弄来的茶种是假的;麦克恼羞成怒,逼殷无恙再次出马,殷无恙走投无路,称病恳求潘振承收回路引;在馨叶的启发下,潘振承发现英商在做一件断十三行财路的大事;潘振承不露声色挫败英商的计谋,而恨不得置潘振承于死地的师太,决定暂且放潘振承一马;英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说服严知寅去弄茶叶种苗,严济舟知道后,怒不可遏……

宽恕皮尔

在十三行会所茶室,潘振承和蔡逢源瞠目结舌听石如顺讲述经过。蔡逢源仿佛掉进冰窟,浑身发寒,他抹了抹冷汗,激动万分抖着石如顺的手:“阿顺你做得太好了!福建官府一旦追究问责,首当其冲是我们十三行,他是从十三行跑出去的,居然跑到了福建。这个责任,谁担待得起啊!” 潘振承沏一杯茶送到石如顺手中,心有余悸道:“福建对丧失对外通商一直耿耿于怀,福建督抚没准会拿皮尔事件做一张牌,用来攻击广东,说广东疏于训夷防夷,不堪担当通商大任,为防患于未然,理当裁撤广东口岸。”石如顺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说:“启官源官,晚生没想到这一层,我把皮尔带回来,是怕事情牵扯到二位前辈身上。” 潘振承愧疚道:“我这个首商失职,一个多月没见皮尔的人影,居然一点也不知。” 蔡逢源自责道:“失职的是我,我是他的保商。” “阿顺,这事有外人知道吗?”潘振承问道。 “没有,快到广州时,我叫皮尔呆在轿子里别探头。轿夫报官等于自找惩罚,没那么傻。二位前辈请放心,晚生守口如瓶。” “阿顺,皮尔是头蛮牛,你带他回来受了不少罪吧?”蔡逢源问道。 “没有,他乖的像孙子。是我救了他,他谢我都来不及。”石如顺忍俊不禁说皮尔路上的趣事,“他不敢不听命于我,他那副鬼佬面孔很容易被人认出,他生怕再落到官府手中。” 潘振承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走,我们去看皮尔。” 皮尔听从石如顺的安排,老老实实呆在石府的下人房。他刚洗过澡,坐在光板床上喝粥。猛见潘振承和蔡逢源进来,皮尔急忙放下碗,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咚咚响:“末夷有罪,不该逃出十三行,逃到福建去……潘大人、蔡大人、石大人,末夷认罪。” 蔡逢源叫道:“好啦,好啦,磕破了脑袋你自认倒霉。你站起来说话。” 皮尔站起身,硕壮的身躯微微曲躬着。 “你跑福建去做什么?”关于皮尔跑去福建的目的,适才石如顺已介绍过,潘振承觉得此事重大,仍有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皮尔添油加醋把他编排好的谎言重述一遍。潘振承对乾隆二十一年海龟号在泉州港避台风这件事不陌生。福建督抚专门上了一道奏折,“西番夹板船一条借避台风之名,行觊觎福建海疆要塞之实。微臣严饬,一俟台风歇脚,即将番船驱逐,迫其回棹广东。”其时,两广总督杨应琚收到朱批录副,责令十三行会馆调查是哪国的商船,调查的结果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海龟号。公司大班和商船大班都声称是避风,不是开拓福建贸易。他们提出两条理由,一是福建贸易环境恶劣;二是福建的通商口岸是漳州而不是泉州。 潘振承提出和石如顺一样的疑问:“皮尔,按照你一贯的德性,你不是知恩图报的人。” 皮尔一脸愧悔:“末夷遭到报应,这几年老爸爸老妈妈先后死了,末夷不是生病,就是半夜做噩梦。牧师教我忏悔赎过,我当时没报恩就是大罪过,所以我要去福建寻找我的救命恩人。” 蔡逢源冷眉峻眼问道:“你为何事先不作禀报?” “如果禀报,你们会允许我去吗?”皮尔说着再次跪下,“末夷有罪,背着你们逃出十三行,逃往福建。潘大人、蔡大人,只要你们不把末夷送官府,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蔡逢源道:“怎么惩罚,你自己说。” “像有的行商惩罚犯过的雇员那样,鞭打二十鞭,不,五十鞭……”皮尔略微抬头,看潘振承与蔡逢源严肃的表情,“打一百鞭。”蔡逢源与潘振承交换一下眼神,他们显然不打算把这事张扬。皮尔鼓着像猫一样碧绿的眼睛,说:“如果还不够,你们可把末夷牵到外面罚站,在太阳下暴晒,叫很多人来看。” 潘振承说:“你不是哀求我们不把你送官府吗?这样处罚你,官府能不知道?” “潘大人,您说怎样惩罚末夷?” “按旧章程,罚你永世不得来华贸易。” 皮尔又开始磕头,磕得咚咚响:“潘大人,末夷最怕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受中国官府的判罚;第二件就是罚末夷不能来华贸易。”潘振承斥道:“你别磕头了!你想以磕头来威胁本商?”皮尔停止磕头,脑门又红又肿,“末夷不敢。”皮尔战战兢兢道。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凛光四射:“你听好了,方才本商说的是旧章程,现在朝廷颁布了新章程,对犯大过的夷商,可酌情给一次改正的机会。但是,必须严密监视,犯过夷商每隔三天要向保商禀报一次,每晚要面壁思过,悔过自新。”皮尔龇着大板牙露出笑容:“这个新章程太好了,末夷保证能做到,唔,末夷感谢中国朝廷,感谢中国皇帝。” 潘振承道:“皮尔你起来,同蔡源官回夷馆。” 皮尔爬起身,惊疑困惑道:“启官,末夷不用去官府啦?” “送不送官府,最后的决定权在你,你如果把你去福建的事情泄露出去,难免会有人上官府告密,那个时候,我和源官都帮不上你。官府对你的惩罚会比对洪瑞还要严厉。” 皮尔拍打着嘴巴:“末夷明白,末夷保证锁住嘴巴像密封的酒瓶。” 蔡逢源带走皮尔。石如顺请潘振承上客厅饮茶,潘振承感激道:“阿顺,你放弃自己的茶生意,避免了十三行一场危机,老夫要感——”潘振承笑了笑,“大恩不言谢。茶叶没办成,现在再赶往福建也来不及,好在来日方长,我以后再关照你。” “谢谢启官。嗯,晚生请你夜宵。” “不必,你一路劳顿,该早点歇着。” “晚生还没吃晚饭。”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道:“该我请你,我们上食舫。” 亥时的省河码头早已停止了一天的喧嚣,江边的画舫步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潘振承问石如顺的口味,这时,一个绰约女子横在他们面前。“潘大人,你这是上哪呀?”馨叶脸带微笑问道。 “去食舫,请阿顺吃饭。”潘振承说着懊恼地拍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忘了馨妹妹宴请,罪过罪过。” 馨叶轻启洁白的牙齿,嗔怪道:“我都备好了酒菜呢。” 潘振承愉快地笑道:“盛情难却,却之不恭。阿顺也一道去。” 一次寻常的幽会,馨叶无意中刺探到事关潘振承前途命运的重大机密。 师太催促馨叶报仇雪恨,让潘振承倾家荡产,身败名裂。馨叶侍奉潘振承和石如顺宵夜,子夜时散席回到馨园。馨叶进书房取出无字灵牌,焚香跪拜祭奠。她眼前浮现出师太描述的情景,她的哥哥躺在血泊中,眼睛充满恐怖和冤恨。师太咬牙切齿叙述潘振承的罪孽,师太的声音在馨叶耳旁久久激荡:“抓住他的致命破绽,一旦下手,他纵使有回天之力也无济于事!” 馨叶眼里闪烁着冷峻的光,她坐下来写告密信。她深知严济舟获悉机密后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严济舟做梦都想翻盘,苦于没有捏住置对手于死地的证据。这封信,馨叶写了毁,毁了写,她仍准备匿名,消弭一切可能引起严济舟猜疑的内容。天大亮,馨叶写好密信,准备像上次那样乘轿悄悄扔到严府门前。 “阿妈阿妈,你昨晚没陪我睡觉?”有智跑进来,站在馨叶后面叫道。 “阿妈在看书。”馨叶打量着穿一身鲜亮衣裳的有智,“智儿换了新衣,阿妈问你,要上哪去?” “阿妈你忘了?今天是阿爸的生日,我要送阿爸一件大大的礼物。” 馨叶疼爱地抚着儿子的脑袋:“是什么礼物呀?” 有智亮着和潘振藏书网承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阿妈你猜,我准备了一年的礼物。” “背千家诗,对吧?你全能背下来。智儿聪明好学,就是送给阿爸阿妈的最好礼物。”馨叶说着蹲下,贴着有智的脸。两行悔疚的泪水,从馨叶眼里往下淌。

放弃路引

麦克雷霆大怒,“你招呼都不打,偷偷跑到福建去!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会主席?”一贯狂傲不羁的皮尔曲着硕壮的身躯,轻声道:“我下次一定尊重您的意见。”麦克压低嗓音咆哮道:“没有下次了!给我闯这么大的祸,你知道后果吗?我们都给你害了!” “潘启官、蔡源官都没说要严厉惩罚我。” 麦克气得七窍生烟:“他们不惩罚你,是怕连累他们自己。但是,以后他们会严加监管外商,我们的处境会更糟糕。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恶果!” “我是为帝国的利益才去冒险的。我差一点就成功了,我寻访了许多地方,如愿以偿找到贡品茶的茶园,铁观音茶,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茶只有中国皇帝才能享受。在我想方设法进茶园弄茶种时,遇到专门替中国皇帝管理茶园的官员,他们把我带到官府调查。” 麦克的大皮靴踏得柚木地板橐橐地响,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皮尔一眼:“你这也算差一点成功?” “至少我的经验是成功的。装扮成中国边远地区的商人,穿上真正的民族服装,弄清他们的风俗,就能蒙混过关。我知道,今后我会被他们盯死,您可以派其他人去。” “有这个必要吗?”麦克鄙夷地说道,开锁打开柜子,取出一只小布袋,将布袋扔桌上。皮尔急不可耐解开布袋口,抓一把圆栗子状的东西在手中:“是茶种——” “你见过?”麦克得意地问道。 “亲眼见过,但我没买,我的目标是弄到贡品茶的茶种。”皮尔猜想是菲利浦弄来的茶种,他把茶种摊手心仔细观察,脸呈狐疑,“菲利浦没出广东,广东不产茶,而福建的茶叶世界闻名。我虽不是茶叶种植专家,但凭我的直感,他弄来的茶种没有我见到的茶种质量好。”麦克恼怒地把茶种从皮尔手中抓回,放进布袋:“你这是嫉妒,你没成功,而我成功了!” “您还不能算完全成功,您没有搞到制茶技术。” “有成功的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哈哈哈!”麦克放声大笑。 麦克没料到,他的第一步也没有成功。 第二年初夏,麦克收到加尔各答东方贸易部总裁文森子爵的来信,信套中还有几片树叶标本。麦克震惊不已,坐大班椅上许久无言,他突然跳起来叫道:“去叫菲利浦,叫他马上来!” 殷无恙在年前做这件事时,就预料到今天的后果。半年多来,殷无恙仿佛在炼狱里煎熬,他一生都没撒过谎,却做了一件企图瞒天过海的事情。殷无恙如惊弓之鸟,惶惶然不可终日。这一天终于来了,凯尔表情严肃来到殷无恙住房,说麦克米伦要你马上去他的办公室。殷无恙脸色陡然惨白,浑身战栗。易经通安慰道:“殷先生,你只管装糊涂,就不会有事。” 殷无恙喝了一口威士忌压惊,竭力装着若无其事进了麦克的办房。麦克气得脸都变形了,他把一片树叶标本递给殷无恙:“这是从加尔各答种植园采摘下的叶子,你仔细看看,这是茶叶吗?” 殷无恙低头看标本,极力掩饰内心的紧张。麦克焦躁地踱步,扬着文森爵士的信说:“文森爵士对我们很失望,非常失望!总部的植物学家讲,这绝不是什么茶叶,究竟是什么植物,恐怕只有你清楚,是你弄来的茶种培育出来的。” 殷无恙莫名惊诧道:“怎么会是这样?我的中国助手亲自到中国茶农手中买的。” 麦克暴跳如雷,大皮靴愤怒地踏击着地板,几乎要把柚木地板踏穿。他对菲利浦的诡辩非常不满,但他只能把怒气发泄到中国茶农身上:“中国茶农太可恶了!他欺骗了你们!”麦克按殷无恙坐下,倒一杯葡萄酒给殷无恙,“菲利浦,你太善良了,中国茶农利用了你的善良。好了,过去的事不去提它,您再出行一趟,给我弄来真正的茶种。” 殷无恙浑身起鸡皮疙瘩,讷讷道:“我刚从琼崖岛采风回来,还很疲倦。” 麦克轻抚着殷无恙的双肩,温和道:“您休息几天就动身吧。但愿这次弄来的茶种,不会培育出苹果树。” 殷无恙神思恍惚回到房间,易经通赶忙扶殷无恙坐下:“殷先生,麦大班怎么说?” 殷无恙心有余悸道:“你那个狸猫换太子的妙计不灵,今年就露馅了。麦克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我,但.99lib.比骂我更让我惊恐不安。麦克要我再出一次远门,一定要搞到真正的茶种。” 易经通笑道:“这有何难?按照我们汉话,茶叶种是茶种,茶花和茶油的种籽也叫茶种。” 殷无恙痛苦地摇头:“不行,我再这样弄,我就成了品德极其恶劣的骗子。” 易经通没吱声,偷盗茶叶种苗出境,这可不是闹得玩的。东印度公司一旦成功,将不再依赖中国的茶叶,十三行将陷入空前的危机。广东督抚、海关,以及十三行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彻查种苗如何出境。大热天,易经通浑身起鸡皮疙瘩,傻愣愣地看着殷无恙。殷无恙长吁一口气道:“老易,你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幕降临,一阵又一阵江风把广场的暑气渐渐吹散,西洋灯柱亮起一串串灯火,与夷馆玻璃窗里的灯光交相辉映。麦克独自在广场散步,那批茶种寄托了他太多的希望。麦克原本无意将茶叶种苗偷运出境,然而一旦打定主意,就不容失败。 皮尔站榕树下观察麦克好久,正当麦克踅身准备回商馆时,皮尔迎了上前,“尊敬的麦克米伦爵士,您出来排解忧闷?” “我有什么忧闷可排解?我顺利地买到一批湖丝。”麦克故意哈哈大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皮尔亦笑道:“祝贺你的成功。不过,你买到湖丝,仍无法弥补你的另一个过失。你派人秘密送往东印度的茶种育出了假茶苗。总部没有指责菲利浦,而是指责你欺骗总部。” 麦克做了个手势:“请你小声点。你怎么知道的?” “文森爵士的信,是我的海龟号捎来的。” 麦克的双眼射出蓝色的火焰:“你偷拆私人信件?”皮尔幸灾乐祸道:“我用得着拆吗?茶种没育出茶苗,成为孟加拉英国人的大笑话。而你接到信,立即把菲利浦召去。这种事,只有菲利浦才干得出来。” 麦克用发誓的语气道:“我会成功的,我一定会成功!”麦克气呼呼地走开。 皮尔挥舞着拳头:“我还有看第二次笑话的机会,哈哈哈!” 麦克把殷无恙逼进了维谷。拒绝窃取茶叶种苗,意味着必须承担背叛祖国的罪名,麦克动辄打着帝国崇高利益的旗号来说服殷无恙。服从麦克的安排,势必有负于视他为朋友的潘启官。没有潘启官的悉心关照,一个名卑身贱的夷人,绝不可能享受天朝子民的待遇。殷无恙越来越热衷考察中国的人文地理和风俗民情,他寄给皇家地理学会的文章越来越受到权威的重视,受到上流社会读书界的好评。殷无恙在传教的道路上毫无进展,民俗学上的成功,正好弥补他的内疚和遗憾。 殷无恙进退两难,只好装病,躺在房间里不出门。为了使病情逼真,殷无恙每天只喝一点点稀粥,他本来就瘦削,数天下来,他愈加消瘦得像枯柴。麦克哪能看不出菲利浦在装病,他不想逼得太紧,他想菲利浦应该明白帝国使命的神圣性。他相信菲利浦终将回心转意,冒险去弄茶叶种苗。麦克每天晚上都要去看望菲利浦,菲利浦恍若病入膏肓的垂危病人。麦克不忍心再提茶叶种苗,提出要请十三行最权威的威灵顿医生给菲利浦看病,遭到菲利浦的拒绝:“我就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病症。” 麦克百感交集离开菲利浦房间,出了商馆,走进灯光迷离的小广场。麦克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气愤。麦克自己也进退维谷,如果逼菲利浦上路,他真的有病呢?假如他是装病,帝国公司和伟大的帝国都被他戏弄了! 皮尔像跟屁虫似的跟着麦克,皮尔龇着狮子般的利齿,忿愤然道:“麦克米伦,我敢保证,菲利浦是在装病。” “你以为我是傻瓜?”麦克请教过威灵顿医生,威灵顿说装病的人,十有八九最后会真生病。他们的心理负担太重,加上处于半绝食状态,会从精神和肉体上把一个健康的人摧垮。 “你太依赖菲利浦了,他消极对抗,你永远不会成功。” 麦克苦笑道:“这不挺好吗?你可以看我的笑话了。” 皮尔庄严地举起拳头:“不,在帝国的神圣旗帜下,我们永远是一致的。” “你有什么好建议?”麦克觉得在这个时候,正好可利用皮尔的鲁莽和偏激。 “我建议立即召集全体英国人开会,把菲利浦也叫来,大家在会上公开谴责他背叛祖国。” 麦克思考良久,慢吞吞说道:“再给他两天时间,如果他一意孤行,只能这样做。皮尔,到时候你尽管重炮轰他。” 馨叶听说殷先生生病,叫潘振承陪她来看殷先生。 殷无恙挣扎着要下床。潘振承扶着殷无恙道:“殷先生你躺着。” 殷无恙靠着枕头软垫坐,脸色蜡黄,形容枯槁。馨叶把食笼和提篮放到床头柜上,朝殷无恙温馨地笑了笑:“殷先生,听启官说您生病了,我特地煲了药膳粥,还带了些补品,给你调养滋补身体。” 殷无恙感激道:“谢谢潘大人和馨夫人一番好意,我其实没病。” “还说没病,人都瘦了一圈。殷先生,哪不舒服?”馨叶温柔地问道。 “胸闷气憋,胃亏肠结,浑身虚汗,头昏眼花,还噩梦缠身。” “这就是病呀。您是医师,到底是什么病?” 殷无恙神思恍惚道:“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瘴疠之类的怪疾。”殷无恙低眉滞眼回忆良久,“唔,一定是外出旅行落下的,想起在荒野密林的遭遇,我现在还不寒而栗。”殷无恙从枕头下拿出路引,恳求道,“潘大人,您收回我的官牒吧,我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潘振承没接下路引,心存疑虑道:“你现在不需要,以后还是需要的。病好了,你想上哪就上哪。” 殷无恙脸呈惧色,声音惶然道:“我再也不敢出远门了,否则,我小命都会扔在深山老林里。那地方瘴气肆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满是疑云:“殷先生,你既然害怕那种地方,不出远门不就结了?有总督签发的路引,可以自由出入广州城,不是也很方便?” “不,不,有路引我就会想到出远门,我抗拒不了那种诱惑。” 馨叶惊诧道:“殷先生,您出远门也没关系呀?您不要钻深山老林,到各地城镇港埠看看,体察中国的风土人情,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潘振承道:“殷先生,路引是总督衙门签发的,若真要收回,我得禀陈总督。我这就去为你办。”潘振承拍拍易经通的肩,“老易,侍候殷先生喝药膳粥,好好照顾殷先生。” 潘振承向馨叶丢个眼色,出了殷无恙房间。潘振承当然不是去总督衙门吊销殷无恙的路引,而是探究殷无恙缘何要放弃路引。馨叶和潘振承一样疑窦百生,殷无恙病得奇怪,说是染上瘴疠。殷无恙从不相信瘴气,他说华人常把疟疾、痢疾、发痧、毒虫叮咬、水土不服等笼统归为瘴疠。可现在,他却如此恐惧烟瘴?殷无恙要求退回路引更叫人不可思议,留着路引碍什么事?不想出游,就舒舒服服呆在十三行。 潘振承和馨叶坐在夷馆旁的花园。馨叶的烟笼眼满是疑雾:“殷先生的最大兴趣是考察研究民风民俗,希望有朝一日跻身贵族身份的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他最需要的,就是有外出旅行的机会啊。” 潘振承前思后想,仍一头的雾水,“出行自如的路引,其他西洋人做梦都想不到。别说可以在全省通行的路引,他们能办到一张进出广州城的路引,梦中都会笑醒。殷先生的行为太反常了。” 馨叶顺着潘振承的话茬道:“皮尔没有外出的自由,只好偷偷逃出十三行,幸亏在福建遇到石如顺,要不然要倒大霉……” 潘振承抓住馨叶的手:“你别说了……”潘振承已经悟出皮尔擅闯福建的秘密,毛骨悚然。他和蔡逢源那么轻信皮尔编造的故事,是因为两人都急于摆脱责任,庆幸皮尔擅闯福建没有酿成大祸。皮尔操守之恶劣,罄竹难书,他和蔡逢源居然笃信皮尔真的是去福建寻找恩公。潘振承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 馨叶盯着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疑惑道:“你悟出什么玄机?把你吓成这样?”潘振承吞吞吐吐道:“皮尔上福建不是要寻找恩人报恩,而是要办一件断十三行,也可以说断中国财路的事。皮尔没办成,有人就逼殷无恙去办。殷无恙出于天地良心,只好装病,他害怕装病也无法摆脱胁迫,..转而求我收回路引。” “莫非皮尔上福建是要盗取茶种茶苗?”馨叶扑闪着黢黑明亮的丹凤眼,“那就赶紧把殷先生的路引收缴,你不好收,请总督大人直接出面。” 潘振承摇晃着脑袋,长叹一口气道:“我不想兴师动众,也不想让夷人知道我们发觉了他们的企图。我们合计合计,想一个水波不兴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潘振承单独来到殷无恙房间。易经通在厨房为殷无恙煎药,殷无恙喝过馨叶煲的药膳粥,蜡黄瘦削的脸颊稍稍有了血色,深陷的眼窝仍然蓄满焦灼忧郁。潘振承坐到殷无恙床前,握着殷无恙枯瘦的手道:“李总督下去巡察了,收回路引恐怕一时办不了。回十三行的路上,我特意求广州名医裴应铭为你诊断,他说先生得的是心病,只要解开心中的疙瘩,便可痊愈。裴先生说启官是殷先生的好友,该由启官开药方。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剂良药,药名是勾践与夫差。殷先生,你知道这两个人吗?” 殷无恙疑疑惑惑点了点头。 “越王勾践为报仇雪恨,千方百计讨好并麻痹吴王夫差。给吴王送美女,送珍宝,还送优良稻种。然而,稻种是煮晒过的,吴王收下后,命令全国的农民都种越国的稻种,结果吴国颗粒无收。” 殷无恙仍然眉头紧蹙,顾虑重重。 “也许仍有人心存疑虑,倘若吴王是要越国的秧苗,勾践该怎么办?我可以肯定地说,勾践既然已动念头,总有办法使秧苗插下去后废掉。” 殷无恙眉头稍稍舒展,陷入沉思。 潘振承告辞出了英国商馆,馨叶急忙迎上前,问道:“殷先生有何反应?” 潘振承走到僻静的西洋花园,说道:“他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应该开悟。” “没商量如何具体行动?” “我不想为难他,他毕竟是英国人,不参与更好,否则,他会有太多的内疚。具体怎么去做,是我们的事,与他无关,至少他没参与。” 晚上,潘振承约蔡逢源上茶舫,馨叶一边沏茶,一边聆听潘蔡二人密谋。 他们估计,殷无恙这一两天就会上路。由于上次弄的是假茶种,麦克会逼他弄茶苗。出口货物的驳运、装船均由行商指挥苦力完成,行商要做手脚,有太多的机会。殷无恙去粤闽湘赣交界弄茶苗约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决定派蔡世文和潘有仁火速前往福建的私家茶园,请老茶农做实验,用盐或其他药物,让茶苗慢慢地蔫萎,直到最后枯死。时间最好要半个月以上,让茶苗枯死在航行途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馨叶第二天拜见师太,打定主意泄密。 “弟子终于逮住一个让潘振承身败名裂的机会。”馨叶不等师太追问复仇的进展,双膝跪在蒲团上说道。 “你赶快行动啊。”师太深若枯井般的双眼闪过一道亮光,“唔,先说说怎回事?” 馨叶没有正面回答:“匪夷所思的事。弟子心存顾虑,实在下不了手。” 师太柔和的双眼射出一道锥子似的寒光:“我早说过,自从你和奸夫有了孽种,你早把家仇忘到九霄云外。说,到底是怎样一个机会?” 馨叶支支吾吾把大致情况道出,惴惴不安道:“倘若夷商真的盗取了茶苗,偷偷装船运到国外,一旦大面积种植成功,对十三行,对大清的外洋贸易都是灾难,对潘振承的同文行更是灭顶之灾。” 师太凶狠的脸略微流露出失望:“这事你都知道了,潘振承早就有防备。” 馨叶点点头,轻声细语道:“潘振承准备等夷商把茶苗秘密装船,然后在船上做手脚,使船离港后茶苗活不了。如果我们向严济舟告密,严济舟就会秘密报官,让官府衙差上船拿赃。茶苗案的主角是麦克和殷无恙,他们的保商是潘振承,潘振承还是十三行首商,出了这么大的事,严济舟一定有办法使潘振承受到严厉惩罚。” 师太沉默不语,双手合什,双眼半睁半眯。 馨叶注视着师太的眼神,轻声问道:“师太,弟子这个办法妥当否?” 师太沉重地叹息一声:“不能做,不能去做。” “为何?” “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师太加重语气说道。 馨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故作惋惜道:“师太,机会千载难逢啊。” 师太斩钉截铁道:“我们宁可不报家仇,也不能去做!”师太说罢,闭目喃喃念经。 馨叶脸带狡黠的微笑,悄悄出去。她期望是这种结果,心中感到由衷的欣慰。

大义凛然

殷无恙单独出游,目的地仍是粤湘赣交界的扶溪。 一个月后的夜晚,殷无恙风尘仆仆回到广州。 十三行关总赵石是潘振承的心腹。乾隆九年的地球仪案,内务府总管图尔海与严济舟密谋陷害陈焘洋。刑部发出部饬,以欺君辱国罪判陈焘洋父子死刑。潘振承与驿夫赵石一道驰驿飞递赦免令,日行千里,在陈焘洋父子人头行将落地前赶到法场。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护贡进京,特意到皇华驿看望赵石。赵石仍是为十五两官银而终年奔劳的驿夫,潘振承劝赵石来他洋行做事。两年后,赵石投奔广州,看过十三行和同文行后,说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提出做守关的行丁。 赵石立即穿上绿营弁服,派到十三行守关闸。五年后,赵石做上正九品外委把总,具体职务是十三行关总。赵石深知,没有潘哥做他的靠山,任凭他如何努力,都不会有这份荣耀。 却说殷无恙在子夜时分来到关闸前,人坐在暖轿上叫门。殷无恙不下轿的原因是想直接乘轿进十三行。早过了关闭闸门时间,当值的行丁进值房向赵关总禀报。赵关总事前接到潘哥的密示,他立马出了值房,抬抬手,叫行丁开闸门让殷无恙进来。 殷无恙吩咐轿夫把轿子抬到英国商馆门口。 夜深人静,夷馆的中国仆役全部入睡。麦克得知菲利浦回来的消息,激动得发狂,顾不得穿上外套,赤膊穿着短裤衩,同凯尔下来搬陶罐。陶罐共有四只,麦克、凯尔、殷无恙一个抱一只,抱进麦克的套房。麦克说:“菲利浦你辛苦了,剩下的一只由我去搬。”这时,皮尔捧着一只陶罐出现在麦克套房门口。麦克愣怔一瞬,怫然道:“皮尔,你来干什么?” 皮尔放下陶罐,笑呵呵道:“难道我不是帝国的忠实臣民?” 麦克没再理会皮尔,揭开陶盖,看陶罐里的茶苗。皮尔和凯尔也都伸头去看茶苗,皮尔用肯定的口气道:“我可以百分百担保,这是真正的茶叶树幼苗。” 麦克兴奋得手舞足蹈,拍殷无恙的肩:“菲利浦,您太伟大了!一定费了许多周折。” “买茶苗很顺利。用什么装茶苗,倒是费了不少脑筋。”殷无恙拿起陶盖说道,“这是广东人煲汤用的陶罐,盖顶有一个小圆孔,用来透气。罐底,我请制陶的师傅,钻了细小的圆孔,像花钵一样,利于渗水。” “得尽快把茶苗运走。如果被中国人发现不得了。”麦克喜忧参半说道。 皮尔道:“让我的海龟号装运,我要亲自送到文森爵士手中。” 麦克狠狠瞪皮尔一眼:“你想抢功?” 皮尔道:“功劳属于菲利浦,谁也抢不走。” 殷无恙插话道:“我认为皮尔负责这事最合适,这是公司的高端机密,不宜让其他商船参与。” 半个月后,茶苗顺利地混装在瓷器箱里,堂而皇之驳运到黄埔港,装上海龟号。海龟号起航后,麦克请殷无恙上露台品尝葡萄酒。 殷无恙直言不讳道:“麦克米伦,你想做的事做成了。现在我想发表一些看法,你们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麦克悻悻恨恨道:“打破中国在茶叶贸易上的垄断地位,动摇中国的朝贡贸易体制。” “你这么仇恨中国的贸易体制,你想过这种体制对外商有利的一面吗?” “没认真考虑过。” “为什么欧洲商人最热衷对华贸易?最怕中国取消他们贸易权?为什么他们甘愿做一名卑贱的贡商,对中国官员官商卑躬屈膝,顶礼膜拜?” “因为对华贸易获利最大。” 殷无恙分析道:“中国特产丰富,奉行朝贡贸易体制,中国人把我们看成贡商,把贸易视为天朝的恩赐,你们觉得侮辱了国格人格。然而,正是这种恩赐,才有中国的低关税制。”麦克不以为然道:“什么低关税制?法定关税确实很低,但实征加征的苛捐杂税难以计数。” 殷无恙心平气和道:“即使加上莫名其妙的杂税苛捐,中国的税率也比欧洲各国低。假设航海无风险,仅税率一项,便能确保欧洲的贸易商赢利。帝国公司靠输出中国丝茶而成为全球最大、盈利最巨的公司。”麦克呷了一口美味的葡萄酒,抿了抿甜得发腻的嘴唇:“说实话,我当初也不想弄茶种茶苗,想继续维持茶叶贸易的世界格局,是皮尔贪功心切,行为又莽撞,我不得不卷进去。” “麦克米伦,如果我说话不当敬请原谅。我似乎觉得,英国人总是对他国要求太多。” “这有什么不好吗?为了帝国的利益,难道不可以去拥抱世界?” 麦克的这句话,使殷无恙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殷无恙用发颤的声音说道:“也许你们是对的,错的是我。麦克米伦,我重申一句,茶苗的事,我只做一次。” 麦克露出微笑:“成功一次就够了,下面是植物学家的事。” 按照原定计划,麦克准备亲自将茶苗送往加尔各答,和植物学家一道栽培茶苗。他未成行的原因,是他的第三任妻子绊了他的后腿。前年,广州特委会副主席艾登遭遇热带飓风罹难,凯瑟琳成为广州办事处的第四位寡妇。前三位寡妇无一例外回到祖国的婆家或娘家,凯瑟琳行将赴她们后尘时,临时决定继续留在澳门。在为艾登操办丧事的日子里,与其说是麦克在安慰凯瑟琳,不如说是凯瑟琳在慰藉同样伤心的麦克。凯瑟琳虽然不及麦克第二任夫人琳娜那么娇艳漂亮,热情似火,却生得端庄淑雅,落落大方。凯瑟琳的外公是勋爵,她的贵族世家背景是琳娜不可比拟的。麦克与凯瑟琳在澳门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婚后的日子温馨得像一杯中国茶。麦克把琳娜比作烈性威士忌,她令人回肠荡气,又像个魔鬼把人折磨得半死。 琳娜跟葡萄牙退役军官私奔后,麦克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他承认他要负一半责任,女人需要关怀体贴,而他把工作视为第一生命。麦克决定不去加尔各答,留在澳门陪伴凯瑟琳。当然,他可以带凯瑟琳一道去英格兰风情的加尔各答商城,凯瑟琳前夫之死,令凯瑟琳患有恐海症。麦克和凯瑟琳度过蜜月般的住冬期,他拖到第一艘公司商船航抵黄埔港,恋恋不舍与凯瑟琳告别,回到广州十三行。 铄金流火的七月,一封来自加尔各答的密信飞到麦克的写字台上。 麦克看了信,怒气冲冲闯进皮尔的房间,“你毁了我的茶苗!”麦克把信纸拍在桌面。 皮尔眼里闪过一丝怯懦:“我天天给茶苗浇水,还搬到甲板上晒太阳。” “你浇的是什么水?” “是淡水。” 麦克怒不可遏咆哮:“我看你浇的是海水!你嫉妒我的成功,坚持要茶苗装你的船,蓄意破坏我的计划!” 皮尔甚感冤枉:“麦克,您怎能这样说话?我即使想使坏,不至于那么傻,让茶苗毁在我手中!” “你都来广州一个月了,为什么不向我报告事情真相?” “茶苗确实是在航程中出的问题,但我坚持茶苗枯黄是暂时的,如果移植到水土适宜的土壤中,它们就会复活。我只在加尔各答港呆了一个月,又起航前往广州,不清楚茶苗的最后结果。” 麦克指着信纸叫.道:“据种植园的书面报告,四棵茶苗送去时已经枯死,移栽后,仍无一丝复活的迹象!” 皮尔摊开双手,疑惑不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保证,我会挽回损失!” 麦克戳着皮尔的鼻尖叫道:“你怎么挽回?你上次闯的祸还不算大?我以特委会主席的名义,禁止你参与茶苗行动!” 贸易部总裁文森在信中还提到,他将乘坐爱德华公爵号来中国视察。文森没提及视察的内容,麦克同凯尔一道分析,文森爵士这个时候来中国,肯定与茶叶种苗有关。必须在文森总裁到达之前弄到茶叶种苗,最有条件完成这项使命的人惟有菲利浦。然而,菲利浦有言在先,他不会再做第二次。他担心被中国官方发现,他受到严厉惩罚,完不成传教的神圣使命。诚然,麦克还可以使出百试不爽的招术,拿帝国的崇高利益来压服菲利浦。问题在于,菲利浦和他的助手易经通,十天前就离开广州,不知上哪儿旅行考察去了。这意味着在文森总裁到达之时,茶叶种苗仍然是纸上计划。 麦克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一个人:潘振承的死对头严济舟。在打破公行垄断的行动中,麦克领略过严济舟的卑鄙无耻——他为了个人利益,不惜出卖十三行的利益。照此推理,只要承诺将泰禾行列为公司首席客户,他就会出卖中国的利益。 严济舟很少来十三行,泰禾行由严知寅全权主持。在麦克的意识中,严知寅似乎比他的父亲更贪婪,更不择手段。麦克秘密会见严知寅,果然不出所料,严知寅对这个计划赞不绝口,拍胸表示能够找到一个精通茶叶种植的人为他们效劳。 这个人便是杨汤姆,从小生活在福建龙岩的茶乡,年幼时曾随祖父参加过天主教活动。在福建官府常抓不懈的肃清洋教的行动中,祖父和父亲先后被囚禁。乾隆二十八年杨汤姆逃往澳门避难,正式成为华裔教士钱斯理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轰动广州的教案,就是严济舟与杨汤姆联手的杰作。潘振承、殷无恙、易经通等身陷囹圄,险些身首异处。严知寅事后才知易经通加入洋教是受杨汤姆的唆使诱惑,他对杨汤姆嗜财的秉性了如指掌。果然,杨汤姆收到严知寅的“发财”快信,火速赶到广州。 杨汤姆躲进泰禾行的一间密室,呆到天黑。然后在严知寅的带领下,躲躲闪闪溜进英国商馆,拜见公司大班麦克米伦。麦克对杨汤姆的身世背景十分感兴趣,眉开眼笑请客人品尝杜松子酒。 杨汤姆狮子大开口,开出茶种两元一粒、茶苗三元一棵、茶树五元一棵的天价。 麦克露出微笑,非常爽快地答应:“行,但必须是优质茶。茶种、茶苗、茶树每样各要一百,总货款一千银元。交货地点在珠江口伶仃洋,两个月后我们的商船会停泊在葛森菲尔德岛东面等你们。”麦克指着珠江口航海图,要杨汤姆弄清葛森菲尔德岛的确切位置。杨汤姆描下草图,收下麦克预付的三百银元定金。麦克指着杨汤姆面前的酒杯:“杨汤姆,为我们的成功干杯。” 严知寅急道:“麦大班,我替你办成了大事,我们间的交易,也该作一个了结吧?”麦克胖乎乎的脸庞堆满疑虑:“我们不是谈妥了吗?如果你能帮我弄到优质茶的茶种茶苗,我保证东印度公司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 “白纸黑字,口说无凭。” 麦克笑道:“行,我们正式签订合约。” 严知寅和杨汤姆离开英国商馆已是亥牌时分。夷馆区灯光迷离,外商或站在江边吹凉风,或聚在广场弹拉风琴引吭高歌,或坐在露天酒吧饮酒喝茶。易经通陪同殷无恙结束旅行回十三行,路过酒吧时被一群外商叫住,他们缠着菲利浦,要菲利浦谈这次旅行的见闻。易经通准备先回住处,吩咐夷馆仆役为殷无恙准备热水饭菜。 这时,严知寅带着一个中国人从广场边不声不响走过。易经通眼皮猛跳,他非常熟悉这人的背影,断定这人就是唆使他加入洋教的杨汤姆。 易经通悄悄地盯梢。 严知寅带杨汤姆出了关闸,走到太平外街的一幢石屋边。严知寅要杨汤姆连夜离开广州,去福建购买优质茶的种苗。“你想叫我去送死?”杨汤姆靠着石墙说道,“我上了福建官府的黑名单,我不能去福建,我只能到澳门叫一位可靠的福建籍教友去弄种苗。” “不管你怎样弄茶叶种苗,反正你今夜非得离开广州。易经通认识你,万一碰到他,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是夜,潘振承和蔡逢源在广源茶舫饮茶,两人正欲离开时,易经通屁股着火似的闯进包厢,急禀他探听到了机密。潘振承掏出一枚大洋:“谢谢老易,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潘大人,易某不是为领赏。”易经通后退不迭,出了包厢。 蔡逢源焦急万分道:“启官,得赶快报官——不,叫赵石带行丁去追捕杨汤姆。” 潘振承道:“先别急。源官,你说这事严济舟知不知道?” “他很少来十三行,泰禾行交儿子打理。八成他不知道,两成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假设严济舟不知道,按照严氏父子做事的惯例,严知寅一定会如实禀报。那么,严济舟将会是什么态度?” 蔡逢源沉吟道:“他做梦都想恢复十三行的首行地位,他很可能会同意他儿子与麦克的交易。”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忽地一闪,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的推断,严济舟会反对儿子的做法。叫赵石带官兵去抓杨汤姆,不如让严济舟出手制止。” “你说得这么肯定,有何根据?” “凭我与严济舟多年的交往争斗,他尽管常使阴招,还不至于良知泯灭。” 不出潘振承所料,严知寅送杨汤姆上了去澳门的夜船,急匆匆赶回严府。严济舟虽然很少去十三行,却无时不在关注十三行。严知寅兴致勃勃叙说他与麦克的交易,严济舟勃然大怒:“你是榆木脑袋,给我捅这么大的漏子!” 严知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老爸,你看这是什么?中英文契约,麦克写英文,我写中文,中文下面有麦克的签名,麦克想赖都赖不了。” “你去得了印度吗?契约规定茶种茶苗必须成活长成茶树,品质优良。谁来作鉴定呢?还不是麦克一句话。” “他不至于信口雌黄吧?” 严济舟痛苦地摇晃着脑袋,颤颤说道:“就算麦克是个君子,事成后把我们列为首席客户。然而,这种背叛国家、遗臭万年的事,我们万万不能做。”严知寅提醒父亲:“不是我们做,是假鬼佬杨汤姆做,他发过毒誓,无论遇到什么事,绝不会供出我。” “为一己之利背叛祖国的人,你能相信他的话?”严济舟冷眼盯着儿子闪烁不定的眼睛,苦口婆心道,“我们退一万步讲,就算泰禾行将来成为首行,然而,夷商不再需要茶叶,我们图谋首行有何意义?知寅,你必须立即制止杨汤姆,他若一意孤行,我们弥补他的损失。” “这?”严知寅仿佛掉进冰窟,浑身彻骨之寒。 严济舟大义凛然道:“不就是几百银元吗?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我们严氏家族,不能做十三行和大清国的千古罪人!” 无独有偶,加尔各答东方贸易部总裁文森爵士,也反对这宗交易。 麦克第二天便赶去澳门,与前来视察的文森爵士会面。乾隆九年的地球仪案,乾隆下令将东印度公司大班文森驱逐出境,永世不能来中国。澳门是中国的化外区域,被驱逐出境的传教士,事实上都可以长期在澳门居住。因此,文森来中国视察,所能去的地方只有澳门。 在英国驻澳领事馆,文森听了麦克的汇报,立即表态停止窃取茶叶种苗的行动。 麦克非常不解:“为什么?我马上要成功了。” “你不知道加尔各答发生了什么事?前年你送去的两百粒茶种,只长出了四十五棵幼苗,当然,这是假茶种长出树苗。” “会不会没发芽?” 文森在中国红茶里添加新鲜牛奶,用匙子慢慢地搅动,“确实找到没发芽的种籽,于是都相信是种籽没发芽。前不久,我们收到一封法属马达加斯加庄园主的信,他怀疑英国东印度公司高价出售冒牌的中国茶种。” 麦克莫名惊诧:“会是谁干的?” “值得怀疑的人太多,牵涉面太广。英法葡三国都在印度建有商站,帝国公司控制下的加尔各答是相对开放的港口,各种名样的人都有。这件事给我们敲响警钟,以后我们即使能够大面积种植茶树,茶种茶苗流失的情况防不胜防。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中国茶呆在封闭的中国。” “文森先生,我觉得您太保守、太谨慎。” “我对现状非常满意,帝国公司是世界茶叶市场的绝对霸主。” “绝对霸主是中国,任何国家都得有求于中国。” “不,中国只是扮演一个作茧自缚的供货商角色,他们并没有真正介入世界茶叶贸易,左右世界茶贸易的是我们,享有巨大好处的还是我们。” “假如我的方案可行呢?我们获得真正的茶种茶苗,在印度大面积种植成功,破解了制茶机密,当然,我们得派军警去守卫我们的茶园,杜绝茶种茶苗和制茶技术的流失,我们就不必依赖中国茶了。” “你能保证法国和荷兰商人不向中国告密吗?中国肯定会采取报复性的措施,断绝与英国贸易。这个后果太严重了,中国是个巨大的市场。” 麦克哑口无言。文森总裁的话,其实就是窃取茶叶种苗前麦克的观点,是皮尔一意孤行把麦克卷了进来。麦克表示完全赞同商站总部的决策,放弃窃取中国茶叶种苗的计划。 凯瑟琳做了一席丰盛的晚餐,为文森爵士接风。留守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应邀出席晚宴。觥筹交错,气氛轻松愉悦,凯瑟琳弹起家乡的牧羊曲,把晚宴推向高潮。这时,印度女仆前来禀报,一位广州行商和一位澳门华籍教士求见。麦克猜想是严知寅和杨汤姆,立即安排在领事馆会客厅见面。 麦克打定主意毁约,懒洋洋地指着沙发叫客人坐。他没有叫仆人上茶,不冷不热问道:“二位有什么事?”严知寅把身体挺得笔直,庄严说道:“为了维护天朝的利益,我们郑重宣布,与你的两份协议作废。”严知寅说着把一袋大洋放到麦克面前,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保证将泰禾行列为东印度公司首席客户的契约。 严知寅的表态,正中麦克下怀。麦克在心里偷着乐,竭力表露出惋惜的样子,他叹惜道:“既然你们毁约,我只好收回定金了。”麦克大致数了数墨西哥鹰银,取出与严知寅签订的契约,将两份契约放蜡烛上点燃焚烧。 杨汤姆的表情非常沮丧。来之前,他同严知寅狠狠吵了一架,他畏惧严家的势力,不得不作出妥协,眼看已经到手的大洋倒赔给麦克,杨汤姆难过得宛若刀绞。麦克冷眼看了看杨汤姆:“汤姆,我们只是口头协议,现在我口头宣布:帝国公司接受你单方面中止协议的请求。” “麦太班,您真不需要茶种茶苗了?”杨汤姆对麦克这么轻易接受严知寅毁约大惑不解。麦克用鄙夷的口气道:“支那人出尔反尔,我信不过你们。对不起,晚宴还没结束,我必须过去应酬。” 一波甫落,一波又起。据一艘到港的丹麦船提供的情报,皮尔的海龟号从黄埔港返航后,并没有进入南中国海,而是在珠江口葛森菲尔德岛滞留。凯尔闻讯后匆匆赶到澳门,向麦克汇报。 按原定计划,杨汤姆弄到茶叶种苗,也是在这座以英国探险家名字命名的岛屿交接。现在皮尔将海龟号锚定在葛森菲尔德岛,难道他想再次冒险获取茶种茶苗?这座伶仃洋的岛屿是他预约的接货海域? 皮尔把船锚定在葛森菲尔德岛水域,守株待兔,终于截获一艘离群漂泊的中国渔船。皮尔同当家的中国渔夫做交易,去福建购买茶叶树苗,运回到伶仃洋,将会得到丰厚的报酬。 中国渔夫拒绝交易,皮尔恼羞成怒,令水手将中国渔夫绑在舱厅的柱子上。中国渔夫破口大骂,皮尔扬着皮鞭威胁道:“你不干也得干,你的老婆孩子在我们手中。只要你弄来茶叶树苗,我们就释放他们。” 皮尔将渔妇渔仔扣为人质,给渔夫两百大洋,命令他两个月内弄来茶叶树苗。倘若等不来茶叶树苗,他就要杀死渔妇渔仔。 皮尔目送中国渔夫驾船远去,接下来是焦灼、寂寞的等待。皮尔没等来中国渔夫,等来了一艘葡萄牙快船。 东方贸易部总裁文森爵士在麦克米伦的陪同下,登上海龟号。文森愤怒地甩皮尔一耳光,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不知你闯了多大的祸?中国人是不可冒犯的,他们背后是强大的清帝国!” 捣鼓了两年多的窃取茶叶种苗计划告一段落。 二十年后,英国特使马戛然尔尼以向中国皇帝祝寿的名义,率领庞大的使团前往热河。乾隆皇帝驳回英国“贡使”扩大英中两国外交外贸的所有要求,马戛然尔尼使团灰溜溜地在中国官员的护送下返回广州。使团成员看清了古老强盛帝国的衰落景象,他们的另一个收获,是在南方的旅途中,盗走了八棵茶苗。马戛然尔尼如获至宝,派专人送往加尔各答。然而,垄断对华贸易的东印度公司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十九世纪中叶,英国植物学家福均数次深入中国南方,偷偷将优质茶苗和制茶技工输出,中国茶在印度大面积种植,最终给中国茶叶外销带来巨大灾难。到二十世纪,印度仍是全球最大的茶叶输出国。 此乃后话。其时,广东来了一位富有远见卓识的布政使,他野心勃勃的富省计划,其中一项就是改变广东不产茶的历史。 第五十回 藩司李湖出言骇世 书胥条陈大放异彩 藩司李湖胆大妄为,抛出一套颠覆朝贡贸易的奇谈怪论,他野心勃勃,“妄图”与江浙经济叫板;章添裘、黎南生贩运湖丝,欲与李湖发展粤丝的计划叫板,险些倾家荡产;署理总督福勒上沙面寻花问柳,倚红枕玉,迷上妓女晚香;福勒受到阿玛的斥责,发誓要做一件超越前粤督的大事;在严济舟的“撮合”下,孔义夫臭不可闻的条陈令福勒拍案叫绝!

藩司放火

布政使李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召集官员官商视察广府平原。 李湖字又川,江西南昌人,乾隆四年进士。同年中,名气最大的是殿试魁首庄有恭,李湖名列三甲第十二名。虽然都是进士,境遇却不尽相同,“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在殿试后即被钦点翰林院修撰或编修,毋须参加朝考。朝考第一名朝元,及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照例进翰林院。其余的进士,成绩好的方可进翰林院做庶吉士。其他进士或留京做六部主事、内阁中书,或外派到地方任知州知县。李湖先后任过山东武城知县、郯城知县、临清知州、沂州知府,直隶通永道、清河道,直隶按察使,江苏布政使。同年中,有好几位做上封疆大吏,李湖与其相比,升官算慢的。论能力,李湖绝不逊于其他同年。 李湖家境贫寒,靠苦瓜和尚资助继续学业。虽然出身草根,却颇有一番成大事做名臣的宏志。李湖做事既脚踏实地,又不循规蹈矩,来广东任布政使,明察暗访三个月,决定把充盈藩库的筹码押在外洋贸易上。 碧水蓝天,阳光明媚,一群官员在江堤缓慢地行走。打前的是布政使李湖,长条脸,浓眉毛,身材瘦削,皮肤黧黑,若不是身上的锦鸡补服和头顶二品起花珊瑚顶戴,走在田间,人们会误以为他是农夫。他的外貌特征,给人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双朝外突暴的眼睛,看人很专注,给人一种凛威感。 紧随藩司后面的是广州知府雷之俭,不修边幅,胡子邋杂,雪雁补服还沾有墨汁。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护贡进京途经南雄,知州便是雷之俭。雷之俭和李湖都是新官上任,三个月前,雷之俭还是贵州安顺府的正堂官。他在这个位置上整整坐了十年,穷当家的滋味刻骨铭心。这下好了,来到广州做知府,下辖的十四个县,最差的县也比贵州安顺的富县强。 雷之俭本想舒舒服服做广州府台老爷,藩司李湖对广州府的现状很不满意。知府不归藩司节制,李湖向署理巡抚、总督李侍尧要权,以便实施他的富省规划。李侍尧对这个规划很感兴趣,同意李湖在广州府做试点。李湖上知府衙门,请教增加库入方略,雷之俭提出在集市要津增设税口。李湖不悦道:“你怎么老想到割青苗?没有播种耕耘,哪有收获?”李湖要雷之俭召集广府十四县的正堂,十天后到顺德聚会。聚会这天,潘振承等十三行商人也赶到顺德县城。在县衙三堂,李湖简单地介绍此行的目的,便带官员官商下乡巡察。堤岸一侧是珠江支流,另一侧是一望无垠的稻田,微风掠过,稻田翻卷着滚滚绿浪。 李湖站住,看脚下一片连着池塘的稻田。一个老农牵牛走来,看见官员,闪到一旁垂首侍立着。 “老人家,这片稻田是你家的?”李湖上前问道。 “有八块田是草民家的。”老农卑怯地答道。 “怎不改成桑基鱼塘?植桑养蚕缫丝的收成是谷物的两倍啊。” “植桑养蚕好是好,就是不懂技术。” 李湖转过身跟雷之俭说话:“雷大人,我要你办的事进展如何?” 雷之俭道:“回藩台大人的话,下官已经督促各县动员蚕桑户做示范。只是有的蚕桑户担心教会别人,以后自己的蚕丝没人要。” 李湖鼓着暴眼睛厉声道:“混蛋逻辑!朝廷三申五令限制湖丝出口,这是扩大粤丝生产出口的天赐良机。农夫不知,该打各县衙门官吏的板子。你们拿朝廷俸禄,身为地方父母官,却不为地方父老乡亲办事,是何道理?” 众知县低头:“卑职知罪,卑职一定遵照藩台大人意图竭诚办事。” 李湖盯着众知县,板着脸道:“本官讨厌口是心非,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熊子庚,本官早两个月就跟你打过招呼,今早晨本官问过几个进城的农夫,他们都说没听说过县衙动员他们植桑养蚕。”熊子庚是顺德知县,李湖的老乡。李湖来广东任职,他特意上广州拜访李湖。熊子庚低头道:“藩司大人,卑职为此事特意下乡考察,听到乡绅议论,毁田植桑,发生粮荒如何办?卑职未敢轻举妄动,仍在同幕友商量此事。” “这个好办,本官已与粮道商议过,可从湘赣鄂等产粮省买粮;还有一条渠道,潘启官最清楚。”李湖转头看潘振承,潘振承站在众知县后面,李湖招手道,“启官,站本官身边来,你是十三行商首,四品道员,别老缩在后面。” 潘振承走到李湖身旁,说道:“百多年来,大量粤人闽人移居南洋,其中以暹罗的唐人最多。唐人擅长经营,勤于耕作;暹罗雨量充沛,土地肥沃。暹罗稻米盈仓,质优价廉。只要暹罗粮价低于广东,便可大量进口,广东的粮仓堆满了谷物,就不必担心粮荒。” 李湖道:“诸位要通盘考虑钱谷盈亏,不要两只眼睛只盯住粮食。好些行商去过浙江湖州买丝,你们说说,湖州闹过饥荒没有?” 潘振承道:“湖州农家很少种粮,却不愁吃粮。丝可卖钱,有钱何愁无粮?” 李湖扫视一眼官员官商,大声说道:“道理列位都明白,各类产业,凡能盈钱的要优先发展。全国的外洋贸易都集中在十三行,有便利不加利用,愚不可及。” 回到县城早已落黑,伙食由顺德县衙操办,不敢淡薄,亦不敢奢糜,四菜一汤,用大盆大钵盛。官员官商饥肠辘辘,吃得津津有味。跑了一整天,众人皆累了,冲过凉后便睡觉。潘振承和蔡世文同一个客房,刚要入睡,李湖的长随叫启官上县衙签押房。 雷之俭也是要入睡时被叫去,两人一同进签押房茶室。李湖坐在茶几旁翻看邸报,知县熊子庚拎水壶冲茶。 “二位是如何看一口通商的?”李湖放下邸报,指了指空位叫雷之俭和潘振承坐,“老雷,你先说。” 雷之俭沉默稍瞬,斟辞酌句道:“皇上恩准一口通商,乃赐夷商朝贡之便,彰显天朝浩荡皇恩,臣服万国远夷。” 李湖摔了摔邸报,皱着眉头道:“这是邸报上的言论。唔,启官怎么看?”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末商以为,无论一口或四口通商,对朝廷来说,朝贡为大义;对地方来说,贸易才是根本。广东有八百多商家同十三行有贸易契约,十三行的税费归粤海关征收,得上缴户部和内务府,但行外商家的税费归地方征收。末商以为,从明朝起广东迅速上升为全国富省,海洋贸易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李湖拍打着座椅扶手道:“到底是贸易商,见解不同寻常。在本官看来,对外通商落实到行商身上,就得遵循八个字:‘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西洋缺少什么,我们出口什么,换他们的银子回来。为何要互惠互利?光想到自己赚钱,倘若人家不盈利,就不会有长久生意。” 李湖“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这席话,令雷之俭瞠目结舌,也令潘振承感慨万端。李湖看了看两人惊愕的表情,笑了笑道:“这种话只能关起门来说,到外面当然得说得冠冕堂皇,但你们心中要有这个底线。好,我们就循着这个底线,重新规划。” 第二天,官员官商聚集在县衙二堂,聆听布政使介绍广州试点草案。 总的原则是以农为本,多头发展。平原地区大力发展桑基鱼塘和果基鱼塘;山区可试种茶叶,改变茶叶严重依赖外省的现状;广州、佛山等墟镇重点发展缫丝、织造、陶瓷、铁器、五金等行业。没有技术和人才,从江浙福建引进,由县衙和十三行共同负担资费。十三行要尽最大努力为粤货出口提供便利,藩司衙门减免出口粤货的税收。 李湖谈了总体规划后,由雷之俭和潘振承分述实施细则。为了强化“官商一体”,试点采取洋行与府县联姻的方式:广州知府衙门与十三行会所联姻;洋行与各县联姻,其中实力最强的同文行,与广州府最穷的清远县联姻。 李湖踌躇满志:“上天的安排,十三行共有十四间洋行,广州府有十四个县,一行对一县,富行帮穷县,富县助小行。本官的宗旨:行与县之间,三年内必须扶植一个出口基地;带旺一个行业;订立一份盈利万两的购销契约;县衙库银增收一万两。这四个要求一个都不得少,少了,行商与知县各打五十大板。十三行与广州府婚配美满,生下了金娃娃后,本官还要会同抚院在全省推广。” 接下由各洋行东主与对口知县商谈,制订明确规划。晚上由十三行请客,八菜二汤,还上了酒。酒席散后,李湖把雷之俭、潘振承留下,在酒楼包厢继续商谈。 严济舟、章添裘、黎南生三人去了茶楼,话题自然是藩司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其中与行商眼前利益最密切相关的是湖丝出口。章添裘和黎南生来顺德前,正在跟一个湖州丝商洽谈进购湖丝,然而来顺德后,情况陡变,李湖再三强调优先出口粤货,潘振承在会上信誓旦旦保证配合官府和关部严禁湖丝出口。章添裘和黎南生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严济舟慢悠悠地品茶,不以为然道:“朝廷限制湖丝出口又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二位难道真的就成了技穷的黔驴?” 章黎二人思忖严济舟的话外音,章添裘陡然开窍:“变通,把湖丝更名粤丝,老练的夷商一眼就知道仍是湖丝。这是潘振承一贯的做法。” 严济舟诡诘地笑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潘振承在藩司面前拍胸保证粤丝优先出口,他以前连一两粤丝都没出口过。” 黎南生兴奋道:“我和老章暗中购入湖丝,与粤丝叫板。”章添裘抚掌大笑:“到时候没一个夷商愿意出口粤丝。嘿嘿,广东的丝农丝商,唾沫星子都会把潘振承淹死。” 同文行与清远县联姻,潘振承随清远知县项鸣去了一趟清远。清远多山,盛产毛竹,潘振承首先确定在清远发展竹制品加工,同文行每年派单定购,预付定金,然后分散到家庭作坊加工。潘振承很清楚,竹制品出口有限,发展潜力不大。历年大宗商品仍是丝茶瓷,广东没有茗茶,十三行从未出口过广东茶。 然而,广东并非不种茶,像清远就有农户种植茶叶,大都留以自饮,少数在当地墟市出售,价格极其低廉。潘振承和项鸣几乎跑遍清远的山山水水,遍尝农户的茶叶,确定了十二处适宜种茶的山谷。清远没有一户专业茶农,现在要当地的农户改做茶农,没有一家农户愿意。潘振承决定担下全部风险,在茶叶没有收成前,县衙豁免茶农田赋,另补贴茶农购买粮食的银两,所有银两均由同文行支付。另外,上福建购买茶种茶苗、聘请种茶制茶师傅的费用,均由同文行承担。 送别潘振承那天,项鸣竟在大庭广众给潘振承下跪:“卑职代表清远父老乡亲向潘启官谢恩。”潘振承受宠若惊:“羞煞末商,羞煞末商。扶助清远发展茶业,潘某是在帮自己。将来同文行出口清远茶,就会有不俗的利润。潘某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讲求互利。” 潘振承乘骡车走官道南下。平心而论,资助清远种植茶叶,不如在福建投资茶山收益丰厚。无论水土还是种茶制茶技术,福建都优于广东。潘振承身为行首,不能光想到一行之利,同文行不起带头作用,就带动不起其他行商。潘振承同李湖接触不多,但印象深刻,李湖敢作敢为,别出心裁。他那句“互通有无,互惠互利”的话,注定他将会做出不同凡响的大事。

清缴湖丝

潘振承陪同李湖、雷之俭视察十三行中国街。 中国街不是一条标准意义的街道,建筑杂乱无章,街道不成一条直线,曲里拐弯,最窄处仅能通过四人抬轿子。李湖最不满意的是,有许多作坊挤在店铺中。像制作雨伞,上了桐油还要放到户外晒,当街摆一排雨伞,弄得走路都没地方下脚,完全可以迁到西关或河南。 李湖做事果断,思路清晰,走中国街巡察一圈便责成雷之俭:“老雷,十三行在你的地盘上,扩大十三行范围的事情由知府衙门全权掌控。先把关墙朝北挪三丈,圈进来的屋舍全部拆除改做货栈;这条中国街必须拉直,街面拓宽到两丈五。粗工制作的作坊一律迁走,保留精工制作的作坊,比如折扇绘制、竹木雕刻、瓷胎描花、锦缎刺绣等,必须做给外商看,还必须根据外商的意图和图样现场制作。这样的作坊不仅不能撤走,该引进还得引进。东西卖得多,地方的赋税才能增加。你明天就动手,先把新关墙划出来。” “这?”雷之俭甚感为难,“新关墙北移涉及住户商户的利益,下官担心——” “担心什么?我看你是怕重蹈庄有恭覆辙?外洋贸易额都翻番了,入住的外商远远超过四口通商时期,十三行的范围为何不可扩大?你尽管去做,出了事我一人担待。”李湖说着把脸转向潘振承,“启官,雷知府前怕狼后怕虎,你怎么看?” 潘振承斟词酌句道:“雷大人的担心有一定的道理,关墙北移涉及住户商户的利益。末商有个建议,既然把人家的屋舍划进来,就得允许人家在十三行生存,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而难以实现的愿望。屋舍圈进来,不一定非得全部拆除改建货栈,房产仍归原有的业主,是拆是建,是改建货栈还是改为作坊,他们自己会通盘考虑。至于改建后的中国街,末商建议围绕服务外商重新规划,增置庶民店铺,可以说成讨好夷人,也可说成怀柔夷人,还可说成严加规管夷人。店铺增加,可以减少夷人找借口外出吃饭购物。这不是更利于防夷吗?” 李湖用赞许的口气:“这主意好,我禀上时就这么说。街名嘛……” 潘振承道:“外商在夷文中把十三行叫做贸易镇,后街叫中国街。依我看,不如叫十三行街直截了当。” 十三行规划由潘振承与雷之俭合计定夺。十三行街的门面,除了行馆或食肆,其余商铺尽可能改为单列多进式,门脸狭小,便于容纳更多的商铺,商铺的纵深部分做作坊或库房。计算下来,改造后的新商铺比原先多出六十五间。僧多粥少,很多商家竭力挤进十三行。潘振承按照李湖的意图尽量引进特色作坊。 潘振承和蔡逢源考察了内城的瓷版画作坊,谈妥迁移事宜,两人上城北的越秀山散心。越秀山乃广州城内最高处,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江风掠过南城墙吹来,带来丝丝凉意。两人坐进古树下的茶座,问茶倌有何好茶叶,茶倌随口介绍了几种,蔡逢源道:“沏一壶湖州白茶。” 湖州白茶产于湖州府安吉县,安吉银毫在宋代就非常有名,是湖州地方官孝敬皇上的必选贡品。由于湖州丝绸的名气太盛,人们谈到湖州特产,很少言及茶叶。湖州是江南最大的生丝集散地,附近府县的生丝运到湖州,都以湖丝的名目外销。朝廷对湖丝出口时禁时弛,即使是弛,也必须奏请朝廷,由皇上“体恤怀柔”,“恩加放行”。奏章必须写明出口到哪个藩属国,由哪条番船运载,出口多少斤。 两人由湖州白茶,谈到湖丝。 “我已经同多家外商打过招呼,出口粤丝可以减免过半关税杂费,可这些外商仍在观望。”蔡逢源说这话是想探潘振承的口气,蔡逢源一向侧重生丝出口,在潘振承的配合下,拿湖丝冒充粤丝蒙混过关,远销西洋。 潘振承笑道:“老蔡,恐怕你也在观望吧?李湖作风强硬,不图一己私利,上面有李侍尧做他的后盾,没有布政使点头,粤海关绝不敢变通出口湖丝。外商观望就让他们观望吧,他们带番银来,到秋后总不能空载而归。” 不远处的林子里,捕鸟人把谷子放进鸟笼,抽起笼门板,笼门板的上方牵着一根绳子。捕鸟人躲在大树后,手中拽着绳子,等鸟进笼。 蔡世文急匆匆走来:“潘叔、老爸,二老在这品茶聊天?” “世文,坐,坐,尝尝湖州茗茶——安吉银毫。”潘振承招呼道。 蔡世文坐下,喝了一口白茶,惊喜道:“想不到,湖州也产茗茶,茶味清淳无比。”蔡世文转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发现一个秘密,章添裘和黎南生将湖丝偷运到十三行货栈。”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骤亮,挺直身子问道:“真是湖丝?” “丝包外面的白坯布虽然标的是‘佛山瑞兴丝行’,可是,粘在裹布上面的散丝却告诉我不是广东杂丝,我悄悄拈了少许下来。”蔡世文从袖中掏出手帕:“潘叔你看。” 潘振承打开折叠的手帕,看手帕上的散丝,然后不动声色递给蔡逢源。 蔡逢源看手帕上面的散丝,散淡地问道,“世文,他们运了多少?” “一只不到十石的小艇,好像刚刚开始。” “你没说什么?” “没有。官府和会所出过告示严禁贩运湖丝出口。潘叔,要不要报官,或者你出面劝阻他们?” 潘振承装出老眼昏花的样子,睁大眼:“真是湖丝?……我再看看。”潘振承撮起散丝凑眼皮底下看,揉揉眼皮叹道:“唉,未老先衰,眼花看不清楚。”潘振承伸出双手在身上搜索,懊恼道:“我记得带了老花眼镜,哎,不知弄哪去了?”潘振承用手撑着藤椅扶手站起身:“我得回去寻寻。” 潘振承步履蹒跚离开树阴下。 蔡世文父亲:“老爸,你看能否断定是湖丝?” “是湖丝千真万确,并且是上等湖丝,我不必细看,一眼就能看出。” 蔡世文疑惑道:“可是启官?” “你真不懂?” “启官要包庇他们?不对,不对,章添裘黎南生老是跟着严济舟拆启官的台。” “你再想想。” “变通?更不对。”蔡世文如坠五里雾中,去看父亲的眼神。蔡逢源侧转身,去看捕鸟人。一只禾雀小心翼翼进了鸟笼,啄了一口谷子,惊惶地朝四周看。捕鸟人躲在大树后,手里拽着绳索,一动也不动。 蔡世文轻声道:“禾雀进去了,他怎不关笼子?” “你说呢?” 蔡世文猛然醒悟:“捕一只禾雀收获太少,如果关了鸟笼,还会惊吓其他观望的禾雀。他有意让那只禾雀吃得饱饱的,好诱惑其他禾雀蜂拥而入,然后一笼捕尽。” 蔡逢源点点头:“是那么回事吧。” 蔡世文激动道:“可潘叔是坦荡君子,是耿介儒商,是十三行大掌门,他有责任规劝违规的行商。” “儿子,你还嫩了点。潘叔是人精,是商杰,今后你对潘叔的所作所为,得好好寻根究因,作为你每日的功课。” 躲大树后的捕鸟人猛拽一下绳索,鸟笼板吧嗒关上,将十几只禾雀关在鸟笼里。 蔡逢源指捕鸟人:“看到没有,这才叫功夫。” “欲擒故纵?”蔡世文沉吟道。 潘振承欲擒故纵,又尽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不留痕迹。在行首例会上,潘振承老调重弹,不咸不淡地重申藩司鼓励粤货出口的藩牍。这种话行商的耳朵都听出了老茧,章添裘黎南生置若罔闻,继续以粤丝的名目,调集湖丝运往十三行的货栈。 章黎二人总共进了一千五百担湖丝,每担二百两银。外商早就接到严禁湖丝出口的关谕,谈判异常顺利,外商只是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便接受二百八十两一担的出口价。扣除关税等开支,每担盈利四十两银子,二人一单生意就可净赚六万两白银!进完湖丝,章添裘黎南生下食舫饮酒庆贺。两人吆三喝四打着如意算盘,喝得醉醺醺,又跑回十三行货栈看他们的胜利成果。两人商量好,做完这单生意,加大本钱,趁热打铁再做一单大的,把广州佛山库存的湖丝全部吞下。 十三行关总赵石带领行丁突然包围货栈。赵石大声叫道:“章添官黎南官请出去,我们要封仓啦!”章添裘和黎南生面面相觑,章添裘猛然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凭什么封仓?” 赵石道:“你们违抗朝廷禁令,囤积湖丝准备私运出口!”黎南生战战兢兢道:“赵关总有所误会,这不是湖丝,是粤丝。布政使李大人鼓励粤丝出口。” 藩司李湖、粤海关广州大关委员吉仁、广州知府雷之俭等官员从仓门外走进来。李湖从赵石手中接过一把散丝,质问道:“谁说是粤丝?本官是外行,都能看出粤丝不如湖丝。你们说,是从本省哪个县,哪家丝行进的丝?” 章添裘结结巴巴道:“佛山……佛山宝瑞、广州……锦绣二家丝行。” 李湖眼珠突暴:“要不要请宝瑞、锦绣丝行的东主出面作证?” 吉仁斥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海关执行朝廷的谕令禁止湖丝出口,你们竟打着宝瑞、锦绣丝行的幌子偷运湖丝。若不是宝瑞、锦绣的老板报官,海关还真以为你们进的是粤丝!”吉仁说这话的目的,急于推卸自己的责任。货物进出十三行归广州大关总查口稽查,当值的胥役得了章黎二人孝敬的银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添裘、黎南生低垂着脑袋不吭声。 李湖掷地有声:“你们若承认是湖丝,按户部的规定处罚;如果咬定还是粤丝,依本官的规定,财产充公,全家老小流徙伊犁充军,违禁的当事人砍脑袋!” “是湖丝,是湖丝,大人请宽恕!”章添裘、黎南生跪下磕头。 是夜,章黎二人急如星火来到严府。严济舟闻讯后脸色煞白,许久没吭声。章黎二人如丧考妣坐着,严知寅侍立在父亲后面,观察各人的表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严济舟沉郁道:“往年潘振承、蔡逢源大量进湖丝,今年突然金盆洗手,逃过了一劫。” “准是这两个乌龟王八蛋唆使丝行老板告密!”章添裘咬牙切齿叫道。 “不会吧?”黎南生后悔不迭道:“潘振承在例会上三番五次劝诫众商不要进湖丝,怪我们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严济舟说起乾隆二十四年,户部参照“米禁”下了一道谘文:“江浙各督抚转饬滨海地方文武各官严行查禁,倘有违例出洋,每丝过一百斤照米过一百石之例,发边卫充军;不及百斤者杖一百,徒三年;不及十斤者枷号一个月,杖一百。”眼下,章黎二人入库的湖丝远远超过违禁数额,就算按照户部的规定惩罚,章黎二人算彻底完了。 严济舟的一番话说得章黎二人惊悚骇然。严济舟漠然地看章黎二人一眼:“不过,户部谘文指的是违例出洋。丝斤运至十三行货栈,还不能算违例出洋。倘若较真的话,丝斤上了黄埔的夷船,没有回棹仍不能算出洋。” 章黎二人冰凉的心仿佛吹进一股暖气,满脸沮丧淡化了许多。 “然而,”严济舟话锋陡转,把章黎二人的心又提起来。“李湖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他把朝贡贸易归结为‘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这话何人敢说,就他李湖。他存心要处罚你..们,就不会死扣户部谘文。” “严大人,我们如何办啊?”章添裘的声音好像在哭泣。 “你们说如何办?”严济舟反问道。 黎南生道:“去求总督李侍尧大人,把湖丝当成粤丝出口,就是他捣鼓出来的。” 严济舟道:“那是过去,近些年,李侍尧不太管民事,专注于军事。否则,他不会让李湖甩开膀子瞎折腾。” 章添裘道:“要么去求巡抚德保大人,巡抚是布政使的上官,恭请德保大人去压李湖。” 严济舟道:“李湖秉性倔强,从不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二位想,他是乾隆四年的进士,三十多年过去,还是个藩司。” 章黎二人愁眉对苦脸,最后,把乞望的目光投向严济舟。严济舟轻咳一声,慢腾腾道:“老夫想来想去,最好是求潘启官。”章黎二人瞠目结舌,口张得大大的,以为听错了。 严济舟果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眼下惟有潘启官能救你们。” 第二天,严济舟来到潘振承行馆办房。潘振承脸带微笑招呼严前辈坐,严济舟突然跪下:“老夫糊涂,章添裘黎南生想进湖丝征求老夫的意见,老夫非但没制止,还出谋划策叫他们打着粤丝的幌子,蓄意破坏潘启官的鼎助粤丝出口计划,老夫特来向潘启官赔罪。” 潘振承急忙扶起严济舟:“严前辈请起,章黎二人收购湖丝入库,末商要负一半责任,末商在例会上强调得不够,言辞还不够严厉。” 严济舟这一招的确奏效,潘振承服软不服刁,严济舟越是耍阴谋诡计,潘振承越喜欢同他斗智斗勇。严济舟已经承认他是章黎二人的黑后台,潘振承不等严济舟说明来意,立即表态去布政使衙门求见李湖。 李湖正在同师爷商量如何处罚章黎二人。接到禀报后,叫皂隶带潘振承进签押房,李湖问道:“潘启官,你是来为章添裘、黎南生求情的吧?”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既是为章黎二人求情,也是为十三行大多数行商求情。十三行的货栈不止章黎二人储存了湖丝,有八成行商都储存了湖丝,准备在粤丝悉数出口后再找机会出口。他们这样做,跟藩司的鼓励粤丝出口并不冲突。还有一点,章黎二人虽有湖丝出洋的企图,但他们毕竟没有违例出洋。” 李湖毫不通融叫道:“你还说不是为那两个奸商求情?章黎二人不罚不行,不罚不足以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并不解决问题。杀人越货掉脑袋的匪贼还会少吗?仍有人结匪为盗。” 李湖愣一瞬,冷笑道:“依启官高见,本官当姑息养奸,任凭这两个害群之马逍遥法外?” 潘振承看着李湖铁青的脸色,斗胆说道:“末商没有高见,只有陋见。目前,广东桑蚕养殖未成规模,所产的生丝全部出口,还不及外商总需求量的两成。另八成多生丝必须依赖外省的优质生丝,尤其是湖丝——” “所以行商只热衷出口湖丝!若不严惩章黎二人,还会有更多的行商私运湖丝来冲击粤丝出口!”李湖怒不可遏,眼仁通红朝外突暴。 “李大人请息怒,末商的话还未说完。鼓励粤丝出口的新政颁布后,行商外商均在观望,他们都把宝押在湖丝上。末商建议,无论行商还是外商,必须按配额做粤丝湖丝生意。行商卖出的粤丝多,准许经销的外省生丝可按比例增多;不出口粤丝,就不得出口外省生丝;至于外商,也参照此例,想多买外省优质生丝,就得多买广东的杂丝。这样的话,无虞粤丝无人问津。” 潘振承寥寥数语,便破解了李湖冥思苦想而无法解决的难题,目前粤丝不能满足外商的需求,出口了粤丝还必须出口外省生丝。李湖凶悍的眼神转为柔和,叫皂隶看座看茶。“启官,章黎二人进的湖丝,倘若悉数卖给外商,能盈利多少?”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扣除七七八八的税费,大概能净赢六万两纹银。” “盈利没收,加罚六万两!”李湖口气虽然冷酷,却作出很大的让步。

纨绔署督

沙面是广州最负盛名的烟花地和销金窝。广州的督、抚、司、道、府、县官员几乎都光顾过沙面,但没有一个像福勒这般张扬。其他官员简装微服,乘坐民轿,随从也是民人打扮。若想呆在花船倚红枕绿度春宵,行为得极为隐蔽,天未亮就得悄悄离开。 安南内乱,兵祸连天。乾隆着李侍尧为定边将军,扼守云桂边境,清剿流窜到云南广西作乱的散勇流寇。乾隆另着湖北布政使、护理湖北巡抚福勒署理两广总督。 瓜尔佳氏福勒,满洲正白旗。乾隆三十年,福勒还是个工部六品笔帖式。笔帖式是八旗弟子入仕升官的跳板,倘若没有背景,没有才华,没有溜须拍马术,即使出身上三旗,也未必能够高升。福勒时来运转,倚仗于他妹妹被乾隆册封为妃子,福勒立即外放常州做从四品知府,不久做上正四品浙江金衢严道,继而擢升正三品江苏按察使,接着又升任从二品湖北布政使、护理湖北巡抚。福勒在巡抚位置上还没有捂热,乾隆着其正二品官阶署理两广总督。乾隆如此安排,一则是有意栽培小舅子,二则是对福勒还不太放心,让福勒在署理中历练。 福勒南下赴任,进广东沿着几个驿站吃喝拉撒下来,驿丞投其所好不约而同谈到广州的吃喝玩乐,说西关沙面花船云集,美色广州第一,美食天下第一。福勒给说得心痒痒,恨不得插翅飞到沙面的花船。长随应十金奉劝主子,说皇上着您署理两广总督,署任才是您的大事。福勒想想有道理,在广州又不是99lib?一两天,何愁没机会去沙面。楼船到天字码头,广东巡抚熊学鹏、广东提督常贵安等一班文武官员前来接官,进接官亭用茶。 广州将军缺席,缘由是轰动朝野的秦璜纳妾案。乾隆三十七年,广州将军秦璜将一名颇有姿色的汉人丫环纳为小妾。清朝有“旗民不得通婚”的风俗。“旗”是指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民”特指汉八旗外的汉民。旗内不论满蒙汉皆可通婚,通常,自恃高贵的满蒙八旗,极少与汉八旗联姻。在这方面,宗室起了较好的表率作用。顺治皇帝娶镶黄旗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佟妃生下玄烨,即后来的康熙皇帝。康熙娶内务府镶黄旗包衣陈善道之女,册其为勤妃。乾隆皇帝娶内务府镶黄旗管领魏清泰的女儿,魏氏生颙琰,晋为皇贵妃,颙琰即后来的嘉庆皇帝。佟氏、陈氏、魏氏皆为在旗汉人,然而,在旗汉人是不能和旗籍以外汉人通婚的。秦璜贵为汉军镶白旗,纳汉女为妾,被旗人视为大逆不道。乾隆接到奏报后,下令将秦璜褫职逮讯,继而查实秦璜挑选骁骑校时受贿二十四元番银。秦璜被判绞监候,秋后处决。广州将军空缺,李侍尧把将军署大权揽至手中。李侍尧去西南戍边,广东的军事全权交广东提督常贵安主持。常贵安是个汉将,说起广东军务,左一句“李制军已有明示”,右一句“李制军做了安排”,言下之意,没有任何军务需要劳驾福署督操心。 老态龙钟的熊学鹏是雍正八年进士,浸淫宦海四十五个春秋,做过数个行省巡抚。在接官亭,熊学鹏慢条斯理地用南昌口音介绍广东的政务,瓮声瓮气道:“都说钦斋(李侍尧字)喜欢越俎代庖,全面抓权。依老朽陋见,钦斋乃因人而异,自从老朽抚粤,钦斋从不过问广东事务。”熊学鹏的弦外之音,喜欢抓权的李侍尧都不插手广东的地方政务,你还是个署理总督,就更没有理由插手。 福勒进驻象征两广最高权力的总督衙门。他切切实实感受到署理总督仅仅是个虚衔,还没上任已被架空。换了别的官员,要么忿忿不平,要么忍气吞声。福勒最怕事务缠身,署衔不署事,他乐得清闲自在。 主子闲得没事,正好去心往神驰的沙面。为此,应十金作了精心安排,给主子换上玄色圆领细绸短衫,下身为香洋纱灯笼裤,脚穿竹青色的软底布鞋,特意买了一把广东人常用的葵扇给主子拿着。四个随从也都是广东仆人的打扮,脚踏芒鞋,短衫短裤。天落黑,一顶滑竿拐出总督府后巷,走街串巷,来到新城西门太平门。 《大清会典》规定,官员出行,民人避马避轿;官员相遇,隔一品避马避轿。福勒欲出太平门,滑竿被几个守城的绿营兵粗暴地拦住,一个乳气未干的小兵指着福勒:“喂,白猪猡,还不滚下轿!”福勒体胖脸白,给灯笼照着就更加白。福勒的胖白脸气得通红,应十金拼命朝主子做手势,福勒下了滑竿,头昂昂地朝城门孔看。 被堵在城门里的还有好些民人,民人悄悄议论南海县太爷的仪仗。打前的衙役执着一面锣开道,接着是四个举着仪牌的皂隶,四人抬凉轿边跟着四个跟班。尖嘴猴腮的县老爷身穿七品紫鸳鸯补服,屁股下面是一把紫檀木交椅,椅子固定在漆得油亮的平台上,栏杆扶手用的是上等柚木,四根雕花木柱撑着素云头素带,檐子下还缝有一圈青幔边。 福勒重新上滑竿,骂咧咧的:“操他奶奶的,总督大人给七品芝麻官让轿,这是咋回事?”应十金附在滑竿旁解释道:“我的爷,微服私访,有微服的委屈,也有微服的乐趣。当今皇上常溜出宫去溜弯,谁把他当万岁爷?皇上叫了民轿,见到官轿不是照样得让。” 福勒想想是这道理,便不再生闷气。越近沙面,灯火越明亮,脂粉气和酒菜香味款款飘来,丝竹莺歌在江面靡靡荡漾。福勒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两眼澄澄发光,傻望着琼楼玉宇般的妓馆。沙面的妓馆分水面和陆地两大部分。陆地的妓馆叫花林,花林多用木板搭建,小的叫寮,大的叫寨;水面的妓馆叫花船,大者叫横楼,稍小者叫紫洞艇。福勒不急于喝花酒,跟着一个油头粉面的“软仔”在纵横交错的柳巷悠逛。“软仔”说广州人把妓女统称为“老举”,二十岁以上者叫“阿嫂”,十八九岁叫“横梳”,十五六岁叫“打辫子”,雏妓叫“琵琶子”;“老举”得上灯后接客,叫“坐灯”。 “软仔”问福勒:“相公,你喜欢何地的老举,扬州帮,还是潮州帮?” 福勒在江苏做过官,对扬州的歌舫青楼不算陌生,正想换换新鲜口味,言简意赅道:“潮州帮。”在下广州的路上,驿丞们众口一词说广东妹的相貌逊于北方妹,唯独潮州妹可与江浙妹媲美,潮州山清水秀,女人长得特别水灵。 “软仔”把福勒主仆带进一艘名叫“潮州风月”的横楼,把福勒引荐给一个胖乎乎脸庞,名叫红姨的鸨婆,红姨给“软仔”十文赏钱,把福勒带到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笑容可掬请福勒坐。 一个“老举”坐在厅头,嗲声嗲气弹唱俚曲: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 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 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 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 客人大声喝彩,“老举”媚态百生睇客人一眼,继续弹唱: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 身子动,屁股颠,晕晕乎乎似神仙。 叫声哥哥慢慢耍,妹子下身水涟涟。 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儿上了天。 “老举”嗓子倒不赖,曲儿唱得肉麻,就是相貌欠佳,恐怕有三十六七岁。福勒举目四下张望。花船提供美食美色——他早有耳闻,可这些坐客人中间陪饮花酒的“老举”,没一个赏心悦目。应十金猜出主子的心事,猜想绝色的“老举”在包厢里,打千问道:“红姨,有没有包厢?” “哟,这位爷问得有意思,潮州帮有名的横楼,哪能没有包厢?包厢要预定,还得给熟客留着。”红姨闪动着媚眼说道,她把福勒当成北方来十三行做洋货生意的客商。 “预定?爷要间包厢还要预定?”福勒火冒三丈叫道,“十金,去包厢看去!哪间厢儿空着,老举儿漂亮,就要哪间!”应十金正要挪步去看包厢。红姨丢一个眼色,冒出四个打手,挡住应十金的去路。站在外面等待的跟班呼呼地蹿进大厅,横在打手前面。应十金气势汹汹指着红姨的胖脸叫道:“贼婆,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大爷是何人?你敢动我家主儿一根毫毛,你休想在沙面混世面!” 红姨给福勒主仆的气势唬住了,赔着笑脸叫人去看包厢,支应堂仔给相公上茶。 北方相公的身份很快就弄清了,他就是新来的署理总督福勒,当今万岁的小舅爷。红姨吓得魂不附体,好在她见过大世面,稍稍定神,决定将错就错,把福勒当成北方客商侍候。红姨笑吟吟操着北方话,同福勒说笑:“十三行的行商常带北方客商来民妇的船儿,船上潮州妹儿百里挑一,客人见了惊呆得都要到地上找眼珠儿。” 红姨推开包厢门,福勒眼前骤亮,旋即呆住,果真是百里挑一的潮州妹儿!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一对狐狸般的媚眼儿水波莹莹,还会撩人。她对着福勒浅浅一笑,旋出一对迷人的小酒窝。“相公请坐,我叫晚香。”晚香软款款地说道,伸出白嫩的玉手指了指金丝绒蒲团。福勒喉头痒痒的,咕噜咽下口水,坐蒲团上顺势把晚香搂到怀里,晚香忸忸怩怩任凭福勒抚摸。一股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孔里冲,福勒晕晕乎乎,痴痴迷迷。 晚香挣脱福勒,坐直身子敲了敲板壁。堂子走马观花似上酒上菜。 这席花酒吃了好久,过了亥时,福勒在应十金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醉醺醺地离去。 福勒三天两头往“潮州风月”花船跑,晚香按照红姨的嘱咐,把福勒当北方客商侍候。福勒道破他的真实身份,晚香装糊涂不相信。第二天晚上,福勒把衣包带上,穿上二品官员的锦鸡补服,头戴起花珊瑚顶戴给晚香看。晚香带福勒去见识她的姐妹,横楼上下转了个遍,不露声色大大炫耀一番,她结识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主儿。 广州的风月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红“老举”不轻易接客,更不会随意让相公得手。花船一半的收入靠酒水,许多相公花销了几百两银子的酒水钱,也只能叫“名举”过来陪一杯酒,弹一支曲子。福相公不同,他是总督大人,又是国舅爷。福相公赖着不走,晚香半推半就,宽衣解带同福相公共度春宵。 应十金原以为主子逢场作戏,不料主子迷恋上了晚香。应十金向钱老夫子讨主意,钱老夫子是福勒的领班师爷,跟随福勒整整八年。钱老夫子代表主子上广西拜访李侍尧刚回来,一听东翁闹出这种事,气得破口大骂应十金。钱老夫子立马上西花厅,当着其他官员的面把福勒骂个狗血淋头。 钱老夫子骂过后悔恨不迭,规劝主子恪守为官之道、替主子掩丑遮羞都是师爷的本分,但他不顾场合指责主子,令主子原本就不佳的名声抹上一层污垢。钱老夫子提出辞馆,福勒不等钱老夫子说出辞馆的理由,立即叫应十金给钱老夫子结清束修。 钱老夫子辞馆是假,他是想借辞馆表示忏悔之意,同时警诫主子尊重幕友,明白忠言逆耳利于行。头脑简单的福勒当然悟不出钱老夫子的良若用心,心想你辞馆我巴不得,这多年来你没少在我耳边鼓噪,不是看阿玛的面子,我早把你一脚踢开。 钱老夫子揣着一颗破碎的心走了。剩下的师爷都是应十金出面替主子聘请的,刑名和征比师爷是牛皮哄哄的草包;书启和军务师爷是看主子眼色,迎合主子喜好的熊包;钱谷师爷老谋深算,不像钱老夫子那样直言敢谏;应十金请了一个顶替钱老夫子写奏折的师爷,这位夫子唯唯诺诺,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脑袋。 福勒沉迷酒色成为广州官场公开的秘密,亦成为茶馆里百谈不厌的笑料。 一日,有上折权的官员相邀聚集在提督府,商讨要不要上折子告福勒。众官员心照不宣,他们也都去过花船逍遥,只是不像福勒这般张扬。他们当然不是出于匡正吏治的正义感,而是担心别人上了奏折,而自己置若罔闻受到朝廷的追责。 耄耋之年的巡抚熊学鹏道:“依老朽看,子佥(福勒字)好色未必就是坏事,他若像钦斋(李侍尧字)那般专权,列位都没舒心日子过,光半夜里把人叫去问话的滋味,毋庸老朽赘言。” 提督常贵安快人快语:“告福勒没意思,我们也未必告得倒他,他是皇亲国戚。在京城,这种王公爵爷一大把,整天下窑子捧戏子,照样高官厚禄。据说皇上知道了,笑笑也就罢了。” 众官员意见趋于一致:不告御状。倘若皇上从其他渠道获悉福勒贪恋女色,大家统一口径:“奴才与广州的风月场素无交往,不知福勒浸淫花船狎妓。” 众官员不告,有一人要告,他便是辞馆的钱老夫子。钱老夫子在回绍兴老家的旅途中,给福勒的阿玛——内大臣庆吉写了一封信,忧心忡忡讲述福勒的近况,敦促庆吉严辞规劝福勒悬崖勒马。

书胥条陈

力主不告福勒的熊学鹏,倒被别人告倒。广西巡抚吴虎炳将他的前任熊学鹏亏空藩库,隐瞒不报的情况奏报朝廷。仅做了一年广东巡抚的熊学鹏被革职,发往四川协办军需。乾隆着四川军需协办李湖接任广东巡抚。 这两年间,广东布政使李湖先是升任贵州巡抚,接着改任云南巡抚。云贵总督彰宝贪墨被查处,李湖失察被革职,领云南布政使衔前往四川协办军需。李湖和熊学鹏都是南昌人,两个人的命运竟如此相似。然而,李湖就是李湖,两人的性格与能力截然不同。在李湖未到广州任职前,由福勒署理巡抚。 福勒以湖北布政使的身份护理湖北巡抚,进而署理两广总督,再而署理广东巡抚。福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若说皇上对他放心不下,为何着他两副重担一肩挑?若说皇上器重他,为何不让他补实缺? 这时,福勒收到阿玛的来信,庆吉在信中臭骂儿子:“有日没夜跟窑子里的骚货鬼混,把正白旗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庆吉威胁福勒:“你不改邪归正,阿玛就不认你这个臭小子!阿玛的爵位你休想继承,要传给你弟弟!还要说服皇上摘你的顶子!当然,阿玛还是疼你的,也看好你有出息。你现在是封疆大吏,要做大事,建立功勋,万不可辜负皇恩。”庆吉最后提到,在他的说服下,钱老夫子答应回广东辅佐旧主。“多听钱先生的话,事事得问过他,他点头的事你大胆去做;他摇头的事你做了我打断你的腿!” 福勒不太恭敬他阿玛,庆吉年轻时荒唐嬉戏同现在的福勒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福勒惧怕阿玛,是怕他不把爵位传给他。想想钱老夫子又要板着一张令人生厌的老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福勒头皮都要发麻。 福勒叫应十金召集师爷开会,把钱老夫子又要回来做领班师爷的消息告诉众幕友,愁容满脸道:“当下,我署了总督又署巡抚,如何建功立业,我想听列位有何高见?” 主子和幕僚皆对恃才孤傲,处世欠圆滑的钱老夫子不满。众人憋着一股气,要趁钱老夫子未回广州前,做出一个件惊天动地,创建奇勋的大事。至于做何种具体大事,众师爷各执己见,莫衷一是。福勒征询应十金的意见,应十金搜索枯肠道:“看看前任有什么没办完、办不好、不敢办、来不及办的事情。” 福勒兴奋道:“就这么着。都说李侍尧是疆吏中的能臣,本爷就不信比不过他。” 总督衙门签押房模仿朝廷六部设有六房:吏房、户房、刑房、兵房、礼房、工房;此外还有书房和账房,书房是奏折和书启师爷办公的地方,是总督签押房的中枢。各级衙门的幕僚该由谁做领班,一要看师爷的资历,二要看衙门的性质。如臬司衙门,领班师爷肯定是刑名;若是藩司衙门,通常是钱谷或征比师爷做领班。总督是地方首官,直接对皇帝负责,往往由奏折师爷担任领班。自从钱老夫子辞馆后,领班师爷的位置一直空着,应十金成了事实上的领班师爷。 李侍尧是大清朝任期最长的两广总督,从乾隆二十三年正式授任至今,除去苏昌的三年总督任期,李侍尧在总督宝座上呆了十五年,权倾两广,人走余威在。何况他去西南边境镇关是钦差,并未卸去两广总督的职务,故而他的大部分幕僚仍留在广州。幕僚们每天来签押房遛一趟,处理一下与主公直接有关的公牍,立马就离开,下棋聊天,东游西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一班师爷很快弄清署督福勒的机密,原来是想干一件超越前任,惊世骇俗的大事。师爷们哑然失笑,料想福勒及这班庸幕干不成大事。他们决定成全福勒的雄心壮志,把锁在柜子里的公牍搬了大半出来,任福勒的师爷翻阅。 各房的公牍,均以条陈最多。条陈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分条禀述事情、提出建议的文书,最能反映各地、各部门、各阶层的实际情况和现实问题。傍晚,福勒来到签押房的茶房,听幕僚汇报查阅条陈的结果。 书启师爷郭越昌摇头晃脑道:“潮州有个七旬寡妇李氏,十六岁丧夫,靠缝补浆洗把遗腹子拉扯大。遗腹子娶了媳妇林氏,过门才半年丈夫一命呜呼,林氏又生了个遗腹子。林氏颇有姿色,媒婆上门说服林氏改嫁,每每被婆媳俩骂跑。婆媳誓死从一而终,堪称大清节妇楷模。潮州知府连上两道条陈,请求制宪大人上报朝廷,赐其贞节牌坊。最近一道条陈写于年初,正值李侍尧奉钦命前往西南戍边前,想必他还来不及办。” 郭越昌说话之时,众师爷哂笑不已,福勒板着圆嘟嘟的面孔斥道:“你脑子进了水,出这馊主意。大清何处没有贞节牌坊?多一座不见多,少一座不见少。” 应十金附和道:“主子说话一榔头砸出个大窟窿,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轰轰烈烈的大事,列位莫要再提鸡毛蒜皮的事情。” 众师爷沉默稍许,兵房师爷鲍星魁道:“眼下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可做。惠州协副将颜大海上过一个条陈,提议广东军标、提标、督标、抚标、镇标、协标大比武,李侍尧在条陈上旁批了一行字:‘此事甚难。’便没有下文。” 福勒挺直了身子说道:“这主意倒不错,校场大比武,千军万马云集,是何等壮观!唔,列位看是否可行?” 钱谷师爷邬之勤不慌不忙道:“东翁,依老朽之见,此事得慎重。大比武牵涉面太广,李侍尧弄不成,东翁要弄,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弄得了的。”邬之勤还有一半话没说出,主子没这个权,全省军事大权仍在督标和提标手中。 商讨没有结果,好在没清理的公牍还有好多,要做的大事并非一定得到公牍里寻找。 总督衙门发生的事情当晚就传到严济舟耳里。自从潘振承和蔡逢源从张轼衍府上弄了一箱样品徽州茶,严济舟有意在各大衙门安插或收买线人。桂仔在总督衙门签押房做侍候茶水的仆役,他把福勒同师爷讨论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严济舟。 严济舟一夜没睡安稳,替福勒设想他会做什么大事,这样的大事与十三行有何联系?严济舟脑海里冒出一个人,广州知府衙门书胥孔义夫。孔义夫是潘振承的仇人,他曾上过一个排夷的条陈给李侍尧,被李侍尧骂得狗血淋头。如果孔义夫再上条陈,将矛头对准潘振承,福勒一旦采纳,十三行将重新洗牌,泰禾行有望东山再起。 严济舟双管齐下,一面派儿子去试探孔义夫,一面寻找孔义夫的同年。 孔义夫仍住在知府衙门附近的黄黎巷,靠菲薄的薪银度日,养不起轿夫,每天徒步往返。不过那身不入流的黄鹂补服终年都穿着,瘦刮刮的面额罩着镂花金顶官帽,眼仁深陷,没精打采,郁郁不得志。 辰牌时分,严知寅守在黄黎巷口,看到孔义夫闷头闷脑地走来,热热地喊一声:“孔兄台,孔二爷。”孔义夫站住,狐疑地打量严知寅:“你是何许人?” “一介末商严知寅。” 孔义夫冷冰冰问:“是何商人?” “十三行商人。孔二爷听说过泰禾行吗?十三行屈指可数的老字号洋行,享誉中外的大洋行。” 孔义夫义愤填膺:“不才最恨的就是十三行,尤其恨大洋行大行商!” “你恨的不是十三行商人,恨的是十三行掌门人潘振承,他与孔二爷有夺妻殁师之仇。” 孔义夫义正词严:“你们十三行商伙同潘振承勾结外夷,沆瀣一气,殃我华夏,难道不可恨?” 严知寅耐着性子道:“孔二爷听我解释,我请你上酒铺喝酒。要不,给你银子,只求你做一件小事,举手之劳的小事。” 孔义夫连朝严知寅脚下啐两口痰,凛然道:“不才平生与商人,走路都要隔三条街。不许你跟着我,滚开!” 严知寅气急败坏来到十贤祠前的酒铺,父亲身旁坐了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儒生,一身灰色的旧长衫,想必混得不怎么样。桌面有残酒剩菜,儒生打着饱嗝,用竹签剔发黄的牙齿。严济舟介绍道:“这是老夫的犬子,这位是梁先生。知寅你坐下,看你的神情出师不利,孔义夫是如何回绝你的?你尽管说。” “气死我了!”严知寅气咻咻地叙说经过。 严济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梁生,梁生胸有成竹道:“严少东被孔老兄辱骂,不才茅塞顿开,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严济舟向梁生拱了拱手,诚恳道:“梁先生,老夫拜托你啦,事成有重酬。” 梁生告辞,严济舟指着他的背影:“他是孔义夫的同年,最后一次入闱考举子,还是相邻的号棚。孔义夫性格孤僻,却与这位年兄同病相怜,都是参加过七八场秋闱才中举。” 中午时分,梁生在府后街的茶铺寻到孔义夫。孔义夫神色呆滞,坐在角落里闷闷地喝茶。 梁生朝孔义夫走去,抱拳道:“义夫年兄,别来无恙?”孔义夫愣怔一瞬,平平淡淡道:“梁兄是你?”孔义夫继续闷头闷脑喝茶。梁生在心里暗骂孔义夫,脸上带着微笑道:“年兄自得其乐,也不请年弟坐下饮一口粗茶?”孔义夫指着空位:“那你就坐吧。” 梁生坐下,叫茶倌重新沏茶,用最好的茶叶。 “年兄,学政衙门一别就是数载。年弟记得,学台大人宴请新榜孝廉,就年兄与年弟两鬓杂白。” 梁生这话激起孔义夫万般感慨:“可不是?年兄与不才桂榜题名,实属不易,受尽寒窗之苦不消说,最难忍受的是遭人白眼。”孔义夫说着,眼里有泪光。 “每回乡试,年弟最熟悉的面孔,就是年兄了。年弟心想,此位仁兄学富五车,怎么就屡试不中?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年兄不知,年弟每次上庙里烧香,还为年兄能中举祈祷呢。” 孔义夫感叹嘘唏:“不才何尝不是,我那时很想与你搭话,还想中举后请年兄到酒肆嘬一顿。可是,命途多舛,屡试不中,不才只能把心愿埋在心里。你我同年登榜,学政大宴后,举子谢恩散去,可年兄立马就被老家来的轿子接走了。”孔义夫嘬一口清香澄淳的碧螺春,突然问道,“年兄如今在哪高就?” 梁生长叹一口气:“说来惭愧,一直在老家学馆教书。不像年兄,知府衙门的官老爷,顶戴都有了。” 孔义夫一脸羞涩,苦笑道:“徒有虚名,徒有外表,年兄不知,不才乃一介书胥,四壁皆书(输),胸怀抱负,难以施展啊。” “现在正有一个年兄施展抱负的好时机,署理总督福勒大人,正在日夜清点前任留下的公牍书札条陈,他要做一件前任未做成、不敢做、来不及做的大事。听说年兄曾向总督上过一份整饬广东风俗的策论,若福大人翻阅到,一定很感兴趣。” 孔义夫沮丧地摇摇头:“可惜给李侍尧毁了,他还在官员行商面前臭诟不才。”孔义夫说着瞪眼看梁生,“嗯,你怎么知道福督台要做的事情?” “年弟有个亲戚在督署当差。我有一个主意,年兄再写一份策论,我叫他偷偷夹进公牍里。” “这样行吗?” 梁生拍胸道:“年兄放心,我那亲戚做事牢靠得很。不过,年兄将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年弟啰。”孔义夫激动得声音打颤:“一定,一定。苟富贵,勿相忘。年兄的顶戴,不才时刻挂心上。” 钱老夫子的死,仅仅是福勒署任中的小插曲。英德驿站派驿骑传来口信,说总督衙门师爷钱若虚一夜睡死在英德馆驿,死因不明。福勒派两个长随去英德处理钱老夫子后事。 查看前任公牍的差事仍然紧锣密鼓地进行。这天上午,负责礼房公牍的书启师爷郭越昌,捧着一缸泡成酱色的红茶,翻阅儒生缙绅上的条陈。条陈五花八门,大多与礼俗和儒学有关。有为学子争取廪生名额的,有为解决妇女裹脚发炎糜烂贡献偏方的,有为寡妇改嫁痛心疾首的,还有规劝夷商着我中土服饰的。这些条陈,要么不痛不痒,要么不可能闹得满城风雨。郭越昌昏昏欲睡连打几个哈欠,他捧起茶缸,喝了几口酽得发苦的茶水,信手取过一份条陈,懒洋洋地看下去,眼前豁然透亮,精神为之大振。 敬禀者末胥孔义夫不揣疏漏,斗胆进言。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饮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辫,女不裹脚;口吐鸟语,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闻四书五经。广州黄埔及十三行,乃夷人麇集之地,亦为藏污纳垢之处。夷船夷楼,皆有教士,每日率众膜拜番神,公然挑衅我中土名教。夷人输入奇技淫巧贱若粪土之物,换我中土丝绸、茶叶、瓷器等宝物。诸多奸商伎俩,欲令我中土民人弃国粹而媚夷物,诱使广州民心向背,淳朴民风破坏殆尽。大清乃天朝上国,岂容蛮夷借朝贡之名,行觊觎之实?且夷船配备红夷大炮,大清江山社稷岌岌可危矣! 最可恶者,乃十三行商魁潘振承,卖国通夷,每年招徕夷船蜂拥而至,飨以黄埔番艄牛酒面食,频频上西关花船宴请鬼佬奸商。潘振承等奸诈行商将鬼佬淫物大量兜售给广州商铺,致使鬼佬淫物泛滥成灾,广州民妇居然撑西洋花伞招摇过市,以拥有鸣奏鬼佬妖曲的魔盒为荣;民人照西洋妖镜搔头弄姿,西洋妖镜摄人魂魄,久而久之,人心必夷矣! 此类污浊不胜枚举,是可忍,孰不可忍!呜呼,夷势猖獗,国衰民哀;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教不禁,名教不兴;夷物不除,民风必败;夷人不逐,国将不国!卑职仰盼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闭关拒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土! 郭越昌不顾衰老之躯,连蹦带跳,跑进签押房中央的茶室。 福勒叫郭越昌念,边听边拍案叫绝。福勒倏地从座椅上蹦起来,手舞足蹈道:“好!好!好!本爷要大干一场!” 应十金比主子还要兴奋,欣喜若狂叫各房师爷来茶房议事。众师爷看了孔义夫的条陈,再观察主子福勒和二主子应十金神色,争先恐后为孔义夫的条陈大唱赞歌,催促东翁立即采取行动,把广州搅个天翻地覆,做成大事创建奇勋。 应十金轻轻用肘子碰了碰福勒,福勒顺着应十金的手势看去,见老奸巨猾的户房师爷邬之勤,坐在身材高大的兵房师爷鲍星魁后面,勾着脑袋看折扇的诗句。福勒拍拍几案说道:“邬先生在想啥?有何高见一吐为快。” 邬之勤神思恍惚抬起头,慢腾腾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用浑浊的鼻音说道:“孔义夫的策论确实惊天地泣鬼神,愚钝完全赞同。孔义夫建议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故而东翁不必急着今天就动手,等上谕明示再动手不迟,那时,执行起来就不会有阻力。”邬之勤觉得孔义夫的条陈太荒唐,他不便扫主子的兴,只能这般说。 福勒给兜头淋了一身凉水,一脸不快。 头脑简单的大炮筒鲍星魁道:“邬先生,假若贼民谋反,匪盗杀人劫财,你也要等奏报朝廷,等皇上下旨才去擒拿清剿?若是这样的糊涂官,早给皇上摘了顶子。” 一向圆滑的邬之勤固执己见:“兹事体大,不可贸然。” 应十金同福勒耳语,福勒叫师爷分别去儒学、海关、十三行附近的茶馆酒肆,核实孔义夫条陈所罗列之事。 第二天晚上,师爷聚集到茶房汇总,师爷众口一词说广州夷物泛滥,男女趋赶时髦。至于是否伤风败俗,国将不国,广州的民人有的认为无伤大雅,有的担忧会祸国殃民。众师爷还了解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从雍正年到乾隆年,广东督抚海关防夷越来越紧。原先夷艄可以在黄埔乱跑,现在只能呆在船上;原先十三行的夷商可自由进城,现在非得办关引;原先可携夷妇入住十三行,现在夷妇只能居住在澳门;原先夷商可以任意租赁屋舍99lib?居住,现在必须由保商接待,只能入住十三行的夷馆。更为重要的是,许多事情督抚海关都是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比如逐夷妇,署理总督班第逐过一次红毛国夷商洛连的女眷;前些年李侍尧逐过一次东印度公班麦克的夫人。最奇的是黄埔的夷艄脱裤抗议,护理巡抚闵全笙把失责的十三行商人及伙计抓来抚院,总计有近千人,声势浩大的板子大会,迄今仍未有人打破。 “干!现在就干!”福勒摩拳擦掌道,“瓜尔佳氏老少爷们,还没出过前怕狼后怕虎的孬种!” 兵房师爷鲍星魁附和道:“轰轰烈烈的大事,惟有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不才建议就从这件事入手,孔义夫提到的其他大事,稍后逐一展开,争取件件都要弄得震天响!” “好!”福勒大声喝彩,“鲍先生,以后你做领班师爷!” 是夜,福勒出席八旗将校聚会。 广州人说起八旗,在乾隆二十二年前,特指汉军八旗;之后,特指满洲八旗,若是汉军八旗,非得在“八旗”前面加“汉军”二字。 福建广东曾是藩王耿精忠、尚可喜的割据地,闽粤是大清仅有的两个没有驻扎满八旗的行省。福建曾有郑氏踞台称王的教训,广东是西洋贡船的麇集地,南疆安危是朝廷的心头之患。乾隆十九年,福州将军新柱和广州将军锡特库联名上折,奏请调入满八旗驻省。至乾隆二十一年,朝廷分次将原驻京畿各处的满八旗一千五百人派驻广州,连同家眷有一万余人。原驻广州的汉八旗有三千人,出旗为民一千五百人,缺额的一千五百人由满八旗补充。 满汉八旗统归广州将军节制,将军下面分设左右副都统,左副都统节制满洲八旗,右副都统节制汉军八旗。广州将军秦璜逆礼贪墨处绞,左副都统那色受到皇上斥责,降一级,罚一年俸禄侥幸过关。那色谨小慎微,谢绝一切应酬。故而,参与聚会的八旗将校,均为清一色的佐领、骁骑校。 署督福勒是广州旗人中官衔最高者,总督粤桂两省军事,贵为国舅爷。八旗将校众星拱月围在福勒旁边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福勒提出要他们协助督署查抄夷物,众将校不假思索便应许下来。 第五十一回 署督昏庸小人得志 鸡飞狗跳谈夷色变 官兵查抄夷物,广州城鸡飞狗跳,广州没人敢用西洋物品,十三行进口的洋货无人问津;潘振承为阻止官兵查抄十三行,与福勒发生激烈的冲突,被福大人罢免行首;孔义夫小人得志,巴不得潘振承的洋行生意完蛋,馨叶“怂恿”潘振承以狠治狠;彩珠和茶花联手栽赃,臬司在孔府查抄到夷物,不容分说把署广东观风整俗使“孔大人”打进大牢……

小人得志

孔义夫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条陈立即受到署督福大人的褒奖,福督任命他暂任广东观风整俗使。观风整俗使不是常设官,因时因事设置。雍正年,南方行省大都有观风整俗使,他们都是官阶不低的朝廷命官。福勒勉励孔义夫不负督命,大言不惭承诺保荐孔义夫升官晋级。孔义夫感激涕零:“奴才愿为督台走犬,肝脑涂地报答督台大人垂幸之恩。保证三日之内,广州街头见不到一件伤风败俗的夷物。” 是日辰时,广州八旗各派出六十名旗兵赶到总督衙门候命。 八旗享受粮饷制,粮饷时有增减,一般马甲年饷三十六两,岁米二十三石(马甲需自养战马);步甲年饷十八两,岁米十二石。不是每个旗籍成年男丁都能当上兵,入关前,成丁全部当兵;清初四丁抽一;后来旗人口齿日繁,改为八丁抽一。没有当上兵的成丁成为余丁,余丁不享受粮饷,又不能为农、为工、为商,只能靠旗地收入和当兵兄弟的粮饷度日。旗地是一项确保旗人生计的财产,清初八旗侵入中原久驻,旗人计丁赐地(均为强圈汉民之地),每丁三十亩,相当于汉人的小地主。旗人不事耕种,后代多出游手好闲、追求享乐之徒。旗律规定旗地不可买卖,但典地风行,到乾隆朝,旗地所剩无几,基本上重新归于汉民手中。乾隆二十年,由京畿抽调来广州驻扎的满八旗,除了享受加半的粮饷,就不再有别的收入。圈地早在康熙二十四年下令禁止,他们不可能在广东跑马圈地。到乾隆三十二年,原有的一千五百名八旗官兵裁减到千余名。而八旗成丁增多,兵额有限,平均一个旗兵得养十二口人,早已沦落为贫民。 旗勇听说查抄夷物,就像虎狼听到山羊叫,争着要参加查抄行动。如今,这些平日耀武扬威、盛气凌人的八旗爷,暂归孔义夫节制,听从孔义夫调遣。孔义夫受宠若惊,但他很快挺过神来,排夷是他多年的夙愿,他油然升出神圣感。孔义夫习惯性地抹了抹尖腮,镇定自若向佐领们发布俗使令:“正黄旗、镶黄旗去内城南海县;正白旗、镶白旗包揽内城番禺县;正红旗、镶红旗分别负责外城和翼城;正蓝旗、镶蓝旗分别去西关和东关。不论店铺或行人,凡伤风败俗之夷物一律收缴;所有赃物统一交到总督衙门。” 八旗官兵莫不士气高涨,得令后火速赶赴指点的区域,雷厉风行开展清缴查抄行动。 一队旗兵闯进正南街的洋镜铺,“哗啦”一声响,一面刚镀好水银的玻璃镜片砸个粉碎。店主彭老板惊叫道:“砸不得!砸不得!”孔义夫迈进店铺,理直气壮道:“玻璃乃鬼佬所造,制镜乃鬼佬妖术!”说罢,风风火火赶到其他地方巡视。 嵌套在镜框里的洋镜全部收缴,平板玻璃及散块的镜片全部给砸掉。彭老板带伙计劝阻,被旗兵打倒在地,彭老板躺地上号啕大哭:“作孽啊,我的生意完了!” 听到洋镜铺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隔壁专门经营西洋脂粉唇膏和香胰子的杨老板,急忙带伙计上铺门。“砰”的一声巨响,铺门应声倒下,旗兵凶神恶煞闯进来,二话没说,把店里的洋货一扫而光。 广州街头鸡飞狗跳,妇女手上的洋伞、八音盒被收缴,她们头顶的西洋发套,甚至脚上的西洋鞋都给脱下来。街头不时可以看到披发跣足的妇人,有的行色匆匆赶快逃回家,有的躺地上打滚哭哭啼啼,有的光着白嫩的秀脚叫骂。 趋赶西洋时髦的男人也倒了大霉,易经通的西洋呢帽、文明棍、西式衬衣、西洋皮鞋全给收缴,最后脱得只剩下短裤衩。易经通无颜见人,干脆到街边的大牌档抓了一把炉灰抹在脸上,逃回家去。 南海番禺知县派衙差去制止,被旗兵打得头破血流,落荒而逃。知县不约而同来到知府衙门,知府李天培不敢得罪国舅爷福勒,立即带二知县前去按察使衙门。 按察使雷之俭,半年前还是知府衙门正堂。是日巳牌时分,他从高华里的臬狱办事出来,发现民众像遭遇土匪般慌乱奔跳。一家果栏仅出售了吕宋槟榔,所有的水果被洗劫一空,旗兵或把水果搬走,或坐在果栏里狼吞虎咽。离去时,竟放火把果栏烧掉。路过秉正街,见一个小个子旗兵抱着一架大钟,满头大汗兴冲冲跑。数个旗兵把澡堂里的沙发往外面搬,横在街头,挡住雷之俭的官轿。 雷之俭下轿上前询问,一个旗兵说是奉督命,一个旗兵说奉钦命。雷之俭再问,一个大耳刮子就甩过来。雷之俭捂着嘴巴,赶紧绕道回府。臬司衙门前停了三架官轿,知府知县站在轿边,不知是上轿还是落轿。雷之俭是前任广州知府,李天培怨气满腹叫道:“雷前辈,旗兵趁火打劫,臬司管还是不管?” 雷之俭一肚的火气没处消,指着红胖的半边脸:“管,如何管?臬司管得了刁民,管不了蛮兵。这就是本司管事的下场。” 布政使是广东地方官的二当家,除了巡抚,就是布政使官阶最大,权力也最大。于是,四顶官轿在乱糟糟的街巷穿行,前往藩司衙门。 布政使张轼衍三十年前任番禺知县,曾经接办过孔义夫的诉状。潘振承携私塾业师之女区彩珠乘坐西洋船私奔吕宋。张轼衍领教过孔义夫的乖戾偏执,如今孔义夫小人得志,大权在握,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荒唐事。张轼衍跑到大街察看,店铺民宅慌慌张张关门闭户。百家布庄仅因为幌子上写有“西洋呢绒”,被旗兵砸开铺门,旗兵把劝阻的老板伙计捆绑住,将呢绒布匹一捆一捆往外搬,扛起就走。张轼衍正想叫手下人追过去询问,听到雷之俭打雷般的叫喊声:“老张!老张!” 张轼衍回头看,见是臬司等几个地方官。张轼衍道:“列位来了正好,百家布庄遭劫,我们一道去制止。”张轼衍等赶去时,百家布庄已被洗劫一空,满地狼藉。老板站街头戳着远去的旗兵破口大骂“强盗”、“兵痞”。 民众把张轼衍等官员围住,愤怒地控诉八旗的罪孽,要求父母官制止八旗打劫,追回他们的财物。张轼衍焦灼惊惶道:“一定一定,本官和臬司知府知县,这就带三班衙役去制止。” 好不容易脱身,雷之俭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问道:“张藩司,你真的要带人去制止?八旗兵如狼似虎,身后有福督爷做他们后台,地方官招惹不起。” 张轼衍急得火烧眉毛:“我们去提督衙门。李制宪去西南戍边前,把广东的军务交给提督主持。” 提督常贵安昨晚就得到八旗配合署督行动的消息。八旗不事劳作,兵额有限,靠粮饷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常贵安心想,请八旗协助清缴夷物,好比请盗守财。闹出了事情,少不了要提督出面处理。然而,八旗的祖先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后代居功恃傲,哪会把汉人出身的提督放眼里。天蒙蒙亮,常贵安带上一队亲兵,策马驰往千里之外的潮州镇。常贵安去潮州有一个充足的借口,大前天潮州镇总兵罗浩庭急报与福建绿营发生摩擦。这种事几乎年年都会发生,常贵安懒得理会,当下,非得亲自前往处理不可。 张轼衍、雷之俭等官员到提督衙门赴了个空,骂咧咧地说常贵安是个老狐狸。接着,他们前去左副都统署,又吃了闭门羹。戈什哈说他们的主子病了。明摆着是装病。 张轼衍等不约而同想到粤海关。查抄夷物直接伤害朝贡贸易,这种事海关监督一定得管。 内务府郎中李文照年前突然好运临头,加户部侍郎衔出任粤海关监督,连升四级穿上从二品锦鸡官袍。最初,内务府总管英廉上报两个粤海关监督人选,一个是李文照,还有一个是山海关监督图明阿。奏事处主事太监督高云从将这个机密透露给李文照,李文照立即去走军机大臣的后门,如愿以偿做上大清第一榷关监督。李文照投桃报李,将高云从的几个亲戚安插到粤海关做税吏。李文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半年后,高云从数次泄露官员任免的事情被揭发,乾隆异常震怒,牵涉此案的大学士于敏中、军机大臣舒赫德、兵部尚书蔡新、内务府总管英廉、左都御史观保、侍郎蒋赐棨等高官,或受到严厉申斥,或革职处分。主犯高云从则被送上断头台。高云从案越查,涉案的官员越多,好些个外官被革职押解京师候审。李文照惶惶不可终日,情知厄运迟早会降临到他头上。 藩司、臬司、知府、知县造访,李文照一句话把他们顶到南墙:“海关只管税务,夷务归地方管。” 张轼衍道:“李关正,照这般胡闹下去,今天查抄夷物,明天就会排夷。朝贡贸易垮了,你上哪去征税?” 雷之俭道:“海关不止是只管税务吧?夷商出入城门的关引就归海关发放。前些时,有个夷商到食舫喝酒,亥时回十三行,你罚这个夷商三年内不得出外饮酒,保商黎南生罚银一百两。” 李文照长叹一口气道:“海关节制不了八旗,列位也节制不了八旗,没了辙才往海关跑。不过,本关教你们一招,向万岁上折子,奏报实情,请皇上制止福大人排夷。” 张轼衍追问道:“怂恿我们上折子,你就隔岸观火?” 李文照讷讷道:“哪能呢?本关奉钦命赴任前觐见皇上,皇上嘱咐不可与地方官打得火热。列位上列位的折子,本关也拟折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 张轼衍等官员辞别出来,进了海关码头的茶铺。张轼衍略知高云从案,虽不知李文照升任粤海关监督得过高云从的关照,但知道李文照关照过高云从的亲戚,这几个亲戚前些时还在粤海关油水丰厚的关口,半个月前突然辞职?走人了。张轼衍道:“李文照现今是泥菩萨,他绝不会上折子状告福勒。他唆使我们奏报朝廷,是想转移皇上的视线,希望皇上专注广东的事情,淡忘掉高云从案。” 雷之俭道:“他做缩头乌龟,我们万不可做出头鸟。就算我们能告倒了福勒,却告不倒盘根错节的瓜尔佳氏家族,何况福勒是皇上的外戚。连提督都躲到千里外的潮州,我们没处躲,只能做睁眼瞎子。到时候,了不起受失察的处分。同瓜尔佳氏结怨,还不知会招惹什么横祸。” “算不得失察吧?我亲耳听一个旗兵诈诈唬唬说是奉万岁爷的圣旨。”张轼衍意味深长道。 李天培心领神会道:“卑职听一个名叫那图的催领亲口说,福大人奉钦命,他们奉督令。” 却说此时的十三行,乱得不能再乱了。 前布政使李湖雄心勃勃提出富省方略,潘振承早就有心做来样加工瓷器的业务。有李湖支持,潘振承很快办妥开办瓷厂的手续,还把蔡逢源拉了进来,六四合股。门面开在十三行街,作坊在河南龙溪左岸,便于瓷胎瓷器运输。瓷胎购自景德镇,掌墨的画师和窑师均请自景德镇,一般的瓷工来自佛山石湾。潘振承没料到头一年就如此火暴,作坊忙不过来,潘振承和蔡逢源赶去石湾,招聘描花、码坯、装窑、烧窑的瓷工。 潘振承昨天启程去石湾,拜托严济舟署理行首。严济舟其实不希望潘振承这个时候离开,他对福勒行将采取行动有预感,但他没料到是以这种形式发生。 孔义夫写的条陈由梁生先给严济舟过目,严济舟当然不赞同排夷,但他非常欣赏孔义夫戟指怒骂潘振承,孔义夫在条陈中把潘振承描绘成十恶不赦的通夷卖国贼。严济舟猜想,福勒见了条陈后会勃然大怒,首先要惩罚的便是潘振承。不料,福勒放过了“通夷魁首”潘振承,存心跟夷物过不去,在广州掀起声势浩大的查抄清缴夷物行动。 查缴夷物,立即在十三行引发强烈反应。正在同外商洽谈进购洋货的行商,立即中止谈判;已经签订了进购洋货的行商,停止洋货入库。外商纷纷予以报复,宣布停止购买中国商品,即使是很难出口的湖丝他们也不要。 外洋贸易戛然中止。行商不约而同聚集在十三行会所,要署理行首拿主意。 严济舟心焦如焚道:“孔义夫是条疯狗,福大人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做观风整俗使?照这样下去,外洋贸易非死不可。列位同仁,十三行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们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陈寿年道:“严前辈,你光说大话,究竟该如何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呀?” “各行组织家丁归会所统一节制,保护行馆和货栈。”严济舟停顿稍瞬,叫道,“章添官,你立即去关闸,请赵关总加强关闸的护卫,人手不够,请西关汛增援,每人发便士小洋一枚,由会所支付。” “抗议!抗议官兵的野蛮行为!抗议官府的错误决定!” 随着此起彼落,汉话与夷话交错的叫喊声,东印度公司大班费兹率领一大帮外商怒气冲冲,大呼小叫闯了进来。 严济舟起身迎接,站公堂中央大声道:“费兹,本首商支持你们的抗议!” 皮尔狞笑道:“哦,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严济舟道:“查抄洋货,直接损害十三行全体中外商人的利益,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难友。列位洋大班,你们自找空位坐下,我们一道商量应对之策。” 费兹挥动着细长的手臂叫道:“我们联名写抗议书,递交给总督府。” 严济舟听完英国通译斯宾塞的传译,苦笑道:“费大班还不知内情吧?查抄洋货,就是总督的主意,不过不是李总督,是福总督,这事是福总督一手下令督办的,官兵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费兹听了斯宾塞的话,一头的雾水:“巡抚大人呢?还有户部,户部大人应该管这种事情。总督没收洋货,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严济舟正言肃色道:“很多事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谈应对之策吧。潘行首不在,本商行使署理权独断:一,立即派各洋行雇员去内城外城的洋货店,叫店主转移洋货;二,派人火速上石湾急报主事商潘启官;三,请求绿营增援十三行守关行丁,防止八旗兵闯入十三行。” 斯宾塞费了好大劲,才把严济舟的话译出。费兹边听边点头,瞪着灰黄色的眼睛沉思良久,用英语叫道:“我增加一条,叫黄埔各商船的水手带火枪赶来十三行,保卫我们库存的洋货不被官兵抢劫。” “不行!”严济舟不等听完翻译断然叫道,“你们这样做会成为福总督排夷的口实。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夷馆,我们是你们的保商,有责任保护你们!” 日薄西天下了一场骤雨,天空转瞬晴朗,霞云红得像要淌血。严济舟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看着天井口那方天空渐渐由红转为褐色,然后像宣纸上的墨团缓缓地洇散。事情的发展不像预想的那样,既然如此,只能往好的方面设想。福勒暂时放过潘振承,但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 严知寅从黄埔办事回来,看到父亲像一尊石像伴着孤灯沉思。严济舟抬头看一脸喜色的儿子:“你已经知道广州出了大事?” 严知寅喜滋滋道:“老爸神机妙算,孔义夫的条陈果然惊天地,泣鬼神。” 严济舟想臭骂儿子一通,事情闹成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然而,骂儿子等于骂了自己,绞尽脑汁唆使孔义夫重写条陈,他是罪魁祸首。严济舟淡淡地笑了笑:“做事要顺势而为,否则徒劳无功。同样的条陈,如果落到李侍尧、李湖这样的督抚手中,没治他的罪算便宜了他。福勒这样的糊涂官,贪功心切,他见到这份条陈,好比瞌睡遇到枕头。” “孔义夫最恨的是潘振承,福署督如此重用孔义夫,他向福大人进言,督老爷还不摘去潘振承的顶子。” “也许他不会这样做,孔义夫把潘振承的生意整垮了,就达到了泄愤的目的。” “潘振承还是行首?” “他做不成,他回到广州,当务之急就是制止查抄洋货,这必然要与孔义夫发生冲突,孔义夫执行的是督令,潘振承就是与署督对着干,太岁头顶动土,福勒会饶过他?” 严知寅兴奋地笑道:“老爸将重登十三行掌门宝座。泰禾行将重振雄风,成为十三行首行!” 严济舟郁闷地叹气,雪白的寿眉拧成一团,声音像秋风中的树叶颤栗着:“知寅,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招是双刃剑,一剑削掉潘振承的顶子,一剑削弱了十三行的生意。查抄洋货,只要延续两个月,今年的外洋贸易全完了,包括我们泰禾行在内的所有洋行,皆损失惨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们只能先取一项,当然是最迫切的一项。” 严济舟深思良久,说道:“我若重掌十三行,头等大事就是遏止查抄洋货,说服福大人收回成命。他不会不听我的,我会拿维护朝贡贸易的录副给他看。” “老爸,忙了一天,我们该回家了。” “不,我要在会所守护。” “主事商是潘振承,老爸只不过署理几天。” “署理一天我也要恪尽职守。冤家对头归冤家对头,现在大难当前,个人的恩怨要搁置一边,这是十三行近百年来的传统。潘振承不在广州,老爸该如何做,你应该明白。” 严知寅瞠目看着父亲,闹不清父亲是由衷之言,还是做样子给十三行的同仁看。严济舟疼爱地抚着儿子的肩膀:“知寅,你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吧。” 严知寅没直接回西关的严府,他叫了一架滑竿进城。广州天热,若是往常,太阳下山后街市才渐渐热闹起来。眼前市面萧条,除了小摊小档,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行人稀少,死气沉沉。严知寅发现一个怪现象,食档里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八旗兵,桌面摆有查缴的战利品,小圆镜、八音盒等等。居然还有一桌旗兵把大洋摊在桌上数,难道番银也算夷物?严知寅猛想起自己身上有块怀表,急忙离开旗兵扎堆的食档。 严知寅逛了几条街,猛地跟孔义夫相遇。孔义夫摇身一变成了观风整俗使大人,立即换了四人抬官轿。官轿没挂帷幔,轿柱上的小灯笼照着孔义夫得意忘形的嘴脸。官轿走过,行人朝他身后啐痰,一个妇人跳起脚骂孔义夫不得好死。 官轿拐进了黄黎巷,门楣上的匾额换上“俗使府”三个大字。孔义夫落轿后,站着凝神眺望匾额,不禁热泪盈眶。 进了客厅,筱香娇甜甜嗲嗲地迎上前:“官人。”筱香娇刚洗过澡,挟着一股奇香替孔义夫取下顶戴,脱去官袍,扶着孔义夫坐躺椅上。筱香娇拿湿毛巾替孔义夫揩汗擦脸,然后取出鼻烟壶,撮了一坨烟丝塞进孔义夫鼻孔。孔义夫闭目吸味,猛地打了个响鼻:“痛快,痛快!” “官人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筱香娇百般温柔地说道。 “查抄夷货,荡涤夷风,昔日蒙受的奇耻大辱,如疾风驱散,本官扬眉吐气,春风得意99lib?t>!”孔义夫得意洋洋叙述福大人如何器重他,他节制广州八旗查抄夷物,风头大出,“福勒打了包票,我干好了,他要保荐我正式出任观风整俗使,我将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茶花站客厅一角倾听,忧心如焚道:“查抄夷货,会坏了我干爹的生意吗?” “他活该!”孔义夫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起来。 “他是你的恩公。” “恩公?”孔义夫冷笑道,“夺我家妻,害我鳏居;视我乞丐,辱我人格。” “你中举人,你在官府的差事,都是干爹干娘帮你谋的。” 孔义夫愣了一愣,煞白的脸骤然红成乌紫色,他晃着枯瘦的胳膊叫道:“小小书胥,屈我雄才!” 茶花跺着脚气愤地叫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罢免行首

雄鸡啼晓,东方微曦,严府笼罩着轻纱般的薄雾,严济舟像游魂似在园子里绕圈子,花白的发辫给雾气浸得湿漉漉的。他眼睛布满血丝,眼睑灰青,眼袋往下坠。凌晨时,他从噩梦中赫然惊醒,便悄悄来到园子里散步,排遣心中的惶惑和忧闷。 天大亮,严知寅在家园的小佛堂找到父亲。一夜功夫,父亲衰老了许多,平滑的面额显出一道道皱褶,面色灰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父亲颤巍巍地把一束香插进铜炉,香烟缭绕,烛光烁烁,映照着一尊三尺高的佛陀坐像。“老爸,昨晚拜过佛,一大早又要拜?”严知寅看着父亲忧郁的神色问道。 严济舟神色黯然,语气惴惴道:“我心里不踏实,十三行是行商的生存之本。我是个做过首商的老行商,对十三行寄托了太多的梦想。可它正在滑向灭顶之灾,老爸最怕成为十三行的千古罪人。” “没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就是孔义夫也蒙在鼓里。” “不,天会知道的。”严济舟痛苦悔恨地摇着头,眼窝里蓄满忏悔的泪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是,我们为了家族的千秋大业,又不得不这样做。”严济舟擦干泪水,吃力地跪在蒲团上,庄严肃穆地面对佛像发誓:“佛祖在上,弟子严济舟慈悲为怀,宅心仁厚,无意损害十三行利益,伤及同仁。然而,冤有头债有主,是奸必铲,除恶务尽,替天行道,非泄私恨。弟子若夙愿以偿,将再造十三行辉煌,百倍弥补同仁损失,做一名一心为公的掌门人。若违背诺言,将坠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严济舟伏地拜了三拜,慢慢地爬起身,吩咐道:“知寅,你同巢管家去买九笼弱善的小牲灵,上白云山的绿涧谷放生。” 严知寅疑惑道:“绿涧谷没有住户和行人,我们放生没人知道。上白云山能仁寺山门外放生,和尚香客都看得到。” 严济舟失望道:“知寅,你怎么还不明白老爸的心事?” 却说潘振承和蔡逢源在佛山石湾办事,晚上住在客栈。伍国莹半夜赶到客栈,潘振承和蔡逢源闻讯后莫名惊骇,福勒竟如此昏庸,重用孔义夫做观风整俗使。潘振承曾听李侍尧说过孔义夫的排夷条陈,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条陈被李侍尧驳回,撕得粉碎退回给孔义夫。难道孔义夫又上了条陈?要不福勒听说过这回事,找孔义夫来求证? 潘振承寻思片刻不得其解,问起严济舟署理行首作了哪些安排,伍国莹一一道出。潘振承想,眼下最有可能制止查抄夷物的人,大概只有李侍尧和李湖。李侍尧在云桂边境,山高路远。李湖受罚到四川协办军需,他接到出任广东巡抚的上谕,肯定会尽早上路。潘振承预测李湖的行程,乘船出川,然后由湖南下广东。潘振承叫小二取来笔墨,伏案写了一页急信,三言两语禀陈广州发生的大事。潘振承把信封好,交给伍国莹:“国莹,有劳你再跑一趟,你骑骡子沿着湘粤官道一直朝北赶,每逢驿站打听李抚台的行踪。” 次日未牌时分,潘振承和蔡逢源风尘仆仆赶回广州。 行商洋商聚集在会所公堂交流讯息,表情焦虑万分。章添裘说有支接新娘的队伍通过文明门,给守城的八旗兵截住,搜查嫁妆里的夷物,洋呢、八音盒、西洋镜、西洋蜡烛台、香胰子等全给旗爷抢走,还打伤了新郎,新郎躺地上哭喊,新娘在花轿里哭,喜事办得比丧事还凄惨。 黎南生道:“我今天是走过来的,发现街边的商铺全都上了铺门。广州九成商铺不经营洋货,旗爷才不管那么多,闯进店里就翻架倒柜,名为查抄夷物,实为敲诈勒索。你不包大洋让旗爷走人,损失更惨。更奇的是旗爷闯进第十甫的一家瓷器店,硬说店老板曾经跟夷商做过瓷器生意,是通夷,吆七喝八扬言要把老板带走,不肯走他们就要砸店。老板只有破财消灾,送走瘟神后,昨夜里把店的瓷器全部清空,今早晨挂出转让铺面的告示。” 费兹叫道:“严济官,你必须拿出果断措施!要不,鞑靼兵会闯进十三行来!” 严济舟急得抓耳挠腮:“老夫该想的办法全使上了,西关汛千总怕八旗爷,守关的仍是那些个人。” 会所外行丁大叫:“十三行首商潘启官到!” 潘振承、蔡逢源大汗淋淋进了公堂,严济舟激动道:“启官,总算把你盼来啦!” 潘振承感激道:“这两天多亏了济官竭力支撑!” 严济舟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把十三行交我暂署,尽心尽职是我的本分。启官快拿主意,你不来我一筹莫展。” 潘振承站在公堂中央,“本商已经知道广州发生的劫难。事发突然,牵扯到署督和八旗,而藩司臬司等地方官保持沉默,海关不闻不问。本商惟有急禀李抚台,信已交给伍国莹,伍国莹沿粤湘官道去迎李抚台。李抚台何时能来广州,谁也没法预测。我们不能做指望,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列位同仁及洋大班,请各抒己见,共同商讨对策。” 赵关总急如星火跑进来:“孔义夫那条疯狗来了,说要召见行商,暂时被标下拦在关闸外。” 潘振承道:“列位洋大班,请你们回避。” 费兹带众外商急忙退出会所,潘振承道:“列位同仁,我们更衣吧。” 约一炷香功夫,头戴镂花金顶,身穿黄鹂补服的孔义夫,在四个衙役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进了十三行会所。一个衙役尖声叫道:“广东观风整俗使孔大人驾到!”孔义夫跨过门槛,不由地一愣。眼前站着两排行商,为首的三个行商潘振承、严济舟、蔡逢源均是四品顶戴补服,其他的行商全都在七品以上,品秩远远高于未入流的孔义夫。孔义夫深凹的眼仁闪过一丝怯懦,色厉内荏提高嗓门叫道:“本俗使奉福勒大人督令,清缴十三行夷货夷物,请众商配合,不得违抗!” 严济舟大声叱喝:“朝廷命官、正四品道台潘启官在上,还不下跪叩拜!”孔义夫呆愣着,赵石大步跨前,像抓小鸡似的捏着孔义夫后颈,脚一绊,把孔义夫按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孔义夫站起来,瘦刮刮的脸颊灰青泛紫,他嘴唇哆嗦着:“反了,反了,潘振承,你们等着!”孔义夫带四个衙役急遑遑逃出会所。石如顺惴惴道:“启官,他准是去搬救兵去了,没准福署督会带八旗兵来。” 潘振承思忖稍瞬,镇定说道:“赵关总请回关闸,若是福署督带官兵来,你打开关闸让他们进来。列位同仁回各自的行馆,把货栈的钥匙带来。” 众商莫名诧异,窃窃私语,潘振承大声道:“都快去啊!” 申牌时分,陆续有八旗官兵从西大门和太平门涌出,将十三行围得水泄不通。十三行号称天子南库,洋货多,洋银多,是广州人眼里的金山银海。八旗官兵摩拳擦掌,只等福署督一声号令便冲进来查抄清缴洋货。关闸外面还聚了数千民人,大都是看热闹的,亦有人准备浑水摸鱼。 福勒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油栏门,朝十三行东关闸迤逦而来。四块大仪牌,各写“肃静”、“回避”、“总督”、“巡抚”;八面正白旗用一丈八尺高的旗杆撑着,迎风猎猎飘扬。福勒坐在八人抬凉轿上,前后各十八名跟班,左右两侧分别走着应十金和孔义夫。 仪仗来到东关闸,闸门边站了四个旗佐领,他们急切叫道:“福大人,旗勇何时动手啊?” 福勒道:“等本督先摘那个奸商的顶子,你们立马动手。” 各种坏消息不时传进十三行会所,众行商面面相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潘振承故作泰然自若状,心里却七上八下,汗水印湿了背脊,直往靴子里灌。 公堂外响起孔义夫得意洋洋的叫喊:“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福勒大人大驾光临!” 潘振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仆役手中接过顶戴戴上。孔义夫和应十金簇拥着凶神恶煞,仍未脱纨绔气的福勒进来。行商站成两列,潘振承领着众商行鞠躬礼:“我等参见署督署抚大人。” 福勒最讨厌别人叫他署督署抚,他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答礼。孔义夫和应十金把行首的高靠背雕花红木椅搬到公堂中央,搀扶着福勒坐下。孔义夫急转到红木椅后面,半躬着瘦削的身子给福勒打扇。福勒的目光在行商中溜了一转,最后落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你是哪个林子的鸟?还四品道员呢!不怕寒碜人,一个花臭钱的捐班奸商。”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本商的正四品道员衔乃辛巳年皇上所赐。本商是大清首席贸易官、兼理夷务。福署督,这是皇上赏赐本商的御扇。” 福勒阴阳怪气叫道:“哎哟,本王爷好怕哟!哼,一把御扇,本王爷京师府,吃的穿的用的乐的,哪件不是龙恩御赐?” 应十金谄媚道:“奴才的主子福大人,乃当今皇上的舅爷。” 潘振承灰黑的梭子眼冷冷直视福勒,肃然正言道:“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得遵循朝纲国法。查抄洋货,只有海关才有权执行,并且是在涉嫌私运的前提下。请福署督收回查抄清缴十三行洋货的成命,下达署督令请关闸外的八旗官兵回营。” 福勒怒发冲冠叫道:“小小商胥,管到国舅爷头上来啦?来人呀,摘去这个狂妄商胥的顶戴!”数个戈什哈应声窜到潘振承跟前,潘振承平静道:“不用署督的戈什哈动手,本商自己会摘。”潘振承取下顶戴交给应十金。 严济舟勾着脑袋,心中狂喜难禁,猛听到福勒问话:“严济舟,何人是严济舟?”严济舟颤了一下,朝前跨了一步,仍然佝偻着腰答道:“老朽是严济舟。” 福勒道:“本督宣布,由严济舟接任十三行商首。” 严济舟抵制着内心的激动,故作犹豫沉默片刻,微微抬起头,不动声色轻声道:“末商遵命。” 福勒指着戈什哈叫道:“你们去东西两个关闸,传本督命令,各佐领率部进十三行清缴货栈夷货。严行首,你带行商配合官兵行动。” 严济舟头脑嗡地一响像要爆炸,他急叫道:“慢!慢!”严济舟跪了下来,嗫嚅道,“末商乞求福制宪收回成命。清缴洋货,事情重大,千万千万得慎重啊!” 福勒厉声叫道:“怎么,你想违抗督命?” 严济舟低下头,浑身战栗道:“末商……末商不敢……” 福勒指着戈什哈:“还不快去传本督的命令!” 潘振承雷霆大吼:“谁敢轻举妄动!”潘振承走到福勒面前,挺直腰板凛然道:“福署督,你不怕掉脑袋,就叫亲兵去传令。日后大祸临头,别怪本商没打招呼!”孔义夫收拢折扇,用折扇柄指着潘振承叫道:“潘振承,你竟敢对抗督命?你不是行首了!连行商都不是!” 潘振承大义凛然:“潘某的身份可以改变,但洋货的名分任何人都不可改变,那都是夷商敬献给皇上的贡品!”潘振承招了招手,行役小山子端出一块托板,潘振承接过托板说道,“这是各洋行货栈的钥匙,你们想清缴万岁爷的贡品,请把钥匙拿去。”潘振承说着哈哈大笑,“福署督拿去呀!不怕摘顶子掉脑袋,赶快下令清缴查抄贡品啊!” 福勒、孔义夫、应十金均愣住。过了一瞬,孔义夫向着潘振承怒目而视,应十金躬着腰凑着福勒耳语。福勒伸手抹了抹汗水:“十金,这鬼天咋这么热?热得爷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应十?金媚笑道:“我的爷,广州的鬼天就是热,广州人一天要冲十多次凉水澡。”应十金说着朝戈什哈招手:“快,扶主子上大门外的凉轿,回府侍候主子冲凉水澡。” 戈什哈扶着福勒朝门外走,孔义夫气急败坏瞪潘振承一眼,跟了出去。一个戈什哈捧着潘振承的顶戴站着,应十金接过顶戴,朝站门边的行役怀里一塞,急匆匆出了会所。 陈寿年蹦了起来,欣喜若狂叫道:“承哥,你神了!几句话挡住了上千虎狼之师!” 严济舟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地缝消失。

以恶治恶

馨叶站在馨园门口,头戴西式太阳帽,身穿缀有西式水波浪花边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缕空白皮鞋。潘振承惊惶道:“你怎么还一身西洋打扮?” 馨叶不以为然道:“八旗兵查抄夷物,还没上河南岸。” “说不定他们何时就会来河南岸,哎,你也不该站在园子门口呀。”潘振承责备道。 馨叶轻声道:“我等你呀。广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国莹准会去佛山传信。我刚出大门,就看到你了。” “我不是行首了!”潘振承气呼呼道。 “进来说吧。我备好了凉茶凉粥,还有酒菜。” 潘振承随馨叶进了凉亭,拿起酒壶倒酒。馨叶接过酒壶:“先别急着喝酒啊,空腹喝酒伤脾胃。”潘振承凄楚地笑笑,端起茶碗咕噜噜喝光凉茶。馨叶把皮蛋瘦肉粥放潘振承跟前,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喝着粥,听潘振承叙说十三行发生的事。 “这个时候不做行首也罢。”馨叶轻柔地说道,拿酒壶倒酒,“你阻止福勒清缴十三行的洋货,而行首严济舟碌碌无为,你还是众行商心目中的首领。”馨叶笑吟吟举起酒杯,“来,为十三行化险为夷干杯。” 潘振承勉强举杯同馨叶相碰,轻抿一口酒,放下酒杯,愁眉不展。 馨叶的丹凤眼顿时烟笼雾罩,郁郁悒悒道:“其实我的心情和承哥一样难过。眼下十三行仅仅躲过清缴洋货的劫难,更大的劫难,承哥却无能为力,外洋贸易完全停顿,而查抄夷物的荒唐行为仍不知何时终结。” 潘振承苦涩地笑笑:“我的心事逃不过你的眼睛。为了玉成孔义夫有个前程,彩珠和我不知花了多大的心思。现在倒好,养虎遗患,他恩将仇报。” “你后悔了?你做错一半,做对一半。帮他,他并不领情,还认为你在羞辱他;如不帮他,尤其是彩珠,会愧疚终生。” “他窝囊大半辈子,难得有施展的机会,可广东的外洋贸易,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挖个陷阱,再烈的虎也没撤。”馨叶明媚的双眼霎时透射出一束幽幽的寒光。 潘振承踌躇道:“我也这么想过,只怕彩珠于心不忍。” 馨叶秀丽的面容挂着冷酷的寒霜,悻悻恨恨道:“以牙还牙,对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就得痛下杀手,不然的话,这条疯狗还不知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潘振承先回潘园,彩珠见到夫婿,嘤嘤地啜泣,哽咽道:“我生怕你回不来了。昨晚寿年来过,说孔义夫带领八旗查抄夷物是冲你来的,他要害得你的洋货生意做不下去。” “不是我们一家的洋货生意做不下去,整个十三行的西洋贸易都完了。”潘振承绘声绘色说起十三行发生的事情,把孔义夫描绘得比魔鬼还狰狞可恶。 “这个天杀的!”慈眉善目的彩珠满脸怒容,咬牙切齿诅咒孔义夫。 天色倏然黑下,晚饭后,潘振承进了书房,呆坐着梳理紊乱的思绪。彩珠指挥下人把客厅的沙发椅、座钟、西洋烛台、西洋画搬走,藏进后院的柴房和地窖。 馨叶来到潘园正堂,跨过高高的门槛,惊诧道:“彩姐姐,你这是?” “我要把所有西洋物品藏起来。”彩珠拉馨叶坐竹椅上,“你不会不知道广州发生的事吧?馨园的西洋物品更多,也该找个地方藏起来。” 馨叶冷眼峻眉道:“我不想藏,也没地方可藏。孔义夫带人来查抄,让他抄好了。” 彩珠顿生怒容,气愤难遏道:“我一想到查抄夷物,心里就恨死了孔义夫。” 馨叶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停止查抄夷物,只有在孔义夫身上想办法。” “不成呀,听振承说福勒下令查抄夷物,是孔义夫上的条陈。指望孔义夫说服福勒收回成命,孔义夫根本不会答应。我太了解他了,孔义夫不只是发泄私愤,他一贯仇恨夷人,讨厌西洋货。茶花和孔义夫结婚那年,我送茶花一面西洋镜,给孔义夫砸个稀巴烂。”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彩珠怔怔看着馨叶,陡然开窍:“他想查抄别人的家,我们就查抄他的家,叫官差出面。” 馨叶微笑道:“彩姐姐果然聪慧过人,这事还得请你的干女茶花配合。” 馨叶离开潘园没多时,茶花带着小贵哭哭啼啼来到潘园。黄黎巷住了一户仿制西洋饰品的商人,闻讯查抄夷物,立即关了铺门,把作坊和店面的仿西洋饰品装箱抬回家。黄昏时,孔义夫竟带一队旗爷上门抄家。把藏家里的仿西洋饰品全部清缴,还打伤了主仆数人。 “孔义夫疯了,同一条巷子的老邻居,他竟下得了手。干娘,我和小贵贵不敢住下去了,出门人家戳脊梁骨骂。”茶花满脸泪水,向彩珠哭诉。 潘振承听到哭声出来,茶花跪潘振承面前哭道:“干爹,你想办法免了孔义夫的差事吧,他做不得官,他做了官会害人,害很多很多的人,害得最苦的是干爹干娘,他当我的面说,他就是要害得干爹你做不了行首,做不成洋货生意。” 彩珠叫女仆招呼小贵吃糖果,把茶花带进厢房,憋了许久才把话道出。彩珠落下羞愧的泪水:“茶花,不是干娘心狠,干娘实在找不到其他办法。就像你适才说的,他害的不止你干爹一人,会害很多很多的人。”茶花偎靠着干娘哭泣,良久,茶花抹了一把眼泪,狠心说道:“为了干娘干爹,我什么都愿做。孔义夫打从娶了那个骚货,从不把我母子俩当人,他就是千刀万剐,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只是担心小贵从此没爹。” 彩珠安慰道:“干爹能保夫子中举,就能留他一条活路。干娘干爹不会害你们一家。” 孔义夫忙到半夜才回家,次日醒来,太阳升到一竿子高。孔义夫匆匆用过早餐,然后往躺椅上一仰,筱香娇侍候他吸鼻烟。吸鼻烟是广州官场的时髦嗜好,孔义夫再忙,每天早晚都要过过烟瘾。 茶花收拾好餐桌,冷冷地站一旁看着孔义夫。 孔义夫痛痛快快打了个响鼻,深凹的眼仁斜睨着茶花:“贱妇,缘何如丧考妣?” “你再上一个条陈给福总督,请他停止查抄夷物。你不知道街坊如何说你,说你是恩将仇报的小人!”茶花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希望孔义夫悬崖勒马。 “恩将仇报?”孔义夫用鼻音冷笑道:“他有恩于本官?笑话,笑话!他戏弄我,嘲笑我,侮辱我,作贱我!幸亏他不能一手遮天,幸亏本官遇到贵人,让本官施展才华,一泄夙怨!现在全广州,不,是全广东,普天下谈夷变色,你干爹的生意彻底完啦!”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干爹?” “非也,非也!”孔义夫站立起来,手舞足蹈道:“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国将不国。本官为国效力,替天行道。你干爹勾结夷鬼,乃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孔义夫展开双臂大笑,笑声戛然而止——一队衙差气势汹汹冲进俗使府。 臬司雷之俭指着孔义夫厉声叫道:“将通夷墨吏孔义夫拿下!” 皂隶和轿班来接孔大人上观风整俗使衙门,班头蒋发仔见势不妙,急忙跑去总督衙门。 福勒和师爷们坐榕树下喝茶议事,戈什哈带领俗使衙门蒋班头匆匆走来。 “福制宪……大……大事不好……雷臬司带……带官差抓了孔……孔俗使……”蒋发仔跪福勒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禀道。 福勒勃然大怒道:“大胆!小小汉吏,竟敢动督爷的人!” 兵房师爷鲍星魁叫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东翁请发话放人,雷之俭敢不放制宪大人的人,就操他祖宗!” 福勒一脸铁青道:“鲍师爷你去,就说本督叫他放人,他胆敢违命,本督操他祖宗八代,还摘他狗娘养的顶子!” 鲍星魁带发仔匆匆离开,转瞬功夫又返回,鲍星魁身后跟着躲了几天没露面的邬老夫子。 福勒站起身:“邬师爷,奏禀皇上的折子拟好了没有?坐坐,这正好空了把藤椅。” “这是领班师爷鲍先生的宝座,老朽还是站着回话吧。查抄夷物折腾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老朽能照实奏禀吗?”邬之勤满腹牢骚说道,斜睨鲍星魁一眼。 福勒问道:“你怎把鲍师爷和发仔挡回来了?雷之俭这个狗娘养的抓了本督的人。” 邬之勤指着发仔:“东翁还是问问孔义夫手下的班头,雷臬司凭何抓人?” 蒋发仔低着头道:“臬司差役从孔大人府上查抄出夷物,孔大人大喊冤枉。” 炮筒性子的鲍星魁说道:“不才敢肯定孔义夫受了冤枉,他一贯厌恶鄙薄夷物,他府上怎么会私藏夷物?说他借查抄之名私吞夷物,更是无稽之谈。”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臬司从他家查抄出夷物,他长一千张嘴也抵赖不掉。”邬之勤看东翁一眼,转向蒋发仔,“蒋班头请回,你主子的事,福制宪须调查清楚了再作决断。” 应十金附福勒耳旁说悄悄话,福勒频频点头,咳一声,指着蒋发仔道:“蒋发仔你回去。”蒋发仔仍站着,嘴巴一嚅一阖,正欲求情。福勒气汹汹地拍着茶桌斥喝道,“你快走哇!滚走!”两个戈什哈架起蒋发仔往外拖。 胸无城府的鲍星魁闹不清东翁缘何出尔反尔。福勒一脸怒容,鲍星魁不敢质问东翁,把怨气发泄到邬之勤头上:“邬老夫子,你就这样对待东翁倚重的功臣?” 邬之勤像火星落到油锅里,火冒三丈道:“孔义夫是东翁的功臣?哼,他是东翁的罪人!他打着东翁的招牌胡作非为,广州民人怨声载道,人们还把怨气发泄到署督衙门,骂东翁昏庸无道!”邬之勤从桌上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几口茶,消消火气。邬之勤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改用平缓的语气道,“当初,讲明了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事实却如何?不分青红皂白见夷物就缴就抄,到后来竟发展到打家劫舍的地步。鲍师爷,你和孔义夫,一个负责查抄夷物,一个负责收缴夷物入库。老朽问你,你收缴的夷物在哪?” 鲍星魁讷讷道:“我催过八旗的催领,他们说等查抄结束,他们会把夷物送来总督衙门。” 邬之勤追问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老朽问过街头的民人,他们说八旗兵就像汪洋大盗,行径之恶劣,罪可杀头。不过话要说回来,八旗缘何吃了豹子胆,明火执仗?表面上看有个抛头露面的孔义夫,若要深究,东翁恐怕难逃其咎。” 福勒再昏庸,这点是非还是能明辨,他打了个寒噤,倏地站起来,扯着邬之勤的衫袖:“邬师爷,本督该如何办啊?坐坐,这有个空位,您坐着说。” 邬之勤冷言道:“这是领班师爷的宝座,还是请鲍师爷坐吧。” 福勒肃穆正言道:“本督宣布,邬师爷为督府幕僚领班。” 邬之勤当仁不让坐下,福勒把一杯茶捧到邬之勤面前,邬之勤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说道:“眼下,惟有找一个替罪羊为东翁担罪,孔义夫再好不过了。对这种鄙夷小人,该落井下石时,绝不能心慈手软。” “有理,有理。本督这就去臬司衙门,亲自审讯孔义夫,重重罚他。” “那倒不必。”邬之勤慢悠悠道,“由雷之俭捏拿孔义夫,他是死是活,于东翁无关。” “孔义夫咬我咋办?” “他怎么会咬您?雷之俭审他,审的是他私藏夷人之物,而不是审他查抄夷人之物。他私藏夷人之物,与东翁有何干系?” 却说雷之俭,在与潘振承合谋后,将孔义夫人赃俱获。 雷之俭战战兢兢,生怕福勒闯入臬司衙门,勒令他释放孔义夫,还摘他的顶子。观风整俗使衙门蒋班头垂头丧气来臬司衙门求见雷之俭,雷之俭套他的话,福勒果然坐视不理。雷之俭暗叹潘启官料事如神,立即宣布升堂断案。 雷之俭正衣肃冠坐在公案前,猛拍一声惊堂木:“带人犯!” 随着站班的吆喝声,衙差押着孔义夫进来。孔义夫官服已给剥去,换了一身酱红色的号服,尖脸猴腮,昨天还洋洋得意的神采荡然无存,他抱拳拱了拱手:“雷大人,捉拿本官纯属误会,本官乃署理广东观风整俗使,专办整肃夷风,如何会私藏夷人之物?” 雷之俭斥道:“本官?你还敢自称本官?人赃俱获,你还狡辩?跪下!” 孔义夫跪下哀求:“大人饶命,本官……卑职……不不,罪吏确实冤枉啊!” “冤枉?本司从你府上查抄出洋烛一打、洋烛台一只、洋鼻烟壶一只、洋布一幅、洋镜一面、洋香水一瓶、洋香胰一块、洋香脂一套。你的两个妻妾均已画押,何冤之有?”雷之俭从公案下提出一只包袱,解开包袱,指着夷物叫道。孔义夫眨巴着深凹的眼仁,说道:“夷物虽从罪吏府中搜出,可夷物并非本官,不不,并非罪吏的。” “夷物长了腿跑到你府上啦?” 孔义夫寻思着,朝前爬几步:“大人,一定是贱内栽赃陷害。” “哪个贱内?” “罪吏的发妻梁茶花。” “你与梁茶花乃患难夫妻,她会陷害你?”雷之俭说着拍打惊堂木,“带梁茶花。” 茶花和筱香娇都被软禁在臬司衙门的班房,转瞬功夫,茶花哭哭啼啼跟着皂隶进了公堂,不等斥喝便跪下:“民妇梁茶花请大人饶了老公孔义夫,民妇愿替老公受罚。” “是何人之过,便由何人受罚。”雷之俭指着公案上的夷物问道,“梁茶花,这些个夷物,是何人何时带进孔宅的?” 茶花畏畏缩缩答道:“民妇只知道鼻烟壶的来历。两年前,民妇的儿子小贵拿鼻烟壶到外面玩耍,给弄丢了。民妇心里好害怕,就上十三行散货档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十三行散货档买的货,肯定是洋货。”雷之俭抓起惊堂木一拍,“孔义夫,你不是对夷物恨之入骨吗?这该作何解释?” 孔义夫眼仁闪过恐惧惶惑:“罪吏该死,只图舒坦,未曾思量此乃夷狄之物。” “梁茶花继续答话,这些夷物何时何人带进孔宅的?” 茶花声音颤颤道:“民妇前几天看到堂屋有镀银烛台、七彩蜡烛、西洋花布,民妇心贪,就收藏起来,没问东西是哪来的。民妇罪该万死,望大人重罚。至于其他夷物,民妇见都没见过。” 孔义夫叫道:“大人,冤枉啊!” “大人,若是民妇老公受了冤枉,民妇愿为老公担下冤枉,所有来历不明的夷物就算是民妇偷来的,与老公毫无干系。”茶花说罢号啕大哭。 孔义夫被茶花这一手弄懵了,急叫道:“大人,她血口喷人!” 雷之俭忍俊不禁:“她血口喷人?笑话,笑话,她愿为你担待全部罪名,她会血口喷人?”雷之俭拍打一下惊堂木,“带筱香娇。” 花枝招展的筱香娇跟着皂隶进了公堂。她忸怩着,半欠身子嗲声嗲气道:“大人,奴婢筱香娇这厢有礼了。”筱香娇正要跪到发妻茶花一旁,雷之俭叫道:“筱香娇免跪。”雷之俭走下暖阁,绕筱香娇走了一圈,抽搐了一下鼻子:“筱香娇,你身上好香呀。” 筱香娇媚态十足地笑道:“大人您闻到啦?奴婢抹的是法兰西香水,香气袭人,令人心醉哟。” 雷之俭回到公案坐下:“筱香娇,你的脸色艳若桃花,嘴唇红似樱桃。” 筱香娇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大人您好眼水哦,奴婢用的是法兰西香脂唇膏。大人夸奴婢绝色,奴婢感激涕零耶……” “贱女筱香娇,镂花洋镜、法兰西香水脂粉香胰是哪来的?”雷之俭脸色倏然一沉,猛拍惊堂木问道。 筱香娇的媚眼掠过一阵惊慌,抿抿艳红的嘴唇定了定神,答道:“奴婢早晨起来,看到梳妆台上放有镂花洋镜、法兰西香水、脂粉、唇膏、香胰子。奴婢心想,准是奴婢官人孔义夫给奴婢买的,奴婢官人好疼爱奴婢哟。” 孔义夫一脸褚色,急叫道:“大人,她在撒谎,罪吏根本没买!” 雷之俭得意地笑了笑:“你是没买,你用不着买。这多天你带官兵查抄清缴夷物,有多少夷物要过你的手啊?”雷之俭正言厉色道,“断案至此,水落石出。孔义夫身为署理广东观风整俗使,却借查抄清缴夷物之名,行盗窃夷物之实,证据确凿,本臬司将……” 孔义夫大叫:“大人冤枉啊!所有一切,乃贱内梁茶花栽赃陷害!梁茶花妒忌罪吏考取功名官袍加身。” 雷之俭恼羞成怒:“混账逻辑!夫贵妻荣,梁茶花会陷害你?” 孔义夫目光呆滞,猛然叫道:“梁茶花和筱香娇串通一气陷害本官,不不,陷害本罪吏。” 雷之俭叫道:“罪吏孔义夫杖责二十大板,杖后收监择日判罪。” 第五十二回 核损赔付挽回声誉 收容时月美人相妒 李湖列数福勒的罪状,福勒两股战栗,向李湖作揖求饶;李湖令藩司臬司收缴官兵贪墨的夷物,收获甚微;李湖在潘振承的启发下,上旗营询问官兵,一个小兵撒谎,李湖一声令下,小兵身首异处;风波平息后,潘振承和馨叶夜游珠江,救下逃婚的惠州女时月;馨叶叫女佣带时月去洗浴,出浴后的时月美貌惊人,引起馨叶莫名的恐慌和妒忌……

敲打署督

查抄夷物悄无声息地停止,负面影响丝毫没有淡去。外洋贸易仍然停顿,行首严济舟焦头烂额,召集行商商讨对策。行役楞仔急匆匆跑进公堂:“巡抚李大人来了!骑马来的!” 严济舟带众行商出来恭迎。李湖只带了长随毛豆,两匹驿马汗流湿背,喷着热气。毛豆把驿马牵到荫凉处,李湖抹了抹汗涔涔的黑脸,鼓着突暴眼扫视众行商:“潘启官呢?” 章添裘拱手道:“启官给署督大人摘了顶子,他不再是行首。行首是严济官。”严济舟恭敬道:“老朽临危受命,免其难担下行首责任。这些天老朽一筹莫展,天天盼望李中丞早日来广州。李大人,您一路劳顿,请进会所歇憩,本主事侍奉您饮茶,恭请您的明示。” 李湖对潘严矛盾早有耳闻,他不喜欢说话滴水不漏,城府极深的严济舟。李湖说话素来不加掩饰,直统统道:“本抚先看潘启官,他在哪?”蔡逢源急道:“打从不再担任行首,启官没来过十三行。” 李湖、蔡逢源乘渡船过海,远远看到潘振承坐在木棉树下的凉茶档,一身半旧的布衫,像一个清贫清闲的老儒生。 潘振承站起来迎接李湖:“李大人,蔡源官,这家凉茶档的凉茶味道甘甜淳厚——”李湖打断潘振承的话:“启官,源官说你不想再做洋行生意。你坐这天天看对岸的十三行,你哄得了谁?”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流露出焦虑:“末商为外洋贸易心急如焚。” “我们急一块去了。历任广东督抚,不论廉吏贪官、能臣庸职,皆对广东口岸呵护有加,而福勒,不惜把广东口岸搞垮。”李湖口渴得厉害,连喝了三碗凉茶,不顾斯文用汗津津的袖子抹胡须上的茶水。 蔡逢源附和道:“他是要把大清国的朝贡贸易搞垮。” “本官非参劾他不可!”李湖怒不可遏道。 潘振承劝道:“他是王爷、国舅爷,不宜得罪。” “皇上烛照明鉴,会容忍他胡作非为?倘若如此,了不起摘我顶戴!”李湖气呼呼地把起花珊瑚顶戴摘下,放在脱漆裂缝的茶桌上。 “皇上当然不会容忍他胡作非为,但是,皇上很难了解实情。如果两份折子,皇上信您的,还是信他的?臬司处罚孔义夫,身为后台的福勒一声不吭,这表明他已经把孔义夫当替罪羔羊,欲将所有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 潘振承说着跟蔡逢源交流了一下眼神,蔡逢源道:“末商听东翼城的亲戚说,前夜署督的戈什哈上东翼城搜查,在一户人家搜到十字架一个,戈什哈把一家老小全带走了。启官听闻后分析,福勒听从了师爷的劝告,已经认识到他的过失,他在将功补过。夷教是皇上的心腹大患,福勒这步棋可谓绝妙。” 李湖黧黑的脸膛仍挂着怒容:“一码归一码,他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还参劾不得?” 潘振承道:“真要参倒他,确有八九成的把握。可是,一时之快可能后患无穷,就算皇上重罚他,但不至于坐连福勒的妹妹——皇上宠幸的淑妃和国丈,何况瓜尔佳氏是旗人八大姓,达官贵人数不胜数。皇室外戚和旗人望族的能量,中丞您不是不知道。他不比前广州将军秦璜,秦璜没任何背景,娶汉家女为妾,贪墨二十四元大洋,脑袋都掉了。同样的过失,因人而异,或是千斤,或是四两。该不该不参福勒,望李中丞三思而后行。” 李湖长叹一口气,郁郁道:“你说来说去,还是替李湖的顶戴担忧。” 潘振承道:“末商并非只为大人的顶戴担忧,末商还为广东口岸担忧。假设福勒被革职,李侍尧不再回广东,皇上将会派何人督粤呢?各省督抚十有八九窝里斗,这是百官百姓福祉吗?倘若来一个既霸道,又难相处的总督,是中丞所盼吗?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纨绔署理督粤。” 李湖鼓着突暴的眼仁望着江面片片飘移的风帆,良久,他把视线收回,冲着潘振承道:“你歪理也占了八分,对这种人看来真不能太认真。他既然是个纨绔,干脆成全他,让他做个安乐王。” 次日清晨,一架没有仪仗的八人抬凉轿出了五仙门。江水霞红一片,江风带着清新的凉意。福勒下了轿,拎着一只鸟笼,踏着绿草茵茵的滩涂遛鸟,嘬着肥厚的嘴唇,叽叽喳喳学鸟欢叫。 “福贤弟,迎着朝霞踏青遛鸟,好闲适啊。” 福贤弟?广州还有何人敢叫督爷贤弟?福勒转过身子,见是一个六十岁上下,脸黑癯瘦,神采灼灼的布衣老人。福勒脸色乍青,正欲发作,猛见堤岸站着张轼衍、雷之俭等一大帮官员。 福勒大咧咧地说道:“你是新来的巡抚李湖吧?你来了,本爷卸下署抚,乐得一身轻松。”福勒拎着鸟笼继续朝前走。 李湖三步并作两步挡在福勒面前,“福署督别走。你看到藩司臬司没有?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尽快决断。下官在五仙门茶铺订了个座,我们上那谈。”福勒从李湖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预感到不会谈什么好事。应十金跑了过来,福勒把鸟笼交给应十金,说道:“去跟邬师爷支应一声,说李中丞请我喝早茶。” 福勒在广州官员的冷视下,一颗心像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跟着李湖进了茶铺包厢。刚落座,李湖便鼓暴着令人生畏的眼仁问话:“前些天广州谈夷色变,鸡犬不宁,到底是怎回事?”福勒刚落座便如坐针毡,纨绔气十足的脸庞显出惊慌:“是……是……”福勒的喉头仿佛被什么异物卡住,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答道,“都是那个观风整俗使折腾的,这个孔义夫,一点也不听本制宪——唔,本署督劝告,为所欲为,太令本署督失望了。” 李湖的语气略有缓和:“福署督的意思是,你的本意是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是孔义夫不分青红皂白查抄夷物?然而,广东百官不这么认为,他们说孔义夫的后台是署督大人。从乾隆年起,广东再也没设置过观风整俗使,是你为孔义夫专设此职,还调动八旗归孔义夫节制。否则,一个芥末小吏,何来这大能量搅得广州天翻地覆?” 福勒的胖脸庞净是豆粒大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汗水:“广州这天……真……真热……” “你知道那些司道府县官员为何站外面?他们说福勒纵容孔义夫及八旗明火执仗,打家劫舍;说福勒排夷闭关,蓄谋破坏皇上钦准的朝贡贸易,竭力阻止万国向我天朝输诚贡物。你知道你犯下多大的罪孽?广州官员都说要联名参劾你。” 福勒在心里抱怨邬师爷怎还不来救驾。昨天晚上,邬之勤读过数份有关朝贡贸易的朱批录副,毫不讳言对福勒说:“东翁,你这半个月做的事,罪可断头。”福勒想到这里,手足无措忽地站起来,躬着腰不停地朝李湖作揖:“李大人,本督——不不,下官求您了。” 李湖扶着福勒的肩:“福署督请坐下。下官暂时劝阻住百官上参劾奏折,然而,阻止住今天,阻止不住明天。如果百官执意要上奏折,下官不仅不便再劝阻,还得牵头上奏。下官是广东的首官,隐情不奏,就是包庇怂恿。” 福勒惊恐万状,离座再向李湖作揖:“李大人救救下官。” 李湖在心中暗笑,福勒虽然出身贵胄,却未见过真正的大世面,经不起一点恫吓。李湖扶直福勒:“福署督不必惶恐,您是王爷,还是国舅爷,不是广州将军府里的倒霉蛋秦璜。” 福勒坐下,嘴唇煞白,惊魂未定道:“李大人,您是外官,不太晓得京师内幕。您想,皇亲国戚那么多,有的恩泽正隆,万岁爷百般恩宠,整天作威作福,打死人都不用偿命;有的备受冷落,连汉人庶民都不如,整天腰板都不敢直,树叶子掉下来都怕砸破脑袋瓜儿。昨晚下官的师爷邬老夫子警告过下官,斥骂下官不要得意。他说天下所有人都是皇上的奴才,甭说是皇上的外戚,就是皇上的同胞兄弟,摘顶戴花翎,革去爵位,罚没俸禄的,邬师爷数出了一大串。那些被囚禁、斩监候、杀无赦的皇亲国戚,他又数出一串。”福勒胸无城府,把他与师爷之间的机密毫无隐瞒地倒了出来。福勒悔恨不迭道:“下官早听了邬师爷的话就好,也不至于被孔义夫这个狗娘养的牵着鼻子走。” 李湖平静地问道:“福署督下一步如何走,邬师爷可否作了安排?” “还没有。”福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邬师爷说,查禁夷教,只查到一个十字架远不够将功赎罪。下官看他也十分为难,正在打破脑袋瓜儿想辙呢。” 听潘启官说过,广东的夷教风气盛于福建,教民也多于福建,然而在雍正、乾隆朝两次大规模禁教行动中,福建的成果远远大于广东,成为福建外洋贸易的长期隐患。李湖担心署督衙门以东翼城教案为突破口,掀起声势浩大的查禁夷教行动。这种迎合圣意的行动,想阻止就很难了,广东的外洋贸易经不起再折腾。李湖端起茶壶给福勒加水,自信道:“本抚有办法化解福署督眼前的危机。” 福勒的愁眉苦脸顿时有了亮光,“李中丞快说,下官一定照办。” 李湖从从容容道:“一,责成八旗官兵把私藏的夷物交出来;二,署督与巡抚联名出安民告示;三,东翼城教案由抚院接办,福大人署理总督,职守重点在军事,地方的事情由地方办;四,出公牍撤销罢黜十三行行首潘振承的处罚;五,署督和巡抚联手清缴官兵和刁民私藏的夷物;六,署督与巡抚联名上奏折,奏报广州整肃夷风事,何时写,如何写,到时候再议。” 福勒感激涕零:“李大人,您是愚弟的大恩人啊。”

核损赔付

月明星稀,天穹湛蓝,月晖下的荷塘,红花绿叶清晰可见。严济舟坐在荷塘边,伴着荷花的清香,默默地品饮功夫茶。自从辞掉行首一职,严济舟学潘振承的样,也没在十三行露面。暗纵孔义夫上条陈,权作是一场闹剧。如今的十三行是个烂摊子,外洋贸易奄奄一息,倘若自己还处在行首位置上,得不到巡抚和关正的支持,辞掉行首是唯一可行的明智选择。严济舟轻松地嘘了口气,转眼欣赏月色下的荷塘,微风下的荷花仿佛在婆娑起舞。 严知寅乘坐凉轿在严府前落轿,匆匆走到荷塘边,焦虑道:“老爸,署督衙门下了一道公牍,撤销罢黜潘振承行首的处罚,公牍还夸潘振承大义凛然,抵制了观风整俗使查抄十三行洋货。”严济舟淡淡说道:“老爸原本就不是行首,暂署几天也是形势所迫。李湖回来,老爸正好卸下行首的担子,不然的话,署督衙门恢复潘振承的职务,老爸该有多尴尬。” “老爸有先见之明。”严知寅坐下饮茶,问道,“李湖回来,还会有何动作?” “眼下,行商不敢进洋货,行外行内的散商不敢销洋货,恢复广东口岸的信誉和商人的信心是当务之急,老爸估计李湖会责成署督衙门收缴八旗窝藏的夷物,地方衙门则会同十三行核查商民的损失,重点是清点经销洋货店铺的损失。” “会照价赔偿?” “大概会赔过半吧。” 严知寅灵机一动,激动道:“叫我们亲戚开的洋货店多报损失。” “算了。”严济舟沉默稍瞬摇头道,“那些个亲戚,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们帮他们够多了,他们还以为这是应该的。” “这可是发劫难财的机会呀。” “添裘和南生追随我多年,没捞到多少好处。跟他们通通气,算是一个人情吧。”严济舟端起茶盅欲饮又放下,口气严厉道,“跟他们通气时,要再三叮嘱他们,只能转告一户至亲。” 正如严济舟所料,第三天,知府、知县衙门的官员、幕僚、衙役,与十三行的行商伙计混编成八个组,分别派往八旗查抄夷物划分的城区核查商民损失。无论是店铺,还是行人蒙受的损失,必须有两名以上的证人。 潘振承与番禺县主簿廖子规编为一个大组,负责内城番禺县辖区的核查。正南街是广州的繁华街道,商铺林立,从正南门进来,第一家经销洋货的店铺是彭记洋镜店,正白旗查抄夷物,最先遭殃就是彭记洋镜店。潘振承和廖子规赶到正南街,彭老板站在店铺外恭候。寒暄之后,彭老板把一张自查损失的清单交给潘振承,不同规格的洋镜,破损多少,丢失多少,以及洋镜的成本价和零售价标得一清二楚。其中破损的都是大号中号的洋镜,小号洋镜仅两面破损,丢失四十七面。彭老板为了证实没有虚报,将玻璃碎片全部拼成基本完整的镜面,还叫来十多个街坊作证,在清单上签字或按手印。 潘振承对核查组的成员道:“核查越细越好,列位以彭记洋镜店为样板,分头到指定的街巷核查。彭老板是十三行的老客户,他的操守十三行有口皆碑。列位核查时,对受损户的操守也得认真核实。” 潘振承和廖子规带核查组离开,彭老板追出来:“启官,启官,你们核查损失是何目的?” 潘振承道:“告示上不写明了吗?核查损失,以此为证据追究相关人的罪责。” “是孔义夫吧?他关在牢里还没判。启官,驽钝报的损失太少了,天杀的孔义夫,我恨不得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彭老板忿愤然说道,“还有八旗兵痞,比强盗还恶劣!” “彭兄的心情老夫可理解,老夫和你一样对孔义夫恨之入骨。”潘振承避而不谈八旗的罪责。嫉恶如仇的李湖也只能退而求次,责令八旗把私吞的夷物交出来便没事。潘振承道,“彭兄,刑名法度讲求的是实证铁证,为解一时之恨而多报,就不是铁证了,到时候臬司也定不了孔义夫的罪。” 各小组散开后,潘振承带组员继续在正南街核查。梅记烟行出售的鼻烟壶为广州工匠制作,也被八旗当做夷物洗劫一空。梅老板保留了完整的进货单据和销售流水账,潘振承核定后,先在核查清单上签字,再叫梅老板、证人、县衙捕快签字画押。 “启官,启官!” 蔡逢源站烟行外朝潘振承招手,潘振承出了烟行,同蔡逢源站在雨檐下。 蔡逢源同南海县衙的差役在归德大街核查,归德门是广州城的正门,归德大街为南海番禺两县的分界,西为南海县,东为番禺县。街道宽阔,两旁均为高大的两层商铺建筑,各色商铺鳞次栉比。蔡逢源以归德门为起点,一路朝北核查,到鸿祥布庄遇到个意想不到的情况,老板涂鸿祥拿出受损清单,总共丢失西洋花布二百一十八匹、西洋呢绒四百九十五匹。 潘振承听蔡逢源介绍情况后,大吃一惊:“小小布庄,十年也销不掉这多洋布洋呢。” “店主好像事先知道我们核查损失的目的。我向邻店的一个伙计打听,布庄老板涂鸿祥是章添裘的表亲。” “你不要质疑他,笔录好了叫他画押就是,也不要多问他的证人。” 潘振承即去巡抚衙门。 巡抚署在广州的内城的中心区,正面对着广州的南大门归德门,背面有大北门和小北门,右侧斜对着正东门,左侧是西门大街。巡抚署的旧址为隋代广州总管府,明代设立都指挥使司署。大清开国初,南平王尚可喜将其改为藩王府邸,大兴土木,府邸建筑气势宏伟,犹如皇宫。平藩后的康熙二十二年,广东参照其他行省设置官衙机构,总督署在肇庆,广州最高的文武官员分别是将军与巡抚。于是藩王府邸一劈为二,西面一片划为广州将军署,东面一片划为巡抚署。将军署和巡抚署都在西大街上,和将军署一样,巡抚衙门前也有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狮子。潘振承赶到巡抚署时,见石狮旁停着两顶官轿,潘振承认识轿班和仪仗,他们分别隶属于藩司张轼衍和臬司雷之俭。 按照李湖的安排,赔偿商民的损失分两步走:一步是收缴八旗窝藏的夷物,如果夷物已经变卖,赃银必须悉数退回;另一步是先清点受损商民的损失,像布匹被烧、洋果被吃、洋镜被砸等,这种损失得照原价的五成赔偿,藩司与十三行分别承担一半。赔偿是后一步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追回赃物赃银。 张轼衍和雷之俭分别带着署督令和署督戈什哈上八旗佐领署收缴赃物赃银。遭遇到的情况与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张轼衍只收缴到三面小圆镜、一把断了腿的沙发椅、五块不够做衣服的呢布寸头、西洋帽两顶、五只空洋酒瓶。雷之俭收缴到四幅洋画、一面破损的带框洋镜、三只万花筒、一只摔破镜头的望远镜、六幅花布头、西洋皮靴一只。 张轼衍气咻咻道:“正蓝旗佐领明楞不让下官等一干人进营盘,他说查抄的夷物全给了观风整俗使衙门,要我们去找孔义夫。镶蓝旗佐领纳哈说他们包干东关,等他们赶到东门外,商铺早就把夷物藏了起来。” 雷之俭接上话茬道:“镶红旗佐领马北安说得更离奇,说他们把查抄的夷物堆在街头,还没来得及押送总督衙门,就被刁民哄抢光了。他只拿出一只不配对的皮靴来糊弄卑职,肯定是他们打劫时,将皮靴全部搬走,掉了一只。” 李湖的脸膛黑得发青:“轼衍,你看症结出在哪?” 张轼衍道:“八旗钻了手续不全的空子。像以前官府抄家,每样物品都要当场登记,抄家的吏胥和被抄的当事人都要签字画押。八旗查抄夷物未履行任何手续,就像一伙强盗,劫获东西就跑。” 雷之俭道:“依卑职陋见,还是请署督福勒出马,广州将军空缺,提督去了潮州,八旗归福勒节制。” 李湖满脸的皱褶拧成一团:“不论请谁去催缴,都得有真凭实据。否则,他们照样会敷衍。” 张轼衍问雷之俭:“请问仁兄,适才你说到那些收缴到的夷物,有哪几样是镶黄旗交出的?” 雷之俭不假思索答道:“两只万花筒,万花筒是广州工匠模仿西洋式样做的,根本不是夷物。” “不对呀?”张轼衍沉吟道,“双门大街有家叫百家的布庄,仅仅因为搭售西洋呢绒,店里的布匹绸缎和呢绒被洗劫一空,兵痞子还当我的面,手挟肩扛招摇过市。” 雷之俭道:“卑职那天正好去臬狱办事,出来时广州城鸡飞狗跳,路过秉正街时,亲眼看到一个钉头大的小兵,把一架大钟抱走,累得气都接不上来。” 李湖眼仁突暴,勃然大怒:“你们是干什么的?看到八旗兵胡作非为不去制止,还好意思说!还要等本抚回来!” 张轼衍和雷之俭慌忙从座位上站起,低头侍立在李湖面前。 潘振承站值房外已有好一刻,轻轻咳了一声。李湖转过身说道:“启官,你进来。” 潘振承进了值房,不知该站还是该坐。 李湖指着一把酸枣木官椅:“启官你坐下,让两个胆小昏官罚站。” 潘振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挺直身子。李湖走到张轼衍和雷之俭面前,满腹怨气道:“你们怕福勒,启官怎么不怕?他就敢跟他面对面硬碰硬干。” “李中丞过奖了,那是福勒要查抄十三行的家产,所以末商才豁了出去。”潘振承说的是心里话,同时,他也不想巡抚把他当一张牌来斥责藩司臬司。 “这不是十三行一家的事,事关广东的99lib?外洋贸易。说,见我有何事?”李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招呼长随毛豆给潘启官上茶。潘振承道:“末商的事可以暂缓禀报,八旗拒不交出窝藏夷物才是当务之急。否则,核损赔偿无从谈起。” 李湖仍一脸愠色斥责张轼衍和雷之俭:“这两个昏官,见到八旗打劫不去制止;本抚派他们收缴八旗窝藏的赃物,只收缴到一丁点不值钱的破烂。” 雷之俭战战兢兢抬头道:“卑职窃思,八旗既然不肯主动交,我们就强行搜查。”张轼衍道:“这得有劳李中丞、福署督大驾,多带些经验老到的捕快去,搜查时连房顶也不放过,还要挖地三尺。” 李湖怫然不悦道:“这也叫办法?可能他们早有防备,转移走了,卖掉了呢?启官,说说你的办法。”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查抄夷物划分了区域,正黄旗、镶黄旗在内城南海县;正白旗、镶白旗在内城番禺县;正红旗、镶红旗分别包干东西外城和翼城;正蓝旗、镶蓝旗分派到城外的西关和东关。百家布庄在双门大街西侧,肯定是镶黄旗干的。秉正街归正白旗查抄,请问雷臬司,那个抱大钟的小兵,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雷之俭道:“见了面就认得出,正白旗佐领穆楞只带下官在他的营盘外面转了几圈,下官没见到小个子兵。”李湖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这个小兵肯定是正白旗,他不是窝藏一只鼻烟壶,是一架大钟,你们说有多招摇?弄不好佐领都有份。启官这办法好,杀一儆百,就拿这个小兵开刀。不过,还得给小兵一个机会,看他承认不承认?” 雷之俭急道:“卑职这就去办。” 李湖瞪雷之俭一眼:“你如何办?只调查他一个人?如果给你一吓他招了呢?你要逐个问去,其中才包括这个小兵。无论他们招不招,你都不要露出声色。笔录在案,让他画押,其余的话就不要说。” 张轼衍道:“但愿那个小兵撒谎,要不,我们杀一儆百就没有对象。” “启官,你还有何妙策?”李湖问道。 潘振承谦恭道:“妙策不敢当,末商建议张藩司去暗访。那个小兵钉头大的个头,又抱一架大钟,肯定有许多人看到。张藩司暗访证人,证人越多越好。最重要的证人是大钟的主人。” 张轼衍和雷之俭告辞,李湖转向潘振承:“现在该谈你的事了。” 潘振承道:“有行商和店商,已经猜测出清点受损夷物的目的。不过,这事没有催缴八旗窝藏夷物那么复杂,对存有疑虑的受损人,必须严格甄别核查。” 第三天辰牌时分,署督福勒、巡抚李湖、左副都统那色、藩司张轼衍、臬司雷之俭,以及各旗佐领来到正白旗署,正白旗佐领穆楞率领一百八十六名官员站在校场上恭候。 李湖用平淡的语气道开场白:“前些时,八旗协助观风整俗使查抄伤风败俗夷物,由于伤风败俗的夷物难以鉴定,查抄了一些不当查抄清缴的夷物。昨日辰时起,本抚奉福署督命令,派了八名官员分赴八旗营盘核查。”李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心平气和道,“绝大部分旗勇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有少数旗勇没来得及上缴,不过核查时已经供认。现在署督、巡抚、副都统准备逐一复核各旗自报,还没有来得及上缴的夷物,就从正白旗开始。” 李湖把其中八页纸给雷之俭,平静地看了看若无其事的正白旗官兵,说:“现在由按察使雷大人逐一核对,叫到名字者请站出来答话。” 雷之俭念道:“牛二楞。” 牛高马大的牛二楞站出。 雷之俭不动声色道:“你在自查中说,你只拿了一面小圆镜,今日午时前已经上缴佐领署。你回忆一下,拿过其他夷物没有?” 牛二楞答道:“没有。不信,雷大人可问驽弁的证人。”三个旗兵站出来证明牛二楞说的话属实。雷之俭目光在牛二楞和证人之间晃来晃去:“列位旗勇请再仔细回忆一下。” 李湖一劈手插话:“雷臬司,你别把臬司衙门断案的一套拿到八旗来。八旗向来军纪严明,许多丢失的夷物,乃奸民浑水摸鱼所为。”李湖说着转向牛二楞,“牛二楞,本抚相信你的诚实。你过关了,站另一头去。” 牛二楞如释重负站到一边,另三个作证的旗兵归列。 雷之俭捧着自查笔录继续念道:“下一个,祁贵。” “末卒在。”小个子兵站出来。 雷之俭和风细雨道:“你在自查笔录中称,在六天的查抄夷物行动中,你仅吃过一颗安南干桂圆,是不是这样的呀?” 祁贵眨巴着豆豉眼说道:“雷大人,末卒若说了半句谎话,雷打电劈,不得好死。” 雷之俭转向众官兵:“何人能证实祁贵所言属实?” 一个旗兵站出来:“末卒图鄂伦拿性命担保祁贵说的是大实话。” 数个旗兵道:“我等跟祁贵一样,把查抄到的夷物全部交公了。” 李湖突然朗声大笑:“好,好得很!传证人!” 抚标左营都司郜二虎从营盘拐角带十几个百姓朝校场走来,后面跟着三十几个手持刀剑的绿营兵。祁贵的豆豉眼闪过一丝惶恐,他将脑袋埋在顶子里,顶子上的红缨微微颤抖。“就是他!他一人抱一台大钟招摇过市!”数个证人指着祁贵叫道。其中一个老迈的证人戳着祁贵的鼻尖:“你从老夫客栈抢走买来才三个月、价值一万银两的自鸣钟,老夫给你下跪,你还对老夫拳打脚踢,把老夫踢晕过去。” 祁贵扑通跪下,浑身颤栗道:“末卒有罪,末卒该死。” 李湖问道:“自鸣钟呢?” 祁贵定了定神答道:“在路上被一个——不,不,是被一群刁民抢跑了。” “这群刁民太可恶了,竟敢抢旗爷的囊中之物。”李湖冷笑数声,喊一声,“林老大出来!”从营盘拐角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海商,李湖指着海商问道,“祁贵,是不是这个刁民抢去你的自鸣钟?” 祁贵面如土色,牙关碰牙关咯咯地响:“是……不是不是,是卖……卖了,在谷埠番船上卖给这个海商……卖了……二千两银……银子……唔,唔,是银票。” “银票呢?”李湖追问道。 “一千两给了末卒的阿玛,还有一千两带回营盘……”祁贵打了个寒战,伏地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以后再不敢了!” 李湖突暴的双眼寒光凛冽,在正白旗官兵中扫视,最后停留在佐领穆楞身上。穆楞脸上掠过一丝隐约的惊惶,避开李湖的目光,脚下淌有一摊汗水。队列里的骁骑校和领催皆如惊弓之鸟,不敢看李湖利剑般的目光。李湖猜想这一千两银票给穆楞等军官私分了,穆楞等倘若没得好处,肯定不会饶过祁贵。李湖在心里思忖片刻,他不想罚众,决定杀一儆百。校场鸦雀无声,李湖转向福勒,福勒一脸惶惑,李湖朝福勒丢了个眼神,大步走到祁贵跟前,吼声突如雷暴:“本抚标奉制军福勒大人之令,将抢劫民人财物的兵痞祁贵就地正法!枭首辕门旗杆示众!” 话音甫落,抚标都司郜二虎拔出利剑,寒光忽闪,祁贵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 李湖又是一声斥喝:“图鄂伦为祁贵作伪证,本抚标奉福制军之令,割去图鄂伦的舌头!”数个绿勇一拥而上按倒图鄂伦,图鄂伦咬紧牙关,一个绿勇捏99lib?紧图鄂伦的鼻孔,图鄂伦不得不张开嘴透气,一把匕首插入他的嘴巴,一只手扯出舌头,迅速把舌头割下。图鄂伦满嘴的血,痛得在地上打滚。 福勒毛骨悚然,一颗心砰砰咚咚仿佛要跳出来。正白旗官兵均低垂脑袋,惊颤不已。 “你们抬起头来!”李湖厉声斥喝道,“你们全都包庇巨盗祁贵,可见你们每个人的屁股眼都不干净!祁贵剩下一千两银子给了哪些人,你们不说,本抚心中大致有个谱。福制军念你们先辈立过战功,给你们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都听好了!若主动交出所藏夷物、所得赃款,可免一死!若交代检举有功者,免死罪,还可免去二十军杖!所有赃物赃款交到旗署,由旗佐领穆楞代收。”李湖说着指向站校场外一群民人,“这都是查抄夷物蒙受损失的民人。哪个旗兵从哪家店劫走财物,他们记得清清楚楚。本抚暂时不叫他们指证,你们若想蒙混过关的话,一旦被民人指出确认,祁贵就是你们的榜样!” 穆楞肃然恭敬道:“谢李大人、福大人给正白旗将功赎罪的机会,驽弁保证不负二位大人期望!” 李湖转目看另七位旗佐领:“趁火打劫不止正白旗,其他各旗有过之而无不及!福制军仁慈为怀,也给各旗将功赎过的机会,你们回去后自查收缴。” 福勒道:“你们还不谢李..大人?” 众佐领单腿跪下:“驽弁谢李大人!谢福大人!” “戈什哈!”福勒得意地大声叫道,指着祁贵的血肉之躯:“把这个兵痞的尸身卸成八大块,由各旗佐领带回去,挂在校场旗杆上!” 却说十三行会所,潘振承等行商核查受损数额较大的店铺,店铺老板接到通知,于辰时三刻赶到十三行会所。核查不急不缓地进行着,潘振承声色不露聆听核查方和被核查方的陈述,偶尔不痛不痒地提出存疑,偏偏没问章添裘的表亲涂鸿祥和黎南生的外甥葛大吉。 申时五刻,李湖带张轼衍、雷之俭匆匆进了会所公堂。公堂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很快肃静无声,行商和店铺老板看着公堂上首。李湖和潘振承居中坐,张轼衍和雷之俭各坐左右两侧。李湖心平气和道:“本抚和藩司、臬司例行公事,核查无误后,本抚保证弥补你们五成以上的损失。” 张轼衍默默地看一眼众店主,温文尔雅说道:“鸿祥布庄的涂老板请出列。” 身着绫罗绸缎的涂鸿祥站了出来,直着硕壮的腰板向着张轼衍。张轼衍扬了扬核查清单道:“据你所报,鸿祥布庄丢失西洋花布有二百一十八匹,西洋呢绒有四百九十五匹。是否属实?” “属实,末商已经破产,整日以泪洗面。”涂鸿祥脸呈哀容,居然还冒出两颗眼泪。 雷之俭斥道:“本司看你在肚里窃笑!你虚报损失,好冒领十三行和藩司的赔偿款!” 涂鸿祥转目去看章添裘,章添裘慌忙低下头,捧起茶碗喝茶。 涂鸿祥色厉内荏道:“末商不知有补偿,完全是按实情报损。” 张轼衍道:“本司责令行首潘启官查遍各洋行内销洋布洋呢的账本,鸿祥布店去年至今年进购的洋布共十七匹,洋呢共三十八匹,假设这两年你一匹洋布洋呢都未卖出,你所报损失比实际存货多出十三倍。” 李湖怒睁突暴眼斥令道:“证据确凿,把他拖出去,杖二十大板!”官差一拥而上,架起涂鸿祥往公堂外走,就在公堂正门外打涂鸿祥的板子。 雷之俭突然厉声叫道:“四洋珠宝行东主葛大吉出列!” 葛大吉谎报心虚,像虾公似的佝偻着腰,双腿像筛糠打抖。潘振承悄悄把视线移向黎南生,黎南生如坐针毡,魂不守舍。 雷之俭的四方大脸仿佛结满了寒霜,他扬着核查清单道:“葛大吉,据你自报的损失,一群八旗官兵来你店查抄夷物,先把你打昏过去,然后将你店的藏有西洋珠宝的木箱抬走了,你损失了价值七万银两的珠宝。臬司捕快分别找你的证人问话,他们的证词多有出入——” 葛大吉不等雷之俭问完,咚的一声跪下:“草民罪该万死,草民把珠宝箱藏家里了,草民的珠宝店除了铺面被砸,并无其他损失。” 李湖叫道:“拿下他!杖十大板!”官差把葛大吉拖出去打板子。 李湖突暴着双眼看着坐下首的行商:“店商如何知道官府公行会补偿损失?我看是有的行商泄了密!启官,你看如何处置?” 涂鸿祥、葛大吉分别是章添裘、黎南生的亲戚,肯定是章黎二人向他们泄露。潘振承怀疑严济舟插了一手,头脑简单的章黎不太可能洞察出核查损失的目的。潘振承思忖一瞬答道:“回李大人话,是否有行商泄密,很难查实,搞不好会弄得行商人人自危。本商的意思是重新核查损失,确有损失者该补,虚报者得重罚。” 严济舟没出席今天的行会,严知寅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听潘振承这般说,轻轻地长吁一口气,发现衣衫给冷汗印得溻湿。 李湖道:“就这么着!张藩司带官差查抄涂鸿祥、葛大吉的所有店产、家产,罚没充官。雷臬司责令官差将这两个奸商枷号押往各商铺游街示众,三天后由臬司判流罪,作伪证的奸民酌情予以处罚!”

仗义救美

核查赔付顺利进行,十三行重开外洋贸易。潘振承偕全体同仁在谷埠食舫摆了六桌筵席,款待西洋各国的大班。经历了此次劫难,行商外商更加融洽,众商轮番敬酒,觥筹交错,食舫不时爆出欢声笑语。 九时散席,馨叶乘坐一只疍船来接潘振承。天穹湛蓝透明,月色如水,在江面撒上一层碎银,粼粼闪闪。十三行夷馆的灯光斑斑斓斓,悦耳的风琴声随风飘扬。潘振承盘腿坐在船板上,手搭着膝盖,灰蒙的梭子眼透出迷离,身子一动不动,似在聆听西乐,又似乎在沉思冥想。 馨叶今晚特意换了一身紧身的连衣裙,领口一圈翠绿荷叶状花边。她的腰肢本来就十分苗条,紧束后,衬得胸脯格外丰腴。头戴一顶法兰西宽边帽,帽沿下,一对丹凤眼流波溢彩。馨叶娴熟沏着功夫茶,将一盅茶递给潘振承,轻声道:“承哥,看你满腹心思的。十三行贸易照常进行,还有何不高兴?”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着馨叶落落大方的晚装,叹一口气道:“李抚台向我透露一个讯息,说要恢复公行,让我做总商。” “这有何不好?”馨叶抿唇笑道,“记得我初来广州那几年,你做梦都想恢复公行出任总商。” “此一时彼一时。”潘振承目光黯然,郁闷地说道,“公行是保商制度的延伸,官府对行商的管束更紧。乾隆三十三年,茂发行欠八千两税饷,东主黄茂生逃往南洋,督抚海关责令公行替他承担税饷,督台李侍尧和关台德魁还专门订立联保制。次年,李侍尧和德魁裁撤公行,然而联保制却未废除。三年前,广义行为出口茶叶进了东印度公司一批洋货,到去年这批洋货有八成仍积压在货栈里。大班费兹直接到粤海关递禀帖,关正李文照勒令十三行会所垫付货款四万大洋。广义行东主陈寿年是老东家的独子,临终托孤,这四万大洋只能由我个人垫付。假设今年查抄夷物再延续几个月,广东的外洋贸易垮了,不知会有多少行商破产!到那时,幸免的几家砸锅卖铁,也不够偿清他们欠下的债务。” 馨叶灼灼发亮的明眸蒙上一层阴影,她把潘振承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尽管胞兄的死牵扯到潘振承,尽管师太时常督促她加害潘振承,馨叶不仅不忍心下手,还更加依恋潘振承。“李抚台不是批准你建立行用制吗?每个行商必须把盈利的一成上缴会所,作为行用开支。” “杯水车薪。”潘振承愁肠百结道,“行用说起来一年有十多万两,可用途数不胜数。预计今年收的行用仅够赔偿查抄夷物受损的商户。有了这笔公开的行用,官府的勒索会变本加厉,内务府、粤海关、督抚、将军提督会增大采办贡品的数量,银两不够由十三行赔垫。李抚台野心勃勃,眼下的危机还没完全化解,他又急不可待把我叫去商谈在全省推行富省规划。” “船到轿头自然直,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必过于忧虑。”馨叶温婉地微笑道,“承哥,你的茶没动。” “对对,我要学老东家陈焘官,该顶则顶。越是低眉顺眼,官爷们越会肆无忌惮地欺负。不想做行首,有何可畏惧的?”潘振承端起茶盅,美滋滋抿一口,“好茶,淳厚而不腻,郁香而不熏,你沏茶的功夫越来越老到了。” 馨叶突然拍潘振承的手:“承哥,你看岸边。” “看你往哪逃!” “快,抓住这个贱女!” 明媚的月光下,一群男女追赶一个女子。女子头发散乱,在风中飘逸,踏着草滩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奔跑。馨叶叫疍船赶紧靠岸,那女子摔倒在水洼里,她挣扎着起来,追赶她的男女从前后两个方向迅速朝她合拢。这女子奔跑了几步,突然站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叫道:“你们……过来……我……我就跳海……” 疍船急速划靠岸,馨叶朝她招手叫道:“妹子,快上船来。”这女子愣怔一瞬,蹚着水过来,潘振承和馨叶拽着她的手,把她拖上疍船。疍妇一船篙把船撑得老远,口里打着号子:“哟嗬嗬,潘启官有难啰!”四周的疍船飞快朝江边划来。 草滩边,一个老妇凄厉地叫道:“你们快下水!太婆抓住她,要把她沉塘!” 馨叶问被救的女子:“他们为何追你?” 这女子悲愤地哭泣道:“婆婆逼我嫁灵牌。” 潘振承道:“一定是未拜堂的夫婿过身了,这个陋俗太残忍了。” 十几只疍船排成一线,形成一道屏障,堵住下水追赶的人。一个疍妇拿船篙在手,叫道:“谁敢过来,老娘拿篙子戳他到海里喂鱼!” 馨叶动了恻隐之心,说道:“承哥,不如现在跟他们了断,省得留下后患。” 潘振承对着江岸大声问话:“喂,你们为何要逼此女嫁灵牌?” 岸边的老妇喘着粗气答道:“太婆花银子买了她,三百两官银。” 潘振承叫道:“我给你六百两,你们放了这个女子。” 老妇问道:“说话算数?” 潘振承答道:“当场兑现。” 被救下的女子名叫施时月,惠州人,父亲施嘉兴是个秀才,参加过三次秋闱名落孙山,经人介绍进惠州通判衙门做书办。官场黑暗,幕界倾轧,施嘉兴辞馆自谋生计,在惠州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坊。六年前,施嘉兴刻版翻印一册面市多年的《两朝进士时文精萃》,一部分放在自己的书坊出售,一部分卖给广州的书商。乾隆四十年,广东巡抚熊学鹏鸡蛋里挑骨头,挑出一篇时文暗藏“反清复明”的字样。熊学鹏下令查封嘉兴书坊,抄没家产,将施嘉兴流放琼岛最南端的崖州服苦役。施妻卧病不起,独生女时月借印子钱为母亲治病。不久,父亲不堪凌辱在采石场撞石自杀,母亲闻讯后悬梁自尽。时月再借印子钱葬父葬母,办完丧事后,时月被债主卖给一户姓黎的人家。 时月按下卖身契手印,方知是给黎家的患病的嗣子冲喜。嗣子没福,新娘还没上门,便一命呜呼。黎家要时月按照婚约日期乘坐花轿,来黎家同纸糊亡灵拜堂。出嫁的前夜,时月出逃,逃到广州被好心人救下。 时月进了大户人家的园子,月光下的馨园恍若仙境。小桥流水,假山荷池,荷花开得正艳,散发着清新素雅的香气。西式的灯柱倒悬着两只透明的玻璃灯罩,灯罩呈六面,分别嵌着不同颜色的玻璃,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那个名叫潘启官的儒雅善翁打前走,时月跟在馨叶身后,一边惊奇地打量四周,一边回答恩姐的话。 时月恍恍惚惚进了一幢琼楼般的建筑,站在恍如宫殿的客厅里。时月从未见过如此新奇别致的摆设,自鸣钟、沙发、西洋画、珐琅彩花瓶、银制蜡烛台、玻璃吊灯……时月有一半叫不上名字,她悄悄溜了一眼便把头垂下,看着脚下的波斯地毯。 潘振承坐在沙发上,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们救下的女子。时月披头散发,素色的孝服满是泥浆,脸上蒙着一层油腻的尘土,眼睑下仍挂着两道泪痕,眉宇间交织着新奇、卑怯、忧伤和感激。 “姑娘还没吃饭吧?”潘振承问道。 时月忍不住嘤嘤地轻声啜泣。 馨叶吩咐阿娣:“你先带时月吃饭,然后带她冲凉,拿我的衣裳给她换。” 时月正要下跪谢恩,阿娣拽住时月:“别跪了,跪脏了地毯不好洗。”时月向潘振承和馨叶投去感激的目光,低着头跟着阿娣出了客厅。 潘振承道:“这个名叫时月的姑娘,知书达礼。” 馨叶噗哧一声笑道:“你又没跟她交谈,怎知她知书达礼?莫非是喜欢上她了吧?”馨叶提了提长裙坐沙发上,扭转身子同潘振承说话,“我们救了她,她下跪还不应该?要说知书达礼嘛,大概算是吧,她父亲是个秀才,好歹也算书快电子书论坛吧。” 馨叶说起时月的身世和遭遇,潘振承惊诧道:“你们才刚刚认识,她什么都同你说了?” “我与她同病相怜。”馨叶说着,漆黑的双眼云绕雾罩,迷迷蒙蒙,眼前交替闪现运河边惊心动魄的一幕。魔头派出的密捕追杀馨叶和二姨,若不是遇到好心的潘大哥,她俩早没了命。泪水在眼窝里打转,馨叶动情道,“三十年前,你救过我,现在,我们救了她。” 潘振承百感交集,嘘唏道:“好像是老天的安排,我救了你,续了一段缠绵的情缘。” 馨叶的眼影掠过一丝阴云,暗忖潘振承的话。良久,馨叶柔声道:“太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省得彩珠姐挂念。” 馨叶送潘振承出了馨园,沿着弯弯曲曲的花径绕到厨房。时月和阿娣不在厨房,阿娣的丈夫、厨子阿祥乐呵呵说:“时月妹子好大的食量,两海碗面条打个囫囵就下了肚,像是从牢里放出来的。她嘴巴好乖巧,叫我和阿娣,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嫂,甜得像嘴里含了蜜。” 怎么承哥和阿祥都对她抱有好感?她是个怎样的女人?馨叶隐隐生出不祥的感觉,冷眼看了看傻笑着的阿祥,一言不发去浴室。 馨园的浴室是地道的欧式风格。浴室中央是一个可以横躺的水池,池面贴着带彩纹的粉红色云石板,墙面贴乳白色云石板,云石薄板均从西洋进口。左侧的墙面,嵌着一面一人高的巨大洋镜。 出浴后的时月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儿,身材窈窕,皮肤白净似雪,一对浑圆的乳房高耸着,微微向上翘。眉毛修长,像两片柳叶贴在眼睑上,眼眸漆黑明亮,波光粼粼。湿漉漉的长发搭在圆润的肩胛上,她正轻轻柔柔用干毛巾擦净身上的水珠。馨叶站在浴室门外,看着时月姣好的背影,不由惊呆了,心里涌动一股酸酸的感觉。她不想看,然而双脚挪不开步,定在门边。 时月不慌不忙穿上阿娣抱给她的衣裳,忍不住抚摸衣袖的绸缎料子。继而,她哈一口气到镜面,用手抹去镜面的水气,看镜中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时月发现映在镜面一角的馨叶,慌乱回过身。“恩姐的救命之恩,奴婢一辈子难以报答,来生当结草衔环酬谢大恩。”时月说着,急急理了理尚未穿熨贴的衣裙,欠着身子欲下跪。馨叶挽着时月的手:“不用,不用,地上湿漉漉的。” 馨叶装着漫不经心打量正面的时月,心中顿生嫉羡。“她是个尤物,万不可久留。”馨叶在心底念叨着,微笑着对时月道,“你这两天从惠州一路逃到广州,累坏了吧?随阿娣姐早点歇去。” “谢恩姐关心。”时月软软地欠着身子同馨叶说话,走了两步停下,犹豫道,“奴婢还没向潘恩公叩谢垂救之恩。” 馨叶不咸不淡说道:“潘大人不住这。”馨叶暗察时月神色,略微惊讶道,“你听说过潘大人?” “潘大人是十三行大掌门,赫赫有名的大商家,奴婢早就如雷贯耳。”时月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馨叶不冷不热道:“今夜算你幸运,遇到潘大人,看来你是有福之人。” 时月感激道:“奴婢遇到恩姐,也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嘴巴倒是乖甜,早点歇了吧。”馨叶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子走开。站浴室外的阿娣看到馨叶骤然煞青的脸,吃了一惊。 馨叶一夜没有睡踏实。凌晨第一声鸡鸣起床,坐在梳妆台前,端详自己的面容。镜中人依然那般秀丽,然而,馨叶明显感觉到她脸上的肌肤渐渐松弛,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她居然从鬓角发现数根银丝。岁月不饶人,自己早就不是初来广州,令承哥神魂颠倒的馨妹妹。诚然,承哥仍然深深地依恋着馨叶,馨叶聪明内秀,善解人意,和承哥有着仅凭一个眼神就能心知肚明的默契。倘若时月也是个才女,加上她无与伦比的年轻美貌,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馨叶简单不敢往下设想。 馨叶将自己精心修饰得光彩照人,坐庭院的芭蕉树旁看书。曦光微明,芭蕉叶的露水泫泫地滴落,天空弥漫着霞红色的曙光。 芭蕉树旁的女主人就像一道风景,霞光映得女主人脸颊绯红一片。时月猜不透女主人的年纪,她被女主人高雅的气质所震撼,呆在廊沿前久久挪不开步,目光像昨夜馨叶看她那样艳羡不已。 馨叶看不进书,抬移目光时,看到亭亭玉立的时月,笼罩在霞光中的时月宛若一幅精致的美人图。馨叶在心中冷笑数声,正欲发话打发时月走人,时月踏着碎步跪馨叶跟前:“奴婢向恩姐请安。” 馨叶放下书,慢吞吞道:“起来吧。” “谢恩姐。”时月起身微微低头站着。 “你有何打算?”馨叶直截了当问道。 时月感激涕零道:“恩姐和恩公花钱给奴婢赎身,奴婢就是潘家的人,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垂救大恩。” “怎么报答?”馨叶艳丽的脸庞冷酷得吓人,“你想留下做佣人?潘家的男仆女佣有五六十人。” 时月已经敏感到女主人要赶她走,她不想离开,她无路可走。时月猜想馨姐是潘家老爷的偏房,她露出懵懵懂懂的神情道:“可是,奴婢只见阿娣姐和阿祥哥两人。” “这里是馨园,像打扫院子、修整花木什么的,潘园会来人。”馨叶的口气极不耐烦。 “可是,恩姐恩公为奴婢赎身花了银子。” 馨叶冷笑道:“潘家大老爷会计较那几个银子?” 时月无言对答,可怜巴巴一副欲哭的神态。馨叶心中泛起一股快意,欲笑却笑不出。馨叶猛然记起她和二姨东奔西逃、走投无路的日子,油然萌生出恻隐之心。 时月的到来,引起潘家另一位女主人的关注。 昨夜,潘振承回到潘园,向彩珠谈起他和馨叶救起一个嫁灵牌的惠州女子。彩珠当时并不在意,彩珠、潘振承都做过类似的善事。夜里睡在床上,彩珠猛想起好些年前的一桩事。馨叶陪同潘振承护贡进京,彩珠来靖灵庵烧香拜佛,遇到妙慧师太。彩珠向师太倾诉失宠的痛楚,师太告诫彩珠要学会隐忍:“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红颜易逝。若干年后,馨女红颜消褪,人老珠黄,你就买一个绝色丫环进潘园,潘翁必移情别枝,另寻新欢,叫馨女也尝尝郁郁寡欢的滋味。” 却说馨叶萌生的怜悯转瞬即逝,在心中告诫自己:“男人天生喜欢惜香怜玉,留下时月,必后患无穷。”馨叶冷冷打量如花似玉的时月,看得时月心里发毛。馨叶饮了一口茶,噗地吐地上,时月心惊肉颤,却见女主人和颜悦色同她说话:“妹妹,恩公恩姐既然要救你,就不会图什么报答。俗话说送佛送西天,救人就得救到底,你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你投靠亲戚,或择婿嫁人,由得你自己。” 馨叶说着,拿出一张银票:“恩姐给你预备了少许银两,妹妹带身上做盘缠。” 时月泪水洇然,抽泣道:“恩姐的大恩奴婢心领了,可奴婢就这么一走了之,一辈子心里不安,还是让奴婢留下做丫环侍候恩姐……” 馨叶横眉冷眼,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是做过小姐的,留你下来做丫环,委屈了你。” 时月伤心地哭泣:“奴婢现在走投无路,愿恩姐慈悲为怀……” 馨叶气哼哼叫道:“难道还要我管你管到死?!” 时月双腿跪了下来,向女主人磕头。馨叶愤怒地站起来,指着时月的额头:“你想逼我?你起来,马上离开馨园!” “馨妹妹,馨妹妹!”远远传来彩珠的声音。馨叶转过身,神色有些慌张:“彩姐姐来啦。”馨叶笑容可掬迎上前。 “听振承说你们昨晚救了个苦命的妹子,姐姐过来看看。”彩珠打量跪着的时月,满心欢喜,“哟,好俊俏的妹子。” 时月猜想这位慈眉善目,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是潘启官的正房,扭转身子向彩珠磕头:“奴婢时月见过潘夫人,潘夫人万福。” 彩珠笑得合不拢嘴:“瞧她一张嘴多乖甜,月妹子快起来。”彩珠拉着时月细滑白嫩的手,拽起时月。时月白里透红的脸蛋挂着泪痕,彩珠心痛地问道,“怎么回事,月妹子哭过啦?” 时月不敢得罪馨叶,婉转说道:“奴婢想起过去的伤心事,泪水就止不住流淌。” 馨叶暗忖着彩珠赶来看时月的目的,招呼彩珠坐下,目光顾盼说道:“彩姐姐,妹妹现在遇到一个难题。妹妹打心眼喜欢月妹子。替她赎了身放她走吗,心里头实在舍不得;留下她做丫环吗,又怕委屈了她。时月出身书快电子书论坛,只是父亲厄运临头,才落难于此。” 彩珠抚着时月浑圆的肩头问道:“月妹子,做潘家的丫环觉得委屈吗?” 时月不假思索答道:“奴婢不觉得委屈,备感荣幸。” 馨叶解释道:“这妹子报恩心切。” 彩珠爽朗道:“听外面人讲,能做潘家的下人算福分。下人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叫外人羡慕死了。姐姐有个建议,让月妹子做我的贴身丫环,我不会亏待她。” 彩珠要把时月带进潘园,自然会与潘家老爷朝夕相处,承哥毕竟是性情中人,难保他不会移情别枝。馨叶想到这,明眸倏然一闪,笑道:“那不成,人是我救的,当然得随我。多亏姐姐的金玉良言,妹妹茅塞顿开,月妹子随我,我把月妹子当我亲妹妹看待。” 彩珠不便强行要人,心想退求其次也好。彩珠愉悦道:“这般也好,你们情若姐妹,形影不离。” 时月留了下来。一年后,馨园换了女主人…… 第五十三回 师太催逼铲除魔头 借贡密告李督褫职 李侍尧回到广州,师太催逼馨叶下手;潘振承代收夷商贡品,收到一只意大利魔盒,馨叶执意要看魔盒,偷偷把匿名信塞进魔盒;乾隆帝下令调查李侍尧贪墨,广州将军永玮和广东巡抚李质颖询问李侍尧,番三水是何人,缘何送十万巨银给李十四;李十四为保主子撞柱而死,李侍尧被关在将军府禁闭室,猛然想起乾隆初年那宗命案,不寒而栗……

催逼复仇

李侍尧回到广州,广东高层发生剧烈变动。 乾隆四十年,皇上着左宗正永玮出任空缺两年的广州将军。永玮的祖父允礽是康熙皇帝第二个儿子,曾被立为皇太子,屡废屡立,允礽党朋皆受到处死、囚禁的处罚。永玮的父亲弘曣为允礽六子,弘曣死后,永玮世袭辅国公爵位,任宗人府一品左宗正。乾隆着同宗侄子永玮出任广州将军,令永玮受宠若惊,因为太多的宗室成员徒有头衔而无实权。永玮赴广州任职,对署督福勒及八旗作孽深恶痛绝,但他仅仅是严肃军纪,没有单独采取措施,而是写一封信给戍边的李侍尧。 李侍尧和李湖一样的态度,不打算参劾福勒,但他们的出发点不一样。福勒的父亲,内大臣庆吉给李侍尧写了一封乞求宽恕犬子的信。李侍尧决定认这份人情,人在官场,说不定以后谁帮谁。不参劾福勒,但不能隐情不奏。李侍尧和永玮联名写了一封奏折,奏禀署督福勒在广州整肃夷风。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查缴夷物甄别后,如悉发回商家,不慎破损者,适度赔偿。” 李侍尧回到总督衙门,福勒无职可署,回京师候命。进入湖北地界,收到上谕,皇上着其出任湖广总督。这般看来,皇上对福勒整肃夷风的做法还是颇为满意的。 奏事处太监高云从因泄露官员任免机密和结交外官处斩,粤海关监督李文照与高云从结交甚密,李文照褫职押解京师候审。皇上着杭州织造德魁镇守粤海关。这是德魁第三次出任粤海关监督,李侍尧与德魁有太多的默契,德魁做事四平八稳,颇得专权的李侍尧的赏识。 反之,喜欢专权独行的巡抚李湖,很不讨权倾两广的总督大人的喜欢。李湖出任广东布政使期间,李侍尧曾全力支持过李湖的富省规划。然而凡事都有个度,这个度就是一切都得在总督的掌控之下。李湖尚未完全渡过查抄夷物引发的外洋贸易危机,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在全省推广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李侍尧承认李湖是个能臣,但他不能容忍功高震主的能臣。李侍尧排挤李湖做得滴水不漏,湘西土民滋事,李侍尧替皇上分忧,在奏折中称李湖任贵州巡抚时,平抚土民骚乱有方,深得流官土官拥戴,建议湖南巡抚鄂宝来广东向李湖取经。乾隆收到李侍尧的折子,心想何必要学习李湖的经验,干脆让李湖出任湖南巡抚,另着护理安徽巡抚李质颖接任广东巡抚。 李质颖出身于内务府下三旗中的正白旗,父亲是热河行宫的司员。李质颖幼年入塾,勤读不倦,雍正十三年中举,乾隆二年金榜题名赐进士出身。内务府下三旗多李姓包衣,粤海关前监督李永标、李文照皆来自内务府正白旗。李质颖是内务府李姓包衣考取进士的第一人,也是承德旗人考取进士的第一人。乾隆钦点李质颖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长期担任奏事郎中,授内三旗佐领。外放出任过河东盐政,庐凤道,长芦盐政,天津关、凤阳关监督,两淮盐政,内务府奉宸苑卿,安徽布政使,安徽护理巡抚。 李质颖与李湖虽然都是进士出身,李质颖外表温良谦恭、彬彬有礼,说话做事不温不火,恪守中庸之道。阴阳互补,李质颖的性格很对作风霸道的李侍尧的脾胃。相比之下,出身农家的李湖为官近四十年,仍然未脱去草根秉性——他不是猥琐、安于现状的草根。李湖不求安逸,不满现状,胸中充盈着做大事的霸气。一山不容二虎,处于劣势的李湖注定是要走的。 按原定安排,八月初李湖将带布政使张轼衍、广州知府李天培、十三行总商潘振承巡察南海、顺德、三水等地的出口产业基地。不再是广东巡抚了,李湖仍放心不下他做藩司时布的点,他打算启程赴任绕道佛山巡察。来了新巡抚,张轼衍和李天培不便陪同李湖去佛山,潘振承自告奋勇陪同巡察,表示愿送李大人出广东省境。李湖道:“到佛山即可,佛山是桑基鱼塘和手工业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府和十三行扶植的重点。” 定好八月初二启程。八月初一,潘振承提前为冤死的少年烧冥纸。 落日黄昏,晚风劲吹,肆虐了一天的暑气渐渐转凉。在书房闷了一整天的馨叶出来散心,信步来到海幢寺西南潘家新购置的宅基地。宅基地正对着北岸的十三行,一半是农田果树,一半是荒坡野岭。晚霞渐暗,树林里笼罩着朦胧的暮气,馨叶看到一丛火光,是潘振承在烧冥纸。火光照着承哥肃穆的脸,灰褐色的梭子眼折射出内疚、悔恨。承哥的神情很专注,他没有发现馨叶站在榕树旁观察他。 承哥在为何人烧纸钱?馨叶疑窦丛生。每年八月初二忌日,馨叶都要去靖灵庵,黄昏落日时跟师太一道祭奠冤死的哥哥。馨叶知道哥哥的死与潘振承有关,否则潘振承不会立一块无字碑。馨叶一直没有向潘振承求证是怎么回事,她不能暴露隐藏在心中的深仇大恨。馨叶想起承哥明天要为李大人送行,还要参观佛山的桑林果园和手工作坊。莫非八月初二也是承哥的忌日,事出有因,提前一天祭悼亡灵? 潘振承起身时发现馨叶,“在为什么人化纸呢?”馨叶不等承哥问话先问道。 “一个冤死的少年。”承哥目光黯淡,似乎还没有从忧伤中走出来。 随着承哥愧疚低沉的话音,馨叶眼前映现出一幅和师太的描述不尽相同的图景:年轻的茶叶走贩潘启随着泉州茶帮挑着茶担,逶逶迤迤在闽北的崇山峻岭中行走。他们将穿越武夷山,将茶叶贩运到北方。在武夷山分水岭关口,闽北茶帮豪强勾结官府在关口私设茶叶稽查口,强征闽南茶帮的买路钱。为逃避豪强和官府的盘剥,闽南茶帮选择了一条废弃的古驿道穿越关口。 乾隆二年八月初二日,泉州茶帮在岔路口歇脚。这一天轮到潘启做饭,其他的走贩躺在树林里睡觉。潘启架锅烧火,看到一个约十岁的少年站在岔路口愣怔稍刻,拐进古驿道。 潘启叫道:“喂,小兄弟,你走错了路,那条山路好多年没人走,你一个人钻深山老林危险,前面有虎狼豺豹。”少年拿起水葫芦喝了一口水,抹了抹脸上津津的汗水,一脸稚气笑道:“谢大哥一片好意,小弟不怕。”这少年朝潘启鞠了躬,消失在密林中的古驿道。 潘启做熟饭,准备把沉睡的同伴叫醒吃饭,从南面风风火火走来一伙衙差,他们走到岔路口停住。差头问潘启:“大哥,看到一个大肚子妇人和一个十岁的少年过去吗?” 潘启答道:“请问差爷,你们追他们为何事?” 差头道:“老爷派我们来保护他们的,怕他们遇到土匪猛兽。” 潘启答道:“只看到有个少年过去,走的是古驿道。” 差头带衙差狂奔疾跑拐进古驿道。 潘启万万没有料到,衙差是来追杀那个少年。潘启在古驿道发现冤死少年的尸体,他血肉模糊,一双眼睛含着惊恐、愤恨、悲怆……其他走贩怕惹上官非,继续赶路,只有潘启一人留下掩埋冤死的少年,还请石匠为少年立了一块无字碑。 天色完全黑下,潘振承双眼闪烁着幽幽的黯光,话音隐含着内疚:“我至今还不知那个冤死的少年是哪家的孩子,官差为何要追杀他?那少年长着一双清纯而又忧郁的眼睛,彬彬有礼,不像是不良少年。我每当想起这事便后悔不已,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为冤死的少年送一叠纸钱。” 馨叶静默无语,显然为承哥的举动深深地感动。从运河边承哥救她和二姨开始,馨叶与承哥交往了三十余年,她相信承哥的为人,他不会为逃避过错而杜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与师太叙说的故事大致吻合,但结论截然不同——承哥不是凶手! 次日黄昏,馨叶随师太来到靖灵庵旁的树林,残阳似血,鹧鸪在树梢凄婉地鸣叫。师太双手合什,喃喃祷告。馨叶跪在无字灵牌前,灵牌旁边有一只被戳穿的水葫芦。馨叶点燃香烛,把冥纸一页一页扔火堆里烧。 良久,师太睁开眼,盯着馨叶神思恍惚的面容,“在想什么?”师太冷飕飕地问道。 馨叶打了个寒噤,鼓起勇气道:“昨天,弟子验证了一件事情。每年这个日子,潘振承都要为冤死的少年化纸钱,以表愧疚。当然,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我哥。” “以表愧疚?我看他是害怕厉鬼缠身才化纸。” “师太,不是那样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害人之心,他跟我哥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仅仅是指错了路。”馨叶磕磕巴巴说道。 师太厉声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馨叶颤栗道:“弟子不敢,弟子与他不共戴天,恨之入骨!” 馨叶继续化冥纸,夜风吹来,纸灰像黑色的蝙蝠在树林里飞舞。馨叶将灵牌和水葫芦装进布囊,朝师太拜了三下,准备离开。 “你坐下。”师太阴沉着脸说道,“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剩李潘二人。潘姓魔头姑且让他多活几天,那个李姓魔头,二十年来牢牢坐在总督宝座上,又是太子太保,又是二等伯,还是大学士。叫你伺机出手,这多年你都做了什么?” “弟子……弟子在搜集他的证据……”馨叶结结巴巴说道,“就眼下的证据,恐怕还扳不倒他,他恩泽正隆,是皇上的股肱大臣。” “他岂止收了十万银票,百万都不止!你迟迟不忍下手,是怕牵扯到姓潘的贼人吧?我跟你说过,他是你的仇人,是残害你哥的真凶!”师太咬牙切齿叫道。 馨叶这多年没有出手的原因,是怕连累到潘振承,馨叶所掌握的证据全都是潘振承向李侍尧行贿。一次是李侍尧为广东口岸进京游说;一次是皮尔嫖妓李侍尧重罚陈寿年;还有一次是潘振承卷入教案,馨叶化名番三水向李侍尧的长随李十四行贿。面对着师太的训斥,馨叶无言以答。 露水挂在树梢泫泫地滴落,无月的夜空,星星如鬼火诡谲地闪烁,夜气中飘游着庵堂传出的木鱼声。良久良久,馨叶颤颤说道:“等有智成年时,弟子手头的证据,足以置他于死地。” “我早说过,那是你们的孽种,你生下他儿子,家仇就难报了。”师太目光似锥打量着馨叶,怒不可遏叫道,“现在就得叫李姓魔头去死!你若还想找借口敷衍,永远不要来见我!”

借贡告密

德魁长期担任粤海关监督的秘诀,一是和地方大员搞好关系;二是贡品办得皇上和内务府满意。这两点秘诀历任监督都知道,但要做得恰到妙处,还真不容易。就如前任李文照,上任便大张旗鼓操办贡品,弄得十三行怨声载道。十三行与官府有太多的利益关系,行商把李文照安插内务府高太监亲戚的内幕捅出来,地方官如获至宝奏报朝廷。时值查办高云从结交外官的节骨眼上,本想拍皇上马屁的李文照栽倒在操办贡品上。 操办贡品令皇上满意的秘诀,并不在于越多越贵越好。昂贵的贡品增多,势必增加十三行的负担,行商跑到督抚面前告状,督抚要么向海关施压,要么在背后使阴招。好些监督在关宪宝座上呆不长,原因多出在这里。 522b." >别的监督把洋贡单交给十三行,总是以命令的口气,毫无通融的余地。德魁做得聪明,每次都同潘振承商量,为了避免多花钱,他们就在洋贡的奇巧和意义上下足功夫。一件毫不起眼的八音盒,说它巧夺天工言过其实,然而音乐却无人可解其意。俩人合计后,德魁便在贡折上大做文章,声称这是西夷国王亲自谱写的乐章,颂扬天朝皇帝万寿无疆,云云。 这是德魁三任粤海关监督的第一年,由于前任李文照开了个恶头,德魁接任后不便立即大幅度削减洋贡数量。潘振承带领众行商上各夷馆收集洋贡,队列里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粤海关书胥季东风。季东风是个鉴宝行家,但他的主要职守是跟进收验洋贡,他混迹于十三行..的行役中间,不作为海关的正式代表参与验贡仪式,也不当场对洋贡发表任何意见。地方与海关的官员都不直接同夷商打交道,以示天朝官员的尊贵和夷商的卑贱。 十八世纪,曾经称霸欧洲,号称欧洲中心的罗马帝国,沦落为海上争霸和国际贸易的弱者。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海国先后崛起,轮番扮演对华贸易的主角。罗马帝国在广州没有固定的商馆,他们的商船数年难得来一次,并且都是以城邦的名义。这次来的是罗马商人安东尼,络腮胡子,肥大的高鼻子,不卑不亢地向潘振承等中国贸易官员鞠躬。 安东尼献上的是一只朴素无华,约一尺见方的黑匣子。 潘振承向来不敢小觑罗马的洋货洋贡,听好些个外商说,罗马是西洋的老贵族,英吉利只是个暴发户,无论哪个西洋国家的臣民仍对罗马肃然起敬。安东尼献上的黑匣子果然不同凡响,潘振承取钥匙开锁,盒盖徐徐开启,随着美妙的乐曲声,一个美丽的小公主舒展腰肢翩翩起舞。通译殷无恙代表安东尼说话:“这只魔盒是罗马商会主席庇德勋爵,委托安东尼先生敬献给中国公主——也就是当今皇上的格格的。” 潘振承出神地与小公主对视稍瞬,露出满意的神色,把魔盒传蔡逢源等行商看。 殷无恙走近潘振承,轻声说话:“启官,安东尼说,庇德勋爵请人研制这只魔盒,耗费了大约一千两白银。” 潘振承轻咳一声,扶了扶头顶蓝色涅玻璃顶戴,站在大堂中央,神态庄严叫道:“皇上口谕。”蔡逢源等行商全部跪下,安东尼也跟着殷无恙跪下。 “怀柔远夷,惠泽四海,赏赐罗马贡商安东尼价值一千五百两官银的景德镇极品瓷瓶一对、浮梁茶一罐,所有赏赐礼品均由粤海关代朕垫付。” 蔡逢源等行商答道:“奴才遵命。” 殷无恙代安东尼谢恩:“贡商安东尼谢主龙恩。” 起身之后,殷无恙把潘振承宣布的中国皇帝谕令传译给安东尼听,安东尼激动得脸膛发红。殷无恙道:“潘大人,安东尼非常感谢中国皇帝,他说一千两白银的贡品,换来一千五百两白银的礼品回赠,他回罗马后,将向罗马商会宣扬中国皇帝怀柔四夷,慷慨大方的浩荡天恩。” 伍国莹抱进来一罐浮梁茶,由潘振承接过,郑重其事地交给安东尼:“安大班,另一件赏赐的礼品,景德镇极品瓷瓶正在运途中,大概要过两三天就能运到。” 礼品瓷尚未运到只是托辞。中国皇帝的回赠品,更不会从京师运来广东,就在当地采办。收验洋贡后,潘振承等六位保商和海关书胥季东风一道鉴定估算洋贡的价值。每个人出一个价,然后平均折算,罗马魔盒价值约二百银两,与安东尼自报的价值悬殊八百银两。 安东尼是否虚报,这是任何人也无法证实的。德魁和潘振承的应对之策是,尽可能回赠中国艺术品。艺术品不像丝绸茶叶那么好估值,中国的艺术品美轮美奂,得到回赠的外商绝不会吃亏,值得他们回国炫耀。 第二天,潘振承、蔡逢源、季东风进内城采办回赠品。自从颁布防夷五事,外商几乎不可能进广州城。西关和十三行街也有艺术品出售,然而艺术品千差万别,价格悬殊,别说外商,就是行商也会弄昏头。 三人进了景德镇瓷器行选择艺术瓷。约两百两成对的花瓶有两种,一种是青花,一种是粉彩,相比之下,古色古香的青花更能凸现中国特色。三人简短地合计一下,决定买青花瓷瓶,瓷瓶约三尺高,价钱只要一百八十两银子。黄旗国(丹麦)商人鲁本敬献的彩蛋约折五十两银子,恰好十二生肖的售价也是五十两银子。这些戆厚可爱的小动物,想必鲁本会爱不释手。 买下艺术瓷,叫老板带伙计把瓷器送十三行会所。潘振承、蔡逢源、季东风去双门大街的苏绣馆。 经过查抄夷物的劫难,广州市面繁华依旧,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潘振承特意留心经销洋货的商铺,标有洋货的幌帜迎风招展,老板伙计笑脸迎客。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后生,手里拿着新买的西洋万花筒,一边走,一边对着眼看变幻万端的花筒图案。一个贵妇坐在凉轿上,捧着八音盒聆听奇妙的西洋音乐。 蔡逢源碰了一下潘振承:“启官,看前面。” 馨叶穿一袭绣有西洋花边的长裙,从苏绣馆出来。女仆时月紧随其后,撑着一把洋伞罩在女主人的头顶。馨叶老远打着招呼:“列位大人,这是上哪去呀?” 潘振承走近馨叶,反问道:“你怎么也上苏绣馆来?” “我怎么不能来?”馨叶扑闪着漂亮的丹凤眼说道,“这是女人来的地方,我倒要问你,你们大男人来这做什么?” 时月低垂着脑袋站在馨叶身旁,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衫裤,衬得女主人的装束愈显雍容华贵。潘振承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馨叶经过精心修饰、仍然嫣丽的面容,叙述来苏绣馆的来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馨叶问道:“都收到些什么奇珍瑰宝呀?” “老一套,几乎年年如此。”潘振承漫不经心地说着,注意到那只举着洋伞的手,白皙细嫩,纤细小巧。时月似乎感觉到男主人在注视她,一脸绯红。 蔡逢源插话道:“有一样洋贡跟往年不太一样,一开锁,小公主和着乐声的节拍翩翩起舞。那个小公主的长裙,花色和款式,跟你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好像是参照你度身定做的。还有还有,小公主的脸模子和五官也跟馨夫人一样,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馨叶修长的眉毛倏忽一扬,惊奇道:“真的?你们带我去看!” “不行,洋贡都入了库,看不到了。”潘振承一本正经道,朝蔡逢源丢了一个眼色。 蔡逢源朝季东风做了个恭请的手势:“季书办请走先,我们进去饮茶。”季东风会意,打头进了苏绣馆。 “别听蔡源官瞎吹,洋人的脸孔和五官怎会跟你一样。长裙的花色款式,好像跟你身上这件差不多吧。”潘振承上下打量着馨叶,目光不时从时月身上滑过。 “你越这样说,我越是要看,非看不可。”馨叶撒娇似的说道。 潘振承无可奈何叹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这样,明天德关宪验贡,只有这个机会你才能看。你女扮男装,粘上小胡须跟国莹一道打下手吧。” “讲定了,明天别背着我请德关宪验贡。”馨叶调皮地笑道,“老爷请进,奴家陪你挑选苏绣。” “对对,苏绣男人是外行,该选哪幅回赠外商,由你来定。”潘振承说着乐呵呵地打前走。馨叶跟在后面,反转身瞪时月一眼:“你在外面候着!” 德魁护贡进京已是深秋。 粤海关监督一年至少要贡物四次,通常是由家人或心腹进京代主转呈,否则的话海关监督一年四季还不够在路上来回奔波。德魁亲自护贡,一是看望侍奉病卧在床的老母;二是想借此机会修复与舒赫的关系。 奏事处太监高云从案,内务府总管大臣英廉因失察被褫职,重新换上舒赫出任内务府专职总管。德魁更喜欢同举人出身的英廉打交道,讨厌“杂耍艺人”舒赫。舒赫训练出一只见黄袍就跪的山羊,逗得皇上龙颜大喜,从此平步青云。溜须拍马成为舒赫厕身宦海的不二法门,德魁吃够了舒赫勒索洋贡的苦头。 按照德魁的身份,他完全可以直接晋见皇上呈献洋贡。德魁的资历比舒赫老,出身也比舒赫高贵,德魁是上三旗中的正白旗,舒赫恰好是正白旗包衣。德魁不想绕过舒赫,内务府世仆虽然下贱,然而一旦得到皇上恩宠,他们的权势有时比王公侯爷还要熏人。何况过去操办洋贡,舒赫与德魁还存有芥蒂。 德魁带一干人,抬着贡品箱来到内务府衙门。这种明摆着给内务府总管长脸的事情,令舒赫有些小小的意外。德魁给足了舒赫的面子,舒赫心领神悟,亲自跑到仪门外迎接德关台。进了花厅,舒赫又亲自为德关台上茶。舒赫满脸堆笑问长问短,俩人实在没太多的话可说,德魁恭敬道:“舒总管,现在验贡如何?”“中,中。”舒赫叫来广储司郎中伊龄阿,对着礼单一项一项收验。不管拿出什么贡品,舒赫都会皮笑肉不笑地褒奖几句。 伊龄阿对着礼单唱道:“第九号洋贡,彩绘瓷盘一套九只,法兰西东印度公班彭皮肚敬献。” 舒赫忍俊不禁,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怎么叫彭皮肚?叫彭肚皮不是更好?” 德魁也哂笑不已,“夷人的名字总是怪怪的。舒大人请看法兰西彩绘瓷盘,一等一的珐琅彩,人画得那么小,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舒赫端着瓷盘看,哼哼哈哈,脸上隐隐闪现出失望的表情。 伊龄阿明白舒总管的心事,问:“德大人,怎么不见大奶子光屁股的洋妞啊?” “有有,有的,明年准叫西夷进贡裸女瓷盘来。”这套彩绘瓷盘原本十二只,西洋人把十二只叫做一打。其中三只瓷盘画的正是袒胸露腹的裸女,潘振承和德魁商量后,决定撤掉这三只裸女瓷盘,中土人崇尚“九”的数字,把剩下的九只瓷盘计入洋贡单。 舒赫脸呈疑窦:“西夷的淫画,本官在大内见过不少。洋妞番妇十有八九不穿衣服,此乃何故呀?” 德魁本想说这是西洋艺术,不可与淫秽相提并论,然而,这样说岂不是媚夷?德魁谦恭地答道:“下官孤陋寡闻,不知是何因。” 伊龄阿自作聪明,“卑职窃思,西洋不开化,洋妞番妇不知廉耻,故而不用穿衣遮羞。” 舒赫喜滋滋地笑:“本官也是这般琢磨的。德关正,还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呀?” “有,有,罗马魔盒。”德魁从贡品箱里取出一只硕大的黑匣子。 “魔盒里面不会躲藏妖怪吧?”舒赫问道。 “是一位能歌善舞的西洋公主。”德魁取钥匙开锁,随着丁丁冬冬的乐曲声,冒出一个翩翩起舞的小公主,小公主手上托着一封信。德魁先是一愣,凭直觉意识到情况不妙。在十三行验贡时,小公主手中没任何东西。“怎么异物掉进了魔盒?”德魁正要去取,信已经到了舒赫手中。信封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万岁爷暨舒大人钧鉴。”舒赫犹豫一瞬,撕开封口取出信看。 “丁亥年七月初三,两广总督李侍尧长随李十四,受主子指使,收取商户番三水存于广州大北门富源钱庄的贿银十万两。”告密信没有抬头落款,字写得歪歪扭扭。舒赫脸上交织着疑惑欣喜的表情,倘若确有其事,他终于可以报一箭之仇。 馨叶暗藏于魔盒中的信,可谓掐准了舒赫的心事。八年前,内务府总管舒赫勒索洋贡,到了德魁忍无可忍的地步。潘振承建议德魁去求总督李侍尧。李侍尧十分欣赏德魁怜悯行商的诚意,若是其他海关监督,他们会毫不犹豫嫁祸于十三行,由行商赔垫代办洋贡。十三行既是天子南库,也是地方的小银库,李侍尧当然不能容忍内务府借皇上的名义巧取豪夺,令十三行不堪重负。 第二年,李侍尧以海关稽查的身份护贡进京,面圣呈献洋贡。李侍尧特意提到内务府派给粤海关的礼单:“据内务府总管舒赫称,礼单均据皇上的旨意开列。为搜齐万岁爷点名要的洋贡,又要办得皇上您满意,德魁和十三行商人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殚精竭虑才勉强办齐。皇上,洋贡办得是否令您满意?”乾隆大怒:“朕何时索要过洋贡?舒赫阿谀奉承,竟敢打着朕的幌子!”乾隆立即将舒赫革职,回到发迹前呆过的庆丰司牧场饲养牛羊。舒赫训练了一群见黄袍就下跪的灵羊,然而,皇上对灵羊不再好奇,却为舒赫的良苦用心所感动。内务府专职总管英廉因高云从案革职,皇上重新启用舒赫任大内总管。 潘振承对馨叶毫不隐讳秘密,馨叶对舒赫与李侍尧结下梁子了如指掌。馨叶在罗马魔盒里私藏匿名信,预测了两种可能,如果德魁直接面圣,信会到皇上手中;如果是上内务府交验,信就落到李侍尧的仇家舒赫手中。

争风吃醋

馨叶焦虑不安地等待京师消息。 昨天,馨叶上靖灵庵看望师太,师太喜不自禁告诉馨叶,她连算了三卦,李姓魔头有劫难。师太断定皇上已下旨查办李姓魔头,密旨正在驿马上飞递。馨叶相信师太的预测,师太闲暇时潜心研究方术,师太卜测的许多事,几乎都灵验了。 秋季的广州日渐转凉,朝贡期临近尾声。潘振承和伍国莹粗略算了算,同文行的盈利较上年增加了两成。潘振承一身轻松,约馨叶上谷埠食舫。潘振承点好酒菜,坐顶端平台上等。天高气爽,夜风送来阵阵凉意,江面渔火船灯交织一片。潘振承凭栏眺望,看到馨叶穿一袭荷红色的长裙,乘坐疍船徐徐而至。馨叶入住馨园多年,独来独往,仍像过去的红颜知己。潘振承喜欢这样的交往形式,小别似新婚,幽会的点点滴滴令人回味无穷。 馨叶带时月上了楼船,最先映入潘振承眼帘的,是馨叶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的脸。潘振承的目光很快转到时月身上,时月抱着一只琴盒,潘振承惊喜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你今天哪来的雅兴?” 馨叶反问道:“你请我上楼船宵夜,你是哪来的雅兴?” “你过去弹的曲子太忧伤,今天该不会吧?”潘振承吩咐时月把琴拿出来。 “别急嘛,我姗姗来迟,酒菜都凉了吧。”馨叶坐到尺桌旁的软垫上,桌中央摆了一瓶西洋酒,两只玻璃酒杯。馨叶皱皱眉头道,“葡萄酒味道太温和,不过瘾,还是换陈年老白干吧。” 堂倌立即抱来一坛白酒,馨叶指着桌上的小盅道:“酒盅太小,换两只酒碗。” “馨叶,你今晚怎啦?”潘振承诧异道。 “我们平时总是在疍船上宵夜,既然来了食舫,不喝尽兴怎么成?”馨叶吩咐时月倒酒。时月仍是一身粗布衣衫,未施脂粉,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时月跪在桌前倒酒,然后静静地退到一旁。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干了!”馨叶笑吟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潘振承惊讶道:“原来馨妹妹好酒量,承哥一直蒙在鼓里。来,一醉方休。” 潘振承不甘示弱,连喝了两碗,顿感一股热气冲脑,头开始晕晕乎乎。“馨妹妹,承哥有两个想不到,想不到你酒量这么大,想不到你酒兴这么好。” 馨叶不动声色道:“这多年,又是裁撤公行,又是与同业盟会比拼,最后还闹出个查抄夷物案,十三行天翻地覆,而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想起这些,我能不高兴?酒兴高涨,酒量自然就大。” 潘振承感慨万千道:“是啊,几乎每次都山穷水尽疑无路,在你的鼎助下,柳暗花明又一村。” “干了!”馨叶端起一满碗酒一饮而尽,拿碗口对着潘振承,“该你了。” “我……我不能再喝了。”潘振承口齿含糊道,“再喝……我肯定醉倒。” 时月轻言细语:“老爷不能再喝,奴婢愿替老爷喝。” 馨叶笑容可掬,目光却异常冷峻:“月妹子好心疼老爷呀。” “我……我能喝……”潘振承端起酒碗分几口喝光,也拿酒碗口侧给馨叶看。 馨叶用目光示意时月倒酒。时月先替馨叶倒酒,然后再给潘振承倒。潘振承捉住时月的手:“免了免了,你饶过我。” 馨叶目光盯住两只重叠的手。时月抬头,看到馨叶凛然的目光,赫然打了个寒战,慢慢把手从潘振承的手掌下抽回。 潘振承神思有些恍惚:“月妹子的手,细腻水滑,像十多年前,我抚摸馨儿时的感觉。” 馨叶故作大度地笑道:“承哥喜欢,就天天搂着月妹子抚摸。” 潘振承发觉自己失态:“不成,不成,这世上,有你做我红颜知己足矣。嗯,馨妹妹,给承哥弹一曲吧。” 馨叶坐到一旁,轻轻调试几下琴弦,含情脉脉看着承哥,细婉柔曼弹唱:昔愁如泪化作雨,融入东流水。 晓来曦日半江红,惟有秋风送爽荡长空。 花前月下诉衷肠,胜似饮琼浆。 星河缈缈谁与从,敢言深情,无奈如梦中。 曲终席散。馨叶执意要走,潘振承只好随她的意愿。潘振承习惯了馨叶耍性子,也许正是馨叶飘拂不定的行事方式,令潘振承既困惑又着迷。 无独有偶,时月也倍感困惑。女主人和老爷都有了儿子,为何还要独居?时月战战兢兢陪女主人回到死气沉沉的馨园。馨叶一言不发,时月明显感觉到女主人在生她的气。回到女主人卧房,时月把灯芯挑亮,女主人倦怠地坐在桌前沉思。时月泡上一杯茶,轻轻放到女主人面前,正要离去,馨叶忽地捉住时月的手。 “老爷喜欢你的手,细腻水滑,玉笋一般娇嫩,姐姐我好生羡慕。” 馨叶似笑非笑,细长的眉毛耸成月牙状,话音夹裹着丝丝的寒气。时月慌乱抽回手:“姐姐误会了,老爷说的是醉话,老爷说这生这世,只认姐姐一个红颜知己。” “酒醉心明,他说的是心里话。”馨叶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香脂,“我成全老爷,也成全你,这是法兰西香脂,好好养护你这双玉手,别让姐姐失望哟。” 时月毛骨悚然,畏畏瑟瑟道:“不,妹妹不敢要,不能要……姐姐饶了我。”时月的声音像在哭泣,馨叶依然似笑非笑道:“此话是何意?姐姐没罚你,是为你好。” 时月咬了咬嘴唇,发狠道:“奴婢不识好歹,只能拂了恩姐的美意。奴婢自有护手的香脂,用不着姐姐赏赐。” 馨叶冷笑道:“好吧,既然你不识抬举,就用你自己的香脂去。” 时月回到自己的寝房。这些日子,阿娣搬到时月寝房两人合住。阿娣前一回怀孕流产,郎中交代阿娣,有了身孕不能再跟丈夫同房。夜静更深,阿娣睡得正沉。时月端来一盆水,朝水里扔石灰块,石灰块见水即化,咕噜咕噜冒泡。时月把袖口扎起,咬了咬牙,赌气似的把手放到石灰水里。石灰水发出滋滋的响声,双手像火燎一般的疼痛,额头冒出豆粒大的汗珠。阿娣猛然惊醒,撩开蚊帐跳下床:“时月,你这是做什么?” 时月哭泣道:“你别管我,我恨我的手!” 阿娣慌忙跑到馨叶卧房,馨叶心事重重坐圆桌前喝茶。阿娣急叫道:“夫人,时月在用石灰水泡手。” 馨叶慢悠悠地呷一口茶,含嘴里漱了漱口,吐到痰盂里:“好哇,她到底明白她的奴婢身份。” “再泡下去,她那双手会毁掉。”阿娣焦急道。 馨叶仍然坐着,用丝绢擦了擦涂了唇膏的艳红色嘴唇,沉吟道:“她不至于那么蠢吧?” “是真的,她说恨她的手。” “她是做给你看的,她真要废掉手,该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馨叶说的没错,时月用石灰水泡手,仅仅是赌气。她觉得自己太傻,废掉自己这双玉笋般的手,倒霉的是自己,高兴的是女主人。女主人嫉妒我的美貌,担心我有朝一日取代她的地位。岁月无情又公平,我比你年轻,你人老珠黄,就是我的出头之日。时月想到这,油然生出一股快感。 手背起泡了,一阵一阵地痛,时月忍不住落下悔恨的泪水。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时月咬咬牙,再次把手探入盆中。“妹妹你在做什么?快,端掉木盆。”馨叶惊慌失措地叫道。 阿娣端去浸泡石灰水的木盆,馨叶抓住时月的手肘,那双令人艳羡的玉手不堪入目,手背布满了通红的水泡。馨叶心中掠过一阵快感,又被悲哀笼罩住。馨叶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不可预测的未来,馨叶的心头萌生出悔恨之意:“时月的父母含冤死去,她是个和我一样苦命的女人,我们为何就不能和睦相处呢?” 馨叶心疼地问道:“妹子,你为何要作贱自己?” “奴婢就是奴婢,不该长一双小姐手。”时月怨声哭泣道。 “手足是父母给的,人是什么命也是天定。命中注定的,强求求不来,强去也去不掉。”馨叶叫阿娣把她搽手的貂油找来,扶着时月的肩头说话,“妹妹明白自己的身份就行了,何苦糟蹋自己呢?姐姐会在恰当的时候把位置让给你,只是现在,妹妹要多受点委屈。” “妹妹不敢有非份之念,妹妹永远是恩姐和老爷的奴婢。”时月的话音仍含着怨气。 “姐姐当初肯留你下来,心里头是另有安排的,当然不是现在。岁月如流水,青春不留人。将来这个馨园,还得靠你撑着,你来陪伴老爷。我不想看到承哥以后孤苦伶仃,你懂姐姐的心事吗?” 时月抬眼看馨叶,馨叶眼里含着真诚,泪水洇然,慢慢往下流淌。 “我的好姐姐……”时月靠依着馨叶号啕痛哭。

李督褫职

广州将军永玮和广东巡抚李质颖接到皇上的密旨,立即赶往大北门富源钱庄查询。 钱庄老板江善奎对往事记忆犹新:“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三,确有一个叫番三水的财东存入十万两纹银,指定银票由李总督的管家李十四取走。第二天,李十四来到鄙店,签字画押后取走银票。”江善奎一面殷勤地招待贵客,一面叫账房取来陈年旧账,呈献给二位贵客看。 “番三水是做何生意的财东?上何处能找到他?”李质颖问道。 江善奎躬着腰答道:“草民及鄙店伙计,没一个人认识他,只记得是个英俊清秀的美男子。以后再没人见到过他。” 永玮问道:“江老板,银票是何时兑现的?” “分十次兑现,每年一次,都是半夜里提走现银。这事伙计多有议论,草民记得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李侍尧接受了巨贿。永玮和李质颖心照不宣,他们内心都巴不得李侍尧倒霉。李侍尧贵为太子太保、二等昭信伯、武英殿大学士;先后出任广州将军、署两广总督、两广总督、署粤海关监督,在总督宝座上足足坐了十八年,权倾两广,深得皇上倚重。任何一任广州将军、广东巡抚、粤海关监督,都得看他的眼色行事。 永玮和李质颖拿到李侍尧贪墨的证据,直奔总督衙门。李侍尧的长随李十四横在仪门前,不冷不热对永玮和李质颖道:“二位大人请上门房喝茶,容小的进去通禀。”永玮厉声斥喝道:“把这贱奴给本将军拿下!”永玮的戈什哈把李十四扭住,总督署的戈什哈围了过来,被永玮的戈什哈气势汹汹推到一旁。 李侍尧正坐在凉亭,同藩司姚成烈谈前任巡抚李湖拟定的富省规划。姚成烈是杭州府钱塘县人,大学者袁枚的同乡同窗,两人都生于康熙五十五年。袁枚与姚成烈分别于乾隆四年和十年考取进士,袁枚三十三岁丁忧后再也没有复出做官,效仿陶渊明隐居江宁度过四十多年文墨生涯。姚成烈一直在宦海沉浮,乾隆三十五年出任江宁布政使,是袁枚“随园”的常客,姚成烈羡慕袁枚的散淡闲适,又为他放弃仕途前程感到惋惜。 李侍尧蓄意挤走独断专行的李湖,却非常赞赏李湖的富省规划。“姚贤弟,你任江宁布政使时,李湖任江苏布政使,江南富庶甲天下,广东的富省规划离不开十三行,你要与行首潘振承多多协商,做出一番大事来。”李侍尧谈了一个多时辰,压根就没提到巡抚李质颖。李侍尧有意撇开李质颖,一是李质颖文人气太重,不是做实事的人;二是后任巡抚即使想建功立业,多会另辟蹊径。这多年来,李侍尧干预地方民事成了他的职业习惯,藩司臬司本是巡抚的左膀右臂,李侍尧常常不跟巡抚通气,直接向司、道、府、县的正堂官发号施令。 戈什哈侯跃跌跌撞撞跑来,语无伦次禀报仪门外发生的事。李侍尧紧张地在心中思忖究竟出了何事。永玮李质颖奉旨查办钦案,是查他阳奉阴违处置夷务,还是查他收受贿赂?几乎件件事情与潘振承有关,看来很有必要跟潘振承通气。李侍尧转向如同惊弓之鸟的姚成烈,不动声色暗示道:“姚藩司,有关富省规划,你这就去跟潘启官好生商量,本督不便奉陪。” 姚成烈告辞。李侍尧越想越觉得事情坏在收受贿赂上,然而是何人告发的呢?李侍尧做事一贯水波不兴,极其隐蔽,不太可能落下把柄。李侍尧满脑子稀粥,还没想个明白,永玮和李质颖阴着两张本该笑容可掬的面孔走来。他们身后是将军府的戈什哈,其中两个戈什哈扭住李十四的膀子。李侍尧从李十四惊慌失措的神色,情知事情不妙,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竭力保持镇定,泰然自若地坐着,既未向二位办案钦差请安,也没有支应戈什哈看座看茶。 李质颖与永玮对视一眼,永玮猛咳一声,正颜厉色道:“李侍尧,本将军和李抚台奉旨行事,请你配合。本将军问你,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三日,你指使家人李十四收受财东番三水贿银十万两,是否属实?” 李侍尧没做声,继续喝茶,心想原来是这回事,然而是何人告发,李侍尧百思不得其解。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告状人绝不是假借番三水的名义,向他送银子的潘启官。 “番三水是何人?他为何贿赂你十万两巨银?”永玮继续问道。 李侍尧端起茶碗,碗里的茶水已经喝光了。李十四叫道:“你们放开我,我要侍奉我主子!” 永玮恼羞成怒戳着李十四叫道:“你主子不说,你来说,番三水是何人?他为何贿赂巨银?你们分十次兑现银票,银子藏在哪,用在哪?” “小的不知道,小的啥都不知。”李十四叫道。 永玮冷笑数声,从袖袋掏出供词,举在李十四面前晃动:“富源钱庄江老板什么都招了。” 李十四跪下:“小的有罪,小的该死。小的背着主子接受贿银,主子啥都不知,全是奴才的罪过。” 永玮愣了愣,说道:“你一个贱奴,会有人向你贿赂十万银两?你骗得了谁?”永玮大声斥喝:“说!是何人向你主子行贿,贿银藏哪用哪了?” 李质颖轻拽永玮的衣袖,永玮随李质颖走出凉亭。李质颖轻声道:“不要当李侍尧的面审李十四,狗仗人势,贱奴会百般抵赖。先把李十四打进大牢,他不招就用重刑,他肯定知道银子的来龙去脉。” 李侍尧怨恨地瞪着李十四。当初,不是李十四懵懵懂懂收下来历不明的贿银,哪里会招惹横祸?李侍尧猜想出李质颖面授机宜的内容,世上最愚蠢的判官都知道要把主仆分开来审。平时仗势欺人,过惯了酒肉锦帐日子的李十四受得了酷刑吗?李十四掌握太多主子的秘密,他一旦被撬开口,难保不会把其他忤逆之事吐出。到那时,自己千刀万剐,都不够抵罪。 李侍尧直看得李十四发毛,李十四情知犯下大错,连累了主子。主子不再看他,而是盯着面前的一根亭柱。 永玮和李质颖朝凉亭走来,李质颖温和道:“李十四起来,随本抚走一趟。” 李十四迅速同主子交换一下眼神,主子的目光在亭柱和李十四身上游动。李十四痛哭流涕:“主子爷,奴才贪财坏了您的清白。奴才该死,奴才没脸活在世上。”李十四话音甫落,从地上蹦起来,一头朝亭柱撞去。咚地一声闷响,李十四头裂浆流,当场毙命。 “侄儿!”李侍尧哽咽道,这是他面对钦差说的惟有的一句话。永玮和李质颖骇然,李侍尧闭着双眼,泪水从眼缝里溢出。 却说姚成烈乘轿匆匆赶到十三行,潘振承在办房同伍国莹说事。姚成烈环顾左右,潘振承叫伍国莹回避,听姚成烈叙说总督衙门发生的事,不禁愕然:“姚大人,李制宪究竟出了什么事?” 姚成烈茫然道:“本官不知,李制宪叫下官这就来见潘启官,商量李湖的富省规划。看他眼色,似乎是要下官跟你通气。”姚成烈说着打了个寒战,莫非案子跟潘振承有关?李侍尧叫我跟潘振承通气,我岂不成了通风报信的人?姚成烈想到这,额头汗水淋淋。 潘振承看出姚成烈的神色变化,官员为保乌纱帽,明哲保身是首选。潘振承道:“姚大人身体不适?”姚成烈掏出手帕擦汗,点了点头。“姚大人还是回府休息吧?李制宪惹上了钦案,我们帮不上忙,姚大人尽可能离得远远的。” 姚成烈如获皇恩大赦,急匆匆、遑遑然出了同文行。 潘振承叫伍国莹进来,叫他立即去总督衙门打探情况。 伍国莹刚走,小山子进来禀报,说富源钱庄江老板求见。潘振承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叫小山子请江老板进来。 江善奎早在番三水存银子,李十四取银票的第二天,已经悟出番三水是潘振承的心腹。因为那天潘振承等案犯全都无罪释放。永将军和李巡抚来查案,江善奎有意不点破番三水的背景。富源钱庄想到西关开办分号,为拉不到大客户而犯愁。江善奎把这份人情留给潘启官,以便将来分号在西关落脚生存。 潘振承听江善奎介绍情况,谢过江老板,独自坐办房思考应对之策。眼下,惟有保住李侍尧,方可保住自己。行商是官商,可按官员行贿的条例处罚。像正红旗领催佟大骠,向广州将军秦璜行贿二十四元大洋,被秦璜考选为骁骑校。娶汉女乱旗籍的秦璜罪加一等,上了断头台,佟大骠自己也没好下场,褫职出旗,发配伊犁充军。 伍国莹心急火燎赶回来,叙说打探到的情况。李侍尧被永玮带上一顶官轿,护轿的是永玮的戈什哈,大概是带到将军府关押。抚院衙役和剩下的戈什哈,在李质颖带领下进总督府抄家。至于李侍尧犯的是什么案子,围观的民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潘振承道:“别寻根究底了,你去转告蔡源官陈寿年,请他们晚八时带上账房悄悄来同文行办房。你和账房老漆打烊后都不要走。” 却说永玮李质颖在总督府查抄赃银,一无所获,也没找到有价值的证据。两人一脸沮丧乘轿去贞烈坊的将军府。天早已黑下,两人饥肠辘辘,胡乱吃了两海碗米粉,来到关押犯过亲兵的禁闭室。 遵照永玮事先的嘱咐,戈什哈给李侍尧到街边叫了几样酒菜。永玮李质颖进来时,李侍尧正若无其事地饮酒吃菜。木桌的一角是笔墨纸砚,李侍尧未在纸上落一个字。 “李侍尧,你把赃银藏哪去了?”永玮质问道。 李侍尧冷漠地瞟二位钦差一眼,继续饮酒,还故意发出嗞嗞的响声。 永玮气得发颤,恨不得揍李侍尧一拳。李质颖用目光示意永玮稍安勿躁,他见李侍尧正好空了杯,拿酒壶给李侍尧倒酒,温文尔雅说道:“李前辈,事已如此,你总不想一人担罪,放过那个行贿的奸人番三水吧?你供出番三水,让他也受到应有的责罚。” 永玮接过李质颖的话茬:“钦斋兄,李抚台给你机会呢。李十四已经死了,你可以把责任推到他头上,还有那个番三水,供出他,让他替你担罪,这不结了?” 永玮的口气像在哄小孩,李侍尧打心眼里瞧不起倚仗荫庇的宗室贝子,他轻蔑地看永玮一眼,继续美滋滋地饮酒。永玮气咻咻地叫道:“你不招?你不招就是抗旨不遵!本将军和李抚台是奉上谕查办你贪墨!” 李质颖不温不火地说道:“李前辈,其实你招不招都一回事,本抚和永军门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富源钱庄的江老板啥都供了。” 李质颖拿出江善奎签字画押的证词,放在李侍尧面前。李侍尧匆匆溜一眼,江善奎并没交代番三水的背景。李侍尧默默地拈起狼毫,到砚台里蘸了蘸墨,在江善奎的证词下方写上“李侍尧”三个字。 “明天二位奉旨押老夫上路,好到皇上面前邀功请赏。”李侍尧淡淡说道,继续美滋滋地饮酒。 审到二更时,李侍尧横竖不吐一个字。永玮和李质颖退求其次,有钱庄老板的证词和李侍尧的签名,即使没查清番三水的身份,也足以定李侍尧贪墨。永玮急于向皇上邀功,决定明天就带李侍尧上路,让皇上来定他的罪。 李侍尧一夜未眠。他坚持不供出番三水,是想让潘振承有充裕的时间应对。李侍尧作了两种设想:一是潘振承为了自保,竭力保李侍尧过关,至于潘振承如何化解危机,李侍尧无法与他攻守同盟,唯一可能侥幸过关的办法,就是这边什么都不说;另一种设想,潘振承为了自保落井下石,指责李侍尧勒索贿赂,因为主动行贿和被勒索行贿,受到的处置截然不同。被勒索行贿,行贿人不但不会受到处罚,甚至有可能收回赃银赃物。 李侍尧与潘振承交往有二十年,相信启官不是那样的小人。 是何人告发番三水向李十四行贿,着实让李侍尧困惑,知道内幕者,除李十四外,还有就是潘振承及其家人。潘启官身陷教案,全靠李侍尧出奇招力保。启官安然无恙,他身为巨富,万万不会做出如此卑鄙下作的事情。 李侍尧想得头昏脑涨,正想入睡,猛然联想起山西巡抚高瑜琛、浙江布政使鄂尔舜、内务府总管图尔海之死,他们都倒在贪赃枉法上,背后是何人告发了他们,迷雾重重。“莫非与乾隆初年那场命案有关?命案由高瑜琛、图尔海一手炮制,我当时是国子监的荫生,被莫名其妙拉去昧着良心作了假证。报应,这是天报应!” 李侍尧脸色陡变,惊恐骇然。 第五十四回 馨叶出家成全时月 承哥恋旧音讯杳无 李侍尧侥幸过关,潘振承顿觉满天的乌云都散了,然而,馨叶却掉进深渊;师太大发雷霆,怒斥馨叶包庇潘振承,致使李侍尧逍遥法外;馨叶走投无路,又不能跟潘振承讲明,惟有选择逃避;馨叶说服彩珠掇合潘振承娶时月,彩珠一头的雾水;馨叶回到馨园,发现有智不见了,馨叶追赶劫持有智的师太,师太气势汹汹拔出匕首:你过来,我就杀死这个孽种!

险过剃头

次日清晨,李质颖赶到将军府。马夫把马匹牵到仪门前石坪,戈什哈簇拥着永玮和李侍尧朝仪门走来。李侍尧秃着满是皱纹的脑门,身穿酱红色的号衣。李侍尧虽然没了一品官员的行头,封疆大吏的余威犹在,腰板挺得笔直,鹰隼眼仍然放射出凛然的亮光。 李质颖朝永玮招招手,两人站到榕树下。李质颖道:“永将军,今日就把李侍尧押往京师,是否过于仓促?那个番三水还未找到,找着他,案情才会水落石出。” “有富源钱庄老板的证词和李侍尧的签名足够。不管是何人行贿,赃银藏在何处,用到何处,他罪孽难逃。”永玮眯着眼睛看了看初升的晨日,“你我的品秩都在他之下,还是让京师的大爷审他吧。” “下官昨晚想到一个办法,查南海番禺两县的户籍,看看有无叫番三水的人;若没有,再扩大范围查。” “那要查到驴年马月去?”永玮不耐烦叫道,撇下李质颖出了仪门。李质颖跟着出了仪门,永玮踏着上马石跨上枣红马,李侍尧骑一匹黑马,由永玮手下的戈什哈前后夹持着。永玮喊了声“出发”,十余匹马拐上双门大街,出了大北门,一路向北驰骋而去。 李质颖不死心,叫手下的师爷上南海番禺的衙门查户籍。一天过去了,番三水杳如黄鹤,师爷一身倦意回到抚院。李质颖与师爷同桌吃晚饭,刑房师爷顾东升说番三水兴许是个化名,老朽活到天命年,还未碰到过姓番的人。户房师爷张鑫说你没有碰到,并不等于世上没有番姓,老朽登记鱼鳞册,遇到的千奇百怪的姓不知凡几。 李质颖沉吟道:“假设番三水是个化名,化名同绰号一样,多少有些含义吧?” 张鑫道:“除非相识的人才知道含义,倘若从字面来看,番字加三点水,就是个潘字。” “莫非是十三行的潘振承?”李质颖如梦初醒叫道,浑沌的心智一通百通,“查一查乾隆三十二年七月间发生了何种大事,非得行贿十万银两方可化解?” 缘由很快就查到了,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发生教案。臬司董启祚接到密报,将同文行通译易经通,传教士殷无恙、汉森,同文行东主潘振承及大伙计打入臬狱。总督李侍尧上司狱厅干预臬司断案,所有在押疑犯均无罪释放。 次日辰时,李质颖带刑房师爷顾东升一干人来到十三行。问话在同文行茶室进行,潘振承安排行役上过茶水,毕恭毕敬坐在李抚台面前。 李质颖打量一下中西合璧的茶室,把目光移到潘振承身上,微微带笑问道:“潘启官,本抚奉上谕行事,望你能如实回答本抚的提问。你是否认识或听说一位叫番三水的人?” “番三水是末商在吕宋收容的义子,十年前来过一趟广州,后去了大吕宋。他原本是唐人村的私塾先生,偏要去做茶商。西洋人嗜好红茶,他不听劝告贩运绿茶,亏掉老本,还欠一屁股债,靠干爹干妈的接济过日子……”潘振承杜撰出另一个番三水,好让李质颖查无对证。 潘振承滔滔不绝谈起红茶绿茶在西洋的销路,李质颖听得不耐烦,猛咳一声打断潘振承的话,“潘启官,红茶绿茶本抚以后听你介绍。末抚问你,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二,番三水在大北门富源钱庄存了十万两纹银,这是为何?” “听内人区氏说,她曾叫番三水去存过银子。” “缘何区氏不亲自去存银?” “这……这……这事不好说……”潘振承故意吞吞吐吐道。 李质颖同师爷对了下眼,冷笑道:“你不好说,本抚替你说,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发生教案,李侍尧收受了潘家的巨额贿赂,才把你和同文行的伙计,还有洋教士殷无恙等无罪释放。” “这是两码事。董启祚是何种人?大清查办教案第一功臣,在福建清剿洋教,受到皇上的嘉奖。董臬司对洋教恨之入骨,倘若易经通真的加入洋教,他会轻易放过易经通?严禁洋教是皇上的旨意,就算李侍尧贪赃枉法,董启祚是听皇上的,还是听总督的?” 李质颖一时给潘振承弄糊涂了,心想事实如何,可到臬司衙门查案底。“潘振承,照你这般说,十万两银子白送了?” “也不算白送,从那年起,李侍尧叫长随来十三行采办洋贡,都是实打实付银子。不像某些官员的长随,口口声声要行商给最便宜的价,变相勒索。更有甚者,连最低的价都不付现银,叫行商赔垫,这和直接勒索银两有什么两样?”潘振承含沙射影指责李质颖,李质颖无地自容。他在两淮盐政任上,就有收集西洋珐琅彩敬献皇上的嗜好。前一阵子,李质颖的长随李四毛打着抚台的名义来同文行采办珐琅彩,李质颖听李四毛说,他把价钱压到不可想象的低,还叫潘振承挂账,一两银子都没花。 李质颖端起茶碗喝茶,顾东升看出东翁的窘态,插话道:“潘启官,李侍尧的长随以往都上哪几家洋行采办洋贡?” “同文行、逢源行、广义行。” 李质颖不再窘迫,改用平和的语气问道:“潘启官,能否把另两家洋行的东主叫来,最好连账簿也带来,以便本抚奉旨查实。” 潘振承叫小山子去请蔡逢源和陈寿年。然后带李质颖和顾东升直接上同文行账房,伍国莹搬出近十年的代办洋贡的分类账。账簿按职衔分类,总督、巡抚、藩司、臬司、学政、将军、提督、总兵、副将以及海关监督。每一笔账均分若干项:官员名、货品名、进货价、缴纳关税杂费后的成本价、市面价、优惠售价、赔率、现付、赊欠、被缴、赔垫、日期等。 赔率是卖给官员的亏损率;赊欠,一个官员只能有一次,若不偿清货款,就很难有第二回。李质颖先翻总督分册,李侍尧购买的洋货,赔率全都空着。署理总督福勒购买洋货,同文行的赔率是二成,福勒每买一百两银子的货,同文行要赔二十两银子。李质颖拿起巡抚分册,在最后一页看“李质颖”三个字,一对珐琅彩花瓶成本价五百两,赔率竟高达四成!这等于说,李四毛打着巡抚的旗帜是在巧取豪夺!何况到现在为止,账面上还写着“赊欠”!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留下这些账簿实属无奈。官府总以为行商赚钱容易,富可敌国,动辄要行商捐输报效,好像十三行坐拥金山银海。行商逼急了,只好拿账簿给官员看,光代办官员个人的洋贡,行商个个都不堪重负。”潘振承说的是实话,行商留下官员采办洋货的记录,目的是希望官府减轻行商的捐输负担。 潘振承拿出的底册,只有李侍尧那份做过手脚。顾师爷算出十年间李侍尧到同文行购买洋货花销的银子,共计七万二千四百五十两。 “潘启官,李侍尧买这多洋货做何用途?”李质颖问道。 潘振承笑道:“李大人明知故问,您叫长随李四毛来同文行采办珐琅彩做何用途?还不是孝敬皇上。” 潘振承和李质颖心照不宣,他们心知肚明,压价强买洋货都是打着向皇上贡物的幌子。买去的洋货,并非都孝敬给皇上,总有相当一部分孝敬京师的大爷。 回到茶室,蔡逢源和陈寿年带着一摞子账簿在恭候。两家洋行分别跟李十四做了三万一千二百四十两和二万四千三百六十两银子的洋货生意。加上同文行的七万二千四百五十两,近十年李侍尧在洋货上花销的银子高达十二万八千零五十两。李质颖在心中作假设,如果十万两贿银全用在采购洋货上,李侍尧还得在养廉银中挤出二万八千余两采购洋货。 折腾到天黑,李质颖带随从离开十三行。捕班班头一头的雾水,来的时候,还说要抓人,怎么就放过潘振承? 李质颖不敢抓潘振承,他想起那些底册,心里就发毛。李质颖办事认真,一板一眼不敢疏怠,他叫捕班一干人回衙门,和顾东升在街头食档胡乱吃了些东西,来到按察使衙门。 按察使陈用敷是浙江海宁县人,乾隆二十五年进士,做过多年扬州知府。陈用敷听说花船云集的沙面堪比扬州,决定微服私访,吩咐长随备好轿停在仪门外等。陈用敷还未上轿,看到巡抚李质颖和一个幕僚徒步匆匆过来。陈用敷心里像打鼓,生怕李抚台质询他去何处。 “陈臬司,你可清楚乾隆三十二年教案?”李质颖用急切的口气问道。 陈用敷放下心来,快人快语道:“卑职新来乍到,不曾耳闻。乾隆三十二年,是董启祚做臬司。” 陈用敷做事雷厉风行,火烧眉毛亲自出马去寻访老吏胥。他们要找的人,潘振承昨天就暗中给他们安排好了,一个是照磨霍史愈,一个是典狱田五生。两人哪都没去,就坐在家里等人来叫他们去臬司衙门。 约半个时辰,陈用敷带霍史愈、田五生来到值房。李质颖急忙放下茶杯问话。据霍田二人回忆,他们都参与过教案的查处,都说李侍尧来到司狱厅时,董启祚已经作出了裁定,易经通加入夷教证据不足,予以释放。易经通无罪,潘振承等自然也无罪。 “李侍尧跑到司狱厅目的是何?”李质颖问道。 田五生道.99lib.:“董臬司贪功,接到报官后,没上报便单独办案。李侍尧贪权,他哪容得董臬司撇开总督贪天之功?李侍尧当然会横加干预。” 霍史愈道:“田兄没说全,皇上最恨夷教,广东发生了教案,总督岂能不管?” 这般说来,董启祚是独立办案?他抓人放人都不是李侍尧干预的结果。

步步紧逼

听到李侍尧被将军府戈什哈带走的消息,馨叶欣喜若狂。她来不及更衣,就穿艳丽的盛装到馨园外叫了一顶凉轿。时月赶了出来,跟着凉轿后面快步走,被馨叶骂了回去。 秋后的沃野,稻谷飘香,遍地金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明媚,白云在天际悠悠地飘浮。馨叶的好心情还没持续到晋见师太,便给愁绪弄得心神不宁。她担心会连累承哥,钦差很快就会查出番三水的背景,最后会叫潘振承一人担待。行贿也是不小的罪,馨叶不敢想象钦差会如何发落潘振承,泪水模糊了馨叶烟笼雾罩的丹凤眼。 师太翘首以盼李侍尧倒霉,她看到馨叶浓妆艳服,心里已明白了一切。师太没有斥责馨叶的服饰,惬意地拉馨叶坐蒲团,屏气凝神听馨叶讲查办李侍尧的讯息,急不可待询问种种细节。 “报应!这是天报应!”师太狂喜大笑。 馨叶感激道:“现在可以告慰父母家兄的在天之灵了。师太,弟子要感谢您,不是您的教诫鞭策,弟子恐怕不会牢牢把仇恨铭记在心,为仇而活,报仇雪恨。” 师太泡好两碗茶,舒展眉头道:“这多年来,师太对你过于严厉。你不记师太的仇,师太就心满意足。你喝茶,这是师太亲手种下的茶树采摘的茶。” 馨叶激动得流泪,她想趁师太心情舒畅说服师太放过潘振承,馨叶止住泪水,对着师太微笑道:“谢谢师太宽容大度。如今家仇已报,弟子可以不必为仇而活着,弟子从此解脱了。” 师太脸色一沉:“家仇还未全报,夙愿还未全了。” 馨叶惊诧道:“师太,您不是说放他一马吗?” “我说的是茶苗案放他一马,他欠下你哥的血债,岂能饶恕?” 馨叶鼓起勇气道:“师太,弟子心存疑虑,可否请教您?” “你说。” “您调查我哥冤死案回来,为何不说是潘振承掩埋了我哥,他还在坟头立了一块无字碑?” “说不说都一样,是他带领衙差去追杀你哥。” “不,他不知道衙差追杀我哥,..他是无意中指了路。师太,倘若他存心要害我哥,他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留下掩埋我哥的尸首,修墓立碑,他更不会年年给冤死的少年化纸钱。” 师太恢复以往冷酷凶狠的面容,愤然道:“你鬼迷心窍,袒护仇人?我没你这个弟子,师太对你几十年的教诲算是白费心机!” 馨叶惶然一颤:“弟子忘记师太教诲,忘记报仇雪恨,罪该万死。” 师太用锥子样的目光盯着馨叶道:“你写一封信交给办案钦差,说易经通加入夷教是受潘振承指使,臬司抓了易经通、潘振承等人。你得到潘振承从牢里递出来的密信,向李侍尧行贿十万银两,李侍尧胆大妄为,宽恕了所有案犯。” 馨叶毛骨悚然,这样做会害死好多人!馨叶不敢跟师太打斗,低着头颤颤道:“弟子定会遵照师太的旨意去做。” 却说潘振承把他能做的事全做了,皇上将如何发落李侍尧,李质颖的奏折至关重要。打从李侍尧出事,馨园天天紧闭大门。二十年来,潘振承每每遇到难关,馨叶总是陪他共度难关。惟有这次,馨叶竭力回避他,潘振承也在回避她。李质颖带藩司姚成烈去肇庆府巡察,李侍尧案暂告一段落。潘振承急于澄清心中的疑团,馨叶为何要蓄意加害李侍尧? 馨园仍然紧闭大门。馨园和潘园原有一道月门,自从馨叶入住,她叫工匠把月门封死。彩珠曾多次在潘振承耳边鼓噪:“这个女人来历不明,神出鬼没。”潘振承过去一直以为彩珠仅仅出于嫉妒,现在看来,馨叶举家迁来广州,确实另有所图。往事历历在目,馨叶既温存又泼辣,喜怒无常令人难以驾驭,但有一点潘振承仍然坚信不移,馨叶对他的眷恋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发自内心。 潘振承站馨园外盘桓了许久,正要离去,阿娣拎一只空竹篮出门,阿祥正要关门,潘振承急忙过去。阿娣和阿祥愣在门边,阿娣道:“馨姐叮嘱不让外人进来。” “我是外人?我是馨园的老爷!有智的亲爹!”潘振承气愤地叫道。 馨园那间古香古色的琴房改成了佛堂,龛台上供着一尊瓷观音,两侧挂着一副偈联:红尘迷幻宛若水中皎皎明月,佛机深邃恰似土底默默萌芽。 馨叶青衣青帽,微阖双眼跪在蒲团上喃喃诵经。时月站在香炉前插香,香烟缭绕,迷迷蒙蒙的烟雾中浮现出潘振承沉郁的脸。时月惊诧地看着老爷,潘振承朝她摆了摆手,时月退出佛堂。 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在偈联上停留稍许,偈联似乎透露出馨叶的心迹,她把以往的一切看成水中之月。继而,潘振承将目光移到馨叶身上,馨叶未施脂粉,脸色有些苍白,微闭着双眼,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和迷茫。 “李侍尧是你告发的?”潘振承问道。 “缘起皆有因,孽果当自尝。”馨叶沉默良久,说出一句玄奥的佛家偈语。她缓缓爬起身,向着香炉站着,不敢面对潘振承的目光。 潘振承移动脚步,站到馨叶侧面说道:“我现在明白了你曾跟我讲过的故事藏书网:明朝崇祯年间,你的高祖为奸党所害,蒙受不白之冤,满门抄斩。那不是你的高祖,是你父亲,时间当然也不是明朝崇祯年间。我猜想是贪官陷害清官。贪官不止一个,该是一群,你逐一将他们扳倒,让他们真正栽在贪字上。” “你害怕了?一个曾经让你心动的女人,竟是个隐藏深仇大恨的人。” “不是害怕,是吃惊,你的复仇计划是那样水波不兴。乾隆二十四年洪瑞案,你为我的安危担惊受怕,说服我把李侍尧收受贿赂的证据交给钦差,好从漩涡里脱身。我不能坏了做行商的规矩,没听你的。乾隆三十二年突发易经通教案,我和同文行的大伙计,还有殷先生、汉森牧师打入臬司大狱。你化名番三水存入十万银两,用心良苦叫李十四去取。十年了,你终于逮住一个机会,在罗马商人进贡的魔盒暗夹告密信。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信赖你,让你接触贡品,可你……”潘振承痛苦不堪地摇头,说不下去。 “我是利用了你!我一直在利用你!”馨叶凄楚地大叫道,双肩搐动,泪水哗哗地滴落在香炉里,腾起一炷炷蒙蒙的水气。潘振承呆若木鸡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时月轻轻拽潘振承的衣袖,潘振承跟时月走到佛堂外荷塘边。 “你有话要同我说?”潘振承问道。 时月支支吾吾,一脸羞赧:“奴婢说不上来,奴婢觉得老爷寻根问底,馨姐会受不了。” “这些天,她跟你说过什么?” 时月摇摇头,轻声细语道:“没有,馨姐一天到晚除了拜菩萨,就是坐着发呆。奴婢看得出,馨姐心里好苦。” 潘振承一心挂两头,一头是在悔恨痛苦中挣扎的馨叶,潘振承仍相信馨叶这样做,是出于万般无奈。潘振承牵挂的另一头,是押往京师的李侍尧。他心里很清楚,二十多年来,身居高位的李侍尧并没有视他为知己,他们之间仍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然而,即使李侍尧与潘振承交恶,潘振承也不会学做陈芳冠——死了三十年还被人戳脊梁骨。 雍正八年,孚德行东主陈芳冠,被粤海关监督祖秉圭剥夺保商资格。关正是爷,行商是孙,陈芳冠偏偏不安分做忍气吞声的孙子。到了雍正十年,广东总督鄂弥达发誓扳倒祖秉圭,钻天打洞搜集祖秉圭贪墨的证据。陈芳冠先向祖秉圭的长随行贿一百枚番银,然后跑到总督府向鄂弥达告状,指控祖秉圭勒索他银两。 祖秉圭倒台了,革职逮讯,鄂弥达最后查实祖秉圭贪墨十五万银两。陈芳冠一泄私愤,却再也没捞任何好处,他臭名昭著,行商没有一个瞧得起他,把他当卑鄙小人,不跟他交往。先行贿然后去告人家受贿,连官员都对他敬而远之。陈芳冠原以为帮了鄂弥达的忙,鄂督会关照海关恢复他的保商资格。陈芳冠拎一包礼品上总督府,礼包被鄂弥达扔到大门外,还搧他几耳光撵他出来。陈芳冠成为行商自律的一面镜子,行商只有老老实实做官府的乖孙子,才能获得生存之地。谁要学做陈芳冠,别说会招致官府的报复,他自己也无法在十三行呆下去。 李侍尧案与祖秉圭案异曲同工。祖秉圭贪墨十五万银两,令雍正帝震惊不已,下令彻查赃银藏在何处,花在何处。查来查去,大都花在操办洋贡上,祖秉圭是为讨好皇上而贪得无厌。肃贪心狠手快的雍正皇帝手软了,判祖秉圭斩监候,秋后赦免,祖秉圭居然保住了脑袋。 潘振承顺着这条思路,决定在李侍尧操办洋贡上动脑筋。近十年,李侍尧实际花在洋贡上的银子不到三万,这意味着他贪墨的十万两银子,还有七万多两没有着落。潘振承索性把洋贡的费用夸大成近十三万,这等于说李侍尧为了孝敬皇上,不但没把一两赃银揣自己腰包,还贴了银子。 李侍尧一年的俸银一百八十两,禄米九十石,养廉银二万两。然而开销浩大,要养一批幕僚和仆役。名气大的师爷一年束修高达八千两,李侍尧自己智多谋足,没请大牌师爷,师爷的束修一年也得花销一万四千两,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应酬,还要养一家人。不管哪一级官员,靠名正言顺的收入,没有一个不叫苦连天。李侍尧贪墨不肥私,十年还挤出近三万银子采办洋贡。这种事情,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但往往就能蒙住高高在上的万岁爷。潘振承大胆地推测,皇上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果然,愤怒难遏的乾隆收到李质颖的密折后,感慨万端:“李侍尧不惜背上巨贪的罪名,死不供认银子花销何处,原来是顾全朕的天颜。孝心可嘉,用心良苦,可做法万不可取!怎么能用赃银操办洋贡孝敬朕呢?倘若这事传出去,岂不遭天下人耻笑?”乾隆考虑再三,回一道密旨给李质颖:“内情悉知,不可外传。李爱卿忠心朕有数。”话语虽短,仅“李爱卿”三个字就足以让李质颖热泪盈眶。李质颖出身内务府世仆,世仆出身的官员做得再大,皇上仍习惯用羞辱性语言跟他们对话,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卑微的世仆出身。 如何发落李侍尧,乾隆颇感为难。李侍尧的办事能力,同朝官员中几乎无人可与他比肩,让他再回广东,显然不妥。这时,云贵总督图思德上疏,禀称缅甸投诚,请求纳贡,问皇上该如何办。乾隆对办事缺乏主见的图思德非常不满,立即着军机大臣阿桂为钦差前往云南筹办纳贡事宜,着李侍尧为云贵总督协助阿桂。图思德打回原形,继续做他的贵州巡抚。两广总督则由山东巡抚杨景素接替。 消息传到广东,潘振承顿觉满天的乌云都散了,然而,馨叶却掉进了深渊。 师太大发雷霆,怒斥馨叶包庇潘振承,致使李侍尧逍遥法外。“你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写信给钦差!没有!你在敷衍师太,这多年你一直在敷衍师太!” 馨叶战战兢兢跪在靖灵庵后院的小阁楼,任凭师太责骂。师太终于骂累了,坐在蒲团上喘息。 馨叶悄悄抬头看一眼满脸怒容的师太,小心翼翼道:“李姓魔头得以脱身,弟子也万分疑惑。广州将军秦璜只贪墨二十几块大洋就掉了脑袋,他贪墨十万巨银照做他的封疆大吏。就算皇上宠幸他,也不至于汗毛都不伤一根?”馨叶没有敷衍师太,她内心非常困惑,潘振承做这件事情,未向馨叶透露半句,李侍尧如何能脱身,成为馨叶心中百思不解之迷。 李侍尧未受到责罚,师太同样疑窦丛生,她默默思索良久说道:“准是那个天杀的潘姓魔头使了银子,行贿是他百试不爽的拿手好戏。巡抚李质颖得了潘振承的好处,两人合谋为李侍尧这个魔头洗刷罪孽。万岁爷受他们蒙蔽,照样重用李姓魔头。” “弟子也这般猜想过,否则,皇上怎么会轻饶李姓魔头?” “你再写一封告密信,要告就告御状。师太想办法托京师的熟人转呈给皇上。信的大意是潘振承向巡抚李质颖行贿十万银两,作伪证声明李侍尧早就将十万两赃银退回。” 馨叶惊诧道:“师太,臆测之事不可作为证据。” “你是潘振承的宠妾,只有你才知道他们的机密,你的话就是真凭实据。”师太用不容置否的口气叫道。 “师太,您的想法太疯狂了!” “以牙还牙,以狠治狠。师太是给那些魔头逼的!” 馨叶惊恐万状,泪水在眼窝打转转:“师太,弟子求您了!他是有智的生父,弟子是有智的生母,有智还算得上是师太的孙外甥。” 师太厉声叫道:“师太早说过,那是个孽种!” 馨叶泪如泉涌:“我娘不会同意的,要我去害亲儿的阿爸,我娘的在天之灵都会不安。我不会凭空捏造,信口雌黄……师太您饶了弟子吧,弟子实在下不了手啊!” 馨叶哭着跑出尼房。

出家逃避

馨叶带时月来潘园看望彩珠,彩珠甚感意外。 彩珠带客人上凉亭,招呼馨叶喝茶吃水果。彩珠不咸不淡地聊着家常,目光不时在时月身上悠转。时月今天打扮得格外鲜亮,湖州细绸做的绿裤红衫,朝天发辫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明眸闪烁着羞怯的波光,亭亭玉立在馨叶身后。馨叶的装束却异常简朴,素色布裙,脸上居然未施脂粉,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彩珠在心底思量,不是馨叶的主张,时月万不敢在装束上喧宾夺主,盖过主人的风头。 “月妹子,今年多大了?”彩珠漫不经心问道。 馨叶不等时月答话,抢先说道:“月妹子正当标梅佳龄,妹妹今天带她来,是想和姐姐商量她的婚配大事。” 时月满脸羞赧,如霞云飞渡,低头细语道:“奴婢愿陪伴老夫人和馨姐一辈子。” “我和你的馨姐不用你陪伴,你陪伴的人——”彩珠乐呵呵地笑道,“这事我得跟你馨姐好好合计合计。你去吧,跟我的孙子孙女玩去,你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时月一脸羞红走开。彩珠望着时月窈窕的背影,感慨道:“看到时月,我就想起馨妹妹初来广东时的俊俏模样。”馨叶顺着彩珠的话茬伤感道:“岁月无情,一晃就是二十年,我脸上都起皱纹了。” 馨叶态度的变化,令彩珠感到吃惊。她早就想缀合时月嫁进潘园,让夫婿移情别枝,冷落得宠多年的馨叶。彩珠是直肠子,直统统问道:“馨妹妹,方才你说的是实话吧?” “你看妹妹像打诳语吗?”馨叶凄楚地笑了笑,“妹妹跟时月朝夕相处,她的心思妹妹清楚,她心里暗恋着老爷。” “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她和老爷有一段姻缘未了。” “姐姐给他们算过生辰八字?” “没有。老爷是夺妻的命。你看,我本来是孔义夫的糟糠妻;你是有名无实的史德庵夫人;时月呢,在老爷和你救她前,她已许配给灵牌夫婿,只差没拜堂。” “她灵牌夫婿的村里有一座贞节牌坊,族长许诺到时月老时,也为她建一座贞节牌坊。时月当晚就出逃。” 彩珠忍不住笑道:“她不守妇道,和你我差不多。单凭这点,便是她和老爷的缘分。” “尽管老爷和时月有未了的姻缘,月下老人不可没有。” “我们都来做媒,这头,我来说服老爷;那头,你来安排时月。” “明说是不行,妹妹想让老爷不娶之娶。” 彩珠狐疑道:“妹妹又在打哑谜。” 馨叶强打笑颜说道:“哪是什么哑谜?妹妹只想水到渠成。” 馨叶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话,彩珠以后就会明白。馨叶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宝贝儿子有智。有智在番禺学宫做童生。清代的童生并不都是年幼的学子,必须通过县试、府试方可取得童生资格。有智的启蒙老师是馨叶,馨叶看淡科举,让有智在家凭兴趣学习诗词、书法、绘画。直到去年,在潘振承的反复说服下,馨叶才让有智进学馆念书。有智聪明过人,县试、府试均是一次就通过,成为官办的番禺学宫的童生。同桌的童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智回家说给母亲听,母子俩笑得叫肚子痛。 学宫通行的教学方法就是叫学生死背,有智倍感枯燥乏味,时常逃学。近一年来,有智的兴趣在西洋画上,十三行经常有西洋画家来来去去,还有一间南海人开办的画室,画家主人名叫关作霖,西洋人都叫他史贝霖(spoilum)。关先生的画跟西洋画家画的相差无几,价钱只有西洋画家的七八成,一幅油画只卖三十两银子。关先生不仅画得好,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有智上十三行,卑躬屈膝拜他为师学西洋画,遭到关先生婉拒。关先生说他是混口饭吃的画匠,“你是启官家的公子,启官指望你像你大哥那样考上进士,跟我学画,耽搁了你的大好前程,我可担待不起。” 有智拜师不成,学画的兴趣却丝毫不减。他今天又没上学,他模仿关先生在书房支一块画板,在书案上放一只插有鲜花的珐琅彩花瓶、摆几样静物,用西洋画笔对着画。 馨叶挂记着有智,喝了莲子红枣燕窝羹,谢过彩珠,告辞离开水榭。时月正与潘振承的孙子孙女闹得欢,馨叶一人回到馨园。 有智不见了! 画板上西洋纸只描出静物的轮廓,炭笔掉在地上,画板后的茶几有一只瓷杯,杯中剩下一半茶水。馨叶拿起瓷杯闻了闻,冒出不祥之兆,莫非师太来过这里,师太把有智劫走了? 馨园的后面是一片蔬菜地,穿过蔬菜地是大片的甘蔗林。师太大汗淋淋,背着有智吃力地在甘蔗林里行走。 “有智!有智!我的智儿!”馨叶的叫喊声由远而近。 馨叶看到了有智。有智的头耷在师太的肩上,他喝了掺有蒙汗药的茶水,昏迷不醒。馨叶边跑边哭喊:“师太您放下有智!智儿,智儿,你应一声娘呀!” 师太放下有智,拔出一把匕首,凶狠地叫道:“你过来?你过来我杀了这个孽种!” 馨叶站住,忍住哭泣怨恨道:“师太,你怎么这样狠心?把我培养成仇恨的种子还嫌不够,还要逼迫我的儿子将来生活在仇恨之中!” 师太喘着粗气道:“给你说准了。父辈的仇恨,子女报;子女未能报仇雪恨,得由孙辈来报!” 馨叶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师太您放下有智,我全听您的,您要我怎样害潘振承,弟子不会有丝毫犹豫。” 师太冷笑道:“老身还会相信你?老身再也不会指望你!老身没有你这个弟子!” 师太背上有智,继续朝甘蔗林深处走去。穿过甘蔗林有一条小溪,溪边拴着一条疍船,师太把有智弄上船,拖进乌篷,荡起双桨划走。 馨叶肝肠寸断,眼前漆黑一团,倒在甘蔗地里…… 馨叶醒来,头顶悬着一弯凄冷的弦月,晚风吹拂着甘蔗林,挟裹着阵阵凉气。馨叶感觉到彻骨之寒,眼前交替闪现着师太凶残的嘴脸和有智英俊聪明的笑容,心如刀绞,一阵一阵地痛。 馨叶坐了许久许久,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回到馨园。时月站大门边焦急地张望,看到馨姐急匆匆迎上来:“馨姐回来啦,有智不见了!” “回屋里再说吧。”馨叶忍着悲痛说道。 “我们三人出去找了老半天,阿娣要我呆家里等馨姐回来,她和阿祥去了番禺学宫。” “没告诉潘园那边的人吧?” “还没有,阿娣说馨姐有交代,馨园这边的事情概不要向潘园传信。” 时月扶着女主人进有智的书房,给女主人沏茶。馨叶忧郁地看着那幅只描了轮廓的画,有智无忧无虑的生活自此结束,将在师太严厉冷酷的管束下生活,馨叶的心尖在颤抖,不敢往下设想。 时月将一杯沏好的新茶放女主人面前,看着女主人忧伤的神情问道:“馨姐,到底发什么事了?奴婢进来时,在画板下拾到一截炭笔,好像出了什么事?” 馨叶竭力保持镇静:“我把有智送给一位远方的严师调教。” 时月疑惑道:“怎不留严师吃晚饭,住上几宿?说走就走?” “严师有严师的做派,既然要带走有智,就不准许母子情长,她等不及我为有智收拾衣裳,为有智准备上路吃的点心,把正在专心描画的有智拽起来就走。” 时月生气道:“这个严师,也太不通情理了!” “月妹子,你读过孟子的天将降大任篇吗?” “小时候跟我爹读过。妹妹一想到有智在严师手下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就想掉泪。”时月泪水盈盈,问道,“老爷知道有智送给严师吗?” “他不知道。”馨叶痛苦地摇头,“如果他知道,会阻止严师带走有智,老爷最疼有智了。” 馨叶说着泪水滢滢,和时月抱在一起痛哭。 潘振承和蔡逢源去了澳门,请葡籍建筑师设计新夷馆。两人仅在澳门呆了一天,潘振承便急着催蔡逢源回广州。潘振承在海幢渡口下了快船,直接上馨园。 馨园和以往那样关门闭户,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声息。潘振承抓着铜环敲门,门拉开一条窄缝,时月一看是老爷,急忙拉开门说道:“老爷回来啦,馨姐出门七天了。” “她去了哪?” “奴婢不知道,馨姐半夜里走的。” “她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馨姐留过话。” “快告诉我。” 时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馨姐要老爷你先应许一件事。” “是何事?你快说呀!” 时月白净的脸蛋霎时通红,她低下头,羞赧不已。 动身去澳门前,彩珠跟潘振承谈到过时月,说时月都二十岁了,心里暗恋着老爷。彩珠要潘振承定个日子迎娶时月做偏房。潘振承搪塞道:“时月是馨叶的贴身丫环,我们怎能夺人所爱。”潘振承没听彩珠继续聒噪匆匆离开家门,心想夫人怎么突然出这样的馊主意,这个时候把时月纳为小妾,馨叶还不闹翻天。潘振承现在才明白,纳时月为妾,是馨叶和彩珠两人的意思。 潘振承说道:“我答应娶你,你快说呀!” 时月吞吞吐吐道:“馨姐在走的前晚半开玩笑跟奴婢说,如果有一天她离开馨园,老爷仍然挂念着她,要找她的话,就这样回老爷的话:有却无处在,在却无处有。” “这是何意?找到了也等于没找着,没找到又等于她还在?”潘振承苦苦思量着,跺跺脚,“我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她!” 潘振承撒腿就走,时月在后面追赶:“老爷,老爷。” 潘振承站住。时月说:“馨姐还留下一句话,她说要你想一想,她会让你找到吗?” 潘振承转身进了馨园,焦灼而又疑惑,馨叶真要离开我,自然会躲到一个让我找不到的地方。可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躲开我?李侍尧的事情,我说过原谅她,她心里究竟还有什么解不开的节? 潘振承在馨园茫然地走着,突然收住脚:“有智呢?她走之前总会交代儿子。” 时月愣了一下,内疚地说道:“老爷,奴婢见你为馨姐的事着急,怕你受不了,就没把有智的事告诉你。馨姐把有智送给一位远方的严师。” 潘振承顿觉头晕目眩,时月急忙扶着老爷,让老爷坐花径旁的铁椅上。潘振承长吁短叹:“她怎能这样?她应该同我商量。” “奴婢想,馨姐若与老爷商量,老爷会同意吗?” “我不会同意,绝不会同意。” “馨姐期盼有智将来有出息,想让他吃苦头。老爷太疼有智了,一定会阻止馨姐把有智送给严师。” “你快说,有智去了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的严师?” “馨姐没告诉奴婢。”时月叙说前些天发生的事情,流着泪道,“馨姐送有智和严师走后,回到馨园,非常伤心,还抱着奴婢哭。” “她为何要这样?这是为何?”潘振承话音哽咽,老泪纵横。 天色倏然黑下,潘振承默默坐到三更天,才在时月的劝说下,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开馨园。时月看到老爷如此忧伤愁苦,失魂落魄,忍不住嘤嘤地哭泣。 时月决定去寻找馨姐的下落。 时月觉得女主人行踪有些诡秘,每隔一些日子,她便要挟着一个衣包悄悄离开馨园,天黑又悄然无息地回来。神色隐含着深深的忧郁,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不是嫌茶水凉,就是说茶水太烫,弄得时月无所适从。有一回,女主人回来去了儿子书房。时月好奇,打开女主人的衣包,是尼姑穿的青衣青帽。 原来馨姐去拜菩萨,拜菩萨为何要弄得这样神秘?时月想不明白,又不敢问女主人。大概一个多月前,女主人没带衣包出门,时月按照做奴仆的规矩跟在女主人后面,遭馨姐的斥喝。时月不知她做错了什么,呆呆地看着女主人叫了一顶凉轿朝东南方向走。东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荒洲野地,女主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时月把两件事联系到一块,猜想女主人去寺庙。那么,馨姐离开老爷,会不会躲到尼姑庵去呢? 时月朝东南方向走,越走越害怕,望不到头的稻田、甘蔗林、香蕉园、沼泽、芦苇丛。幸亏遇到几个老年香客,时月跟他们做伴,听他们说,沙溪到沥窖这一带,有六座寺庙、两座尼庵。 时月先去月灵庵,尼姑都说没有收容任何妇人。辗转到靖灵庵,果然发现馨姐的踪迹。一个在山门外嬉耍的小尼姑告诉时月,主持师太收容了一个叫忘尘的尼姑,忘尘原本就是靖灵庵的俗家弟子,她的师傅叫妙慧师太。妙慧师太出远门云游了,忘尘就住进妙慧师太的尼房,等妙慧师太回来。 忘尘,忘记红尘,忘记潘振承?“她的俗名叫馨叶,是吗?”时月问道。 小尼姑摇摇头:“我不知道,听别的师太讲,忘尘是广州一个富商的妾,看破红尘,躲庵里来修行。” “她年纪约在四十岁,看上去像三十岁;身材和我一样苗条,眼睛黑黑亮亮,是个富贵的靓丽妇人。” “好像是吧,我只看过她一次,她一天到晚呆在小阁楼里。主持师太特别照顾她,她用不着跟其他尼姑起早摸黑到庵堂念经。” 时月断定忘尘就是馨姐,她不在尼庵露面,是怕别人认出她。要不要去看望馨姐呢?时月犹豫不决,也许馨姐会避而不见,即使和她见面,说什么好呢?说老爷想你,你还是回馨园?倘若馨姐回到馨园,老爷承诺的事情,就不会兑现。她将和以往一样,小心翼翼侍候着女主人,做一个卑贱得像蚂蚁的丫环! 时月狠了狠心,叫一顶凉轿回馨园。 回到馨园快到亥时,月色似雪,夜凉如水。时月到厨房吃了些剩菜残羹,洗过澡,正准备上床睡觉,阿娣告诉时月,老爷来了,在馨姐的厢房,你去侍候老爷。 潘振承站在馨叶厢房,默默地打量四周的一切,宽大的西洋床,床背垫蒙着酱红色的山羊皮,床的两头各摆一只床头柜。窗棂嵌套着彩色玻璃,窗边摆了两只皮沙发。墙上原本挂有一幅西洋画,西洋帆船在大海上劈波斩浪。西洋画不知何时撤下了,换成一幅无名氏画的《深山古刹图》,水墨画两旁的字轴出自馨叶手迹:山几重水几复雾罩山水疑歧路,寺几多庙几众云蒸寺庙迷归宿。 潘振承久久伫立,思索偈联的含义。偈联化用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却无柳暗花明的含义。人生之路越走越黑,即便逃到寺庙也不是她的归宿。 时月进到馨姐的厢房,发现老爷一夜间衰老了许多,鬓发似雪,炯炯有神的梭子眼浑浊无神,脸颊和额头的皱褶如刀刻,挺拔的腰板竟佝偻下来。时月顺着老爷的视线去看那副偈联,这副偈联时月也曾困惑不解,她在靖灵庵寻找到馨姐的踪迹,终于明白,馨叶出家是出于万般无奈,她并没有把靖灵庵当成她的归宿。至于馨叶究竟是迫于何因出家,时月仍感到茫然。 时月沏一杯茶,轻柔柔说:“老爷你坐下喝茶。” 潘振承既未坐下,也没看时月一眼,无动于衷仍然看那副偈联,银白色的寿眉拧成一团,疑团一览无遗显露在苍老的脸上。时月受到冷落,蓦然腾起一股怨气:“还说要娶我,眼里压根就没有时月这个人。”时月索性充一回大,坐到女主人的西洋床上。 潘振承在厢房缓缓踱了几圈,走到馨叶的梳妆台边坐下。镜子里面有个憔悴愁苦的老翁和他对视着,潘振承沉沉嘘了一口气。恍惚间,镜子映出另一幅图景,馨叶对着镜子梳妆,潘振承站后面凝视,馨叶回眸一笑,潘振承搂着馨叶亲热。潘振承揉揉眼睛再看镜子,仍是自己那张苦凄苍老的脸。潘振承又是一声叹息,从抽屉拿出馨叶留下的一半鸳鸯玉佩,接着从颈脖子上取下另一半鸳鸯玉佩,玉佩有微小的阴阳隼头,潘振承颤巍巍对了许久,才将隼头对上,合成完整的鸳鸯玉佩。 时月突然说话:“馨姐还说过:合亦是离,离亦是合。” 潘振承转过身看时月:“你怎么现在才想起这句话?” “奴婢看到老爷拿出鸳鸯玉佩,便想起馨姐看鸳鸯玉佩时说过的话。” 潘振承嘘唏道:“我现在明白了,馨叶没有离开我,她留下来了,留在我心里。” “馨姐说,她不希望奴婢听到老爷说这样的话,她念过一首诗给奴婢听。” 月到盈时始有缺, 情至深处终有结;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举首遥望共明月。 潘振承道:“她这首诗太残忍了吧?给我留下的只是没有希望的苦思苦想。她在天之涯,我在地之角,远隔天涯海角共一轮明月。” 时月默默望着潘振承,脸上似霞光蒸腾。 潘振承突然叫道:“不,不是这样的,你改了她的诗句。她最后一句应该是:回首却看子时月。” 时月点点头,脸色愈加红艳,娇憨道:“老爷你真聪明。” 壁上的自鸣钟发出当当的响声,时针正指着十二时。潘振承自言自语:“回首却看子时月……子时月……子时?现在正是子时,时月在哪?” 潘振承怔怔看着时月,时月愈加娇羞可爱,忍不住轻声啜泣:“老爷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奴婢一眼。” 潘振承出神而疑惑地看着时月,走过去递一块手帕给时月,坐到床边。时月哭出声来,双肩剧烈地抽搐。潘振承道:“以后不许再叫我老爷,叫我承哥,像你馨姐一样叫我。” 时月哭得更厉害,扑到潘振承的怀里……

严师训徒

夜雨蒙蒙,白云山的一条无名溪谷淹没在黑色的深渊。傍着溪流的高坎上有一间小茅屋,一缕白色的炊烟从茅顶冒出,转瞬融化到迷蒙的细雨中。 师太坐灶口添柴烧火,火光映照着师太不苟言笑的脸。茅屋里弥漫着米粥香气,饿得肚皮快贴到背脊的有智,咽了咽口水,嘴里念念有词: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师太问道:“背多少遍了?” 有智答道:“三百遍。” “知其意否?” “何为知,何为不知?”有智学着大人的口气答道。 “不知是为知。” 有智愕然地看着师太:“师太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师太加重语气重复道:“不知是为知。” “师太,弟子越听越糊涂。” “你已解其意,可以回家了。倘若还有不知,让你娘教你。” “师太,你怎么老是赶我走?我哪点招你讨厌?”有智嘟着嘴叫道,眼里溢出委屈的泪水,神态仍脱不了孩子气。 “这里样样都比不上潘府。” “这里有的,家里却没有。” “你指的是什么?” “这里有一位严厉的老师太,而潘家的人,只知道溺爱。” 师太阴沉着脸道:“你内心对师太恨之入骨。师太蛮不讲理,动辄责罚你。” “师太责罚弟子,总有师太的道理。弟子任打任罚,毫无怨言。” “你在家没受过责罚?” “责罚?连责骂都没受过。阿爸最喜欢我,恨不得摘天上的星星给我;阿妈更是疼我,冬天她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夏夜她起来看有没有蚊子钻进我的罗帐。” “生于广东首富之家,你还不满足?” “因为太容易得到满足,所以我就不满足。古代的圣贤,没有一个从小娇生惯养。” “你想做圣贤?” “为何不可?”有智头昂昂地说道。 煮熟了粥,有智用瓦钵盛起稀水似的菜粥,摆在木墩做的饭桌上。有智取来筷子,扶师太坐下,恭恭敬敬道:“师太,你先喝。” “我们一道喝。” 有智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捧起瓦钵唏哩呼噜喝粥,不时地抬头看师太,露出惬意的神色。 “吃得惯吗?” “很香很甜,胜过美味佳肴。” “你是贱骨头。”师太板着脸骂道。 “富贵之躯,必然娇气,娇而怠,怠而衰。” “你果然悟出了道道。” 有智惊喜道:“师太,你夸弟子啦!唔,我不能得意忘形。”有智收敛笑容,继续埋头喝粥,师太出神地看着有智,隐隐流露出疼爱。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阳光撒在溪谷里,树叶上的水珠滚动着晶莹剔透的光,鸟儿欢叫,溪水潺潺。有智光着膀子,在茅屋前劈柴。 师太穿一身破旧的青衣,头戴打了补丁的青帽,肩头挂着一只褡裢。 “师太又出去化缘?”有智喘着粗气问道。 “不化缘我们吃什么?” “我和师太一块去。” “你给我好好背天将降大任篇,滚瓜烂熟容易,深解其意就难。”师太从柴堆拾了根打狗棍,戳戳湿漉漉的地问道,“记住师太的叮嘱吗?” “记住了,不要出去乱跑,外面有坏人。” “不,坏人给官府抓起来了,你可以自由跑动。草苫下放了十个铜板,你沿着师太走的出山小路,走到山下就可以叫一顶轿子回潘府。” “师太又来了,凭什么赶弟子走?” “这里太苦,潘公子,你还是回去享清福吧。” 有智生气道:“你小看人。我拒不从命!” “老身可不敢小瞧潘少爷。” 有智气得眼泪汪汪:“你叫我潘公子、潘少爷,就是小看人!”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像过去一样,叫我有智,潘有智!”有智大吼大叫道。 师太怫然不悦地用手指点有智额头:“年纪轻轻就这么霸道。好,师太依你。潘有智你听着,你离家已有好些日子,你不回去,阿爸阿妈会想你。”有智愣神沉思着,阳光照在他那张日渐消瘦、显出菜色的脸。有智眯缝着眼睛,呆默许久。 “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一个词,欲擒故纵。师太的本意是不想让我走,所以总是激我。” “师太的诡计被你识破,你有很多机会逃走,为何不逃?” “我没遇到过一个像师太一样的人,就不想走。” “师太板着面孔待你,而你过去一直被笑脸包围,你就觉得师太很神秘。” “好像是这样的,又不完全是。” “你知道师太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师太快告诉我。” “到该告诉你的时候,师太自然会告诉你。” 师太虽然拄着打狗棍,步履却非常轻盈地拐上山路,有智站上一块岩石,目送师太的身影消失在山峦绿荫处。 夜幕降临,连绵起伏的白云山浑黑一片。师太在黑咕隆咚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褡裢里除了米,还有两个肉包子,有智见到肉包子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师太翻过山包,看到茅屋漆黑一团。“有智!有智!”师太叫喊着,跌跌撞撞跑进茅屋,没发现有智。“有智逃跑了?”师太很快排除这种假设,她不相信有智会不辞而别。在师太的教诲下,赶都赶他不走。 “师太……” 师太生火煮粥,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喊。有智拄着一把锄头,走进茅屋。师太霎时明白了一切,心疼地问道:“你去开荒了?哪来的锄头?” “我拿那身绸缎衣衫跟山下的农夫换的,我开了一块好大的地。”有智带着愉悦的微笑,话音还那么微弱,脸色惨白,额头冒着豆粒大的汗水。 “你没吃中饭,师太刚才淘米时发现竹筒里的米没动。” “弟子想劳筋骨,饿体肤,历练自己。” “饿坏了身子,看你以后怎么做圣贤!”师太心疼地责备道,从褡裢里拿出包子:“肉包子,师太吃斋,两个包子你一个人吃。”有智急不可耐抓起包子,张开大嘴正准备咬,突然停住。有智把包子放在桌子上,背过身子不看,黑黢黢的梭子眼盯着师太,“师太,你记住早晨说过的话吗?你说要告诉我师太是怎样一个人。” “师太说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不,就现在,要不然,我不吃包子,不喝粥,饿体肤,饿掉小命。” 师太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真拿你没办法。好,师太告诉你,师太是个魔鬼。” “不,师太骗人!师太你说实话。” “师太是个被魔鬼害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老爷被贪官墨吏诬陷,害死后还给那帮魔鬼安上贪墨的罪名;唯一的儿子被他们杀死在荒无人烟的密林;师太带着女儿东奔西逃,后来跟女儿走散了;师太曾带过一个弟子,弟子贪图富贵,背叛师太去过贵妇的日子。”师太话音颤抖着,浑浊的眼睛含着辛酸的泪水。 “师太说的魔鬼是人吧?” “是人,是魔头一样的人!”师太的泪眼骤然折射出凶光,“共有五个魔头,三个死了,一个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在很——师太不说,你先把包子吃了。” “我不吃!”有智固执地说道,“还有一个魔头在很近的地方,是不是在广州?弟子替师太去报仇!” “你还小,报仇得长本事,得有耐心。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古代圣贤公羊高——” “公羊高?公羊高是哪个朝代的圣贤?师太怎不说话?” “你吃掉包子,师太慢慢同你说。” 有智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嘴巴油汪汪的。有智吃完包子伸出舌头舔嘴唇、舔手指,冲着师太开心地笑。师太塞了几根硬柴到灶膛,站起身来神态肃穆道:“公羊高是战国时期齐国人,他的老师是孔子的学生子夏,记录公羊高言论的《公羊传》,是跟《左传》、《谷梁传》齐名的春秋三传之一,是一部专门谈复仇的经典著作。” “师太,弟子想读《公羊传》。” “师太明天就给有智买来,你好好读,不要辜负师太的期望。” 第五十五回 御史那朴惩治启官 恩师李湖出手干预 御史那朴在茶馆听说潘振承用乌龟绿帽气死朝廷命官史德庵、强娶欲从一而终的节妇时月,义愤填膺;行商考核,那朴考评潘振承不过关,革去总商职务,让严济舟接任总商;蔡逢源向巡抚李湖求情,李湖甚感为难,那朴来广东接连扳倒了十多个官员;无奈之下,李湖和臬司打着那朴的旗号欲判潘振承凌迟,那朴莫名惊诧,匆匆赶到臬司公堂……

铁面御史

“御史跺跺脚,京师闹地震。” 这话虽然夸张,却从另一侧面印证了御史的能量。监察御史官阶小,权力大,上可对皇上谏言,下可监察百官。监察御史按职权分有巡按、巡盐、巡漕、屯田、茶马等。另外设有京畿、山东、河南、江南、浙江、山西、陕西、湖广、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十五道御史,负有“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察典礼”的职责。十五道御史不是地方官,隶属于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满汉各一人,均不在地方设立衙门,下来可不得了,形如钦差大臣,品秩再高的官员他们可以参劾,一封密折就能到皇上手中。 话又要说回来,监察御史并不像百姓想象的那么威风,手持尚方宝剑,下斩贪官,上斩奸臣。你参劾某官员,皇上要保他,弄不好会受到皇上一顿训斥,还会遭到王公大臣的围攻。更重要的一点,御史屈指可数,而官员数不胜数,你监察得过来吗?倘若按《大清律》惩治官员贪墨,“百两以上者,绞决;三百两以上者,斩决。”大清的法场可就要血流成河了;若按《吏部处分则例》,大清朝可就要闹官荒了。 御史和官员,就像猫和老鼠,猫虽然厉害,但老鼠永远泛滥成灾,偷盗的秉性丝毫不见悔改。御史和官员也是如此,只能说撞到御史手中的官员活该倒霉,就像老鼠撞到猫爪子一样。 潘振承就撞到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手中。 那朴,那拉氏,满洲镶红旗,乾隆三十一年考取进士,钦点通政使司正七品知事。百姓对通政使司印象最深的是那面硕大的登闻鼓,百姓击鼓鸣冤,通政使司收受申诉。其实通政使司权力十分有限,没有处理权,只能将申诉转呈相关衙门。可是那朴不识时务,常常越俎代庖,带申诉人或申诉信上相关衙门为他们鸣冤叫屈。同年大都晋升,九年了,那朴还在原地踏步。 乾隆四十年,军机大臣、左都御史阿思哈相中了不合时宜、刚正不阿的那朴。那朴进了都察院,出任巡漕御史。阿思哈没看错人,那朴上任立即把运河两岸搅得天翻地覆,严惩了一批漕粮硕鼠。一年后,阿思哈听皇上的口风想让他接手漕运总督,阿思哈想起那朴就起鸡皮疙瘩,倘若那朴继续做巡漕御史,漕运总督署休想安宁。给那朴挪到哪呢?阿思哈颇费了一番心思。乾隆二十八年,阿思哈在广东巡抚任上与粤海关有过节,心想这是出一口怨气的机会。阿思哈一石二鸟,把埋头搜集漕运贪官证据的那朴叫到他的书房,说你不是想捉硕鼠吗,广东口岸的硕鼠比猫还大。那朴欣然受命,改任广东道掌印监察御史。 这下弄得两广总督杨景素紧张了。杨景素是将门之子,祖父杨捷官累提督,父亲杨铸官累总兵。杨铸一心想让儿子做文官,儿子却不是读书的材料,每每闱场失利,父亲便为他捐了个县丞。杨景素读书不行,做官颇有能力,靠业绩一路高升。官员出身有正途异途之分,异途出身的官员常受科举出身官员的鄙视,异途出身的官员惟有通过勤力实干来证明自己。杨景素就是这样的人,李侍尧褫职,杨景素接任两广总督,办差从不知疲倦;德魁结束任期后,皇上着杨景素署任粤海关监督。杨景素两副重担一肩挑,干得不亦乐乎。 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来了,头一个要盯的人就是杨景素。他招呼也不打,直闯粤海关就要查账。查就查吧,海关历来有两本账,假账供稽查,真账到一定时候就销毁。海关有七个总口,七十个分口,账目浩如烟海,那朴带笔帖式一道查,还没查出结果,就把杨景素给吓跑了。因为假账做得再缜密,也会有疏漏,杨景素能不心惊胆战? 杨景素给万岁上折子诉苦,说他水土不服,不堪胜任二职。本来让地方督抚署理粤海关只是权宜之计,皇上着内务府郎中图明阿镇守粤海关。杨景素改任闽浙总督,两广总督由桂林接任。 图明阿是上三旗正黄旗人,受内务府外派长期担任榷关监督、盐政堂官。乾隆四十年回内务府任掌礼司郎中,职守是秉掌紫禁城礼乐及考核太监,多有接触皇上的机会。乾隆问图明阿愿不愿意替朕守粤海关,图明阿先是谢主隆恩,然后小心翼翼说出他的顾虑。图明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粤海关每年要向皇上进洋贡,向内务府孝敬内帑。内帑是皇上和内务府总管的“密账”。倘若那朴借查处粤海关贪墨,查出“密账”怎么办? 还有一点尤其重要,都察院的十五道监察御史,除监察所辖的京畿及行省,还负有稽查六部九卿的职守:京畿道稽察内阁,会办京察、大计、军政等事;河南道稽察吏部、詹事府、步军统领衙门及五城察院等;江南道稽察户部宣课司、宝泉局、三库、左右两翼税务衙门、京十三仓;浙江道稽察礼部、都察院;山西道稽察兵部、翰林院、六科、中书科、总督仓场及所属坐粮厅、大通桥与通州二仓;山东道稽察刑部、太医院;陕西道稽察工部、宝源局(监督发放兵饷);湖广道稽察通政使司、国子监;江西道稽察光禄寺;福建道稽察太常寺;四川道稽察銮仪卫;广东道稽察大理寺;广西道稽察太仆寺;云南道稽察理藩院、钦天监;贵州道稽察鸿胪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十五道连都察院都要稽查,却偏偏疏漏掉声名赫赫、庞大无比的职能部门内务府。 内务府管的是皇上的家事,其他的都可算国事。稽查内务府,就是查到皇上家里来。粤海关名义上隶属户部,从乾隆十五年唐英出任粤海关监督起,粤海关完全成为实质性的内务府外设机构。照此推理,查粤海关,就是查内务府,就是查皇家。除非皇上有钦令,没谁敢查“天子南库”。广东督抚兼有稽查粤海关的权力,他们都不敢擅自稽查海关账目。这事说起来,还真复杂,皇上密谕广东督抚和粤海关正堂互相监督,以前常出现督抚参劾粤海关监督的事情,那只是针对粤海关监督个人。最典型的例子是雍正十年广东总督鄂弥达参劾粤海关监督祖秉圭,鄂弥达采取打外围的办法,从十三行和黄埔收集证据。在没有得到钦命查办祖秉圭之前,鄂弥达也不敢带账房进海关查账。 乾隆立即召来左都御史素尔纳,叫停那朴查账。素尔纳明白皇上的意思,又不便打击御史的积极性。如何叫停那朴,素尔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妙计,把一摞检举广东府县官员的材料火速飞递广州,责令那朴速查。 那朴只带一名助手对付浩瀚的账目,二人给账目弄得头昏脑涨,未发现贪墨的蛛丝马迹。那朴接到上司的命令,如听到皇恩大赦,立即撤出粤海关。图明阿坐镇的粤海关满天的乌云顷刻消散,轮到了广东地方衙门乌云笼罩,一个个贪赃枉法、渔食百姓的官吏或掉顶子,或掉脑袋。 从那朴踏进粤海关查账那天起,十三行商人无不密切关注那朴。严济舟不仅仅是关注,他还要寻找打击潘振承的良机。潘振承拿十三行的行用向粤海关行贿这是不能告的,行贿是行商生存的根本。关员个人得不到好处,依律公事公办,蓬勃发展的外洋贸易就会戛然熄火。 行商是官商,在刻板的那御史眼里,是官商就必须拿官员的行为准则来要求。监察御史负有“纠察典礼”的职责。严济舟想在典礼上做文章,眼看那朴松懈了下来,近些时竟有闲情泡茶铺暗察民情,严济舟决定让账房纪玉成出击。 一般说来,做监察御史,注定要做苦行僧。顺治元年规定,从五品十五道监察御史,年俸银四十二两五钱,年柴薪银四十八两,年禄米四十石。雍正皇帝恩准地方实行养廉银制,但京官没有养廉银。乾隆皇帝给在京文官恩俸,恩俸为正俸的双倍。恩俸即使加到三倍,京官也不如同级的地方官收入高。不过各有各的门道,有职有权的京官有地方官巴结,夏送“冰敬”,冬送“炭敬”,苦的是无职无权的下级官吏。十五道监察御史官小权大,却无人敢敬。尤其像那朴这种铁包公御史,好比老鼠给猫送礼,连身家性命都会搭上。 可想而知,那朴的日子有多清贫。办外差由馆驿提供食宿,泡茶铺得自掏腰包。那朴转了几家低档茶铺,听到的尽是鸡零狗碎。这一天,那朴慷慨一回,来到正南大街茗香茶楼,在大堂挑了一张空桌坐下,耳听八方,听到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一个茶客谈起澳门观感,用淫言秽语描述番女身体的每个部位,直把那朴听得脸红耳赤。那朴想一走了之,又想这杯婺源绿茶即使不喝也得破费四文铜钱,只好硬着头皮撑着。 茶客来来去去,那朴身后换了几个新茶客。他们聊了几句徽州名茶婺源绿,慢慢把话题转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的风流韵事上。 “十三行庶务吏史德庵,他的娇妻馨叶,论美貌,百里挑一;论聪慧,千里难寻。可惜了,一朵鲜花插牛粪上,这史德庵,骨瘦如柴,形容猥琐,还是个阉人。于是红杏出墙,投入潘启官怀抱。”说话人正是严济舟洋行的账房纪玉成,四十岁不到,打扮成耄耋老翁,雪白的髯须,连辫子也染成白色。纪玉成秀才出身,说话文绉绉。 “听说启官在馨女房里过夜,要史德庵睡屋檐下,史德庵不敢睡厅堂。” “那算什么?半夜里还要史德庵送夜宵呢。到清晨,史德庵头一件事,就是跪家妻野汉床头请安。” “闻所未闻,史德庵是庶务吏,好歹是八品官员。” “八品?”髯须客摸着雪白的胡须笑道,“潘振承几品?正四品道台,大清首席贸易官,十三行总商。衙门里的司、道、府、县的正堂官,何人敢跟他比财势?连督抚大员都巴结他哩。” 那朴不声不响转过身子喝茶,不时悄悄朝这边瞥一眼。 “娇妻被启官霸占,怪不得史德庵不到四十就死了。” “仅仅霸占娇妻,史德庵还不致于丧命。潘振承勾引史德庵娇妻,史德庵忍了。但他不可忍受的是潘振承当场羞辱他。史德庵四十大寿,本是件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事。潘振承在送他的寿篮里,藏有乌龟绿帽。龟是长寿灵物,多少含一点祈寿的祝愿。可他送的是什么龟?” 髯须客说到此处打住,目光看同桌的几个茶客,似乎在期望他们回答。这几个茶客,也是纪玉成一伙的,全都扮成缙绅模样。那朴支楞着耳朵聆听,在心里揣测是什么龟。 “什么龟?”同桌的茶客茫然地问道。 髯须客故弄玄虚:“你们想不到的龟。” “想不到的龟?那是什么龟?海龟?塘龟?四脚龟?双头龟?” 髯须客连连摇头:“非也,非也。” “死龟,对不对?”一个茶客叫道。 髯须客抚摸着胡须点点头:“说对了一半,死龟骷髅,一个龟壳。龟骷髅戴绿帽,史德庵见到潘振承送的寿礼,当即气得吐血,数日后一命呜呼。” 那朴听到这,脸色铁青,低下头喝茶,以掩盖内心的愤怒。 越来越多的茶客围着这张茶桌,髯须客绘声绘色道:“那个淫妇,夫婿尸骨未寒,一旬孝日还没守满,就正式做了潘振承的偏房。虽是偏房,比正房还要得宠百倍。” “外面传说,潘家二奶奶不见了。” “那是给三奶奶气跑了。”髯须客故意卖关子,不慌不忙喝了两口茶,慢悠悠说道,“二奶奶未进潘府的门,就跟潘启官打野食生了私生子,如今私生子都十多岁了,二奶奶的脂粉涂得再厚,也该成隔日黄花了。潘家三奶奶鲜嫩得掐得水出,秀色可餐,咸湿佬潘振承,能不宠她吗?” 茶客哄堂大笑:“老牛吃嫩草,哈哈……” 髯须客道:“此女名时月,原本要嫁灵牌夫婿,她发毒誓终生守寡,祈望耄耋之年,万岁爷能赐她贞烈牌坊。结果呢……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髯须客起身便走。那朴扔四文铜钱到桌上,也跟了出去。

考核行商

戊戌年是清廷的“激扬大典”年。 “抡才大典”和“激扬大典”是朝廷考选、考核官员的两项重要举措,都是每三年举行一次。“抡才大典”就是科举最高级别的会试殿试,金榜题名就可以做官。“激扬大典”分“京察”和“大计”,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降去留。“京察”是考核京官,“大计”是对地方官的考核。 “大计”自下而上,先从州县开始,再至府道司,均由上司层层考核属员,考核出注考语后逐级上报最后汇总到督抚手中,督抚将官员的功过事迹,整理汇编成册上报朝廷,由都察院具体复查。广东的“大计”跟其他行省一样,往往从当年的正月就开始,到夏季基本结束,但督抚都不急于上报朝廷。那些打探到初评没有过关的官员,钻天打洞试图更改考评结果。如果督抚贪财,这是他们敛财的上佳机会,但他们责任也很大,考核的结果与事实不符,一旦有人举报而被都察院查实,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两广总督换了人,广东的“大计”由巡抚李质颖总负责。既然都察院已有道御史在广东,李质颖出于尊重,请那朴过目正在汇编的官员考绩。 那朴看了总目,板着脸质问李质颖:“李抚台,咋没有十三行的官商?未入流的吏胥都要考核,怎能放过担当朝贡的官商?”李质颖懊悔不迭,这不是没事找事?嫌麻烦不够,招惹这个瘟神。幸亏十三行向来由布政司署兼管,李质颖责令布政使姚成烈主持行商的考核。 姚成烈听说那御史执意要监察考核,吓得红润的脸膛如同一张白纸。姚成烈书生气比李质颖还重,胆子又小。那御史要监察,姚藩司不敢敷衍,事先打好招呼,第二天陪同那御史上十三行。 大部分行商第一次瞻仰那御史尊容,如雷贯耳的那御史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吓人。什么面若凶神,没做坏事的官员见到都会魂飞魄散;什么目光似剑,能看清人的五脏六腑。那御史面目既不吓人,也不悦人,瘦长脸,颧骨凸出,面色发青。发青的原因一是不苟言笑,二是营养不良。反衬得姚藩司面色愈加滋润,一看就知道是个调养有方,讲究膳食的人。 不过,姚藩司的红润脸膛没有保持多久,便转为苍白,居然还冒出豆大的汗。姚成烈内心过于紧张,生怕考核不对监察大人的脾胃,会影响自己的仕程。当下,惟有可行的办法就是耍耍花肠子,姚成烈哼了两声,吸引了坐在一侧的那御史的目光。 “姚藩司,你咋啦?”那朴用浓浓的北方话问道。 姚成烈用手帕擦汗,痛苦不堪:“头痛,裂开样痛,比锥子钻还痛。” 那朴道:“姚藩司先回去歇着吧,找郎中瞧瞧病。今天的考核暂由本官主持,以后本官要全程跟进。” 这下轮到行商噤若寒蝉了。原以为那御史只是监察一回,考核全程由姚藩司主持,姚藩司是个好好先生,大家都可以轻松过关。行商中,惟有一人在心里偷着乐,他就是不动声色招惹那御史关注行商的严济舟。 那朴的目光像打量猎物似的在行商的顶戴补服上来回,有三件四品雪雁补服,两件五品白鹇补服,三件六品鸬鹚补服,四件七品紫鸳鸯补服。官衔最小的,也相当于七品知县。那朴咳了一声开讲:“列位都是官准行商,亦是进了吏部秩册中的朝廷官员。三年一度的大计,本官要参照朝廷的激扬大典来考核你们。”那御史灰暗的菜色脸顿时容光焕发,比喝了烈性酒还兴奋,声音洪亮似钟在公堂激荡。 “乾隆二十五年设立公行,布政司开始考核尔等官商,不论何人任布政使,均轻操守,重捐输,以捐的银子多寡来决定考绩的优劣。本末倒置,将褒优惩劣、弘扬正气的定例弃之如破履,致使少数行商操守低下、行为不端、口碑恶劣。长久以往,尔等官商,有辱大清官员的官声,有负皇恩!” 这时,章添裘一摇一晃从外面进来。 “本官要一改过去监而不察、考而无效的弊病,全程跟进行商考核!”那朴打住,冷飕飕地打量章添裘。章添裘一身鲜亮的绫罗绸缎,呆愣愣地站着,望着乌云密布,随时要打雷下雨的那御史。 “你就是章添裘章添官?” “鄙商正是。” “缘何姗姗来迟?” “鄙商忙……鄙行出了一点小事,故而来迟。” “出一点小事就姗姗来迟?”那朴的声音像雷暴,“皇上钦准的三年一度的大计,别说是小事,死爹死妈的大事都得撂下!说,不戴顶子穿官服前来,又是为何?” “鄙商记性不好……鄙商这就去更衣。”章添裘像遇到老猫的老鼠,准备开溜。 “记性不好?来人啊,杖五十折二十大板,给他长长记性!” 姚成烈留下的藩司皂隶应声而入,把章添裘拖了出去。顷刻间,堂外响起噼噼啪啪的板子声和章添裘的哀号声。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皂隶架着章添裘进来,章添裘皮开肉绽,痛苦不堪。他站不起来,又不能坐,躺在地上呻吟。行商心惊肉跳,心想那御史果然名不虚传,是个酷吏。 那朴瞪了章添裘一眼,吓得章添裘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呻吟。那朴把目光转向潘振承:“潘启官,你是行首,对这次考核,你先表个态。” 潘振承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道:“末商不明那大人用意,无法表态。” 那朴冷笑道:“本官知道你无法表态,你是不敢表态。” “末商恭请那大人界定行商究竟是官,还是商?街头小民都知道,行商尽管有官品,却是捐班买来的虚衔;虽有红顶子,见了七品知县,都不敢妄称下官、末吏、卑职。就说出行吧,九品官员都有仪仗,然而行商,哪怕有四品顶戴,也不敢配置仪仗,执一面锣鸣锣开道。” “本官一言以蔽之,亦官亦商。”那朴说着愣了一下,补充道,“你们虽然做的是商贸事,可这不是一般的商贸事,是代表大清国、奉钦命行使朝贡贸易的职权。” “既然还沾有一个‘商’字,就不宜过于苛求。”潘振承灰暗的梭子眼骤然放光,直视满脸怒容的那御史。 那朴来到广东,哪个官员在他面前不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眼下这个行商竟敢顶撞他,那朴的火气像浇了油的火苗,哧地往上窜,大声斥责道:“可有的行商,竟戴官帽穿官服出入青楼花舫,不仅玷污自己的官商身份,更是朝大清官员脸上抹黑!更有甚者,其行为之恶劣,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潘振承打断那朴的话:“那大人不必含沙射影,请点名道姓直言。” 那朴顿了顿,端起茶碗咕咕喝了几大口,压了压胸中的怒火:“用不着本官点明,谁的操守如何,众人清楚,本官更清楚!好,训示暂且到此,列位先去忙,但不要远离十三行,本官随时传你们单独面谈。” 行商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去。病人跟郎中打斗,严济舟幸灾乐祸之余,又赫然不解,这不像潘振承一贯的做派。潘振承老奸巨猾,心中哪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能保持风平浪静。潘振承的定力,修炼了数十年的老和尚都很难做到这点。 潘振承落在最后走,那朴叫道:“潘启官请留步。” 潘振承站住:“那大人要先提我过堂?” “不是过堂,是询话。启官请坐。黄书办,预备笔录。” 黄书办是姚成烈帐下的挂号师爷,是幕僚中不太起眼的角色。那朴来广东曾带了一名笔帖式一名仆役,那朴做事没日没夜,对下属要求太严。更要命的是馆驿刻薄款待,按常理地方官巴结京官,通过馆驿盛情款待是最好的方式。驿丞不敢,地方官更不敢,因为那朴凡事都要按朝廷的规矩办。既然你不吃敬酒就吃罚酒——地方官就按朝廷的规矩行事,按照《大清会典》传驿条例安排你们的食宿。馆驿的饭菜像猪食,驿丞一个劲地道歉,还拿出传驿条例给那朴看。那朴毫无怨言,笔帖式和仆役叫苦连天。笔帖式装病脚板抹猪油开溜,撇下那朴留在广东单打独斗。 早晨喝的是稀粥,那朴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他喝了几口茶水填填肚子,振作精神问道:“潘启官,外面有许多传言,言之凿凿。说你与官妇馨叶勾搭成奸,生有一个私生儿;你为了独霸馨叶,使出毒计逼死其夫史德庵;你蔑视忠孝大义,劫持节妇时月,强行纳为小妾。” 潘振承的梭子眼睁得滚圆:“那御史相信?” “传言沸沸扬扬,不会是空穴来风。本官素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是虚是实,还望事主自己陈述,以便配合调查。” “老夫无可奉告。” “那么你承认啦?” “老夫无可奉告!”潘振承大声重复一遍,拂袖而走。 那朴气得一脸煞白:“好哇,好得很!我看你不想做行首行商了!” 黄书办与那朴交换一下眼神,指着空白纸,摇头苦笑。 那朴叫道:“笔录在案,潘振承藐视朝廷考官,公然抗拒钦命考核大计,坏我大清纲纪!” 潘振承怒气冲冲走出会所大门。蔡逢源站同文行旁边的树阴下等,见启官匆匆走来,急忙迎了上去:“启官,他留你下来,谈了些什么?” 潘振承愤然道:“不是谈,是审,先定罪名,然后逼我承认罪名。” 蔡逢源责备道:“你不该用那种口气跟那御史说话,连督抚大人都不惹他,你怎能拿鸡蛋去碰石头?” “不是我去碰他。他进公堂听姚藩司一一介绍行商,眼睛就像刺一样盯着我,他是有意来找茬的。”潘振承茫然地看树阴外白晃晃的阳光,沉默稍刻,激动地挥动手臂大叫,“让他来整我吧,我不想做行首了,连行商都不想做!” 自从馨叶和有智出走,潘振承常常失态。蔡逢源知道启官心烦意躁,自己跟自己赌气。眼下只能慢慢开导他。蔡逢源拽启官一把:“启官,陪我上西洋茶座喝咖啡,这东西,据说在西洋很流行。”

恩师干预

官场向来有两套规则,一套是有明文诏告的规则,一套是没有文字范本的潜规则。明规则在现实中很难行得通,潜规则却半遮半掩肆意风行。按《吏部则例》,京官不可结交外官,外官亦不可结交京官。然而,遍数天下的官员,有几人能做到?能做到的通常是那朴这种生性孤僻、清心寡欲的官员。官员结交,不外乎是两点:一是对自己仕途有利,可互相帮衬;二是情趣相投,说话投机。那朴这两者都缺乏,当然没有官场朋友。 令人吃惊的是,那朴在广州终于下过一回馆子,并且由他做东宴请广东的地方官。 巡抚李质颖曾经长期担任两淮盐政,乾隆着李质颖出任巡盐钦差,巡察各地盐政。广东巡抚的位置仍给李质颖留着,另着湖南巡抚李湖署任。朝廷的人事任免常常叫旁人看不明白,有时受命的官员都弄不明白。比如乾隆三十三年三月皇上着贵州巡抚良卿任广东巡抚,四月又换一名贵州巡抚钱度接替良卿任广东巡抚,到六月又把钱度调到广西任巡抚。这意味着,良卿任广东巡抚和钱度任贵州巡抚的时间都只有短暂的一个月,钱度任广东巡抚的时间稍长,也只两个月。 李湖是前任巡抚,宴请就在巡抚衙门旁边的双门大街,客人大都认识穿布衣的李湖。李湖是个出了名的廉吏,客人都没眼见或耳闻李湖下过馆子,甚感惊奇。不知另一个布衣是何方神圣,竟然请到李抚台。有个客人认出那朴,说他就是让地方官闻风丧胆的那御史,客人就更加稀奇了。 李湖是那朴的义父。前清时期,旗人认汉人为义父,是很掉份的事情。然而李湖就是那朴的义父。 那朴姓那拉氏,满族八大姓氏之一,前朝及当朝出过大批权重位显的人物。其实,不管属于哪支旗,是何姓氏,绝大部分旗人仍处在金字塔的塔基。那朴的父亲做到老也只是个领催,父亲就更窝囊,死的时候还是个步甲。 通州是京东粮仓重地,历来有重兵把守。八旗驻扎都是携家带口的,那朴于乾隆八年生于通州,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和后母都不喜欢那朴,那朴九岁那年,父亲病死,那朴的境况就更糟糕,后母不让那朴再上学,逼他去扫米。通州有许多穷人孩子都做这种营生,米包从漕船背进米仓,多少会漏一些下来,那朴就弄把小扫帚连土带米扫起。大胆的孩子,藏一把带圆槽的米钎,悄悄走到背米袋苦力后面,把米钎插进米袋抽出就跑,尔后把圆槽里的米倒出来。这种事,仓场衙门和漕标都得管,抓住了,最常用的惩罚就是用竹片打屁股。 一天,通永道李湖路过漕运码头,仓场衙役抓到一群偷米的小孩,那朴跟衙役争辩说他没偷。衙役说人赃俱在你还狡辩。那朴的布袋里确实有米,但还有一本蒙学读本。衙役不容分说要打那朴的屁股,李湖斥喝住衙役,担保这小孩没偷,证据就是布袋里这本蒙学读本。道台大人发了话,衙役把那朴放了。那朴向李湖跪恩,李湖问他家的情况,没想到他是个旗人。李湖动了恻隐之心,资助那朴进汉人学馆继续学业。 三年后李湖改任清河道。李湖把那朴带到保定,保他进清苑县学做享受官府补贴的廪生。李湖在保定共呆了八年,后四年任直隶按察使。那朴勤奋好学,不负义父厚望,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过关斩将。李湖离开保定时正值桂花飘香,那朴桂榜题名,高中举人。李湖赴苏州任江苏布政使,那朴的学籍在直隶,仍在保定府学念书,享受廪生待遇。官府给的补贴只够勉强温饱,李湖每年给那朴十两银子。那朴参加了两次会试才过关,这已经算很顺利了。那朴在京师任职,李湖进京述职去看那朴,那朴仍恭恭敬敬叫李湖义父。李湖道:“京官不可结交外官,你我同朝做官,我们还是互称字号吧。”李湖比那朴大二十六岁,做他的父亲都有多,那朴不叫李湖的字号,叫李湖恩师。 铁面御史宴请恩师的传闻迅速在茶铺里流行。此时,行商的考核已进入尾声,可以想象潘振承的考核过不了关。皇上不急太监急,蔡逢源听到这个传闻,立即上抚署求见李湖。 李湖没带家眷,和几个师爷合住抚署后院。这些老夫子没一个是举人出身,全都是潦倒落魄,对乡试心灰意懒的穷秀才。有五六百两一年束修他们求之不得,东翁为官清廉,生活俭省。出身寒门的师爷要求不高,东翁尊重他们就心满意足。蔡逢源去时,李湖和师爷正在吃晚饭,都是光棍,大家光着膀子边吃边谈笑风生。 蔡逢源站月门外恭候稍许,长随毛豆带蔡逢源来到院内的石桌边。桌上有两碗老梗子茶,李湖扣好打了补丁的无袖粗布短褂,指着石墩叫蔡源官坐下喝老梗子茶。 李湖听蔡逢源说行商考核,插话问道:“是启官叫你来的吧?” “不是,末商背着启官来的。看那御史的意思,非把启官整死整臭不可。” 李湖说道:“言官扬名立万,须立足三个方面建功立业,一是改变圣意官意;二是向朝廷禀报实情;三是参倒贪官墨吏,参倒的官越大,越能树立言官的威望。启官是正四品候补道员,十三行大掌门,大清首席贸易官。在外商眼里,他几乎就是大清的通商洋务大臣。好猎手总喜欢打老虎,启官就是那朴眼里的老虎。” 蔡逢源气呼呼道:“我看那朴自己就是昏官,市井谣言,岂能做考核的凭据?” “那朴不是向启官求证虚实吗?可启官完全不予配合,光凭这态度,考官就能评他个劣等,建议抚署关部罢黜他的总商。” “原来那朴跟李大人谈起过启官?” “那朴在广东做什么,他只字未向我透露,本抚也不便过问。那是在藩司衙门,本抚听姚藩司帐下的黄书办说的,听黄书办的意思,那朴非把启官拉下马不可。” “李大人希望看到这种结局吗?” “怎么会?启官是最称职的总商。本抚在湖南任上,他还给本抚去信,谈富省规划实施的情况,本抚希望启官终身担此重任。可是,那朴不是一般的道御史,他建功心切,性格刚强,诨名满旗犟驴。他来广东才半年,就参倒十多个府县正堂官,连总督杨景素都给他吓跑了。本抚自湖南下广东,在韶州碰到李质颖,李质颖谈起他头皮都发麻。”李湖不禁笑了起来,摇着大葵扇说道:“本抚和李质颖喝茶时笑话他,你没做亏心事,怕他干什么?李质颖道:外放二十余年,见识的御史少说有数十个,没一个像他这样认死理的,一样一样拿会典去套。除了海瑞这样的清官不怕他监察,当朝没哪个官员过得了他的套。” “李大人,您不会怕那朴吧。听说前天夜里那朴宴请您,毕恭毕敬叫您恩师。”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李湖轻描淡写叙说他与那朴的交情。 “没有李大人,就没有那朴的今天,李大人是那朴的再生父母啊!”蔡逢源感慨道。 “源官言重了,师恩再大,大不过皇恩,那朴是为皇上办差。” 蔡逢源颇感失望:“听李大人言下之意,是不想为启官说项。” 李湖沉默良久说道:“启官自暴自弃不行,最能救启官的,还是启官自己。这样,源官去说服启官来见本抚。” 却说那朴考察过所有行商,写上考语,按程序交给十三行的主管官员布政使即可。监察御史的性质如同钦差大臣,有相当大的自决权。他一手包办考核后,还别出心裁到十三行公布考绩,目的是敲打犯禁的行商。 章添裘挨板子的教训太深刻,这一次行商早早来到十三行会所,肃衣正冠,正襟危坐恭候那御史。 那朴坐在行首的宽大红木雕花椅上,目光在行商中溜了一圈,问道:“你们的行首呢?怎没来?” 行商面面相觑,严济舟道:“恐怕蔡源官清楚。” 蔡逢源狐疑道:“本商也纳闷启官缘何未到。” 那朴板着菜色脸说道:“他不到,本官照常例行公事,公布考核结果。依循四格八法,一个一个过套。” “四格八法”为考核的核心内容,亦是被考官员升降的标准。“四格”为“守、才、政、年”(操守、才学、政绩、年龄),其考绩分为称职、勤职、供职三个等级。称职者可获引见皇上、晋级、加俸的奖励;勤职者记录一次,作为以后晋升的参考;供职者保留原职原秩。过不了“四格”者绳之“八法”(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八法”中只要沾上一“法”,就会受到提问、罚俸、降级留用或调用、革职、法办等处分。 那朴庄严肃穆地捧着考绩宣读:“潘振承,正四品候补道,官准十三公行,同文行行东,未过四格,只能绳之八法!潘振承一家洋行承保了约半数的夷船,包揽了约半数西洋贸易,贪!公然抗拒考核大计,蔑视朝廷考官,酷!夷商滋事生非,束手无策,无为!常带外省客商上花船饮花酒,不谨!潘振承八法沾了四法,本官的考语是革职!” 众行商直纳闷,那朴一心要追究潘振承勾引霸占官妇,怎么在考核考语中丝毫没有触及? “严济舟,正四品候选道,官准泰禾行行东,操守,清;才学:长;政绩,勤;年龄,年迈无疾。本官的考语为称职。依循《皇朝大计法》,十五名受考官员评一名称职者,十三行共有十三名行商,本官特别关照十三行,评定称职者一名,本官将向督抚保举严济舟为十三行行首!” 众行商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人焦虑,有人欢喜,严济舟不动声色,听那朴继续念考绩。其他行商,蔡逢源、石如顺考绩为“供职”,考语是“可继续承办朝贡贸易”;其他的行商未过“四格”而掉进“八法”,考语是“有负皇恩,有辱官声,革职”。 章添裘轻声嘀咕:“我们花银子捐来的候补官衔不算数了?” 大炮筒陈寿年叫道:“章添裘,你怕个卵子!革就革呗。末商是正六品候选连州知州,连州又偏又远,穷山恶水,给我实缺,我都懒得要。” “白日做梦!”那朴用镇纸拍打案桌斥道,“你们这帮奸商劣吏,虚衔正职一道革,你们把行帖交出来,本官予以吊销!还有,自己摘掉顶戴,脱去官服!” 公堂顿时像炸开了锅,骂声哭声叫声连成一片。 这时,李湖的长随毛豆匆匆而入,附那朴耳边说话:“那大人,陈臬司配合您已把潘振承打进大狱,我家老爷叫您速去臬司衙门,监察陈臬司断案,是斩首,还是凌迟,陈臬司不敢作主,由你定夺。”那朴脸色乍惊,霍地站起来,匆匆朝外走。走到门槛边,那朴停住,指着严济舟道:“严济官,你协助本官收缴行帖、顶戴、补服。” 按察使衙门在内城盐仓街,那朴乘坐五羊馆驿提供的四人官轿,跑了一个时辰赶到衙门前。轿夫累得瘫坐在地上,李湖的长随毛豆和那朴的长随黑娃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仪门大开,那朴一路小跑进了衙门。 臬司陈用敷和他的浙江老乡——藩司姚成烈的相貌和性格截然不同。姚成烈长得纤秀白净,江浙男人的特征十分明显,温文尔雅,做事小心谨慎。陈用敷高高大大,像一头北方骡子,四方大脸,嘴阔鼻肥,胡须浓密,说话粗声大气,做事风风火火。 二堂的暖阁摆了三张公案,陈用敷坐中间,李湖坐右侧,左侧的空位显然是给那朴留下的。公堂两侧站着手执庭杖的皂隶。李湖眼看着那朴从正堂后门匆匆出来,同陈用敷轻声说道:“开始吧。” 陈用敷猛拍惊堂木,高声吼叫道:“带人犯潘振承!” 皂隶用庭杖戳地:“威武……” 那朴大步迈过门槛,叫道:“慢!慢!” 陈用敷道:“那大人来了正好,我们三堂会审。” 那朴道:“陈臬台,你将潘振承收监,怎么说是秉承我的意图?还三堂会审,把李大人也拽进来。” 陈用敷粗着嗓门道:“怎么不是秉承你的旨意?你定潘振承通奸罪、强占官妇罪、勾引节妇罪、蓄谋害命罪、羞辱朝廷命官罪、破坏考核大计罪,下官若不密切配合,你还不参我一本,参我包庇怂恿、失职不察?” “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来广东才半年,已经参倒十五个官员,我可不想成为第十六个。” 李湖低着头默默喝着茶,那朴把目光转向李湖:“李大人,您怎么不劝阻陈臬司?” 李湖抬起头,令人生畏的突暴眼失去了往日的威严,流露出几分怯懦:“陈臬司害怕你那支铁笔,本抚何尝不怕?” 那朴苦笑不迭:“下官怎么会参到您头.99lib?上?李大人勤政爱民,业绩卓然,下官一直对您褒奖有加。” 李湖忧郁道:“潘振承是本抚最器重的行商,他续任总商也是本抚一手促成。若潘振承犯下滔天大罪,本抚脱得了干系吗?如今,本抚的顶子捏在你手中,能不忧心忡忡?请问那大人,考核结果出来了吗?” “下官正想请李大人斧正。”那朴呈上考核册,李湖浏览几眼,问道,“你考评潘振承劣等,为何不见陈臬司方才提到的那几项罪状?” “下官难以查实,史德庵已死,遗孀馨叶不知去向。潘振承妻妾区彩珠、施时月的话不足为证。” 李湖道:“臬司捕快为查实史德庵受辱致死案,寻访到一个重要证人,史德庵的前管家邱七根。” 陈用敷道:“下官还准备传一个证人,就是那大人询问过的严知寅。若下官没猜错,严知寅向那大人提供的证词,与市井传言如出一辙。” 那朴道:“正是,下官急盼证实市井传言。” 李湖道:“好,就依那大人的意思办。若传言属实,绝不轻饶潘振承,判其凌迟处死!” 那朴道:“这也太重了吧?” 李湖道:“你不是一直想置他死地而后快吗?” 陈用敷拍打惊堂木:“带人犯潘振承!” 那朴犹豫片刻,坐陈用敷左侧。皂隶带潘振承进来,潘振承身穿酱红色的号衣,未戴镣铐,步履蹒跚走到公案前,缓缓跪下:“草民潘振承叩拜列位大人。” 李湖问道:“那御史,要不要给人犯戴镣铐、上枷板?” “不必,不必,尚未查实,不宜以人犯待之。” 陈用敷道:“那大人,请审讯。” “下官只是监察,陈臬司是主审官,不必谦让。” 陈用敷拍打惊堂木:“带邱七根。” 邱七根畏畏缩缩,跟在皂隶身后进入二堂。三个凶神般的判官坐在公案前,邱七根身子一颤,扑通跪下:“奴才跪拜各位大人。” 陈用敷双目怒睁问道:“邱 4e03." >七根,如实回答本司讯问,若有不实之词,本司治你诬陷栽赃罪!你听好,史德庵四十寿宴那天,潘振承送的寿篮里,龟壳绿帽哪来的?” 邱七根哆嗦着:“是奴才……不,不,是史德庵史老爷叫奴才趁人不备放进去的。” 那朴莫名惊诧,茶楼遇到的髯须翁,还有当事人之一严知寅,都说是潘振承放的。史德庵难道疯了?要不,是这个贱奴信口雌黄,反正死无对证? 李湖与陈用敷交换一下眼神,陈用敷叫道:“传严知寅。” 严知寅神态自若地跟着皂隶进来,扯了扯长袍,不慌不忙跪下:“草民严知寅叩见列位大人。” 陈用敷道:“严知寅,史德庵四十寿宴那天,为何众人都不知潘振承送的寿篮里藏有龟壳绿帽,而唯独你知?” “草民眼……眼水好。”严知寅略微抬头,公案上三位官员脸色铁青,尤其是李湖的暴突眼,怒睁得吓人。 陈用敷绽开笑容:“严少东答得很好,本官现在就测试你的好眼水。”陈用敷从案桌下拿出一只篾编的蛐蛐罐:“严知寅,你看清楚,这里面有几只蛐蛐呀?” 严知寅打了个寒战,自忖蒙混不过去,磕头哆嗦道:“草民该死,草民有罪。草民是……是受人指使……是史德庵事前告诉草民,寿篮里藏有龟壳绿帽,他唆使草民当众嫁祸潘启官。” 那朴惊诧万分:“这不可能,史德庵缘何要自辱?” 事已至此,严知寅不想替史德庵遮掩,抬直脑袋答道:“回禀大人,当时史德庵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了,他想让潘启官担待夺妻杀夫的罪名。” 李湖突暴眼不再凛威,他用平淡的语气道:“邱七根、严知寅,你们可以走了。” 邱严二人叩谢离去。 李湖指着跪地上的潘振承:“那御史,潘振承如何发落,请明示。” 那朴嗫嚅道:“证人已经为潘振承洗刷了杀夫夺妻的罪名,下官建议陈臬司放过潘振承。” 退堂后,陈用敷引领李湖、那朴进花厅。衙役端来三杯清茶,放主客前面的几案上。“二位大人请用茶。”陈用敷笑容可掬,猛然怔住,指着茶杯问那朴:“那大人,这不算贿赂吧?” “不算,不算。”那朴为表示他不是不近人情的怪人,揭开茶盖,轻呷一口,“好香的茶,多谢陈臬台用茗茶款待下官……唔,不对,是下官沾李抚台的光。” 不苟言笑的那朴本想开一句玩笑,李湖和陈用敷都没笑,尤其是李湖,脸上挂满寒霜。 李湖冷言冷语道:“既然不是贿赂,我们谈正事。那御史,你只让三个行商考核过关,包括行首在内的另十名行商全部褫职。你想过广东口岸的贸易额有多大,行商有多繁忙没有?你这是存心跟广东口岸作对!”李湖猛喝几口茶,压了压胸中的火气,说道,“那御史,今次的考绩,能否重新考评?” 那朴犹豫一瞬,说道:“事到如今,下官只能按大人的尊意办。” “听你口气,内心还是不情愿?” “潘振承藐视朝廷的考核大计。” 李湖的眼球突暴,怨气毕露:“你先定他的杀夫夺妻大罪,他能心平气和?” 陈用敷鄙薄地瞪那朴一眼:“全省的考核,由李抚台接手主持,他征求你的意见让你重新考评,给足了你的面子。按《皇朝大计法》,十三行归藩司管,就该由姚藩司主持考核,你考核的结果可以作废。” 三人都知道,重新考评,关键是行首潘振承的结果能否更正。如果潘振承过关,其他行商也将过关。那朴将潘振承的操守考评为劣等,由头却是在“四格八法”中没有写明的“强纳官妇、诱逼节妇”。 那朴咽了咽像火龙直往喉头窜的怒气,一板一眼说道:“下官确有不当之处。然而,潘振承与史德庵妻确有奸情藏书网,他们生有私生子便是铁证。史德庵病逝,其妻当闭门孀居、从一而终,官妇当做天下民妇的表率。然而,夫婿尸骨未寒,史妻便在潘振承引诱下搬进潘家的馨园。潘振承强娶施时月,更是耸人听闻,族长承诺施氏嫁灵牌丈夫,等施氏老时,上报官府,请皇上赐施氏贞节牌坊。潘振承自恃财大气粗,用银子为其赎身,坏了施氏一辈子的名节。” 陈用敷道:“寡妇改嫁,虽不荣光,但不违法。《大清律例》并无寡妇改嫁,或迎娶寡妇受罚的条例。”李湖无可奈何道:“他振振有词三从四德,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陈臬司,去把潘振承收监,择日重判,判他凌迟!” 那朴道:“重判不必,下官只是发表一点陋见,还望李大人不吝赐教。” 李湖道:“本抚的处事之道,大节较真,小节宽容。像十三行商人,本抚要的是他们报效朝廷,至于男女私情,就不要去苛求他们!” 第五十六回 高手过招巧设圈套 严济舟冤死测大势 天上掉馅饼,英吉利发现朵瑞大银矿,以后要把大量的洋货运到朵瑞去换银子,百万银两的英国货霎时成了香饽饽;行商开会商议承接洋货,潘振承碰巧生病,支撑不住离席;严济舟署理总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不管蔡逢源如何为自己和启官争配额,严济舟先满足自己和章黎二人;不料,严济舟一脚踏进陷阱,一棋下错,满盘皆输,连性命也搭上了!

巧设圈套

中英贸易,东印度公司靠输入中国商品获得丰厚的盈利,却导致英国白银大量流入中国,形成巨大的逆差。 从康熙五十三年东印度公司在广州设立商馆起,中英贸易走过六十五个年头。中国出口英国及英属殖民地的商品,以茶叶、丝货、瓷器、蔗糖、大黄、白铅、土布等为大宗,数量与年俱增,其中以茶叶出口增速最快。然而西洋的进口商品,惟有棉花称得上大宗,其他商品如香料、木材、海产品、农产品、药材、皮货、自鸣钟、平板玻璃、玻璃器皿、玻璃镜、毛织品、哔叽、羽纱、印花布、黑铅等均为小宗。在乾隆朝前期,西洋货以原材料为主,其中许多冠以西洋货的香料、海产品、象牙犀角、珊瑚、胡椒等,产地均为东南亚、南亚、非洲。乾隆朝后期,工业品逐年增多,原因是英国发生了工业革命,当时的中国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知。 英商在广州贸易中唱主角,中英贸易占整个中西贸易的七至八成。英国的对华贸易又为东印度公司垄断,广州商人把东印度公司的船简称为公司船,英印散商的船叫港脚船。乾隆二十五年十三行公行成立,来广州的公司船为十艘,以后大体以年增一艘的速度平稳增长。这不仅仅是船只数量的增加,平均每艘船的吨位也在增长。 东印度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却导致了英中贸易的严重逆差。英国本土没有一项大宗商品能为中国吸纳,反倒英属印度殖民地,靠印度洋棉的大量出口,维持硬通货币的平衡。印度洋棉支撑起不断扩充的广东织造业,印度洋棉占广州整个西洋货进口总额的三成。 一七六零年(乾隆二十五年),英国工业革命首先在纺织业拉开大幕。中国土布不及英国印花布平滑美观,却结实耐穿,深受劳动阶层的欢迎。曼彻斯特纺织商联名上书首相诺思勋爵,要求设立贸易壁垒藏书网,大幅提高中国土布进口关税。内阁及国会承受着贸易逆差的巨大压力,一再敦促东印度公司多输出英国商品。东印度公司在商言商,行动迟缓。东印度公司有难言的苦衷,他们销往广州的英国呢绒花布,净亏损百分之十,惟有印度棉花可以盈利。财政及通商大臣对只顾把银铸英镑输出的东印度公司非常不满,他们打着“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旗帜压服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东印度公司伦敦总部在没有知会加尔各答商站和广州办事处的情况下,指派公司常务董事、东方贸易部副总裁罗杰斯子爵率领四艘满载棉毛等工业制品的商船直航广州。 四艘商船途经东印度洋时,在夜间遭遇热带风暴,诺思勋爵号与布莱滋号不知是迷失方向,还是沉入海底。罗杰斯子爵决定在马六甲等,马六甲是通往中国的必经之路,所有来往的欧洲船都要在这里停靠补充食品和淡水。一星期后,偏离航向的诺思勋爵号找到马六甲海峡。罗杰斯子爵决定再等,并把一封信交给去广州的汉堡船。 广州的初冬阳光明媚,天高气爽。往日商船云集、桅杆林立的黄埔港日渐空荡,大群的候鸟或浮在水面觅食,或在港湾上空盘旋。这是朝贡期进入尾声特有的景象,空旷的黄埔港只剩下四艘西洋船,两艘公司船,一艘瑞典船,一艘丹麦船。公司船已经装满茶叶丝绸瓷器,中国买办指挥着苦力把活猪活羊吊上商船,以保障水手在航途中能吃到新鲜肉食。两艘公司船明早就要离港,宣告公司全年的贸易结束。麦克站在商馆露台朝澳门方向眺望,那里居住着他的留守夫人凯瑟琳。在宽大豪华的公寓,俩人伴着明媚的烛光品尝丰盛的晚餐,然后听凯瑟琳脚踩风琴,弹唱优雅的英格兰民歌,那是多么的温馨和惬意。 汉堡船的到来,把麦克的计划全打乱。他收到罗杰斯子爵的信,头都大了! 即使布莱滋号永远消失,也有三十万英镑的工业品运来广州,约折一百零八万中国白银,加上运费及税费,总售价一百五十万两才能保本。问题是广州的行商根本无法承接这么多洋货。三十万英镑的工业品在英国离港前已经付清货款,这意味着盈亏都得由广州办事处承担,最为严重的是,即使亏本卖,行商都会拒收。麦克连夜召开特选委员会会议,大家商量的结果,仍采用百试不爽的办法,以配额换配额,你进了我多少洋货,我就买你多少茶丝瓷。特选委员兼办事处副主任凯尔有个绝妙的建议,利用中国人对外界世界的无知散布假讯息,诱惑行商上钩。 五个委员立即去拜访刚刚下榻的汉堡商人,汉堡商人非常犹豫,说上帝会惩罚他们。麦克米伦说欧洲有太多发现新大陆的传言,最后证实百分之九十都是谣言。凯尔威胁道,你们不答应可以,以后凡是日耳曼人的商船休想通过马六甲海峡。英国皇家海军控制整个东方航线,别说四分五裂的日耳曼,就是强大的西班牙和法兰西都得在英吉利面前俯首帖耳。 英吉利发现新大陆的谣言在十三行悄然流传,新大陆以英国探险家朵瑞的名字命名,朵瑞地广无边,盛产白银,像墨西哥那样的大银矿有十八个,朵瑞土著人吃饭的碗都是银子做的。这种谣言很容易使中国人信服,中国人虽然顽固地坚持天朝样样第一,却不敢说银子第一多。西洋人搬山似的运银子来中国买货,其中大部分是墨西哥老鹰大洋。 麦克带领商馆职员按原定计划回澳门住冬。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广州商馆的职员们在澳门安心等罗杰斯子爵率领船队来澳门。 英吉利发现朵瑞新大陆的消息在十三行沸沸扬扬,大部分行商笃信不疑,这意味着英吉利人将会运来更多的番银来购买他们手中的茶丝瓷,为他们创造更多的发财机会。严济舟半信半疑,去问尚未离开广州的夷商。欧洲商人相互间斗争得很厉害,但他们共守默契,只要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他们不会站在中国人一边。 潘振承对这个消息很冷淡,自从馨叶和有智出走,郁郁寡欢的潘振承很少来十三行,会所事务交严济舟署理,同文行则交给伍国莹和潘有仁打理。殷无恙曾跟潘振承说过这样一个有趣现象:“按道理,控制了南美洲大银矿的西班牙应该最富强,然而,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是国土面积小,人口数量少,又没有什么资源的英吉利。”朵瑞的大银矿是否真的超过墨西哥?潘振承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外商说的话,他唯一相信殷无恙。殷无恙带易经通去嘉应旅行,不知何时会回广州。 麦克一边跟凯瑟琳温存,一边等待罗杰斯率领的船队。两星期后,三艘公司船停泊在澳门十字门海域。罗杰斯告诉麦克米伦,布莱滋号可能遭遇了海难。罗杰斯向麦克米伦讲述公司总部在英国承受的压力,总部不指望这批英国货能够盈利,如能保本就是最大的胜利。广州的外洋贸易基本结束,为了尽快赶往广州,麦克拿出五十枚西班牙双柱大洋给中国通事,贿赂澳门海关的关胥,只等了一天就拿到三张准许进入黄埔的船牌。麦克等广州商馆职员再次跟留守夫人告别,乘坐公司船来到黄埔。 第三天便是行商例会,行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积极,早早来到会所,互相交流听到的消息。潘振承、严济舟、蔡逢源三位老行商的儿子今天也列席例会。 潘振承神思恍惚坐在行首席上,双手颤抖着捧着精瓷青花碗喝茶,茶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胡须滴落在浅蓝色的竹布衫上。严济舟和蔡逢源坐潘振承左右,严济舟不动声色用眼睛斜睨潘振承,蔡逢源敲了敲台面:“大家静一静,今天的例会商议公司船的承接,大家听总商如何安排。” 潘振承正在沉思,蔡逢源用肘子碰一下潘振承:“启官,说话呀?公司船如何承接。”潘振承好像伤了风,喉咙满是淤痰,话音瓮然:“朝贡贸易都要扫尾了,一下子冒出十多条公司船。” “没那么多,是三条。”蔡逢源轻声提醒道。 潘振承瞠目结舌:“是你昨晚说有十多条,怎么变成三条?” “我是说三条公司船,比过去十多条公司船载的洋货还多。”蔡逢源说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潘振承呆若木鸡沉思。仆役小山子提着药罐匆匆进来:“老爷,你没喝药就来十三行了,夫人叫奴才赶紧送来,要你趁热喝。” 潘有仁把药倒碗里,潘振承颤巍巍捧起碗呷一口,放下碗骂道:“还趁热喝?比北方的雪水还凉!拿回去热了再拿来!还有……还有……服药口里要含……含姜……别忘了带……带一块姜来……”潘振承突然接不上气,捂着心口痛苦不堪,喉咙咕噜咕噜怪响,折腾了许久,潘振承咬破舌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潘有仁赶紧用手帕接痰,惊慌失措叫道:“爹,你吐血啦!” 蔡逢源急道:“有仁,快扶你爹回府,叫大妈侍候你爹服药。” 潘振承一脸苍白,用嘶哑的声音同严济舟道:“济官,行首还得交你署理……实在……实在不好意思……”潘有仁和小山子搀扶着潘振承,缓缓离开公堂。 蔡逢源忧心忡忡道:“启官自从馨夫人和智儿出走后,身子骨远不如以前了。” 严济舟百感交集:“一个是爱妻,一个是亲子,怎能不伤心?好,言归正传,今年承保权归公,不管这三条公司船的洋货接还是不接,接多还是接少,船总是要先承保。承保事宜昨天老夫以会所的名义办好,现在的问题是接货。总价一百五十万两的洋货,老夫不敢擅自主张,还是倾听列位同仁的高见。唔,源官,你先说说。” 蔡逢源已跟潘振承密谋好,怂恿严济舟接下洋货,但他不能流露出丝毫怂恿的意思。蔡逢源手里捏着鼻烟壶,正准备撮一坨放鼻孔,不得不把烟丝又塞进鼻烟壶,一脸愠气骂道:“麦克这个老狐狸,越来越刁滑,他掐死了行商想多卖茶叶丝货的软门,拿洋货来要挟我们,说不进他们的洋货,他们就不进我们的土货。” 章添裘道:“蔡源官,这回你可不能诬赖麦克,麦克没逼我们接下他们的洋货,他说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大批的洋货运来广州。我们要不要他的货,他好像无所谓。” “他会运到朵瑞去。”说话的是陈寿年。陈寿年开会一贯心猿意马,这次特别上心,支楞着耳朵听大家发言,这多年来,陈寿年的生意一直不景气,受到潘振承训斥后,发誓东山再起。 “哟,陈焘官好聪明。”章添裘用讥讽的口气说道,“朵瑞的土著人连吃饭的碗筷都是银子做的,洋货运到朵瑞,肯定能卖高价。” “章添官,你笑话陈焘官,我看你也聪明不到哪去。”说话的是陈寿年的族亲陈原全,“章添官,你说朵瑞的土著人会使筷子?筷子是天朝独有的,西洋夷商来广州这多年,还不习惯使筷子。” 章添裘不服气道:“反正朵瑞银子多,比墨西哥还多得多。朵瑞是英吉利发现的,英吉利向来霸道,不会准许其他西夷去朵瑞做贸易。我听汉堡大班穆德说,朵瑞在修大码头,盖大货栈,到明后年就可以接纳大型商船。运往朵瑞的洋货越多,来广州的洋货就会越少,价格就会一路走高。陈全官,是不是这道理呀?” 陈原全讷讷道:“理是这个理,可我的洋行,年前进的八十匹洋呢,到现在还有二十匹没有出手。” 黎南生道:“陈全官心贪,当然会压仓。我接手的一百匹呢绒,四十匹洋布,加价一成,次年朝贡期尚未开始前就销得一干二净。” 这批洋货,约七成是呢绒、毛哔叽、棉哔叽、细布、印花布、羽纱、毛毯、地毯等织品。织品会不会压仓,成为众人关心的焦点。列席例会的严知寅忍不住插话:“老爸,我们泰禾行进的洋货从来没压仓,多进洋货可以多卖茶叶丝货,我认为可以吞下这批洋货。” “你懂什么!”严济舟斥道,“洋货没压仓,是老爸筹划周全。列位同仁,老夫总在纳闷,朵瑞究竟有多大?会不会大过西班牙的南美?还有朵瑞的银矿,如果确如夷商所说,别说是三条船的货,再加一倍也不怕。过去,英吉利的货一半要销往北美,再加一个朵瑞,整个西洋货的价格都会走高,到时候囤积了洋货的行商就可以坐享厚利。” 严济舟说得大家欢欣鼓舞,催促严济官接货。严济舟静神沉思,脸上浮现出担心和犹豫:“适才只是老夫的假设,万一失算,后果不堪设想。” 蔡逢源立即附和道:“济官所言极是,事关重大,千万不可草率。朵瑞虽然发现大银矿,不是说开采就开采得出来。末商一个亲戚想去粤北开采锌矿,一张牒子,办了十年户部才批下来。更何况,朵瑞最初出于汉堡商人之口,我等又没有眼见为实。夷商诡计多端,言而无信,他们的话岂能轻信?”蔡逢源采取欲擒故纵术,假若直接怂恿严济舟,严济舟绝不会上舵。 章添裘叫道:“喂喂,蔡源官,那么你的话就可轻信?”黎南生接过话茬反问道:“夷商都说大武士河(泰晤士河)的船有广州的省河这般多,船只比广州的还要大。你没去过大武士河,信不信?” 蔡逢源道:“这个老夫相信。东印度公司今年到广州的商船就有三十二条之多,都是些庞然大物。” 这时,通事冼家宝行色匆匆从外面走来,站在公堂门槛外。严济舟急忙离座走到公堂外,把冼家宝拉到一旁,冼家宝轻声道:“麦克叫我办去澳门的船牌。” 严济舟迟疑道:“才来三天就要走,是何意思?” 冼家宝道:“他没说,大概是担心货没销掉,还要先缴一笔船钞吧?”冼家宝的通事帖是严济舟帮办的,为报答严济舟,只要他认为稍有价值的讯息,都会及时向严济舟通风报信。 “这几天麦克,还有那个叫罗杰斯的总部大班,都在做什么?”严济舟问道。 “喝酒,弹风琴,下西洋棋,好像特别的高兴。” 严济舟回到公堂,坐下后仍在思忖:英商运来百多万银两的洋货还不着急,看来朵瑞大银矿是真的。严济舟抬起头,说道:“适才家宝给老夫透了个口风,麦克见我们迟迟没有决断,叫家宝去办船牌回澳门。是准备明年开春再来,还是转道去朵瑞,老夫猜不透。这批货接不接,老夫不敢一个人独断,还是听列位同仁的。” 章添裘、黎南生不约而同举手:“可以接。” 陈寿年叫道:“严济官,你婆婆妈妈的,我要是你,早就拍了板。” “严济官,快接呀!”众行商争先恐后举手。 蔡逢源最后一个表态:“看来老夫过虑了,今年虽然多进了洋货,可明年是空档。唔,说不定以后几年,来广州的洋货锐减。不多积些货压仓,到时候真会后悔莫及。” 受众人情绪的感染,严济舟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老夫是署理行首,配额的分配,由老夫先提一个方案。”

启官装病

广州冬季的晴日温暖如春,秋冬少雨,原先浸泡在江水里的河滩裸露在阳光下,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芳草。草滩上停了七八顶轿子,潘振承坐进一顶暖轿,微阖着双眼,把伍国莹向他反映的情况细细滤了一遍。伍国莹安排夷馆买办暗中观察麦克和罗杰斯,麦克和罗杰斯时不时脑袋贴脑袋神情紧张地叽哩咕噜,其他夷馆职员弹琴唱歌,哈哈大笑,怎么看都像装出来的。潘振承由此作出判断,朵瑞银矿子虚乌有,这是英商精心炮制的圈套。潘振承跟蔡逢源合计后,决定接过这个圈套让严济舟钻。 万一判断失误了呢?怂恿严济舟接下货,反倒成全了他?潘振承顺想后又反转设想。还没理清思绪,潘有仁喊一声落轿,掀开轿帘,搀扶父亲下轿。 小山子知道老爷是装病,拎着药罐跟在老爷后面晃荡晃荡走。“小山子,快来扶老爷。”潘有仁扶着父亲,扭转头训斥道。小山子仍跟在后面晃荡晃荡走。跨进潘园大门,潘振承突然摔开潘有仁,步履轻盈地大步行走。潘有仁惊奇道:“爹爹,你病好啦?” “我没病。”潘振承的语气流露出对义子的不满,跟义父朝夕相处三十多年,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 潘有度鬼猴急地跑进潘园,高叫道:“爹,爹!” 有度是潘振承和彩珠的亲血脉,在谪子中排行老三。老大潘有为是乾隆三十七年进士,在京师任内阁中书。老二潘有勋为发妻黄淑敬所生,随生母长期居住在福建。老三潘有度获得秀才身份后,只参加过一次乡试,名落孙山便辍学经商。潘振承没让他进潘氏同文行,借他一千两银子做本钱,自谋生路。有度在西关开办茶庄,茶叶一半卖给本地的茶铺,一半批给十三行洋行。经过几年的打拼,有度的茶生意渐入佳境。 “孩儿听说爹爹病了,就赶了过来。”有度喘着气道。 潘振承道:“你回来也好,爹有话要问你们两个。” 潘家父子进了客厅,潘振承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接过彩珠递来的茶,慢吞吞喝了一口说道:“这些时,朵瑞的传言满天飞。我们不管是真是假,英商贸然运来百多万银两的洋货,我们先假设朵瑞大银矿是真的,这将会出现怎样的情景?唔,有仁是老大,有仁先说。” 潘有仁在十三行公堂听众行商议论过此事,他特别欣赏章添裘、黎南生的观点,不假思索答道:“英商会派出好多公司船,把洋货运到朵瑞换银子,尔后再运银子来中国买茶叶。以后即便有洋货运来广州,价格也会飚升,倘若趁洋货没涨价前,吞进一批货,来年稳赚不亏。” “不见得吧?”有度反驳道:“西洋诸国都出这样那样的洋货,就算英商以后>运来广州的洋货会减少,其他外商会趁机多运洋货来广州。此消彼涨,况且朵瑞能销多少洋货还是个未知数,这个时候冒冒失失吞进超出常量的洋货,弄不好压仓压几年都销不掉。” 潘振承微微点头,说道:“有度能想到的,严济舟肯定也能想到。我们再作一个假设,根本就没有朵瑞,自然也就不会有大银矿。这种假设,处事谨慎的严济舟不会不考虑。一句人人都知道的陈词滥调:物以稀为贵。多了,就是瘟疫,沾都沾不得。” 有度道:“爹爹的意思,不管朵瑞是真是假,都不能沾?” 有仁惊诧道:“朵瑞会是夷商捏造出来的?这么多人都在传,不可能吧?” 潘振承道:“假讯息不一定是有意编造的谎言。爹少年时在福建同安老家,堂叔上山开荒挖出一个银元宝,不出三天,漳州泉州传出文圃山是银山的奇闻,成千上万的人涌上文圃山挖宝,结果全部空手而归。奇就奇在一年后同安发现银山的讯息还在传,仍有人源源不断赶来挖宝。” 东印度公司是同文行的大客户,有仁是同文行的副总办兼总买办。在流言没有完全证实前,潘振承不想轻率地戳破东印度公司的圈套。将心比心,潘振承不认为麦克的手法有多么卑鄙。商人惟利是图,行商跟外商做生意,也经常散布虚假讯息,说福建加征进入广东的茶税,说茶乡遭灾茶叶减产——目的是诱惑外商买他们手中的高价茶。行商还利用官商的强权,严厉禁止外商在广州打探行情。 潘振承回到最初的话题:“不管是洋货土货,量少价涨,量多价跌。道理虽然人人都懂,但人的贪婪,常常会使人做出错误判断。适才会所情景,有仁都看到了,绝大多数行商对朵瑞大银矿笃信不疑,跃跃欲试,这很容易影响严济舟的判断。” 有度道:“爹爹是行首,如果爹爹在,就得爹爹拿主意。” “爹爹没有办法,只能把难题推给严济舟。你们两个说说难在哪里?” 有仁有度相觑一眼,有度说道:“假设严济舟认为洋货能赚大钱,他出于公心,就会害苦所有进货的行商,到时候,受损惨重的行商会恨他一辈子;如果他出于私心,那么他的洋行进货越多,他输得越惨。” 有仁瞪着双眼道:“爹爹的意思是,无论他出于公心私心,都是两种坏结果?” 潘振承叹一口气道:“爹爹惟有选择逃避。” “爹爹装病装得真像。”有仁叙述父亲在会所装病的情形,有仁和有度笑得前仰后合。潘振承淡淡地笑了笑:“装病是最愚蠢的伎俩。严济舟老谋深算,按常理他一眼就能看出。话又要说回来,严济舟一向认为启官精明过人,不会使出装病的愚蠢手法。所以偶尔用之,他反而会信以为真。” 有仁道:“倘若爹爹跟大家讲明利害呢?” 有度立即反驳:“为何要讲明?严家父子害爹爹害得还不够?” 潘振承看着有度,灰褐色的梭子眼流露出赏识的表情。 彩珠一直坐在客厅的一角,听父子三人说话。彩珠从丈夫的表情,知道他对有度的表现很满意。彩珠过来冲水,索性坐到丈夫旁边的皮椅上。有度看母亲一眼,笑道:“我发现娘这些时对生意越来越关心,坐旁边聚精会神聆听。” 彩珠呵呵笑道:“生意上的事,我就不能听?” 潘振承笑着对儿子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些年,你们的娘常帮我想辙。” 彩珠的胖脸浮现红晕,不好意思道:“我哪能想出什么辙,你们爹逗我玩的。不过,生意上的事和我们上菜市买菜一样,越想买,越要装出不想买。” 潘振承击掌道:“好辙,越想要的东西,越要装出.99lib.不想要;越不想要的东西,越要装出想要。可惜我现在不在会所,不知蔡源官怎么推掉烫山芋?” 彩珠催道:“还不快去和他通个气呀?说那批洋货,别人要,他不能要。” “有仁跑一趟。”潘振承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只水葫芦,递给有仁,“你带上凉茶葫芦,叫蔡伯一人出来,什么都别说,喝光葫芦里的凉茶就返回。快去快回!” 潘有仁揣着一肚子疑团来到十三行会所,还没进公堂就听到蔡逢源大叫:“不行,不行!你们这样做,老夫的配额太少了!” 三艘公司船,严济舟承接一艘,章添裘和黎南生合接一艘,剩下的一艘由其他没有保商资格的行商联手承接。按行规,洋船保商可以接下一半的洋货,该船购买的土货保商也可占到五成。剩下的五成货,由其他行商分配,一等行占一股,没有保商资格的二等行占半股,新入行的三等行占四分之一股。严济舟的安排,首先顾全了自己的利益,同时也适当关照了二三等行的利益。 严知寅从后座绕出来,站到公堂中央大声嚷道:“蔡源官,以前潘总商对你够关照了,你总不能处处插一手。”严济舟骂儿子:“你懂什么?启官照顾我们这些年过花甲的老朽带儿子出席例会,是让你们学习列位世叔伯,不是让你们逞能的。要逞能,等我们这些老朽死了再说!” 蔡逢源内心不希望占半股配额,故意脸红耳赤为自己争配额。眼下,虽然严济舟已经做出接货的决定,但他有个习惯,在每次签约前,他都会瞻前顾后计较得失,重新在心底评估风险。蔡逢源现在能做的,就是造成他非常希望吃进洋货的假相,以此来麻痹老奸巨猾的严济舟。 蔡逢源指着坐后座一直没吭声的儿子:“世文,..你过海去看看你潘叔的病好些没有,倘若还撑得住,千万要过来一趟,说章添裘硬把你潘叔的一股拿下。” 黎南生叫道:“不是添裘一人说要拿下启官的配额,启官每年的贸易额,差不多占整个十三行的一半。我们二等三等行,没一个说公平。” “南生你不要说了。老蔡口口声声说我办事不公平,往年你靠启官的关照,占了便宜没听你吭一声。”严济舟忿愤然说道,叹息一声,“好吧,就依了蔡源官,去请启官来。承保和配额不是老夫一个人定的。启官来定,他不能不照顾众同仁的情绪吧。” 蔡世文得到严济舟的许可朝外走,章添裘冲过去拦住,气汹汹叫道:“不能去!启官病了要在家调养。” 潘有仁站在公堂大门一侧,叫行役楞仔请蔡逢官出来一趟。 严济舟捧着茶花碗沉思良久,抬头见章添裘和蔡世文还在拉拉扯扯,厉声斥道:“添裘,不要拦世文!” 章添裘松开蔡世文,疑惑不解看着严济舟。 严济舟话音颤抖:“这么大的事情——”严济舟只说了半句话,摇摇头,满眼茫然。 楞仔走了进来:“蔡源官,潘有仁说要见你。” 蔡逢源赶到会所外面,见潘有仁站在照壁前。 “有仁,令尊有何吩咐?”蔡逢源急切问道。 潘有仁拿起水葫芦喝水。

兵不厌诈

潘振承和蔡逢源四两拨千斤,终于使一贯深思熟虑的严济舟落入麦克编织的圈套。签了约,付了定金,到傍晚时,第一批洋货从黄埔驳运到十三行。 蔡逢源安排伙计接货,带上世文匆匆过海来到潘园。 潘振承焦灼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看蔡氏父子的神情,知道大功告成。潘振承招呼蔡氏父子坐,灰褐色的梭子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源官,今天多亏了你。不是你替我扛着,我将一筹莫展。” 蔡逢源道:“老夫当时真怕戏演不下去,心里一股都不想要,嘴里却拼命争取多得配额。” 彩珠端着茶托给蔡氏父子上茶,潘振承道:“有仁、有度,你们笑你们娘不懂生意经,看到没有,她说出的买菜小九九,跟蔡伯的谋略如出一辙,越想买的菜,要装得越不想要。好,爹不多说,你们两个洗耳恭听。第三步棋全靠蔡伯随机应变,源官,你说给这些晚辈听。” 蔡逢源谦虚道:“老夫王婆自夸了。这第三步棋最难走,要不早不晚,掐准火候。表面上看严济舟决意已定,驷马难追,但他仍有可能随时幡然醒悟。故而,必须险棋险走,奉劝他悬崖勒马。” 有仁惊讶道:“奉劝他悬崖勒马?不是诱惑他钻圈套么?” 蔡逢源道:“老夫现在问你,如果认定洋货生意是险途,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不做。”有仁思忖一瞬答道。 蔡逢源问:“有度、世文如何看。” 有度道:“坚决不做。” 蔡世文道:“作为行首,不仅要自己不做,还要整个十三行都不做。” 蔡逢源道:“做与不做,想必严济舟很矛盾。如果他一个人静下来深思,启官和我都认为他会放弃。然而有那么多行商,尤其是章添裘、黎南生,还有他的儿子严知寅,都认为这是一单包赢不赔的生意,即使压仓也是囤积居奇。这必然会干扰严济舟静下神来思考,而我时不时跳出来搅局,好像天上会掉横财,拼命为自己和启官争配额,这会促使严济舟多朝赚钱方面想,而忽略风险。”蔡逢源说到这,拿出鼻烟壶,歉意地笑笑,“老夫的烟瘾又犯了。”蔡逢源用壶盖小勺舀了一撮烟丝,捏成烟仁塞进鼻孔,闭眼品味,惬意地打个响鼻。 “我说到哪了?”蔡逢源拍拍满是皱褶的脑门,“严济舟决意已定,就在准备拿定金去跟麦克签约前,他犹豫了,说他要瞻前顾后想个透彻。” 潘振承道:“他是个聪明人,也是谨慎之人。现在就要看蔡伯的功夫了,蔡伯一定会拿出杀手锏。” 蔡逢源道:“铩手锏其实是启官交给我的,启官常跟我讲:严济舟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做什么事,都很在乎潘振承。因此,只要你用潘振承来激他,他很容易丧失理智。我马上说,济官言之有理,老夫这就去潘园,叫启官过来,你们一块商量。众行商议论纷纷,逼我说出启官是真病还是装病。我说八成是在装病,事情明摆着,百多万银两的洋货,吞下来要担多大的风险。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启官很有可能临阵逃脱,把万斤重担推到济官肩上。济官做对了倒没什么,万一济官做错了,不但要害得大家赔钱,还要担下骂名。” 潘振承插话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蔡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源官和启官的关系向来密切,众行商准会一头雾水。” 蔡逢源笑道:“连严济舟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向着我。我这时就说了一句非常明白的话,方才潘有仁叫老夫出去,不是他爹叫他来问同文行的配额。潘振承绝不会进一两银子的洋货,不仅他不进,他还要劝说大家都不要进。潘有仁求我转告严济官,说潘启官恳求严济官,放弃这单生意,以免后患无穷。” 蔡逢源说到这,拿出鼻烟壶又放进袖袋里:“老夫得忍一忍。话说当时公堂鸦雀无声,众行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严济舟。严济舟站起来,对着老夫冷笑道:蔡源官,是你得少了配额,眼红别的行商赚钱吧?哼,严某岂会上你们联手设的圈套?这单生意,五雷轰顶我也不会放手!严济舟的反应,连我都感到吃惊,他说完这话,义无反顾立即去英国馆跟麦克签约。” 潘振承放下茶:“妙!妙!妙!妙就妙在先诱惑他走到陷阱旁,然后把圈套明明白白告诉他,奉劝他不能往前走,结果他偏要向前落入陷阱。蔡伯这一招,连外界以后猜疑潘蔡两人设圈套的流言都打消了。” 蔡逢源道:“我这个绝招是在启官的启发下想出的。我们在一起谋划时,启官讲了一个故事:荒漠中,有两个仇家碰头。仇家甲有水,仇家乙渴得要死。仇家甲说,我不想同你斗了,你的命运由你自己掌握。仇家甲拿出两只水葫芦,指着装有净水的一只说:这只装的是净水,你尽管放心喝,不会有事;他又指着装有毒水的那只水葫芦说:这只装的是毒水,你喝下去立马七窍流血毙命。你们说,仇家乙会喝哪只葫芦里的水?” 有仁道:“喝净水。” 蔡世文道:“喝毒水。” 有度接着道:“喝毒水。” 潘振承道:“有度说的不算数,拾人牙慧。我和蔡伯想出的答案都是喝毒水,因为仇家乙根本就不相信仇家甲。” 彩珠恍然大悟:“原来叫有仁带凉茶葫芦去见他蔡伯,是这么回事?” 有度开玩笑道:“娘,你说仇家乙会喝净水,还是喝毒水?” 彩珠嗔道:“你别拿你娘穷开心。” 潘振承对蔡逢源道:“近来,我的彩夫人对生意特别感兴趣,半夜里都要揪我起来,洗耳恭听她对生意的高见。” 蔡逢源拱手道:“巾帼不让须眉,好事呀。潘夫人,假如你是仇家乙,会喝哪只葫芦里的水?” 彩珠思索片刻说道:“如果是我,净水毒水都不喝。荒漠缺水,那么仇家甲也得喝水活命,仇家乙看仇家甲喝哪只葫芦的水,他就跟着喝。” 潘振承道:“依照我推测,彩夫人想到的应对之策,严济舟醒悟后才会想到,他会想,潘振承不进货我也不进,他进货我跟着进,他进多少我也进多少。他一旦醒悟,悔之晚矣。” 蔡逢源道:“启官你可不能小觑你夫人,彩夫人这个答案,老夫不曾想到。” 彩珠乐呵呵笑道:“多承源官夸奖,我是瞎猫逮着死老鼠。源官和振承捣鼓的计谋那才叫绝,讲明了是个吊死鬼的圈套,他偏要往里伸脖子,死了都怨不得谁。” 潘振承道:“夫人说得这么吓人,我与源官哪里是设什么吊死鬼圈套?只是胆小,怕担重任,不敢决断洋货生意而已。” 蔡世文道:“兵不厌诈,即使是圈套,已经做得光明磊落。” 潘振承不由对蔡世文刮目相看,蔡世文有心计,也不乏胆量,比潘有仁强多了,“源官,你是怎样教育世文的?” “老夫要他每天晚上,把潘叔的一言一行,琢磨个透彻。” 潘振承面向蔡世文:“好,潘叔现在考你,你说潘叔下一步要怎么走?” “潘叔会鼓动我爹下狠心,处理今天接下的一股洋货,越快越好。不要考虑能赚钱,因为动作晚了,到时候即使出血甩卖,都销不出去。” 潘振承道:“你只说了半句话,还留有半句不便说。有仁,你一直跟着爹学做生意,你说爹爹会怎样做?” 有仁略带犹豫道:“蔡伯要做赔本生意,我们好像应该有所表示。” 潘振承皱了皱眉头:“回答不果断,什么好像应该,就是应该!蔡伯为了我们同文行才接下这一股洋货。我们要义不容辞承担蔡家的全部损失。” 蔡逢源道:“怎能由你们赔钱?” 潘振承果断道:“不要争了,立即行动,这就去找买家!”

死不瞑目

驳船穿梭往返于黄埔与十三行,十三行洋溢在忙碌欢乐的气氛中。泰禾行一家就吃进三十二万银两的洋货,严知寅在黄埔起货,严济舟带领伙计在货栈收货,苦力把一包包洋呢绒、洋花布堆到了仓梁。严济舟突然打了个寒噤:潘振承一两银子的洋货都没进! 严济舟顿时像兜头泼了一桶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心。严济舟暗自叫苦不迭:“我真蠢,蔡逢源拼命为潘振承争配额,不管朵瑞大银矿是真是假,我都该成全他们。他进我也进,他不进我也不进。这几十年来,好像只有潘振承吃进的洋货没有压过仓。” 潘振承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病得实在蹊跷。严济舟不敢往下想,他叫巢细毛陪他上太平门外的酒铺,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严济舟一头扎进府里的佛堂,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泰禾行平平安安。严济舟跪了约一个时辰,跪得双膝麻木,叫巢细毛搀扶他起来。冬日的阳光仍白得耀眼,严济舟站阳光下又打了个寒噤:“越慌越乱,越乱越出差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先把吃下的洋货脱手。”严济舟叫巢细毛赶紧去备轿,他更衣出了宅院门,看到章添裘坐在一架滑竿上,由轿夫抬着连奔带跑过来。 “济官!济官!”章添裘不等落轿,用带哭的声音喊道,“蔡逢源,还有陈寿年、石如顺按进价把吃进的洋货全部脱手了!” 严济舟闻之骇然:“老夫上当啦!” 严济舟顿觉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蔡逢源等人的抛售在十三行引起连锁反应,其他行商纷纷折价抛售,价格下滑,打七折都没人要。行商急得叫天骂娘,涌到英国商馆,质问麦克和罗杰斯,朵瑞大银矿是真是假。麦克习惯性地耸耸肩:“我不清楚,罗大班也不清楚。罗大班带领的船队比汉堡商船早两个月离开欧洲,他们迷失了方向,跑到果阿去了,被葡萄牙人扣了两个月。有关朵瑞大银矿的消息,我们也是听汉堡商人说的。” 汉堡商人为赶贸易风,装上预定好的茶叶瓷器,已于昨天离开黄埔港。讯息无法证实,行商们转而埋怨严济舟,责备他办事轻率,这么大的事情,竟不和启官商量。指责严济舟意气用事,启官派他的义子潘有仁来十三行,奉劝严济舟不要接下洋货,严济舟刚愎自用,偏要接下明知会压仓的洋货。这不是把我们往火炕里推吗?几个行商憋了一肚子气上十三行街的酒铺喝酒,想想无法挽回的损失,越说火气越大,借酒装疯撒野,破口大骂严济舟。 然而,事情还未了结。西洋织品低价倾销直接冲击本地货。署抚李湖和藩司姚成烈从粤北考察茶园回广州,一群广州佛山的织商在大北门等。李湖火冒三丈,立即带姚成烈直奔十三行。 正值每旬一次的行商例会,潘振承尴尬坐在行首席,如坐针毡听行商诉苦埋怨。署理巡抚和布政使不期而至,潘振承急忙离座,带领众行商参拜。李湖一声不吭,坐到行首席上。潘振承不顾年迈之躯,颤巍巍拎着大肚茶壶冲茶,亲手捧着茶碗放李湖面前的桌上:“李大人请用茶。” “启官你不要忙,坐本抚旁边。”李湖铁青着脸,话音挟着一股寒气,他指了指右边的椅子,“姚藩司也请坐下。” 潘振承猜想巡抚藩司是来追究责任的,眼下唯一可以脱身的办法,就是让严济舟担下责任。严济舟病卧在家,严知寅是最合适的替罪羊。潘振承温和地看严知寅一眼,关切道:“严少东,令尊贵体康复否?”严知寅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潘振承:“别绕着弯子说话,家父给你气病了来不了。本商全权代表泰禾行,代表严济官。” 姚成烈拍了拍几案:“列位静一静,恭听李中丞训示。” “本抚无话可训。”李湖气昂昂说道,把身子侧向潘振承:“启官,你是怎么弄的?为何要进那么多洋货?” 潘振承有气无力道:“本商近来体弱多病,未尽行首职责……” 李湖厉言斥道:“你轻飘飘一句未尽职责就完了?你们十三行干的好事,吃进百多万银两的洋货,大多是呢绒、哔叽、棉布等织品,价格压得那么低,广东的织工织商还要不要活命!”姚成烈补充道:“据广州和佛山织商上的条陈,由于低价织品的冲击,已有半数织造工场歇业或破产,剩下的皆半死不活。织商怨声载道,纷纷指责十三行。” 李湖恨恨道:“本抚顶着重重压力,不遗余力扶植本省外销产业。十三行的职守,就是通过外洋贸易鼎力配合:广东有的,要少进口、不进口。潘翁,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潘振承道:“末商说过,末商家庭不幸,久愁成疾,很少来十三行公所。决定是否超额承接洋货那天,末商告病休假。” “谁是署理行首?”李湖瞪着眼,打量坐下首的行商。 严知寅不敢吱声,耷拉着脑袋,所有行商的目光全部聚在他身上。 李湖喝道:“严知寅,你抬起头来!” 严知寅抬起头,目光怯懦,手足发颤。 “你方才说全权代表严济官。好,本抚问你,署理行首都干了些什么?”李湖眼珠突暴,话音似打雷在公堂轰轰作响,“存心破坏广东的外销产业,明摆着要与本抚对着干!”严知寅离开座位,跪地上哀求道:“李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容驽钝把原委一一道出,您再罚严济官不迟。” 李湖用稍稍缓和的语气:“你讲吧,唔,还是坐回去讲。” 严知寅坐了回去,双眼恶狼似的盯着潘振承:“李大人,罪魁祸首乃潘振承。他明知责任重大,临阵逃避,称病离开公所,把万斤重担压到家父一人肩上。而蔡逢源,与他一唱一和,一个劲地唆使家父接下所有的英国货。” 蔡逢源道:“严少东,你不要一篙子打着一船人。老夫和启官奉劝严济官悬崖勒马,可他偏要一意孤行。” 严知寅冷笑道:“你们会奉劝家父悬崖勒马?你们恨不得把他推下万丈深渊!” 李湖听得莫名其妙:“到底怎回事?由其他行商讲。” 石如顺站起来,躬着身子道:“末商可以证实潘启官确实称病离开公所,但启官并未逃避责任,他回家后特意派他长子潘有仁来公所,委托蔡源官转达他的口信,忠告严济官放弃洋货,以免后患无穷。严济官像赌气似的,说五雷轰顶也不会放手,立即跑去英吉利夷馆签契约。” 陈寿年幸灾乐祸道:“可惜啊,济官一心想发洋财,不听启官忠告,洋财没发上,还自食其果。” 那些接下洋货蒙受损失的行商纷纷站起来指责严济舟。严知寅蹦起来,凄厉叫道:“不,不是这么回事,全是潘振承密谋好的圈套!” 姚成烈斥道:“严知寅住嘴!现在由其他行商说。” 章添裘站起身道:“李抚台、姚藩台,鄙商敢担保那是潘蔡二人设置的圈套,是一个精心策划、杀人不见血的大阴谋。”黎南生接嘴道:“圈套的高明毒辣之处,就是明里说服济官放弃,实际上是在怂恿。害得严济官误入歧途,铸成差池。” 姚成烈道:“章添官、黎南官,你们的话怎么叫人听不懂?启官若要设圈套,他会派儿子来传话劝阻吗?你们两个追随严氏父子,一直搞启官的小动作,本官不是不知道。现在济官明明犯下大错,你们一个劲地庇护他,不惜凭空诬陷启官。这,是不是与济官联手密谋的圈套?” 章添裘与黎南生吓得低头不语。 “事实已经很清楚,严济舟铸成大错,死不悔改,为逃其咎,派严知寅出席行会,凭空诬陷潘启官。”李湖大喝一声,“严知寅,你站堂中来!” 严知寅站到公堂中央,双脚像筛糠瑟瑟打抖。 李湖正言厉色:“你全权代表严济官。本抚问你,严济舟蓄意颠覆广东百业,陷害同仁,对抗本抚,该当何罪?” 严知寅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哭泣道:“李大人,家父绝不敢蓄意颠覆广东百业。您想想,泰禾行盘下最多配额的洋货,一再削价还卖不出去,已是血本无归。家父再傻,断不会不顾倾家荡产而蓄意颠覆呀!至于对抗抚台大人,家父即便吃了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啊!” 潘振承离席同严知寅跪一起:“李大人,请您收回成命,不再追究严济官责任。严济官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任何恶意。”蔡逢源接着跪下:“请李大人收回成命,宽恕严济官一时的差池。” 严知寅气得发颤,指着潘振承:“你——好你个奸诈小人,你猫哭耗子,没安好心!离我远点,假惺惺,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姚成烈道:“严知寅,你怎么不识好歹?乃父欲接下全部洋货,启官给了忠告;启官现在为乃父求情,你又断然拒绝。” 李湖愤怒地拍着案桌道:“既然严少东断然拒绝,本抚成全他。姚藩司,你带差役立即上严府,将严济舟锁拿收监,交臬司衙门候审重判;至于这个严少东嘛,光凭诬陷启官与源官这一条,就足够判他发配琼崖!” 潘振承叫道:“李大人、姚大人,请听愚叟一言,严济官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经不起折腾。”蔡逢源恳求道:“严家不慎做了大单洋货生意,亏损严重,濒临破产,严少东心情不好,话语虽然冲撞,却无意诬陷启官和末商。” 行商纷纷下跪:“请李大人收回成命。” 李湖沉默片刻:“承接洋货一案,本抚不予追究。”旋即双眼突暴,话音如吼:“以后有哪个行商胆敢乱进洋货,破坏本抚的富省大计,本抚要他的脑袋!” 李湖和姚成烈走了,行商也渐渐散去。公堂空荡荡,一只麻雀落在天井的檐口,瞪着溜圆的眼睛朝里窥探。潘振承蜷缩在椅子上,浑身作寒。蔡逢源叫小山子把煲茶的炭炉搬出来,放到启官的膝下。 老冤家严济舟成了巡抚藩司眼里的罪人,潘振承没有感觉到丝毫喜悦,手脚发麻,陷入到痛苦、内疚、忏悔之中。“启官,看来我们做事做过头了。”蔡逢源拨弄着炭火说道,“严济舟输了钱财,还输了理,在巡抚和藩司眼里,他成了蓄意破坏富省大计的罪人。”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神伤,愧疚不迭道:“责任在我,是我筹谋的馊点子,你是我拉进来的。我怎么就没把事情考虑周全?”潘振承把手放到炭炉旁烤,“我光想到整垮他的泰禾行,出一口怨气,就没想到会给广东织造业带来灾难。我才是破坏抚台富省大计的千古罪人……” 蔡逢源劝道:“启官你不要过于自责。严济舟接下洋货,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是老行商,还是前行首,说听信了我们怂恿才犯了大错,谁能相信?严氏父子即便长了一千张嘴,也无法说服他人相信潘蔡二人设了什么圈套。” “天会知道的,良心会责备只图报一己之恨,而不顾同仁利益的潘振承!可我却没有勇气承认我设了圈套……”潘振承话音哽咽,灰褐色的梭子眼满是自咎的泪水。 良久,良久,潘振承长长吁一口气:“别无他法,我作为行首和首行,只有找机会多照顾同仁的利益,以此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天色渐渐黑下,两人久默不语,暗红的炭火映照着两张凄楚而苍老的脸。 凄蒙的星光下,严知寅像掏空了五脏六腑,游魂般地在冰凉的夜风中高一脚浅一脚行走。严府的宅院门照例悬着八只灯笼,迷蒙着血光一般的猩红。严知寅没听从父亲的劝告,执意要参加例会,戳穿潘振承的阴谋诡计。事情的结果如父亲所料,斗不过潘振承。罗牯为争夺徽州茶贸易同潘振承叫板,落败后也想戳穿潘振承无中生有的奸计,最终落得身败名裂。 严济舟形容枯槁躺在病榻上,回忆承接洋货的整个过程,悔恨万分,心如刀绞。他掐断思绪,眼睛不安地看着那扇垂有珠帘的门。门外响起迟缓沉重的脚步声,严知寅一脸灰青走近床沿,坐小圆凳上。 “你到底参加了例会?” “嗯——” “你未能戳穿他们的阴谋,你还落得个诬陷的罪名?” “嗯——” “潘振承假惺惺为我们说好话,好人让他一人做了。” “嗯——” 严知寅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你哭吧,哭吧,哭过会好受些。”严济舟浑浊发黄的眼仁也蓄满泪水,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严知寅泣声道:“孩儿未听老爸忠告,自取羞辱。” “老爸不责备你,你为的是老爸一生的名节。事情到这种地步,老爸是有责任的。”严济舟悔恨长叹,“一棋落错,满盘皆输啊。” “潘振承奸诈毒辣,蔡逢源为虎作伥。”严知寅牙齿咬得咯咯地响。 “他们这一手厉害,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连抚台藩台也信了,把罪责全推到我一人头上,老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与损失的钱财相比,这才是老爸最为无奈,最为痛心的。” “那些接下洋货的行商不是个东西!老爸出于好意照顾他们,他们当时个个感激涕零。一看形势不对头,他们骂——”严知寅刹住话,没说下去。 “老爸知道,他们在骂严济舟,说潘振承的好话。你要看到这点,虽然老爸输在潘振承脚下,输惨了,输掉钱财还输掉名节,然而龙虎相斗,两败俱伤。你等着吧,十三行栽在洋货生意上,以后他做行首的日子不会好过。”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你耐着性子看吧,老爸恐怕看不到了,但老爸的话会灵验。” “孩儿不明白,老天为何总是偏袒潘振承?” “老爸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轻敌。原先轻视陈焘洋,后来又轻视潘振承。陈焘洋城府不深,但他知人善任,总有贤良帮他。你听我一句话,不管泰禾行如何困难,也要帮助章添裘和黎南生渡过难关。” 严知寅饮泪点头:“孩儿会记得牢牢的,一个好汉三个帮,孩儿最怕做孤家寡人。” “是这个道理。” “人多势众,群策群力,我们三人豁出老命跟潘振承斗到底。” “不行——不行——”严济舟急得咳嗽,脸憋得乌紫,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严知寅喂汤药给父亲喝,严济舟推开药勺,“记住,我走后,你千万不能与潘振承斗,你斗不过他——” “不跟他斗,记仇还不成吗?” 严济舟眼里放射出仇恨的光,“仇恨已刻骨铭心,想淡忘也不成,你只有饮恨……饮恨,懂吗?” “孩儿会刻骨铭心。”严知寅咬牙切齿道。 严济舟半眯着深陷的眼,陷入纷杂错乱的往事中。许久许久,他眼仁忽轮一转,捏着儿子的手:“老爸有一事托你,老爸会睁大眼睛离世。你不要给老爸阖上眼睛,老爸在阴曹地府笑看潘振承喝下他酿的苦酒。” 第五十七回 灌输仇恨循循善诱 中西冲突观念相左 麦克进广州城游览,被人嘲笑为鬼佬,麦克大声抗议;在询商会上,麦克提出给他们像天朝子民一样的待遇;潘振承请殷无恙解释天朝待遇。殷无恙说中国官府对本国商民的限制比对待外商更苛刻,麦克深为不解,为什么中国朝廷不顾经济利益?为什么要维护可笑的朝贡体制?为什么害怕汉人与西方人交往?为什么要设那么多限制?为什么不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灌输仇恨

寒风凛冽,飞沙走石。北门街道两侧的店铺早早打烊,仅留下秦叔宝、尉迟恭两个纸糊门神把门。大红灯笼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幡帜发出啪啪的响声。街道行人稀少,偶有暖轿匆匆而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欢天喜地朝小北门赶去,妙慧师太尾随着乞丐进了一座偌大的粥棚。 粥棚里人声鼎沸,温暖如春。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着乞丐开心的笑颜,粥棚顶头架着四口大锅,水汽咕噜噜往外冒。肉香味四溢,惹得许多乞丐馋眼骨碌碌,涎水横流。还有许多乞丐扎起衣袖,帮忙烧火盛菜,把大盆大钵搬上临时架起的简易木桌上。 小山子用柴火棍敲着粥棚柱子:“肃静,肃静!”身穿海蓝色哔叽呢的伍国莹,站到长条凳上大声说话:“伍某奉施主潘启官善意,除夕夜舍粥改为舍酒肉大菜。潘启官托我给大家捎一句话:恭贺大家来年转运,万事如意!” 众乞丐高声喧叫道:“祝潘启官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伍国莹叫道:“大家开怀畅饮,敞开肚皮吃肉!” 众乞丐身子贴身子挤到桌子边,狼吞虎咽,粥棚交织着一片咂吧声。惟有一个年迈的女乞丐靠在棚柱旁,微闭双眼,默默祈祷。 一个乞丐抓一条鸡腿跑人群外津津有味地啃,双唇翻油,咬得鸡骨头咯嘣嘣响。乞丐吃完鸡腿,舔了舔油腻的指头,站女乞丐面前吆喝:“喂,你怎不吃?” bbr>妙慧师太微睁双目,凛然道:“老身不吃嗟来之食。” “哦,原来是尼姑庵的师太?” “师太不敢当,老妪乃沿街乞讨的老叫化而已。” 几个乞丐围上来轻声议论:“一下子是师太,一下子是叫化,是个疯婆子。” “师太与乞丐本为一体,正像大奸商与大施主本一人也。商富,则民穷;商奸,则民悲。小恩小惠,乃为巧取豪夺涂脂抹粉。” 女乞丐说话文绉绉,像是念过许多书的人,伍国莹站一侧观看,猜想女乞丐的来历。众乞丐都被女乞丐镇住了,突然,一个乞丐叫道:“她骂我们的潘恩公,揍这个老妖婆!”乞丐围住师太扬拳欲打,一个老乞丐叫道:“算了,大年夜不兴打架,她不愿吃我们吃,让她饿死,明早我们把她的僵尸扔乱坟岗喂野狗。” “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师太口中念念有词,拂袖而去。 朔风怒号,压过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北风刮到北城墙拐了个弯,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穿过小北门,扬起黑色的尘土劈头盖脸朝师太扑来。守城的绿营兵抱着长矛拢着双袖,冻得鼻涕一串一串往下掉。 师太踉踉跄跄顶着北风朝小北门走去,伍国莹追了上来,大声叫道:“老师太请留步,晚生有话要说。” 师太轻蔑地看着潘振承的家奴,口气十分傲慢:“老身听着。” “老师太不满意这里的酒菜?” “非也。” “出家人不沾荤腥?” “老身从不守清规戒律,伍大总办,有话请直说,莫拐弯抹角。” “晚生的主子潘启官有交代,不可漏掉一个无家可归者。如果有来不了粥棚的人,晚生还要派手下送去。” “既然潘振承一心想做仁者善翁,自己为何不送?” “潘启官往年申时都要来一趟粥棚,还亲自上土地庙给病得爬不动的乞丐送年饭。今年——唉,他爱妻出走,儿子不知下落,他病倒了。晚生想起这些心里就难过,潘家恐怕要过个伤心年了。” 师太看着伍国莹的哀伤的泪眼,心陡然往下沉。朔风掠过城北的白云山,淫威不减,师太惦念着白云山茅屋里的有智,有智也惦念着外出化缘的师太。 凛冽的寒风像鬼叫狼嗥摇晃着茅屋,有智煮熟了饭,在堂屋中央燃起一堆篝火,一边焦虑地等师太,一边背诵《公羊传》:“君弒,臣不讨贼,非臣也。子不复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弒,贼不讨,不书葬,以为不系乎臣子也……” 有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忙打开柴门,师太背着褡裢夹着一股寒气进来。“师太快来烤火。”有智接过褡裢,搬了个木墩扶师太坐下,从悬在灶口的瓦壶倒了碗热茶递到师太手中:“师太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听弟子背诵《公羊传》。” “你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师太要你深解其义。” 有智道:“事君犹事父也,意思是说侍奉君王就像侍奉父亲;亏君之义,复父之仇,臣不为也,意思是说父亲如有亏待君王的行为,君王杀了父亲,那么儿子不必为父亲复仇。如果国君是像纣王这样的暴君,即使国君没有加害父亲,儿子也可以复仇。” 师太用赞许的口气道:“是该如此理解,就如楚平王杀害了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逃亡到吴国,后来举兵攻打楚国,把楚平王的坟墓挖了,鞭尸三百。世人都说伍子胥是泄私恨,其实误解了伍子胥,楚平王荒淫残暴,是臣子就该诛他。” “师太,弟子有一处疑惑,《公羊传》说:‘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公羊高的意思好像是,国家的仇恨,不仅过了九世可以复仇,即使过了百世也可以复仇,但是家仇就不可以这样。” 师太怒容骤起,浊黄深陷的眼睛折射出仇恨的凶光:“即便是家仇,百世千世都不可忘!忘了就是不肖子孙!”师太朝篝火添柴,语气稍稍缓和道,“国家之意,国缩小即是家,家扩大即是国。国至尊为君,家至尊为父。公羊高说事君犹事父,就是这个意思。” 有智愣愣地看着师太,茅塞顿开:“师太,弟子终于明白,师太念念不忘家仇,不是一般的家仇。残害师太家人的仇家,不是欺君的奸臣就是欺压百姓的贪官。师太要报仇雪恨,是为国为民铲除邪恶,匡扶正义。”师太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抚着有智的脑袋:“有智好聪明。有智去盛饭,师太化缘化来好东西。” “不,”有智昂起头说道,“师太得告诉弟子,你的仇人是谁?弟子要为师太复仇。” 师太沉默一瞬道:“复仇没那么容易,你还得长本事,还得有非凡的定力,遇到什么危险都不会慌张,为了实现自己的大志可以六亲不认。师太曾给你讲过荆轲刺杀秦王的故事,荆轲视死如归,面不改色心不跳,可荆轲的助手秦舞阳跟随荆轲晋见秦王时,吓得面如土色。结果,荆轲没有完成为天下苍生复仇的使命。” “师太,弟子保证会像荆轲那样,为报答燕国太子丹的感遇之恩,将性命置之度外。” “师太先得历练你的定力。到时候,师太让你扮成乞丐去见你的亲爸,如果你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阔佬,你的定力才算到了家。师太就会把师太的仇人告诉你。” 有智兴奋之极:“师太一言——” “驷马难追。”师太举起巴掌同有智击掌,“今天的功课到此为止,再谈下去,你的肚皮就要造反。” “饿其体肤,炼其心志。弟子今天的获益比任何一次都大,肚皮饿而心不饿。” “你倒会饶舌。肚皮饿,就是饿。” 有智把放在锅盖里的青菜萝卜拿出,再拿粗瓷碗盛饭,回转身时,见师太从褡裢里取出一只沾满油渍的荷叶包。有智猜想不是烧鸡便是卤鸭,惊喜道:“师太今天想放纵弟子?” “今夜是大年三十,师太破例准许你吃荤腥。”师太解开荷叶,现出一只油腻腻的烧鸡。有智馋涎欲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师太,弟子口水滂沱了。” 师太脸色倏然一沉,严肃道:“这是嗟来之食,你吃还是不吃?” “师太想折磨弟子,故意拿烧鸡放在弟子面前,却不准弟子吃。” “师太没有说不准你吃,师太是说,这是嗟来之食。” 有智没做声,泪水慢慢溢出眼窝。 “你哭了,想吃而吃不到就哭。” 有智抱怨道:“师太你为何要拿来?既然是嗟来之食,师太就不该拿来。” “为何不该?” “师太你拿来,就是没有骨气。不管你是不是给自己吃,反正在别人眼里,等于是你吃了。” 师太嗔怪道:“你嘴巴倒是厉害,自己想吃,反而埋怨师太没有骨气。看来,师太真不该从施主手里接下烧鸡。” 有智馋眼盯着烧鸡,突然说道:“师太接下它,施主会高兴。” 师太不由一怔:“你怎么会有这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每次阿爸、阿妈、还有大妈妈从粥棚回来,脸上特别高兴。师太接下烧鸡,也算了却施主救济穷人的心愿,施主自然会高兴。” 师太看了看有智鬼精鬼精,令人疼爱的样子,和蔼地说道:“你吃吧,师太不说你。” 有智狐疑地看着师太,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烧鸡,撕下一条鸡腿,放嘴边咬一口,忽然停住:“师太你也吃,烧鸡的味道真好。” 师太用筷子指着青菜萝卜:“师太是出家人,有青菜萝卜白米饭就心满意足了。” 有智看着师太灰青色的菜色脸,说道:“弟子想起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在我心中。” “还说师太话多,你的话最多。” “师太不吃我也不吃。”有智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 “你想逼师太破戒。” “出家人也是人,饿着了师太,弟子不忍,吃饱了肚子也不开心。” 师太用指头点有智的额头:“你贫嘴。好,师太陪智儿一道吃。” 有智惊喜道:“师太叫弟子智儿?” 师太微笑着,很快又收敛笑容:“今日年三十,师太破一次例。” 夜深沉,北风怒号夹杂着细雨,纷纷扬扬把夜空搅得漆黑似墨。有智与师太坐在篝火旁,有智目光定定地看着篝火,脑海浮现出和阿妈阿爸过年的情景,一大家人其乐融融吃年饭,然后去放焰火,五光十色的焰火凌空绽放,如一簇簇硕大无朋盛开的花朵。今年过年潘家还会放焰火吗?有智还不知道阿妈出家去靖灵庵做尼姑,但他知道阿妈会日夜想念他。有智不在阿妈身边,阿妈会流很多的眼泪。 有智的眼圈渐渐泛红,师太猜出有智的心事:“有智在想什么?想你阿妈阿爸?” 有智回过神来,用坚定的口气道:“不想。” “师太想听智儿的心里话。” 有智哇地哭出声来。师太抱着有智的头,疼爱地抚摸着。师太百感交集,浊黄的眼窝蒙着一层泪水。

发现香港

殷无恙带易经通上嘉应徒步考察,回程落河源县,雇了一条箬棚船顺东江而下,进入珠江口的狮子洋。狮子洋不是严格意义的海,狮子洋南面的伶仃洋才算得上汪洋大海。西洋人对西伶仃洋的岛屿和陆地十分熟悉,那里有葡萄牙人长期租赁的澳门。西洋人对东伶仃洋的岛屿和陆地却非常陌生,葡萄牙人把东伶仃洋迷宫般的群岛描绘成恐怖世界,他们曾派过两批人乘船横渡伶仃洋探险,结果永远消失了。 在启程离开广州之前,殷无恙收到好友保罗的来信,保罗说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远东的荒野岛屿,就是没深入中国内地。保罗对菲利浦持有总督颁发的特别通行证羡慕不已,说我要是你,早把东伶仃洋的神秘面纱给揭开。 殷无恙不相信东伶仃洋是魔鬼海域,葡萄人对东伶仃洋的恐惧,多半来自入侵中国的首次军事失败。十六世纪初叶,葡萄牙派遣五艘战舰攻打东伶仃洋的屯门(今香港新界),被明朝的中国军队击溃。东伶仃洋成为葡萄牙人抹不去的噩梦,到十六世纪中叶,葡萄牙才在西伶仃洋寻求到一块可以落脚的弹丸之地澳门。 殷无恙租了一只单桅小渔船,下东伶仃洋探险。出东江口三十余里是虎门。虎门是军事要塞,外船只能并且必须进虎门挂号口接受稽查,但不得靠近虎门炮台及水师营盘。为了避免麻烦,殷无恙躲进箬篷,透过缝隙朝外窥测。渔船贴着虎门炮台缓缓漂移,炮台旁边就是水师营盘,殷无恙感到吃惊的是,军官在指挥水兵演练长矛的拼刺。岸边拴着几条战舰,船上除了一门小口径火炮,登船准备巡江的水兵一律携带长矛大刀之类的冷兵器。 渔船过了虎门,殷无恙钻出船舱,易经通问道:“殷先生,你看得那么专注,有何新鲜发现?” 殷无恙指着宽阔的洋面:“虎门就像老虎头伸到开阔的洋面,是狮子洋最狭窄的地方,两岸群山夹水,从江岸到山头层层筑有炮台,易守难攻,是理想的军事要塞。然而,水师的火炮落后,不要说比不过西洋战舰,连西洋商船上的火炮也比你们的威力强大。刚才我还看到你们的水师在演练,他们仍然停留在古代的冷兵器时代。他们怎不睁眼看看来来往往的西洋船只,都装配了怎样的火炮火枪?” 易经通奚落道:“你们西夷枪炮厉害又怎样?还是得老老实实臣服天朝。” “是呀,中国是一条巨龙,不可冒犯。但是,长此以往,难免会患上恐龙症。” “恐龙症是什么?” “一条患了严重疾病的巨龙,而不是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龙。” 渔船途经一个内港的出口,殷无恙叫老大调转船头进内港。殷无恙关注过中国的船政,仍觉得不可思议。两艘过百吨的双桅战船遗弃在滩涂中,任其风吹日晒,腐烂干裂! 渔船就停在废弃的内港过夜。船老大是个做鱼高手,鱼的味道不亚于广州厨师的手艺,酒是自家酿的烈性酒。易经通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殷无恙伴着昏暗的油灯写旅行日志:这一次虎门之行,比任何一次收获都大,我对中国的海防有了进一步了解。中国采取消极保守的海防政策,中国没有海军,严格地讲,他们没有海防,只有岸防。他们的战船不是以海洋为活动范围,水兵只在海岸和内河活动;他们仍热衷于冷兵器,火炮比欧洲要落后一个世纪;他们的战船不会超过五十吨,而欧洲的战船普遍在五百吨以上。 中国在十五世纪初的明王朝时期,就能够打造上千吨的海船,但以后船只越造越小,朝廷的禁海政策越来越严厉。尤其到了清王朝时期,他们的船政几乎到了愚蠢荒谬的地步。朝廷规定:“如果有打造双桅及载重四十吨以上违式船只出海者,不管他们是军人还是民人,一律流放到边疆的军队里服苦役。”既然打造或使用违禁船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吃皇粮的军官何必拿自己的官帽去冒险?我在珠江口的虎门就发现了两艘遗弃的违式战船,虽然桅杆没有超标,但船体超高超大。 难道他们没有看到大型西洋船只都装配了威力强大的火炮?难道他们忘记了郑氏集团割据台湾久久不能攻克的惨痛教训?对商船设禁,似乎说得过去,怎么连战船也作出如此苛刻的限制呢?我听十三行首领潘启官说,除非战事需要,经皇帝批准才能打造较大的战船,太平岁月必须限制战船。因为中国的水师都是由汉人组成,军旗为绿色的军队,鞑靼人(旗人)当权的朝廷不放心。 当今世界,海事活动与海洋强权日益成为强国的重要手段,西班牙的陨落和英国的崛起,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中国的态度呢? 在虎门,我与我的中国助手有过一次有趣的交谈,他的观点,也许能够代表所有的中国人。他们无视海事活动与海洋强权,西方各国不遗余力做强;而中国政府不惜代价削弱。用中国的一句成语来形容:我是杞人忧天。中国人都不担忧,我何必自取烦恼? 屯门水深港阔,却是一个小渔港,岸上有悬挂绿旗的军队驻扎,由七品把总率三十名绿勇驻扎,渔民都居住在船上,岸上仅有十几间稀稀落落的寮棚。但深入腹地,便能见到典型的围屋建筑。殷无恙在粤北参观过围屋,大的围屋居住了百多户人家,都是数百年前从北方迁居来的客家人。当地居民对曾经入侵屯门的红毛没有好感,拿出长矛火铳喝令殷无恙和易经通滚开。 殷无恙和易经通朝南走,又走到了海边。殷无恙惊呆地望着眼前的海景,海水湛蓝,风平浪静,海峡对岸横卧着草木葱绿的海岛。殷无恙双眼跳动着兴奋的光芒:“海峡水深港阔,北面是连着大陆的半岛,南面有岛屿山峦为屏障,真是一处世界罕见的天然港。” 易经通狐疑道:“殷先生,你没得烧热病吧?天然港,谁来这里泊船卸货?货物卖给谁?又运到哪里去?” “中国人不知利用,当然,首先是不知道它的价值。” “价值?鬼都不来这里居住。” “中国人不懂得海洋和海港的价值。在西洋,越是可以停泊海船的港湾,越是繁华。在中国,人们的视野仅仅停留在内河水系。” “那当然。”易经通洋洋得意道:“没有河,也要挖一条河出来,比如京杭大运河。” “如果有人开发,这里会成为第二个澳门,比澳门还大还繁华。澳门的自然条件远不如这里。唉,我这是白日做梦。中国人不需要航海,不需要海上贸易,哪里会想到开辟新港口。” 殷无恙带着易经通沿着海岸继续走,发现一个钓鱼的老翁。老翁见殷无恙的鬼佬模样顿生戒意,收拾渔具准备离开。殷无恙温文尔雅同老翁打招呼,拿出总督颁发的官牒给老翁看。殷无恙流利的汉话和谦卑的态度博得老翁的好感,老翁姓邓,是邓氏围屋的私塾先生。 殷无恙问道:“邓老先生,面前的海峡和岛屿叫什么名字?” 邓老捋着花白的胡须道:“没名,这方圆百里都叫屯门,客家人把大小岛屿一律叫作离岛。不过在宋明时期,面前的离岛倒有一个名称,莞香商人悄悄把它叫香港。按官府的规定,莞香出口南洋西洋,只能在广州或屯门装船。莞香商人为逃避官府勒索,偷偷把莞香用小船运到离岛南岸,尔后再装上海船运往外洋。东伶仃洋一带的大小离岛有几十个,莞香商人就给眼前的离岛取名香港,不管是唐船或番船,听到香港,就知道上这个离岛。” “香港?多好听的名字啊!”殷无恙由衷感叹道。 广东今年的暑季来得早,还是暮春时节,已是烈日当空,从南面刮来的海风挟裹着滚烫的热气。老辈人说,冬天有多冷,夏天就有多热。熬过寒冬的岭南人很快迎来暖春和暑夏。殷无恙结束东伶仃洋的考察,乘渔船回广州。途经黄埔未见西洋商船——贸易季节尚未开始。 东印度公司的广州职员,通常会提前结束住冬,包租中国人经营的楼船从澳门回到广州。公司的业务量实在太大,他们首先要做的事是催促并结清货物余款,督促行商履行契约、筹办出口货物。麦克催促货款遭遇了麻烦,严知寅戳着麦克的鼻子骂他是个骗子,手下的伙计毫不客气推推搡搡把麦克撵出泰禾行。 麦克一脸恼怒坐在露天茶座喝威士忌,他想起菲利浦,菲利浦在十三行有良好的信誉,所谓朵瑞大银矿必须让他去圆谎。麦克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一是他无法说服菲利浦说谎;二是朵瑞银矿是汉堡商人传出的谣言,让中国人去找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汉堡商人。严知寅拒不偿还货款好办,就让货款按照合约订明的利息利滚利,你还不打算偿还,你们的官府会让你做第二个倪宏文,把你流放到边疆服苦役。麦克露出诡谲的微笑,看到菲利浦和他的助手风尘仆仆从十三行码头走来,准备进英国商馆。 麦可迎了过去,热情地叫道:“啊,菲利浦回来了,这一次都到了哪些地方?” “广东东北与福建交界的城乡,乘船顺东江而下,又沿着珠江口的东岸考察,还上了十几个海岛探险。” 麦克眼睛盯着菲利浦鼓鼓囊囊的背包,说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保罗来了,就住你楼下。” 殷无恙一路小跑进了英国商馆,急促地踏着楼梯高兴地叫喊:“保罗,保罗!”保罗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听到殷无恙的声音,高兴地扶着桌子站起,拄着拐棍朝门边走。殷无恙不由地愣住:“保罗,你这是怎么啦?” “在热带雨林遭遇了野蛮的土著,差点把命丢在那里。”保罗扶着桌子重新坐下,坦然地笑笑,“我算万幸,我认识的探险家,半数早就不在人世,不是遭遇海难,就是死在原始部落。” 殷无恙坐下,关切地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整理我的旅行探险日志,准备卖给国内的出版商。稿子整齐了就回澳门,跟葡萄牙船长的遗孀贝丝结婚。”保罗仍像以前一样开朗豪放,叙述他在澳门养伤期间,如何勾引寂寞难熬的贝丝。保罗爽朗地大笑,“我们早上床了,我一条腿使不上劲,可我和以前一样能干,干得贝丝像猫一样欢叫。” “保罗,这是你第五次结婚吧?” “是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保罗拍打着瘸腿,“我不再是以前的保罗了,贝丝愿意嫁我,我心满意足。我躲到广州来,是想早点把稿子整齐。” 殷无恙的目光转向桌面一叠写满字的稿纸:“保罗,能把写好的部分让我先睹为快吗?” “可以可以。菲利浦,你的旅行日志能否让我拜读?” “完全可以,我们等价交换。”殷无恙从背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稿纸,交给保罗,“忘了告诉你,我这次上东伶仃洋探险——”殷无恙不好意思笑笑,“不算是探险,我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但收获还是挺大的。唔,我不说,你可以先挑出来看。” 殷无恙和保罗在各自的房间阅读对方的旅行日志。保罗的日志着眼于猎奇和耸人听闻;殷无恙的日志多记载一些看似平常,却掺杂了深刻分析的日常琐事。保罗自然先挑“发现香港”一节看,一条荒凉寂寞的海峡,在菲利浦笔下居然闪烁着不可估量的价值,菲利浦深入探讨这个天然良港未被利用的原因,是中国封闭保守的海洋政策所导致。保罗最为佩服的,是菲利浦居然能够清晰地记住哪一年,哪一位中国皇帝发布了哪一条禁海苛政。 保罗看了看窗外弥漫着微光的夜色,心想菲利浦准在灯下看他的旅行日志。保罗拄着拐棍准备上楼和菲利浦交流,麦克米伦扭开黄铜门锁走进来,笑容可掬道:“保罗,菲利浦的旅行日志能借我看吗?” “等我看完了,你向他借去。” 麦克红润的脸庞顿生愠色:“他一直拒绝别人看他的旅行日志,但你必须给我,菲利浦考察了珠江入海口东侧的岛屿。他收集的资料对公司、对帝国太有用了。” “广州办事处订阅了国内的报刊,那上面有菲利浦的文章。” “那都是些什么?以筷子为题居然能写一篇文章;还有中国人喝酒的风俗,把对方灌醉才算表示友好热情。我比他早来中国,中国人的喝酒陋习我领教得够多了。”麦克习惯性地挥舞手臂,“那些破文章我们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没有发表的旅行日志!” 保罗惊愕地瞪大眼睛:“你们想利用菲利浦做间谍?不成,我不能做违背他意愿的事。” 麦可一脸肃穆道:“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话我听太多了。” 麦可恼怒道:“是谁对你的冒险旅行提供长期赞助?你没得健忘症吧。” 麦可不容分说从桌面拿起菲利浦的旅行日志,来到办事处会议室。大会议桌坐了半圈职员,每人面前备好墨水、鹅毛笔、空白稿纸。麦克把菲利浦的稿件分发给每个职员:“大家分头看,把有价值的内容摘抄下来,争取明天凌晨把稿子退回给保罗。”

天朝待遇

瑞典东方号商船驶进黄埔港,宣告了一年一度的贸易季节开始。 东方号载重八百吨,大船东是占七成股份的潘振承;另一个船东是瑞典东印度公司,占三成股份。船长是尼古拉·帕亚克,汉名小瑞。小瑞的父亲大瑞是著名的哥德堡号的船长,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海难,大瑞长期留在国内接受海事法庭的调查,并且影响到他的儿子在航运界的发展。为了成全小瑞的船长梦,潘振承冒险投资了这艘瑞典商船。 潘振承在谷埠食舫定了个包厢,宴请小瑞和瑞典东印度公司大班穆尔,殷无恙充当翻译作陪。小瑞拿出账本:“潘启官,这是东方号的营运账目,您信赖菲利浦,可由菲利浦帮您审查。” 潘振承没有接过账本:“我不看,我相信瑞国朋友,三年收回本钱,以后每年能分到一万鹰元的回报,我心满意足。” 公司大班穆尔问潘振承:“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额更大,盈利更丰厚,您是否也投资了英国船?” 潘振承坚决否认:“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中国禁止白银出口,比禁止大米出口的处罚还要严厉,这是掉脑袋的投资。”潘振承打了个寒战,不自然地笑了笑,“当然,与严守信用的瑞国朋友合作,我不必为脑袋担忧。” 穆尔建议道:“既然这样,为何不再投资几艘瑞国船?” “再考虑吧。来,喝酒喝酒。”潘振承举起酒杯。 行商跨国投资,都没有直接输出白银,而是通过赊货的方式让外商运货到欧洲变现再作投资。行商跨国投资的目的是以防不测,万一落下抄家流放的罪名,官府不可能把海外的资产抄罚充公,留在广州的眷属可以靠洋船的红利来维持家计。藏书网海外投资均做得万分隐蔽,除了当事人,外界一概不知。直到二十世纪,这个秘密才逐渐浮出水面,西方学者查阅欧洲各国十八世纪下半叶广州商船贸易的档案记录,至少有一百艘中国商船跑广州至欧洲、北美、印度的航线。当时海难频发,平均一艘船寿命为十年,即每十年有二十艘中国商船加入中西贸易的运营。其中注册地在中国香山县澳门的葡萄牙猫殊船约占一半,另一半商船的独立船东或首席船东为华商,Puankhequa(潘启官)频频出现在船东的名单上。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到来,十三行立即进入繁忙期。这一天,蔡世文上同文行询问公司船的承保。世文的父亲蔡源官回新会老家安度晚年,好让儿子完全独当一面。其实,源官离开启官的真正原因,是年前的那单逼死严济舟的洋货生意,他不敢设想后果,同时也对启官的操守产生怀疑。蔡逢源没把他内心的想法告诉儿子,仍要求儿子鼎助启官坐稳行首的位置,学习启官左右逢源、驾驭局势的非凡本事。 潘振承问了源官在老家的情况,然后转到正题。这时,小山子进来禀报,说麦大班等英商求见,在茶室恭候。 东印度公司是十三行的首席客户,潘振承不敢怠慢,立即去了茶室。茶室里坐了四名英商,麦克、殷无恙、庇特、莫尔。麦克不等潘振承落座,直奔正题:“潘启官,请为莫尔与庇特办进城通行证,我作为陪同,也必须办一张。” 潘振承立即表态道:“非常抱歉,我办不到。朝廷三令五申,洋人只能呆在十三行,不得进入广州城。” “你们的法律不人道,不合情理,更不合国际通行法则!”麦克挥舞手臂大声叫道。 潘振承朝蔡世文丢了个眼色,蔡世文立即斥责道:“你们的国际法则对中国不起作用,我们只听命于官府和朝廷。所谓国际通行法则,就是天朝律令。” 麦克冷笑:“支那处于东方的一角,算什么天朝?如果世上真有天朝,只能是英吉利。” 殷无恙生气地用英语批评麦克:“麦克米伦,你怎么啦?你在严知寅那受了气,不该撒在潘启官身上,现在是我们求他们。” 麦克闷头不吭声,殷无恙微笑着站起来介绍客人:“这位白发老人是格兰比号商船的面包师庇特。庇特今年六十八岁,十八岁随船来广州,整整五十年过去,他没进过一次广州城。此次返航,庇特就要告老还乡,到英国南方的小镇上养老。如果他不能进广州城看看,将是终身遗憾。” 殷无恙说话时,庇特不时地躬着身子向潘振承鞠礼。殷无恙接下指着莫尔:“这位年轻的英吉利绅士名叫莫尔,前天才到,石顺官做他的保人。莫尔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会员,著名旅行家,他年幼时就听说过伟大而神奇的中国以及东方最大最繁华的贸易港广州。莫尔朝思暮想中国广州。如今他实现了来中国的愿望,却发现进不了广州城。我和麦克都十分同情他的处境。” 潘振承有十多年没有为任何一个外商办理过进城路引,他向殷无恙叙述他的难处,“他们的申请,海关肯定会驳回。” 殷无恙恳求道:“您有办法的,您有同情心就能想到办法。” “我没有办法,也不会篡改律令去想办法。”潘振承摇摇头,肃然正色道,“请殷先生向他们说明,所有夷人来我天朝,必须严格遵守天朝的防夷令,热爱我华夏文化,驯服于天朝。” “我们一定照办。” “为了检验他们是否驯服,是否景仰我华夏文化,本行首责令他们到光孝寺朝拜中国的佛像。” 麦克倏地站起,捏紧拳头用力挥舞道:“不行,坚决不行!你没有权力强迫他们改变宗教信仰!我们信仰天主,崇拜耶稣,绝不会跪拜中国的鬼神!” “麦克米伦,潘大人没叫你拜中国佛像,你干吗这么冲动?”殷无恙拍拍麦克的肩,麦克气呼呼地坐下。 殷无恙转向莫尔和庇特,用英语问道:“你们愿意参观中国的寺庙吗?光孝寺是中国最著名的寺庙之一,曾经有一位叫惠能的伟大高僧在这里修行,后人把他敬为六祖,庙里还有他的塑像。” 莫尔高兴道:“太好了,我来中国的目的之一,就是想了解中国文化。我和庇特都非常愿意按照中国信徒的方式,虔诚地朝拜这位伟大的中国僧人。” 潘振承道:“既然都崇拜中国文化,本行首替你们办路引时就多了一条理由。最后能不能办成,我仍没有十分的把握。” 送走了麦克一行,潘振承道:“既然要去办,我想也给小瑞办一张路引,任何外商都想进广州城,小瑞自己不说,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蔡世文诧异道:“听启官的口气,好像很有把握。” “哪里谈得上把握?我是同情他们,才打算想方设法替他们办。麦克语气虽冲,但有一句说得在理,我们的法律不近人道。” 潘振承绕开粤海关,直接去求署抚李湖。李湖是个大忙人,送走藩司臬司,坐在书房看一份公牍,蘸墨在公牍上批注,李湖没叫长随给潘振承看座看茶,一边批字,一边低头说话:“说,有何事?” “为几个夷商办进城的路引,按惯例是上粤海关办。” 李湖把笔扔笔架上,满腹牢骚道:“上谕没规定由海关办。海关除了征税,无权再插手十三行!” “李大人同意办了?” 李湖的突暴眼瞪着潘振承:“我说过同意了?我是要你们不要看海关的眼色做事,像个小媳妇似的。” 潘振承在心里嘀咕,不做海关的媳妇,还不是要我们做你的小媳妇。“李大人既然不同意,本商告辞了。”潘振承说走就走。 李湖喊住潘振承:“你停下,我说过不同意啦?你要本抚办,总该说个理由。” “理由有两条,第一条,满足这几个夷商进城游览的心愿,对广东的外洋贸易有利;第二条,为防有的官员上折子告御状,这几个夷商愿上光孝寺——” 李湖打断潘振承的话:“你别说了,有第一个理由足够了,出了事我一人担待。” 李湖叫长随毛豆带潘启官上签押房办路引,潘振承向李湖拱手谢别,李湖已埋下头批注公牍。给几个外商办?是怎样的外商?抚台大人一句也没问。潘振承来到签押房,临时加报麦克,他猜想麦克也非常渴望进城游览。 潘振承回到十三行,当麦克的面,把三张路引交给殷无恙,路引持有人分别是莫尔、庇特、小瑞。潘振承有意扣下麦克那份,他猜想麦克一天后肯定会求到他头上。 次日,莫尔、庇特、小瑞在同文夷馆买办陈金生、通译殷无恙、夷馆通事易经通的陪同下兴致勃勃进广州城。按路引规定的时间,太阳落山前必须出城。莫尔和庇特回到英国商馆,晚餐时兴味盎然畅谈观感。 自从乾隆二十五年颁布防夷五事,洋人被严格限制进城。进城成为洋人身份和荣誉的标志,荷兰威廉亲王的特使亚格获准进城参观游览;奉诏进京为皇上效力的洋教士也领到了路引进城。除此,没有任何一位广州大班获得这份宠幸。英国东印度公司大班素来以外商的当然首领自居,说广东的官员官商如何重视帝国公司。英国大班的狂妄,常常受到法国、西班牙、荷兰大班的攻讦,说你那么伟大,为何连广州城也进不了? 潘振承给麦克办路引,并不想有意抬举英国大班,而是想测试自己的预感。夕阳西下后,潘振承呆在办房没走,审核新任总办潘有仁拟定的春茶采办计划,计划安排得非常周全,潘振承猜想一定经过伍国莹之手。 “潘启官,请给我也办一张通行证,我也要进城参观光孝寺,朝拜六祖佛像。”麦克大步地闯进来,躬着高大的身躯朝潘振承作揖。 潘振承冷淡地说道:“我没有权力强迫你改变宗教信仰。” “中国有一句俗话,入乡随俗,人在中国,就应该拜中国的佛。” “出尔反尔,你到底想干什么?”潘振承收拾桌面的东西,起身朝外面走。麦克跟在潘振承背后:“我想进广州城观光游玩。您是知道的,我虽然进过几回内城,但每次都是去衙门。” “本来你可以同他们一道游广州城,可你反对他们去光孝寺拜佛。” “我对广州十分陌生,不知道光孝寺在城里,更不知道您是变通。” 潘振承严肃道:“我没有变通,也不敢变通。作为大清国的理藩官吏,首要职守就是防夷驯夷。他们心甘情愿拜我中国大佛,证明他们确已驯化臣服。” “我也驯化臣服,我保证虔诚朝拜中国大佛,不不,我现在就拜给您看。”行馆门厅供着赵公财神像,麦克庞大的身躯咚地一声巨响倒下,跪着拜了三拜,然后吃力地用手支撑着爬起来。 “我可以替你办,下不为例。你也不要到夷商面前宣讲,如果他们都要求进城拜佛,我可没有能耐一一满足。” “我保证,我可以在上帝面前——不,在中国佛像面前发誓。” “我不要你发誓,我只要求你恪守中国的防夷条例,进城后,你不能乱窜,也不能同民人交谈。” 潘振承把小山子招到跟前,吩咐道:“你去一趟巡抚衙门,给麦大班办一张进城的路引,就说潘启官交代的。”潘振承边说边朝小山子眨眼,小山子心领神会,立即出了行馆。这一幕看得麦克目瞪口呆,别的行商上海关使银子下跪磕头都办不成,潘启官办这事就像中国俚语所说,易如反掌! 麦克终于进了久违的广州城,兴奋得像七八岁的小孩,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来到光孝寺。 “先有光孝,后有广州。”光孝寺的历史可追溯到汉代南越王赵佗子孙赵建德的邸第。东晋时期,印度高僧昙摩耶舍来广州传教,在此兴建大雄宝殿。南宋绍兴二十一年改名光孝寺。光孝寺为中国著名古刹,许多中外高僧在此留下足迹:印度名僧昙摩耶舍和智药禅师,印度王子达摩和尚,唐代高僧鉴真和南禅宗师慧能。相传惠能曾在该寺的菩提树下受戒,惠能还留下“幡飘心动”的千古公案。 殷无恙和买办陈金生带麦克直插六祖殿,殿内供奉着约一丈高的惠能坐像。拜佛仅仅是个由头,麦克不仅对中国佛教不感兴趣,他还鄙视中国文化。殷无恙没向麦克介绍惠能,走过场奉陪麦克跪拜六祖。 麦克道:“菲利浦,你说光孝寺是中国著名的寺庙,怎么佛像这么小?你应该带我去拜大佛像。” 既然麦克有兴趣,殷无恙带麦克去供奉如来佛的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是寺庙的中心,香火旺盛,香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麦克和殷无恙还没进宝殿,就被大群的香客围住了,其中一个香客大惊小怪叫道:“哇,鬼佬!鬼佬也来拜菩萨!” 人们好奇地议论纷纷:“鬼佬的眼睛是蓝的。”“不对,是绿的,像狐狸一样的眼睛。”“哇,看他的手背,长好长的毛。”“鬼佬是猴子转胎。人不人,鬼不鬼,难看死了。”…… 麦克一脸铁青,悻悻恨恨,咬牙切齿。殷无恙轻声提醒道:“麦克米伦,忍着点。出门时启官有交代,不要惹是生非。” “我没惹他们,是他们惹我们。”麦克气呼呼说道,“我说英语还不成吗?”麦克扬起钵头大的拳头大叫:“抗议,强烈抗议!” 殷无恙微笑着对围观的香客用汉话说:“他说谢谢,非常感谢。” 麦克继续叫道:“猪,愚昧野蛮无礼的中国猪!” 殷无恙用汉语道:“他说他非常景仰大清国,信仰中国的佛教,对你们敬佩得五体投地。” 殷无恙扯麦克一下,拽着麦克走挤出人群。 陈金生略懂英语,忍不住捧腹大笑。 殷无恙道:“要不要进去拜大佛像?这里面供奉着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中国人崇拜他,就像我们崇拜伟大的耶稣。”“不拜了!”麦克愤怒地挥舞拳头叫道:“释迦牟尼是狗屎,中国人崇拜他就是崇拜狗屎!” “你能不能忍一忍,幸亏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否则他们会把我们揍成肉酱。” “我忍无可忍,一群落后、愚昧、野蛮的土著,不知自己有多丑陋,还嘲笑帝国的文明人。” 殷无恙苦笑道:“中国人可不是野蛮人,他们评说我们并不带恶意,只是双方缺乏交流了解。” 麦克恼怒地说道:“明天的询商会,我要提出天朝待遇。” 殷无恙惊诧道:“你怎么想到天朝待遇?” 麦克气急败坏道:“这都是中国官方歧视政策造成的,否则,中国人哪敢如此嚣张,狂妄自大?” 第二天询商,外商受到坐的特殊待遇,外商和行商面对面坐在公堂两侧,外商和行商一样每人面前摆放着一杯茶。 蔡逢源回老家颐享天年,蔡世文代替父亲兼做司仪,他站起身,目光在众外商身上巡视一周,说道:“给洋大班赐坐赐茶,是潘行首特别呈请李巡抚恩准的,以示对尔等的怀柔。”通事闻世平把蔡世文的话译出,外商或感激,或鄙夷,叽叽喳喳议论开来。蔡世文敲了敲茶几:“肃静,肃静,下面请潘行首训示。” 潘振承慢条斯理道:“训示谈不上,本商向列位洋大班通报一件事。据朱批奏折,皇上对列位的朝贡品已作出回赠安排,不论你们的贡品价值多少,一律赏赐御制锦绣耕织图一幅。也许有的大班觉得吃了亏,然而,耕织图的意义不可用银两来估值——” 麦克听闻世平用英语解释耕织图,霍地站起来用汉话说:“天朝皇帝真好苦的用心,西洋小夷必须明白的……农业是崇高伟大的事业,经商是比屁(卑鄙)无耻的行为。西洋小夷热衷远洋贸易,不可用药来抢救。” 蔡世文愣了一下:“麦大班,你以前可不是这种观点?” “你们说服了不我们,我们过去说臣服是逗你们玩的。满足了你们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好得到你们在贸易上的关照。借用你们一句常用语,仅此而已,仅此而已。”麦克疙疙瘩瘩说出这层意思,怪声怪气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潘振承皱了皱眉头:“麦克,你今天究竟想干什么?” “行首先生,我提议更改议题,改为外商的天朝待遇问题,这也是我们所有在华外商多年的强烈要求。”麦克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启官请看本大班写的诉求。已经译成了中国文字。” “我不看,既然是议题,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禀诉的内容。” 麦克走到公堂中央:“按照你们的逻辑,天下所有的疆土都是天朝的属国或属地,所有的部族都是天朝的子民,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享受和你们一样的待遇?” 潘振承轻轻碰了碰坐身旁的蔡世文,蔡世文思考片刻反驳道:“虽然都是天朝子民,却有化内化外之别,化外夷番不曾沐浴华夏文明阳光雨露,冥顽不化,岂能与中土臣民等同视之,共享天朝待遇?” 麦克不等闻世平译完,气愤地叫道:“从葡萄牙人登陆澳门起,我们来中国接受教化有两百多年了!” 潘振承平静地说道:“看来我们之间仍缺乏沟通。麦大班,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中国官方的防夷五事,以及数十条实施细则,是对所有外商的歧视和侮辱。” 潘振承依然保持平静的心态道:“这种论调我们听太多了,能不能说具体点?” “可以,第一条诉求,外商应有自由出入广州城、自由在广东各地旅行的权利。” 潘振承答道:“潘某对你们的处境深表同情,但无能为力,作为行首,惟有执行朝廷钦定的防夷律条。” 麦克气汹汹质问:“为什么中国人有出行的自由?” 蔡世文忍不住厉声答道:“因为他们是中国人!” 麦克愣了一瞬道:“可是,欧洲其他国家的人来英国,他们都可以自由进出英国首都伦敦,还可以自由地在英国各地旅行。这体现了国与国之间的平等,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博爱。” 蔡世文驳斥道:“中国是天朝,你们是属国,是番酋派来的贡商。” 麦克愤然晃手:“错了!中国算什么天……”凯尔突然起身,急拽麦克一下,凑麦克耳边嘟哝。麦克点点头,“对不起,我不该随意议论天朝。我现在谈第二条诉求:我们要求能像中国人那样拥有骑马乘轿的权利,不是我们不能步行,而是事关人的尊严。” 蔡世文驳道:“天朝子民抬着鬼佬走,这就是你们要的尊严?” “有什么不对吗?用你们中国话说,谁有钱,谁就是大爷。”麦克诡诘地笑了起来。 小山子给主子加水,潘振承悄悄道:“你去请殷先生过来一趟。” 麦克诉求的中文译文出自殷无恙之手,殷无恙坚持不作为外方通译参与询商。殷无恙当然殷切地盼望改善外商在广州的处境,中方能够平等地对待他们,不再把他们当成贡商。然而这不现实,如果不是借助朝贡,贸易就无从谈起。 在殷无恙的客房,易经通坐在一旁呆看着同样发呆的殷先生,窗外的阳光白得耀眼,易经通冲了一杯茶放主子身边。 “老易,我想听听你对西洋人的看法,嗯,就谈你第一次看到西洋人的印象。” 易经通支支吾吾:“有四十多年了,记不清。” “耍什么花枪?实话实说。” “我照实说你不要生气,头一次见到西洋人,就像见到鬼,咦,世上怎么有这般怪模怪样的人?” “后来呢?你做通事经常同西洋人接触,我想听你的真实感受。” “西洋人也算开化吧,工技奇巧,擅驾海船。文典法度,当然比不过我们中土。” 殷无恙喟然长叹:“你都把西洋人当成天朝的二等臣民,没有接触西洋人的中国人更不会把我们当人。” “殷先生,您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为自己是西洋人而悲哀?” 殷无恙摇摇头:“你不懂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可能永远不会懂。” 小山子敲了敲虚掩的门,站门边说话:“殷先生,启官请您去一趟,麦克今天的火气特别大。” 殷无恙无可奈何起身:“这个麦克,来中国这么多年了,脑筋还转不过弯。” 殷无恙赶到十三行会所,麦克已经提完十条诉求。殷无恙站在柱子后面,听潘启官与麦克米伦争论。 潘启官似乎没有生气,脸带微笑同麦克说话:“麦大班代表全体外商提出十条诉求,本商可以如实转呈禀上。”麦克咄咄逼人道:“光照实转呈还不够吧?我们强烈要求,十三行公所转呈时,附上行首大人的意见。” 蔡世文生气地叫道:“麦克,你不要得寸进尺!” 麦克固执道:“我认为这是行首应该履行的职责。潘大人,您害怕被摘头顶的官帽吗?” bbr>99lib.潘振承道:“本商无所畏惧,可以附上总商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驳回我们争取天朝待遇的诉求?” “不,本行首完全支持你们天朝待遇的诉求,敦促督抚海关,甚至中国皇帝答应你们的诉求,给予外国贸易商享受中国贸易商同等的权利。” “不是享受所有中国人应该享受的权利?” “你不是羡慕天朝人吗?天朝人分等级,旗人高出汉人一等,旗人不用纳税还有皇粮吃;官人高出民人一等,像绿帷蓝帷大轿,只有官员才能乘坐。就像你们英国,有贵族平民之分,他们之间绝对谈不上平等。” 麦克绽开一丝笑容:“潘启官,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没有等级制度,社会就会一片混乱。” “既然赞同,你们所要求的天朝待遇,只能与中国的海商看齐,你们之间才是对等的关系。” “中国的贸易商出洋回国后,可以去中国的任何地方;当然,他们最乐意的事是上珠江花船饮酒作乐,可我们来到广州,就像进了牢笼。” “你们还可以来中国,请问,中国的海商如果想去西洋,去得了吗?” “去不了,他们的船太小,只有几十吨,想去南洋都十分困难。” “你只在海上看到一些表面现象,关于中国商民的出洋规定,我的话可能很难使你们信服。本商想请殷先生来回答。”潘振承把目光转到左侧的堂柱:“殷先生,请到前面来。” “为什么不是我——联合东印度公司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麦克盛气凌人道。 潘振承依然不温不火说话:“菲利浦比你更了解中国,他还是你们中的一员。” 殷无恙走到公堂中央,小山子搬了把椅子放他身后。殷无恙道:“我还是站着说话吧。中国商民出洋,即使在本省沿海各港口之间贩运货物,都得受到朝廷的严格限制,要求十船连环保结,舵工水手连环保结,办出海许可证比横渡太平洋还难。唐船不能超过双桅,载重不能超过四十吨,船员不能超过二十八人,对携带武器有非常苛刻的限制。即使风平浪静不会发生海难,他们若遇到海盗,只有死路一条。” 麦克道:“这是中国内部的事务>,我们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潘振承道:“你不是要求天朝待遇吗?现在向你介绍中国同行的待遇。殷先生,请继续说。” 殷无恙道:“中国官方对外商是作了许多不合人情的限制,但他们没有照搬对待本国商民的出洋禁律来苛求外商,像西洋的海船动辄数百吨乃至上千吨,桅杆有三桅至五桅,武装水手一两百人,火炮数十门,并且都是威力巨大的大炮。从维护国家安全的角度看,中国对外商的防范不能说没道理。” “我们是来贸易的,不是发动战争。”麦克挥舞拳头说道。 潘振承心平气和道:“我相信西洋贸易商的诚意,否则我们也不会成为合作伙伴。殷先生,你就中国海关的特色,谈一谈中国海商的待遇。” “中国的海关内贸外贸不分。像粤海关,还要征收东南亚、广东福建沿海的贸易关税,其中跑东南亚的海商大都是中国人。我经常泡珠江码头的茶馆,常常听到中国海商诉苦。海关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比对待外商要苛刻许多。外商不满,还可以通过行商转呈。而中国的海商惟有忍受,不要说抗议,就是申诉也会招来一顿板子,甚至投进大狱,流放边疆。” 麦克道:“菲利浦,这都是潘启官编好的故事,教你说的吧?” “信不信由你。在座的欧洲商人大概都曾亲眼目睹,南中国海,还有广东、福建、浙江以及南洋的港口,过去有多少中国船?现在又有多少?中国船在逐年减少,中国的出洋贸易日益萧条。原因正是苛刻对待本国出洋商民。” 潘振承道:“麦大班,情况你都清楚了。请递上要求天朝待遇的禀帖,本商当场签发赞同的意见,立即呈送督署、抚院、关部。” 麦克沉默片刻,说道:“我……我撤回禀诉,以后不再递交要求天朝待遇的禀帖。我……我向您表示深深的道歉。” 麦克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深深地朝潘振承鞠躬。 晚餐过后,麦克邀请菲利浦上露台饮茶,麦克看着迷离的江面灯火,心中仍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 “菲利浦,我不明白中国政府为什么要扼杀本国的对外贸易?” “他们害怕放宽了出洋的限制,沿海的汉人会勾结洋人推翻鞑靼人(旗人)的政权。” 麦克更是一头雾水:“汉人勾结洋人发动叛乱,这可能吗?” “我也认为不可能,但是远在北京的皇帝大臣们,有这份担心。” “他们不担心限制对外贸易,对国计民生不利?” “王权高于一切,经济只能摆在从属的位置。而中国的经济,农业摆在首位,商业放在末位。” “太不可思议了。”麦克扶着栏杆,望着蒙蒙沌沌的江水。 “朝贡贸易的确是不平等贸易,他们是宗主国,所有外商都成了附属国派来的贡商。但是,同中国的贸易商相比,我们却能享受他们不敢奢望的优惠。” 麦克疑惑道:“不知中国的皇帝和官僚怎么想的?一方面倍加歧视和限制外商,一方面以恩赐的方式施舍优惠,太矛盾了。” “不矛盾,他们需要的是万国朝贡、九夷臣服、天下共主的繁荣景象。麦克,对外的贡商待遇与对内的商民待遇,你觉得更应选择哪一项?” “为什么不可以二者择优?” 殷无恙直言不讳道:“麦克米伦,你是不是要求太过分?你想想,英国对待来英的外国贸易商,也有种种限制,有的限制还非常严厉。” 第五十八回 操办贡品不堪重荷 洪灾肆虐巡抚杀官 官府接二连三的派捐索捐逼捐,早就陷入困境的十三行雪上加霜;和珅独出心裁想搞一次朝贡盛宴,潘振承接到和珅手谕头都大了;海关有意刁难潘振承,潘振承只好垫百万巨银操办贡品;此时,广东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灾,李湖上将军府借兵,众将军饮花酒听淫曲……李湖心焦如焚,赶到决堤的顺德,面对生灵涂炭,李湖暴怒之下砍了顺德知县的脑袋!

巡抚索捐

两广总督桂林中风猝亡,皇上着山西巡抚巴延三接任两广总督。 巴延三为满洲正红旗人,先后任过湖南、山西巡抚。巴延三来广州赴任,李湖率一班地方官员上天字码头恭迎,进接官亭喝过一杯清茶便散伙,气得巴延三一张倭瓜脸发绿,又不能发作。李湖是按皇朝会典的规条行事,会典规定官员迎送不得宴酬,若有违反,不论主客都得受罚。然而,没有哪个官员不知道,迎送宴酬成为任何下级官员都必须遵守的潜规则,你不有所表示,你的仕途必然会出问题。再蠢的上司都不会因没有宴请而直接惩罚下属,但有的是小鞋。然而,巴延三却一时找不到针对李湖穿的小鞋。 巴延三不是那种小鸡肠子的人,为一顿宴席就要伺机报复。因为他从这件事上,看出李湖已把司道府县官员驯得服服帖帖,广东成了李湖的家天下。巴延三不像他的前任桂林,桂林统军多年,出任两广总督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巴延三是个文臣,他的优势在民事。粤桂两省,广西没多大的搞头,何况总督府也没设在广西,最适宜他施展才华的地方是广东,然而广东有个专权能干的李湖。 李湖廉洁奉公,在百姓中口碑甚佳,他雷厉风行推行的富省规划,成效之显著,连受过他斥责的地方官都由衷钦佩。巴延三相信李湖是个能臣,但不相信他就是海瑞。巴延三叫师爷拿《大计法》、《六部处分则例》、《吏部处分则例》等典籍一条一条去套,果然查出李湖一堆的猫腻屎:结交京官,与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私交甚密;结交商贾,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打得火热;任意篡改十三行官商的考绩……要不要以此参劾李湖,巴延三犹豫不决,一来担心不会引起皇上重视;二来鸡蛋里找骨头会被同僚诟病。 粤海关监督图阿明任期届满,皇上着巴延三署理粤海关监督。粤海关监督是朝野公认的肥缺,巴延三不再与李湖计较,把心思转到关务上。署任的当天晚上,就有关胥穿墙破壁给巴关宪送礼,出手之阔绰超出巴延三以往的见识,可见海关的水深不可测。巴延三板着倭瓜脸斥喝关吏滚蛋,他当然不是学做海瑞,关胥送礼的目的是想留任。巴延三岂能再留这些关部肥虫,他效尤前任一律换上自己的家人。 按理说,抚院与关部井水不犯河水,李湖偏偏要干预关部事务。海关敛财的手段数不胜数,其中一条就是抓犯过的夷商,然后处罚夷商的保商。是杖责枷号,还是罚银赎罪,任选一项,保商无一例外选择破财。 红毛国大班格灵从黄埔乘快蟹去十三行,途经五仙门外的总巡口停靠检查,查到一把水果刀。巡胥以携带枪械凶器为由没收,将格灵乘坐的快蟹放行。半个时辰后,十多个关丁气势汹汹来到十三行会所,把恭候抚台询商的严知寅带走,罪名是保商监察不力,暗纵红毛大班格灵私挟凶器进十三行。 严济舟含冤而死,潘振承心怀愧疚,总想通过关照严知寅来弥补。李湖前来询商,潘振承当众商的面讲述刚才发生的事:“那是一把削水果的刀,关部抓人的目的不是警诫保商防夷,而是罚款。” 李湖怒不可遏,立即赶往海关,正碰到巴延三坐在公堂审讯严知寅。李湖忍着火气道:“巴关宪,处罚严知寅不必劳您大驾。十三行隶属地方,对犯过的行商,得交地方衙门处理。况且严知寅涉及的是夷务,更应该归地方管。” 有关十三行的隶属和口岸夷务,长期是笔糊涂账。虽然乾隆曾明确表示,海关的职守以税务为主,地方的职守以夷务为主,然而海关想管,什么都可管。乾隆四十一年的倪宏文案,成为地方争夺十三行控制权的正当理由。倪宏文欠英国东印度公司债务,其中五千余两由皇上责令总督李侍尧、巡抚李质颖、布政使姚成烈、按察使陈用敷、粮驿道吴九龄、广州知府李天培、南海知县常德、署理南海知县赵康分摊赔付。最冤的大概要数知府知县,仅仅因为十三行在他们管辖的地界上,知县常德妻死送灵柩回老家安葬仍要赔付。粮驿道吴九龄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夷船的船牌名义上由粮驿道发放,实际办理权捏在海关手中。行商破产,与海关横征暴敛有直接关系,而海关不需要承担丝毫责任,一两银子都不用赔。 这样的处理结果,与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和珅有直接关系。朝廷最亲近皇上的人是和珅,和珅给皇上看家理财,哪能由“天子南库”的大管家粤海关监督赔银子?广东督抚收到上谕,不敢不执行。但李侍尧不会善罢甘休,他带领一班赔银子的地方官上关部,凛然声明海关除了征税,不得插手口岸夷务及十三行商务。李侍尧还下了一道督谕,重申十三行隶属地方,由布政司直辖。 巴延三没有署理关正前,非常赞同李侍尧的做法。现在他身兼二职,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巴延三理直气壮道:“本督正是地方的首官,本督有权监管十三行所有事务。既然李署抚口口声声说十三行隶属地方,本督就依李署抚一回,把严知寅带去总督衙门审。” 李湖咄咄逼人道:“巴制宪,你是做过臬司的人,按大清刑名程序,小案归知县断案,稍大移至知府,再大归臬司,死刑报三法司秋审前,督抚方可审核。如今疑犯未审也未逐级上告,你我都不得越俎代庖。”李湖走到公案前,拿起缴获的水果刀,“这就是巴关宪断案的凶器铁证?下官曾见过西洋人的餐具,他们叉肉的小刀都比这把水果刀大。” 巴延三情知理亏。他当时接案时就十分犹豫,把小刀当成凶器未免小题大做。众关胥直言不讳这是关部敛财的奥妙,说行商的胳膊比腿粗,不宰白不宰,否则京师的大爷伸手要这要那,关部拿什么支应那班得罪不起的大爷。 海关也有海关的苦衷,又不能向铁面无私的李湖诉苦。巴延三让李湖带走严知寅。李湖叫严知寅自己去南海县衙投案。知县问清案情的来龙去脉,象征性地轻杖严知寅十大板便放人。 十三行明确划归地方并非就是行商的福祉。藩司是十三行的顶头上司,藩司掌管全省钱粮,常常捉襟见肘。以前藩司是求捐,笑容可掬乃至低声下气。现在不同,藩司可直接下指令派捐,倘若回绝了或捐少了,藩司的脸色就很难看。 潘振承的原则是,该回绝的坚持回绝,该少捐的决不多捐。你要打板子我就让你打。藩司不敢真打,因为以后还得有求于十三行。行首和藩司常为捐输的事情闹到督抚衙门,因为要行商从口袋里掏银子,督抚对潘振承多少有些巴结,当潘振承的面训斥藩司。 因此,凡是数额较大的捐输,藩司就缩在后头,由督抚亲自出马。 西南屯军屯垦,黄河去年决堤今年春荒,朝廷向广东索要六十万两报效。李湖传话十三行认捐三十万两。潘振承听到捐输就头皮发麻,急匆匆赶往巡抚衙门。 李湖带着长随毛豆在抚署后院锄地。李湖光着个膀子,浑身黧黑,外貌像个老农,翻地的动作更像老把式。毛豆在李湖前面把花枝全部拔掉,堆放在一旁。这些花卉,是现任巡抚李质颖亲自带领花匠栽培的,有几样西洋花卉还是潘振承投其所好送给李质颖的。潘振承心想,李质颖仍未卸下广东巡抚职衔,万一他回来了怎么办? 毛豆轻声道:“老爷,启官来了。”李湖停止翻地,转过身子看汗涔涔的潘振承:“李质颖侍弄这些屌东西没用场,看不中看,吃不能吃。不是那帮夫子奉劝,我早就把它们一扫而光。” “现在师爷们不奉劝您了?”潘振承试探李湖,过去和毛豆一起拔花枝。 “李质颖改任浙江巡抚,我正式接他的位子。早知如此,我的蔬菜瓜豆早做下饭菜了。”李湖扶着锄柄道,“喂,启官,区区小事不用劳你大驾,我拜托的大事办得怎样了?” 潘振承诉苦道:“三十万两捐输,本商实在难以完成。十三行被那批洋货生意拖垮了,行用告罄,砸锅卖铁凑十万两都困难。” 李湖用不容置否的语气:“拿不出也得拿,十三行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得以报效国家为重。” 潘振承抱怨道:“李大人口口声声农商并重,却不惜拿商人榨油,这就是你重商的最终目的?” “你说的没错,不为报效捐输,本官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重商扶商?” “重商不悯商,这叫什么重商方略?大人你只需拿出悯农的十分之一体恤商人的疾苦,也不至于把十三行逼得没有活路。” 李湖用锄头背奋力砸碎土块:“你这是什么话?商人的疾苦,能与农人相比吗?你们洋行商人,奢侈靡华,令人发指,花艇的一顿便宴,就够一户农家过一年。” “那只是表面迹象,绝大部分行商已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按照大人的尊意,非得把行商盘剥得像佃农一样穷,你才泄恨解气?” 李湖双眼突暴,愤怒地叫道:“我不听你说那么多!作为大清官商,如不感恩图报,就是有负皇恩,辱我大清!” 潘振承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十三行,先同蔡世文通气,尔后召集行商开会。 “西南屯军屯垦,河南决堤春荒,朝廷要广东报效六十万两义银,抚院李大人要十三行捐输三十万——” 严知寅不等潘振承说完便叫道:“前后还不到三个月呀,又要勒索!”潘振承窝了一肚子火,拍案而起:“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十三行是广东最大的商团,报效国家义不容辞!”严知寅毫不示弱:“捐输呀,报效呀,找我们来商量什么?”潘振承压住火气,万般无奈道:“本总商有难处,老夫向列位同仁交个底:年前的洋货生意几乎把十三行拖垮了。大部分行商几乎没有盈利,行用按盈利比例缴纳,自然微乎其微,把家底全掏出来,勉强能凑齐十万两。操办贡品还不知上哪弄钱?” 严知寅道:“缺额的二十万由泰禾行出,死猪不怕开水烫,二百万我都敢认捐。” 蔡世文插话道:“严济官,不要说气话。谁都知道不会由商欠行出,商欠行也出不起。” 潘振承道:“当然不会叫商欠行出,稍有盈余的是潘有仁等少数几家。哦,忘了通报列位同仁,伍国莹要关照他的散货档,同文行总办由潘有仁接任,以后他代表同文行。” 潘有仁起身低首鞠躬道:“以后请列位前辈多多赐教。” 潘振承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潘有仁,你们同文行,认捐多少?” 潘有仁望着父亲灰褐色的梭子眼:“爹,你要孩儿独断?” 潘振承铁面无私道:“这里只有潘总商!潘启官!” 潘有仁嗫嚅道:“潘启官,鄙行……鄙行打算认捐……认捐三万。” 潘振承沉下脸来,潘有仁咬着牙叫道:“认捐六万。” 潘振承拍着桌子:“再报!” 潘有仁惊惶失措:“认捐……认捐九万。”潘有仁看了看一脸怨怒的父亲,打了个寒战,磕磕巴巴道:“十……十万……不,不,十二万。” 潘振承收回目光,转向蔡世文:“下面该逢源行。” 蔡世文胸有成竹:“末商认捐八万。” 潘振承欣许地点点头:“蔡文官顾全大局,做事够魄力。还有两个商盈行,广义行与而益行。” 石如顺毫不犹豫道:“而益行认捐两万。” 陈寿年扳指头算数:“同文行十二万,逢源行八万,而益行两万,填平了二十万缺额还超额两万。广义行可以免捐了吧?” 潘振承投去不悦的目光。陈寿年犹豫片刻:“广义行也捐两万。”伍国莹应声落笔:“而益行石顺官、广义行陈焘官各捐银两万。” 潘振承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道:“认捐完毕,抚院派捐总额是三十万,会所把原有的十万行用垫上,还超额四万,这四万留做行用。今天,老夫除表扬蔡文官,还要特别表扬石顺官。众所周知,而益行去年只是微盈户,石顺官把盈余全部捐出了。” 潘振承站起身拱手作揖:“老夫要感激石顺官。” “应当的,应当的。”石如顺急忙起身回礼,去年石如顺也接了一股洋货,不是潘启官通气,及时折价抛售,而益行肯定会被洋货压仓压趴下。 “陈焘官知错能改,老夫不究其责。”潘振承说罢目光凛然,疾声斥道,“本总商最要批评的是同文行潘有仁!潘有仁作为十三行首行之主,认捐缩手缩脚,十三行的脸都给你丢尽啦!” 潘有仁打了个颤站起来,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水。潘振承没再看潘有仁,转向坐矮桌上的伍国莹:“伍先生,你填写报效表时,逢源行、而益行、广义行照实数写上。其他没有认捐的商号,每家填报认捐两千,扣除后就是同文行的认捐数。” 潘振承有意关照年前购买洋货受损的商号,然而严知寅却不领情:“为何要这样?我不需要你怜悯。” “你说为何?督抚如果三次不见商号出现在报效表上,就是知恩不报,蔑视官府,有负皇恩。革除行商帖子事小,还要枷号流放。流放生不如死,济官你不会不知道,乃父做行首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严前辈慈悲为怀,打算为区成官在报效表上挂名,就是你阻止不许。结果,区成官发配到贵州充军,死在烟瘴地。”潘振承说着目光犀利地盯着严知寅,严知寅避开潘振承的目光。 六位商欠行跪下:“谢潘总商宽怀。”严知寅愣了一下,也 8dea." >跪了下来。 潘振承心情郁闷,独自在空荡荡的会所呆到天黑。回到潘园,一头扎进书房,坐着发愣。 彩珠带有仁进来,说道:“有仁,有委屈当爹的面说出来,娘替你做主。” “爹,你逼孩儿加捐,就不为同文行着想?去年同文行几乎没做生意,还得弥补蔡家的损失。今年的流动银两不足去年的四成,报效捐输却不断加码,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孩儿知道,爹爹有难处,可不能当各位前辈的面,那样……”有仁哭了起来。 潘振承歉疚道:“是爹爹心情不好,拿你做出气筒。” 彩珠拿手绢给有仁擦眼泪,疼爱道:“有仁,你回你房歇去。你的事娘给你做主。” 有仁抹着眼泪走开,彩珠道:“振承,你记得我们私下成婚吗?你要我发毒誓,要像亲娘一样对待有仁,无论有仁做错什么事,都不可骂他一句。你说,我这个后妈这几十年做得怎样?” “胜过己出。”潘振承长吁短叹,“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有仁正式成为一行之主,我是行首,就不能在大庭广众讲父子情面。” “如果是其他行商,捐银最多,你还会骂他吗?” “我会表扬他。” “我不要你表扬他,去向有仁道歉吧。” “道歉容易。可我以为,我们的溺爱终究会害了有仁。一个大男人,小小委屈都受不了,是我们所愿看到的吗?” “有仁是有些不争气。” 潘振承想了想:“这样成不成?有仁有度调换一下,有度去打理同文行,有仁去坐茶庄。” 彩珠露出笑容:“这样顶好。有度是我生的儿子,你骂他打他,我都不会生气。嗯,去吃饭吧。过去,生死难关都挺过来了。再遇到什么难关,咬咬牙,就过去了。” 接下一道难关,咬咬牙就挺不过去——事情远远超过十三行的承受力……

和珅手谕

粤海关监督的全称是“钦命督理广东沿海等处贸易税务户部分司”,作为户部分设机构,户部尚书向来管不了粤海关监督。然而和珅这位户部尚书不同,粤海关监督莫不对他俯首听命。 和珅,钮祜禄氏,满洲正红旗,生于乾隆十五年。父亲曾在南方任正二品副都统,属于显贵之后。可惜父亲死得早,和珅少年时受尽世态炎凉。幸亏他曾祖父给他留下轻车都尉的世袭爵位。清朝世袭爵位分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九级。和珅十八岁与内务府总管大臣英廉的孙女结婚,二十岁继承世袭爵位,做上官阶正五品的三等侍卫,派到粘杆处做侍卫。粘杆处负责皇帝巡狩之时扶舆、擎盖、罟雀之事,成为和珅接近乾隆的有利条件。和珅少年时靠叔父的资助进八旗子弟的咸安宫官学就读,学了不少本事,能诗会画,知晓汉满蒙藏等文字。乾隆四十年和珅随驾出宫,和珅的机敏伶俐、堂堂仪表颇为圣上赏识,将和珅擢为御前侍卫兼正蓝旗副都统,从此加官晋爵,飞黄腾达:户部右侍郎、在军机处行走、内务府总管大臣、国史馆副总裁(赏一品冠戴)、户部左侍郎兼署吏部右侍郎、步军统领、御前大臣上学习行走、户部尚书、议政王大臣上行走、御前大臣。 内务府的内帑除户部支拨外,榷关和盐业是其主要来源。乾隆中叶,粤海关每年征收正税五十余万两,其中八成上缴户部。这确实不算多,然而,粤海关孝敬内务府的内帑和洋贡难以计数。 乾隆帝奢糜铺张,内务府常常捉襟见肘。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和珅出任内务府总管时,内库空空如也。和珅想出个“议罪银”的绝招。在此招出笼之前,朝廷实行的是“罚俸制”,对犯过官员罚俸,罚俸交户部入部库,跟皇上没直接的利益关系。“议罪银”有所不同,犯罪过的官员缴银赎罪,大罪化小,小罪化了。不过,这笔银子仍得入户部的账。和珅操纵的“议罪银”最妙之处在于,官员还没犯过,和珅便打着皇上的旗号跟官员打招呼,先把议罪银交他转给皇上帮你代存,若遇不测,即可派用场。这些官员要么是位高权重的贪婪之辈,要么是把持盐政、榷关肥缺的外官,花钱买个保险,以后可以放胆去贪,岂不妙哉?不然的话,万一哪天栽了再拿银子赎罪,恐怕银子早给监察御史抄走了。和珅是看人打卦的,像李湖、尹壮图、刘镛、孙士毅等廉吏直臣,和珅绝不开这个口的。像粤海关两任监督图明阿和伊龄阿,不必和珅开口,就会事先孝敬议罪银。议罪银一律归和珅代皇上收下,成为皇上个人的钱。和珅仅用了八个月,内务府就扭亏为盈。乾隆龙颜大悦,和珅你牛啊!大清国上哪找这样的理财高手?皇上索性把大清的财政交给和珅打理,做上户部尚书。 和珅敛财还有一个绝招,催促地方官员和富商捐输贡物。这似乎是有悖圣意的,因为乾隆在多个场合下令不要铺张糜费,叫官员和富商不要贡物。和珅揣摩透了皇上,这是皇上悯官惜商的高姿态,皇上内心还是喜欢贡物如潮。商人捐输贡物,数两淮盐商和十三行官商数额最大。捐输年年有,贡物岁岁办。和珅为讨乾隆心欢,逐年加码勒索行商,到他做了户部尚书,突然下派一份大礼单。 礼单中的大部分洋物是用于装饰圆明园西洋楼,因此和珅讲明要“西洋所制”。广州有许多仿洋物工匠,他们的工艺和材料均落后于西洋,仿洋物不及西洋原产或洋工匠在广州制作的好,仿洋物的最大优势就是便宜。前行首陈焘洋被官府派捐折腾得一口气没处出,赌气采办仿洋物给督抚关正进贡。乾隆十四年二月,乾隆在两广总督硕色的贡折上朱批:“以前所进钟表、洋漆器皿,亦非洋做。如进钟表、洋漆器皿、金银丝锻、毡毯等,务必要洋做者方可。”万岁爷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使硕色魂飞天外。他骂陈焘洋,陈焘洋就顶他:“你再多派些捐,老夫连仿洋物都办不起。”采办贡品非得依赖十三行不可,硕色只好缩小派捐的胃口。 唐英做粤海关监督时又重蹈覆辙。这个瓷痴本想把自己在广州研制的广彩瓷进贡给皇上,总觉得不满意拿不出手,于是就想到采办四件钟表献给皇上。唐英把行首严济舟叫来,严济舟当然会照办,但哭穷是行首一贯的做法。唐英一听严济舟哭穷,就叫他去采办广制钟表。谁知乾隆是钟表鉴赏行家,在唐英的贡物折上朱批:“此乃三等货也。”粤海关监督与其他地方官不同,乾隆通常不会在地方官的贡物上吹毛求疵,而粤海关监督的职守之一就是督办朝贡,乾隆又朱批:“包衣下贱,竟敢糊弄朕,该当何罪?”唐英也吓得好些天吃不下饭,还好,皇上念他年迈,以往烧制过许多皇上满意的瓷器,没治他的罪。这以后,无论是督抚关宪,还是十三行商,没人敢糊弄皇上。 和珅下的礼单,既未盖皇玺,也未盖官印,而是以军机大臣个人的名义下手谕:“十三行首商见字即办,皇上有谕:贡物务必西洋所制,办毕循旧例押解护贡至京。” 潘振承头都大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百万银两办不下来。直接下手谕给十三行,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绕开粤海关? 粤海关贡物,通常有两类,一类是“常贡”,即每年都必须办的,既指外商自发呈献的贡品,也指到外商手中采办的贡品;一类是“备贡”,粤海关留有备贡银,通常由内务府下礼单交粤海关采办。另外,海关监督个人还要向皇上进贡,新年呈进年贡,元宵节呈进灯贡,端午节呈进端贡,皇帝生日呈进万寿贡。无论哪类贡物,均由十三行具体承办。为应付备贡,乾隆七年,监督伊拉齐奏请定制,每年从海关收入中划出五万五千两备贡银,其中二万五千两按年解京,交内务府造办处,三万两留在粤海关,以备办贡品之用。如三万两不足办贡品,则另从杂税中补支。 面对内务府越来越贪婪的胃口,三万两备贡银远远不够,不够就叫十三行先垫着,减免行商应缴的杂税;杂税弥补还不够,就得由行商赔垫。行商是否赔垫,海关心里多少有数,对行商的巧取豪夺也会适度地收敛。因此,潘振承收到和珅手谕,马上去关部求见关正伊龄阿。 伊龄阿,佟佳氏,满洲正白旗,内务府司员出身,来广州任职前任两淮盐政,是个向盐商敲骨吸髓的高手,盐商也由此得到伊大人的额外关照。伊龄阿看了和珅手谕,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不会跟潘振承点破,阴阳怪气地同潘振承道:“潘启官门路通天,结交上了万岁爷最宠幸的和中堂,本关除了妒忌,还是妒忌。和中堂把本关撇到一边,把美差全副托给启官,本关只能呆在一旁干瞪眼。” 潘振承听出伊龄阿的弦外音,海关不会插手和珅下派的礼单,十三行休想从海关的杂税中得到弥补。 潘振承立即进城见李湖,李湖看了和珅手谕眉头拧成一团,愤然道:“这是勒索,他好拿去讨好皇上。启官你不必理他。” “我的李大人!”潘振承哭笑不得,“他打着皇上的旗号,莫说不办,就是拿广制的仿洋物敷衍都不行。” “你怕什么?出了事——” 潘振承不等李湖把这句话说完赶紧说道:“李大人,手谕是写给十三行行首的,还是让我来支应吧。”潘振承旋即告辞,他不让抚台为他担待,是害怕李湖指使十三行回绝了和珅,好以抚署的名义向十三行派捐。前些天,李湖还跟潘振承谈他的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督促潘振承想办法配合。白手套不住狼,藩库拿不出资助银两,还得把十三行当肥羊宰。潘振承权衡之下,决定拿和珅的礼单做挡箭牌,我那边一身的疥疮还没脱壳,抚院总不好再勒索吧?潘振承当然不会痛快地替和珅办事,他虽然知道和珅得罪不起,可十三行实在拿不出余银办贡品。 潘振承立即给和中堂上禀帖: 广州十三行驽商潘文岩谨禀: 拜读中堂大人宝谕,驽商深感大人器重之恩,当殚精竭虑为大人效力。然而,今年所到西洋贡物交讫,各行均悉数卖予商贾,且多为外省商贾。街头商铺零售洋货及洋行滞销压仓洋货,品质均粗劣不堪,不宜充作贡品孝敬皇上。故而礼单明列之物恐难办齐。鉴此,驽商责成西洋贡商,回国按礼单组织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贡以天朝皇帝,以示尔等夷国臣服恭顺。西洋贡商莫不欣然领命,口诵天朝皇帝龙恩浩荡。然夷国有万里之遥,往返需三载春秋,驽商保证三年办齐,不负中堂厚望。 伏乞钧鉴,恭请金安。 驽商潘文岩叩首 潘振承不得不暂时搪塞和珅,但他不敢就此敷衍了事。和珅圣眷正隆,权势熏天,得罪了他,十三行的命运堪忧。潘振承把时间定为三年,估计三年后十三行有望走出困境。 人算不如天算。给和中堂的禀帖经粮驿道特许,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禀帖还在马背上颠簸,六百里上谕飞递广州。粤海关监督伊龄阿带一干胥役来十三行宣旨,潘振承跪拜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海升平,万国朝圣,输诚向化,贡物如潮,朕闻之欣喜,着广州十三行代朕纳西夷贡,礼单之外方物免收,劝其就地互市,换我天朝宝丝宝茶宝瓷回棹,以昭天朝怀柔。贡物收讫,按旧例护贡至京,交军机和珅代朕收下。钦此。 潘振承诚惶诚恐应道:“谢主隆恩。” 潘振承接旨起身急道:“伊关宪,和中堂礼单列具的贡物,没一百万银两办不下来啊。” 伊龄阿把脸一沉:“你想抗旨不遵?”继而绽开笑容,“本关不知天高地厚,万岁爷倚重您,着您代办口岸洋贡,本关还是那句老话,除了妒忌,还是妒忌。”伊龄阿做了个手势,领着胥役扬长而去。潘振承心知肚明,粤海关不会插手督办这份沉重的礼单。所谓“万国朝圣,贡物如潮”,这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皇上是真信,还是假信?实难揣测。“礼单之外方物免收”,更是无稽之谈,礼单之内的方物都收不到,行商必须用真金实银去买。“劝其就地互市”?他们本来就是来互市的,朝贡仅仅是迎合圣意营造出来的假象。潘振承不由想起他写给和珅的禀帖,说他责成夷商按礼单精心制作贡物,“夷商莫不欣然领命,口诵天朝皇帝龙恩浩荡。”也是大白天说梦话。 潘振承最困惑的是,以前都是内务府或粤海关打着皇上的旗号催办贡品,而这次是皇上亲自督办? 潘振承深感困惑,天天侍候皇上的和珅也曾困惑了好些天。 原本,把内务府银库填满的和珅,准备再下一城,筹办一次远夷朝贡的盛宴,讨皇上心欢。和珅出任户部尚书,仍兼管内务府多个司、库、院。他不想以内务府的名义下礼单,就以他个人的名义。和珅绕过粤海关的原因,一是粤海关的内务府色彩太浓,和珅筹办朝贡盛宴的目的之一就是突出他个人的能耐;二是和珅谙知下面办事人的风格,雁过拔毛,他们会层层加码,趁机大捞一把。决不能让膏脂满腹的粤海关监督分享洋贡盛宴,不然的话,粤海关逼得十三行鸡飞狗跳,十三行和地方官骂的不是粤海关,而是和珅。 和珅不担心行商办不齐礼单列具的贡物。就如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朝廷出兵或救灾要盐商报效,盐商叫苦不迭,连管他们的两淮盐政也帮着叫苦。盐商最终还得十万百万地捐,但这些盐商仍然富得脚板流油。广东行商是一口通商后冒出来的暴发户,大有后来居上、富甲天下之势。因此,他派出大礼单,压根就没想过行商是否会赔垫,是否要弥补。 和珅操作这种事情,比任何一名大臣更有经验。乾隆前四次南巡,每次花销四十万国库银两。当他又准备下江南的时候,就有一些官员跳出来劝阻,理由是花销奢糜,百姓疲羸。第五次南巡,乾隆承诺内务府只出少许御驾费用,绝不耗费国帑。难道乾隆真的不要排场了?非也,乾隆相信和珅无所不能,让和珅去筹措费用、安排行程。和珅借助龙威传令各省的督抚、盐政、河督,命他们建造修葺行宫,打造龙舟。受命的官员效尤和珅,也打着皇上的旗号责令商人出钱出力。很快,沿途冒出一座座豪华舒适的行宫园林,运河排满了龙舟,逶迤几千艘。皇上吃喝玩乐最终都是商人买单,其中两淮盐商破费最巨。乾隆对和珅的办事能力赞不绝口,岂不知和珅借助的正是皇上的天颜。 和珅筹办洋贡盛宴,原准备事成后给皇上一个大大的惊喜。殊不知皇上主动问起广东的贡物,皇上不无忧虑说道:“历年转呈京师的贡物太少,有损大清天威。” 这是讨好皇上的上佳机会,和珅立即道:“皇上,奴才遵循您的旨意督促广州十三行操办贡物。为皇上您承办朝贡的行商莫不沐浴皇恩,报恩心切,保证今年的洋贡十倍于往年。” 乾隆愁容顿消:“你是朕肚里的蛔虫,朕才想到的事情,你早替朕筹划好了。”乾隆乐呵呵笑道,呷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和珅立即端痰盂接乾隆吐出的水。 “不会令行商不堪负担吧?”乾隆脸呈疑云,“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都说万国朝贡,贡物像珠江的水源源不断。官员在奏折中说,他们奉旨怀柔远夷,只叫行商略收一二,以满足远夷向化输诚拳拳之心,大多数贡物叫西洋贡商就地互市,换回天朝茶叶丝货瓷器,以示中土物产丰富,天恩浩荡。然而,监察御史那朴却在奏折中称,行商代办贡物,不堪重负。” 和珅的头脑像陀螺转得飞快,谄媚地微笑道:“皇上,远夷是向天朝皇帝朝贡的,不是向口岸官员进贡方物。口岸官员个人操办洋贡献圣,都是委托行商采办,数量一多,行商当然得垫付银子。那朴说的是这件事,不是指替十三行商人替皇上您代收洋贡,奴才听派驻粤海关的内务府司员说,西洋贡商为表恭顺天朝皇帝,下跪磕头央求行商把他们的贡物全收下,好孝敬坐在帝京銮殿里的天朝皇帝。” 和珅这番话说得乾隆满心欢喜:“心意到就够了,是朕令口岸官员不要多收,行商也是奉朕的旨意办事。” 和珅一贯善于借助龙威办事,在撰拟的上谕中,不着痕迹把他督办贡物的事写进上谕。乾隆审过上谕后,夸奖和珅会办事,“有你替朕督办,朕一百个放心。”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并不清楚夷商朝贡的真相,京师的文武大臣也都沉浸在幻觉之中,他们都以为大清是万国景仰的天朝,西夷向化臣服哪有不踊跃朝贡? 西夷朝贡究竟是怎么回事?和珅倍感疑惑,把图明阿叫来,要他说实话,“西夷朝贡是否真像你在奏折中所说?” 图明阿卸去粤海关监督后,回内务府做油水不甚丰厚的会计司郎中,朝思梦想外放榷关或盐署。他不敢捅破那张纸,又不能糊弄权势逼人的和中堂。图明阿斟词酌句道:“夷商恨不得把满船的贡物全部孝敬给天朝皇帝,然而,这些贡物在国内花了番银请工匠制作,雇船运来广州又得花银子,所以还得留下少许,在广州换回茶丝瓷运到西洋去卖,卖得银子又好运来方物来我中土朝贡。” 精明的和珅听懂了图明阿的弦外音,俊秀的脸庞布满怨气:“叫行商多操办些贡品来京师,他们不至于不堪重负吧?” 图明阿暗自琢磨和珅的话意,猜测和珅是想不花一文钱办大事:“广东行商的富庶不亚于两淮盐商,他们和两淮盐商一样的德性,开口闭口哭穷。”图明阿向和珅介绍保商制,“保商制的关节点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退一万步讲,即便有个别行商财力不济,也可以拿出制夷的杀手锏,尔等夷商不是口口声声输诚贡物吗?就满意你 4eec." >们一回,让你们多贡一点吧。” 和珅茅塞顿开。不日,收到潘振承的禀帖,潘振承虽未直接哭穷,却吝啬钱财敷衍塞责,哪能等到三年后,现在就得办! 和珅又把图明阿叫来,问洋货在广州好不好销。图明阿这回说了一句大实话:“滞销,各洋行的货栈堆满了洋货,街市的店铺放眼可见琳琅满目的洋货。有钱人毕竟少,许多巧夺天工的洋货,人们只敢过过眼瘾,却不敢问津。” 和珅心中有底了,他没再问话,叫图明阿回去好生管好账簿。不久,对和中堂孝敬不够的淮安关监督明仁召回内务府做会计司郎中,图明阿兴冲冲冲走马上任。 却说万里之外的潘振承收到上谕,胆战心惊,再也不敢怠慢。按常规,十三行收到粤海关转来的内务府礼单,有两至三个月的时间采办,因为必须等洋船大体到齐,才能够收到或买到适合的方物。但是这次是上谕,即使按部就班操办,也得先做出姿态表示在执行上谕。李湖带广州知府格木善去五邑巡视富省规划的推行情况;关正伊龄阿讲明了不会插手。以前,粤海关委托十三行采办贡品,潘振承憋着满腹牢骚拖拖沓沓办,潘振承知道伊龄阿在看他的笑话,你过去抱怨粤海关心狠,现在让你尝尝和中堂的味道。本来这事应该向总督巴延三禀报,潘振承担心他横插一杠,挂上他督办的名义,这样一来,十三行可得遭殃了,巴总督派人跟进采办洋贡,专挑最精致、最昂贵的洋货买。这会远远超出预算! 每旬一次的行商例会。天气燠热无比,没有一丝风,人闷得透不过气。行役拉着风板叭嗒叭嗒响,扇起的风滚烫滚烫,人仿佛憋在蒸笼里。潘振承汗流浃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从桌面拿起礼单:“这是军机大臣和珅给十三行下的礼单,规定方物必须是西洋原产。这次操办贡品,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皇上亲自过问,还专门下了谕旨。我等官授行商,多年来沐浴皇恩,眼下正是报答皇恩的时候。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百万银两应付不下来。会所的家底列位都很清楚,原有的四万两行用,抚台去五邑巡视,借走了三万两,声明以后五邑的丝业形成规模,从他们的丝款中扣。这不知是驴年马月的事情,这三万两只当是打了水漂。还有一万两,扣除垫付给地方大员采办献圣的贡品,只剩下两千六百七十五两。” 汗水濡湿潘振承的眼睛,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愁眉苦脸道:“剩下的这点银子,就是全部拿出,杯水车薪都不及。老夫惟有向列位请教高见。” 众行商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现在,十三行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今年的传办方物由和中堂一手督办,皇上又亲自垂询,办不好,会是什么后果,不用老夫挑明。” 严知寅开口道:“同和中堂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蔡世文责备道:“严济官,你这是何话?” 严知寅头昂昂地挑衅道:“那就请潘大人拿出高见。” 潘振承咽了咽火气道:“严知寅,倘若乃父在世,见你这副模样,要气得吐血。现在大难当前,行商间的恩怨算得了什么?解决十三行的危难,才是当务之急。” 严知寅双臂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我又不是十三行行首。” 潘振承把茶盖重重地放桌上一拍,大声道:“可你是十三行行商!” 严知寅低下头,不敢看潘振承怒火燃烧的梭子眼。潘振承猛喝了几口茶,压一压胸中的火气,改为稍稍和软的口气道:“去吧,跪你泰禾行开山老祖灵位前,问一问,你该不该这样做?” 严知寅慢慢站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天色倏然转阴,天井口的那方天空翻滚着乌云。潘振承看着众同仁像天空一样阴沉的脸色说道:“眼下行将迎来洋船来粤的高峰,各行多少有一点收益。这样,采办洋贡所需的银子,由会所向各洋行借。现在列位想好该报的数目,从去年的商盈行开始。” 潘振承说着,把目光投向接替潘有仁任总办的老三:“同文行总办潘有度,你先报个数。” 潘有度打了个颤站起来,看着父亲严峻的眼色,说:“末商反复在心底盘算家底,打算——” 潘振承打断潘有度的话:“数额太大,还是由本行首替他说。同文行借银六十万。” 潘有度瞠目结舌:“啊?!”潘振承向潘有度投去不满的目光。潘有度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挺直腰板大声答话,“末商将竭尽全力,定不辜负潘行首的期望!” 潘振承露出欣赏之色:“老夫相信同文行的诚心与能力。”潘振承收回目光,环视四方,“各行继续报数,老夫希望列位既要体谅会所的难处,又要衡量本行的财力。还有一点,老夫明白告诉列位,本行首不会强求各行立即拿出现银。手头的现银可暂且用做贸易周转,采办洋贡,老夫能拖则拖。” 这时严知寅进来,扑通跪地上:“潘行首,晚生有罪,不该事事与你作对。先父方才狠狠骂我,说得罪潘启官,就是与十三行为敌。” 话音刚落,一声霹雳巨响,电闪划过灰暗的天空,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砸在瓦顶。会议仍在继续,但声音给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淹没。

巡抚杀官

暴雨瓢泼,下得昏天黑地。李湖在新会接到各地的汛情,他最担心的是三水,三水三江汇合,水流湍急,堤坝万一决口不堪设想。李湖及知府格木善带领随从骑马赶往三水,雨下得太大,蓑衣不管用,浑身像过水似的。格木善正当富年,身体强壮,尚感吃不消,他不知年过六旬的抚台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一个劲地朝前赶。到驿站吃饭烘衣,不等衣服烘干又继续赶路。 洪水加上内涝,沿途成了水乡泽国。李湖临时决定格木善去三水督察防汛,他赶回广州调度。半路上李湖骑的马倒毙,李湖骑毛豆的马,让毛豆走回广州。第二匹马快到广州时瘫在泥浆里再也爬不起来,李湖拦下一顶轿子,叫轿夫一路奔跑来到总督衙门。巴延三去广西巡察边防,恐怕一个月都回不来。李湖下了仪门前的台阶,碰上一辆骡车,李湖坐上骡车,赶到将军府天色已晚,雨仍然疯了似的下个不停。李湖下了骡车直往耳门闯,戈什哈拦住李湖,说要进去通禀,李湖气势汹汹推一把戈什哈:“我等不及啦!” 将军府香梅厅灯光明媚,酒香融融,丝竹声莺语声轻曼婉转。广州将军福增额、广东提督王汉青、南韶连镇总兵汤鹏飞、广州协城守副将路达昌各坐四方,身边各偎一个浓脂重彩的妓女。一个秀眉白脸、唇若艳桃的歌妓娇声吟唱关汉卿《大德歌》: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 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 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喂喂,来一段咸湿的!”汤鹏飞一只手捏着妓女的酥胸,一只手摇晃着叫道。 歌妓轻拨琴弦,娇滴滴吟唱起来: 罗衫乍褪,露尽酥胸雪白; 云鬓半斜,羞展凤眼娇睐; 唇含豆蔻,舌吐丁香,玉体横陈拥君怀; 好个勾魂的手儿,将奴家摩挲得酥痒难挨。 唉哟,讨厌的手儿滑过来,竟把奴家的花瓣儿乱掰;湿漉漉的教女儿家羞得怎消怀? 挡不住蜂颠蝶狂,黄花嫩蕾堪怜爱; 柳眉儿颦,蜂腰儿摆,哪禁得雨骤云驰,浪涌风栽; 花心儿动,花蕊儿开,销魂蚀骨魄散去,涓涓春水泉涌来; 藕臂横施,粉腿箍绕郎腰外; 软绵绵娇无力,唤郎恣意爱。 众将军大声喝彩:“好!再来!再来!”歌妓妩媚地哂笑,伸出玉笋般的指头准备弹拨,突然僵住,脸呈惊诧。 众将军顺着歌妓的视线转头看,看到浑身湿漉漉,双目突暴,脸膛黑云笼罩的李湖。李湖的靴子和裤管全是泥浆,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嘴唇嚅动着没出声。歌妓和妓女花颜失惊,慌慌张张溜走。 南韶连镇总兵汤鹏飞刚从北江过来,亲眼目睹灾情严峻,他猜想李湖刚从灾区赶来,尴尬地笑道:“李抚台,坐下喝——不!”汤鹏飞急忙改口,“标下不当此时饮酒作乐,标下愿将功补过,只要李抚台用得着标下的绿勇,一声号令,标下奋不顾身率领绿营官兵赶赴洪灾一线!” 识时务者为俊杰,广州城守副将路达昌接上道:“驽弁的绿营兵除留一半守城,另一半全归李大人调度。” 将军和提督皆从一品,官阶高过李湖,可他们有把柄捏在李湖手中,倘若这个铁面巡抚参他们一本,可就得栽了。二位将军也表示愿抽调兵丁驰援地方。若不是碰见这档子事,李湖求他们比求阎王还难。有这样的结果,李湖大喜过望,不禁老泪纵横,他跪了下来哽咽道:“下官代表广东灾民叩谢列位深明大义的将军。” “羞煞标下,李大人快快请起。”汤鹏飞和路达昌急忙把李湖搀扶起来。李湖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借花献佛,下官敬列位将军一碗酒。” 李湖赶回抚院,叫衙役去请藩司陈用敷,连夜商量全省御洪调度,发布总动员的巡抚令。 天快亮时,李湖靠椅子上打盹,被一则消息搅得没了瞌睡——顺德西江大堤决口! 幸亏决口处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圩堰,洪水没有冲到广袤的珠三角平原。可圩堰里的农户惨了,半夜决的堤,许多人在睡梦中被淹死。驿道被淹,李湖乘快船赶到出事的西洲圩,李湖熟悉这个地方,堰里的稻田大都改成桑基鱼塘。桑基鱼塘淹泡在水中,只有大树和房顶露出水面。堤坝上到处是灾民,许多灾民围着亲人的尸体痛哭,或站在堤坝上哭唤失踪的亲人。顺德知县耿石带领衙役分乘几条船,在圩堰的水面救活人或打捞河尸。 知府格木善在三水听到消息,比李湖先一步赶到西洲圩。西洲圩位于顺德、南海、鹤山三县交界处,南海、鹤山的知县接到知府口信,急忙带人带粮赶来救援。 天昏云低,大雨如注。李湖及一班地方官站在堤坝上,格木善向巡抚介绍灾情,西洲圩约有五百户,三千余口人,逃出来的人约有一千多,估计有半数人淹死。 李湖满是雨水的老脸布满焦虑和悲痛,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叫道:“眼下洪魔猖虐,生灵涂炭。我等父母官,必须把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如发现有临阵逃脱、先己后民、贪占民利、渎职失责、措施不力的官员,轻者重罚,重者斩首!听清了没有?” “下官听清了!” 顺德知县耿石乘坐的捞尸船靠岸,灾民哭号着围过去辨识亲人的尸体。耿石看到李湖,朝李湖跑来,跪在泥泞里哭泣道:“李大人,卑职失职,可洪水实在太大,卑职尽责也无能为力啊。” “你还好意思说尽责?数千亩良田被淹,上千百姓成了冤魂。”李湖布满血丝的眼突暴,大声叫道,“顺德知县耿石守堤失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就地正法,斩立决!” 格木善骇然叫道:“李中丞,万万不可!”格木善及一班官员吏胥跪李湖面前,格木善失声道:“圩堰决口,可水火无情,怨不得耿石渎职,自洪灾发生起,耿石日夜在各处堤坝巡察。下官恳请李中丞高抬贵手,收回成命。” 李湖的突暴眼红得吓人,他斩钉截铁:“斩!” 李湖的亲兵挥刀下去,耿石头颅落地,血水染红了泥浆。李湖叫道:“传本抚命令,在全省衙门、街市、路口张贴布告,就一句话:洪魔猖虐,生灵涂炭,顺德西洲圩决口,知县耿石渎职失责,已就地正法!” 格木善抱着耿石的尸身痛哭流涕,他突然跳起来,戳着李湖骂道:“李湖,你是个昏官酷吏!” “你不服气?你跟我到这边来,99lib.有种你揍我一顿。”李湖拽着格木善的手,走到离官员五六丈远的柳树旁。 “你骂我骂得对,我是个昏官酷吏,可我没办法。”李湖说着语音哽咽,“耿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七旬老母,还有妻小六人。他们全困在洪水中。” “你赶快派人划船救耿大人家人到安全处,生活妥善安置。先给耿大人薄葬,以后厚葬。昭雪抚恤,放以后再说。” 格木善惊疑道:“大人您知道耿石确实未渎职?” “本抚了解他的操守,相信他不会渎职,正如格大人所说,水火无情,洪魔肆虐,天兵天将都挡不住。然而,各地父母官未必都像耿石这样尽职。”李湖说着眼里有泪光,“现在情形万分紧急,本抚只能取一名朝廷命官的血,祭大堤,镇洪魔,慑百官。” 顺德的官仓民仓被淹,粮价飞涨。佛山粮商区财生运来两船白米高价出售,李湖接讯后立即将两船白米没收充公,令顺德署理知县煮粥赈济。李湖发布抚令:“佛山粮商区财生哄抬粮价,家产罚没,杖四十枷三十日,全家老小流徙崖州。洪灾期间,各地官员吏胥若查获抬粮价物价的奸商,一律枷号流徙。” 抚令由赶来救灾的绿营士兵传至全省洪涝灾区。

采办贡品

潘振承组织各洋行在各处城门搭粥棚赈粥。同文行的粥棚由彩珠和时月支应,眼下正是朝贡贸易最繁忙的季节,潘有度刚接手总办,潘振承在行馆作了安排,由小山子打伞送他上会所。 蔡世文打着伞站门檐下等他,“启官,我上各洋行的粥棚巡视了一周,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的粥棚才支一口锅,舍的粥稀得照得出人影。” “他不如他老爹,老济官乐助好施,菩萨心肠。” “要不要召集行商开会,把各行舍粥的情况通报一下?” “算了吧,各凭各的良心。只要府县衙门和我们几家支的锅多,煮的粥稠,灾民自然会往这边涌。” 一个披着油衣的驿夫骑马冲进关闸,在会所前下马。驿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六百里加急。 又是和珅的手谕,潘振承急忙进会所茶室看信,和珅的口气非常严厉:“一口通商之目的,乃赐夷国贡船碇泊卸货。若洋贡不能办得皇上满意,保留广东口岸何用?本中堂垂询卸职的粤海关监督图明阿,来粤西洋贡商踊跃进贡,方物堆积如山。不可等三年,三个月也不行,限你接信后三天之内办齐洋贡。启运越快越好!否则,本中堂就要奏请圣上封口闭关、裁撤十三行。请参照方物礼单速办,不得有误!” 潘振承嘴唇发白,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失色:“和中堂要我们三天内办齐洋贡。”潘振承把信给蔡世文看,蔡世文惊恐道:“如果拖延了,他真会奏请皇上封关闭口,裁撤十三行?十三行可是我们生存依赖的根本啊!” “封关闭口恐怕不会,至于十三行裁撤,是裁人不裁行,我们这班抗旨不遵的行商全部流放,换另一批人经营洋行。” “启官,该如何办啊?一下子哪凑得齐办贡的银两,倘若向外商赊欠,就得借利子钱。”蔡世文的声音仿佛在哭泣。 潘振承叫蔡世文通知行商开会,严知寅听潘振承简介情况后大声嚷嚷:“潘行首,你不是说过拖他两个月吗?现在就逼我们掏银子,不是不给我们活路吗?” 蔡世文斥道:“抗旨不遵,我们大家都没活路!” 章添裘叫道:“我们早给逼得没了活路,老济官做行首时,日子多好过啊。” 潘振承朝伍国莹丢一个眼色,伍国莹从厢房抱出一坛酒,小山子抓着一只公鸡。伍国莹倒酒,小山子剁下鸡头,滴血到酒碗里。潘振承先端起一碗酒,说道:“老夫做十三行掌门有二十年,许多行商恐怕都忘了当年歃血誓盟,老夫领着列位同仁再唱一遍。” 公堂回荡着行商的吼叫声:“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潘振承道:“行誓有两个内容,一是报答皇恩,二是全行同心。严济官、章添官既然不愿跟众同仁同心同德,可以不出这份钱。你们上次报的数是两万,相信大家凑一凑,还是能把你们欠下的四万凑齐。不过,按大家订立的行规,二位三年不得做贸易。” 严知寅和章添裘对了一下眼,章添裘道:“我和知寅兄只是发发牢骚,没说过不出钱。” “列位坐下吧。”潘振承回到行首席,正色说道,“既然都愿立即拿出办贡的银两,事情就好办多了。老夫上次是粗略估算,约需百万银两,当然可能超过百万。这一次是传办贡物和代收贡物一道办,和中堂礼单上的珐琅彩小号钟表,东印度公司送了两只,我们就不用采办了。”潘振承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老夫知道商欠行出办贡的钱有困难,但你们必须出!采办洋贡,老夫上你们洋行采办。像礼单上注明的哆啰绒、细织印花布、哔叽呢、哔叽布、羽纱、羊毛地毯、金丝绒等,严济官、章添官、黎南官的货栈里都有滞销压仓的货,老夫按你们的成本价采购,这个价比市面价还要高半成。” 黎南生离席跪潘振承面前,感激涕零道:“谢潘行首关照鄙商。” 严知寅和章添裘交换一下眼色,也离开座位欲跪,潘振承制止道:“免了免了。老夫的话还没说完。老夫估计,绝大部分洋贡要直接从外商手中采办。洋贡买下后,暂存在外商手上,后天统一收集。历任督抚和关正,包括现在的李抚台,都倾向搞代收贡品仪式,目的是要远夷牢记他们的贡商身份。以往的贡品太少,基本上没搞,但这次必须搞!一是贡品多,二是十三行有史以来,皇上头一回谕令行商替万岁代收贡品。好,老夫年迈说话啰嗦,就此打住。” 第二天采办洋贡,第三天举行纳贡仪式。洋货在中国销路历来不好,潘振承采办时就打好招呼,若不愿参加纳贡仪式,我们就不要你的洋货,向别的外商购买。商人更看重利益,纷纷答应参加有辱他们身份的纳贡仪式。 行商均身穿官服,头戴顶戴出席,外商携带贡品在公堂外恭候。蔡世文担任司仪,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奉旨代收夷国贡品!英吉利东印度公班衙大班麦克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麦克应声而入,向潘振承鞠躬。办事处副主任凯尔带同文夷馆的伙计抬进一只大木箱,麦克打开箱盖,揭出红布,是一尊金光闪闪,手举着火炬的着衣女神雕像。这尊雕像还是和珅初任内务府总管时,委托粤海关监督德魁订制的,准备安放到圆明园的西洋苑。雕像不像钟表呢绒等工业产品,必须特制,故而先后拖了四年。麦克说道:“这座铜胎镀金女神雕像,出于英吉利著名宫廷雕塑家汉斯之手。” 潘振承参与了草图修改,运来时还看过,熟得不能再熟悉。潘振承装模作样离席站木箱旁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蔡世文唱道:“收验毕。吾皇天恩,赐英吉利贡商购买天朝宝丝茗茶,以示天朝物产丰富,吾皇恩泽似海,惠及远夷!” 麦克及凯尔鞠躬退下,蔡世文继续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远夷,法兰西贡商米歇鞠躬觐见,交验贡品!” 申酉时分,事先采购好的贡品交验完毕。蔡世文用嘶哑的声音唱道:“吾皇天恩,普照寰宇;万国朝觐,恭顺大清。夷国贡商踊跃来我大清朝贡,孝敬贡品共一百九十八套!” 潘振承紧蹙眉头道:“这次采办贡品共耗银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拿做贸易的流动资金办贡,好比农夫拿种子当口粮,是做生意的大忌。然而,圣谕不可不遵。至于何日启贡,何人护贡,还是等李抚台回广州再说。列位散了吧,照常做贸易。” 散会后,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天井口仍飘着雨丝,本来就阴晦的天空倏然黑下。殷无恙走到公堂门边站住,看着发呆的潘振承。 “殷先生有事吗?” “启官你忘了,今天是我来广州二十二年纪念日。”殷无恙诡谲地笑了笑:“不过不用你请,我已经订好了包厢,我请你喝夜茶。” 两人上了东闸口的茶庄。殷无恙叫堂倌上浮梁茗绿,点了八个茶点、两碗皮蛋瘦肉粥。 殷无恙喝着清香的浮梁茶,看着愁肠百结的潘启官,“启官,突然增加这么多贡品,是不是特别为难?” “今年的负担是往年的十倍,明年后年会不会再加,我都不敢设想。”潘振承抑郁地笑笑,“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那么多。殷先生,我问你一句话,这样的纳贡仪式,你是不是觉得非常滑稽可笑?” 殷无恙道:“我们是老朋友,我照实说了。所有的外商都把这当笑话看,说明明是买我们的洋货,却恬不知耻胡说我们踊跃进贡;还有人说中国的朝贡就像自欺欺人的游戏;更有人嘲笑行商是蠢猪,打了这多年交道,还把我们当贡商。唔,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殷无恙把一只虾饺挟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也挟一只吃:“不过,所有的外商中,只有我老殷没把这当笑话看,我跟麦克等人说,你们千万不可小看朝贡,朝贡是为了满足中国君臣的所谓世界宗主国虚荣。可是没有朝贡,就没有我们的对华贸易,也没有行商的生存基础。你们想想,潘启官是多么聪明的人,他能不知道我们来华的目的?广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哄北京城里的君臣,然后再依靠朝廷恩赐的特权,牟取地方和个人的利益。” 潘振承淡淡地笑道:“理是这个理,但话不好到外面说。” 潘振承吃下虾饺,挟一只凤爪到殷无恙碟子里:“殷先生,我还想听听你对中国朝贡贸易的看法。” 殷无恙边啃凤爪边想,拿湿毛巾擦手道:“平心而论,中国清朝的朝贡贸易还算比较务实,设有专门的关税征收机构,收到外商的贡品,嗯,我指的是真正的贡品,你们的回赠基本是等价。不像明朝,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贡使或者贡商来中国包吃包喝,回程连米面肉食都准备好;地方想抽一点税,皇帝一句话就给免了。中国的皇帝太慷慨了,只要你来进贡,就能得到数倍于贡品的回赠。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都愿拜倒在天朝皇帝的脚下。天朝哪怕拥有金山银海,也消耗不起,于是限制外国贡使来华,比如日本限他十年一贡,日本哪里等得了十年?借中国皇帝生日、皇后生皇子、皇帝娶妃子的名义又跑来祝贺。”殷无恙说着忍俊不禁,“我扯远了,总之一句话,明朝的朝贡贸易,没贸易,只有朝贡,当然是贴钱的朝贡。用中国的一句俚语来形容,打肿脸来充胖子。” 潘振承道:“我虽没看明史,但听老辈人口传下来的轶事,明朝在广州十六甫建有专门接待外国贡使贡商的怀远驿,客房的窗帘用的是上等杭绸,地上铺波斯地毯,贡使及随从天天大鱼大肉,把广州的百姓都羡慕死了。现在你们来就碰不上这么好的事情,吃住都得自己掏银子。” “启官对现在的朝贡制度挺满意?” “谈不上。”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透露出困惑,“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其实启官你过去说过一句很明白的话,朝贡贸易,朝廷重的是朝贡,地方重的是贸易。地方为了牟取贸易利益,又不得不配合朝廷在朝贡上大做文章。” “这篇文章做不下去啊。”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不谈那件扫兴的事,我想再听听你对朝贡的新鲜见解。” “我还是谈谈西洋人对中国朝贡贸易的普遍见解吧。他们都认为中国的朝贡贸易只重政治意义,轻视商业利益。在我看来,重视政治意义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重视什么样的政治意义。北京的君臣、广东的地方官,甚至包括你们行商,把朝贡品视为输诚向化的象征,忽略了贡品的科学价值——许多贡品代表了西洋的最新文明成果,倘若中国能够认真研究借鉴,对中国的富国、强兵、利民大有帮助。你们把贡品转呈给皇帝,皇帝除满足虚荣心外,仅仅把洋贡当玩物,甚至把贡品贬为淫巧。” 第五十九回 李湖逼捐启官自杀 拍卖贡品筹银赈灾 李湖逼捐,潘振承叫苦不迭,宁可做“耿石第二”;李湖骂道:“你就是碎尸万段,一两银子都不能少!”李湖帮潘振承报一百万两义捐,把潘振承逼到了死境;老天开眼,师太幡然悔悟,馨叶回到潘振承身边;然而,百万巨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藩司陈用敷来十三行催缴义银,潘振承一筹莫展,陈用敷扬言,抚台杀本官前,本官先杀你;潘振承惟有一条路:上吊!

巡抚逼捐

雨停歇,天空依旧堆积着厚厚的乌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气,屋檐水仍在泫泫地滴落。抚院仪门大开,仪门只有举行庆典或迎接高官时才开,今天却为商人而大开仪门。巡抚李湖和藩司陈用敷站仪门两侧,不停地朝与会的商人拱手回礼。 潘振承刚落轿,就听到李湖热情洋溢的招呼声:“潘启官!潘大人!本官恭候您多时啦!”李湖抱拳行礼,潘振承赶紧回礼:“李抚台抬举末商,末商诚惶诚恐。”李湖微笑道:“只要潘大人大驾光临,本官陷入泥潭也觉得踏实。” 跟在潘振承后面的是广东盐行总商黄念德,李湖面带笑容拱手道:“黄念官!黄大人!”黄念官惊恐不安回拜:“李中丞折煞驽钝,驽钝诚惶诚恐。” 藩司陈用敷卑躬屈膝恭请潘大人、黄大人穿过院场,进入公堂。公堂聚满了广州百业的商人,他们争先恐后跟潘振承和黄念德打招呼。潘振承用眼扫了扫,估计有一百多商人,就潘振承和黄念德两人是官商打扮。 黄念德靠近潘振承轻声说话:“抚台传话非要我穿白鹇补子来。满堂的商人中,就你我红顶子,不是明摆着要我们鹤立鸡群吗?”潘振承苦涩地笑道:“还鹤立鸡群?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听到义捐就头皮发麻,拿十三行榨油,也榨不出一两余银。” 巡抚和藩司悄悄站到暖阁前,陈用敷击了几下巴掌:“肃静,肃静,巡抚李大人有话请教列位商杰。” 是请教,而不是训示。潘振承心里直打鼓,心想这次认捐非同寻常。李湖的突暴眼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充满了殷切期盼。 李湖拱手开讲: “列位大人均是各商行商首,今日下官请列位来,不为商事,而为灾情。洪魔肆虐,灾情万分紧急。全省官兵商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万众一心,御洪救灾。对不负其责的官员、不出其力的民夫、不疏其财的商人,顺德知县耿石就是前鉴!” 一声霹雳巨响,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雷声隆隆滚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打得公堂的屋顶噼噼啪啪响。李湖的目光在众商中巡视,最后落在潘振承与黄念德身上。 “今次筹款总额三百万银两。全省盯着广州,广州盯着商行,各商行盯着洋行盐行。洋行盐行乃全省最大最富的官商集团。”李湖用目光示意潘振承,“现在认捐开始,不用下官点名,谁该最先认捐?” 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沉默稍许,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末商代表十三行,认捐十万。”其实十三行根本拿不出十万,行用早就空了,采办贡品还倒欠各洋行一百万,其中同文行就占了六十万。潘振承报十万,是准备从同文行的账上垫出这笔义银。 李湖的不满表露无遗,他直呼其名道:“潘振承,你念一念屈大均的《广州竹枝词》。”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充满怨气,“末商行将就木,年迈智昏,记不清了。” “酒行屈虹璋来了没有?”李湖大声问道。 人群走出一个皓首白须的老人:“老朽屈虹璋恭听中丞大人吩咐。” “你念念你本家的《广州竹枝词》。” 屈虹璋摇头晃脑道:“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李湖道:“屈大均乃康熙年间广东著名诗人,那时是四口通商,如今是一口通商。广东口岸今非昔比,十三行更是天翻地覆。” 潘振承道:“十三行就要天翻地覆了!上一次捐输离现在——” 李湖一劈掌打断潘振承的话头:“我不听你解释,重报!” 潘振承大汗淋漓:“十五万。” “重报!” “二十万。” “重报!”李湖的声音像打雷。 “二十五万。”潘振承狠狠瞪李湖一眼,咬了咬牙叫道:“三十万!” 李湖的脸色铁青,压了压火气道:“你想清楚再报。”李湖的视线从潘振承移到黄念德身上,绷得铁紧的脸略微放松,“下官李湖恳请盐行首商黄念官先报。”黄念德嘴唇蠕动,脸上交织着畏惧、犹豫的表情。李湖双手抱拳打拱:“黄念官,黄大人,下官相信盐行的实力,更仰慕黄大人的仁慈仗义。” 黄念德佝偻的身子略抬起,轻声道:“驽钝代表广东官准盐行,认捐五十万。” 李湖的铁板脸绽开一丝开心的微笑:“韦书办,记录在案。” 陈用敷喜滋滋地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唱道:“黄念官代表广东盐行,义勇捐输赈灾银五十万两!” 李湖敛去笑容,把目光转向潘振承:“潘启官,你应该知道义捐的惯例。” 潘振承咬了咬嘴唇,却未开口说话。 “陈藩司,你替潘振承说。” 陈用敷道:“素来洋行认捐十万,盐行认捐五万;若盐行认捐十万,洋行当认捐二十万。” 李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盐行已认捐五十万,现在该洋行认捐。” 潘振承沉默片刻,横下一条心说道:“末商潘启愿做耿石第二。”李湖气得眼珠突暴,暴跳如雷:“我不要你的脑袋!要你的银子!国家有难,你不知感恩图报,你就是碎尸万段,十三行欠下捐输,一两都不得少!” 潘振承面如灰色,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李湖叫道:“韦书办,给潘振承记录在案,认捐一百万。” 陈用敷抑扬顿挫叫道:“潘启官代表十三行,踊跃捐输赈灾义银一百万两!” 潘振承如听丧钟,颤栗着,身子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旁边的黄念德伸手扶住潘振承,潘振承生气地把黄念德推开。 “黄念官、潘启官深明大义,踊跃认捐,一百五十万义银顺利落实。下面请列位商杰自愿捐输,摸摸胸口自愿捐输。认捐完毕,洋行盐行首商留下,与抚臣李湖签军令状。”李湖用袖口擦满脸的汗水,从衙役手中接过茶杯大口地喝。 签过军令状,潘振承怒气冲冲一头扎进雨帘。小山子撑着傘朝老爷跑来,被潘振承一把推开。出了仪门,轿夫赶忙抬空轿过来,潘振承喝开轿夫,上了抚前大街。 妙慧师太在抚衙前盘桓了许久,惊讶地看着潘振承在瓢泼大雨中淋着。 黄念德举着伞追上潘振承:“启官,你生愚弟的气,也不该折磨自己。” “我没生你的气!”潘振承气呼呼道。 “生李抚台的气?”黄念德把伞罩在潘振承头顶,讷讷说道,“李抚台不是为他个人逼捐。” 潘振承愣怔一瞬,万般无奈道:“我是生自己的气。” 黄念德拉潘振承进茶铺,叫堂倌端来一盆炭火。 潘振承喝下一碗驱寒的姜片热茶,看了看一脸愧色的黄念德,抱怨道:“老黄,你认捐那么爽快,开口就认了五十万,弄得我一点退路都没有。”黄念德苦笑道:“你没看到抚台把人往死里逼吗?我内弟在抚署当差,抚台与藩司商讨的捐输摊派,盐行的底线是五十万。洋行的底线是多少,不用愚弟说了。”黄念德长叹一口气:“难啦,五十万派捐,我们的缺口是二十万。” 潘振承愁眉不展道:“你们还算好,我们的缺口是一百万。” “不可能吧?都说十三行富得可以用银子来铺路。” “富的年头,确实如此。可这一两年,接二连三的捐输报效,去年生意突然转亏,十三行一贫如洗,就昨天,采办贡品花去一百万银子,还是向几个商盈行借的。” 雨停歇,窗外飘浮着雾状的水气,一只黄莺停在枝头疏理湿漉漉的羽毛。黄念德收回目光,看着潘振承黯然神伤的梭子眼:“启官,三天的大限太紧了,如果我们上抚院陈情,能否宽容些日子?” “抚台的脾气,你我不是不知道。这次洪灾,他杀了顺德知县耿石,各地官府杀了数十个趁火打劫的贼人和逃避御洪的民夫。” “他会杀我们的头?”黄念德惊恐道。 “他下得了这个手。”潘振承思索片刻又说道,“我想最大的可能是裁撤洋行会所和盐行商会。这件事你比我更清楚,乾隆二十九年,粤督李侍尧就以盐商报效太少为理由裁撤盐行,换了一批私盐商人承办官盐。”黄念德吓得毛骨悚然:“这种可能太大了,换私盐商人,他们立马就会凑齐派给盐行的捐输。我们这批盐引商人枷号流放,家产罚没。启官,你也得防备十三行的散商和行外商人乘虚而入,如果过了三天大限没完成捐输,后果太可怕了。” 潘振承痛苦地摇头:“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黄念德赶去盐行筹措义银。潘振承一人坐在茶铺包厢里发呆,浑浊的梭子眼不时映现出李湖狂怒的突暴眼。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黑,潘振承缓缓走出包厢,看到站在门外的时月。 “你来好久啦?”潘振承看着时月潮湿的发髻,手中拿着一把还在淌水的雨伞。 “来了一阵子。”时月轻声细语答道。 “怎不进去?” “奴婢怕老爷……”时月没往下说,眼里汪着薄薄的泪水。 潘振承涌出一股歉意,时月对我百依百顺,温存体贴,而我却对她十分冷淡,既没带她夜游省河,也没请她上食舫吃饭。“天色这么晚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吧。上沙面的潮州海鲜舫。”时月柔婉地说道:“上那里太破费了,老爷这些天愁肠百结,都是为银子的事。奴婢能陪老爷上大牌档,就心满意足了。” 茶铺旁边就有一家敞开的箬棚食档。雨过天晴,夜空如洗,湛蓝色的天穹星光闪烁。时月张罗着点菜,给潘振承斟茶。 食档有三张桌子,当口的一张坐着一群工匠,吆三喝四划着酒拳。里首一张桌子仅一个食客,她背着身子倾听潘振承和时月说话,她就是妙慧师太。 潘振承悔恨道:“这些天来,我越来越觉得,我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 时月柔声劝慰道:“老爷不要自责,严家父子对你太狠毒了,一次又一次加害你,还害过蔡老伯。” “结果,我和蔡伯都意气用事了。彻底打垮了严济舟,可整个十三行也元气大伤。现在,报效捐输稍有加重,就承受不起,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受不得半点风寒。” “老爷和蔡伯都是聪明人,不会行差踏错吧。” “恰恰铸成大错,悔之莫及。可当时,我们都为我们的妙计陶醉不已,自以为诸葛再世。你想想,我和源官,两人都是行商,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有着共同的对头,两人的计谋不相上下,这样一来,还不会当局者迷吗?” 时月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潘振承疑惑道:“你明白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馨姐在的时候,她总是扮演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角色。老爷遇到为难事,总喜欢与馨姐商量。其实,老爷心里已经有主意,却要装出一筹莫展,去套馨姐的主意。如果馨姐的主意与老爷心念一致,老爷就会果断地去干。” “有时候,我心里确实没有一点主意,但同馨叶在一起,突然会冒出好主意,脑子好像特别灵光。” “馨姐是局外人,头脑或许会冷静些。馨姐遇到自己的事,也会迷茫无绪。” “她遇到什么为难事?她一次也没和我说起。”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有一次,馨姐很无奈地说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她有时心事重重,即便笑时都隐藏着深深的忧郁。” “奴婢好恨自己,没有馨姐一半聪明。” “我今天发现,你也是聪慧的才女。” “可现在,老爷遇到这么大的难题,奴婢一点也不能为老爷分忧。”时月泪流满面,嘤嘤地哭泣。

破镜重圆

潘家的粥棚支在太平门外,面对洪水滔滔的省河。彩珠拿着西洋铝勺舍粥,不时焦虑地望着浊水翻卷的江面。 太平门外聚集着数千灾民,妙慧师太也挤在灾民中间.,听灾民谈论粥棚纷纷断炊的消息,连巡抚衙门的粥棚也只剩下一口大锅煮粥。突然,灾民一片欢呼,上游的江面下来两条满载米包的船,坐船头的是潘启官的三夫人时月。 米船停靠码头,灾民涌过去帮着扛米包。彩珠把铝勺交给仆役,喜出望外迎上前。时月喜滋滋道:“巡抚重罚了带头囤米不卖的粮商乔三龙,打过板子枷号示众,据说还要抄家流放。吓得其他的粮商纷纷开仓售米。” 灾民帮忙烧火煮粥,更多的灾民排队等舍粥。师太站在长龙般的队列里,眼帘里不时浮现出两张脸孔,一张是馨叶的哥哥,一张是馨叶的儿子有智。这一年多来,师太一面向有智灌输仇恨,一面寻找证据向潘振承下手。师太越来越感到迷茫困惑,潘振承不是她想象中的恶人。 饥肠辘辘的师太跟着灾民,缓缓地挪动脚步。天空时晴时雨,师太抬头看了看穿透乌云的阳光,头晕目眩,昏倒在地。 师太苏醒过来,眼前迷迷糊糊晃动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是潘老夫人。彩珠拿调羹喂粥到师太口里,师太萌生出一股愧疚,“这多年来,我一直想残害她的夫婿。”师太推开调羹,挣扎着爬起来,步履蹒跚走开。 “老婶子,你上哪去?”彩珠问道。 “去看女儿和外甥。”师太头也不回来到江边,上了过海的渡船。 “老婶子,老婶子!”时月风风火火追了过来,站趸船边把一小袋米给师太:“老夫人给你的,她说老婶子的儿女外甥没来粥棚,准是饿得走不了路。” 渡船缓缓撑离趸船,师太背过身子,老泪潸然。 正午时分,师太回到她曾经隐居的尼房。 青灯烁烁,香炉里插着一枝孤香,散淡地冒着青烟。蒲团前的几案放着一卷经书、一副笔砚和一首刚填好的词:梦中苟偷欢,离人心上愁。眼望穿,白云空悠悠。 都道出家万事休,有牵挂,怕回首。 此情何时断,此愁何时休。不思量,阖目万象流。 我恨空门不见空,青衣破,人依旧。 师太和馨叶都是来靖灵庵躲灾的,她们都没做到无牵无挂一心向佛。然而,师太念念不忘的是复仇,馨叶的牵挂是她的夫婿和儿子。师太想象得出馨叶呆在死气沉沉的尼房,有多么痛苦和无奈。师太继而去看贴在墙上的一副偈联: 难难难心若止水似秋潭 易易易形如观音说禅意 师太心里一阵紧缩,跏趺坐在蒲团上,微阖双眼诵经祈祷。 馨叶在斋堂用过斋,穿过满是积水的过道,顺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尼房的门开着的,馨叶趋步上前,脸呈惊诧,急忙跪在师太面前。“弟子不知师太到来,未去山门迎候。”馨叶话音颤栗,忐忑不安地看几案上的《唐多令·偶感》,生怕师太训斥。 师太微微睁开眼,打量满脸菜色的女儿,不动声色道:“师太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师太,弟子给您沏茶。”馨叶正欲起身,师太指着蒲团道:“你坐下,师太有话问你,想不想夫婿?” 馨叶犹豫片刻,狠下心道:“记不起他了。” “想儿子吗?” “从来没想过。” 馨叶疑窦丛生看着师太,师太一贯冷若冰霜的双眼分明带着疼爱和慈祥。师太责备道:“你没跟师太说实话,你填的词和那副偈联透露了你的心迹。你想念他们,他们也想念你。” 馨叶惊喜万分:“师太您想通啦?” 师太微微点头:“你哥的死,是魔头高瑜琛、图尔海派出的人干的,怨不得其他人。潘振承掩埋了你哥,为你哥立无字碑,这表明他是个有良心,负责任的男人。” 馨叶泪水盈眶:“师太您终于原谅有智的亲爸了!” “师太错怪他了。”师太眼里蒙着悔疚的泪水,“你想儿子,可去白云山鸣春谷的草庵。” 馨叶跪下朝师太稽拜:bbr>“谢师太宽宏大量,弟子恨不得马上见到儿子。”馨叶起身就朝外走,师太叫道:“你回来。”馨叶走到门边收住脚步,疑惑地看着衰老了许多的师太。师太颤巍巍道,“馨儿,娘这辈子都没听你叫一声娘。” 馨叶泪如泉涌,她动情地喊一声:“娘……我的亲娘……”馨叶跪下扑进师太的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良久,良久,师太松开馨叶,问道:“馨儿,你什么时候猜出师太是你的亲娘?” “大概八岁的那年,馨儿做错了事,师太,也就是二姨用戒尺打我手心。夜里,我迷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手,泪水滴在我红肿的手心上。我朦胧感觉到,二姨就是我的亲娘。” 师太哽咽着:“娘这几十年,对你狠,可你不知道,娘这几十年,一直在心里流血流泪。” “娘,馨儿有个疑问,父亲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馨儿姓什么,老家在哪?” 师太沉默不语,燃着一束香插在香炉,抚着馨叶的肩头说话:“你父亲、你哥哥、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伯舅舅的仇已报,可无法昭雪。娘还是不想告诉你。” “馨儿懂了,娘要馨儿忘记那段历史,彻底忘记。” 却说这一天潘振承浑浑噩噩,魂不守舍。该想到办法都想过了,每一种办法只能暂时应对眼前的危机,却会留下不堪设想的后果——朝廷和地方会加紧勒索行商。行商倾家荡产,还会落下知恩不报的严厉处罚。 潘振承召开行商特别会议,众行商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主张。尤其可恶的是严知寅,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潘振承没有斥责他,怨自己对他的父亲下手太狠,眼下的僵局,自己要负主要责任。 特别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望着天井口的天空慢慢地昏暗,垂下灰蒙蒙的雨丝。小山子走到主人身旁,轻声道:“月夫人在外面恭候,她要我不要惊扰老爷。” 潘振承一激灵站起来,匆匆朝外走,时月站在门房,启齿正欲说话,潘振承抢先道:“时月,陪我游省河。”时月感到有些意外,撑着雨伞和潘振承走进雨中,“老爷,你怎么想到游省河?” “我欠你的太多,没带你游过一次省河。十三行大难临头,以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 时月啜泣道:“老爷你不要这样说,说得奴婢心痛。过去,那么多大灾大难都度过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两人上了阿珠的疍船,阿珠煲的老火汤和皮蛋粥潘振承最喜欢喝,馨叶十有八九点阿珠的疍船。阿珠按照惯例上了老火汤和皮蛋粥,尔后把船靠在岸边的水缓处悠然地摇橹。 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箬棚上噗噗地响。填过肚子,时月默默地陪潘振承喝茶。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散淡无光,没有一丝神采。时月的心直往下沉,她意识到老爷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彩夫人和奴婢,还有管家下人,有的拿出私房钱,有的变卖首饰,筹了一万银子。”时月小心翼翼宽慰潘振承。 潘振承悲叹道:“我跟彩珠说了不用你们筹银,一万银子有何用?” “彩夫人说,我们帮不了老爷,也该表表心意。”时月秀丽的脸庞满是泪,“奴婢无能,不能帮老爷排忧解难。” “是我无能,害得你们把首饰都卖了。” 时月嘤嘤地哭出声来。 潘振承惊愕地看着时月楚楚怜人的脸:“你怎么啦?” “我好恨我自己,恨自己自私,恨自己没有……没有把……馨姐挽留住。”时月吞吞吐吐,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她有心离开我,你是留不住她的。” 时月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道:“老爷,我们去找馨姐,我记得馨姐说过靖灵庵的观音好灵验,我这些天想,馨姐如果真的出家了,肯定是在靖灵庵。” “馨园去靖灵庵才一个多时辰路程,她怎么会到这么近的地方出家?”潘振承连连摇头,“不会的,肯定不会。” “奴婢听人说,靖灵庵有个叫忘尘的尼姑,原是广州殷商的宠妾,她的身材面貌极像馨姐,她出家的日子和馨姐离开馨园的日子正好能对上。” “忘承?忘掉潘振承?”潘振承沉吟道。 “好像是这个意思吧。出家人喜欢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她最要忘掉的人,最忘不掉。明日我就去靖灵庵,带忘尘尼姑来与你相见。” “让我想想,馨叶如果真的在靖灵庵出家,相距这么近,她也不回馨园看看。要么她真的看破红尘,死心塌地做尼姑,你去也白搭;要么这个叫忘尘,唔,是尘世的尘吧,这个忘尘尼姑是另外一个人。我还是相信我最初的判断,她既然要躲我,就会躲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疍船顺水漂流,过了东翼城,岸边黑沉沉一片,江面稀疏地漂浮几星渔火。阿珠突然问话:“潘启官、月夫人,前面是大沙头,要不要回转?” 潘振承转眼看箬棚外黑沉沉的江面,没有吱声。 时月道:“老爷,奴婢记得你最后一次和馨姐夜游省河,在大沙头的老榕树上岸散步。坐的也是阿珠的疍船。” 潘振承愣怔稍许,百感交集道:“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带馨叶游省河,也上过大沙头。那时是阿珠的娘摆船,年纪跟阿珠一样大。” 阿珠拿着船篙调整船头,疍船顺着水流贴着大沙头往下漂,拐进一道水流平缓的河湾。老榕树像一团黑色的烟雾傍着水面,潘振承怅然道:“榕树依然在,树下人已去,何日与馨逢,江水空悠悠。” 阿珠将疍船停在水面,潘振承望着老榕树,脑海闪现以往与馨叶在一起的画面……皎洁的月光下,潘振承和馨叶靠着老榕树缠绵……夜雨霏霏,潘振承和馨叶合遮一把伞在雨中漫步……脑海里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老榕树下站着一个人,她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好像是馨叶。潘振承错愕不已,揉揉浑浊的眼睛。 身穿青衣、头戴尼帽的馨叶举着一把油纸雨伞,泪水滢滢凝视着潘振承。 阿珠把疍船划靠岸,潘振承朝老榕树下的人影走去,馨叶的容貌越来越真切。潘振承恍若梦中,用颤抖的嗓音问道:“馨儿,是你吗?” “是我,我想你会来这里。还有几天,就是我的剃度日,我在犹豫,是遁入空门,还是重返尘世?” 潘振承跪在泥水里:“馨儿,你留下吧。” 馨叶泣不成声:“我留下,承哥,我留下,我们一道共渡难关。” 馨叶扔掉雨伞,跪下来抱着潘振承,俩人泪水交流。

启官自杀

一顶湿淋淋的绿帷官轿停在十三行会所外。陈用敷自己掀开轿帘,跨过轿杠,匆匆进了会所大门。 潘振承形影相吊,默默地坐在公堂喝茶,见藩司进来,缓缓支起佝偻的身子。“潘启官,赈灾银筹齐否?”陈用敷不等潘振承行礼问道。 潘振承愁眉苦脸:“尚未筹齐。陈藩台请坐下用茶。” 陈用敷仍然站着急急地问:“已经筹了多少?” 潘振承指着小山子端来的茶:“陈藩台家乡的龙井茶,陈藩台最爱品饮。” “我问你话呢,赈灾银筹措得怎样?” 潘振承慢吞吞答道:“回藩台大人话,尚不足三千两,但已竭尽全力。” 陈用敷火冒三丈,跳起来叫道:“到明日,本官没见到一百万两银子,抚台杀本官的头之前,本官先砍你们的脑袋!” 潘振承战战兢兢道:“藩台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坐下品饮您家乡的龙井茶,容老夫慢慢说予您听。” “我不听!”陈用敷拂袖而去,急冲冲气呼呼出了会所。 皂隶跟他后面跑:“大人,伞,伞!” 陈用敷茫然无绪地站在十三行街上。当街的一座茶楼,一个尖脸堂倌站雨檐下叫道:“藩台大人,藩台大人,我们有赈灾银。” 陈用敷一把推开为他打伞的皂隶,进了茶楼。 茶楼冷冷清清,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商人和洋人。尖脸堂倌殷勤地招呼陈藩台坐窗口,捧上一杯茶,大声叫道:“阿海,快拿我们几个凑的义银出来呀。”一个胖堂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大人,这是我们几个下人的小小心意。” 陈用敷失望地看着碎银:“不到二两银子,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陈用敷站起来欲走。尖脸堂倌道:“大人慢着,还有哩。” 从楼梯口上来一个驼背伙计,像虾公一样跪陈用敷面前,手中举着一只钱袋:“陈大人,奴才是四洋南杂店伙计阿狗,这是四洋杂货店几个伙计凑的报效银。” “报效银?”陈用敷以为钱袋里是西洋银毫。 驼背伙计解开钱袋,原来是一把铜钱,估计只有五百多文,还不足半两银子。陈用敷哭笑不得:“本藩台有公务,你们凑起来交会所一道上缴吧。” “有人上吊啦!”尖脸堂倌惊慌失措大叫,“啊,好像是潘启官!” 茶楼正对着同文行馆二楼,透过玻璃窗户,一个人的下半身在晃荡,穿的正是四品雪雁补服。陈用敷一脸惊骇,急匆匆下茶楼。 行馆二楼乱成一片,潘有度号啕大哭:“爹,你为何要这样呀?” 众行商如丧考妣,围住潘振承,潘振承面如死灰,灰褐色的梭子眼蓄着悲哀的泪水,声若游丝道:“唉,你们为何要救老夫?老夫无能,完不成摊派的捐输,只有一死了之。” 陈用敷站人群后面,进退两难,幸好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潘振承身上,没人向他打招呼。行商义愤填膺叫骂:“三天内缴纳一百万两银子,这是要逼死人啊!” “十三行早就是穷得丁当响,一百万?哼,一万都拿不出!” “陈用敷逼人太盛,他一来,启官就出事了!” 潘振承忧伤道:“你们怨这怨那,官府有官府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难处。最好的办法,就是老夫以死求全。现在求死不成,就会成为第二个耿石,身首异处啊。” 潘有度哭着跪下:“爹,你不能这样。” “都是那个催命鬼陈用敷给逼的!” “陈用敷呢?找他评理去!” 陈用敷把头缩进顶戴下面,偷偷溜走。 午后未牌时分,两顶官轿风风火火冲过关闸,一路奔跑,停在洋行会所外。护轿跟班叫道:“抚台大人藩台大人驾到。”李湖和陈用敷急如星火进了公堂,公堂空无一人。陈用敷道:“李大人坐下稍候,下官去把潘启官叫来。” “来了,来了,启官下楼来了。”伍国莹嘴里应道,同小山子扶着步履蹒跚的潘振承,缓缓从后门进来。潘振承推开伍国莹和小山子,正欲行礼。 李湖摆摆手:“免了免了,潘翁,你为何要这样?”潘振承向李湖诉苦:“商欠严重,亏空巨大,去年至今,许多行商几乎没做生意。更令行商负担不堪的是——”李湖打断潘振承的话:“你不用说下去,是本官横征暴敛,派捐无数,掏空了十三行!” “末商不敢指责抚院。” “可你想赖掉的,就是本抚索要的派捐!” 潘振承央求道:“望李大人宽限缴银日期,来日情况好转,一定加倍捐输。” “宽限?宽限一年还是两年?灾情十万紧急,就是宽限一天也不成!” “十三行确实拿不出义银。” 李湖的突暴眼睁得滚圆:“拿不出也得拿!本官不怕担逼死人的骂名!”潘振承对伍国莹道:“国莹,你去把会所账本拿来,呈交给陈藩司核查,看看这三年行用都用到何处去了,会所欠各洋行多少银款。”潘振承转到李湖面前:“李大人,请您随末商走一趟。” 小山子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李湖跟在潘振承身后进入迷宫般的通道,通过三扇石门进入银库。潘振承接过灯笼去照空空的贮银架,仅最顶头堆放少许元宝。潘振承道:“这是会所仅有的家底了,两千六百七十五两。若核对账底,会所倒欠行商一百万银两。” 李湖眼睛盯着一扇挂锁的门:“里面还有一间库房。” “那是贡品库房。” “打开看看。” 潘振承先开锁,然后再按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库房里堆满了贡品箱,李湖掀开箱盖,打开一只包装盒,里面装有一架金光灿灿的自鸣钟。李湖再开一只贡品箱,里面装的是做工精美的珐琅彩花瓶。还有一只箱子竖在墙角,比人还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李湖问道。 “是铜胎镀金西洋女神雕像,光这一件,十三行就花了五万银两,从英商手中买的。” “这个和珅,不惜劳民伤财,取悦圣上。”李湖抹了一把汗水责备道,“启官,一个多月前你拿和珅派的礼单给我看过,我当时跟你打过招呼,不要理他。” “不成呀,事情发生了变化,若是李大人遇到这事——唔,末商还是请李大人先看上谕吧。”潘振承从袖袋中掏出上谕,递给李湖。李湖肃然起敬捧在手中看,说道:“皇上着你代纳西夷贡,礼单之外的贡物免收。你是该遵旨照办。”李湖环视满屋的贡品箱:“替皇上收下的贡品放在哪只箱子里?” 潘振承苦笑道:“皇上日理万机,加上朝臣和地方官一味说好话,皇上真以为万国竞相朝贡,不知年年送到京师的洋贡大都是花钱买的。今年的情况更特殊,几乎全用真金实银采办,共耗费一百零二万三千银两。” “你做这事之前,怎不跟我通气?” “抚台您那时去五邑巡察,后来又遇到洪灾,末商上抚院扑了个空。而京师那头催得火烧屁股。”潘振承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李大人看这个,和中堂收到我的哭诉信,又下了手谕。”李湖接过信看,黧黑的脸膛露出鄙夷,“果然是和珅捣的鬼,借助龙威吓唬行商,限三天之内办齐,若不遵命他就要奏请圣上封口闭关。”李湖冷笑道:“皇上圣明,哪会听他巧言拨播弄?你们也太老实了,他说办你们就屁颠颠照办。” “我的李大人,您比末商更了解朝廷。和中堂圣眷正隆,权倾朝野,他的话差不多成了圣旨。更何况,和中堂迎合的是圣意,皇上打心眼里喜欢万国朝贡,贡品越多越好。” 李湖的心情既痛苦,又沉重,他走近贡品箱,抓起一把吕宋珍珠,喃喃痛惜道:“皇上啊,紫禁城大小宫殿满是珍珠玛瑙、异器奇物,您就不可节俭一点吗?穷奢极糜,实乃国之不幸啊。” 潘振承道:“十三行耗尽财力,代办的洋贡还不知能否令皇上与和中堂满意。” 李湖沉默不语,眼帘里洪水滔滔,灾民流离失所,浮尸遍野。李湖的突暴眼骤然血红,鼓得吓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像行将爆发的火山。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夺腔而出:“拍卖贡品,筹银赈灾!” 潘振承骇然一震:“这可是贡品啊,望抚台三思。” 李湖愣了一愣,发狠说道:“本抚拍卖的就是和珅邀宠悦圣的贡品,不是皇上着你们代收的贡品。赈灾要紧,有事我顶着!” 却说陈用敷看过账本,一句话也没说,他实在无话可说。十三行的行用,有七成捐输给地方官府,其中藩司衙门占总额的八成。行用的两成派做粤海关传办方物的赔垫,一成用于督抚关正采办贡品及各种应酬。督抚中,惟有李湖没有委托采办贡品。 李湖、潘振承汗流浃背回到公堂,陈用敷起身恭立。 李湖端起茶杯大口地喝着,接过伍国莹递来的毛巾擦汗:“在地库里还不怎么觉得,出来方知那鬼地方真是热,像呆在蒸笼里。”陈用敷拿扇子给李湖打扇,李湖道,“行了行了,我还没娇到弱不禁风。至祥(陈用敷号),你配合我做一件大事,立即草拟一则公告,大意是:存于十三行的贡品准备解送京师,皇上惊悉广东洪灾严峻,体恤广东苍生黎民,免贡品进京,贡品义卖,得款用以赈灾。” “这……这……”陈用敷吓得一脸煞白,惊颤道,“李大人,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我们拍卖的不是皇上着行商代收的贡品,是和珅额外勒索的方物。别婆婆妈妈了,出事我一人担着。” 陈用敷仍然惊魂不定:“李大人,那就赶快上折子呀,有了谕旨我们立马照办。” “广东到京师有万里之遥,一来一去要等多少天?筹银救灾本抚一天也等不及。”李湖不悦地睇陈用敷一眼,“喂,你平时做事够威够胆,何时变得像你的前任姚成烈,做事缩手缩脚,胆小如鼠。” 潘振承插话道:“李大人,陈藩台的担忧有道理,和中堂托办的方物就是献圣的贡品。兹事体大,须慎之又慎。” 李湖道:“潘翁你别管,陈用敷越怕,本抚越是要扯他进来。至祥,你就在会所草拟拍卖公告,结尾写上:广州富庶商民,明日巳时来十三行参加义卖。” 陈用敷用蚊子大的声音答道:“卑职遵命。” 李湖道:“潘翁,你找一个地方,我想静一静。” 潘振承道:“上楼,楼上安静。” 潘振承陪李湖上楼。 馨叶亭亭玉立在楼梯口,向李湖施礼:“民女馨叶给李大人请安。” 潘振承靠近馨叶轻声问道:“你怎么没走?” 馨叶眼波顾盼流转:“听说李大人要来,民女怎敢不在此恭候呀?” 李湖进了茶室,坐下问道:“馨夫人,启官上吊这幕戏,是你们二人合谋的吧?”馨叶将茶放李湖面前的茶几上,笑吟吟道:“李大人聪慧过人,什么事都逃不出您的法眼。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民女实未料到,民女原以为,抚台会宽限几天。” “灾情十万火急,怎能宽限?” “百万火急,也有个轻重缓急。” 李湖愣了一愣,“此话怎讲?自从发洪水,本抚还不曾听人敢说救灾可延缓。” “李抚台杀了顺德县令耿石,谁还敢说个不字。” “现在不正有个敢说不字的人?” 潘振承焦虑地朝馨叶眨眼睛,馨叶假装不知,对李湖说:“民女只说了不字,还没有道出说不的理由。” 李湖用平缓的口气道:“请馨夫人直言,李湖不想做酷吏。” “李大人这次的筹款总额是三百万两,其中广州商人占二百万两,另一百万两由佛山、惠州、肇庆、潮州、韶州等大墟市商人分筹。广州的二百万两,两大官商集团洋行盐行就占了一百五十万,其余五十万由民商筹集。现在,盐行的五十万和民商的五十万已经基本入库,而外界认为富可敌国的十三行,筹银只有一个愁字。” 李湖忧愁道:“官商筹银犯愁,官府缺银赈灾更是犯愁。” “现在不能说愁。民女听启官给李抚台算过一笔细账。” “启官没同我说。” “启官想说而不敢说,亦不便说。” “好吧,你替启官说。本官洗耳恭听。” “据启官分析,三百万两捐银,李大人准备用于三处:一,直接用于御洪赈灾,大约需要一百万两,这是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发放。二,用于灾后重建家园,约需一百万两,可暂缓一步,这要到洪水退了以后。三,还有一百万捐银,抚台要留做重修全省防汛水利,必须从冬天枯水季节开始,大概需要三年完成。眼下,想必藩库已经收到过百万的捐银,缺额的部分其实是可以缓筹。” 潘振承插话道:“这个道理李大人懂。你想想看,如果不借助洪灾,李大人想重修全省防汛水利,必然会招来一片反对,各界筹银也不会那么积极。” 李湖叹道:“本抚做事一贯急躁。说实话,杀了耿石,本官已不想再杀第二个人,当然也不会太为难筹银实在有困难的捐商。三天无法筹齐捐银,到时候难道本抚真会杀他们的头?但是,想减免捐银,万万不可。” 陈用敷上楼进了茶室,惊诧地看潘夫人一眼,将手中的公告草稿呈给李湖:“卑职已草拟好义卖公告,请中丞过目。”李湖接过公告草稿,匆匆浏览一遍,对潘振承说:“启官你给看看。” 潘振承道:“李大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末商还是那句话,兹事体大,须慎之又慎。” “你何时变得像个妇人,唠叨个没完。”李湖转过身子向着馨叶,“馨夫人说话有男人的气魄,还有女人独到的心细。馨夫人,你看看。”潘振承朝馨叶丢眼色,馨叶立即心领神会,说道:“民女谬承抚台大人错爱,却不识抬举,拒不从命。” 李湖愕然:“这话是何意?”李湖说着补了一句,“你是认为不该公告?” “李大人耳聪心明,民女佩服。贡品义卖确实不宜公告天下:其一,皇上并无恩准;其二,不可落下白纸黑字。” 李湖对陈用敷说:“陈藩司,不要公告了,但义卖必须进行。” 陈用敷疑惑道:“不公告全城商民知晓,义卖如何进行?” 潘振承道:“公告虽然可以招来少许富豪,但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万一抚台一定要举行义卖,较稳妥的办法是私下邀请富豪前来参加,眼下广州谁有钱,并不在官府掌握之中。现在的官商接连捐输报效,已是名声在外,败絮其中。末商以为,哪些商会筹银顺利,商盈户肯定不少,这是其一。其二,富者未必是商人,比如关西霍氏家族无一人经商,但祖公是尚可喜时期的王商,霍氏的家道延续了五代仍不见中落,每年来十三行采办家用洋货,都是大手笔。其三,广东私盐贩卖历来猖獗,官府却未把私盐贩列入商册,其实,部分大盐贩的财力,比盐行的大官商还要大。” 李湖果断道:“陈藩司,你立即去办两件事,一,派人口头通告排前十位的民商行会,明日巳时前,商首带两至三名商盈户来十三行参加义卖;二,责令相关官员、捕快、皂隶寻访民间巨富,也请他们明日来十三行。” 潘振承道:“巳时恐怕太紧了些,有好些事要准备妥当。” 李湖道:“那就午后末时正吧。” 馨叶道:“拖到明日,岂不过了三天大限?” 李湖微笑着抱怨道:“你厉害,逼迫本抚甘心情愿宽限日期,还亲自帮十三行筹银。” 送走了巡抚藩司,馨叶赶回馨园陪儿子。潘振承独坐在公堂,蓦然感到一股切骨的寒意。虽然同李湖商量好义卖私下进行,然而,义卖的内幕想瞒住十三行同仁,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如果严知寅等人到外面宣扬,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取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也拖下水,他们泄露机密,等于出卖他们自己。 潘振承叫伍国莹通知行商召开特别会议。 十二位行商陆续到齐,潘振承神态肃穆道: “列位同仁都知道,十三行完不成一百万两捐输。如果那一百万两行用没拿去采办洋贡,正好充作赈灾银。李抚台体恤十三行的难处,决定奏请皇上将方物拍卖,筹银救灾。皇上爱民如子,定会恩准尚未转呈京师的方物拍卖。然而灾情十万火急,李抚台决定先把方物拿出来拍卖。”潘振承喝了一口茶,提高声音说,“因为方物是十三行全体同仁出钱采办的,拍卖方物,也必须征得全体同仁的同意。同意贡品义卖者,请在行誓上签字。” 严知寅道:“潘大人,你是大掌门,你说了算数,我等还会反对你的英明决策不成?” 潘振承道:“既然不反对,请签名。” “如果不签呢?” “不签就是不同意,你们若不同意,就无法筹银完成捐输。一百万两捐输得由大家分摊,商盈行最高者捐十八万,依次往下递减,商欠行最少者得捐六万。” 严知寅嬉笑道:“我写欠条行不行,十八万的最高捐额严某认了。” 章添裘道:“我也写欠条,来年加倍偿还。” 黎南生接着说:“还有老黎我。” 潘振承道:“前次捐输及采办贡品,你们已经欠银。” 蔡世文斥责道:“严知寅,你是不是十三行行商?若是,就得以大局为重。” 潘有度道:“不能欠银,拿不出现银,惟有签名赞同。如不赞同,就不是十三行成员。” 严知寅道:“我签,我签,我和老章老黎都签,潘行首,你也得说说行誓的内容呀,叫我们稀里糊涂签名,倘若是要把我们卖掉呢?” 潘振承忍着火气说:“行誓的内容有两点,一是赞同将采办的方物拿出义卖;二是严守机密。” 严知寅怪声怪气问道:“严守什么机密呀?莫非偷鸡摸狗见不得人,还要严守机密?”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寒光迸射,愤怒地拿起行誓往案桌上猛地一拍:“严知寅,你存心捣蛋不是?你不签可以,现在就拿六万两捐银出来!” 陈寿年跳出来,戳着严知寅的鼻尖斥道:“严知寅你这个王八蛋在这充什么好佬?有本事,这就去拿出六万两捐银。倘若拿不出,你再想踏进十三行关闸,爷打断你的腿!” “骂得好!这种害群之马,早该逐出十三行!” “严知寅,启官哪点亏待过你?你怎么老跟启官过不去!” “跟启官过不去,就是跟所有行商为敌!” 严知寅成为众矢之的,惊慌失措道:“末商是请教启官,怎敢与启官作对?末商可对天发誓,坚决拥护行首的决议,我签名,我带头签,就是生死状我也敢签。”严知寅用手碰了碰章添裘,“老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表个态。” 章添裘道:“李抚台潘行首想出妙策,章某我一百个拥护。别说签一次名,签一百次章某也万死不辞。”黎南生道:“黎某除了签名,还加摁手印,十个指头的手印。” 潘振承露出笑容:“好,很好!伍国莹,笔墨侍候,严济官先签。” 伍国莹端着笔砚托盘,放到严知寅面前的茶几上,翻开行誓指着行文后的空白处:“严济官,签这里。” 严知寅犹豫了:“伍哥,翻到下一面好不好?” “你不是说带头签吗?” “我这不是第一个签吗?” “你签名不紧挨着行文,谁知道你是否带了头?” 潘振承道:“严济官,你不会叶公好龙吧?” “签就签,严某敢说敢当。”严知寅颤抖着提起笔签名。 伍国莹把托盘伸章添裘面前:“章添官,请吧。” 章添裘猛吸一口气,鬼画桃符般地签下名,又重重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伍国莹道:“添官,还没签完呢。” 章添裘看着自己的签名,“签了,字潦草了些,还能看清。” 潘振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添官是个君子,不会不记得他说过的要签一百次。” 伍国莹拿笔蘸了蘸墨,塞到章添裘手中。章添裘脸呈难色,抖抖颤颤,犹豫不决。 潘振承道:“国莹,你就不要为难添裘了,害得添裘的脸色比死囚画押还难看。听老夫一言,签一百次就免了。这样,重签一次,用正楷签。” 章添裘感激道:“谢启官隆恩浩荡。” 潘振承正色道:“叩谢皇恩的口气,我可担待不起啊!” 众商哄堂大笑。 章添裘一笔一画地签名,额头冒汗。 伍国莹把托盘伸黎南生面前:“黎南官,请吧。” 黎南生签下名,端起茶碗。 伍国莹道:“黎南官,还没完呢。” 黎南生鼓着眼:“我签了。” 伍国莹拿出一盒红印泥:“还得有劳你的金手指。” 黎南生道:“济官添官没摁呀?” 伍国莹道:“南官不会像添官那样没长记性吧?” “我摁,我摁。”黎南生万般无奈道。 潘振承笑道:“这样吧,十指手印就不必了,只须一指。” “是,是,还是潘大人体恤末商。”黎南生伸出一个指头,哆嗦着,在自己签名上摁下手印。 潘振承欣喜道:“很好,济官、添官、南官带了好头,接下来,请列位同仁请签上尊姓大名。”

拍卖贡品

次日,关闸戒备森严。关总赵石以藩司盘点稽查为由,禁止外人闲人进入十三行。 拍卖地点在会所公堂,暖阁放了一长条案桌,李湖、潘振承坐右侧;陈用敷、伍国莹坐左侧;蔡世文主槌,坐在中央。潘有度带同文行的伙计打下手。大堂中央,坐着五十余位特邀而来的富豪。行商分坐在两侧,均是官商穿扮。 拍卖的形式仿效西洋商人,十四年前,威尼斯商人费勒生意破产,拍卖剩余货物,竟获得比估值高出三成的收益。末时三刻,蔡世文站立起来,庄严肃穆道:“皇恩浩荡,体恤苍生,钦赐贡品悉数义卖,所筹义银,用于赈灾。” 潘有度指挥行役从长条大木箱里抬出金光闪闪的女神雕像。 蔡世文抑扬顿挫道:“贡品义卖第一号,英吉利镀金女神雕像。宝物乃英吉利宫廷匠师汉斯精心制作,东印度公班衙麦克大班耗银五万两购入,不远万里运来中土朝圣。方物原价起拍,现在开始。”蔡世文举起木槌“啪”地一响。 霍富庭举牌叫道:“五万二千两。” 蔡世文应道:“霍员外五万二千两。” 叶孝琳举牌叫道:“五万四千两。” 蔡世文应道:“叶员外五万四千两。” 区广斌举牌:“五万六千两。” 蔡世文应道:“区员外五万六千两。” 霍富庭叫六万两。 叶孝琳叫六万五千两。 霍富庭叫七万两。 蔡世文的声音变得异常兴奋:“七万两,霍员外七万两!”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霍富庭和叶孝琳身上,霍富庭神态自若,叶孝琳的表情有些紧张。蔡世文重复道:“七万两,有没有竞投?” 叶孝琳咬了咬牙,慢慢举起牌,叫出七万五千两。叶孝琳的语气显得中气不足,却足以引起公堂哗然。 蔡世文应道:“七万五千两,叶员外七万五千两!” 霍富庭露出赌气似的笑容,举牌猛然大喝:“八万两!” 蔡世文喜形于色叫道:“八万两,霍员外八万两!” 叶孝琳捏牌的手在颤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蔡世文叫道:“霍员外出价八万两,还有没有人竞投?”等了稍刻,蔡世文催道,“志在必得者现在叫价还来得及。” 叶孝琳一脸发白,低下头去。蔡世文慢慢举起木槌,猛地拍下去:“成交!” “公平竞价,价高者得。英吉利女神金像,花落霍家!” 李湖和潘振承露出满意的微笑。 蔡世文接着抑扬顿挫叫道:“贡品义卖第二号,法兰西自鸣大钟……” 酉时结束拍卖,所有的贡品都拍出较理想的价钱,伍国莹扎出总账,义卖共筹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在场的官员与官商喜笑颜开。李湖神采奕奕道:“竭泽而渔,非募捐之道。我只要一百万,剩下的留给十三行偿还各行的欠账。”潘振承热泪盈眶,李湖是拿自己的宦途生涯做赌注,更是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矫旨拍卖贡品,这是何等的滔天罪孽!潘振承率众行商跪倒在李抚台脚下:“谢李抚台大恩大德!” “这是为何?潘翁率众快起。”李湖带着微笑,转而正色说道:“本抚只是做了职守内的事情。你们的职守就是承办好广东的外洋贸易,来年有盈利,本抚会毫不客气向你们伸手,列位用不着感激涕零。好,都散了吧。” 众行商起身退出。潘振承注意到严知寅,他向章添裘黎南生诡秘地丢眼色,晃荡着双手朝外走去。 潘振承带李湖去更衣,先一步回到公堂,见陈用敷失魂落魄坐在暖阁下方的红木椅上。 顺利地完成筹银,陈用敷没有感觉到丝毫喜悦,而是巨大的恐惧。他任徽州同知时,知府张成沥下到黟县巡察,知县王若箴拍知府的马屁,把准备启运京师的贡茶送给知府,事后再去采办春茶充作贡茶。县主簿告发,王若箴判凌迟处死,张成沥流徙戍边,不知情的陈用敷失察罚俸一年。 潘振承坐到陈藩司身旁,轻声耳语。陈用敷打了个寒噤,一激灵站起来,急遑遑朝外走。 李湖换了一身短布衫回到公堂,“陈用敷呢?我还要听他的防汛安排。” 潘振承搪塞道:“陈藩司有急事先走一步,好像是回府同师爷商量防汛安排吧。” 夜幕降临,天空仍飘落着粉状的丝雨。潘振承道:“李大人不用回府用膳,末商请您上食舫小酌。” 李湖厉声道:“亏你想得出,这个时候花天酒地,你想过困在洪水里的灾民没有?”李湖转而绽开一丝笑容,“想不到拍卖这般神奇,筹款超出实价的六成。可惜贡品拍卖只有一次,以后有机会再搞几次,本抚就不必为捐输发愁了。” 潘振承愕然,巡抚大人怎有这么幼稚的想法?“李大人,一次就够呛了。这一次还没脱壳,筹款容易,然而贡品没了,如何交差?朝廷追查如何办?” “查什么?筹银赈灾,卖了呗。” “末商糊涂,义卖贡品,应由十三行出面操办。这样就牵扯不到抚台大人,出了事,您也好保我们。”潘振承后悔不迭,却心知肚明,他没这个胆量,他是在事后说乖巧话。 李湖坦然道:“本抚不出面,逆天大事,谁敢担待?不必为我担心,事已做下,错已犯下,贡品没有,要命一条。” 潘振承惶然不安道:“恐怕要掉一串脑袋吧?” “有那么严重?我看未必。和珅不惜劳民伤财,巧取悦圣。可圣上是明君,他若知道拍卖贡品乃急情所迫,会免究我等的过失。” “李大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李大人一定很在乎义银赈灾。如果朝廷知道义卖内幕,筹集的义银就会罚没。” “这份损失,比杀我的头还大。不会有人捅这个漏子吧?” “万一有人参您呢?” “万一确实不敢担保。总督巴延三在广西,海关正堂伊龄阿讲明了不会插手和珅下的礼单。知情不报,责任最大的是御史,那朴是头犟驴,可我毕竟有恩于他。” “那朴六亲不认,就算他还记您的恩情,拍卖贡品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大人,您必须防他。” “防,如何去防?我能捉住他的手?听天由命吧。”李湖沉默良久,“潘翁,你替我担心,我还担心你呢。” “昨天,我要十三行全体同仁在行誓上签名,发誓严守机密。李大人想不到吧,严知寅落入自己设的圈套,打头签名。” 潘振承叙述详情,李湖笑道:“他出卖你,等于出卖他自己,妙!” “严知寅虽然落入自设的圈套,他咬破圈套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湖不免担心起来:“你得好好劝说他们,多想想忍饥挨饿的灾民。还有,那些特邀参投贡品的富商,会不会怀疑皇上恩准贡品拍卖有假?” “我看不会,他们即使知道内幕,也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们手中的贡品,是花了高价竞拍来的。” “这样吧,那朴由我来对付,潘翁去见严知寅,把道理讲给他听,倘若筹集的义银罚没,也是十三行的损失。” 潘振承送李湖出会所,目送八抬大轿消失在湿蒙蒙的夜色中。潘振承当然不会去见严知寅,因为严知寅根本就不会听他的劝告。潘振承已把严知寅去怡春舫的猜测说给陈藩司听,陈藩司做过臬司,他教训人比潘振承更有经验。 谷埠的怡春舫是严知寅等经常聚会的地方,拍卖会散场后,他们果然去了怡春舫。三人盘腿坐在包厢里,严知寅喜不自禁举起酒杯:“来,为贡品义卖大获成功,干杯!” 章添裘道:“你还高兴得出来?” 黎南生道:“我看,今天最开心的是潘振承。” 严知寅将酒一饮而尽:“他开心,我就开心。贡品义卖如期举行,潘振承落入自设的圈套。” 章添裘抱怨道:“我和老黎还落入你设的圈套,不是你要我俩唱高调,我和老黎怎么会签两次名、落下手印?” 严知寅道:“我是故意麻痹潘振承,让他放松警惕。” “白纸黑字,我们赖都赖不掉。” “事出有因,我们是情势所迫。他是行首,想叫谁先签,谁敢不签?所以,我们必须捅破矫旨拍卖贡品的内幕。惟有如此,方能占尽先机,开脱罪责。” 黎南生瞪着金鱼眼:“恶人先告状?”严知寅骂道:“老黎你会不会说话?这叫先下手为强。这一耙打下去,十三行,还有广东官府,会乱成一锅粥。” 严知寅等密谋后,分头行动。他们都没自己出面,叫手下去戳破矫旨拍卖贡品的机密。 章添裘的管家章阿苟来到新城聚贤坊旁的茶楼,果然看到叶孝琳坐大堂里喝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争看叶孝琳新买的贡品表。表壳镀了金,表面嵌了银光闪闪的钻石,叶孝琳旋转发条,每当拨到正点,便会发出悦耳的乐声。众茶客莫不惊叹贡品表巧夺天工。 叶孝琳竞投女神雕像败到霍富庭手中,却有自鸣表力压众豪。叶孝琳洋洋得意道:“皇恩浩荡,恩准贡品拍卖,巡抚李大人、藩司陈大人,特邀老夫参加贡品义卖。” 坐旁边茶桌的章阿苟大声叫道:“贡品义卖有诈!” 叶孝琳认识章阿苟:“苟仔,你说什么,有诈?皇上下了圣旨,李抚台、陈藩台、潘启官一手操办,会有诈?” “你见到皇上的圣旨没有?” “是皇上口谕。” 章阿苟哈哈大笑:“他们拿不出圣旨,才谎称皇上口谕。” 叶孝琳气得一脸发青:“你嫉妒,你跟章添裘跟了这多年,章添裘赏过你表没有?没有!你家连木壳钟都没有。”叶孝琳跟章添裘算得上面子上的朋友,没想到他的家人竟在大庭广众倒他的糟瓢。叶孝琳心想我叶某也算是广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贬我的自鸣表,就是扫我的面子。叶孝琳怒火烧胸,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治治这个造谣惑众的苟仔!” 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他们按住章阿苟,其中一人用大拇指顶章阿苟的喉咙。章阿苟张开嘴巴,蒙面人顺势扯出章阿苟的舌头,嚓地一下,动作麻利地割下舌尖。章阿苟满喷血,痛苦不堪。 一个蒙面人叫道:“妖言惑众者、信谣传谣者,这就是下场!” 蒙面人一阵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茶客吓呆了,叶孝琳更是吓得毛骨悚然,脸膛发绿。章阿苟指着叶孝琳,呜噜呜噜似乎在指责叶孝琳心狠手辣。叶孝琳上牙磕着下牙道:“不是我的家人干的……是……是……我不知道……”叶孝琳慌忙逃走,裤管湿了一片,有人叫:“叶员外尿裤啦!” 广东道监察御史那朴住在五羊驿外面。京官出外差,由馆驿给驿,那朴嫌馆驿吵闹,执意搬到外面住。驿丞严格按照会典中的标准给驿,那朴吃住还需自己贴钱,方可勉强维持清贫的生活。可以想象那朴的租屋是如何的简陋,门楣没挂灯笼,黑灯瞎火,窄窄的巷子连轿子都进不去。黎南生洋行的账房黎得福把轿子停在巷口,一脚高一脚低走到那朴租屋前,见门前站了个护院模样的人。 黎得福打着招呼:“这位爷,老朽有要事求见那大人。” 护院道:“那大人在茶楼体察民情,你随我来,穿过小巷就到。” 黎得福跟着护院拐进了一条黑洞洞巷子,巷子深处过来两个人。 护院道:“那大人,有个老翁有要事求见。” “见本官有何事呀?” 黎得福道:“十三行总商潘振承欺君罔上,矫旨盗卖朝圣的洋贡。消息来源确凿可靠,老朽是十三行裕民行账房黎得福。那大人,这是老朽写的密信,详情尽在信中。” “原来是黎先生呀。黎先生,你是用哪只手写的呀?” 黎得福露出牙齿笑道:“给大人您问着了,老朽上蒙学时,家父到庙里算了一卦,说老朽右手执笔多灾多难,于是老朽就成了左撇子。” “潘启官奉皇上的密旨拍卖洋贡,你诬陷潘启官该当何罪?来人,给他的左手做个记号!” 黑衣人一个捉住黎得福的左手,一个用剪刀喀嚓两下,黎得福的大拇指和食指掉地上。 黑衣人迅速撤离,黎得福痛得在地上打滚。 严知寅派出管家巢细毛去粤海关送密信,人还没走到海关,便给一群身份不明的暴徒揪到没人处一顿饱揍,巢细毛断了三根肋骨,爬到街上,拦了一顶轿子回严府。 陈用敷不想把事情闹大,点到为止,料想严知寅等再不敢轻举妄动。陈用敷赶到抚署值房已是三更时,李湖本来就黧黑的脸就像黑炭:“你做什么去了?差不多等你两个时辰!” 陈用敷歉意道:“召集幕友重新审定御洪赈灾应急方案。” “你做过广东河道,找那些夫子商量个屌!”李湖性急时,常常顾不得斯文,用粗口训斥人。 陈用敷苦笑道:“大人您就别寻根究底了。横说竖说,拍卖贡品捅了天大的漏子,卑职去补漏子去了。”李湖愣怔稍许,想起启官跟他说的那席话,他轻叹一口气:“好,我不过问。说说你的应急方案。” “卑职把洪涝灾区分为极险和危险两类,有治水经验的官员派到极险地区;从未有过治水经历或年迈病弱的官员,派往危险地区。名册我带来了,请大人过目。” “不必看了,你做过河道,治水比我有经验。” “李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去安排。” 陈用敷起身正欲离去,那朴大步而入。 “那朴,你来得正好,我和至祥正商量着要把所有留守广州的官员,派下去御洪赈灾,有你一份。”李湖指着空椅子,“那朴你坐,唔,至祥也坐下,有何吩咐现在就交代。” 那朴仍直着身子,正言厉色:“御洪赈灾,自是义不容辞;捍卫纲纪,更是责无旁贷!” 陈用敷显出紧张:“那御史,你想做什么?” “问我?我倒要问二位大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矫旨盗卖贡品!” “你……你是哪听来的谣言?” “不管我哪听来的,请问二位,是否确有此事?” 陈用敷讷讷道:“拍卖贡品确有其事,但绝非矫旨,皇上爱民如子,你在京师呆那么多年,比我们更清楚,皇上知道广东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灾,定会寝食不安,于是……”李湖打断陈用敷的话:“至祥,那朴执意要揭盖子,捂不住的。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还是我来说。矫旨拍卖贡品,是李湖我一人干的。我为何这样?广东洪魔肆虐,生灵涂炭,你不会不知道。” 那朴闻之色变:“李大人,李恩公啊。”那朴哭了起来,“那朴总以为那是谣言,您真这么做了,怎么是会是您呀?李大人,您对朴儿的大恩大德,朴儿只能来世报答。请受朴儿三拜。”那朴连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肃然道,“师恩与皇恩,自然是皇恩为大,那朴身为钦命广东道监察御史,不得不秉实奏报朝廷。” 陈用敷用颤抖的声音哀求:“那御史,既然你还认李大人为恩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陈用敷,你这是何话?那朴是皇上钦命监察广东吏治的一只鹰犬,一只忠实的鹰犬,一只睡着了也必须睁大眼睛的鹰犬。” “中丞大人这样做,为的是在洪灾中受苦受难的广东百姓,你这样做,不仅害了你的李恩公,祸及十三行,还会加重广东灾民的苦难。那御史、那大人,下官恭请您三思,不要做广东的千古罪人!” 那朴大义凛然道:“我宁可做广东的千古罪人,也不能有负皇恩,做大清的千古罪人!” “至祥,你不要劝说他,他一心要做名吏,就成全他。那朴,你听我一句忠告,拍卖贡品是我一人的主张,你不要牵扯别的人。” “我会彻查,查个水落石出,该是谁的责任,谁就该受到国法的制裁。” 李湖霍地站起来,黑炭脸绷得铁紧,用命令的口气道:“灾情十万火急,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放下。那朴你听好了,钦命右副都御史李湖责令你,凌晨动身上御洪赈灾一线!” 右副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是巡抚的加衔,以加强巡抚监察本省官员和节制本省军事的权力,因不是专职,权限并不太大,加衔后的巡抚由从二品升为正二品。加衔的右副都御史不是都察院的职官,无权节制道监察御史。按理那朴可以拒不从命,然而,那朴却答复得非常爽快:“是,那朴听从右副都御史李大人的安排。” 李湖绷得铁紧的脸稍稍松弛,说:“陈藩司做过河道,具体安排听从陈藩司的。”李湖转向陈用敷,“至祥,你把派遣官员的名册给他看,那朴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用敷故意搜身捏袖袋:“哦,名册忘带身上了。不过,哪尊菩萨安哪座庙,下官记得一清二楚。那朴去的是三水南岸。”李湖露出惊诧的表情:“那朴是个北方旱鸭,从未有过治水经历。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恶,责任重大。陈藩司,给他挪个地方吧。” “没地方可挪了。下官已经通知了各留守官员,动作快的恐怕已经启程。那大人不在府上,又紧闭大门,故而未能通知到。”李湖知道陈用敷在耍花招,不便戳破,说道:“那朴是京官,依本抚的意思就免了吧,御洪不缺一个生手。” “那御史一年有半年呆在广东,自比地方官。广东遭遇洪灾,岂有逃避之理?” 那朴哈哈大笑:“陈藩司的安排,深谋远虑,下官佩服。陈藩司即使不安排下官,下官也会请缨前往三水。”陈用敷峻颜峻色道:“谢谢那御史的配合。有一句话,本司要赠予那贤弟,是李大人动员百官投入御洪,发出的训示。” 那朴道:“堤在,人在;堤不在,人不在。” 陈用敷道:“不错,是这句话,你可得记牢了。” 那朴恨恨道:“下官刻骨铭心,死也记得你的赠言!” 李湖轻轻拍了拍案桌:“怎么,你两个斗气99lib?t>啊?朴儿,我以师长的身份送你一句话,你不识水性,又无治水经验,多多依赖三水知县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那朴泪水潸然,哽咽道:“李大人,李恩师,朴儿去了。” “慢点。”李湖叫道,从袖袋掏出一小瓶膏油,“堤上蚊子多,恐怕连蚊帐都不会有。这是一个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驱蚊子,还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红疱。” 第六十回 为保恩师御史自尽 李湖护贡回乡省亲 那朴来到三水抗洪大堤,他不怕吃苦,就怕无法既报皇恩又报师恩;大堤发生险情,不会水的那朴为保恩师,跳下滔滔洪水;洪水退却后,乾隆帝亲自催促贡品;李湖押空贡品箱进京,临行前,潘振承携三位妻妾为李湖饯行;馨叶送李湖一只锦囊,却不许李湖打开看;总督巴延三和海关监督伊龄阿发现李湖护送空箱启程,欲治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罪!

御史自尽

广州知府格木善,一辈子吃的苦都比不上这一个月。 格木善是满洲镶蓝旗人,舒穆禄氏,祖父固齐累官都统,父亲巴海历任副都统、内大臣、理藩院尚书。格木善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七岁进景山官学,十六岁作为荫生进国子监念书。格木善学习很刻苦,居然给他考上了举人。其后遴选为印务章京,外放前是吏部稽勋清吏司从五品员外郎。 格木善出任广州知府,一来就碰到苛求属官的李湖,格木善没有做地方官的经验,没少挨李湖训斥。格木善自尊心极强,做事勤勉,善于倾听幕僚的意见,公务渐渐有了起色,居然受到很少夸人的李巡抚的好评。这次御洪抢险,格木善请缨上水情最险的三水。格木善对御洪的艰苦有预见,无非是吃不好,睡不好,淋雨受累。他没想到根本无法睡,农田村庄内涝,成千上万的老鼠涌上堤岸,有一次格木善从梦中惊醒,身上爬了十多只老鼠。 其实吃苦还是次要的,格木善最担心的是决堤。陈藩司答应派一名有治水经验的官员协助他,格木善盼星星盼月亮,居然盼来了北方旱鸭那朴。 “那朴,怎么派你来?” “格木善,怎么由你镇守三水的堤坝?” 两人在京师就认识,年纪也差不多,相互直呼其名。两人都感到意外,都不是自己所希望的搭档。格木善戴着斗笠,全身沾满了泥水。他没有穿靴子,泥泞太深,靴子踏进去拔不出来。那朴也光着脚,靴子拎在手上,驼着一只鼓鼓的背囊,另一只手撑一把破油纸伞,浑身也湿透了。 格木善道:“县城在北岸,知县郝斌负责北岸的江堤,还要管全县御洪赈灾的调度。嗯,陈藩司怎么派你上南岸来?”那朴本想说陈用敷借机整他,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怎么,不欢迎?嫌我不识水性,没有治水经验?” “哪里,哪里。”格木善尴尬地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两个满洲旱鸭镇住了洪魔,你我可就要名扬天下,载入史册了。”格木善招来一个民夫,“灿仔,把斗笠给那大人,把那大人的背囊破伞靴子放进箬棚。”格木善取下民夫的斗笠给那朴戴上,“走,我带你巡堤。” 一路上随处可见民夫和绿勇,打木桩、码草包、夯实填高的堤坝。雨下得太大,许多人光膀子穿短裤干活。堤下的高处有许多灾民,有的住在临时搭建的箬棚里,有的待在外面用斗篷遮雨。格木善负责三水南岸的防汛,东西长约百里,每五里设有专人负责,日夜都有人巡堤值班。格木善指着浊流翻卷的江面:“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之又险,眼前这一段又是最险处。你我责任重大,李抚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倘若大堤溃决,可就要砍脑袋。” “我是京官,跟李大人有师生之谊,出了事你把责任推我身上,我一人担待。” “不能出事,出了事还不是你我脑袋的安危,几个县都会淹没。那情形,比顺德倒了圩堰更惨——喂!喂!”格木善停止交谈喊道,一个扛草包的民夫站住,格木善气势汹汹叫道,“草包这么紧张,怎么不装满?偷工减料,扛回去加土!”民工扛着草包往堤下走,格木善把民夫头叫来,甩他两巴掌,骂他个狗血淋头,责令他负起责任。 格木善带那朴继续走,叹气道:“水情险急,来不得斯文,骂人打人是家常便饭。我到这时才明白李抚台在顺德圩堰,为何要杀知县耿石,不动粗镇不住邪。平时杀一个人,要报朝廷三法司秋审,抢险就像打仗,可以动用军法。大前天我就杀了一人,民夫接二连三开小差,我逮住一个斩首,叫绿勇举着竹篙枭首巡堤。嘿,比万岁爷的圣旨还管用,没人敢开溜了。” 那朴恭敬道:“兄台在堤上呆了多天,经验比愚弟丰富。愚弟该如何做?有何吩咐?” “我们两个轮班,我夜班,你日班。该怎么做,我都要听老河工的,但大事要我们拍板。比如堤坝出现溃穴,不赶紧堵上,溃穴会越漩越大,堤坝就会溃决。堵溃穴,用土包、米包、还是豆包,最后要我们决断。” “怎么用米包豆包?全省半数仓廪被淹,处处闹粮荒呀。” “取土填包虽然容易,但经不起水漩;食米黄豆见水发胀,容易撑死洞穴。唉,现在人都吃不上,却要扔到水里。” “这可太难决断了。” “不,遇到险情,必须当机立断。还有,点水鬼下去堵穴,出了人命,官府要赡养他一家,所以水鬼也得你我来点。” 走到天色昏黑,格木善指着一个大箬棚:“这就是知府老爷和御史大人的临时府邸,上面盖了双层箬披,滴水不漏,米包豆包也放这里。肚子饿了吧?白米饭管肚子饱,我特意叫人准备了一坛米酒。菜嘛,清水煮活鱼。现在涨水,鱼都跳到堤上了。” 走近箬棚,听到噼噼啪啪的竹片声。格木善道:“堤上老鼠多,箬棚有大米和黄豆,老鼠就更多。我派了两个皂隶专门灭鼠。”进了箬棚,地上躺了几十只死鼠,一个皂隶把死鼠装进簸箕,格木善笑道:“广东人啥都吃,老鼠是他们的美味,待会儿就有人来拿。” 格木善和那朴坐在麻袋上,豆包叠起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盆鱼汤、一瓦钵酱菜。皂隶开酒坛倒了两碗酒,格木善端起粗瓷酒碗:“我先干,你酒量有限慢慢饮,吃完饭我要巡堤。”格木善一饮而尽,从皂隶手中接过一海碗米饭,狼吞虎咽,转瞬功夫就吃下肚。接下又一碗,也是唏哩哗啦吃个精光。格木善用湿漉漉的袖子抹抹嘴,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得去巡堤。” 那朴道:“你还没喝汤,这鱼汤特鲜。” 格木善笑道:“如果喝酒饮汤时决堤,格木善的性命难保;如果我巡堤时倒堤,赔掉的或许只是顶戴。”格木善戴上斗笠,冲进大雨茫茫的夜幕。 那朴独自喝闷酒,蚊子嗡嗡地围着他盘旋叮咬。那朴噼噼啪啪打蚊子,打出一巴掌的血。那朴猛然想起李湖给他的神油,取了出来,涂抹在脸上身上,蚊子果然不像方才那么猖獗。那朴涌出一股愧意,眼前晃动着李湖的癯瘦身影和黧色的脸膛,李湖的话音在他耳际隆隆作响:“矫旨拍卖贡品,是李湖我一人干的!我为何这样,广东洪魔肆虐,生灵涂炭,你不会不知道。” “那朴是个北方旱鸭,从未有过治水经历。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恶,责任重大。陈藩司,给他挪个地方吧。” “朴儿,我以师长的身份送你一句话,你不识水性,又无治水经验,多多依赖三水知县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堤上蚊子多,恐怕蚊帐都不会有。这是一个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驱蚊子,还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红疱。” 那朴不由泪水盈眶,抽泣道:“李大人,李恩师,您为何要矫旨拍卖贡品?您不该这样,您好为难朴儿啊。不负师恩,必负皇恩;不负皇恩,必负师恩。”那朴端起酒碗,瞪着血球似的眼睛,“苍天在上,皇恩为大;那朴我只能报皇恩而负师恩了!”那朴将酒一饮而尽,将酒碗掷于地。 那朴吃过晚饭,戴上斗笠出了箬棚。格木善的长随大头拎着西洋马灯追出来:“那大人,您上哪去?”那朴想了想:“你带我去看灾民吧。” 大头领着那朴下了堤坝,蹚过一片水洼地,上了一块坡地。坡地上黑压压的满是灾民,大部分灾民在雨天露宿,头顶仅披着一块草苫或箬篷。男人都上堤御洪,剩下的尽是妇女小孩和老人,哭泣和呻吟声此起彼落。那朴在人群中慢慢走着,昏昏的马灯照着一张张饥饿愁苦的脸和一双双凄凉的眼睛。那朴的心情异常沉重,像刀割似的一阵一阵痛。 泥泞里坐着两个小孩,一个约八九岁的女孩,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偎在女孩怀里,摇晃着女孩的手哭饿。女孩哭道:“别哭,别哭,阿爸阿妈、阿公阿奶、阿哥阿姐都去找吃的了。” 旁边两个灾民议论:“真可怜,一家八口只剩下两个最小的。”“这几天,他们除了吃生鱼,粒米未进。” 那朴神色凄惶,朝灾民群走去,手里拿着十几文铜钱:“哪位大爷大婶行行好,有两个小孩快饿死了,请施舍一点吃的。” 一个乡绅模样的白须翁从布囊掏出两块米团子。那朴接过米团子,将铜钱递给老人。老人推开那朴的手:“我不卖,救人要紧。”那朴向老人深鞠躬,跑到小孩旁,把米团子递给小孩。小孩愣了一下,迅速抓手里。那朴道:“慢慢吃,别噎着。” 一群灾民围了过来,轻声议论。给那朴米团的乡绅说道:“看这位善翁的补服,还是个五品官爷。” 那朴惶惑道:“官爷不敢当,一介小吏而已。” 乡绅问道:“请问官人从何处来?” “广州。” 灾民七嘴八舌道: “广州的赈灾米何时到?” “我们这里饿死好多人。” “巡抚大人知道三水的灾情吗?” “官爷赶快替我们草民催粮啊!” 那朴激动道:“下官一定,一定。” 突然,灾民跪了一大片,乡绅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灾民求您啦!” 那朴为之动容:“起来起来,下官告诉列位乡亲,巡抚李湖大人体恤灾民,动员广州商界义捐了三百万善银,用于全省御洪赈灾,三水是重灾区,肯定数额不算少。下官估算,赈灾钱粮明后天可到三水。” 乡绅道:“请官爷留下尊姓大名,将来老朽重修三水河工志,好为您落下一笔。” 那朴羞愧惊惶道:“不不,下官无寸尺之功。御洪赈灾,巡抚李湖大人功勋彪炳。”那朴急急地逃出灾民群。 那朴站在堤坝边,脚下是汹涌咆哮的洪水。那朴打自己脑袋:“那朴你糊涂啊!矫旨盗卖贡品,你还为他大唱颂歌?你怎么是非不分,把御史的职守忘到九霄云外?然而眼下的情景,洪魔猖虐,生灵涂炭,那笔赈灾银,是抵御洪魔拯救百姓的及时雨。李大人虽然大逆不道,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着想啊……” “那大人,您想做什么?” 那朴转过身子,见是大头,他讷讷道:“这洪水何时退却?三水的灾民实在撑不下去啊。”大头道:“那大人不是说巡抚马上要运来救灾钱粮吗?唔,那大人,回箬棚睡觉吧,明天您还要巡堤。” 第二天,格木善派一名外号叫老鱼头的老河工陪那朴巡堤。一切都照着知府与河工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那朴跟在老鱼头后面,听他吩咐民夫做这做那,那朴插不上手,几乎成了多余的人。 沿岸都能见到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灾民。不断有灾民饿死,而赈灾钱粮仍不见踪影。吃晚饭时,格木善忧心忡忡告诉那朴,民夫和绿营也快断粮了,人是铁,饭是钢,御洪的军民饿着肚子上堤,万一出现险情,后果不堪设想。 格木善叫幕僚带着他的手谕上附近几个县借粮,连夜动身。 格木善忧郁道:“这节骨眼,大家缺粮,我们不能作太大的指望。那朴,李巡抚筹集到三百万两赈灾银,三水少说也得分到十万两吧?你去催一催怎样?最好是米。”那朴眼前晃动着一具具饿殍,一张张饥饿的脸。“我去,我现在就动身。” 格木善和大头捏了十几个饭团,放进大头的褡裢中。大头提着西洋马灯,陪那朴顶着风雨沿江朝东艰难地跋涉。“会不会陈用敷故意刁难呢?”那朴冒出这个疑团,他感觉陈用敷不像个卑鄙小人,不会置御洪救灾而不顾以泄私愤。再说赈灾银是李巡抚一手筹集,他也会过问甚至经手赈灾钱粮的发放。 第二天清晨,那朴和大头远远听到拉纤的号子声。稍近时,终于看清了有十多条满载米包的船,在纤夫的牵引下溯水而上。那朴在泥泞中连滚带爬迎上前,他看清了站在船头的官员是藩司衙门的都事封家华。 那朴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封家华叫道:“那御史,你是来接船的吗?” “是……是……再不来,连埋人的人都没了……”那朴哽咽着,说不下去。 那朴上了米船,封家华说广州涌入十多万灾民,拿不出余粮下拨灾区县。幸好东江流域灾情稍轻,李抚台上东江各县采办粮食,逼迫粮商半捐半卖。采办的第一批粮,李抚台就指定运往三水。另外,李抚台还派人火速赶往邻省紧急借粮买粮。 粮船行到三水南岸,军民灾民一片欢腾雀跃。格木善宣布,御洪的军民一顿两海碗米饭,灾民每天供应两海碗稠粥。 许多灾民哭了,那朴也泪流满面,被这个场面深深地感动。 吃晚饭时,回箬棚交接班的格木善通报汛情,标杆的水位在极缓慢地下移。 “这么说,洪水在退,险情已经过去?”那朴惊喜地问道。 “开初我也这么认为,河工老鱼头说,如果上游还暴雨不断,会来第二次洪峰;另外,堤坝在洪水里长久浸泡,土质会变得稀软,险情随时可能发生。” 格木善匆匆扒几口饭上堤夜巡。那朴孤零零呆在箬棚,回忆这多天发生的事情。那朴陷入巨大的惶恐和犹豫中,一个?是犯有滔天罪孽的李湖,一个是百姓眼里的李青天。“道监察御史是皇上的耳目,我怎能欺君罔上,隐瞒不报?”那朴的脸上交织着焦灼和迷茫,在心中痛苦地叫喊:“老天爷,你帮帮我。皇恩师恩,我都不想辜负——可我万般无奈,左右为难啊——” 那朴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约四更天,河工带一群民夫冲进箬棚。河工摇晃着那朴:“那大人,起来,你躺豆包上了!” 那朴几乎是跳起来的。 民夫抱起豆包扛肩上,飞快往外走。 “出大事啦?”那朴问道。 “没你的事。” 那朴愣怔一瞬,光着脑袋冲出箬棚。 原来堤坝下方冒起水泡,接着形成一小股湍急的水流。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洪水穿堤,往往是鼠洞给洪水漩空穿通,若不及时堵塞,就会越漩越大,最后形成巨大的洪流,堤坝溃决。堵暗穴泥包沙包都不太管用,泥土见水就化成泥水,沙子很容易被水漩空。 险情处围满了绿勇和民夫,格木善和河工老鱼头站最前面。扛豆包米包的民夫进入人群,放下豆包米包。 老鱼头叫:“水鬼!水鬼!” 跑来三个光膀子男汉,他们连短裤也脱下。格木善指着中间一个水鬼:“你先下,回不来官府养你一家。” 两个河工用绳索拴住水鬼,水鬼道:“数两百下我没出水就拉绳。” 老鱼头用篙子拭探暗穴的准确位置,他抽出篙子道:“在我脚下约八尺深的地方,穴口约有尺半见圆。”水鬼抱起豆包准备跳,老鱼头突然骂道:“慢!你们怎么缚的?要扎活结!” 那朴挤到人群前面,老河工解开绑缚水鬼的死结,重新扎活结。格木善没理睬那朴,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在堤坝下方监视暗穴出口的河工惊慌地大叫:“水泡越冒越大了!” 这时,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朴抱着一袋豆包,纵身往水里跳,一下没了人影。 格木善惊骇万分:“快!他不会水!” 水鬼抱着豆包往下跳,潜入水底。 格木善指着另两个水鬼:“你们也下去!” 老鱼头道:“不,水太急,漩涡太大。把篙子探到水中,落水人见什么抓什么。”三支篙子插入水中划动。老鱼头骂道:“你们不要拥在一团,往下探,水急会把人往下水冲。”一支篙子在原地探水,另两支篙子跑到下游探水。 众人紧张地看着水面。 格木善焦灼地问道:“数多少下了?” 一个河工答道:“没数,忘了数。” 老鱼头喊:“拉绳!” 水鬼冒出脑袋喘着气道:“穴口堵住了。” 格木善急问道:“人呢,那大人呢?” “没摸着。”水鬼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底。 另两个缚好绳索的水鬼跳下水,他们相继冒出水面,都没捞着人。 格木善跪堤坝边,望着黑浪滚滚的江面号啕大哭:“那大人,你为何要这样啊?!”

护贡饯行

只有李湖才知道那朴的真正死因。 洪水渐渐退出,李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那朴之死,使他愧疚悲伤万分。眼下,还有更大的难题等他去解决——六百里飞递送来和珅催促护贡进京的手谕。 潘振承站关闸外拦下李湖的八抬大轿,“李大人,十三行全体行商在会所恭候您。” “不是讲好单独商量吗?”李湖的补服沾满泥浆,他直接从番禺灾区赶来,还没来得及更衣。 “事关外洋贸易的生死存亡,李大人还是见见他们吧。” 李湖随潘振承进了会所。参拜后,众行商坐在暖阁下方,或面面相觑,或悄悄观察巡抚的表情。 “说吧,本抚先听你们的。”李湖一连喝了三碗茶,抬头环视众行商说道。 蔡世文道:“往年代收或采办洋贡,时间放得很宽,通常都要拖到深秋。今年前后不到一个月,接二连三地催促,甚至还下了圣谕。” 潘有度忧虑道:“时间紧倒不要紧,问题是没有了贡品,拿什么交皇差?” 严知寅说:“末商有个主意,花银子把贡品赎回来。” 潘振承李湖同时惊愕地看着严知寅:“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刹住话头。 潘振承道:“李大人请先讲。” 李湖冷笑道:“严济官,你主意好啊,就依你的办。”李湖的声音突然像雷暴:“本抚责令你一手操办!筹银,赎回,限你七日搞定!” 严知寅慌忙离座跪下:“末商无能,无法完成李中丞重托。我该死,不该出那馊主意。” 李湖拍打着几案:“既然是馊主意,就闭上你的臭嘴,起.99lib.来!” 严知寅爬起身,心惊肉跳回到座位。 李湖的突暴眼看着坐公堂两侧的行商,众商微垂着脑袋,没人吭声。“列位没辙了?”李湖稍停片刻道,“看来还得本抚与启官想辙。都听好了,无论本抚与启官商量出什么对策,采取怎样的行动,你们都不得背地说三道四。若有违者,我要罚他个倾家荡产,流徙伊犁!” 潘振承严肃道:“列位听清了没有?” 众行商参差不齐回答:“听清了。” 潘振承厉声道:“重复一遍!” 众行商站起来,齐声吼道:“听清了!” 潘振承道:“列位散了吧。” 公堂仅剩李湖和潘振承两人。天井口的阳光白得耀眼,广州恢复了往常的燠热。潘振承叫小山子上井水镇过的西瓜,李湖吃过西瓜,接过毛巾擦擦嘴,说道:“潘翁,同众商见过面,该敲打也敲打了。你说询商之后同我单独商量。他们没辙,想必你胸有成竹。” 潘振承苦笑着摇头:“我哪有辙?昨晚我愁得一夜未眠。” “你愁什么?贡品是本抚主张卖的,要杀头我绝不会缩脖子,由我一人顶着!” “这不成,李大人为十三行筹银,哪能由您替我们担罪?” 李湖满腹狐疑道:“这些天,我脑子灌满了水,老是洪水、赈灾、贡品在打转转,有些事情,我越来越费解。像这批方物,明明是你们花银子买下的,怎么就成了夷商的朝贡品?你说,到底什么叫贡品?” “一要自愿,二要无偿,方可称得上完全意义的贡品。” 潘振承叫行役用风车朝通气孔扇风,拎着西洋马灯带李湖进了贡品库。潘振承指着码靠天花板的贡品箱:“这些箱子装的从夷商手中采办的洋货,已经拍卖筹银,全都是空的。真正的朝贡品末商没敢拿出来拍卖,不过数量微乎其微。” 潘振承搬出一只小号贡品箱,打开箱盖,取出鼻烟壶、八音盒、小圆镜、万花筒、水果刀、指甲剪、布娃娃、布白熊、玻璃杯、西洋画给李湖看,“这些贡品值不了几个银子,末商略微估算了一下,价值还不到一千银两。”潘振承最后打开一只精致的桃木盒,里面有一对珐琅彩小型钟表,李湖眼前一亮,喜出望外道:“这是好东西!是钟还是表?” “套上表链揣在兜里就是表,把脚扳出来可竖立在桌面,就成了钟。到了准点,还会自鸣,这一对估价约一万八千银两,是东印度公司赠送的。” “都说英夷最不服管,他们朝贡还真慷慨。” “在商言商,东印度公司年年进贡是有条件的,当然不是指望朝廷有何赏赐,而是跟十三行有私下的交道,每年必须保证他们的商船最先离开广州,运去的中国货先到达西洋口岸就能卖出好价钱。” 李湖如获至宝抚摸着珐琅彩袖珍钟,用侥幸的口气道:“幸亏真贡品还在,我们卖掉的只是假贡品,若要追究,也会罪轻一等。”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满是焦虑:“不管真贡品、假贡品,没有和中堂礼单的方物,无法交差啊。” “你怎么老是口口声声向他交差?我们是替皇上办差,皇上谕令代收西夷朝贡品,这就是西夷的朝贡品,一件都没少。” “和中堂的礼单就不管了?您想过后果没有?” 李湖紧蹙眉头,思忖片刻道:“管,要管,就拿空箱子给他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今年勒索了一百万的方物,明年就会勒索两百万,后年还要勒索三百万。”李湖说的不无道理,十三行是地方的一大财源,全省排第一的捐输大户。李湖和潘振承虽然出发点不相同,但他们都对和珅的勒索深感担忧。 “潘翁,原来共有多少箱?”李湖望着层层叠叠的贡品箱问道。 “三十四箱。” “四字不好,弄个二十八箱,或十八箱,图个吉利。” 潘振承苦笑道:“护送空箱进京,哪有什么吉利?不行,不行,李大人,去不得!”李湖不假思索道:“本抚去定了!其一、义卖方物是本抚下的命令;其二、你位卑言轻,本抚是封疆大吏,可以直接面圣,而不为和珅所左右。” “贡品呢?说这些就是夷国奉献给皇上的贡品?” “实话实说,绝不谎报。” “满朝文武和万岁爷,谁会相信?他们相信的是万国臣服,竞相朝贡。李抚台,欺君的罪名绝非儿戏啊。”潘振承颤栗着,声音像哭泣。 李湖大义凛然道:“将买品冒充贡品,欺君瞒圣才是荒唐不经的儿戏。皇上圣明,这个弥天大谎,到了该捅破的时候了!” 送走了李湖,潘振承立即过海赶到馨园。时月牵着蹒跚学步的有江,馨叶举着小铃铛逗着有江。馨叶看一眼潘振承的神色,知道有事情,同潘振承坐到水榭。 馨叶的丹凤眼睁得像黑色的玻璃珠,她疑惑不解道:“李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我开初和你一样的想法,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是这样。李大人确实把事情看得太单纯。不过,有时候看似十分幼稚的人,往往会异想天开、妄念成真。” “万一结果不像你妄测的那样呢?” “那不是要砍一个人的脑袋。砍抚台的脑袋,说不定还可保住众行商的脑袋;砍众行商的脑袋,却保不住抚台的脑袋。” 馨叶双眼瞪得大大的:“你这是把李大人往绝路上推?” “没谁能够把他往绝路推,从他宣布拍卖贡品那时起,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当时没谁拦得住他,现在就不应该再去拦他。” 馨叶惊恐不安道:“承哥,没别的办法吗?” “我瞻前虑后,逃避不是办法,无论是我还是李大人,越想逃避,死得越快越惨。只有设法去面对,方有一线生机。” 馨叶眼里含着泪水,无声看着潘振承。 潘振承激动道:“李大人是为十三行筹银而拍卖贡品,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护送空贡品箱的应该是十三行的行首。可是,我去京城,事情会更糟糕。还没见到皇上,和珅就可能让我身首异处,接下来是突降广东的血光之灾。” 馨叶噙着泪水道:“李大人可以直接觐见皇上,也许可以绕开和珅?” “你的推断没错,李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贡品启程前,我们应该为李大人饯行。” “就以你的名义请吧。饯行那天,你送李大人一句忠告,把这句话写下,缝入荷包。” 馨叶吃惊道:“你要我送锦囊妙计?不行,不行,我不行。”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个才女,写一句赠言,不会给难倒吧?” 潘振承说完起身便走,他得去检查楼船,还得提前跟关总赵石打招呼,叫他点几个靠得住的行丁做护贡随从。李湖后天动身,饯行只能定在明天。 潘振承向来认为馨叶的文才好过他,亲戚朋友做红白喜事,潘振承常叫馨叶为他撰写对联。馨叶首先就想到用对联作为赠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馨叶哑然失笑,陆游的名句连念蒙学的童生都知道,李大人进士出身,他看了要笑掉大牙。馨叶踱出水榭,神思恍惚绕着荷花池徘徊,喃喃自语:“李大人,民女馨叶奉劝您,遇事不慌,随机应变……不行……不行……” “李大人,面圣禀情,突出广东洪灾惨状,以博皇上同情……”馨叶摇摇头苦笑,“李大人为官数十年,这么浅显的道理,还会不懂?” 时月抱着有江,惊诧地看着神痴意迷的馨姐。 天渐渐黑下,馨叶坐在书房冥思苦想。“李大人,面圣时该实说则实说,该遮掩则遮掩。”馨叶在心里默念着,取笔书写。刚落“李大人”三个字,气恼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 时月端茶进来,站馨叶身后不动。 “李大人,民女馨叶为您祈祷,望您化险为夷……”馨叶再次拿起笔,刚写“李”字的一横,斗气似的在纸上乱划。 地上满是扔弃的纸团。时月不敢惊扰馨姐,端着茶托悄悄退出来。 时月立即来到潘园,潘振承和彩珠坐在院里纳凉,藤桌上摆放着一盏漂亮的西洋五彩灯,四周燃着檀香,清新的香气在夜气中袅袅弥散。“老爷,夫人,奴婢向你们请安。”时月欠了欠柔软苗条的身子道。 彩珠道:“你别老是奴婢奴婢的,有江都叫我大妈妈了。月妹子,坐坐。”彩珠挽着时月的手,拉时月坐下。“你来是有话要说吧?” 时月吞吞吐吐:“没……没有……” “你尽管说。”潘振承鼓励道。 时月犹豫一瞬道:“老爷——” “叫我承哥。”潘振承道。 “承哥,月妹大胆放言,送李大人的锦囊妙计,该你来写。” “我没说是锦囊妙计,只叫她写一句赠言。我还能有什么话送李大人?该说的话,我全给他说了,说了无数遍,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要馨姐送李大人一句话,强人所难。我看馨姐,不是一般的为难,而是万分为难。” 潘振承转向彩珠:“夫人,你怎么看?” 彩珠道:“李大人不肯听振承劝说,或许他愿意听馨叶的。振承叫馨叶写赠言准没错,这多年来,振承在好些事上倚赖她,不会没有道理。” 自从家庭变故,彩珠与馨叶重修于好,不再互相猜疑妒忌。一大早,彩珠带上一帮厨子伙计来到馨园,准备饯行酒。馨叶仍待在书房绞尽脑汁想赠言。午后酉时,潘振承提前站馨园大门前恭候,时月匆匆走出来,“馨姐说她还有一个字没想好。” 潘振承道:“算了吧,李大人马上要来。” 李湖说到即到,他没带长随,也没乘轿,过渡后步行而来,特意换上平时很少穿的广绸做的圆领衫。李湖和潘振承相互拱手行礼,见馨叶穿着一袭荷绿色长裙从门内走出。李湖爽朗地笑道:“馨夫人为本抚壮行,本抚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诗句。” 馨叶微笑着答道:“这是饯行,您回到广东,民女还要为您接风。” 李湖呵呵大笑:“但愿我能喝上接风酒。” 进入中西合壁的餐厅入席就坐,李湖道:“本抚耳闻潘府规矩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比如,女眷做主宴请外客。若是别的人家,女眷至多露一次面,至于女眷与外客同席,那是万万不可的。” 馨叶道:“看来我们女眷该退席。” 彩珠道:“振承,是你硬要拉我们来,现在由你一个人陪李大人喝酒。” 李湖急急说道:“诸位夫人误会了,老李绝无此意。再说,老李也不是外客呀。” 馨叶问道:“李大人,您还有什么疑团?” “潘翁对外不称你们为贱内,或称夫人,或称义妹;而你们称夫君不叫老爷,或直呼其名,或道其爱称。” 馨叶道:“这个我解释不了,得彩姐姐解释。” 彩珠道:“我和振承的婚姻,得西洋人保罗缀合。保罗逼振承发毒誓,不得以贱内待之。” 李湖感叹道:“洋人的礼俗。” 馨叶问:“不好吗?” 李湖道:“你们自己感觉好就好,感觉不好就不好。就像用餐,华人用箸,洋人用叉。” 时月插话道:“你们光顾了说话,该请李大人饮酒。” 馨叶举起酒盅:“我们姐妹三人,一个说一句祝愿的话。彩姐姐先说。” 彩珠道:“祝李大人一路顺风。” 馨叶道:“祝李大人化险为夷。” 时月道:“祝李大人平安归来。” 李湖开心之极:“太好啦,三句祝愿,每一程都说到了。” 酒过三巡,酒兴正浓的李湖突然神色峻然:“潘翁,你知道我为何这么爽快答应上你家喝饯行酒?同僚及商人的宴请,我向来避退三舍。这回破例,事出有因。一是我确实担心皇上盛怒之下——唔,酒桌上不说不吉利的话。我上你家赴宴,是想私下交代一些事情。”潘振承正准备再敬李湖的酒,把酒盅放下,恭敬道:“李大人请讲,愚叟洗耳恭听。” “这几年,广东巡抚李湖从十三行搜刮的银两不下六百万,苍天在上,李湖没有一两中饱私囊。” “苍天可鉴,李大人是能臣,更是廉吏。” 李湖感慨道:“廉吏难做啊。人们都说廉吏心安,贪官不安。可我这几天,越来越感到不安。潘翁,今日,清官李湖,郑重其事向你预约两笔贿银。” 众人被李湖这番话弄糊涂了,瞪眼看着李湖。 彩珠道:“李大人,若是手头拮据尽管开口,不要说贿银,这话难听。” “谢彩夫人。李湖预约贿银,是用于偿债。这第一笔债,是欠高堂妻小的。李湖长年在外为官,对上未尽孝,对下未事养。好在老家南昌有少许薄田,尚能温饱。只是两个犬子读书求功名,资费若有困难,还望接济几两碎银。” 潘振承动情地应道:“一定,一定!李大人请放心。” 彩珠问道:“李大人,为何不把宝眷接到身旁?” “我爹老古板脾气,认为膏粱弟子多纨绔,草根男儿当自强。我爹总希望他的两个孙儿将来像我一样博取功名,宁可让我一个孤身在外。当然,爹会叫媳妇来我任职的地方小住些日子,等郎中确诊有了身孕,就必须按照公公的嘱咐回老家去。” “另外一笔呢?”潘振承问。 “第二笔债,是本人欠苦瓜和尚的。李湖少时家境贫穷,不是苦瓜和尚,李湖就进不了武阳私塾和东湖书院。苦瓜恩公有个夙愿,办一所能容纳百名学子的义学。义学早已开办,经费主要靠他化缘所得,故只能容纳二十几名学子。我每年从俸银及廉银中匀出部分接济,仍无济于事。苦瓜和尚已是耄耋之年,若想有生之年愿遂事成,难啦。看来,李湖恩公的夙愿还须仰仗潘翁玉成了。” 李湖说到此时,潘振承及夫人都哭了。 潘振承泪水盈眶:“潘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我这就取银票,李大人好路上带去。”李湖笑道:“不要性急,我是想万一回不来作此打算。我怎会回不来?老李还想喝尊夫人的接风酒哩。” 馨叶用手帕擦泪道:“馨叶的贿赂,望李大人现在不要推辞。”馨叶拿出一个锦囊,说,“这不是锦囊妙计,而是一万三千……”馨叶含言不吐。 李湖迟疑道:“银票?” 馨叶道:“不,是金票。” 李湖愣住:“这可是巨贿啊。馨夫人,你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李湖接过锦囊想拆开看。馨叶道:“现在不要折开,非得拆开的时候再拆开。也许民女过虑了,李大人根本用不着打开看里面藏有何物。” 毛豆赶到潘园,说巴制宪从广西回了总督府。李湖告辞,连夜赶到总督府,他生怕巴延三横插一杠,抢着护贡,邀宠悦圣。若是这样,拍卖贡品的机密就会立即暴露,倘若被巴延三锁拿,皇上的一纸谕令,他就会掉脑袋,还会连累陈用敷、潘振承,以及参与此事的众行商。 李湖见到巴延三,寒暄之后,李湖不等巴延三开口,便抬出皇上与和珅:“巴制宪去了广西有所不知,今年操办洋贡,皇上亲自下旨,和中堂一手督办。刚刚办妥,和中堂六百里飞递催促立即护贡进京。巴制宪尚未回府,下官已经做好护贡的准备,明日辰时就动身。” “既然一切都准备好,李中丞就去吧。”巴延三淡淡说道。他请李湖过来,并非为护贡的事,广东发生特大洪灾,他躲在广西不回来,怕做事刻板的李湖指责他逃避责任。 巴延三问了广东的御洪赈灾事宜。话锋忽转,谈起他在广西组织军民御洪,没日没夜,人都瘦掉了一圈。 巴延三的倭瓜脸仍然是那么饱满,红光满面,他习惯性地捋了捋油光的黑胡须,叹气说道:“广西的灾情虽没广东严重,也是百年一遇。广东灾民有福,遇到李中丞这样能干的巡抚,一家伙就筹集了三百万赈灾银。那个姚成烈做事像书快团,跪在那些富商面前求爹爹拜奶奶,才乞讨到二十万。” 广西巡抚姚成烈曾任广东藩司,空出的藩司缺由臬司陈用敷改任。李湖怕巴延三询问广东筹银的详情,急忙岔开话题,说起姚成烈在广东做藩司的表现:“姚成烈人还是不错的,做事认真细致,为人也十分谦和。” 李湖走后,巴延三心里不是个滋味。李湖做事太出色了,操办了价值百万的贡品,还筹集三百万两赈灾银,匪夷所思。巴延三也是个想干大事的人,无奈广东成了李湖大展拳脚的地盘,容不得别人插手,这个总督做得实在是窝囊! 第二天一大早,巴延三被一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旋即高声大笑。 “你能确定吗?”巴延三屏住笑容,问海关监督伊龄阿。 “海关是行商的大爷。潘振承在十三行结冤不少,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三个行商对天发了毒誓。巴督您想,十三行有再大的家当,也不可能采办了一百万的洋贡,接着又拿出一百万捐输。” “有道理。”巴延三频频点头,“你没有奏报皇上?” “下官在等巴制宪回府,一道上折子。” 巴延三明白了伊龄阿的用意,伊龄阿拍他的马屁,功劳让两个人分享。巴延三和伊龄阿都想扳倒李湖,巴延三恨李湖把他架空,伊龄阿恨李湖不让海关插手十三行事务。巴延三喜笑颜开:“伊关宪在这用早膳,我们一道拟折子——不,不,还是先把李湖抓起来,审讯后再奏报皇上。” 巴延三传令戈什哈集合,伊龄阿道:“巴督不必操之过急,等下官派探子上十三行码头,等空贡品箱上了楼船再动手。” 伊龄阿走了,巴延三和戈什哈皆身穿便衣,潜伏在十三行关闸外的茶楼里,包下二楼一边喝早茶,一边焦急地等待。 辰时一刻,伊龄阿匆匆赶来,说密探亲眼看到潘振承指挥行役抬贡品箱上楼船,箱子晃晃荡荡,一眼就能看出是空箱子。巴延三的倭瓜脸兴奋之极,大手一挥:“出发。”戈什哈迅速下楼,巴延三急叫道,“慢!慢!都回来!” “巴督怎么啦?”伊龄阿不解地问道。 “我们动手不妥。你想想,李湖虽然犯下矫旨盗卖贡品的滔天大罪,却是为广东万万千千的黎民百姓。他掉了脑袋,广东的百姓百官都会怨恨我们。”巴延三诡谲地笑道,“不用我们动手,他带空贡品箱进京,是去找死,皇上会替我们治他的死罪。”

回乡省亲

薄雾朦胧的清晨,贡船停靠在赣江码头。抬头便是巍峨壮观的藤王阁。唐永徽四年,唐太宗之弟滕王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兴建此楼,唐初著名诗人王勃登楼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佳句。一路日夜兼程,船泊南昌,李湖破例放众人一天假:“大家可轮流下船,登藤王阁看景,天黑前必须都回到船上。” 章江门码头又叫接官码头,岸边有一座接官亭。李湖没跟南昌的官员打招呼,没完没了的应酬既难招架,更难脱身。乾隆朝有五个南昌籍的学子做到巡抚或尚书一级的大官,第一个是因福建教案而出名的周学健,历任福建巡抚、闽浙总督、河道总督;第二个是历任广西、浙江、广东巡抚的熊学鹏;第三个是裘曰修,历任吏部左侍郎、军机处行走、工部尚书,《四库全书》馆总裁。李湖是裘曰修的同年,名气和运气均逊于裘曰修。周学健、熊学鹏、裘曰修皆先后作古,还有一个南昌学子彭元瑞比李湖要晚一辈。健在的南昌籍官员,数李湖的品秩最高。 李湖作了交代,带赵石和毛豆下船。李湖和赵石均着便衣,衣包由毛豆拿着。进了章江门,雇轿子上大佛寺。大雄宝殿供奉的铜铸如来佛像,佛像耗铜三万六千斤,南昌人以此为荣,说:“南昌穷不穷,三万六千铜。”李湖心中的菩萨,不是那尊高大无比的铜铸佛像,而是苦瓜和尚。没有苦瓜和尚,就没有李湖的今天,他只能是乡间一个寂寂无名的贫穷农夫。 苦瓜和尚去袁州化缘,李湖扑了个空。李湖叫毛豆回城南象湖老家,天黑前一定得回到贡船。赵石的老乡在南昌协绿营做守备,赵石借了两匹马,两人骑马冲出进贤门。朝南跑了约半个多时辰,两人进林子里更衣。李湖道:“李村是当地的小姓,不到百户人家,原先常受大姓欺负,自从我考上进士,情况陡然好转。每次回家,爹都要我戴珊瑚顶子,说这是全村人的脸面。” 出了林子,两人牵着马行走。左边是点缀着荷花的湖水,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园,南昌种的是单季稻,稻秆长得有齐胸高,稻穗还是碧绿色,一串串随风摇曳,还要等一个来月便可收割。李湖同赵石谈他少年时农耕的往事,指着一处绿树环抱的村庄说:“这就是李村。” 稻田里稀稀疏疏站着农夫在拔稗子,他们热情地向李湖打招呼。两个青年农夫高喊着“爹爹”朝李湖奔来,李湖高兴道:“峻燕、峻苏,还没进村就遇到你们。” 峻燕、峻苏是李湖的长子次子,峻燕十八岁,峻苏十六岁。赵石感到奇怪,李湖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他的孙子都应该有这么大了?原来,二十四年前,李湖在直隶做道台,发妻带儿女千里迢迢北上,遇到黄河决堤,一家人全部罹难,连尸首都没找到。李胡氏是李湖第二任妻子,附近胡村农户的女儿,由李湖父亲缀合他们成婚。 李湖惊奇地打量兄弟俩的装束:“你们怎么不在书院攻读,回家做田?我跟你们说过,千事万事,求学入仕才是大事。” 长子沉默不语,次子道:“公公卧病在床,治病花光积蓄仍不见好,田地无人耕作,日渐荒芜,来年口粮都不知怎么解决。” “也不该荒废学业啊!” “我们白天下田耕作,晚上挑灯苦读。” “怎不在家书中提起?我也好帮一把。” “公公不让我们在信中提起,怕爹爹牵肠挂肚,不能一心为朝廷效力。” 李宅是一幢三楹两进的普通瓦房,房前栽了两棵屋脊高的柚子树。听到儿子回家的消息,李父挣扎着起床,在李母的搀扶下,拄着拐棍站柚子树下等候。 一大群村人簇拥着李湖进村,李湖看到白发苍苍、憔悴得像干柴的老父亲,鼻子发酸,取下顶戴交给儿子跪下:“爹爹,孩儿不孝,未能在爹爹病榻前侍奉汤药。” 李父捋着长长的白须说道:“忠孝两全,自古难矣,我儿又川(李湖字)能为皇上尽忠,为百姓操劳,就是侍奉给老夫的最好汤药!”自从李湖金榜题名,李父在农闲时常去苦瓜和尚办的义学念书,说话常用之乎者也,是远近闻名的乡绅。 却说李胡氏正在村后的猪圈喂猪,然后进猪圈里铲猪粪,提着篾箕倒猪粪到坑里沤作来年下田的肥料。堂婶万氏朝猪圈跑来,叫道:“湖嫂,湖嫂,你家老爷回来啦。”李胡氏从猪圈抬起身,一身污渍,心慌意乱。万氏道:“喂,换我身上这件,抚台夫人该有个贵妇的样子。” 李家热闹非凡,李父与李湖坐在神龛下的方桌,李母坐李父一侧。峻燕峻苏站父亲身后,十二岁的大女儿芸芸为父亲和公公婆婆斟茶。李湖怀里偎着六岁的小女儿玲玲,李湖用胡须扎玲玲脸,玲玲叽叽咯咯欢笑。 宅门外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村人,芸芸拿父亲带来的广东糖果散给村人吃。“让让,让让湖嫂。”万氏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村人,牵着李胡氏的手进了李宅。 李湖站起来,动情地对妻子道:“这么多年来,你在家替我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抚养儿女,真难为你了!” 李胡氏性情温驯,虽然到过好些个省城,见过一些世面,仍上不得台面。面对着突然归家的官人,李胡氏不知该说什么话,面色窘迫通红,羞赧地微低着头看官人的官靴。 李母对李湖道:“你媳妇真难做,吃苦持家不说,还要受气。” 李湖道:“受气,何人气你啦?是我儿还是我女?” 李母说:“是她公公,你的亲爹。你媳妇去药铺抓药,不够银两,万老板发善心免了。你爹爹晓得后,发牛脾气,说那不是善心,是恶意。” 李父瞪着浊黄的突暴眼道:“还不是恶意?万老板晓得李家出了个大官才免收药费的,这会败坏我儿的官声。” “可你也不该三头两日要你儿媳妇下跪听你训话。” 李胡氏低着头自责:“都是我不好。” 李母继续数落李父:“还有更奇的,县太爷知道我家困难,叫衙差送来少许钱粮。不收就不收,你爹爹把送礼的衙差叫到跟前,一茶棍打下去,打得衙差头上起鹅蛋大的包,血流满面。”李父歉疚地笑:“我是无可奈何才蛮不讲理。你们不想想,我不动粗使蛮,他们的好心,就会变成恶意,我儿在外不是贪官,也会被他们弄出一个贪官名声来。” 李母问道:“又川,你在外做官,不会像你爹爹的老古怪脾气吧?” 李湖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头几年跟爹爹一样,吃了不少苦头,学了不少乖。终于悟透做官不打送礼人的道理。我现在是见礼就收,见银就纳。过后交给账房入官库,用于民生民利。” 李父捋着胡须大笑:“比爹爹聪明,又川为官之道越来越精了。” 李母担心道:“那不是断了礼客的企望?送礼白送了,以后就没有人送。” “母亲放心,我不会叫礼客白送。我以抚院的名义张榜表彰,礼重的,我就亲笔书写一块‘亮节善助’、‘捐赈典范’、‘义薄云天’之类的匾牌锦幛送去。一个人有了钱,就会想到买名气。抚台大人亲书的褒奖匾牌锦幛,他们还是很看重的。” 一屋人大笑。李父突然懊恼地拍膝盖:“忘了一件大事,峻燕、峻苏,你两个去集上买鱼肉沽酒。” 李湖急道:“不用,不用。儿在外做官,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鱼肉还是常有的。” 李母疼爱道:“可我川儿难得回家一趟。” 李湖道:“家里吃什么我吃什么,不必把川儿当外人。” 李父笑道:“也好,一家人团聚,就该吃家常便饭。爹爹怕就怕又川官做大了,口舌变娇贵了。好,好,好,还是农家儿本色。” 李胡氏带芸芸进厨房做饭,堂婶万氏赶来帮忙,问湖嫂给官人做什么好吃的。李妻十分为难,家里除了蔬菜,没一样荤菜,公公生病抓药缺钱,连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万氏是个热心肠,立即回家拿来腊肉鸡蛋。 李胡氏犹豫道:“这不好吧?” 万氏道:“什么不好?你家男人是巡抚大人,还有一个外客,千总老爷,怎能怠慢客人?”李胡氏仍顾虑重重,女儿芸芸道:“娘,不怕,有事我来担待。” 赵石在村外的草坪放马吃草,峻燕峻苏请赵千总吃饭。 堂屋中央支起一张光板大圆桌,一盆红米饭,一钵南瓜汤,一盘蕹菜叶,一钵萝卜盐菜,一盘尖辣椒。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坐下,李湖与李父坐赵石两侧。李湖歉意道:“赵千总,你难得来本官老家,薄待你了。”赵石笑道:“标下最喜欢吃家常饭。” 李父抚着胡须:“赵千总不讲究,老夫放心了。” 峻燕峻苏盛好饭,芸芸和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芸芸喜滋滋叫道:“好菜来啰。”芸芸把炒鸡蛋放桌中央,李湖端起放到赵石面前。李胡氏也把辣椒炒腊肉放赵石面前。 赵石惶然不安地欠身:“夫人、小姐请入席。” 芸芸惊奇看着赵石:“赵爷你叫我小姐,叫我娘夫人?” “是是。”赵石恭敬道。 李母笑道:“赵爷你坐下,不必拘礼。李家没有夫人小姐,村里也没人这样叫她们。” 一桌人大笑,小女儿玲玲扑闪着晶亮的眼睛问道:“赵爷,我也是小姐吗?” “当然是,您是千金小姐,李抚台的掌上明珠。” 小女儿高兴地拍掌:“我成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啦!” 一桌人哄堂大笑,前仰后合。突然,大家收敛笑声,看着李父铁青的脸。 李父的目光像锥子似的盯着李胡氏,他用筷子指着两盘荤菜:“你说,这是哪来的?” 李胡氏惊恐不安地低着头,支支吾吾说话不出。芸芸倒是坦然:“是二婶万氏送的,我收下的,不关娘的事。” 李父厉言斥道:“我问你话了?”芸芸打了个寒噤,吓得吐舌头。 李父浊黄的突暴眼怒火燃烧,大声训斥李胡氏:“我三天两头训你,你就忘了?” 李母埋怨道:“客人在桌,你发哪门的火?” 李湖道:“爹爹,儿来做判官断案,这件事,就是告到开封府,包大人也判不了受贿。同村的农户人家,尚且还是老邻居,礼尚往来,人之常情嘛。” 李母指着李父埋怨道:“你爹听到人情往来,就像见到妖怪。” 李父不好意思笑:“老夫昏聩,错矣错矣。来,吃,老夫带头吃,罚吃三口。”李父夹起一片腊肉,正欲送入口中,“不成不成,错矣,大错特错,好菜该请赵千总吃。”李父夹腊肉鸡蛋到赵石饭碗里。 赵石惊魂不定站起身躬立,急促道:“不成不成,卑职吃而老太爷老太奶李大人李夫人李公子李小姐不吃,卑职罪不可赦!罪不可赦!” 一桌人又开心地大笑。 吃过饭,赵石去放马,李湖陪父母坐客厅喝茶。 斗山义学万先生闻讯赶来李家,进客厅跪拜:“斗山义学驽师万炳庚叩拜恩公。”李湖拱手回拜:“如此大礼,又川承受不起。若说恩公,义学是苦瓜和尚一手筹办的,他老人家才是我们的恩公。” 万先生感激道:“李抚台与苦瓜高僧均是义学师生的恩公。” 李湖从布包取出两锭银元宝:“这一百两纹银,万先生拿去用于学资。” 万先生犹豫一瞬,收下两锭纹银。 李湖说:“公务在身,无暇看望义学师生,望能见谅。”李父说:“万先生,义学只你一个住庙,你还是先赶回去。办学经费,我儿与苦瓜和尚都会尽力。”万先生躬身再拜:“告辞了。” 万先生走后,李湖把五十两纹银放爹爹面前。 “这银子嘛,首先是留给爹爹治病。当然,也可做峻燕峻苏念书的资费;娘年岁老了,冬天怕寒,该做一件驼毛袄子;若还有剩余,给芸芸买一只牛角梳,还给小女莹莹买米糖。” 李母高兴地拭眼泪:“我儿孝顺,一家人全给他想到了。” 李湖突然惭愧难当,跪父亲母亲面前:“孩儿不孝,五十两银子,哪能充作这么多用场?孩儿无能,不能为家里解困分忧。” 李父平静道:“我儿又川,堂堂一省巡抚,朝廷二品大员,做官做到这种境界,爹爹倒也放心。”李父对着站宅门外围看的男女大声道,“我儿清官!我李家祖宗有德,出了我儿又川,仕途顺畅,又能为官守节,老夫高兴!” 李父牵着李湖的手走出堂门,对屋外的族人说道:“乾隆四年,又川二十二岁金榜题名,我们李氏族人是何等荣耀。然而,四十余年过去,又川除了留下一块御赐进士匾额,挂在本族的祠堂,没给本族一钱碎银建牌坊、修祠堂。当然,也没有使老夫成为富庶人家。族人有所怨言议论,老夫不怨族人。老夫只要族人想一想,在外为官回祖籍抛金撒银,这就是光宗耀祖么?又川在外政绩如何,老夫实不知情,但老夫可以肯定:我们李氏宗族的又川,官声一定不错!” 族人被李父这番话深深感动了。 李湖看看天光,对父亲说道:“爹爹,孩儿要赶回南昌。”李父问:“何事这般着急?”李湖说:“孩儿替皇上办差,押贡品进京。”李父爽快道:“吾儿快去!”李父扯着李湖的手,风风火火往村外走。 李母在后面追:“老爷子,你做事也太急躁,就不能再等一个时辰?” 峻燕从屋里追出来:“爹爹,你的官帽。” 李父站定:“那就稍候,等吾儿戴好顶子再走不迟。” 李母说:“那得由我给川儿戴官帽。”李母缓缓把顶戴放李湖头顶,故意磨磨蹭蹭,泪水夺眶而出:“川儿,就不能明早走吗?”小女儿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我不让爹爹走!爹爹不许走!” 这时,一群族人跪在李湖面前挡着不让走。“又川贤兄请留下同我们聚族宴。”年轻族人叫道:“又川世叔待族宴过后再走不迟。”李父发火道:“我儿替皇上办大事,谁敢挡道?”李父从身旁的篱笆扳起一根树棍,高高举起,族人吓得四下散开。 李父牵着李湖的手出了村外,李湖与赵石汇合,各牵着一匹马慢慢离去。 全村人簇拥着老父老母目送李湖。李父颤抖着:“我何尝不想多留川儿呀!”李父说罢,老泪纵横。家人哭了,全村人也都哭了。 李湖缓缓步行,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老父老母的白发在微风中颤动。李湖不禁泪如泉涌,泣声道:“唉,但愿不会是最后一次见我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我多想在家住一两个晚上。” 赵石含泪说道:“大人就留下,进京早一天晚一天,没那么要紧。” 李湖坚决道:“不,越早越好,就是死,我也想趁早了断!”李湖再回头,深情地看一眼家人,强忍着不让泪水溢出。他急转身,跳上马背,扬鞭急驰。 夕阳西沉,天边霞光似血。 第六十一回 有为辞官彩珠谢世 圣旨催贡填土蒙混 彩珠听长子有为说拍卖贡品罪可杀头,惊恐万分猝亡;潘振承忍着悲痛,千里迢迢追赶李湖;李湖遇到前所未有的怪事,皇上一路下旨催促;李湖担心空贡箱在通州启岸转运时露馅,决定在箱子里填泥土;潘振承追上李湖,带翁七扮演傻爷买不同颜色的泥土;迎贡钦差接贡,马匹受惊,贡箱从马车上摔到地上,贡箱破裂,流出了泥沙,钦差欲取李湖的脑袋!

彩珠谢世

彩珠接二连三遭遇揪心的事情。首先是流放到琼岛崖州的孔义夫回到广州。 五年前,臬司雷之俭判孔义夫流徙云南烟瘴地。按刑律,“流”指罪犯流放,“徙”指举家迁往流放地,按罪名轻重流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四千里以上不等。孔义夫是挑起查抄夷物的元凶之一,罪可凌迟,判四千里流徙罪算是从轻发落。不久,陈用敷接任广东臬司,在潘振承积极疏通下,臬司衙门接受了孔妻冼茶花的捐赎,改判孔义夫的流罪,发往广东崖州服役,赦免孔义夫家人迁徙。 茶花和儿子的生计靠彩珠接济,彩珠经常在潘振承耳边唠叨,要潘振承去求臬司,放孔义夫回来与家人团圆。潘振承找过陈用敷,陈用敷道:“广东官员和商人对孔义夫恨之入骨,本司改判流二千里,不知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倘若放孔义夫回来,本司的脊梁骨恐怕得戳断了。”布政使姚成烈升任广西巡抚,皇上着陈用敷改任布政使。陈用敷卸任按察使前,终于答应潘振承的恳求,赦免孔义夫流役。 孔义夫的妾筱香娇在孔义夫落难时,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孔义夫回到黄黎巷的家,问茶花和小贵这些年怎么过。茶花说全靠干爹干娘接济,小贵读书也是干爹干娘出的钱。孔义夫生出愧疚,后悔他当年报复潘振承所做的龌龊事。孔义夫没其他营生本事,到南海县衙外摆了个代写家书、讼状的信摊。 正巧洋镜店彭老板上县衙办事,他认出形容委琐的孔义夫,一把揪住他的胸:“你就是孔义夫?好哇你,你带官兵砸了我的店,我跟你没完!”彭老板一掌把他打倒。孔义夫跌倒在地,跪拜四方:“我不是人,是猪是狗。”孔义夫打自己的嘴巴。 钟店区老板拨开人群:“让开,让开。”他挤到人群前面,手戳孔义夫额头,“孔义夫,你还我老爹!你带官兵砸了我家店铺,老爹一急之下跳江啦!” 孔义夫朝区老板磕头:“大爷你骂我,唾我,以息心头之怒。” 区老板破口骂道:“想得倒轻飘?爷要揍扁你!” “大爷请息雷霆之怒,小的……小的给你钻胯。”围观的民众起哄:“钻呀,钻呀!”孔义夫像狗一样爬着,在众人胯下钻进钻出。 却说潘振承送走李湖,上同文夷馆露台朝楼船消失的西关江面眺望。以前皇上只在京师坐等西洋的贡物,而今年皇上亲自下谕。李湖带十八只空贡品箱进京朝圣,岂止是凶多吉少,而是毫无赦免的可能! 潘振承浑身颤抖,冒着冷汗。他转过身想叫小山子端杯热茶来,发现馨叶坐在太阳伞下。 “你都站了一个时辰了。”馨叶扶潘振承坐下,安慰道,“你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吧。” “是该听天由命,只当我们不知道李大人带去的是空箱。馨叶,我想出去散散心,老闷在广州会憋出病来。”潘振承喝了一口西洋口味的柠檬汁茶,“景德镇瓷行年年邀请我去做客,我年年推辞——” “你别说那么多理由,你还是放心不下李大人。你想去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 潘振承回潘园,见茶花坐彩珠面前抹眼泪。茶花叫了一声:“干爹。”急忙过去帮潘振承取下顶戴,脱去官袍。 “茶花你哭过啦?”潘振承问。 彩珠道:“她能不哭吗?就算他们没有夫妻缘分,可他好歹是小贵的爹。” “又是孔义夫的事?我管不了!”潘振承心烦意躁道,“广东百官对他恨之入骨,有多少人要杀他的头。我为了保他脑袋,赦免他终身服役,费了多大精力。” 彩珠道:“你知道他今天怎啦?他挨了打,被人吐一身一脸的痰,还当众钻胯。” 潘振承鄙夷道:“我原来佩服他的清高和骨气,现在才发现他是贱骨头。” “我不想让他在街头丢人现眼。也许我不该同情他,但我必须顾全我爹的面子。孔义夫是我爹私塾的关门弟子,也是我爹最器重、倾注心血最多的弟子。他现在这般落魄,我爹在九泉之下都难得安身。” “如果我拂了夫人的面子呢?” “我就自己出马,去求督台、藩台、臬台、道台、府台、学台,以及番禺南海的县大爷。” “这不行,满天下沸沸扬扬,你叫我的老脸往哪搁?” 茶花哭泣道:“干爹干娘,你们为难就算了。” 潘振承长长叹一..口气:“好吧,让我试一回,我这就去求知府。明天一早,我要去景德镇参加瓷商老彭的新窑出瓷典礼,你给我收拾收拾。” 潘振承前去拜访知府格木善,正好府学教授颜光磊在座。知府衙门每年都能得到十三行的捐输,对潘启官的要求,格木善未作推辞,和颜光磊稍作商量,决定让孔义夫到府学做誊录的书胥。 第二天清晨,彩珠、馨叶、时月上海幢寺码头送潘振承。小山子带衣包先上船,潘振承和馨叶单独交谈了半个时辰才上船。棚船带帆,一边有八个桨手,争取三天内赶上李湖乘坐的楼船。桨手吼着号子,飞速朝西划去。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棚船早就消失在波光迷离的江面,馨叶回转身,满脸忧郁。 “你跟振承谈些什么?我好像听你们提到李抚台。”彩珠满腹疑团问道。 “承哥不是去景德镇,是去追李抚台。”馨叶不得不向彩珠说实话。 “我也觉得振承好像不是去景德镇,他这些天有魂没魄,夜里睡觉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彩珠惴惴不安道,“李抚台带空贡品箱进京,你们想到好主意没有?” 馨叶幽黑明亮的眼睛黯然神伤,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努力挣出笑容说道:“李抚台和承哥都是聪明人,我想他们不会有事。” 馨叶随后去海幢寺烧香拜佛,这加剧了彩珠的恐慌。彩珠凭直觉认为拍卖贡品是杀头的大罪。夫婿事后突然决定追赶李抚台,明摆着大事不妙,情况比有度透露的还要糟糕! 彩珠的心仿佛给掏空,失魂落魄捱到了天黑。彩珠没心事吃晚饭,去馨园问馨叶的话。馨叶自己都处在惶恐中,她又不得不假装泰然自若安慰彩珠,说有为在京师做章京,人脉很广,有儿子帮衬,就不会有事。 有为是彩珠的长子,出生于吕宋马尼拉。潘振承因富而贵,但他的顶戴毕竟是捐纳来的。潘振承和彩珠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于后代。有为刻苦攻读,从未让父母失望过,乾隆三十三年院试第一,被选为优贡;乾隆三十五年皇帝六十诞辰,各省加一场乡试,有为考取恩科举人;三十七年参加会试殿试,金榜题名,荣身进士,被皇上钦点为内阁中书。内阁共有三殿三阁: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体仁阁。内阁首官为大学士,品秩很高,实权不大,清廷的权力中心仍是皇帝直接掌控的军机处。内阁中书,即是三殿三阁的文牍人员。 乾隆三十八年,《四库全书》正式开馆后,在大学士刘统勋的大力荐举下,纪晓岚被任命为《四库全书》馆的总纂官。纪晓岚点一批硕儒做分目纂官,再点了一批进士出身的下级官员做编修校对,其中就有潘有为。 潘有为跟众多进士出身的官员不同,同僚把仕途看得很重。抱有升官发财欲念者,亦不乏其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当时吏治的真实写照。偏偏潘有为看淡钱财,究其心理,一是潘家实在太有钱,二是潘有为秉性清高。不过,秉性再清高的官员,到时候都很难抗御钱财的诱惑。潘有为无须为钱财烦恼,他是父母的骄傲,潘振承每年都会托人捎去一笔银子供儿子花销。无欲则刚,bbr>潘有为从不看上司的脸色行事,时与上司发生争执。一天,潘有为看过《四库全书》总目,建议总纂陆锡熊收入《西学凡》、《西方要纪》等十多部西学书籍,潘有为说他在广州看到的西洋商人及器物的种种印象,“他们的某些文明可与中土媲美。”潘有为的言论受到众多纂官和编修围攻,他们痛斥潘有为一派胡言,“獠貘之人谈何文明?”潘有为在京师郁郁不得志,写信给父亲,父亲担心儿子再这样下去会招惹横祸,劝他回来做寓公,倾心他喜爱的诗词书画。 却说彩珠离开馨园回府,馨叶那番安慰使彩珠惶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有为在朝廷做官,是皇上钦点的内阁中书,能和内阁大臣朝夕相处,据说还能经常见到皇上。在彩珠看来,顺利通过乡试会试的有为无所不能,夫婿到京师有儿子帮衬,一定能够转危为安。 彩珠万万没想到有为在这节骨眼上辞官回广州,彩珠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没有显露出往日的喜悦:“你是皇上钦点的京官,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辞官回来了?” “是爹爹劝我回来的,说既然在京不称心,不如回家吟诗作画。”有为在家书中从不向母亲透露官场失意,除了抱怨饮食不合口味,都是拣母亲高兴的话说。 “碰到爹爹没有?他今早晨乘快蟹走北江,你正好从北江下来。” “没碰到,江面那么阔,船舸不知凡几,我呆在箬棚里喝闷酒。”有为说着笑了笑,“其实不是闷酒,独斟独饮罢了,适才听管家说爹上景德镇参加开窑礼,倘若碰到爹爹,我也想跟去看看那些精美的瓷器是怎样烧出来的。” “他哪里是去景德镇!”彩珠愁肠百结道,“他是去京师,十三行大祸临头。有为,你人脉广,认识好些内阁大臣,还能晋见皇上,你爹还指望你能帮他一把。” “究竟出了何事?”有为从母亲的表情和语气感觉.事情不妙。 彩珠语无伦次叙述拍卖贡品的经过,在同文行做总办的有度也证实到现在为止,皇上还没有下过拍卖贡品筹银赈灾的圣旨。 有为闻之色变,半晌说不出话。 彩珠用哭泣般的声音问道:“你怎不说话?你在朝廷做过官,见多识广,拍卖掉送给皇上的贡品,皇上会不会定他们死罪?” 有为噤若寒蝉道:“矫旨盗卖贡品,岂止是死罪,还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彩珠胸口堵得慌,一口气没接上,倒在地上咽了气。 “娘!娘!”潘园响起一片痛哭声。 第二天,潘振承接到报丧,立即停止追赶楼船,赶回广州给夫人办丧事。

贡箱填土

贡船出鄱阳湖口,进入浩荡的长江。贡品免关税,一路上仍有榷关胥役强行登船,检查是否挟带私货,当他们看到十八只空贡品箱,大惑不解。李湖不作任何解释,斥令胥役滚下贡船。 水路旱路均有驿站,逢驿可给驿,照官职的大小和随员的多寡享受食宿或支取钱粮。李湖为了赶路,几乎不跟驿站打交道。驿站和榷关不同,榷关是做收钱的差事,驿站是做贴钱的差事,官员过往不打扰驿站,驿站巴不得。然而,到了广陵驿就不同,早早有驿胥驿丁在等候。广陵驿设扬州城东的运河边上。贡船从长江拐进北运河,岸上的驿丁朝贡船招手大声喊道:“喂,是不是广东来的贡船?” 赵石高声答道:“是!我们不需要给驿!” 驿丁道:“有圣旨,广东巡抚李湖停船接旨!” 贡船停靠广陵驿码头,赵石带绿勇架起跳板,陆驿丞带数个驿丁上船,李湖肃衣正冠跪在陆驿丞前面,陆驿丞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广东巡抚李湖日夜兼程,护送洋贡进京。钦此。” 李湖谢恩领旨,陆驿丞将一面绣有黑龙的黄旗交给李湖:“将此旗悬于船头,一路畅行无阻。” 李湖问道:“陆驿丞,为何皇上亲自催促贡品?” 陆驿丞答道:“卑职不知情,卑职只知奉旨办差。” 陆驿丞带驿丁下了船。赵石把黄旗悬于船头,船夫抽掉跳板。李湖一声令下:“起锚开船!” 陆驿丞站岸上叫道:“广东贡船八月九日巳时四刻途经扬州广陵驿,即时启程。快驿飞递。”早有一个驿丁备好马在岸上的官道等,他跃上马背,策马飞驰。驿丁将一段一段往下传,最后将讯息传到皇上手中。 皇上为何要亲自催贡?李湖想不明白,赵石也觉得不可思议。 李湖凝思片刻道:“准是和珅在瞎捣鼓,打着皇上的旗号去拍皇上的马屁。” 一切似乎都在李湖的猜测之中,和珅借助龙威催贡,沿途驿站连夜间都有人在运河边关照,贡船一到,便派驿丁骑马往下一站传递讯息。 沧州驿站,驿丞竟搭了个芦苇棚在运河旁恭候贡船,棚外站了二十多个驿丁,还有备好马鞍的驿马。“广东贡船到!广东贡船到!”驿丁大叫道。 张驿丞出了芦苇棚,叫道:“广东护贡使李湖听旨。” 李湖急忙下船,张驿丞传皇上口谕:“着广东护贡使李湖日夜兼程护贡北上,至通州与迎贡钦差汇合,改旱路护贡进京。钦此。” “臣领旨叩谢天恩。”李湖起身问道:“张驿丞,缘何改在通州起岸?” “听说通州至京师正在疏浚河道。” 李湖顺着跳板跑回贡船,大声吼道:“解缆启程!” 张驿丞叫道:“广东贡船八月二十八日申时一刻通过沧州,日夜兼程驶往通州。八百里马上飞递京师。” 驿丁早就坐在驿马上,重复一遍驿丞的口信,扬鞭绝尘而去。 贡船驶离沧州,李湖黧黑的脸膛布满焦虑,广东任何一次洋贡押送,都不像今次这样,一路下圣旨催逼。奏报贡船行程,在扬州是五百里飞递,过黄河为六百里,到直隶竟是八百里加急。一道道敕令,就像一张张索命符。李湖将性命置之度外,他最为担心的,是祸及广东口岸的官员和官商,甚至祸及口岸本身!李湖开始怀疑他最初的判断,这不是和珅借助龙威催贡,而是皇上亲自过问。否则,和珅不会这般张扬。皇上缘何如此重视贡品,实难揣测。 是皇上被和珅左右了?听在朝廷任大臣的同年说,皇上做的不少事情,都是和珅精心策划捣鼓出来的,最后得到皇上的赞同与赏识,像“议罪银制”就是如此,和珅一下子把内务府银库填得满满的,皇上给和珅晋官加爵,连户部都交给和珅打理。 是皇上老而昏聩?历史上好些个功勋卓著的君主,年迈时却做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李湖打了个寒噤,不可这样揣测皇上,皇上乃亘古未有的一代明君。 赵石侍立在李湖身旁,看着抚台焦虑惶恐的表情。抚台做事向来泼辣胆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李湖的情绪迅速传染给赵石,赵石惊恐道:“李大人,标下觉得会出大事。空无一物的贡品箱,见到万岁该如何交差?” 李湖叹道:“我现在最为担心的,还不是面圣,而是无法面圣。贡船到通州,钦差迎贡,然后一道乘马车直奔京师。” “钦差若发现贡品箱没有重量,事情在通州就会败露。” “若就地正法,无法面圣,我连最后一线机会都没啦。” “我们无论如何,要把机密遮掩到京师,遮掩到金銮殿。” “老赵,我想在贡品箱加重量。钦差只是迎贡,不是验贡,有了重量,就有可能把盖子捂到紫禁城。” 两人商量好接应地点和接应方式。赵石换上便装,上了岸后雇了一辆骡车,朝北急驶。他到集市上买了两把铁锹、三副箩筐,把三根竹杠扎在一块,挑着箩筐铁锹朝北走。 夜幕降临,赵石走到一片黑蒙蒙的荒滩,附近没有村庄,偶尔有车马行人通过。赵石决定在这里取土,他把竹杠插在运河边的湿地里,脱下白色的布褂,绑在竹杠上。然后瞪大眼睛看北上的行船。 黑暗中,楼船渐近。李湖见赵石和白褂标志,吩咐船工靠岸,熄灭所有的灯。李湖带八个绿勇上了岸。两个绿勇站两头把守,禁止任何行人通过。另六个绿勇随赵石去荒滩取土,李湖带船工在船上接应。 星光微明,一辆马车在运河边的官道上急驰。潘振承坐在车夫身边,亮着焦灼的梭子眼,看运河里的船只。小山子跪在潘振承身后,伸长脖子朝水面探望。按照潘振承最先的安排,他在清远至英德的北江就能追上贡船。彩珠突然去世,潘振承悲痛不已,当得知夫人是替他担心而死,更是痛不欲生。馨叶劝慰承哥节哀,要他多想想一大家人,想想十三行,想想广东口岸,想想冒死护送空贡品箱进京的李抚台。 潘振承重新启程去追赶李湖。乾隆三十八年,潘振承以粤海关协办的身份护贡进京,跟运河沿岸的驿站多有交往。潘振承一路问驿丞驿丁,不但了解到贡船的行程,还打听到皇上催贡。在沧州驿站,张驿丞说皇上派迎贡钦差在通州接贡,潘振承心中骇然,立即乘坐驿站的马车连夜追赶。 小山子眼尖,看到泊在河边的楼船。官道上一个绿勇挡在路当中,斥令马车停下。小山子叫绿勇的名字,绿勇一看,是潘启官主仆二人,兴奋地大喊:“李抚台,赵千总,潘启官来啦!” 潘振承掏出一把铜钱给驿夫,叫驿夫往回转。 潘振承急匆匆朝贡船走去,李湖踏着跳板从楼船下来,惊愕道:“启官,你来做什么?” “接急信上京城办一批北货,恰好巧遇。” “你哄三岁毛孩去吧,你是不放心我。” 两个绿勇抬着一箩筐泥土翻过河堤,潘振承笑道:“看来我确实过虑了,李大人现在做的,和我在一路上想的巧到一块了。” 李湖责备道:“潘翁呀,我怎么说你呢?你跑几千里冤枉路,就为了告诉我在空箱里填泥土?”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这把老骨头,白白受罪,我夜里睡觉都在车上颠着。” “你还是打道回府吧,人都瘦成老猴了。面圣无论发生什么,由我一人担待。” 潘振承转身看抬箩筐的绿勇:“停下,我还没检验你们弄的泥土呢。”潘振承伸手去抓泥土,“不行,泥土太湿,还净是草筋草根。” “怎么不行?有重量就行。” “湿土装入空木箱,箱板遇潮发胀,即使不胀裂,也会渗出水来。” “这一层我倒没想到。这个赵石怎么搞的?”李湖指着一个绿勇,“去把赵千总叫来。” 潘振承道:“不必叫赵千总来,叫他们停止取土。李大人,这一带是低洼地,黑灯瞎火的,一时难找到干土。这样,取土之事交我来办。至于接应地点嘛……” “静海以南有好长一段荒滩,前不落村,后不着店,岸上有个风雨亭,名字好像叫未名亭。三年前我进京述职,还上去喝过茶水。” “三十多年前我带贡品进京,在未名亭买过熟食,还——”潘振承没往下说,乾隆九年潘振承带玻璃彩球追少东主,在未名亭救过馨叶母女俩。 李湖果断道:“就这么定了,我们明晚天黑后在未名亭汇合。”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带小山子来到静海县城南三十里处的一个墟市,两人又乏又饿,决定找个地方办事兼食宿。潘振承朝小山子耳边叽咕,小山子忍不住发笑,又赶忙屏住笑容,带着傻模傻样的潘振承进了一家小客栈。 小山子叫了一桌酒菜,潘振承傻乎乎地盯着饭桌上的蚂蚁看。小山子夹一块鸡肉到潘振承碟子里:“老爷,这是凤凰肉。”潘振承傻笑道:“好好,好好。” 小山子给潘振承倒酒:“老爷,王母娘娘赏给你的美酒。”潘振承端起杯美滋滋喝一口:“王母娘娘的酒好,比上回老夫喝的玉皇大帝赏的酒好。” 老板、老板娘、店伙计、食客哄堂大笑。 伙计托着一盘菠菜过来,叫道:“油淋嫩菠菜来啰——” 潘振承伸筷子去挑菠菜:“土,土。” 老板走近解释道:“没错呀,菠菜是土里长的,不会长在水里,也不会长在天上。” 潘振承挟起菠菜根:“土,土。” 老板道:“客官,菠菜根没有土,土都洗干净了。菠菜留根油炒,味道鲜美。” 潘振承急得龇牙咧嘴:“土,土。” 小山子猛然醒悟道:“奴才明白了,老爷此趟出来,是要买土。” 潘振承呵呵地傻笑。 老板惊诧道:“买土干吗?满世界都是土,你们取就得了,用不着买。”老板娘站老板后面,伸手拽他的衣下摆。老板醒悟过来,转口说,“不过嘛,我们这一带,土是多,但土都有主儿,土地是庄稼户的命根儿,动了他们就会和你们拼命。” 小山子道:“我们会付银子。” 老板喜笑颜开:“那好,那好,老哥愿意效劳。就不知你家老爷喜欢啥样的土?” 小山子道:“老爷出门前有交代,土要干干的。干干的土,长出的花才干净;土还要五颜六色,长出的花也就五颜六色。”老板心想这个南方口音的老爷傻得吃屎,他忍着笑容问道:“你家老爷需要多少土?” “十八袋,每袋颜色要不一样。” 老板心想好办,拿两种土掺兑,颜色就不一样了,老板忙不迭地应道:“中,中!” 小山子拿出三粒锞子:“这是三两银子,给你做定金。黄昏前必须把十八袋土给我家老爷弄齐,我再付你五两银子。还有,帮我们雇好两辆大车,一辆装土,一辆坐人。脚钱由我们跟车夫结算。” 天上掉下一笔横财,老板欣喜若狂:“好嘞,老哥这就去办。” 吃过饭,小山子叫老板娘开房。连日连夜的奔波,两人倒床就呼呼大睡。黄昏时,老板把潘振承和小山子叫醒,小山子付清土钱,带着像梦游似的潘振承,在楼下吃了两碗面条,坐上骡车上路。 太阳西沉,广袤的北方大地收去最后一抹晚霞,湮没在茫茫苍苍的夜幕中。两辆骡车在乡间的泥路上行走,一辆堆着土袋,一辆带篷,坐着潘振承和小山子。 前面就是未名亭,那是潘振承与馨叶初次见面的地方,一群衙差追杀馨叶和二姨。小馨叶的伶牙俐齿和哀求的泪眼打动了潘振承,潘振承出手相救,从而引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打从馨叶从宁波迁来广州,潘振承越来越依赖馨叶,他数次陷入绝境最后化险为夷,馨叶帮承哥筹划,激励承哥。这次出远门,将又是一场大灾难,潘振承特意把鸳鸯玉佩带在身上,鸳鸯玉佩成了他的护身符。潘振承从脖子上取下鸳鸯玉佩,放手中抚摸,小馨叶送鸳鸯玉佩的情景历历在目…… “咕辘”一声响,篷车几乎要颠翻,小山子急忙扶住老爷。车夫跳下骡车察看,说道:“客官,车轱辘掉坎里了,有劳二位下来。”原来是庄稼户开的走水沟,车夫叫小山子在后面推,车夫在前面赶骡。潘振承和小山子绕到车篷后推车。车夫吆喝着骡子,骡车越过沟坎。 两个车把式搬土疙瘩填沟坎,后一辆骡车慢慢通过沟坎。 潘振承和小山子重新坐进车篷,伴着车厢的摇晃,潘振承的思绪又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未名亭。潘振承没想到那个自称是馨叶二姨的妇人是馨叶的母亲,说起来,她还是我的丈母娘。潘振承没想到她隐居在广州河南的靖灵庵,操纵女儿报仇雪恨。幸好老太太最后大发慈悲,放有智回家,让有智和父母团圆。有智比以前成熟多了,能背诵许多圣贤的文章。有智继续拜外婆为师,随外婆出远门云游天下。馨叶一家有许多潘振承不知晓的秘密,就是馨叶本人依然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潘振承把手伸进脖子去掏鸳鸯玉佩,他猛然记起下车时,鸳鸯玉佩捏在他手上。潘振承浑身上下摸索:“糟了糟了,玉佩掉了。” “看看车上有没有?”小山子趴在车篷里摸索。 潘振承道:“不会有,我记得方才推车前,我还用丝带套在手腕上,准是落那里了。” 小山子道:“奴才替你去找。” 潘振承道:“还是我自己去。你跟装土的车赶往运河边的未名亭,我怕李大人等得着急。我最多晚半个时辰赶到未名亭。” 楼船黑灯瞎火,静静地停泊在运河边。李湖和赵石站未名亭里焦急地等着。 李湖道:“老赵,待会骡车来了,截住它,不让车夫靠近。另外,叫弟兄脱掉外套,扮成百姓模样。” 赵石照李湖的吩咐去做。约二更天,一辆装土的骡车终于出现。 小山子跳下骡车,朝未名亭跑去。李湖和赵石疾步走出未名亭。小山子喘着气道:“土都运来了,用中号麻袋装好的。启官掉了一件宝物,回去寻找,半个时辰就会赶来。” 李湖道:“老赵,你带弟兄去搬土袋,我上船接应。” 赵石和绿勇全都穿着便装,风风火火去扛土袋。小山子站在河堤土坎,朝黑沉沉的荒野眺望。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远处的两岸游动着两条火龙,看样子是什么人打着火把朝这里赶来。 赵石惊慌道:“难道启官取土走漏了消息?!” 李湖说:“启官做事牢靠,不可能的。准是我们耽搁了一天,驿站没等来贡船,派驿丁来接我们。” 土袋全搬空了,赵石叫绿勇赶快上船。 小山子从河堤跑下来:“李大人,启官还没赶到。” 李湖站在船舷边说道:“你留下照看启官,把情况告诉他,叫他回广东去。”

圣旨催贡

在前清时期国人眼里,中土皇帝富有天下。然而,清廷绝对控制的只有设置了州县制及八旗制的地区,要维护大一统,只能靠朝贡来体现。 朝贡体系的第一层,即西南西北的土民部族,以及未实行八旗制的外蒙,朝廷规定番王土司等分批定期朝贡。第二层即属国或藩邦:如朝鲜、琉球、安南、南掌、苏禄、暹罗等国,番王对朝贡乐此不疲,祈求获得远甚于贡品的回赠,致使朝廷不得不对他们的朝贡年限作严格限制;当然也有拒绝朝贡的藩邦,像缅甸,不但不进贡,甚至还跟大清叫起板来。第三层就是远夷了:康熙六年,荷兰人来华恳求中国皇帝准许两国贸易,经地方官员“润饰”的“红夷上贡表”云:“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朝漏露。”照此理论,不管你远在十万八千里,反正你的疆土是天朝飞过去的尘埃,你的臣民就是天朝的臣民,中国君臣想当然地把他们纳入朝贡体系,把西洋商人叫做贡商,西洋商船叫做贡船,海关征了他们的税,就叫贡银。 最令大清皇帝头痛的不是日后成为中国强敌的西洋列国,而是内番和近番。雍正年朝廷在西南推行大规模的改土归流,然而到乾隆时期,土司的势力仍未从根本上铲除。苗蛮不断地滋事,不把朝廷派来的流官放在眼里。清代没有细分民族,笼统把没有统一头人的土民称为苗,头人割据一方的土民称之蛮,由于界限模糊,通常合称为苗蛮,另外还有苗裔、苗夷、苗彝等称谓。 改土归流,恩威并重,敬酒不吃就罚酒。黔东南改土归流剿苗八百余,滇东北地区被杀的反抗苗蛮万余,幸存者多被斩手剁足。其实最难办的还是与缅甸接壤的滇西南地区,你剿他,他就躲到缅甸去,缅甸连前明的数万遗民都敢收留,还不敢收留几个土司?车里(在西双版纳)宣慰司刁维屏就逃到缅甸去,他名下的土民照常向他纳钱粮。朝廷革去他的从三品宣慰司,乾隆四十二年,着曾经被裁的老土司后代刁土宛复袭宣慰司。其实每个土司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上中缅没有明确的边界,两地通婚普遍,像刁土宛的两个小老婆都是缅甸人。朝廷既要利用他们,又必须防他们。 刁土宛首次来京师朝贡,乾隆皇帝不打算怠慢。云贵的土民不像江西、福建、广东、湖北的土民,人少势弱,头人来贡,随便打发就可以。刁土宛还在路上行走,皇上就叮嘱理藩院尚书恒泰租好一处园子供刁土宛下榻。恒泰向云南籍官员打听土民习俗,他们说滇南的土民喜欢泼水洗澡。为此,恒泰特意修了个大池子蓄水。 乾隆晚年自诩“十全老人”,一辈子打了十大胜仗,故叫“十全武功”。后人评价,至少有一半战役“不全”。像大小金川之役,赢得叫人脸红。 金川在今日川西,山高人稀,居住分散。土司的印信本来是朝廷册封赐予的,乾隆十一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夺取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印信。这还得了!乾隆龙颜大怒,发兵痛剿。殊不知,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三万清军精兵打不过莎罗的千余士兵,皇上又派大将军岳钟琪率三万精兵去。莎罗奔授降,皇上赦免其死,仍做土司。这次战役,动用兵力七万五千,耗银两千万两。乾隆二十三年,大金川又侵占小金川的土地,对四川总督阿尔泰的劝告置若罔闻。乾隆再一次恼怒,派阿尔泰率九土司的兵力进剿。其后战事停停息息,各土司或联合,或火拼。朝廷先后出兵十二万五千余人,阵亡一万四千,其中死亡文武官员九百零八人,受伤者无计其数,调派民夫四十六万,耗银六千一百六十万两,相当于两年征收的国帑。 战后,对擒获、授降、归顺的土司土民,按照朝廷恩威并重的方略处置,有的凌迟或斩首,有的发往内地,有的继续在原地做土司,有的还封官晋爵。军机大臣兼钦差阿桂对出勤出力或授降立功的土司和头人犒赏。梭磨土司协助清兵征战有功,由从五品安抚司升为从三品宣慰司。巴旺、布拉克底从征小金川有功,乾隆着巴旺掌管巴底安抚司印信,加赏布拉克底土司宣慰司之职。 乾隆给阿桂下圣谕:“欲俟两金全定后,令各土司仿照回部伯克之例轮流入觐。使其扩充知识,得见天朝礼法。”朝觐的最终目的是让土司归顺臣服,朝廷并不看重你敬献了多少土货给皇上,皇上的回赠那才叫大手笔。会闹的孩子多吃奶,像粤、赣、闽、鄂等省的土著头人,祖祖辈辈服服帖帖,别说能得到丰厚的回赠,通常连进京朝觐的资格都没有。 安抚司巴旺进京朝觐,自然会受到特别接待。满汉封疆大吏入觐,在京的吃住朝廷是不管的,巴旺是个从五品土官,享受了近乎藩邦使臣的待遇,连随从的吃喝拉撒全由理藩院包下。乾隆如此善待巴旺,是因为大小金川仍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倘若哪一天又有土司闹事,朝廷希望多出几个鼎助清军的巴旺。 乾隆的十全武功,最可称道的大概要数准部之役。乾隆十九年,准葛尔部(天山以北至中亚大片地区)为争夺汗位打了起来,败北的阿睦尔撒纳率两万军民归降,请求清廷出兵靖乱。清廷在阿睦尔撒纳的鼎助下平息准葛尔内乱,维持原有的四汗格局。不久,阿睦尔撒纳欲统一四汗赶走清军,乾隆二十二年出兵讨伐,将阿睦尔撒纳赶到俄罗斯。自此,天山以北广大地区为清廷控制,简称准部。次年,准部的部分军队向天山以南进军,狼烟四起,朝廷迅速派兵进剿,控制了天山以南的辽阔地区(今南疆)。到光绪年间,清廷在这片地区设立行省,称其为新疆。 乾隆二十四年,朝廷在西部边境实行新伯克制。“伯克”即突厥语“首领”的音译,和田参赞大臣舒赫德奏报朝廷后,废除伯克的世袭制,改为伯克由朝廷册封任免,品爵三品至七品不等。 亚木图位于边境最西边,伯克库亚喀享受四品官员俸禄。西部的边界经常处于动荡之中,许多地方没有明确的边界,还没有纳入统一的国家,多为地方部族割据状态。对大清王朝来说,笼住了库亚喀,等于稳住了大清与突厥接壤的大片领土,意义非同小可。 库亚喀到京师自然也会受到高规格的接待。因为来自西域,理藩院官员想当然把库亚喀当成部族头领接待。西域人能歌善舞,理藩院为使库亚喀能够耐心地等待觐见皇上,订好京城的一个扬州乐班专门为库亚喀弹奏歌舞。 乾隆筹划受觐的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喀尔喀蒙古郡王阿睦旺。 清廷把蒙古称为内蒙古和外蒙古。外蒙古又称喀尔喀蒙古,地域辽阔,东临黑龙江将军辖境,西至阿尔泰山,南至瀚海与漠南蒙古诸部相连,北面是与俄罗斯接壤的无人区。喀尔喀蒙古的部族下设旗,旗长称为扎萨克,由蒙古的郡王、贝勒、贝子等贵族充任。喀尔喀蒙古又称外扎萨克蒙古。 外扎萨克蒙古不同于蒙八旗,蒙八旗在明末与满八旗并肩战斗,入主中原,成为中国的统治阶级。康熙时期,喀尔喀蒙古出了个葛尔丹,把蒙古各部一一兼并,占据了约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土,企图建立大蒙古国。康熙皇帝率两百万清军御驾亲征,歼灭了葛尔丹,将内外蒙古统一到大清的旗帜下。 由于喀尔喀蒙古地处遥远的漠北,与俄毛子的罗刹国接壤,葛尔丹虽死,难保不会出第二个葛尔丹。清廷虽然在喀尔喀蒙古派驻了统领他们的将军或参赞大臣,却无法在广袤无边的草原沙漠大批驻军。大清皇帝不敢高枕无忧,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亲与朝觐。和亲是招扎萨克为额驸,朝觐是让他们表示归顺,仍赋予他们相当大的自治权。 土谢图汗部扎萨克阿睦旺写信给京师的皇帝,声明他要来朝觐,乾隆阅信当然非常高兴。回信给阿睦旺,说路途遥远,带几张羊皮来就行了。阿睦旺是牛脾气,“你小瞧人不是?我偏要赶来大群的牛马羊!”阿睦旺是为表孝心,还是斗气,乾隆一时揣测不透。对喀尔喀蒙古的扎萨克,不能像对满汉大臣那样,满汉大臣是皇帝眼里的贱奴才,而喀尔喀蒙古的扎萨克,皇帝非但不可把他们当成贱奴,还得百般笼络,千样怀柔。 说千道万,还是担心外蒙的扎萨克不肯全心全意臣服。乾隆由此联想起行将赴京的云南土司刁土宛、四川金川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库亚喀。他们臣服之心如何,实难预料。朝廷最担心他们仅仅是出于策略的考虑而暂时臣服。就如准部的阿睦尔撒纳,先请清军帮他平息内乱,稳定局势后,他又起兵赶跑清军。 乾隆决定在贡品上做文章,让他们看看远夷如何恭顺天朝,如何不远万里输诚向化。远夷用比山还大的船运来贡品,转来帝京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这四个番爷还在朝觐路上行走时,乾隆把内务府总管大臣和尔经额叫来,问今年广东的洋贡何时到达。 和尔经额是内务府专职总管,不像和珅自从做上户部尚书后兼内务府总管事,也不像王公宗室挂总管大臣的虚名。皇上问起广东的洋贡,和尔经额竟说不知道。乾隆气恼地大骂和尔经额“渎职”、“尸位素餐”。 和尔经额本意是不想得罪皇上宠幸的和珅,皇上再骂下去,可就要撤掉他的内务府总管的职务,皇上才不会顾及和尔经额的亲家身份。和尔经额战战兢兢恭请皇上垂询致斋(和珅字),皇上要和尔经额把和珅叫来。 本想大功告成后给皇上一个大惊喜,现在皇上特意垂询洋贡。乾隆把和珅操办朝贡盛宴的秘密掏出来后,未说明他缘何对洋贡如此感兴趣,只是交代和珅加紧督办。 大功告成后给皇上大惊喜的初衷未实现,和珅多少有些遗憾,心里恨死了和尔经额。和尔经额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身份,他的女儿喜塔拉氏,于乾隆三十九年册封为皇十五子顒琰的嫡福晋,颙琰即后来的嘉庆皇帝。乾隆四十七年,喜塔拉氏在皇宫撷芳殿生下一子,名绵宁(旻宁),即是后来的道光皇帝。 和珅认为和尔经额在皇上面前告他的黑状,告他贪权邀宠把内务府撇到一边。和珅并不把皇上的亲家放眼里,许多皇家宗室和外戚的实际地位远不如皇上的股肱大臣,尤其比不上和珅这样的宠臣。和珅马上找和尔经额的茬,和尔经额荐举的几个榷关监督,不是完不成内帑,就是有人告发贪墨。和尔经额如履薄冰。和珅与后来成为嘉庆皇帝的顒琰结下梁子,实际上是从顒琰的岳丈开始的。 不久,和珅发现他错怪了和尔经额。 理藩院尚书恒泰经常出入皇上的寝宫和军机处,有时皇上也把和珅召来商量接待事宜。云南车里土司刁土宛来得最早,一来就急着要朝觐皇上。恒泰安慰刁土宛说你吃好睡好,要有个饱满的精神觐见皇上。刁土宛想想有道理,舟楫车马劳顿,人都瘦成了猴子,给皇上留下恶劣印象,岂不白跑了万里路程?刁土宛养得白白胖胖,恒泰没了主意,向皇上禀报,皇上叫和珅代他去看望刁土宛,说皇上择吉日受觐。和珅头脑灵活,带去一个云南籍的章京。和珅跟刁土宛说,你的汉话不地道,倘若皇上听不懂,听岔了,你的贡表写得再漂亮也白搭。 刁土宛开始跟云南籍章京学汉话。恒泰又有担心,说小金川的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库亚喀、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下个月要来,如果皇上迟迟不受觐,可就要闹翻天。和珅是何等精明的人,揣测圣意满朝大臣没几个比得上他。他立即悟出皇上迟迟不受觐的理由,皇上深谋远虑,要安排广东的洋贡与番爷贡物同日同地进行! 和珅收到粤海关监督伊龄阿的快信,说李湖于七月二日护贡启程。和珅把讯息禀报皇上,乾隆知道李湖雷厉风行的风格,没再过问。 却说和珅从刁土宛下榻的园子回来,向皇上禀报他如何哄刁土宛,乾隆忍俊不禁。总管太监娄知耻递来六百里加急,乾隆打开匣子,取信看: 山西巡抚雅德谨禀: 回疆亚木图伯克库亚喀一行于太原小憩两宿,十九日启程赶赴京师。奴才探得,库亚喀贡品乃于阗璞石一块。 乾隆这下急了,问广东的洋贡到了哪里。 和珅说出了江西湖口,正在长江行走,估计八月上旬能进入北运河。 “给扬州广陵驿下旨,叫李湖日夜兼程护贡进京。” 和珅拿出拟好的上谕稿:“皇上,奴才从李湖启程日起,就一直跟进贡品护送。惟恐皇上心急,奴才事先拟好上谕稿,正准备恭请皇上御览。” 和珅拍马屁拍到乾隆心坎里了,乾隆欣喜道:“行,行,洋贡由你督办到底。”

贡箱破裂

潘振承找到鸳鸯玉佩,急忙乘骡车赶到未名亭。贡船不见踪影,小山子向老爷叙述方才发生的事情。 潘振承坐在黑糊糊的未名亭,思考圣旨催贡的咄咄怪事。潘振承此前作过种种猜测,所有的猜测都归结到一点:和珅拍皇上的马屁。 “不是这样的,应该另有原因。”潘振承否认了他开初的猜测,想起了德魁同他谈到的一件事。 德魁累计镇守粤海关十一年,是粤海关有史以来任期最长的监督。德魁不是靠一味操办贡品而获得皇上的信赖,德魁操办的贡品比前任要少得多,却能靠巧取胜:第一招是投皇上的所好,操办不算昂贵但比较稀缺的洋贡;第二招是夸大洋贡的价值,动不动就说此方物乃西洋国王亲自督促宫廷匠师精制。乾隆三十三年,皇上安排德魁与西南大土司李巴尊同日进贡,李巴尊的贡物是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德魁揣摩圣意,肆无忌惮地将洋贡吹得天花乱坠,说自鸣钟和八音盒里的机械为纯金打造,否则声音不会像金铃子般动听;把玻璃器皿说成是世间罕见的水晶玉,做成一件要消耗十倍以上的水晶玉。德魁这一招还真灵,果然李巴尊再不敢大咧咧地同皇上说话,转为毕恭毕敬。 夸大洋贡的价值是德魁与潘振承的合谋。起初,潘振承还担心德魁过不了识货的万岁爷这一关,德魁回到广州把他的奇遇说给潘振承听,两人都哈哈大笑。此后,德魁三次出任粤海关监督,与当西南土司的面胡吹海夸洋贡的价值有相当的关系。 潘振承恍然悟识:皇上亲自催贡,八成与番爷贺表进贡有关系,番爷不是一个,或许有好几个,并且都是些不太安分的番爷。潘振承一激凌站起来,叫道:“小山子,快,我们追李抚台去!” 潘振承这才感觉到冷,北方的初秋夜就像广州的冬夜,潘振承晚上要穿西洋绒衣。 “小山子,衣包呢?”潘振承注意到小山子没带衣包。 小山子道:“昨晚老爷你同李抚台谈妥了带奴才去取土,嫌衣包碍事,叫我交给毛豆存放在楼船。” “李抚台叫我们回广东,你该把衣包拿下来呀。” “楼船走得好急,大家都忘了。”小山子脱下自己的外褂,“老爷,你怕冷穿奴才的粗布衫,明天到墟市买一套。” 潘振承没做声,他问衣包的真正目的,是顶戴和补服在衣包里面。他穿上官服,便于跟李抚台接触,甚至可以上楼船。李抚台过于耿直缺心眼,潘振承担心他还没有悟出催贡的真正目的,稀里糊涂把装有泥土的贡品箱弄进紫禁城,番爷可就要看皇上的笑话。这个后果,比矫旨拍卖贡品还严重! 两人沿着运河走到静海县城外,租了一辆驴车,心急火燎催促车夫快走。日出时分,终于看到蒙在粉红色晨曦中的楼船。 眼前的情景着实让潘振承吃了一惊:运河左边是驿丁,约有四十多个;右边是漕兵,约八十来人;贡船前后簇拥着漕船,船上的漕兵均手执长矛竹篙,站最前面的,是穿六品武服的漕标千总,大声吆喝来往的船只避让,避让稍慢,漕兵就一竹篙横扫过去。潘振承的驴车跟在驿丁后面,受到断后的驿丁的粗暴斥喝。驴车不得不落下五六丈远不徐不疾地跟着。 小山子道:“老爷,我们喊李大人,上贡船去。” “不行,你没看到两岸都有漕兵驿丁,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贡船。” 在贡船上的毛豆看到潘振承乘坐的驴车,悄悄告诉主子。李湖埋怨道:“这个启官,越老越糊涂,叫他回广东他偏要跟来,这不添乱吗?”李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贡品箱蒙混过迎贡钦差,进入紫禁城向皇上禀明原因,祈求皇上宽恕其他不慎卷入贡品拍卖的官员官商,只处罚他一人。 迎贡钦差是侍候皇上的总管太监娄知耻,老家在通州旁边的三河县,皇上念他数十年未回老家,委派他做迎贡钦差。娄知耻提前一天回三河老家,然后回到通州接贡。 按照和珅计算的日程,贡船最晚九月二日未申时分可到达通州,通州到帝京五十八里,天黑时无论如何也能赶到。然而,接静海驿站快报,贡船八月三十日丑时通过静海驿站,照此推算,九月二日天黑都很难赶到通州码头。娄知耻决定带人带车顺运河南下,碰到贡船立即将贡品箱启岸,因为走旱路怎么都要快过水路。 走到通州南的漷县,迎贡的队列终于碰到贡船。 侍卫和漕兵把码头的苦力和民人驱散,数个大内侍卫簇拥着总管太监娄知耻,亲兵分别举着仪盖仪牌。贡船靠了岸,船工架设好跳板。娄知耻对一个侍卫道:“快马飞驰帝京,向皇上与和中堂禀报,广东贡船九月二日申牌时分到达漷县,即改走旱路护贡至帝京。”侍卫跳上骏马冲出人群,上官道绝尘而去。 站娄知耻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叫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李湖匆匆下到码头,跪在娄知耻跟前:“臣李湖恭听圣旨。” 娄知耻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广东巡抚李湖,会同迎贡钦差娄知耻卸贡起岸,自官道亟运帝京。钦此。” “臣接旨叩谢天恩。”李湖接旨起身,微笑着朝娄知耻说,“娄公公,怎由您老人家躬亲迎贡?” “皇上念老奴数十载未归故里,赐老奴回三河乡下祭拜祖坟。昨日忙了一天,今儿一大早,就来通州码头迎贡。唔——咋走得这么慢?” 李湖赔笑道:“贡船太沉太大,搁了浅,黑夜里折腾了许久才出了泥淖。”李湖欲解开心中的疑团,岔过话头问道,“娄公公,缘何这次皇上如此急盼洋贡?又是下旨催促,又是派钦差迎贡?” “咱家是宦官,宦官不可参政议政。”娄知耻一本正经说道,心里直抱怨贡船耽误了行程。 “快卸贡品箱!”娄知耻扬着拂尘,转身大声斥喝道。 人群之外,一辆驴车急至,小山子率先跳下,然后扶潘振承下驴车。两人急不可耐地朝人缝里钻,挤到人群前面。 毛豆在楼船启箱,赵石站在跳板旁,指挥绿勇抬着贡品箱上码头,轻放到马车旁边。 娄知耻朝贡品箱走去,李湖的神色不由紧张起来。“李抚台,里面都装了些啥?”娄知耻指着贡品箱问道。 李湖努力保持镇定说:“当然是西洋贡品,自鸣钟、八音盒、珐琅彩瓶、镀金雕像、银质器具、玻璃器皿、琥珀饰物、香脂香水、鼻烟壶、模型航船、千里镜、西洋镜,等等,等等。” 娄知耻狐疑道:“一只箱里装这么多?” 李湖愣了一下:“是……是分箱装的。” 娄知耻轻轻拍拍箱盖,微笑道:“成。” 一个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一箱贡品安全起岸。”绿勇将贡品箱抬起,马车上站了两个大内侍卫,接住箱子安放在马车平板上。李湖轻嘘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警戒圈外的民众,眼皮猛地一跳,他又看到了潘振承。 潘振承朝李湖眨眼睛,李湖无动于衷,在心中暗暗祈祷,护贡钦差千万别开箱验贡。 小山子大声叫道:“潘老爷你内急,奴才带你上客栈方便。” 站旁边的漕兵指着写有“肃静”的仪牌低声斥喝道:“瞎嚷嚷,找死不是?” 潘振承朝漕兵拱拱手,让小山子牵着出了人群。小山子气馁道:“老爷,李大人根本不睬我们。” 只有趁卸贡的短暂机会,才有可能同李湖私下接触。看情况,钦差不会开箱查验贡品,这意味着迎贡这一关将顺利通过。最大的难关是京师,潘振承想告诉李抚台:“皇上催促贡品,极有可能是展示给前来朝觐的属国使臣或边疆番爷看。在去京师的路上套钦差的话,倘若确定,无论如何都不可将贡品箱抬进朝觐的銮殿。万一说服不了钦差,就把贡品箱装有泥土的机密道破。否则,皇上天颜及大清天威扫地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湖根本不想同潘振承有任何接触,潘振承不得不又挤到人群前面。两架装运贡品箱的马车,其中一只马车已装好九只贡品箱,侍卫站马车上捆绑固定贡品箱。钦差的表情很急,不等两架马车装载好,就叫马夫套车,每架车分别套了三匹壮实的役马。 码头西角有一家酒铺张灯结彩,对联写道:“十年寒窗砺鸿志,一朝秋闱跃龙门。”是一个漷县秀才考上举人摆谢师酒,新科举人喜气洋洋站在酒铺前,迎接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不过,酒铺的吸引力仍不及码头大。漷县不像通州那样的大码头,人们从未见识过钦差大臣迎接贡品。 “洋贡到底啥样呀?弄得神神秘秘的。”站潘振承旁边的一个姑娘好奇地说道。和姑娘手拉手的一个少妇说:“谁知道呢,送给皇上的宝物,只有皇宫里的人才能看。” 中年太监抑扬顿挫叫道:“第十七箱贡品安全起岸。” 还剩最后一箱了,潘振承观察李湖的表情,李湖黧黑的脸膛露出微笑。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李抚台恐怕还没意识到更大的难关在后面! 最后一只贡品箱抬到马车后面,轻放下。绿勇抓住两头的铜环抬起贡品箱,上面两个侍卫伸手去接贡品箱。这时,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码头西角的酒铺,新科举人向他的业师跪拜叩谢师恩,家人燃放鞭炮和冲天炮。声音震耳欲聋,役马受惊,仰天长嘶,拉着堆满贡品箱的马车奔跑。 役马很快被制服,然而,站马车上的侍卫连同手中的箱子翻滚在条石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摔裂的贡品箱,流出黄色的细沙! 第六十二回 番爷嘲弄皇帝受辱 戏说贡土欺君无罪 乾隆在乾清宫接受番爷的朝贡,为使番爷彻底臣服,乾隆的镇番之宝是广东的洋贡;然而,护贡使李湖送来了十八箱泥土;番爷嘲笑乾隆皇帝纳贡饥不择食,乾隆大怒把李湖打入天牢;李湖万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进献贡品,他情知犯下滔天大罪,广东口岸和十三行将有血光之灾;李湖想起馨叶送的锦囊,打开锦囊看,思忖片刻,幡然醒悟!

纱巾沙金

一记“呯”的响声,一向胆大包天的李湖魂都给吓没了。围观的民人一片哗然,潘振承惊骇失色。 小太监弯腰从裂开的贡品箱外面,抓起一把黄沙叫道:“娄总管,贡品箱装的是沙子。” 娄知耻正言厉色问道:“李湖,你说的自鸣钟、珐琅彩、玻璃器皿、鼻烟壶、香脂香水、千里镜、西洋镜到哪去了?” “在……在其他箱子里装着。”李湖的声音有些颤抖。 娄知耻指着流出的细沙:“这该作何解释?” “下官——下官不甚明了。下官从洪水灾区赶回广州,接钦命立即护贡进京,没——没来得及逐一开箱验贡——” “护贡失察,拿沙子糊弄本钦差,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粒:“容下官验贡。”李湖一副豁出去的神态,“若真如娄公公所说,再杀李湖不迟。” 潘振承迅速跟小山子耳语。 “小姐借光。”潘振承塞一枚西洋银毫给站他身旁的姑娘,不容分说拿起披姑娘肩上的纱巾,抬起手摇动纱巾,傻里傻气地嘿嘿地笑。小山子用带哭的声音大叫道:“老爷!小香香死了多年了,你别学她了!” 李湖看了潘振承一眼,两个侍卫冲过来,驱赶潘振承:“滚滚滚!你这个老傻帽!”小山子拉着潘振承出了人群,又从别处钻到人群前面。 李湖蹲着身子愣怔地看着贡品箱裂口,箱子里还装有小半箱沙子。李湖抓了一把沙子摊在手心,满腹狐疑,苦苦思索:启官为何疯疯癫癫摇动纱巾?他想暗示我什么? 李湖幌然醒悟:“纱巾——沙金,启官在告诉我把黄沙说成沙金。”李湖支起身,胸有成竹,神情自若。娄知耻目光像锥子盯着李湖:“喂,李护贡使,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也记清楚了。贡船自广州启程前,操办贡品的广州十三行首商潘文岩向本官介绍过洋贡,其中就说到沙金。此沙非彼沙,实乃提炼黄金的沙金也。” “西夷为何不贡黄金,而贡沙金?” “公公有所不知,杂毛夷发现沙金矿,而杂毛夷不开化为西夷之最,举国上下无一人懂炼金术,故而只能进贡沙金。” “不懂炼金,就不可到他国请炼金工匠?”娄知耻寻根究底问道。 李湖一通百通,不假思索道:“娄公公,我大清番族,贡璞石而不贡玉器,贡原木而不贡木器,贡兽皮而不贡靓裘,此等情况,公公您在大内见识得还会少吗?” 娄知耻仍绷着脸,看着摔破的贡品箱:“李湖,你的人摔破贡品箱,该当何罪?”娄知耻指着刚才站马车下抬贡品箱的绿勇,“来人,将这两个罪卒就地正法!” “慢!” 李湖的突暴眼射出一道凛光,他走近娄太监:“娄公公,这里里外外几百号人都看清楚了,是你的马受惊乱窜惹的祸,是你的侍卫接过贡品箱没站稳摔了下来。你身为迎贡钦差,该当何罪,不用本官挑明吧?”李湖的声音虽小,但非常严厉,娄知耻打了个寒战:“老奴该死,望高抬贵手,多多海涵。”娄知耻拿帕子擦汗,用商讨的口气道,“李大人,您说贡品箱摔破了咋办?” “箱子摔破了,可以补救;人掉了脑袋,就没救了。” 娄知耻轻声哀求道:“李大人,您在皇上面前,千万不能提起役马受惊,宝箱摔破。” 李湖亦轻声道:“娄公公放心,本官再怎么,也不敢得罪侍候皇上的您啦。” 小山子跟潘振承说悄悄话:“老爷,李大人和娄钦差头碰头在一起商量事情。”潘振承扯小山子衣襟,示意他不要说话。 潘振承猜想他们在商量修理贡品箱。果然,侍卫和漕兵诈诈唬唬将民人赶出码头,封锁住通向码头的各个路口。 潘振承带小山子进了一家饭铺吃饭,出来时天色已黑。封锁路口的漕兵撤了,潘振承和小山子赶到码头,码头空荡荡,潘振承估计他们去了通州,通州是大码头,有好些手艺高超,制作各种木器的作坊。潘振承和小山子上了一架骡车,趁黑赶往通州。寻访过好几家木匠作坊,终于看到一个巷口站着几个大内侍卫。 潘振承估计巷子里有一家木匠作坊,趋步上前朝侍卫拱手,迅速将一枚银大洋塞到一个侍卫手中,微笑道:“这位爷,草民是南昌来的客商,跟广东护贡使李湖是同乡好友,草民有要事要见他,可否进去通禀一声,说姓潘的南昌客商要见他。” 这个侍卫在犹豫,一个穿黄马褂的侍卫走过来,指着潘振承道:“这不是在漷县码头装疯卖傻的老头吗?从漷县追到通州,盯着贡品不放,我看你是个老贼!” 不等侍卫头发令,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把潘振承和小山子拿下。

番爷觐见

仲秋的北京曦光微明,晨风带着丝丝凉意掠过乾清宫的山歇顶黄琉瓦。“臣等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响彻澄清的天空。俄顷,一个太监尖着细嗓门叫道:“皇上有旨,宣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觐见。” 乾清宫内,乾隆高高坐在须弥座龙椅上,脸色威严。朝臣躬身侍立在大殿两侧,中间空出一条空道。四名番爷进殿,打头的是蒙古扎萨克阿睦旺,他昂首阔步,领着另三名番爷走到须弥座前。 番爷双膝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臣下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和蔼道:“四位番爷平身。” 四个番爷起身,并排站在空道中央。 昨天酉时,和珅收到迎贡钦差娄知耻传来的讯息,立即和理藩院尚书恒泰商定第二天安排番爷朝觐。四个番爷,数漠北扎萨克阿睦旺最难招呼,他一来就吵吵嚷嚷要见皇上,说不安排晋见,他就要带死马进皇城晋见皇上。幸亏他来得最晚,第一天掀桌子,第二天殴打侍候他的仆役。不过,话要说回来,阿睦旺也不是无理取闹,皇上在给阿睦旺的信中写道:“朕急盼和你一道喝马奶子酒,一道上围场狩猎。” 进贡方物的秩序事前作了安排。进洋贡是给番爷看的,番爷进贡是给朝臣看的。贡物少的先贡,压轴戏留到后面。诚然,洋贡进殿没有跟番爷通气,和珅摸透了皇上的心事,万岁想不声不响垂训番爷。 脸色呈古铜色的巴旺出班行礼:“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带来猎刀十把,皮货一箱,敬献给皇上。” 巴旺的随从抬进一只木箱,巴旺掀开箱盖,箱盖的层板夹了十把猎刀,箱子里平铺着兽皮。太监取了一把猎刀和一块豹皮呈献给皇上御览,乾隆装出兴致勃勃的神态拿猎刀在手里端详,然后抚摸着豹皮,夸奖道:“猎刀壮人胆,豹皮暖人心,难得你一片孝心。” 身躯有些佝偻的刁土宛出班行礼:“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觐献一对孔雀。” 数个随从抬进一只大鸟笼,刁土宛把孔雀放出,手拿一块花布摇晃,嘴里嘟嘟地逗着孔雀,孔雀展开美丽的翅膀。刁土宛道:“皇上,孔雀向您开屏行叩礼。”众臣一片喝彩,乾隆喜滋滋道:“孔雀乃百鸟之王,朕喜欢苗彝的方物。” 细长高挑的库亚喀出班行礼:“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不远万里之遥,运来于阗玉石一块,计一百一十八斤。” 两个随丛抬进来一块未雕琢的天然玉石,玉石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乾隆大笑:“好好好,于阗宝玉,盖世无双。” 壮实得像头公牛的阿睦旺出班行礼,中气十足道:“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扎萨克阿睦旺郡王无实物进殿,只带贡册一本,内计骏马五百匹、壮牛八百头、肥羊一千只。”乾隆欣喜道:“好,好,全是整数。”小太监把贡册献给皇上,乾隆特意戴上老花镜御览,感叹道:“阿王爷用心良苦,忠心可嘉。” “为了保证整数,本郡王上路时,牲口远远多于这个数字。一路留下牲口死尸残骸,到了京郊还要剔除他妈的瘦弱的有病的牲口。”阿睦旺得意地在须弥座下走动,一只脚踏在须弥座的台阶上,“皇上,要不要本郡王将这些活物贡品赶进北京城,大开皇城门赶进皇宫呀?” 乾隆神色有些尴尬:“免了,免了,有礼单就行了。” “皇上圣明,不然的话,两千多头马牛羊挤进屁大的宫殿,别说没有大臣站的地方,皇上您的龙椅恐怕都没地方安放了。” 文武大臣脸呈愤怒之色,忍着没有发作。昨天早朝时,皇上打过招呼,番爷轻狂让他去狂,朕有的是办法摆平他们。三年前,喀尔喀蒙古赛因诺颜部扎萨克丹津扎布,借酒装疯,当众满蒙王公大臣的面叫乾隆帝“弘历老哥”,满蒙王公大臣斥责丹津扎布,被乾隆微笑着制止。事后,乾隆私下召见丹津扎布手下的武士海哈尔,问他想不想做赛因诺颜部扎萨克,想就做一件对得起钦点扎萨克的事。次日进围场狩猎,海哈尔事先埋伏在灌木丛,放冷箭射死丹津扎布。侍卫奉旨缉拿杀手,最后不了了之。乾隆失去一员漠北扎萨克,痛心泣泪,赐丹津扎布一副楠木棺材,着海哈尔任赛因诺颜部扎萨克,封贝子,赐印信,护送丹津扎布灵柩回漠北厚葬。 这种非常手段,乾隆只是偶尔用之。一般说来,番爷只要不太操蛋,皇帝还是有足够的气量包容。阿睦旺的狂妄,本在乾隆的预料之内,乾隆消弭他嚣张气焰的王牌便是西洋贡物。 督促洋贡进京由和珅一手安排,讲好了今日早朝时洋贡会如期在午门外恭候,却不见一点动静。乾隆心中不免焦灼,他同和珅对了下眼。和珅退出大殿,站在檐廊上眺望乾清门,急得火烧眉毛。昨天酉牌三刻接到迎贡钦差娄知耻的口信,广东贡船申牌时分到达漷县码头,照此推算,马匹走得再慢,子夜时分就能到达皇宫。为何到次日辰时还不见踪影? 此时,阿睦旺仍在大放厥词:“列位文武大臣,本郡王照顾皇上的面子,免去畜牲进殿觐见皇上。畜牲不通人性,有眼无珠,不知何人贵为天子,何人贱似奴才。倘若撅起屁股乱放屁,尊贵的万岁爷,还有您手下的臣子,在金銮殿可就待不住啦,哈哈哈!” 阿睦旺的言词充满挑衅的意味,众臣子或怒目而视,或交头接耳议论。 “小小番酋,不知天高地厚!” “目无圣上,狂妄之极!” “冒犯天颜,罪不可赦!” 乾隆的眉头拧成一团,已是十分不满。 迎贡钦差娄知耻终于一路小跑,满头大汗朝乾清宫奔来。和珅迎了下去,责备道:“娄总管,为何拖到这时才来?” 娄知耻气喘吁吁道:“马车的轴断了,倒回通州请工匠,黑灯瞎火,折腾到天亮才修好,一路奔驰而来,人疲马乏,到午门外都快瘫倒在地。” 和珅不等娄知耻解释完,假装慢腾腾地回到乾清宫,跪奏道:“奴才和珅启禀万岁,广东巡抚、护贡使李湖押送的夷国贡品已经在午门外。皇上,是送到内务府验收,还是直接呈送进殿?”乾隆仿佛遇到救星,心中窃喜,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端起玲珑玉碗慢吞吞地呷了口茶,略有所思道:“既然到了午门,还是直接进殿吧?先睹为快,先睹为快啊!” “宣广东巡抚李湖护贡进殿”的声音一站一站传到午门外。李湖听到声音脸色陡变,他同赵石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均惶恐不安。 经午门、内金水桥、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进入乾清宫广场。打前的李湖陡然发现乾清宫檐廊下,站有数十个身穿番族服装的人。“莫非今日皇上接受土司番酋的朝觐,这些番人是他们的随从?”李湖赫然醒悟,吓出一身冷汗,“原来皇上下谕令催贡,目的是要近番远夷同朝贡物?十八箱泥土倘若弄进大殿,后果不堪设想!” 李湖叫抬贡品箱的绿勇太监在大殿外恭候,叫赵石稍后抱小号贡品箱进殿。自己先进殿看个究竟,寻找机会向皇上禀明情况。 李湖三跪九叩:“广东巡抚、护贡使李湖恭祈圣安。” 乾隆和蔼道:“李爱卿平身。” “谢皇上。”李湖平身,目光落在四个番爷及地上的贡品上。大殿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李湖身上。李湖收回目光,一颗心嘭嘭大跳,像鼓槌猛敲他的心房。 和珅躬身道:“皇上,我大清威加四海,恩泽九夷,夷酋番使,莫不臣服我天朝皇帝,惟恐贡品不足以表其归顺之心,贡品一年多似一年,一年好似一年。” “李爱卿,还不呈献贡品让朕瞧瞧。”乾隆话中的含义,自然是让四个番爷瞧瞧。 李湖在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不如半路上跟娄太监挑明。皇上提前知道真相,就不会安排他与番爷一道进贡。 娄知耻疑惑不解地瞪着心神不宁的李湖,李湖不是说运来一大堆奇珍瑰宝吗? 赵石抱着小号贡品箱进殿,放到李湖身后。赵石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像哑巴似的向皇上磕头。 没人关注赵石,众人的目光落在小贡品箱上。和珅催道:“李大人,还不恭请皇上御览洋贡。” 李湖情知无法逃避,转身猛然掀开小号贡品箱的箱盖,说道:“这就是夷国贡商敬献的方物。” 站贡品箱旁的朝臣脸上显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阿睦旺扯了一下库亚喀的手,四个番爷围上前看,贡品箱里有八音盒、小圆镜、西洋小刀、布娃娃、布白熊、西洋画。和珅急忙把箱盖合上,叫道:“娄公公,还不呈给皇上御览。” 娄知耻抱起贡品箱穿过空道,拾级上须弥座,把贡品箱放乾隆面前的龙案上,轻轻打开箱盖,悄悄退到皇上身后侍立。乾隆看着箱子里寥寥无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西洋玩意,惊愕多于失望。 其实,箱子里还是有一两样比较珍贵的方物的,比如英国敬送的袖珍珐琅彩自鸣钟,立起来是钟,放袋里是表,价值一万八千两。加上其他零散方物,总价值约两万两。然而,跟番爷进的方物相比,就显得太寒碜了。事已至此,李湖即使点明桃木盒子不是八音盒,而是珐琅彩袖珍钟的盒子,也无法彰显万国朝觐,踊跃贡物。 李湖略微抬头,怯懦地看了看皇上惊愕的表情:“启禀圣上,微臣不敢欺君,只能将代收到的洋贡据实转呈。” 阿睦旺哈哈大笑:“太少了,太少了!” 库亚喀冷嘲热讽道:“夷国贡使,怎么拿得出手哦?” 巴旺笑道:“这不是欺我大清皇帝笑纳夷贡,饥不择食吗?” 阿睦旺叫道:“列位大臣睁大眼看哇,我天朝皇帝,威震四海,万国朝圣,踊跃进贡啊!” 刁土宛诡诘地笑道:“万国朝贡只收到一点点方物。” 阿睦旺指着李湖道:“亏你还如获至宝收下,这不明摆着要咱们皇上好看吗?哈哈哈!” 乾隆一脸怒气盯着李湖,李湖深bbr>99lib?感不安,不敢抬头。 和珅早已跑到殿外,叫护贡绿勇和迎贡太监将十八只贡品箱送进大殿。绿勇和太监列成长队,抬着贡品箱鱼贯进入大殿。娄知耻伸长脖子愣愣看着贡品箱,身子猛然颤抖,他已经悟出那十八只大贡品箱其实装的都是沙土! 和珅喜形于色道:“皇上,李湖果然打有埋伏。”和珅用手指贡品箱,对李湖道,“李大人,您想抛砖引玉,不是吗?”李湖稳住情绪,镇定说道:“李湖不是魔法师,不会抛砖引玉,恐怕只会抛砖引土。” 乾隆一脸疑云:“你越说越玄乎了,究竟怎回事?” 李湖躬着身子奏道:“皇上,在微臣打开贡品箱前,容微臣禀明实情。俗话说,真言逆耳,谎言悦耳;真言缘于忠君,谎言实为欺君。皇上,您是想听真言,还是想听谎言?” 乾隆疑虑地盯着李湖:“你这是何意?难道朕一直处于谎言之中?” 李湖瑟瑟道:“微臣不敢揣度>?。” 乾隆陡怒:“你说!在你的心目中,朕是个爱听谎言的昏君不成?” 李湖伏地跪拜叩首:“微臣有罪,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和珅发现毛豆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镌有数字,从一排到十八,贡品箱也编了号。和珅拿一号钥匙去开一号贡品箱的锁,揭开贡品箱,脸色陡变,急忙合上箱盖。开第二只箱,又急忙合上。和珅跑到最后一只箱前,打开,急合上,跌倒在地上。 和珅面如土色,拿出帕子擦汗。 站皇上身后的娄知耻汗流满面,双腿像在筛糠。 众臣交头接耳,轻言议论。湖南巡抚刘墉在和珅开箱时,看到贡品箱里装的是泥土,心中既疑惑,又担心。 刘墉乃军机大臣、大学士刘统勋之子,乾隆十六年进士,钦点庶吉士、翰林院编修,迁侍讲学士。刘墉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乾隆二十年,父亲因政见触犯乾隆,刘墉受牵连革职入狱;任太原知府时,因属僚贪墨失察,发往西北戍军台。不过刘墉每次受罚,不久又重新得到皇上器重,累官户部、吏部侍郎,继李湖之后接任湖南巡抚。刘墉做过乾隆帝的侍讲学士,与皇上关系较为密切。刘墉进京述职,对和珅操办大礼单略有耳闻,没想到大礼单最后变成十八箱泥土。 阿睦旺大步走到和珅面前:“和大人,你究竟看到什么?看到毒蛇,还是看到妖怪?”阿睦旺揭开箱盖,抓起一把泥土,惊喜若狂叫道:“是泥土!哈哈哈,夷国进贡的是泥土!”另三个番爷也跑去开贡品箱,抓起泥土,喜形于色。 库亚喀抓起一把细沙,细沙从他手指缝流下:“哈哈,是沙子,和回部瀚海一样的沙子!” 巴旺抓起一把褐色的泥土,用庆幸口气说道,“哈!小金川也有这样的泥土,本司进殿前心里还在打鼓,担心皇上嫌我朝贡的方物太薄,不讨皇上心欢。” 刁土宛努力挺直佝偻的身子,长吁一口气说:“我也一样,现在总算把心头的石头放下了。” 库亚喀道:“亚木图是个穷地方,本伯克原本打算驮几袋葡萄干进京朝觐,考虑再三,还是从回商手里买下一块玉石王。如此看来,穷其财力邀宠悦圣,多此一举,多此一举啊。” 阿睦旺道:“早知如此,本郡王的活物贡品,本该整数启程。到京师不够数,本王就拿臭烘烘的牲口死尸凑数。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就要臭不可闻、臭气熏天、臭飘四海、臭名昭著呀,哈哈哈!” 面对着番爷的嘲讽,刘墉大声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刘爱卿请讲。” “常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不管近番还是远夷,只要心意到就行了,贡礼轻重,实不重要。” 乾隆点头道:“刘爱卿言之有理。” 阿睦旺抢过话头:“对,言之有理,言之太有理!既然贡礼轻重不重要,那么,来年本郡王朝贡的宝物,就要换过啰。换啥好呢?列位王公大臣,你们说说,草原上除了骏马牛羊骆驼,还有啥最多?” 满朝文武未出声。 阿睦旺大声喊道:“骏马牛羊骆驼下的粪!” 另三个番爷跟着阿睦旺大笑。 乾隆龙颜大怒,把怒气发泄到李湖身上:“李湖,你做的好事!” 李 6e56." >湖脸色陡变,颤颤说道:“皇上圣明,微臣绝无戏弄圣上之意,微臣这样做,实在是有隐情,容微臣一一禀明。” 乾隆怒不可遏叫道:“欺君大罪,实不可赦,把他拉下去,打入天牢!” 侍卫拖起李湖往外走,李湖大喊:“臣不惧死,臣实有隐情,皇上听罪臣说完再杀不迟!” 侍卫把赵石等一干人拿下,拖出大殿。 刘墉猜想李湖必有隐情,否则决不会弄来泥土冒充贡品,刘墉奏道:“皇上,臣恳求……” 乾隆不等刘墉禀完,将龙案上的什物打翻在地,怒气冲天而去。 “退朝……”娄知耻慌乱地喊道,跟在乾隆后面,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文武大臣神色黯然地退朝。 四个番爷神色活现,大摇大摆走出大殿。 和珅仍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刘墉走了过去:“和大人,走吧。不是你谗媚取悦皇上,李湖哪会招惹杀身之祸,皇上哪又会受番族酋尊的羞辱?”

欺君无罪

养心殿是皇帝的寝宫,又是皇帝办公、接见臣子的地方。 后殿共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正间挂有“乾元资始”的匾额,靠北墙是炕,皇上坐炕上用早膳,他只喝了半碗粥,叫娄知耻撤下。若是往常,娄知耻会阿谀奉承劝皇上多进食,或者叫御厨做过膳食。娄知耻心中有愧亦有鬼,端走食盘便不见了踪影。西梢间额题“华滋堂”,摆有一张颠鸾倒凤的龙床。西次间的南窗下是通炕,北墙设雕龙柜,乾隆偶尔在此批阅奏折,近几年,皇上常把和珅召来,侍奉他饮茶,听和珅叙说外面的趣闻。东梢间额题“自强不息”,内设龙床,床额“又日新”。“自强不息”和“又日新”是何意,或许只有皇上一人才深有体会。东次间靠北墙下设有宝座,宝座上方的匾额题有“天行健”三字。 后殿东耳房为“体顺堂”,东与东围房相接,是皇后的居所。后殿西耳房为“燕喜堂”,连接妃嫔的居所。 后殿藏着皇帝的隐私,别说朝臣,就是股肱大臣也极少有人进过后殿。傅恒的姐姐为乾隆的发妻孝贤纯皇后,傅恒平步青云,做上领班军机大臣。傅恒是乾隆前期唯一可以确定的进过后殿的大臣。和珅是乾隆后期进过后殿的大臣,和珅像乾隆孝顺的心肝宝贝儿子,乾隆龙体染恙,他甚至可以坐在龙床的一角侍奉乾隆服药。 皇上心情不佳,为皇上排忧解愁是后妃的天职。然而,自从皇上宠幸和珅,后妃渐被冷落到一边。婉妃来过一趟,皇上怒发冲冠,摔掉茶碗,把奏折掀了一地。婉妃叫太监去请和珅,太监回禀,和珅在养心门外跪着。 落暮时分,乾隆坐西次间的通炕上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食盘上的菜也都尝了一口。小太监裘自贱收拾碗筷时,小心翼翼道:“皇上,和大人仍在养心门跪着。” “让他滚进来!”乾隆余怒未消。 和珅一路爬行,从前殿到后殿,磕头如捣蒜。 乾隆坐在东次间的龙座上,怒不可遏斥责:“都是你一手安排,今日在銮殿,让朕的脸面都丢尽了!”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和珅白净的脸颊现出土灰色,额头红肿。 “不是你,那几个番酋,怎敢在銮殿公然犯上?朝廷的天威何在?” 和珅搧自己嘴巴:“奴才罪该万死,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罪孽深重,罪不当活,罪不可赦,罪当砍头,罪当腰斩,罪当车裂,罪当凌迟,罪当戮尸……” “你有几条命?又是砍头,又是腰斩。” “回皇上话,奴才狗命一条,君要臣死,臣万死不辞。” 乾隆改用稍稍和软的口气:“起来吧。” 和珅知道皇上赦免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叫太监赏和珅一碗粥,和珅含泪喝下粥,躬立在皇上面前,嘴巴微微嚅动,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 “皇上圣明,洞察一切。奴才愚蠢之至,有一个疑团始终琢磨不透,乞望万岁点拨。” “你快说呀。” “李湖缘何要送泥土来?这不是找死吗?” 乾隆沉吟道:“朕也是这么想的,恐怕他真有隐情。”乾隆转眼看小太监裘自贱,“娄知耻呢?”裘自贱垂首低眉道:“回皇上的话,娄公公两宿未睡,侍立在门外靠着柱子睡着了,贱奴于心不忍,扶他到值房休息,恐怕还未醒呢。” 乾隆气恼道:“恐怕是办砸了朕的差事,不敢见朕。去,把他拽起来!” 约一炷香功夫,娄知耻一脸惊恐地进来,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道:“皇上,传奴才来有啥吩咐?” “和珅,你替朕问他。” 和珅站到娄知耻跟前,娄知耻慌忙跪下。和珅悄悄看一眼皇上,乾隆面无表情,和珅轻咳一声,厉声斥道:“娄知耻,你身负皇命钦差,迎贡迎来十八箱泥土,该当何罪?” 娄知耻连忙磕头:“奴才该死,罪该万死。” 乾隆道:“又是一个罪该万死的。朕看你是老糊涂,箱里头装了泥土都不知。” 娄知耻惶然道:“回皇上话,奴才……奴才未敢开箱验贡。” “朕派你迎贡,你怎么也得打开一箱瞧瞧。” 娄知耻惊骇不已,很快镇定下来,说道:“奴才不敢说,还是请和大人说。” 和珅惊惶地并跪在娄知耻一旁:“奴才唯恐耽搁时间、节外生枝,在娄公公动身前就多了一句嘴,叫他不必验贡,接贡后立即护送京师。奴才臭嘴,臭不可闻;奴才该死,罪该万死。”和珅用力打自己嘴巴,打得噼噼啪啪响。 “又是臭嘴又是该死,朕讨厌以死逼朕。都起来吧。” “谢吾皇浩荡天恩。”和珅和娄知耻站起身垂手躬立。 乾隆来回走动着说话:“都是和珅做的好事,倘若在通州开箱验贡,怎会把泥土细沙弄进銮殿,丢人现眼?” 看来皇上还不知迎贡的细节,启贡不是在通州,是在漷县。娄知耻道:“奴才若发现箱里是泥土细沙,早就请出御赐宝刀,就地正法,拎李湖的人头来见皇上。”娄知耻说着手脚冰凉,在漷县码头摔破贡品箱的情形令他不寒而栗。乾隆没注意到娄知耻的表情,仍然不安地走动着:“就地正法倒不必这么快,仍让李湖进京代夷朝贡,待事情过后,严惩不迟。” 和珅在心里揣摩圣意,说道:“皇上神算妙计,诸葛再世自愧弗如。泥土倒掉,空箱运来。皇宫里有的是西洋宝器,别说装满十八箱,就是一百八十箱也不够装。” 娄知耻道:“就算不用往年的西洋宝器,不让近番远夷同朝进贡,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乾隆默不作声,娄知耻看一眼乾隆,畏畏瑟瑟道,“奴才该死,奴才犯了宦官不可参政议政的祖宗成法。” 乾隆盯着娄知耻:“你是宦官,你还是迎贡钦差。朕问你,从通州来京的路上,李湖向你透露过什么没有?” 娄知耻竭力保持镇定道:“回皇上话,李湖啥都没向奴才透露。他日夜兼程,坐马车上鼾声大作,奴才没机会与他交谈。宝殿朝贡之后,奴才方知铸下大错。皇上,奴才百思不得其解,李湖为何要送泥土来?难道他活得不耐烦,来找死吗?” 乾隆沉默一瞬道:“方才和珅也有此番疑虑。” 娄知耻与和珅对了一下眼。 乾隆道:“朕在銮殿上既疑惑,又担忧,李湖口口声声说有隐情,究竟是何种隐情?” 和珅献媚道:“皇上圣鉴烛照,洞悉万里,知其确有隐情,却不让他当番族酋尊的面说出,赶快把李湖拖出殿外。” “还是和爱卿懂得朕的心事,朕正是这层考虑。如果隐情没啥不妥的,说出来无妨;朕担心的是隐情糟糕透顶,只好封他的口。” 和珅问道:“皇上,李湖该如何处置?” “去刑部大牢。”乾隆说罢便走,和珅紧随其后。 娄知耻目送乾隆与和珅出门,长长地嘘一口气,发现汗水湿透衣衫。 却说李湖关在刑部大狱,手铐脚镣,身套暗红色囚衣。李湖用手铐击打着牢笼木栅条:“我要觐见皇上!放我出去觐99lib?t>见皇上!” 巡狱的典狱冷笑道:“觐见皇上?嘿嘿,死了这颗心吧!” 李湖央求道:“我有实情禀圣,确有实情亟待觐见圣上。” “这是死牢,你是死囚,省点力气去见阎罗王吧。” 李湖叫累了,坐在光板床上暗自悔恨,恨自己太糊涂,皇上一而再,再而三下旨催贡,怎么老想到是和珅邀宠悦圣,而没想到皇上另有安排?皇上天颜扫地,朝廷天威受损,护贡使难逃其咎,罪可凌迟。 李在心中自责:“又川啊又川,你口口声声说不畏死,可是你护贡进京面圣,不是来试胆量的。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广东口岸在劫难逃,十三行将有血光之灾!” 一头是皇上的天颜和朝廷的天威,一头是十三行和广东口岸,两头都没顾上。李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太出乎他的预料了。李湖猛然悟识到,潘启官死活要尾随他,试图接近他,是有话要说。莫非启官早就猜出皇上催贡的目的?李湖悔断肝肠,他不是没有机会同启官接触,他甚至可以拉启官做伴,声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是护贡成员。 李湖脑海闪现过潘振承与馨叶为他饯行的情景:潘夫人馨叶送他一只锦囊,声明不是锦囊妙计,又说价值一万三千金。李湖接过锦囊想拆开看,被馨叶制止,声明“非得拆开的时候再拆开”。 “眼下我陷入死境,走投无路,是打开看的时候了。”李湖喃喃自语,从贴肉布褂掏出锦囊,用牙齿咬破锦囊口,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有三个字:“欺君罪”。 李湖凑油灯下看这三个字,心想馨叶本想写四个字,空一格未写,那么“欺君罪”缺口中的字,是“有”字,还是“无”字呢? “欺君无罪!”李湖脱口而出,幡然大悟。李湖在心中惊叹道,“好聪明的女子啊,欺君无罪是不能写的,倘若锦囊被狱卒搜去,仅凭这四个字,就足以判我死罪。”李湖马上联想到自己,“倘若我没有遇到这事,看到锦囊中的字条,也会认为大逆不道。” 李湖把纸条吞口里咀嚼,紧张地寻思化解之策。 监狱值房,一群狱吏狱卒围着桌子下石子棋。皇上与和珅突然出现,狱吏狱卒吓得跪地磕头:“奴才叩见皇上。” 和珅道:“好啦好啦,都起来。皇上问你们话,那个广东巡抚李湖怎么啦?” 典狱答道:“回皇上与和中堂话,李湖是钦犯,奴才既不敢优待,也没虐待,一顿一碗米饭,可他不吃,口里大喊带他去见皇上,说有隐情要当面禀圣。” 和珅谄媚道:“皇上英明,李湖确有隐情。” 李湖面壁坐在光板床上,背朝牢门口。 快到牢笼时,乾隆驻足不前,和珅会意,站皇帝身后,朝典狱做了个手势。典狱趋步走到李湖牢笼前,隔着木栅问:“罪臣李湖,怎不叫了?”李湖仍然面壁而坐,说道:“不叫了,你们不把本官的话带给皇上,死罪。” “喝,口气还不小?给钦犯捎话,是卑职分内职责。不过,皇上愿不愿见你,卑职可说不准。” “皇上不愿来,将悔之莫及。因为本官死了,不会再有破解泥土代贡之谜的人。” “泥土代贡之谜,有那么重要?” “此谜不解,番族的酋长们,还得继续看皇上的笑话,拿朝廷天威开涮。” 典狱训斥:“李湖你大胆!” 李湖仍然背对着典狱,“本官胆小,夷国贡商胆大,朝贡竟敢送泥土,大清天威何在?皇上天尊何在?这是为何啊?” “为何?你说呀。” 李湖冷笑道:“说给你这个末吏听,荒唐之极,可笑之极。” 乾隆与和珅均探头窥视。稍许,乾隆咳嗽一声,典狱假装大惊,跪下瑟瑟道:“奴才该死,不知圣驾幸临,未能到狱前恭迎。”乾隆道:“免了免了。”面壁而坐的李湖闻之,立即翻身下床跪在地上:“罪臣李湖,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道:“早朝在銮殿,你口口声声说有隐情,现在讲予朕听。” 李湖道:“罪臣并无隐情。” 乾隆生气道:“你方才还对典狱说,要面圣解开泥土代贡之谜?” 李湖道:“和中堂在此,罪臣不愿说亦不敢说。” 乾隆愣住:“何出此言?” 李湖道:“罪臣担心细说隐情时,和大人搅浑水,以致罪臣不能如实道出隐情。” 和珅气恼道:“李湖,和某打道回府,成不成?”乾隆把手放背后摆动,示意和珅回避。 典狱开了锁,乾隆进了牢笼。 李湖与乾隆低声说话,乾隆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微笑。 和珅在另一侧屏息偷听。 约摸一刻时,乾隆出来,对典狱道:“去弄一席酒菜。” 李湖道:“皇上,微臣手铐脚镣,不便把盏使箸。” “给他解了,用完餐再戴上,唔,加一副枷板。” 和珅走到栅门前,得意地笑道:“李湖,你转得倒快,先前还自称罪臣,现在就自称微臣了。跟你说,你还是罪臣。你想戏弄皇上,皇上现在已经破解了泥土代贡之谜,赐你枷板上法场。你还蒙在鼓里,可笑可笑。” 乾隆道:“朕是有让你上法场之意。不过,是死是活,明日再做决断。你的性命,一半捏在你手中,一半捏在朕手中。”

戏说贡土

次晨早朝,三呼万岁后,乾隆帝赐众朝臣平身。站第一排的均为军机大臣和王公世爵,四位番爷也站在第一排。 和珅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乾隆隐隐不悦,把目光役向和珅:“和爱卿,怎么啦?昨晚又干了声色犬马苟且之事?” 和珅的小白脸红若樱桃:“奴才一向忠心耿耿替万岁办差,声色犬马,只是闲暇时偶尔为之。” “朕不信,给朕撞上了就说偶尔,没撞上,你日日笙歌,夜夜燕语。”乾隆与和珅按照昨晚的密谋一唱一和。 和珅委屈道:“奴才冤枉,奴才实在冤枉,昨夜,奴才奉万岁旨意,夜审罪臣李湖,穷究隐情。” 乾隆目光闪烁道:“朕是有此意,可没向你下旨呀?” 和珅跪下:“奴才该死,奴才擅自夜审李湖,望皇上饶了奴才……奴才最怕的就是——怕死。”和珅的模样逗得众臣忍俊不禁,皇上也笑起来:“起来吧,朕饶你不死。你说说,李湖有何隐情?”和珅欲开口时瞟了刘墉一眼,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朝臣酋尊不可听之隐情,这贡品箱里的泥土嘛,是这么回事……” 刘墉打断和珅的话:“臣启禀皇上,和大人之话不可信,让他道出李湖隐情,皇上您就是偏听偏信。”刘墉的耿直一如他父亲刘统勋,刘墉年长和珅三十岁,长期在皇帝身旁做侍讲,对和珅的发迹史了如指掌。刘墉不太瞧得起溜须拍马的和珅,倚老卖老,常与和珅抬杠。 刘墉打横炮在乾隆与和珅的意料中,他们演双簧的目的就是要逗引刘墉介入。由刘墉来问李湖的话,不管能不能取信于番酋,他们相信刘墉会不遗余力维持朝廷的威望。“此言何出?”乾隆不温不火地问道。 刘墉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和中堂昨夜擅自独审李湖,李湖究竟说了什么,是黑是白,全凭和中堂一片如簧巧舌。”刘墉的真实意图不是贬低和珅,他昨天就感觉李湖藏有隐情,可惜皇上盛怒之下,根本不愿听下去。 乾隆问:“刘爱卿的意思是让李湖自己讲?” “正是此意。微臣出此谏言基于两点,第一点,李湖昨天就大喊有隐情禀圣,既然如此,就应该让李湖当皇上的面禀陈;第二点,微臣相信李湖的性格,直言不讳,诤言不避,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见风使舵,颠倒黑白。”数位大臣出班:“恭请皇上由李湖自己讲,李湖刚正不阿,敢吐真言,欲说之词,断舌也不会改口。” 乾隆把目光投向阿睦旺等人:“列位,你们的意思是?” 阿睦旺道:“泥土是李湖送来的,如有隐情,当然得他讲。就怕他不能自圆其说。” 刘墉道:“李湖还未道出隐情,阿王爷怎知李湖不能自圆其说?” 另三位酋尊道:“微酋希望李湖如实自言隐情。” 乾隆正言道:“带罪臣李湖!” “带罪臣李湖”的声音在大殿内外回荡。 李湖身着灰色囚服,手镣脚铐,肩负枷板,在侍卫的押送下,进入大殿。李湖跪伏:“罪臣李湖恭请吾皇圣安。”乾隆肃然道:“和珅夜审李湖不算数,钦定的重犯,岂能私审?刘墉,你替朕当廷审讯罪臣李湖。” 刘墉走到李湖前面:“罪臣李湖,昨日你在宝殿大喊实有隐情,是何隐情?” “关于夷国商胥朝贡的隐情。” “本官要你就事论事,就谈贡品箱里的泥土。” 李湖胸有成竹:“孔圣人曰:名不正则言不顺。首先得为箱中泥土正名,那不是一般的泥土,是贡土。” “贡土?”刘墉若有所思道,“请继续讲。” “天上地下,除了天子,还有何物至尊?土也。土可以生长万物,造福苍生;易经新释,土有五色,君临九州,是为九五之尊,自古臣民把皇帝龙体称为九尊之躯,意出于此。天子若无土可守,便是亡国之君。边疆战事,乃夺土之争。有土,方有皇帝的天下;有土,方有番王夷酋之依托。” 九五之尊确实出自易经,然而李湖却把意思歪曲了。李湖出身进士,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他的贡土之说,本来就是糊弄番酋的。 乾隆点头道:“说下去,朕许你站起来讲。” “谢皇上。”李湖站立起来,继续侃侃而谈,“罪臣以为夷国酋王恭遣商胥朝贡其土,其意胜过敬献异器宝物。贡土之意,乃表示夷酋愿永世臣服我大清皇帝,愿永世甘为我天朝帝国之远夷属国。正如 href='2283/im'>《诗经》所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刘墉赞许道:“听李湖这般破解贡土之谜,我等茅塞顿开。”饱读经书的刘墉,自然意识到李湖的贡土之说未免牵强,谬误昭然。但西北西南番爷在此,维护中央王朝的天威,彰显大清皇帝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刘墉率领众臣高唱:“吾皇威加四海,臣服九夷,天下归顺,洪福齐天。” 乾隆阴晦的脸膛,露出稍许和悦之色。李湖道:“皇上,容罪臣继续禀陈,春秋战国,多有献图割地之事。夷国尚不开化,不知绘图,只好献土以示俯首屈膝、耿耿归属之心也。” 阿睦旺跳了出来,冷笑道:“好好好,原来泥土那么宝贵,来年朝圣进贡,本王也献土。” 李湖正色道:“此土非彼土。蒙古草原,乃我大清疆土之内,大清九土之一也。”李湖提高嗓门,声音像雷暴:“你若献土,死罪!” 阿睦旺亦大声吼叫道:“大胆,一个罪臣,竟敢如此与本郡王说话!” 李湖双眼突暴,暴烈地叫道:“本官是罪臣,但本官是大清的罪臣,是大清皇帝的罪臣,死了,乃大清的鬼魂!而你,却不配做大清皇帝敕封的郡王!” 阿睦旺叉着硕壮如牛的腰身:“喂,有何不配?” 李湖走到阿睦旺面前,咄咄逼人道:“本官问你,你仿效夷国献土,献的却是大清之土,岂不把我蒙古草原当成夷国的疆土?裂土分疆之心,昭然若揭!” 阿睦旺色厉内荏:“如果本郡王真的贡土呢?” 李湖突暴眼凶光四射:“按我皇朝万古不变的定例,对胆敢裂土妄称王者,剿!” 乾隆立即唱和:“对!对所有裂土分疆者,本皇绝不心慈手软!”阿睦旺显出惊慌之色。乾隆板着铁青的脸道,“阿睦旺,你不想想我大清的番地头领,臣服者显爵厚禄、荣华富贵;裂土分疆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乾隆说着用镇纸拍打着龙案,阿睦旺慌忙跪下:“本郡王……不不……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微臣绝无裂土称王之心。” 乾隆口气缓和:“朕知你无独立之野心,起来吧,朕赦你心直口快无罪。” 阿睦旺磕头:“谢吾皇宽宏大量恩赦微臣。” 乾隆道:“还不给广东巡抚、护贡特使李湖解锁卸枷。” 乾隆对另三位酋尊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三人互看了一下,回部伯克库亚喀出班说道:“微酋有个疑问,为何往年夷国献的贡品,一国与一国宝物珍器各有千秋,而今年全都进贡泥土?”川西安抚司巴旺、滇南宣抚司刁土宛出班:“启禀皇上,我们四位西北西南番酋,献的贡品都不一样。” 乾隆暗暗焦虑。 刘墉额头冒汗。 和珅翻着白眼。 众臣都看着李湖。 李湖心中暗急,敷衍道:“恭禀皇上,隐情之中还有隐情。” 阿睦旺大叫:“那就快说呀?!” 刘墉斥道:“阿睦旺,李湖在回皇上的话,你插什么嘴?” 阿睦旺挺了挺胸道:“本郡王快人快嘴,就这副脾气。” 众大臣大声痛斥阿睦旺,阿睦旺抬眼看一下乾隆满脸的怒容,垂下头。 李湖趁众大臣怒斥阿睦旺,终于想出应对之策,启官老谋深算,他准能应付番酋的考问。李湖道:“皇上,有关隐情中的隐情,微臣略知一二,惟恐说不全,不能令皇上满意。但有一人,尽知隐情。” “何人?”乾隆问道。 “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夷国贡品由他替皇上代收。潘文岩先微臣一步来京师,据说是来办北货。按照以往惯例,他下榻京师的广东会馆。” 乾隆下旨:“宣广州十三行商首潘文岩觐见。” 潘振承哪像李湖猜测的那样,下榻广东会馆?今天凌晨,他才从通州监狱释放出来。 九月二日晚,迎贡钦差娄知耻手下的侍卫把行踪异常的潘振承和小山子逮住,交给通州州判。衣包落在贡船上,又被赵石带走,潘振承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被州判作为盗贡疑犯拘押。潘振承向狱卒打听通州的官员,意外地打听到原沧州州同冼正华如今是通州知州。冼正华是广东番禺人,他的哥哥冼正刚在潘振承的洋行做账房。冼正华求学,潘振承资助过他的学资。冼正华当时在天津府办事,闻讯后连夜赶回通州,释放潘启官,还用官府的马车送潘振承主仆二人赶往京师。 乾清门侍监朱九戒引着潘振承在迷宫般的大内行走。 潘振承焦虑地问道:“朱公公,皇上宣愚叟觐见,是为何事?” “不知道。” “广东巡抚李湖怎样啦?” “奴才真不知道,奴才不在乾清宫当差。” 太监总管娄知耻站乾清宫正殿外候着,朱九戒带领潘振承匆匆而至。娄知耻问道:“朱九戒,搜过身没有?” “回娄总管,搜过了。” “草民觐见,过每道卡都得搜身。” “是是,奴才再搜一遍。” 娄知耻推开朱九戒:“去去去,毛手毛脚,本总管不放心。” 娄知耻从上到下搜身,轻声对潘振承道:“李湖破解了泥土代贡之谜,夷国贡土以表归顺大清。剩下的事,你随机应变,可得为皇上长脸。” 潘振承轻声道:“公公放心,末商明白。” 娄知耻搜完身,大声道:“未藏凶器,潘文岩,请入殿觐见。” 娄知耻引着潘振承进入正殿,潘振承伏地跪拜:“广州十三行末商潘文岩恭请圣安。” “平身吧。” “谢皇上。” 乾隆道:“潘文岩,这几位番爷对洋贡尚存疑虑,广东巡抚李湖解释不了,他说你知道隐情中的隐情。”乾隆说话时,潘振承趁机与李湖交换了一下眼色,李湖故意摆动双手,表示他已经解去手铐。 潘振承答道:“回皇上,这多年,代收夷国朝贡品,海关一直交末商操办,就不知番爷究竟有何疑虑?” “还是让番爷问你吧。” 阿睦旺走到潘振承面前:“潘文岩,本郡王问你,为何往年远夷进贡各种各样的宝贝疙瘩,今年统统的改为进贡泥土?” “进贡泥土有什么不好吗?贡土之大义,表示夷国归顺我大清,忠心耿耿。” “既然为表归顺之心,为何不早几年贡土?” “此话问得好,此乃隐情中之隐情。” 潘振承搜索枯肠,陡然开窍:“话说在西洋各夷来我大清的海道上,有一群黑皮黑脸的汪洋大盗。汪洋大盗乃葫芦麻苦麻胡地三十八部落总酋长所派,乘坐三十八艘木舟,专门打劫金银珠宝、奇物异器,别的一概不要。众所周知,黑鬼比红毛鬼还不开化,如何能战胜夷国商胥水手?” 和珅道:“夷国的商船可有火枪火炮哇。” 刘墉道:“和大人,今日你审还是我审?休得插科打诨。”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此话说来就长了。葫芦麻苦麻胡地有个叫玛哈多多罗士的巫师,会念毒咒施毒雾。毒雾事前施放在洋面,等夷国商船进入此海域,夷船上的人个个昏迷不醒,于是海盗就把船上宝物洗劫一空。待夷国商胥水手醒来,海盗早不见人影。当海盗劫宝的消息传到西洋诸夷,夷国酋王聚会商议,决定敬献贡土,这样就可以避免海盗劫宝之灾,并且更能表示臣服之心。” 潘振承这番胡言乱语说得番爷许久哑口无言,不料,刁土宛冒出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本司有个疑问,为何昨天广东巡抚李湖献上一只小木箱,说木箱里装的就是西夷献圣的方物?” 潘振承迅速与李湖交换一下眼色,李湖一脸茫然。潘振承头脑转得飞快,立即答道:“这就对了,小木箱中的方物正是西夷觐献。” 阿睦旺笑道:“哈哈,你也与李湖一个腔调?看你们如何自圆谎言!” 潘振承此时已经考虑好答词,镇定自若道:“李巡抚说过什么,本商不知。本商只会实话实说,无谎言可圆。小木箱里的方物,为大吕宋西班牙人所献,所走航线,不是西洋,而是南洋。因此,就有个别夷商敬献洋货,而绝大多数夷商敬献国土了。请问列位番爷,你们知道来我大清的航海线路吗?” 潘振承话锋陡转,也提出个刁钻的问题。番爷一头雾水,都说不知道。 和珅讪笑道:“既然不知,还问什么问?” 阿睦旺固执道:“不知就不可问吗?不知才要问!” 乾隆不悦地放下盖碗茶:“既然他们不厌其烦,让他们问吧。” 阿睦旺招招手,与另三个番酋聚一块小声商量。阿睦旺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他走向潘振承:“请问潘老哥,这十八箱泥土,分别是哪十八个夷国所贡?” “你能说出哪十八个夷国,我就能答复哪个夷国所贡之土。” 阿睦旺大咧咧说道:“皇上,请把贡土抬入宝殿。” 贡品箱里的泥土早就被太监奉旨倒掉,连贡品箱也砸个稀巴烂。乾隆冷若冰霜道:“有这必要吗?你既然要考潘文岩,眼前没有贡土,岂不更能考倒他?” 西洋有哪些国家,别说番爷,就是朝中大臣,能够说出三个国名的人寥寥无几。阿睦旺愣神想着,猛记起十年前他随老扎萨克进京朝觐,老扎萨克上广东人开的洋货店买了两匹洋呢,听掌柜说是英吉利哔叽呢。 “英吉利。”阿睦旺叫道。 潘振承答道:“那箱黑土是英吉利夷使所贡,黑土盛产洋麦,英吉利人喜吃面包;黑土水草茂盛,适合养羊,英吉利剪羊毛织呢绒,英吉利哔叽呢比任何西洋夷国的品质都好。” 潘振承的回答令阿睦旺无话可说,他又跟另三个番爷聚一块商量。 “红毛鬼国。”阿睦旺转过身,兴奋地大叫。 “红毛鬼是西夷人的别称,最初称荷兰人、葡国人为红毛鬼,后来泛指所有的西夷。请问阿王爷,你问的是哪一国的红毛鬼?” 阿睦旺被潘振承问傻了,呆若木鸡想了好一阵,猛然醒悟:“想起来了,罗刹国,本郡王同俄毛子将军一道饮过酒,称兄道弟。” “对不起,罗刹国与广州尚未通商。十八箱贡土,自然无罗刹国所贡之土。阿王爷,你问了本商这多话,本商只问你一句话:你与俄毛子将军饮酒作乐,称兄道弟,是何居心?” “说,是否勾结俄毛子,乱我大清边境?”刘墉终于抓到反击阿睦旺的机会,声色俱厉问道。 李湖突暴眼怒睁,气势汹汹叫道:“里通外国,分疆裂土,该当何罪?!” 众大臣斥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阿睦旺罪当斩首!” “阿睦旺当千刀万剐!” “列位大臣请息怒,微臣虽同俄毛子饮过酒,也打过仗呀。”阿睦旺畏惧地说道,跪了下来,“皇上,微臣绝不敢勾结俄夷。” 乾隆板着脸训斥:“料你也不敢!你起来。” 阿睦旺起身,躬着身子乞望着乾隆皇帝。乾隆满脸愠色道:“你既为考官,就得比考生水平高。自己肚里没货,朕看你是有意刁难!” 阿睦旺惶惶道:“微臣不敢,微臣没有疑问。” 乾隆龙颜大悦:“潘文岩,你不愧朕的夷务吏,既然番爷没有了疑问,你告退吧。” 潘振承跪安后,与李湖交换了一下欣慰的目光,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乾隆轻咳一声,吸引众臣的目光。 “朕今日召西北西南四位番尊进殿,是有要事。” 和珅宣读赏赐:“吾皇洪恩齐天,体恤我大清疆民。本部堂奉旨宣读上谕,阿睦旺、库亚喀、巴旺、刁土宛进京朝觐,朕深感诸番尊输诚归顺之心,赐川西小金川安抚司巴旺银器十套、洋呢八匹、茶饼二百箱;赐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长白山千年老参八支、杭绸十匹、景瓷四十箱;赐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南京土布四十匹、茶饼六百箱;赐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茶饼二百箱,白米白面各四万石。所有赏赐之物及礼单,均由理藩院尚书恒泰及内务府总管大臣和尔经额亲自送至各处皇驿。钦此。” 四位番爷跪拜:“微臣谢主隆恩,微臣愿世世代代臣服我大清王朝,效忠我大清皇帝!” 乾隆道:“理藩院尚书恒泰,你替朕送四位酋尊回各处皇驿,厚礼盛宴款待。明日,朕请四位贵客去南苑围场。” 恒泰引四位番爷退出。 乾隆道:“二品顶戴补服,归还李湖。” 李湖伏地:“臣叩谢皇恩大赦!” “李湖,朕是想杀你。护送贡土,事先未作通禀,其罪难赦,但你替朕长我大清天威,消弭西北西南番族头领狂傲之气,将功补过,免你死罪。” “皇上,微臣这次保住了脑袋,仍为微臣的贱命不堪其忧。” 乾隆诧异道:“难道朕会出尔反尔?” “皇上您想,葫芦麻苦麻胡地黑鬼总酋长手下的海盗,仍在西洋海道肆虐横行。今年西洋各夷觐献的是贡土,来年拿何朝贡?总不能年年觐献贡土?” “这倒是个难题,海盗不除,贡品岂不填了黑鬼酋长的贪婪之口?朕恩准豁免西洋各夷朝贡。” 李湖伏地再拜:“臣谢主隆恩!” 是晚,李湖、潘振承、赵石终于吃上舒心可口的饭菜。 酒过三巡,李湖感慨万千道:“我是榆木脑袋转不过筋,我一心想到皇上圣明,只要我据实禀陈,一切都可说清楚,得到皇上宽赦。谁知是当番爷的面转呈贡品,皇上根本不愿听我道出实情。我是死到临头,看到馨夫人的锦囊妙计才茅塞顿开。在乾清宫,我胡诌夷国敬献贡土,皇上竟然相信了。” 李湖说起馨叶字条的内容:“馨夫人说她的锦囊藏有一万三千金票,启官你看,‘欺君罪’三个字一字千金,那个未写出的‘无’字,价值万金。”潘振承平淡地说道:“欺君有罪,还是无罪,不可一概而论。有时欺君是大罪,有时皇上还需要有人欺君。因为只有欺君,君王才能欺臣子欺百姓欺天下。像万国朝贡,君臣和百姓都输不起这个面子。李大人去之前一心想戳穿弥天大谎,殊不知,弥天大谎的总后台,就是皇上本人。” “所以我要求赦免夷商朝贡,皇上马上就恩准。” “依我看,朝贡仍是不可少的。我们总不能年年欺君,说什么海盗仍在肆虐。” “朝贡照办,贡品少些无妨,想必以后和珅不会再下大礼单。”李湖感沉默良久,长叹嘘唏道:“此行进京,我总算参透朝贡真谛。汉代硕儒董仲舒有句鸿论:‘正其谊不计其利,明其义不计其功。’延伸到当下的朝贡贸易,即朝贡是本,贸易是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贡乃振我天朝恩威、臣服近番远夷的有力手段,我等当尽心竭力做好朝贡贸易。” 潘振承记起李湖一句石破天惊的鸿论:“朝贡贸易的首义就是互通有无,互惠互利;末义才是朝贡悦圣,彰显大清的国威。” 李湖观念变化如此之大,潘振承道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六十三回 尔虞我诈商欠频发 严惩行商钦点总商 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都欠外商的银两,还不起就躲,躲不了就撒赖;外商也不是吃素的,皮尔父子存心让黎南生欠下滚刀子高利贷;李湖知道商欠后,勃然大怒,打板子,抄家入官,以偿银债;有意诈骗的小皮尔也没好果子吃,但是,受损最大的是潘振承等商盈户;李湖要十三行担下严知寅等人的债务;潘振承叫苦连天,对株连性质的联保制深恶痛绝……

商欠恩怨

商欠由来已久。在倪宏文商欠案未发生前,商欠均由债权债务双方协商解决。解决不了,通常只有破产这条路。每隔数年都会有行商或外商破产,相比之下,行商破产多过外商破产。破产行商不再从事洋行生意,但商号往往还存在,行帖难办,行帖的价值往往高于夷馆房产的价值。商号仍是那个商号,行馆仍是那座行馆,主人却不是原先的主人。 丰进行东主倪宏文是蔡逢源的小舅子,蔡世文的舅舅。倪宏文办行帖,蔡逢源与潘振承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倪宏文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又逞能好强,不听姐夫蔡逢源调教,欠东印度公司三万九千两货款无法偿还。倪宏文向他做茶商的哥哥倪宏业、姐夫蔡逢源求救,借银子渡过难关。 蔡逢源找倪宏业商量,倪宏业的回答很干脆:“不借。”倪宏业曾经求过姐夫蔡逢源给他办行帖,蔡逢源考虑到宏业已有一家收入颇丰的茶行,而宏文连考了九年举人名落孙山,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结果只给宏文办了行帖。宏业不救弟弟的目的是想让弟弟自行破产,由他来接手丰进行。 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麦克绕过十三行,把讨债的禀帖直接交给来十三行视察的海关监督德魁。德魁当时给内务府逼得喘不过气,内务府总管不是嫌海关承办的洋贡不够丰厚,就是指责孝敬的内帑太少。德魁在奏折中向皇上诉苦,说行商富可敌国实乃夸大之词,像丰进行东家倪宏文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英吉利公班衙三万九千两银债。乾隆收到奏折雷霆大怒,这还得了!堂堂天朝官商欠西洋小夷的银子,天朝的脸面往哪放?乾隆严饬德魁催促倪宏文还债,还不清就拍卖他的财产。 德魁奉旨催促倪宏文还债。倪宏文见兄长和姐夫见死不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话把德关宪顶靠南墙:“我欠的是夷商的债,关你屁事?”关宪是行商的爷爷,爷爷岂能容忍孙子用这种口气顶撞?德魁大怒,没打倪宏文的板子,而是直接带人上丰进行清盘,拍卖房产和存货后,倪宏文仍欠东印度公司一万一千二百两银子。皇上有旨:“不可欠夷商一两银。”德魁召集倪宏文的亲戚,逼他们替倪宏文还债。倪宏文哥哥倪宏业答应还五千两,倪宏文的外甥蔡世文答应还一千两。剩下的五千二百两没着落,德魁奏请皇上圣裁。 德魁草率处置倪宏文,惹恼了总督李侍尧。李侍尧当然不是护着印象不佳的倪宏文,而是认为海关管得太宽。十三行隶属布政司,德魁怎能招呼都不打,就逼迫一个行商破产?李侍尧给乾隆帝上奏折,指责德魁“偏袒外夷,摧残行商,地方官莫不怨声载道”。 李侍尧这次逆龙鳞,指责德魁,就是指责圣上,维护天朝的体面是圣意。没有着落的五千二百两银债,皇上谕令总督李侍尧、巡抚李质颖、藩司姚成烈、臬司陈用敷、粮驿道吴九龄、广州府知府李天培、南海县知县常德、署南海县知县赵康摊赔。责成李侍尧拿出处罚损害天朝尊荣的奸商倪宏文的意见。李侍尧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责令臬司陈用敷判倪宏文流放伊犁,永世不得回中原。皇上准奏,倪宏文成为第一个因商欠而受到严厉处罚的行商。李侍尧把潘振承叫来,说地方官是为你们破财,以后再发生商欠破产案,破产的行商还不起钱,就得由十三行共同负担债务。李侍尧要潘振承专门设立一项行用,用于商欠的最后赔偿。 乾隆四十一年的商欠案,向外商释放了一个信号,他们可以放心赊货或借钱给行商,反正行商还不起,官府或十三行会替欠债的行商还钱。更有居心叵测的外商,诱惑行商借他们的高利贷。 海龟号船长哈罗德·皮尔经过近三十年经营,成为新海龟号首席船东。皮尔同东印度公司签有长期租赁合约,还享有公司特许的两格舱位的支配权,承运自己的货物。 皮尔运来一批生铜,成为众行商争购的对象。铜是中国铸造钱币的主要材料,只要价格合适,不愁没销路。黎南生设了一个圈套让皮尔钻,他买通一个妓女阿香去引诱皮尔。皮尔果然上了套,进了黎南生为他和阿香开的房,就在裕民行的夷馆。 完事后,黎南生把享尽温柔的皮尔请到他的办房,皮尔不好意思道:“好吧,用你们中国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千怪万怪,怪阿香太漂亮。喂喂,这批生铜,你可得付现银喔。” “能不能宽限一年,我销完货,全部付清货款。”生铜本可转手脱销,黎南生想稍作囤积,卖出更理想的价钱。 皮尔道:“这样吧,明年我来时付清货款,不必付利息,如果明年我离港前还没还清,按百分之五十的年息复加计算。” 黎南生兴奋道:“成,我保证如期付清货款,倘若逾期未还,任你如何处罚。” 黎南生算计皮尔的生铜,殊不知皮尔在算计黎南生的银子。他的目的就是要让黎南生欠他的高利贷,以后让黎南生加倍偿还。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皮尔回到加尔各答染上怪疾,没撑过第二年春天便死去,算计黎南生的阴谋由他的儿子来完成。 普禄顿·皮尔也长有满脸的狮面胡须,好色好酒不亚于老皮尔。他没有行武的经历,不像父亲那么蛮横暴躁。在十三行的日子里,人们经常看到老皮尔教训儿子,有一回父子俩由吵嘴演变成动拳脚,小皮尔打不过老皮尔,被老皮尔揍得满脸开花。小皮尔无法忍受暴君似的父亲,跟一个印度籍的港脚商人合伙做生意。 黎南生见到小皮尔是一个阳光刺眼的初夏日。黎南生和严知寅、章添裘在夷馆区的露天茶座喝法兰西红酒。看到小皮尔匆匆走露天茶座经过,黎南生叫住小皮尔,叫侍应生给皮大班上一杯红酒,装出哀伤的神态对老皮尔的不幸去世表示哀悼。黎南生的哀悼并没有勾起小皮尔的悲.99lib?痛,他居然幸灾乐祸道:“他去见上帝,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我是海龟号大船东兼船长,我还是印英政府特许的港脚商人。” 黎南生提起去年他和老皮尔的生铜贸易,“皮大班,待会上我的洋行,我把欠令尊的货款还你。当然,这只是过一道手续,我拿一批春茶折算这笔货款。”小皮尔狐疑道:“父亲临终前,没说有哪个天朝商人欠他的货款啊?对不起,我得去拜见麦克主席。”黎南生愣愣地看着小皮尔匆匆离去,皮尔父子一向不和,没准老皮尔真的没交代那笔货款? 章添裘道:“皇上不急太监急,他不催货款,你提它干什么?” 严知寅道:“老黎你脑子进了水呀?老皮尔死了你不是不知道?” 两年过去了,黎南生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十六万银元的货款也许真如严章二人预料的那样,随着老皮尔的死而一笔勾销。 黎南生万万没有料到,第三年,小皮尔带上购销契约上黎南生的办房催讨货款。 黎南生瞠目结舌,满头冒汗,嘴巴嚅动着口齿不清:“这……这……”小皮尔奸诈地笑道:“南官,不会认不出谁写的字吧?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黎南生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头一年你来广州,我就说要还那笔货款。在你离开广州前,我再一次提醒你。”黎南生愤怒地敲着桌子:“你是个无赖!故意延期让我上你们的套!” 小皮尔笑道:“黎南官,别激动,我是说过不知道欠款的话。可是我回加尔各答清点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了这张欠款单,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黎南生颤抖着道:“你想要我还多少?”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第二年如期付清十六万货款,不算利息;逾期不还,年息按五成滚动。” 黎南生扳着指头算,打了个寒战,惶恐万分。 “怎么,不会算?逾期两年,利上滚利,三十六万老鹰大洋。” 黎南生气得颤抖:“你……你你……”黎南生懊悔不迭打自己的头。 无独有偶,严知寅也遇到了奸夷。 张伯伦是专门从事棉花贸易的港脚商人,严济舟多年的生意朋友。自从严济舟死后,张伯伦再也没有来过广州,落下八万鹰元的茶叶欠债。听其他港脚商人说,张伯伦娶了一个新英格兰女人做老婆,定居波士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来广州。严知寅听到这个消息气愤难忍,然而他很快释怀,“你做流氓,我就做无赖!”严知寅背着百万元的银债,正为还不起这笔沉重的债务而发愁。 询商会是专为中外商人沟通的特别会议,由于中外商人地位不平等,询商会往往成为训商会——由行商向外商宣讲天朝法度和礼仪,规劝外商躬受驯化,争当良夷。 严知寅借询商会向英商发难,他走到大班麦克面前:“麦克,你们都知道张伯伦逃到新英格兰去了,却事事包庇他,怂恿他,既不将他缉拿归案,也不逼他偿还欠泰禾行的八万元货款。”麦克惊愕道:“严济官,张伯伦没有触犯刑法,怎么能抓他?他欠泰禾行的货款,那是民事纠纷,该由你与张伯伦协商解决。” “我去不了北美,而你们可以去,你们英商必须为泰禾行要回这笔债,否则,就该由东印度公司偿还。” “严济官,你讲不讲道理?张伯伦欠老济官的债,怎么该由东印度公司偿还?” 严知寅理直气壮道:“他是英国人!” “张伯伦是英印散商,跟东印度公司是两回事。”麦克不想跟严知寅在张伯伦的债务纠纷上兜圈子,质问道,“严知寅,你别忘了你还欠东印度公司的七十万元货款。” “我人还在十三行,不像张伯伦,故意诈骗货款,逃到北美躲债!”严知寅气咻咻叫道,“英夷简直就是骗子,骗我的货款,骗我买下销不去的洋货!” 麦克道:“张伯伦的行为,我们也非常憎恨,东印度公司还发表过声明谴责他。但你不能朝所有英商身上泼脏水,至于泰禾行接下那批洋货,那只能怪老济官和你缺乏商业眼光。”麦克说得严知寅脸红一阵白一阵,严知寅恼羞成怒叫道:“我郑重宣布,在张伯伦未偿还债务前,泰禾行欠英商的货款一个子儿都不会出!” 潘振承生气道:“严济官,你不要意气用事。” 严知寅瞪着斗鸡眼道:“行首大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潘振承道:“有关债务之事,一码归一码,张伯伦必须偿还欠泰禾行的货款;而泰禾行欠其他夷商的货款也应该还。” “可我去不了北美,这等于我一辈子要不回这笔银债。” 潘振承道:“严济官的处境,本商十分同情。这样吧,我们面禀巡抚李大人,看他怎么裁定。” 泰禾行欠下东印度公司巨额货款,潘振承深感内疚。他当然知道严知寅在耍无赖,仍决定帮助严知寅要回张伯伦欠下的银债。潘振承决定在李抚台面前不提泰禾行还欠东印度公司货款,否则严知寅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倪宏文。 在抚署西花厅,潘振承先让严知寅叙述张伯伦欠债的始末,严知寅情绪激昂,痛斥张伯伦是个奸夷。 李湖没有吱声,眼睛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一个气宇轩昂的儒生站太华寺前远眺烟波浩渺的滇池。画风狂放奇峻,画家是昆明府学的教授,画中的对联是时任云南巡抚的李湖所作:“漫云有画有诗,即放胆如何落笔?借问是月是海,且忘机试一凭栏!” 潘振承怀疑李湖心不在焉,大声道:“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表示愿意配合追讨张伯伦欠泰禾行的货款,他有两个建议供我们选择。第一个建议,以国家的名义出面,中国的朝廷或广东的官府发一份外交谘文给英国政府,请求英国政府出面,迫使躲在北美的张伯伦偿还债务。”严知寅补充道:“麦克说北美是英吉利的海外属地,张伯伦仍然是英吉利子民。” 李湖的视线从山水画移开,“万万不可,大清国去乞求藩属,天朝的尊严何在?” 潘振承与严知寅交换一下失望的眼色,继续说道:“麦克的第二个建议,要我个人委托英商向伦敦最高按察司呈递禀诉状,状告张伯伦恶意逃债。末商觉得此法可行,请李大人赦免末商通夷之罪。” 李糊板着铁青的脸道:“入禀英夷最高按察司,这还不算通夷?” 严知寅突然跪下,泣声道:“李大人,您愿看到末商八万元银债被张夷恶意诓骗吗?” 李湖厉斥道:“你跪肿膝盖,本抚都不会为你的银债而不顾天朝的体面。”李湖看了看严知寅的泪眼,语气稍稍平和,“你起来,只当是破财买教训吧,以后同夷商交易,要多加提防。” 潘振承道:“以后严济官跟夷商打交道时,肯定会谨慎小心。可是银债已经发生,八万元番银,不是个小数目。本商以为,严济官可以个人的身份入禀英国按察司索要银债。” “潘翁你不要说了,堂堂天朝官商,拜倒在夷国判官面前,成何体统?”

战舰逼债

商欠纠纷在这个贸易季节总爆发,十三行有半数行商给债主逼得喘不过气。洋货压仓,官府逼捐,采办贡品,家底薄的行商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惨淡经营,难以维系。 为了帮助陷入困境的行商摆脱商欠,潘振承在例会上宣布四大拯救措施:一,官府的捐输由商盈行负担;二,打破配额按一二三等行分配的旧例,出口丝茶的配额向商欠行倾斜;三,商欠行可提出申请减免应缴的行用,旧例规定按每笔生意盈利的百分之十缴纳行用,经众商评议裁定后,缴纳行用的比例最少可少至百分之一;四,以会所的名义出面,规劝外商暂缓催讨债银,让商欠行手中掌握一定的流动资金,争取扭亏为盈逐年偿还债银。 经潘振承的说服,外商不再穷追猛逼商欠行。然而,章添裘操办豪华婚事,冷落不到半个月的会盈行,重新债主盈门。 章添裘横竖就是一个字:“躲”。行馆不好躲,就躲到家里;家里躲不住,就躲进食肆茶铺。外商出入十三行不方便,尤其进不了广州城。躲进广州城确实安全,然而,久躲终究不是个办法,光靠伙计禀报主持行务,连心腹伙计都可能跟他玩猫腻。 章添裘每隔几天还得回一趟行馆,叮嘱门卫禁止讨债的外商进来。米歇不是来计债的,米歇担任通译陪几个红毛商进会盈行的瓷器陈列室选购瓷器。红毛商挑好瓷器,米歇把他们送到门厅边便止步,转身便进了章添裘的办房。“章添官,你为什么老躲着我?”米歇拱手施礼道。 章添裘由尴尬转为气恼:“我躲你?我做亏心事啦?我凭什么要躲你?” 米歇道:“章大人,算我误会,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章添裘不耐烦道:“免了,免了。我正忙着,有事快说。” “还能有什么事?你欠我的银子也该还了。” “本商不是早和你讲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米歇生气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分明是不打算还!” 章添裘诡异地笑笑:“我的态度还不诚恳?命都舍得给你,还会赖你的债不成?” “据我掌握的情况,你女儿出嫁,光办嫁妆就花费了十万白银,其中送了五万现银。婚宴开流水席,山珍海味,每桌花销三十两银子,恐怕算得上广州最浪费的婚宴。” 章添裘勃然大怒:“刁钻蛮夷,还学会了锦衣卫的卑鄙手法!本商是备了十万白银的嫁妆。那是借你银债前备下的,自从欠了你的货款,本商的生意一天也没好过!” 米歇压住怒火:“看来你生意不好,责任在我?” 章添裘吼叫道:“欠你的银子我触霉头!” 跑进来几个伙计,连拖带拽把米歇轰了出去。 潘振承的四大拯救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商欠行的压力。由于商欠是多年的积累,不可能一朝一夕解决。尤其像严知寅这样的大商欠行,外商对他偿清债务丧失了信心和耐心。倘若严知寅态度诚恳和软还好些,偏偏他不识时务,在债主面前充大爷。 张伯伦和严济舟签订的购销契约,成为严知寅拒不还债的尚方宝剑:“你们英商欠我八万老鹰大洋,你们得先还清这笔银债,我再跟你们谈我的还债安排。” 严知寅的欠债,除了东印度公司,就是英印散商。散商之中,欠得最多的要数戴维。严知寅不像章添裘东躲西藏,他就在泰禾行办房里坐着,无论哪个债主上门,他都是这句话。 严知寅这句话把戴维气得要吐血,他压住火气道:“是张伯伦拖欠你的货款。” 严知寅叫仆役上一碗莲子羹,故意在港脚商人面前津津有味、慢吞吞吃着。吃完莲子羹,严知寅痛快淋漓地打一个响嗝,接过仆役递来的毛巾擦擦嘴,看一眼站立的港脚商人说道:“张伯伦不但是你们英国人,还是同你们一样的港脚夷商。” 戴维气愤之极吼叫道:“严济官,你这是强盗逻辑!我们只能拒绝!” 严知寅冷笑:“好,戴维,本商就等你这句话!你们拒绝,我也拒绝,看谁欠谁的多。” 戴维带着港脚商人告辞。约一刻时,戴维又带港脚商人转回来,向严知寅鞠躬。戴维道:“我们四个港脚商人商议,决定替张伯伦偿还欠你的货款,然后你偿还欠我们的货款。” 张伯伦与严知寅父亲是多年的生意朋友,他们间互欠货款都不计利息,这等于说港脚商人只须偿还八万鹰元,而严知寅必须偿还港脚商人本利银四十余万大洋。严知寅没料到落入自己设置的圈套,他愣了一下,索性无赖到底:“张伯伦欠泰禾行八万鹰元本银,这么多..年利滚利,滚到了五十二万一千九百三十七两。”严知寅拨着算盘珠子,胡乱报了个数。 戴维脸都气绿了,指着严知寅叫道:“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你是个小人!小人!” 严知寅冷笑道:“你叫哇,有本事到督抚衙门鸣冤叫屈。” 外商进不了城,见不到督抚。他们唯一可去的衙门是户部,然而,户部大人拒绝接见他们,也不收他们的禀帖。户部大人叫关吏出来传话,要夷商把禀帖交给保商,保商交给行首,再由行首转呈督抚衙门。关吏说这是规矩,十三行归地方管,户部不便插手。 最大的债主是联合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在朝贡期开始时,催讨过一次债,便按兵不动。麦克同潘振承磨合了多年,在许多事情上形成默契,麦克相信潘振承会照顾东印度公司的利益,相信东印度公司与十三行是利益共同体。潘振承要求东印度公司暂缓逼债,给欠主一个喘息的机会扭亏为盈。潘振承还以几年前的倪宏文案为例,如果逼得太紧,商欠行破产,商盈行也会受到连累,垫付债银,整个十三行都会陷入萧条。 然而,接下发生的事完全出乎麦克和潘振承的意料:东印度公司派出战船开进广州逼债! 清廷规定外国战船不论是否护卫商船,只能滞留在外洋(虎门外的伶仃洋),不可进入内洋(虎门内的狮子洋);战船补充给养只能临时碇泊澳门的十字洋。这道上谕从未得到严格地执行,每年都有护航的外国战船直接开进黄埔。原因主要有四点:一,许多商船为节省成本,没有配置足够的火力,必须借助战船护航;二,即使是武装商船,其兵力火力也不如海军战船强大;三,不少西洋国家直接用海军战船充作商船运输货物;四,黄埔税吏和买办都希望为外国战船承办给养,买办赚钱,税吏抽水,如果战船停泊澳门,就会损失这笔收入。 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逆差,每年都必须装载白银来广州。装载白银的诺思勋爵号商船由战船温德骑士号护航,负责押运白银的公司职员,是加尔各答商站鸦片专卖部经理查理。鸦片专卖生意萧条,查理无事可干,加尔各答监事会副主席霍金斯子爵派他的侄子查理出差押运白银。霍金斯还赋予查理一项秘密使命,暗中调查麦克米伦在广州的作为。麦克米伦在许多事情上令加尔各答监事会非常不满,其中一项就是催讨债务不力。 查理在澳门听说麦克专门召集欧洲商人开会,宣布十三行商首潘振承的决定,暂缓催讨中国商人的欠债。查理建功心切,立即指挥温德骑士号战船开往广州以武力逼债。 虎门隘口,江面狭窄,宽约五里,水面有中国水师战船巡逻,东岸有沙角炮台。任何中外船只通过虎门,都得进关卡接受检查。负有护航使命的温德骑士号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渠道进入内洋,查理决定挑衅装备落后的中国水师,指挥温德骑士号长驱直入虎门,不仅不听水师的命令停靠检查,还让水手穿上清一色的皇家海军制服,站在船舷耀武扬威。中国水师向悬挂米字旗的英吉利战船开炮,炮弹落在战船百米之外的水面炸响。在英国水手的嘲笑声中,温德骑士号驶离中国水师火炮的射程之外。 水师参将王国强骑马急驰广州,欲从东正门进广州城。巡抚兼抚标李湖在东校场检阅抚标营,王国强飞身下马急禀,李湖立即指挥抚标兵分两路,一路乘船在大沙头江面最窄处封锁水路,一路在大沙头的两岸布防。李湖派出外委把总速去十三行,把麦克带到大沙头质询。 麦克听到英国战船擅闯广州非常震惊,他随外委把总赶到大沙头。几乎所有的广东军政要员都在大沙头:总督巴延三、巡抚李湖、广东提督王汉青、广州协城守副将路达昌。麦克参见过列位大人,表示愿意配合中国官方拦截英国战船。抚标李湖派十三行关总赵石,陪同麦克乘战船到半途拦截英国战船。 麦克乘坐的中国战船在下水八里处的谭村江面,拦截住温德骑士号。 麦克登上温德骑士号,询问查理怎么回事。两人发生激烈的争吵,查理的后台是他的叔叔、加尔各答商站监事会副主席霍金斯;麦克的后台是伦敦总部执行副董事长文森。“我是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广州的事务由我全权负责!”麦克怒不可遏地吼叫道。查理软了下来,同意听从麦克安排。 天色倏然漆黑,电闪雷鸣。麦克冒着倾盆大雨回到大沙头,李湖及数位将军成了落汤鸡。麦克没见到总督,总督巴延三去了东炮台,一旦李湖布的第一道防线没拦截住英国战船,巴延三便会下令炮轰入侵的英国战船。 麦克向李巡抚禀报英国战船来广州的目的:“十三行多名行商欠东印度公司三百多万鹰元的债务,东印度总部为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特派温德骑士号战船来广州呈交讨债的禀帖。”麦克掏出一份湿成烂糊的信呈献给李湖:“李大人,这是公司职员宾敦顺带来的英文禀帖。” 李湖没接信,叫麦克译成汉文交给保商转呈他。李湖的态度很明确:“麦克,银债情况如何,本抚需要查实。行商哪怕欠夷商一两银子,本抚也会迫使他们立即偿还!” 李湖抹抹了满脸的雨水,声音像天上的雷暴炸响:“本抚命令你,立即叫英国战船回棹,退回到伶仃洋!”

天朝体面

第二天巳牌时分,潘振承召集行商商讨商欠,督促商欠行尽快偿还所欠银债。 潘振承立即遭到严知寅等人的围攻,他们轮番指责行首偏袒夷商。潘振承默默喝着茶,他料想严知寅会趁机捣蛋,商讨不会有任何效果,但他必须做出姿态。英国战船已经达到迫使官府重视的目的,不论哪个官员出面,都不会轻饶商欠行。 李湖一脸怒气闯进会所公堂。稍稍出乎潘振承预料的是,巡抚身后跟着麦克等一大批外商。潘振承带领行商起身恭迎,李湖道:“你们都先别坐下。自古以来,债主是爷,欠主是孙。凡是欠夷商银债的,站中间去。” 公堂中央站了八名商欠行东主,他们分别是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陈寿年、蔡昭复、司中和、冼应辉、卢东升。潘振承对陈寿年也站在商欠行之列感到奇怪,昨晚,潘振承特意上陈府问陈寿年是否欠外商的银债,如果欠债,可从同文行拆借银两用于还债。陈寿年的回答很肯定:“一两银子都不欠。” 只有四个行商没站到商欠行之列,他们分别是同文行潘有度、逢源行蔡世文、全盛行陈原全、而益行石如顺。李湖叫四名商盈行东主坐下,拉着潘振承的手坐上暖阁。 麦克等外商站公99lib?堂下方恭候,除了一名法国商人、一名荷兰商人、一名西班牙商人,全都是英商。李湖对麦克道:“麦大班,本抚特赐列位债主坐。”麦克等谢过巡抚,纷纷坐下。 李湖横扫一眼站立的商欠行主:“以往询商,本抚只垂询行商,不垂询番商。不是东印度公班递禀帖,本抚还不知道行商欠债如此之巨,态度如此恶劣。”李湖侧目看潘振承:“启官,你身为行首,为何不向本抚禀报?” “本商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你说出来!” “本商总是指望商欠行能扭亏为盈,偿还银债,结果却不像预想的那样。” “就这样的难言之隐?有你这位行首庇护,难怪欠主要骑到债主头顶撒尿。”李湖说着把目光投向章添裘,突然一声雷霆大吼:“章添裘,出列!” 章添裘惊恐万状,出列。 “你把跟米歇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鄙商……鄙商忘了。” 李湖指着米歇:“米大班,你帮他回忆一下,拣你印象最深的说。” 米歇道:“章添官……他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来人,把章添裘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章添裘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还会求饶?你不是说要命一条吗?现在只是打板子,还没要你的命。” “鄙商还钱,鄙商一定还钱。” “还多少,何时还清?” “眼下暂时拿不出钱,有钱一定还。” “看来你果真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湖怒睁突暴眼,提高嗓门叫道,“给我狠狠地打!就在这里打!” 皂隶按倒章添裘,噼噼啪啪打板子。打过板子,章添裘已经站不起来,躺地上呻吟。 李湖板着脸色:“严知寅,你站出来。” 严知寅出列,浑身打抖。 “看到你的难兄没有?” “末商一定还钱。” “还多少?何时还清?” “暂还一千元,明年一定还清。” “你欠银高达百万。还一千元,你准备还到猴年马月?” “末商实在没有余银。” “既然没有余银,你如何保证明年一定还清?” “望中丞大人宽限。” “我看你存心耍赖!泰禾行原本是十三行首行,现在成了末行,最大的商盈行沦落为最大的商欠行,个中的原因,本抚一定要深究彻查!” 严知寅不敢看李湖目光,把头深埋下去。 “本抚暂时不打你板子,但本抚绝不会轻饶你。你站回去。” 严知寅缩回到商欠行之列。 李湖环视众人一眼:“列位洋大班,你们来我大清朝贡,万里迢迢,不畏艰险,难能可贵。而有的行商,非但不加以怀柔体恤,反而利用官授特权,故意刁难番商,有意拖欠银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列位大班请放心,行商欠你们的银债,本抚一定会拿出非常措施迫使他们偿还!” 米歇带头鼓掌,众洋商跟着鼓掌,脸上浮现着惬意的笑容。 李湖敲了敲桌子,正言厉色道:“夷商派出战船擅闯虎门关隘,肆意践踏大清法度,罪不可赦!夷国战船来广州,专为催讨银债事,定是夷商勾结串通,冒犯我天朝。本抚罚所有债主老鹰番银十元,罚相关保商大清纹银一百两。所罚银两由潘启官代收,上缴藩库。现在请麦大班带夷商暂时告退。” 麦克带领洋商退席,洋商脸带微笑,交头接耳。 小皮尔兴高采烈道:“哈,只罚我们十元墨西哥鹰银,实际上是赞成我们告状。” 外商退席,李湖指着站立的商欠行主:“你们八人,都坐下吧。” 严知寅等坐下。章添裘欠着屁股坐不下去,又不敢不坐,用手支着椅子扶手,痛苦不堪。坐一旁的陈寿年暗暗发笑。 李湖肃然道:“列位是十三行官商,更是大清国的贸易官!你们代表的是大清国,而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洋行!商欠是大清国的耻辱,会使大清国在夷国面前丧失泱泱天朝上国的崇高威望!” 李湖用手肘碰碰潘振承:“启官,你补充。” 潘振承道:“在商言商,本商站在十三行的角度看,商欠不仅使十三行为夷商所制,还会败坏十三行的信誉,最后连累夷商,使整个外洋贸易萧条。” “你的措施呢?如何使商欠转为商盈?” “过去,十三行商欠行为少数,现在商欠行越来越多。本商委实疑惑,我们做贸易与以往并无二样,缘何商欠越来越严重?” “缘何?本抚都替你们害臊!价格藏书网由你们单方面定,如何会倒欠夷商的钱?皇上开恩,豁免采办洋贡,现在即使采办,充其量不会超过六万银两。为何有这么多的行商债台高筑?”李湖目光射向严知寅,“严知寅,你说。” 严知寅站起来躬身道:“夷商的利息太高,本利相滚,致使债账越来越巨。” 潘振承补充道:“据本商所知,西洋银行的利息低,中国借贷利息高,所以夷商乐意让行商以赊欠货款的方式借银。”潘振承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原因没说,倪宏文案的处理,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头,外商坚信中国官府为了维护国家声誉,会做出有利于外商的仲裁。潘振承不道出这个原因,是担忧李湖仿效前任督抚,严惩商欠行。 李湖偏偏提及倪宏文案:“夷商为何敢借钱赊货给你们,是因为倪宏文案的处理,给他们壮了胆。本抚暂且不同你们谈天朝的崇高声望,在商言商,不管夷商借钱赊货给你们是否居心叵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湖的目光再次落到严知寅、章添裘等人身上,“有的行商借银时就居心叵测!今日询商到此为止,列位行商都要做好准备,本抚要对商欠进行彻查,由藩司和臬司稽查甄别所有的商户。” 散会后,李湖把潘振承留下。 “潘翁,现在你可以说你的难言之隐。” “方才已经说过。” “那不是难言之隐。” “人人都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还债要有个过程,债主也好,官府也好,都不宜逼得太紧,要给他们扭亏为盈的机会和时间,要相信多数商欠行都是遵纪守法的商户,盈利后他们自然会还钱。”潘振承仍不想触及倪宏文这个敏感的话题,他希望抚台不要急着处理商欠行。 “潘翁,你的意思是要本抚宽限吧?”李湖蹙了蹙眉头,“本抚并不想一味地张扬天朝尊严,而不顾行商的实际困难,穷追猛逼。本抚其实也很为难,英吉利派出战船来逼债,闹得广州满城风雨,本抚不拿出商欠的处理结果,上不好对朝廷交差,下不好对广东的百官交代。总督巴延三说是说全权交我处理,实际上他盯着我不放,早就想把我挤走。” “抚台打算处罚多少商欠行?” “这要等彻查后才能定。严知寅章添裘,本抚绝不会轻饶。章添裘有钱也不打算还,为女儿备嫁妆,竟用去十万银两。严知寅拿张伯伦做幌子,拒不偿还所有英商的银债,简直就是个无赖。” 潘振承没做声,严知寅章添裘太操蛋。潘振承为减轻他们的负担,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可他们一点也不承情。 “夷商除了张伯伦,还有没有欠行商银子的?” “当然会有,但不普遍。” “是何因?” “夷商或亏本,或遭遇海难,或有意诈骗。这种事情通常好些年才会发生一宗。” “是行商做事谨慎?” “那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乃朝贡贸易。行商是坐等来船贸易;夷商是送货或携银上门贸易。而坐商仅十三行一家,别无分号,主动权在行商手中。行商付了定金便可得下全额的货,洋货当年销不掉,按契约货款须次年付给夷商。但有的行商销不掉洋货,或把货款挪做他用,或故意拖欠,商欠也就自然形成。当然也有行商直接向夷商借银子,用于建行馆夷馆,或用于采购丝斤茶叶。” “严知寅章添裘怎么欠夷商那么多银债?高达百万之巨,他们难道不知道越拖得久,利息越滚越多?” 潘振承轻描淡写:“大前年严济舟不慎接下大批的洋货,其中以泰禾行和会盈行占的份额最多。洋货难销,不得不削价处理,还不起货款,最后负债累累。”潘振承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没说。严知寅章添裘投资的荷兰籍商船,满载丝茶瓷器在伶仃洋遭遇风暴沉没,而这批中国货,他们又占有大股份。海难发生后,严章二人失踪了一个月。他们回广州后,如丧考妣,半年都没从悲痛中走出来。 投资外国商船是十三行铁打的机密,不要说潘振承,就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严知寅,他若发现潘振承投资了瑞典商船,也不会泄露。严章二人投资荷兰船是潘振承的猜测,他相信他的猜测不会错,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会沦落为最大的商欠行。 散会后,严知寅和黎南生送章添裘回府。章添裘皮开肉绽,只能趴在床上,屁股朝天同严黎二人说话:“商欠案落到李湖手中,我们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黎南生愁肠百结道:“全怪我心存侥幸,以为那笔货款真的会人死账烂。头两年我是还得起债的,现在,卖房卖地卖妻卖子,也还不清阎王债。” 严知寅道:“这帮鬼佬,平日看他们老老实实,没想竟派战船来逼债?不管怎样,我们受重罚,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是陈寿年吧?”章添裘问道。 严知寅诡异地笑道:“陈寿年昏了头,蓄了个鬼妹婢女。潘振承想保陈寿年,就不会怂恿李湖把我们往死里整。” 陈府的鬼妹婢女,实际上是个混血儿,名字叫奴里。奴里是个孤女,母亲是在澳门营生的疍妹,父亲不知是哪国的夷人。奴里母亲生下碧眼黑发的女婴后,立即受到澳门所有华人的歧视和排斥,跳海自杀。这个女婴被修道院嫫嫫收养,取名奴里。奴里长大后,在一户葡商家做佣人,陈寿年与这位葡商有来往,十分喜欢奴里做的西点。葡商想通过陈寿年销售他经手的洋货,便把奴里送给陈寿年做婢女。 却说臬司格木善收到举报陈寿年“蓄鬼妹”的匿名信,没有立即派人去陈府查实,而是先向潘振承求证。格木善是前任广州知府,得过十三行捐输的赈灾银。格木善的用意很明显,他在讨好潘振承,如果陈寿年确实蓄鬼妹,赶紧把鬼妹送走,让臬司衙门查无实证。 潘振承听格臬司说起“蓄鬼妹”的举报信感到很意外,觉得不可理喻:“这是诬陷,陈寿年好歹是六品候选知州,蓄鬼妹有通夷之嫌,有失大清官员的体统。陈寿年再糊涂,也不可能蓄鬼妹。” 格木善道:“不管有无可能,本司明日就派巡捕上陈府查实。” 潘振承心领神悟,谢过格木善,立即上广义行。陈寿年正坐在沙发上打哈欠,潘振承质询后,陈寿年直言不讳蓄鬼妹:“你不让我抽大烟,我吃奴里的西餐还不成吗?” “不成!”潘振承把利害说给陈寿年听,命令他现在就派人把奴里送回澳门。 本来事情到此了结,却出了两个意外。一是李湖也收到匿名举报信,派人转给格木善,责令格木善立即查实;二是陈寿年根本就没听潘振承的安排,奴里仍待在陈府。 格木善带巡捕上陈府,他们在厨房里见到鬼妹。奴里长得很肥硕,裸露着粗壮的胳膊正在揉面,一对饱满的乳房随着身子的摆动一颤一颤。奴里的眼珠黄中带一点浅蓝,鼻子高耸,脸庞很大,皮肤较白,布满了雀斑。格木善去过澳门,看过不少番妇鬼妹,格木善不像其他官员认为番妇鬼妹丑陋不堪。格木善甚至认为有的番妇鬼妹美艳惊人,只是举止乖张,徒有美貌的外表。眼前这个鬼妹相貌平庸,格木善任直觉认为,陈寿年“蓄鬼妹”仅仅是当奴婢使唤。 奴里只会简单的广东话,臬司大人的卷舌京腔,她一句也听不懂。陈寿年的四个妻妾也先后赶到厨房来,格木善把四个妻妾分开来询问,她们口径一致说奴里是个做西餐的厨娘。接着,格木善还去察看奴里的居室,奴里住在陈府下人住的后院,屋舍低矮阴暗,摆设简陋,一张窄窄的竹板床,蚊帐打了十多个补丁。奴里唯一受到的优待,就是她单独住一间。 格木善未对奴里作出处置,他打算向巡抚禀报,看巡抚如何发落。陈寿年赶回陈府,格木善询问奴里的国籍、出身、何时来广州、在陈府的待遇。陈寿年一一做了回答,突然冒出一句话:“奴里白天做我的厨娘,晚上做我的伴娘,陪伴我睡觉。”

钦命总商

十三行会所公堂暖阁,巡抚李湖居中坐,藩司陈用敷、臬司格木善坐其右左。潘振承等十二名行商均穿职官补服站在公堂两侧。公堂外,挤满了前来旁听的外商。 陈用敷轻轻敲击公案:“列位肃静,恭请李抚台垂训。” 李湖道:“本抚要你们穿官服来,目的只有一个,不要忘记你们大清官商的身份。现在由藩司、臬司公布甄别结果。” 陈用敷站立,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纸:“布政司衙门甄别各行商盈状况如下:商盈行必须无债务,并且连续三年盈利十万银两以上,共有三家:同文行,逢源行、而益行;商平行是指尚有五万元番银债务未清,或年盈亏在三万银两以内者,共有六家:全盛行、仁义行、兴昌行、聚丰行、广顺行、广义行。商欠行债务在五万番银以上,年亏损在三万银两以上者,共有三家: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 李湖道:“商盈行的东主请坐下。” 潘振承、潘有度、蔡世文、石如顺坐到公堂两侧的座椅上。 “所谓商平行,大部分仍是商欠行,但欠银不多,只要有还债诚心,经营得法,就能够成为商盈行。”李湖说着转为严厉的口气,“本抚只给你们三个月的期限,倘若三个月后仍不能扭亏为盈,偿清债务,本抚将严惩不贷。” 接下由格木善宣读甄别:“按察司衙门甄别行商操守,将行商分为良商、庸商、奸商三类,结果如下:奸商共三人:严知寅、章添裘、陈寿年。 “泰禾行东主严知寅在商欠期间,于其老家秘密置田地一千二百亩,均为价值二十两纹银一亩的良田;秘密购置房产九处,均为旺市店铺栈馆;于其老宅私藏现银及银票十二万两,而所欠夷商一百三十五万四千五百二十元本利银,仅偿还四千元。” 李湖插话道:“严知寅,戴维等港脚商人愿意替张伯伦偿还债务,你为何不许?” 严知寅低头道:“这些夷商不是真心替张伯伦还债,居心叵测。” 李湖拍打着公案:“你还好意思指责夷商居心叵测?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大清官商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严知寅嗫嚅着,没有吱声。 格木善捧着甄别继续念道:“会盈行东主章添裘在商欠期间,为女儿操办豪门婚事,陪嫁钱物合纹银十万两,其中五万为现银;另外,转借二十三万两纹银予其弟做生意周转,迄今尚未归账。而所欠债银一百一十三万四千六百二十四元,至藩司臬司甄别时,未偿还一文。” 格木善稍作停顿念道:“广义行东主陈寿年身为正六品候选知州,违例蓄葡籍婢女奴里,勾搭成奸,辱我天朝尊严,损我官员清誉。所欠十二万元番银货款,已偿还六万,尚欠六万元。” 格木善将目光投向黎南生:“本官要特别说明的是:裕民行东主黎南生四年前欠英商皮尔十六万元货款,第二年曾明确表示偿还,逾期未还事出有因,故而落下三十六万本利银债。在小皮尔讨债期间,黎南生躲在家里避而不见,行为极其恶劣。然而,在臬司衙门稽查甄别之时,尚能主动交代本司未掌握的浮产:三百亩田契,九万两银票。故而未划归奸商之列。” 李湖做一下手势:“格大人,到此为止。” 李湖道:“商欠行与奸商仍旧站着,其余的行商坐下。” 李湖厉声道:“革去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陈寿年职衔,吊销行帖,着藩司臬司封行抄家,罚没偿债!” 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跪下求饶:“请大人法外开恩。” 陈寿年头昂昂地站着,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自己摘去顶戴,脱下补服。严知寅等三人被皂隶强行摘下顶戴,扒去补服。 李湖叱道:“把人犯带下去!” 皂隶押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陈寿年出公堂,外商让出一条道,掌声雷动。 李湖道:“夷商代表可进来,本抚赐坐。” 麦可等外商代表兴高采烈进了公堂,挑空座位坐下。 李湖道:“处罚四个行商,并不能真正解决商欠。陈寿年所欠六万银元,拍卖他的房产财产足以偿债。另三人,罚没所有家产,仍无法偿清欠银。为何欠债如此之巨?其中一个原因,本银占三到四成,利银竟高达六至七成。” 陈用敷补充道:“八家商欠行共欠三百八十万鹰银,折合中国官银约二百七十四万两。其中本银只有一百零七万元,利银高达二百七十三万元。” 李湖脸无表情道:“利银远远超出本银,望列位债主减息,以求保本。” 外商代表面面相觑。 陈用敷瞪眼道:“李巡抚抬举你们,别忘了这是在天朝!” 麦克举手道:“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同意减息。” 接着,法国、荷兰、西班牙的债权人,以及戴维等港脚商人纷纷举手表示愿意减息。 李湖将目光投向小皮尔:“小皮尔,你还没表态,尊意如何呀?”小皮尔朝李湖鞠躬,尔后直起腰说道:“谢谢李大人抬举。用你们中国话说,事到如今,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我同意适当地减息。”李湖怔了一怔,“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我看你是肚里偷着乐!你以为本抚不知你的卑劣行径?分明是要让黎南生挨你的割肉刀!” “李大人,末夷实在冤枉啊!末夷是后来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这张欠条的。” “过了三年清点遗物,你骗得了谁?”李湖突暴眼怒睁,“我看你是个奸夷!” 小皮尔慌忙跪下:“李大人,末夷父亲的遗物分几处,末夷确实是三年后才去加尔各答。”李湖怒不可遏地斥道:“你还要狡辩?你起来,竖起你的狗耳听着。小皮尔行为不轨,手段恶劣,诓骗高息,证据确凿!所谓三十六万本利银,只能按十六万本银清算,另处罚款六万。” 小皮尔非常失望,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 李湖喝了一口茶,转向潘振承:“启官,其他西洋债主的利息该减免多少,本抚想听你的意见。” 潘振承道:“依本商拙见,利息不应该减免,而是改用西洋利率,西洋诸国的年息,约百分之六至十不等。本商建议折中按百分之八计息。” 陈用敷道:“这样最好,原来的滚刀肉利率最高达百分之五十,最低也有百分之十五,既然是夷商放债,就得按西夷的规矩办。” 李湖大声道:“好,本抚赞同。列位夷商听好了,就按你们的规矩办,不得有异议!” 第二天,李湖邀请粤海关监督李质颖参加商欠清债会议。藩司陈用敷、臬司格木善、十三行首商潘振承作为当然代表出席。 李质颖是前任广东巡抚,回广州主持关务前还做了十个月的浙江巡抚,是近三十年粤海关监督职衔最高者。他无须加衔,本来就是正二品巡抚。乾隆钦点李质颖出任粤海关监督,可见他对“>..天子南库”的重视。 然而“天子南库”在伊龄阿镇守期间,表现差强人意。和珅下的大礼单,虽然没有交粤海关代办,可伊龄阿连过问都没过问;送来十八箱贡土,伊龄阿风声都没透露一点。伊龄阿个人的“四贡”,比任何一任粤海关监督都要寒碜。伊龄阿有苦难言,李湖亲自过问行商替官员代办的贡品,禁止行商赔垫,否则以贿赂官员罪处罚行商。行商只赔笑脸不赔钱,害得伊关宪自掏腰包,伊龄阿贴上平时贪墨的银子,也没办出体面的贡品,给和中堂的那份礼品也只能大大地缩水了。 伊龄阿被打入冷宫,调往油水甚薄,关税不及粤海关百分之一的广西浔州任榷关监督。伊龄阿砸锅卖铁掏空家底向和珅送了一份大礼,和珅把伊龄阿调回京师,任内务府六品奉宸苑卿。乾隆四十九年,伊龄阿居然做上内务府总管大臣。此乃后话,毋庸赘述。 话说李质颖在浙江巡抚任上,突然被召回京师。李质颖受命出任粤海关监督向乾隆帝辞行,李质颖恭请皇上垂训,皇上的训示极含糊:“你做过广东巡抚,知道如何摆平海关与地方的关系。”李质颖走旱路颠簸了一个月都没参透这句话,皇上是要他好好与地方相处呢?还是要他跟地方争权? 在赴任前,李质颖对李湖一手把持十三行早有耳闻。来广州主持粤海关,方知情况比传闻中的还要严重。处理商欠,李湖从未征询过海关的意见,完全无视海关的存在。当李质颖接到抚院邀请他出席商议商欠清债的请柬,气不打一处出,把请柬撕个粉碎:“想掏海关钱袋才想到海关,没门!” 李质颖叫长随备轿,进城晋见总督。李质颖与巴延三关系尚可,也知道巴制宪对李湖牢牢抓住广东的财权深为不满。进了靖海门,李质颖又叫轿班返回,巴延三虽然对李湖专权十分不满,却非常赞同李湖把十三行划归藩司的做法,巴延三曾明确表态:“海关只管征税,十三行事务你放心让地方管好了。” 为方便李质颖大热天出行,李湖特意把会址设在离粤海关最近的五羊馆驿。李质颖偏要姗姗来迟,让李湖等恭候了半个时辰,他才不慌不忙地步入馆驿的大茶室,一句歉意的话也没说,往红木椅子上一坐,指桑骂槐诅咒广州天气炎热。 李湖也没说客套话,三言两语介绍了商欠大致情况,切入正题:“泰禾行、会盈行、裕民行、广义行清盘尚未结束,其他商欠行虽表示积极偿债,也只能做偿清一半的打算。粗略估算,偿清夷商银债尚有五十万元上下的缺口。本抚与藩司臬司反复商量,先动用十三行的行用赔垫。潘启官,你报个数,十三行赔垫总缺口的几成?” “李抚台,末商跟您说过多次,行用派做捐输和办贡,早用光了,还欠了商盈行的银子。”潘振承没好气地说道。 “有商盈行就好办,叫他们再出银子。”李湖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以后行用得专款专用。陈藩司,给潘振承记上,十三行承担缺口的六成。”潘振承正欲开口提出异议,李湖摆摆手:“启官有话放会后说,本抚洗耳恭听。” 李湖说着转目注视李质颖,说:“潘启官深明大义,主动承担了六成,还有四成,由地方和海关平摊。地方摊到的银两,由地方官本人出,不可动用公用银。至于海关,是关部出,还是关吏出,由李关宪自己决定。” 李质颖不假思索道:“本关已有决定,不管是关部关吏,一两银子都不出。” 李湖对李质颖的拒绝已有防备,他提醒李质颖:“李大人,你不会得了健忘症吧,乾隆四十一年倪宏文案,督、抚、司、道、府、县地方官摊赔五千两缺口的银债,你和李侍尧等官员冲到粤海关,把德魁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海关平时对十三行敲骨吸髓,逼得倪宏文破产,该出银子赔垫,却做缩头乌龟。你还亲口对德魁说,以后还出这种事,地方和海关各出一半。” “没错,是本官说的。在其位谋其政,本官那时是广东巡抚,就得站在巡抚的立场上说话;如今本官坐镇粤海关,就得维护海关的利益。”李质颖有备而来,说话滴水不漏。 “倪宏文案,连八竿子挨不着的知府知县都要赔钱,坐收十三行饷银的粤海关一毛不拔,道理上说不过去。” 李质颖冷笑道:“谁该摊赔,谁该免摊,地方和海关说了都不算,一切都得归皇上仲裁。倪宏文一案,是上谕指定地方官摊赔。李湖,你的意思是上谕不讲道理?”李质颖出身比李湖硬,内三旗,早一科考取进士。同级官员,除非关系特别密切,否则直呼其名,等于是撕破了脸。 李湖以牙还牙叫道:“李质颖,你别拿上谕来吓唬人,上谕偏袒粤海关这是事实,不合理就是……”坐李湖身旁的陈用敷吓得一脸煞白,扯了一下李湖的衣襟。李湖意识到自己失言,站了起来,庄严肃穆道,“我皇圣明,洞察千里,皇上审时度势调整大政方略,比如湖丝欠收年严禁出洋,丰收年丝贱伤农,又下谕弛湖丝出洋的禁令。你我联名向皇上禀奏实情,相信——” “你别做梦了。”李质颖打断李湖的话道,“本关不会同你联名上折,你自己在奏折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好,本抚真心诚意邀请你参与十三行事务,你撒手不管。”李湖拍打着茶几,把茶杯打翻在地,“李质颖,你听好了,以后你还想插手十三行事务,本抚有你好瞧!” 协商不欢而散,李湖留下潘振承,叫仆役换了两杯新茶。 “启官,你说实话,要你们赔垫六成缺口,是不是有困难?” “困难是明摆着的。商盈行最难接受的恐怕还是处置不公平,商盈行老老实实遵守朝廷不可欠夷商银债的法令,结果和商欠行一道受罚。” 李湖内疚道:“我心里也觉得不合理,然而,别无他法可以清债。你想想,堂堂天朝欠夷国的银两,事情传到夷国,夷国君主和臣民将如何看天朝的笑话?” 又是天朝体面!潘振承觉得牺牲行商,甚至官府的利益来袒护外商,是十足的大傻瓜。诚然,这不是李湖个人的想法,他遵循的是圣意。倪宏文案的处理,皇上把欠外夷银债抬高到龙颜国体的高度。潘振承在心里琢磨如何用李湖可以接受的方式说服他。 “启官,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得据实回答。你希望十三行归地方管,还是归海关管?” 潘振承愣了好一瞬答道:“行商是砧板上的肉,行商没有权力回答。”李湖也愣了好一瞬,说道:“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不管是张屠夫,还是李厨师,砧板上的肉就得任人宰割。” 潘振承没吭声,算是默认。 “李质颖赶回去写折子了,我也得上折子。启官,我会恳请皇上下旨让粤海关摊赔,倘若皇上准奏,你们的负担就会减轻。倘若皇上驳回,还得请你们多担待。本抚保证以后不随意向十三行摊派。” 李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外走。 半个月后,乾隆帝的案前放着两份广东来的奏折。两份奏折都没有攻讦对方,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阐明各自的理由。 李质颖向皇上算了一笔细账,照李湖估算的缺口,尚缺五十万元番银方可偿清夷债。李湖要十三行承担缺口的六成,另四成由地方和海关平摊二成,也就是说海关须拿出十万元鹰银。这笔相当七万二千两中国官银的额外支出,用光备缴内务府的内帑还远远不够,剩下的缺口还得另想办法。李质颖摸准了皇上的心思,粤海关与皇上的关系太密切,要粤海关赔偿,就等于掏皇上的腰包。 乾隆转为琢磨李湖的奏折,李湖也给皇上算了一笔细账,这次缺口是倪宏文案缺口的三十三倍。倪宏文案,地方官从总督到知县八人分摊五千两,均摊六百二十五两,地方官尚可承受。而这次每名地方官均摊二万零六百两,等于逼地方官去贪墨,否则无法缴清夷债。李湖提出两套方案,一是由十三行、布政司、粤海关动用库银摊赔;二是倘若仍由官吏个人摊赔,可由正堂官扩大到吏胥这一级。李湖特别提到粤海关的人事设置,正堂官之下有算房、库房、稿房、单房、船房、票房、柬房、承发房等八房,关部下设广州、澳门、惠州、潮州、高州、琼州、雷州七个总口及六十余个分口,常设吏胥三百多人,外聘吏胥五百多人。 乾隆拿不定主意,把两份奏折交军机处议决。两份奏折语气温和,仍掩盖不了地方与海关争权夺利、剑拔弩张之势。领班军机阿桂长年在外征战,对军事以外的事务非常生疏,和珅才是真正的首辅。军机大臣分成两派,莫衷一是。和珅道:“十三行不是富可敌国吗?自己落下银债,让他们自己填平。” 李湖收到皇上的朱批,傻了,如何向启官交代?幸亏还有给潘振承加衔的上谕,李湖即去十三行会所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潘文岩任广州十三行公行总商,加三品通议大夫衔。钦此。” “末商潘文岩叩谢天恩。” 潘振承站起身急问道:“皇上怎么想到复立公行?” 李湖道:“本抚上过三道折子奏明已经复立公行,皇上仅朱批‘知道了’。这次下谕复立公行,钦点你出任总商,是想要你们担负起更大的责任。” “要十三行单独偿清外商银债?”潘振承惶恐地问道。 “你想的没错,皇上在我的奏折中朱批,‘着潘文岩等联保之行分十年偿清外债余银’。”朱批奏折按规定只能上折人本人看,李湖拿出朱批奏折在手中晃了晃,说道,“启官你相信我,我在奏折中绝无此意,我花了大半笔墨奏请皇上责成粤海关参与赔垫,皇上未采取我的意见,当然,也没参照倪宏文案,让地方官摊赔。” “皇上怎又提到联保?” “联保制是乾隆二十五年公行成立时制订的,三十五年李侍尧裁撤公行,却未废除联保制。” “这是株连!”潘振承气愤地叫道,“以后谁愿做商盈行?”潘振承稍停顿说道,“以后也不会有商盈行,商盈行的盈利不够累赔!” “不至于吧。”李湖讷讷道,“联保制,可以督促所有的行商肩负起监督责任,杜绝向夷商借债的事情再次发生。” “你不懂外洋贸易。”潘振承痛苦地摇头道,“做外洋贸易,行商夷商互欠银两时有发生,在藩司甄别各行盈欠情况时,本商的同文行就欠东印度公班八万元老鹰大洋。夷商买行商的茶叶丝货是有条件的,你多进他们的洋货,他们就多买你的土货。接下夷商的洋货,协议还款期限是第二年朝贡期的头一个月,你说在协议期内尚未还款,是不是商欠?” “我不管那么多,欠夷商的银子,就是天朝的耻辱。” “夷商恶意拖欠甚至诓骗行商的货款,我们的官府置若罔闻,连天朝官商的正当利益都保护不了,这难道不是天朝的耻辱?” “你说的是张伯伦欠严知寅的银债不还吧?二者不同,夷商欠债,是行商与夷商个人间的纠纷;而行商欠夷商的债,就是大清国欠蕞尔夷国的债,有损天朝的浩浩天威!” 李湖扔下这句话走了。 潘振承独坐在空荡荡的公堂。钦命总商与加衔,没有给潘振承带来半点喜悦。公行复立、行商联保、外债赔垫,每一道都是套在行商颈脖上的绞索。潘振承身心交瘁,对未来感到莫名的恐惧。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纵议天朝 洋行大面积倒闭,李湖决定招商增行,朝思暮想开办洋行的伍国莹竟逃避招商会;官员官商皆对商欠十分困惑,馨叶决定破解商欠之谜,与殷无恙进行探讨;殷无恙提出应该跳出商欠谈商欠,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中国人妄自尊大,拒绝外来文明;殷无恙也无法做出商欠结论,商欠问题的牵涉面太广太复杂,但有一点却十分明确:中国在退步,英国在进步。

发配伊犁

泰禾行、广义行、会盈行、裕民行破产,不仅是十三行有史以来最大的破产事件,亦在广东商界史无前例。房产及贵重物品由藩司衙门主持拍卖,最抢手的当然是十三行的夷馆。 广义行的所有房产共卖了三万二千大洋,存货拍卖筹集三万四千三百五十大洋,仅广义行的房产浮产便偿清了陈寿年所欠的外债,还多出五千三百五十鹰元。陈寿年不再是商欠户,藩司陈用敷请示巡抚,暂且不抄陈寿年的府邸;至于量刑,格木善打保票可以从轻发落。 谁都没想到的是,关押在臬狱里的陈寿年交代了一个细节,乾隆三年,在他父亲陈焘洋手中,广义行收了西班牙商人卡蓬两万鹰洋的茶叶款,为卡蓬采办武夷茶,卡蓬从此杳无音讯,为防茶叶霉变,陈焘洋在朝贡期快结束时转卖给红毛商人。格木善按照陈寿年的交代,果然在陈府书房的木匣子里找到陈焘洋与卡蓬签订的契约。 陈用敷、格木善都觉得陈寿年的行为不可理喻,不是恶意欠债,在这节骨眼上道出这个机密,岂不自找麻烦?李湖听闻后也惊呆了一瞬,叫格木善去核实。据大吕宋大班普里奥说,卡蓬是西班牙裔的南美商人,他具体是南美何地人,有什么后人,何时发生海难,他们均不知晓。格木善向李湖禀报后,李湖指令格木善重罚陈寿年。 外洋贸易仍在进行。因洋行锐减,剩余的洋行分外繁忙。潘振承去佛山采办了价值三十万两的丝货回到广州,臬司衙门已经审结商欠案。严知寅、章添裘抄家入官,本人及家人流徙伊犁与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回原籍;陈寿年、黎南生抄家入官,本人流放伊犁戍边服役,永世不得回原籍。 潘振承赶到高华里,在臬狱外叫了几个酒菜,提着食盒探监。 “商欠案引发之初,我就提醒过你,把未清账的货款立即偿清,不够银两,尽管向我开口。你明明还欠外商的货款,却瞒住我说还清了?”潘振承一边倒酒,一边怨陈寿年。 “欠就是欠,欠你的是欠,欠夷商的也是欠,好汉做事好汉当。”陈寿年一仰脖子喝下杯中酒。“那不同——”潘振承没往下说,陈寿年再糊涂也不会不知道二者的利害,官府只关心外债,无视行商间的内债。陈寿年端起酒杯又要喝,被潘振承按住:“你别急着喝,卡蓬那笔货款,你为何要这个关口提起?” “人死不赖账,你是行首,不,是皇上钦点的总商。你平时是如何教导我等的?” “我没叫你赖账,你可把这笔账交给我。我是老焘官的义子,老焘官是我的救命恩主,我替老焘官接下这笔债务天经地义。” “爹临终前交代我,不要跟潘启提这笔银债。爹说潘启报恩早就够本了,说潘启才是陈家的救命恩人。”陈寿年泪水盈眶,潘振承也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老焘官临死托孤,要他带好寿年。寿年落到这种下场,潘振承感到万分愧疚。 “寿年,卡蓬的银债,我去跟藩司和臬司说,挂到我的账上,这样你就不是商欠户。还有一件事十分重要,那个澳门来的杂番奴里,明明是你的女仆,你怎么信口开河,说和她勾搭成奸?这种玩笑开不得,如今公行复立,官府可按朝廷命官的规条来要求行商。前广州将军秦璜纳汉人奴婢为妾掉了脑袋,臬司判你流罪,算是高抬贵手。” 陈寿年笑道:“我是得好好谢格臬司。”陈寿年举起杯,“借花献佛,你我都敬格臬司一杯。” “寿年!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翻供,实话实说,奴里仅仅是个厨娘。” “我早就跟格臬司实话实说了,奴里白天是我的厨娘,晚上是陪我睡觉的伴娘。” “你这是自暴自弃!”潘振承气恼地叫道。 陈寿年泣不成声:“我活得窝囊,呆世上有何意思?” 潘振承安慰道:“你不要哭,我去求李大人从轻发落。寿年,你好好想你这一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来得及。” 三更时,李湖刚入睡,听毛豆禀报潘启官有要事求见。李湖着一身土布内褂走进茶室,“潘翁,三更半夜,有何要紧事?” “本商为四名受重罚的商欠户陈情,恳请李大人从轻发落。” “不行!四个害群之马,不仅把十三行搞得乌烟瘴气,损害广东口岸的声誉,更是我大清的耻辱!” “你没有到严府去看,老小上百口人,哭声恸天,前总商夫人严老太太哭得晕死过去。严知寅赖账不还,罚他一人足矣,为何要罚全家老小流徙伊犁,世代为奴?” 李湖斩钉截铁:“杀一儆百,便是本官的缘由!” “黎南生实际上是商欠案的受害者,皮尔父子联手设圈套让他钻。” “他不贪婪,不心存侥幸,会落入圈套吗?偷鸡不成反蚀米,没黑到夷商的钱,反倒黑了自己。” “就算黎南生有一万个不是,资债相抵,最后只欠一万银元啊?” “欠一万也是欠,皇上下旨参照倪宏文案处置,倪宏文也是欠一万。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向夷商借贷,又有倪宏文为前车之鉴,你们还置若罔闻。若不重罚黎南生,别的行商能汲取教训吗?” “陈寿年主动交代大吕宋商人卡蓬那笔两万番银的货款,主动坦白理应从宽发落。何况陈氏父子根本就没有欠债之意,备好银两,随时准备偿还卡蓬及卡蓬的后人。这不应该归于银债,就算是银债,这笔债务由我接下不成吗?” “你想抹掉陈寿年的商欠?陈寿年自己说,这笔银债跟潘启官无关,是他陈家父子的事。” “还有,那个澳门杂番奴里,相貌丑陋,不堪入目。陈寿年妻妾成群,还时常上花船风流,他怎么会同奴里有奸情?陈寿年带她来广州,纯粹是喜欢她做的西餐。” “这是陈寿年自己说的,格木善也说难以置信,可他信誓旦旦。” “就算是真的,处罚也过重。就在去年,香山县有个在澳门开货栈的商人,跟葡萄牙寡妇有奸情,澳门同知发现后,也只是杖五十,枷号二十天,罚银三百两。陈寿年仅仅蓄了个做厨娘的杂番,数万家财罚没入官,人还要流放到万里之遥的伊犁。” “陈寿年是官商,就得按惩治官员的律条严处。你想想前广州将军秦璜的下场,仅判陈寿年流罪,算是便宜了他。启官,你一心为陈寿年开脱,是因为他父亲是你的义父吧。” “严家父子是我几十年的仇人,我仍要为严家求情。” 李湖叫毛豆去下两碗面条,招呼启官坐下:“我们都别站着,坐下聊。”李湖把茶移到潘振承面前,叹道,“启官,希望你能理解本抚做的一切,这都是为了解决十三行的商欠难题。” 潘振承口干舌苦,喝了几口茶道:“李抚台,恕末商直言,你这样做,并不能解决商欠。” “何出此言?” “询商会上,抚台要众行商谈商欠的原因,商欠的症结虽未找到,但有一个原因,都不敢当大人的面谈。” “你也不敢谈?” “老夫今夜无所畏惧。” “本抚洗耳恭听。” 潘振承犹豫片刻道:“只怕大人听了会暴跳如雷。商欠的一大原因,是官府勒索无度,派捐随心所欲,从不体恤商人。”李湖厉言道:“本抚不怕众口非议,李湖行得正,站得稳,横征暴敛乃为社稷苍生,未为自己牟一丝一毫利益。”潘振承满腹怨气道:“未牟一己之利,就可以对行商敲骨榨髓?这多年,你想过行商的捐输负担吗?你在行商普遍亏损的情况下,仍不肯减少派捐。如此重轭,再多的商盈行也会变成商欠行。” 李湖改用稍缓的口气:“本抚今后会酌情处事。” “你做不到,你说过多少次竭泽而渔,非募捐之道。你做到了吗?你虽是廉吏,却是酷吏!” 李湖气得脸色发青,叫道:“潘振承,你今夜来的目的,就是来教训本抚?” 潘振承毫不示弱:“老夫来的目的,为四位行商求情。若你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就该从轻发落!” “本抚做事,要你来说三道四?” “老夫是十三行总商!” “你已经不是总商了!” 潘振承哈哈大笑:“正中下怀,正中下怀啊!老夫做不了酷吏手下的总商!李抚台,你还想怎样处罚老夫?难道你还想褫夺老夫的行商官帖不成?”李湖冷笑道:“你想激本抚,既然你连行商都不想做,本抚成全你。”潘振承起身拱手一拜:“多谢李抚台开恩。”潘振承拿出一叠纸:“这是十三行仅存八名行商的退办申请,请抚台大人恩准。” 李湖接过看,凸暴眼瞪得像牛眼,一时愣住:“你们怎么想到这一招?” “洋行难以生存,商欠处罚太重,前车之鉴,心存余悸。” 李湖生气又无奈地叫道:“潘翁,你这是在逼我。” 这时,格木善神色慌张而入:“李大人,出了两件大事,严知寅老母悲痛气绝,陈寿年在狱中撞墙而死。”李湖惊骇不已,许久说话不出。 陈寿年不想活,潘振承早有预感,自从强迫他戒断鸦片,陈寿年就萌生出厌世的意念。商欠案发生后,陈寿年信口雌黄给自己加罪,潘振承尽最大的努力打消陈寿年厌世的念头。潘振承竭力说服巡抚从轻发落陈寿年,一有结果,潘振承就会立即去臬狱跟陈寿年长谈,让他振作起来,重新做人。 “陈寿年留下话没有?”潘振承忍着悲痛问道。 格木善道:“听当值的狱卒讲,陈寿年举着酒杯,高喊道:‘谢承哥给小弟送来饯行酒,小弟这辈子欠承哥太多,先走一步!’他喝光杯中的酒,撞墙当场毙命。” 潘振承泪流满面,无声地啜泣。 李湖与格木善商议改判:严知寅、章添裘本人流徙伊犁,行产家产罚没入官;黎南生发往伊犁戍边,行产罚没入官,保留一座老宅和两百亩田地,俾资赡养眷属。陈寿年已死,免予处罚,行产罚没入官,家产启封归还陈氏遗眷。 流犯启程日,流犯的家人、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及伙计,早早赶到五仙门码头。天低云暗,江风幽咽。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在解差的押送下,缓缓走出五仙门。三人均戴着枷板,身穿酱红色的号衣,乱蓬蓬的头发在风中飘颤。 家人抱着或拉着流犯号啕大哭,解差大声叱喝,催促流犯上路。 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在趸船上等候,木台摆着一..只酒坛和一排酒碗。伍国莹捧着酒坛朝碗里倒酒,解差为严知寅等暂时卸枷。 潘振承端起一碗酒走到严知寅跟前:“严济官,请饮一碗饯行酒。” 严知寅没去接酒,眼里透射出敌视的光:“潘启官、潘总商、潘大人,看到严家的下场,你心中窃喜吧!”潘振承用低沉的话音答道:“何喜之有?古人云:兔死狐悲,芝焚蕙叹。” 蔡世文道:“商欠行尚有四十六万银债未偿清,这笔巨债由仅存的八家洋行负担,八家中有过半债台高筑。明年还能剩几家洋行?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潘振承浊黄的梭子眼闪烁着泪光,诚恳道:“昨日公行订立了新规,向破产行商家眷实行救助,严家和章家已一贫如洗,公行有义务赈济,直到后人能维持生计为止。老夫这样做,也是为自己留有后路。” 严知寅眼里闪烁着泪光,章添裘叫道:“谢潘恩公。” “来,接住老夫奉上的饯行酒。”潘振承把三碗酒分别递到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手中。三人含泪将酒一饮而尽。 解差重新给流犯戴枷,把流犯押上船。 流犯家人哭声震天,船只缓缓远去,潘振承无限伤感道:“但愿我们不会再有人步他们后尘。”

招商遇冷

李湖巡视惠州回广州,潘振承闻讯后,心急火燎赶到巡抚衙门。 李湖戴一顶草帽在后院侍弄菜地,浑身油津津的汗水。他摘下一只拳头大的番茄递给潘振承:“潘翁,尝尝我种的番茄……嗯,你身上汗水比我还多,有何急事?” “确有急事,必须让四户行商立即破产。”潘振承咬着番茄,焦虑地说道。 李湖的突暴眼满是狐疑:“我没有听错吧?迫令行商破产,此话出于总商之口?” “正因我是总商,为了商欠行本人及眷属,为了十三行,我必须这么做。” “离处罚严知寅等,不到两个月啊。”李湖把菜篮递给毛豆,叫他送厨房。 “若不及早处置,他们就会步严知寅等人的后尘。”潘振承说仁义行、兴昌行、聚丰行、广顺行等四家商欠行,在甄别之时,借债还债,暂时逃过一劫。可他们得承受两头的滚刀子利息,这比饮鸩止渴还可怕。 “你当时怎么不说?”李湖责备道。 “我说了,你还不把他们流放到伊犁服苦役吗?” “不止这个原因吧?” “我当时抱一丝侥幸,希望他们的生意有转机。可现在,朝贡旺季已过,他们的生意未有丝毫起色。” 李湖和潘振承坐到榕树下,毛豆端来两碗凉茶放石桌上。李湖大口地喝茶,眉头拧成一团:“真的回天乏术?” “不能再抱侥幸,越拖欠银越多。按前后两次商欠案的处置,欠银越多,处罚越重。而对公行来说,将来要负担的欠债,也会越加沉重。如此下去,整个十三行都会被拖垮。” “他们已经资不抵债?” “现在清盘,他们在十三行的资产恐怕得全部罚没,而家产或许能够保全或部分保全。”潘振承端起茶碗又放下,“不是我逼他们破产,是他们惨淡经营都维系不下去,自己提出关门歇业。” “破产这个名目不成,得另换名目。官商破产就像地方官亏空地方钱粮,要受到重罚。这样吧,给他们退办。偿清所有债务,缴清所有税饷,交藩司退办,收回他们的行帖。清盘还是由你配合臬司官差进行,不要让藩司衙门的人参与,否则剩余的财物还得入官。”李湖苦涩地笑了笑,“潘翁,老李还算是通情达理吧?不像过去的李抚台,恨不得从行商的骨头缝里榨出油来。你刚才提到的四个行商,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年老的卢东升恐怕都快七旬了吧,做洋货生意做了一辈子,退办后若还有剩余钱财,桑榆暮景就不会太凄凉。” “剩下的四户商盈行,也一致请求退办,他们想的是全身退办——” “万万不可!”李湖急躁地打断潘振承的话。 “我还没说完,我已经将他们的退办申请扣住。皇上刚钦准复立公行,集体退办,比拖欠外债的罪名还大。” 听潘振承的口气,行商对外洋贸易彻底丧失了信心。李湖感慨万千道:“过去,行商申办是大热门,捐输加报效最高抬到二十多万两银子。如今,已有好些年没有人提出申请了。” 潘振承无比伤感道:“十三行兴旺时,有二十六行,现在,十三行即将成为四行了。” “抚院出面招商,条件优惠。” 潘振承不由想起他申办行帖时的情景,严济舟为了阻挠他进十三行,绞尽脑汁说服抚院下抚谕联保甘结,众行商为了一己之利,拼命反对再增加行商…… “潘翁在想什么?你看多少家洋行合适?” 潘振承掐断思绪,模棱两可道:“行数不宜多,亦不宜少;多了,会摊薄生意;少了,应付不来。” “新旧共九行,图个吉利。”李湖干脆利落道。 三天后是每旬一次的例会,偌大的公堂,包括总商在内共五名行商。自从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打入臬狱,每次例会清静多了。前一次例会眼前还有八人,多少有些人气,现在放眼过去只有四人,一把把红木座椅空在那儿,往昔热闹的情景不时在眼前晃动,潘振承油然生出一股凄怆感。 小山子开始加第二道水,潘振承的梭子眼黯淡无神地看了看同仁,慢腾腾道:“这是十三行成为四行后,首次议事。议事主题是配合抚院招商。抚院拟增五家洋行,招商条件极为优惠,捐输可减到最低限度。” 石如顺问:“何为最低限度?” 潘振承道:“一两都不用捐,这得有一个前提,申办者不足五人,才有可能免捐。如果申办者踊跃,可能会采取拍卖方式,捐输多者为新行商。李抚台要求我们五位行商,每人至少动员一名商人参与申办竞标。另外,抚院还会在广州街头广贴公告,吸引殷商积极参与。” 陈原全问:“结果会热闹,还是冷场呢?” 潘振承道:“很难说。我们还是办好自己的事情吧,每人至少动员一名行内散商或行外殷商参与。” 会议非常简短,散会后,行商分头去物色申办对象。潘氏父子心中都有合适的人物,潘有度瞄准了做盐商的叔叔,叔叔曾发过话,在南海学宫读书的长耀如果考不上举人,就让他做行商。有度来到叔叔家,没见到叔叔,有度把话直接说给堂弟长耀听,长耀听说行商帖子这么容易办,立即就答应参加巡抚召开的招商会。 潘振承的人选则是跟随他三十余年的伍国莹。 自从潘振承安排有度做同文行的总办,伍国莹慢慢从同文行脱身。伍家六年前就在十三行街开了一家经营瓷器的散货档,由他的大儿子伍秉铎打理,大事由伍国莹决断。伍国莹完全脱离同文行后,伍国莹放老大出去跟启官的胞弟潘振联做盐商,自己带着次子三子经营瓷器。 伍国莹最初追随潘振承时,潘振承还是个经营瓷器散货档的散商。潘振承把瓷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里面也有伍国莹的一份功劳。伍国莹另立门户做散商,自然选择老东家经营过的瓷器生意。伍氏瓷器档立即在百多户散商中崭露头角,前来看货买货的外商络绎不绝。 伍国莹家住西关西来街,街北是著名的华林寺。南朝时期,印度高僧菩提达摩远渡重洋,于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来到中国传教。他最初登岸的地方被后人尊崇为“西来初地”,达摩在广州建筑的寺庙叫西来庵,顺治十一年西来庵重建,改名为华林寺。伍国莹不信佛,老大秉铎铤而走险贩私盐,弄得伍国莹心神不宁,打烊后绕道来到华林寺烧了一炷晚香。 回到家,次子秉钧、三子秉鉴坐饭桌旁等。秉鉴抢着给爹爹倒酒,喜不自禁道:“爹爹,孩儿下午上河南的瓷厂,回来时,在渡口看到抚院公告,招商充实十三行公行。爹爹,我们也去申办吧,有了官帖就可以开洋行,爹爹还可以戴红顶子。” 秉钧不以为然道:“我当什么好消息,还要等到爹爹回来才说。十三行街贴了好些张抚告,爹爹早就看到了。” “爹爹,我们申不申办?”秉鉴急切地问道。 “吃饭吧,吃完饭做功课。”伍国莹冷淡地说道,慢慢地喝酒。 伍国莹三个儿子,长子秉铎二十四岁,次子秉钧二十二岁,老三老四是女儿,三子秉鉴十二岁。伍国莹原本就打算让秉铎早点跟自己学做生意,读了五年私塾就让他辍学,担保他进逢源行做学徒。伍国莹指望次子秉钧博取功名,秉钧读到二十岁,没考上秀才,心灰意冷,弃学从商。伍国莹最后把宝押在三子秉鉴身上,秉鉴聪明好学,学馆先生都说伍秉鉴是块读书的材料,没想到秉鉴才读了五年私塾,死活不肯再读下去。伍国莹问秉鉴辍学的原因,秉鉴振振有词道:“爹爹说过,满世界爹爹只佩服一个人——东家潘启官。爹爹还说,功名是张皮,真正有货色的人不多,举人也好,进士也好,没几个比得上启官的才学。潘爷爷连学馆门都没进过,我好歹还读过五年私塾,我将来要做像潘爷爷一样出类拔萃的行商。” 吃过饭,伍国莹坐竹椅上,捧着一杯香茗,呆呆地想心事。 秉钧秉鉴在温习英语。秉钧报“棉花”,秉鉴念“Cotton”;报“玻璃”,念“Glass”;报“珐琅”,念“Enamel”;报“香料”,念“Spice”…… 潘振承在门边静静地听。 仆人朝伍老爷使眼色,伍国莹慌乱站起来,拱手施礼:“东主屈尊光临寒舍,国莹受宠若惊。” 潘振承走进屋抚摸秉鉴的脑袋:“方才听你念英语,好像是那么回事,比那些老通事说的英语好听多了。”伍秉鉴扑闪着机灵的眼睛问:“潘爷爷懂英语?” “我不懂,但听多了,依稀辨得出是英语还是法语,也知道哪个通事说的夷语标准。嗯,你是怎么学的?” “我跟在英吉利人后面,一边偷听,一边默记,然后像和尚念经不停地念。潘爷爷,在我的带动下,十三行好些徒仔都在偷师学英语。” 潘振承笑道:“好哇,一代比一代强。” 伍国莹指着儿子:“你们犯傻了不是?” 秉钧、秉鉴急忙下跪磕头:“愚孙祝愿潘爷爷万福。” 潘振承坐下喝茶:“国莹,虎门无犬子,你的三个儿子,个个能干。老大做盐商;老二是你散货档的台柱;老三小小年纪,守内会做账,跑外会采办。你的散货档,生意做得比洋行还火。”伍国莹谦恭道:“全靠东主关照我,我还得了东主几十年真传。”潘振承顺着伍国莹话茬道:“凭这点你不做行商就屈了才。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国莹,想不想开办洋行?现在是极好的机遇。你想想过去,多少散商削尖脑袋也进不了十三行,眼下一下子加五个人,等于敞开大门招商。” 伍国莹犹豫良久道:“想是想,可是一旦开了洋行,退办就不那么容易。我就怕落到商欠行一样的下场。” “有了行商身份骑虎难下,可也如虎添翼。凭你的心机手腕,还会亏损不成?” “可是那些商欠行,也都不是庸常之辈。散商是民商,官府管得少;行商是官商,事事受制于官府,尤其是复立公行,实行联保共赔制,做行商的风险比以前大多了。” “你这些话不无道理。是否申办,请慎重考虑。我不能包办,但我奉劝你一句,机遇难得,要是往年,做梦都不敢想。” “不瞒东主说,三十年前小伍子在东主的散货档做伙计,就起念有朝一日做行商。商欠案发生后,十三行人心惶惶,我咬咬牙盘下一座夷馆……怎么说呢?我现在都说不清当时为何要盘下夷馆。”伍国莹满眼茫然,看着东主同样迷茫的梭子眼。 潘振承站起来,抚着秉鉴的头:“潘爷爷不打扰了,你继续温习英语。” 伍国莹带儿子秉钧、秉鉴送启官出院门,目送启官的轿子隐没在蒙蒙的夜色中才回屋。 “你们认为可否申办?”伍国莹把儿子招到跟前问道。 秉钧道:“孩儿认为不可。肥田有人争,瘦田无人耕,越容易申办,越没有做头。” 秉鉴道:“孩儿认为可申办。阿爸老说潘爷爷深谋大智,潘爷爷想要我们伍家申办,就可以申办。” “潘爷爷说话模棱两可,可见他内心极矛盾。”伍国莹沉吟道,捧起茶杯不喝也不放,久久无语。 秉钧秉鉴呆一旁轻声念英语,秉铎春风满面进了堂屋。 “大哥回来啦!”秉钧秉鉴叫道。 伍国莹打量着长子:“看你的神色,这单生意成了?” “赚了三万。”秉铎喜不自胜道,“不过还得拿出一万酬谢盐务官,否则吞到肚子里都要吐出来。” “两万的本钱,净赚两万也算够狠了。”伍国莹说罢又叹,“私盐生意赚头虽大,风险也大。这些天爹爹魂不守舍,傍晚还上华林寺烧过香。” “告诉爹爹一个好消息,振联叔(潘振承胞弟)已经说服盐行总商,答应帮我们伍家办盐引。” 伍国莹果断道:“我们伍家今后就做盐生意。” 招商如期举行,李湖和陈用敷准时来到公行,大门内外都是人。然而,步入公堂一看,竞标席只坐了四个申办人,其余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潘振承领着四个行商与四个申办人向巡抚藩司行礼。 李湖颇感失望:“启官,就来了四位?” “四位行商,各说服一名商人参与竞投。” 李湖怫然不悦道:“潘总商邀请的人呢?” “本商已经同伍国莹讲好,他应该来参与投标。” “人呢?” “本商不知他为何迟迟不到?” “去叫他来,就说抚台大人有请。” 小山子和毛豆先去十三行街的伍记散货档,铁将军把门。接着,两人赶到西来街的伍家大屋,用力拍打黄铜门环。 过了许久,大门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仆人伸头出来张望。 毛豆道:“叫你家主人立即上十三行公所,巡抚大人有请。” 老仆人露出稀疏的牙齿道:“老爷全家上能仁寺拜佛消灾。这是老爷留下的信,给东主潘启官的。” 小山子和毛豆赶回公所,潘振承接过信看,脸色十分尴尬:“李大人,伍国莹在信中说,有个叫张仙人的道士,说伍家与盐有缘,与洋无缘,若为洋行商人,必有七灾八难。” 李湖狠狠道:“他想做盐商,本抚成全他。” “这里的行帖投标?” 李湖气哼哼道:“还投什么标?五个标位,只有四人参投。” 李湖扫一眼四名申办商,站起身拱手道:“四位商彦,本抚感谢你们前来捧场。朝贡贸易乃皇上钦准,洋行生意大有可为。本抚特准你们官商身份,可立即开办洋行。至于红顶子,可缓一步办。” 一位申办商问道:“抚台大人,要不要捐输报效?” “现在不必。以后你们赚了钱,相信列位不会忘记报效社稷苍生。” 申办商起身躬身行礼:“谢大人,我等定不辜负大人期望。” 李湖大声说道:“列位皆是识时务之俊杰。错失此次机遇者,将后悔莫及。” 灾难降临到盐商伍国莹头上。 伍国莹凭盐政官发放的盐引贩运一船官盐上粤西,盐船停在肇庆的西江码头。船老大和船工上岸喝酒,到天色昏暗还没回。伍国莹上岸买了酒菜,和二子三子坐船头吃。突然感到不对劲,舱底冒水泡,盐船迅速往下沉。父子三人弃船逃生,眼睁睁看着一整船的盐沉没江底。 伍国莹伤心道:“破财还欠了人情,好在人都安全。” 秉鉴道:“爹爹,孩儿觉得这船沉得奇怪,新船怎么会沉?” 秉钧道:“我们上饭铺找船老大。” 伍国莹道:“不用去了,他们肯定不在饭铺。我当时没用脑子想,又不是节庆喜日,船老大怎会带船工上饭铺吃饭?” 秉鉴道:“我说过,还是听潘爷爷的,做洋行生意。” 伍国莹抚着三子的头:“还是老三说得对。可是十三行招商已过,阿爸后悔莫及啊!” 伍家倒霉的事还在后头。长子伍秉铎跟原先一帮做私盐生意的朋友贩运私盐去韶州,在清远盐卡被截获,其他的私盐贩在盐役眼皮子底下溜走,伍秉铎衔一根芦管潜在水里,还是给盐役逮住。伍国莹闻讯后,花了两万银子才把事情抹平,否则就会发配伊犁充军,还会连累全家。 人倒霉,盐罐都会生蛆。伍国莹这才知道官府的严厉,今后不仅做不成盐生意,做任何生意都没有好果子吃。 潘振承上抚院为伍国莹求情。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现在方知后悔。”李湖微笑道,“是本抚跟他们打的招呼,但他们使出小人伎俩,本抚未曾料到。” “伍国莹逃避申办洋行,我始终觉得惋惜。凭伍氏父子的本事,他们会成为最优秀的行商。” “本抚也认为伍国莹比另四个申办商更能干。” “李大人,是否考虑让伍国莹开办洋行?” “可以,但要捐三万两官银。” 申办行帖,伍氏父子的表现最具戏剧性。伍国莹的最后选择,改写了一口通商后期的中国外贸史。从十九世纪初开始,伍氏怡和洋行迅速上升为十三行首行,伍秉鉴长期担任总商,成为十三行的灵魂人物。

纵议商欠

馨叶的母亲圆寂,有智回到母亲身旁。 有智十八岁,跟着外婆虽然长了不少见识,却没有功名。潘振承主张有智进官学,凭有智的才学,别说考秀才,就是举人都不在话下,倘若革去玩性,像当年有为一样发奋,金榜题名也很有希望。 馨叶为儿子指了两条路,一条路是博取科举功名;一条路是向殷先生学西学。有智毫不迟疑选择了西学,他说走第一条路的人太多,未必是社稷之福;而学西学,大清国仅他一人,未来必定是国家栋梁。 为避人耳目,潘振承安排有智到同文夷馆做买办。有智大部分时间呆在殷无恙的房间里,从ABCD学起。星期天放假,有智邀请殷先生来馨园做客,一道品尝母亲和月姨做的菜。馨叶在浙江住了八年,做的是带甜味的宁波菜;时月是惠州客家人,做的是带粤东风味的客家菜。殷无恙不愧是个中国通,竟然凭口舌分辨出是谁做的菜。 一饱口福后,馨叶邀请殷先生上绣房看刺绣。殷无恙出于礼貌赞叹二位夫人的刺绣,他不像西洋妇人那样,见到刺绣爱不释手,惊叹声全然发自内心深处。馨叶的目的不是请殷先生欣赏她们的刺绣。馨叶请殷先生坐下,说道:“殷先生,启官洋行里忙,不能赶来陪你。我想趁这个机会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馨夫人有话尽管吩咐。”殷无恙接过时月递上的茶,谦恭地说道。 “这些时,商欠案搅得十三行天翻地覆。商欠为何这么严重?启官很困惑,我和时月就更困惑。我们谈了许多原因,总觉得不着边际。我劝启官跟你长谈一次,你不知道洋行锐减后启官有多忙,经常弄到三更天回家,坐在轿子上打呼噜。” “商欠也是我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我非常乐意与你们一道探讨。”殷无恙毕恭毕敬说道。 馨叶扯了时月一把:“你坐下,我们一道听殷先生的高见。” 殷无恙笑道:“高见谈不上,我有一点陋见,我觉得探讨商欠不能只在债务上兜圈子,跳出商欠谈商欠,或许更有意义。” 馨叶道:“我们愿同殷先生探讨所有问题。” “你们认为洋人是蛮夷吗?”殷无恙严肃地问道。 馨叶微笑道:“我们请教殷先生,就能证明我们的态度。” 时月俊俏的脸蛋带着几分稚气,用赞许的口气说:“我和馨姐常在一起议论,洋货越做越精巧,洋人其实也很开化,也很聪明。”殷无恙忍不住笑了:“这个‘也’字用得很微妙,可见在你们的意识深处,仍是天朝第一。不过,比起那些把西洋制品比作奇技淫巧的中国人,有这样的认识,算是一大进步。” 馨叶凝神思索着,幽黑的丹凤眼忽地一闪:“现在形势已经发生变化,这个变化不仅仅是西洋制品。殷先生,是这样的吗?”殷无恙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过去,中国长期居世界第一,文明程度最高;而现在,英国后来者居上,以现代文明和发达程度相论,处于世界最前列。” 馨叶陪伴启官接触过好些行商,他们有意无意都把西洋人看作蛮族。就是精通西班牙语,在大吕宋的洋人圈子里生活过的启官,内心深处仍顽固地保持着天朝人的骄傲。馨叶问道:“中国人对西洋的变化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愿知道,结果成井底之蛙了?” “还夜郎自大。”殷无恙说着歉意道,“对不起,我的狂妄不会惹二位生气吧?” “殷先生不狂妄,是直率,我们希望听到逆耳忠言。” “中国人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拒绝外来文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如此下去,不仅康乾盛世难以延续,大清帝国还有可能堕入深重的危机。而英国,发生了两场伟大的变革,一场是改变社会制度的政治变革,一场是正在进行的产业变革。” 馨叶道:“听启官说,英国人早期输入中国的商品,大都是棉花、香料、铜锭等原料,后来制品越来越多,越做越精巧,价格也一路走低,这些是否与产业变革有关?” “英国的大工场,效率高,成本低。而十三行的官商,根本不了解国际市场。” “捆住对手的手脚打对手,结果打输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有意思。正是因为在国际贸易中的愚昧无知,十三行的官商虽然占尽垄断的优势,却常常处于劣势。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中国茶在西方市场价格节节走高,十三行过了好多年才明白过来。当然,最早反应过来的是启官。” 时月惊讶道:“这么说,十三行还是吃了大亏?” 殷无恙道:“中国商人有句行话,在商言商,我不在商,就不能言商。否则,就是泄露商业机密,出卖国家利益。现在,事情过去了好些年,就不成为机密。” 皓月当空,园子里笼着一层白纱般的银晖。仆人在花坛边支了一张茶桌,馨叶时月陪殷先生喝夜茶。有智过来问候过殷先生,又回到书房画静物。 殷无恙慢悠悠呷着放有柠檬片的茶,继续刚才的话题:“中国的官员官商为商欠所困扰,而英国政府和商人却为贸易逆差焦灼万分。” 馨叶和时月都对贸易逆差这个词非常陌生。殷无恙解释道:“中国不会有人研究这个问题,中国的贸易官恐怕很少有人能解其义。简单地说,就像两个人互做买卖,无论哪一方,都得拿出银子买货。假设一个商人年终结算,卖货的价值多于买货的价值,就叫出超,反之就是入超。而相对两个人讲,收对方的银子多于付给对方的银子,就叫顺差,反之就叫逆差。” 馨叶琢磨了好一瞬,说道:“十三行虽然商欠严重,却是出超,出口货多于进口货。” “馨夫人一点即通。严重时,约有六七成的洋船净载白银来中国购货。大量的白银经十三行净流入中国,多的时候一年有几百万两,少时也有百多万两。” “这与商欠有关系吗?” “有一定的关系,净流入的白银,少数成为十三行的债务;多数成为中国外贸的净收入。” 时月惊诧不解道:“东印度公司不是在做亏本买卖?” 殷无恙微笑道:“贸易盈利和贸易逆差是两个概念。东印度公司垄断了英国的对华贸易,它即使是净输出,比如洋船不载货而净载白银来广州购买中国的丝绸茶叶,都是在可能盈利的前提下进行的。那么对英国来说,无论公司盈亏与否都会造成巨额逆差,也就是说白银大量流失进入中国。” “英国朝廷一定很焦急?”馨叶推论道。 “焦虑万分。所以麦克的压力很大,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要求他尽快想办法解决逆差问题。” “他有良方吗?” “没有,麦克遇到的难题,不亚于十三行总商遇到的商欠。” 东印度公司获得鸦片专卖权,却无法把鸦片打进中国市场。麦克碌碌无为受到公司的训斥,麦克经常向殷无恙倒苦水。鸦片涉及到东印度公司的机密,殷无恙不便谈,转了个话题,谈中国和英国风土人情的异同。 “殷先生,英国的老百姓见到官员,会下跪磕头吗?”时月好奇地问道。 “不会,英国的百姓可以站着跟国王说话。不过英国等级也很森严,平民家的姑娘长得再漂亮,都不可能做贵族夫人。就像中国的旗人,不可跟汉人通婚。” “殷先生,能不能谈你对中国官员的印象,拿他们跟英国官员相比较。”馨叶把西洋灯的灯芯往上旋转,注视着殷无恙灰蓝色的眼睛。 “这个话题太大了。”殷无恙犹豫了片刻,说,“我还是直言吧,我对中国官员的总体印象是傲慢保守,他们瞧不起商人,对外国商人就更加蔑视;他们极端保守,认为中国的一切都是先进的,都是对的,外国的一切都是落后可笑的。” 时月道:“巡抚李大人好像不是这样,启官说李大人总是标新立异、别出心裁。” “那是过去,去了一趟北京后,听启官说他变多了。巡抚不再提外洋贸易互通有无、互惠互利了,常把朝贡贸易挂在嘴上,口口声声万国朝贡,四海臣服,乃我天朝的无尚荣耀。”殷无恙模仿李湖带南昌口音的汉话,逗得馨叶时月咯咯地笑。 殷无恙继续道:“李湖是跑十三行跑得最勤的督抚,茶铺的那些老夫子说李抚台重商。启官说巡抚重商的目的是要行商多捐输,在这点上,我跟启官不谋而合。重农轻商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李湖不可能跳出窠臼。募捐之道,应是富庶者多捐,受益者多捐。事实却不是这样,比如兴修水利,主要是农村受益,田地越多的庄主受益越大。可筹银却完全落在商户头上。在李湖的骨子里,仍是农事为本,商事为末。” 馨叶不由想起李湖勒捐的日子,启官给巡抚逼得走投无路。像有些大庄主的财富绝不逊于大商家,可是,不论是官员还是黎民,都认为向商家摊派天经地义。 殷无恙沉默良久道:“我这样评价你们的巡抚大人,不会惹你们生气吧。我其实不是说他个人,而是说普遍的现象。李湖的行为并非他个人的偏好。在中国,官府对商人的压榨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义捐变成了索捐派捐逼捐,往死里逼。官府动辄查抄商家财产,实施赤裸裸的掠夺。中国缺乏尊重工商的空气和土壤。” “尊重工商?”馨叶和时月都觉得不可思议,目光中透露出诧异。 殷无恙看着两位美妇的靓丽眼睛,说道:“你们的眼神告诉我,商人在中国是不值得尊重的。启官获得那么多的财富和荣誉,应该对皇帝和官僚感激涕零。商人捐输报效再多,皇帝和官僚都不必感激商人。你们的皇帝和官僚对商人抱有相当大的成见,把工商看成末业,认为追逐末业的人多,不但损害了农业,而且对国计民生毫无益处。” 馨叶问道:“英国发展这么快,原因就是重视工商?”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英国,私有财产是受法律保护的。而中国的官员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百姓的财产,皇帝可以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财产。中国的官员和百姓顽固地认为,天下的臣民的一切都应该是皇帝的。” 馨叶第一次听卑恭卑谦的殷先生纵议天朝,说了许多在外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馨叶生出丝丝寒意,转过话头道:“殷先生,照你看来,经李抚台大刀阔斧整治后,十三行还会不会发生商欠?” “短时期不会。你们的皇帝下了旨,严禁行商向外商借贷;李湖还在十三行重申联保制,设立赔偿基金,行商要把每笔交易盈利的十分一缴纳赔偿基金,外商要加征进口货百分之三的规礼,用来充实赔偿基金。这笔专门用来偿清外债的行用,只有未偿清的外债超过十万元方可动用。看起来,今后不再会发生商欠,其实不然。所有的措施仍是治标不治本,达不到根本效果。” “殷先生所说的治本的本,是什么?”馨叶问道。 “本就是朝贡贸易,就是天朝意识。欠外商的钱,有损天朝尊严,朝廷和官府会毫不顾忌地牺牲行商的利益,去顾全天朝的体面。标好治,本难治,要天朝人放弃天朝意识,好比叫他们不承认自己是万国崇敬的天朝。” 馨叶惊奇道:“殷先生,你说找不到商欠的症结,这就是商欠的症结呀?” “天朝意识不是这些年才有,为何前几十年商欠虽有发生,但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范围也没有这么大?说是捐输和办贡的负担太重,以前其实也很重,那时洋船来得少,贸易额和盈利相对较少,朝廷和官府横征暴敛从程度上讲和现在差不多,现在的商欠几乎要把整个十三行拖垮,连白送的行帖都没人愿要。”殷无恙说罢没吭声,目光定定看着青花茶壶上的山水画,陷入沉思。 许久,馨叶打破沉默问:“是不是启官没当好这个家?” “不是。”殷无恙摇头道,“没有比启官更优秀的大当家了。我想种种原因中,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没有探讨过,行商的对手慢慢地变强大了。从形式上看,他们仍是中国人眼里可怜巴巴的贡商,其实他们身后有日益强大的国家,尤其是英吉利。”殷无恙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奕奕的神采,脸上呈现出参悟透彻的兴奋感:“西洋第一个强大的海国是西班牙,有人做过统计,在十六世纪末——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明朝末年吧,西班牙控制的南美,白银产量占全世界的八成,财宝船成群结队运载银锭和冶铸好的墨西哥鹰元回西班牙。那时好些西洋国家和西洋商人都欠西班牙的银子。近半个多世纪来,英吉利迅速成为最强大的海国,英吉利成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不断传出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银子的新闻。” 殷无恙说到这忍俊不禁:“西班牙国王可不像中国皇帝这样好面子,欠就欠,那是你们个人的事,跟我西班牙国王没关系,我才不会强逼我的臣民或掏纳税人的钱还你的债。” “纳税人的钱?”时月不解地问道。 馨叶道:“殷先生说的是国库或藩库的钱,这笔钱是通过征税来的。” 殷无恙赞许道:“馨夫人的推断没错。掏纳税人的钱,就是叫所有的百姓都来还债。这些天我写商欠的杂记,翻旧邸报看到乾隆七年一条新闻。浙江慈溪人邵士奇到吕宋附近的苏禄国,骗取采购货款三千七百三十两白银而卷逃回籍,结果被苏禄贡使告发。中国皇帝得悉后雷霆大怒,下旨将邵士奇缉拿归案,但邵士奇已将所骗银两花个精光,家徒四壁,浙江巡抚常安为维护天朝颜面,便从浙江藩库提取银子偿还给苏禄国贡使。” “殷先生,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馨叶问道。 “若从天朝意识这个角度去理解,就不会觉得奇怪。绝大部分西洋人理解不了天朝意识,也就不理解中国的君臣为何如此积极地偿还外债。最大的债主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麦克到现在还在怀疑,中国的皇帝和官员脑子出了问题。” “殷先生,你方才讲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的银子。西班牙人却有大银矿……”馨叶思索片刻,说道:“可不可以这样推断,这是西班牙国力衰退的表现?” “没错。” 馨叶寻根究底道:“照此推断,中国的国力也在衰退?” “可以这样理解。始于康熙朝的盛世到乾隆朝达到极盛,问题是英吉利以惊人的速度富强起来。此涨彼消,盛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强盛的中国维持着现状,而别人朝前迈出一大步,还在继续朝前飞跃,原先的强者最终会变成弱者。” “言多必失,就此打住。”殷无恙掏出怀表看,“都九时多了,我该打道回府。” “殷先生不等启官回来?”时月说道。 “启官在场,我说话还不敢如此放肆。启官是钦点的十三行总商,正三品通议大夫。”殷无恙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我的那些厥词可不好当朝廷命官面前讲,否则,长一百个脑袋还不够杀。” 馨叶和时月送殷无恙出院门,殷无恙一本正经道:“殷某拜托二位夫人,今天我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不要跟启官讲。许多事,启官心底很明白,他不会说出口。殷某得保持良夷形象,良夷惟有恭顺天朝,岂可妄议天朝。” 馨叶道:“殷先生放心,那些话我们听起来都胆战心惊,吃了豹子胆都不敢说出口。” 殷无恙抱拳拱手,消失在迷蒙的夜幕中。 馨叶和时月都没向潘振承提到殷无恙谈话的内容,相互间也没再聊起这方面的话题。然而,由于有智执意要去英吉利求学,馨叶不得不违背她的承诺。 潘振承举了一千条理由反对有智出洋求学。馨叶也不放心有智远渡重洋,这关系到全家人的安危。然而有智铁了心非出洋不可,馨叶奈何不了儿子,试图说服潘振承。 ?99lib.潘振承比有智还固执,当馨叶说起殷无恙和她们长谈的内容时,潘振承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们尊重有智的选择,我想办法让有智瞒天过海出洋。” “殷先生说,学西学最好是上英吉利的著名学府,一个人的学识有限,有智到英吉利可以听好多教授讲课。” 潘振承忧心忡忡道:“只怕有智学成回国,无用武之地。” “没用武之地,让有智做通事,全广州还有谁比他更精通英语?我若是年轻二十岁,我都想去西洋看看。” 第六十五回 鸦片暗行麦克免职 贡土案发李湖赐死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这一幕让殷无恙感到惊骇。鸦片是否毒品,不仅中国人十分模糊,英国人也十分模糊;殷无恙经过大量的跟踪调查,断定鸦片是毒品;李湖瞻前顾后,弄出个以罚代罪的折中方案,缴纳了税费的烟馆仍可以堂而皇之销售鸦片;乾隆接到戳穿贡土秘密的条陈,龙颜大怒:“李湖不死,朝贡贸易必亡!”

鸦片之祸

英国人不是鸦片输入中国的始作俑者。 成于明代万历六年的 href='1158/im'>《本草纲目》说:“阿芙蓉,前代罕闻,近方有用者,云是罂粟花之津液也。”其实远在汉代,产于阿拉伯的“阿片”便开始流入中国,华佗开刀用的麻醉药估计就是鸦片。一五八九年(明万历十七年)葡萄牙人在《陆饷货物税则例》显示,澳门当局把阿片列为洋药进口,“定阿片每十斤税银二钱”。 鸦片由药品堕落成毒品,与吸烟草有相当关系。十六世纪,西班牙人把南美印第安人吸烟草的习俗带到远东,很快在中国蔚然成风。据西方学者魏菲德考证,将鸦片混入烟草装进烟斗吸食,是一六二零年(明泰昌元年)台湾人发明的。又据清末文人李圭考证,康熙开放海禁后,福建烟民发明“就灯吸食鸦片”的方法,直接用烟具就灯烧鸦片吸食。到乾隆朝,出现了特制的烟灯烟枪,工匠衙役用竹制的廉价烟枪,达官贵人用镶金镶银的名贵烟枪,吸食时旁边还有侍奉点灯装膏的小厮或丫环。不管哪一种国人研创的吸食法,都能带来飘飘欲仙的感觉。鸦片不再是药品了,而成了毒品。只不过当时,东西方都没有意识到鸦片残害人体、摧毁意志的祸害。 种植烟草与种粮争地,粮食是历代中国皇帝最为倚重的物产。明末崇祯皇帝,清初康熙、雍正皇帝都下令禁止种植烟草。不能种烟草,我种罂粟行不行?于是种植罂粟,制售鸦片在南方某些地区流行。雍正七年,世宗皇帝下令禁止种植罂粟和制作销售鸦片,处罚包括杖责、枷号、囚禁、流徙、处死等,但对吸食鸦片者免罚,也没有限制鸦片进口。当年,澳门口岸进口的洋药(鸦片)二百箱,鸦片贸易为葡萄牙人垄断。 殷无恙初来中国时,也把鸦片视为药品。十二年前,殷无恙在澳门住冬,无意中闯进中国人开的烟馆,里面的情景让他骇然。床榻上躺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烟雾缭绕,仿佛一个个幽灵显现。为区别吸普通的烟草,人们把鸦片称为大烟或烟土。殷无恙深入调查,发现染上烟瘾者,仿佛走上一条自我毁灭之路,学者不学,劳者不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殷无恙对医学界“鸦片包治百病”的学说产生了怀疑。 公元前二世纪的古希腊名医加仑,总结出鸦片可以治疗的疾病有:头痛、目眩、耳聋、癫痫、中风、弱视、支气管炎、气喘、咳嗽、咯血、腹痛、黄疸、脾硬化、肾结石、泌尿疾病、发烧、浮肿、麻风病、月经不调、忧郁症、抗毒以及毒虫叮咬等——鸦片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医生,临床医学的奠基人托马斯·悉登汉姆热情澎湃讴歌鸦片:“我忍不住要大声歌颂伟大的上帝,这个万物的制造者,它给人类的苦恼带来了舒适的鸦片,无论是从它能控制的疾病数量,还是从它能消除疾病的效率来看,没有一种药物有鸦片那样的价值……没有鸦片,医学将不过是个跛子。” 人类对鸦片的认识经历过漫长的历程。罂粟的第三代衍生物海洛因,其药力是鸦片的六十倍。鸦片对人的伤害作用缓慢,使人难以察觉。即使一个人身体垮了,人们往往从别处寻找病因。 殷无恙想,鸦片具有镇痛药效,医生和患者会不会把痛楚的减轻,误以为治疗产生的奇效呢?殷无恙写了十二封信给英国的医学泰斗,对鸦片的奇效提出质疑。有六位没有理睬默默无闻的菲利浦,有六人回了信,其中两封驳斥殷无恙“荒诞不经”;有两封信言词含糊,说有待观察研究,不宜轻率下结论;有两封信表示了相同的看法,曾经在东印度行过医的普利茅斯圣公会医院院长约翰·塔夫脱说“鸦片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剑桥大学乔治·阿斯奎斯教授更是明确地指出:“鸦片服食过量,或者单纯为追求快感而服食,这种药品就堕落成了毒品。” 殷无恙照常每周两次在十三行街义诊。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西医在广州有了一点点名气,殷无恙精通汉话,他在十三行街的临时诊所,不时会有华人前来就诊。 这一天,有个中年汉在诊所外徘徊了许久,等病人走开后,他才进来,双手作揖:“殷先生,草民想请你为犬子看病。” 殷无恙见他单独一人,问道:“贵公子病得很重?来不了?” 中年汉吞吞吐吐:“不……不是……是他不肯来。” “有病忌医可不好,你还是说服他来。” 易经通带几分傲慢说:“今日是义诊,不是重症,殷先生不上门。” 中年汉为难地搓手,殷无恙诚恳道:“晚上我同你去,行吗?”中年汉哭泣着跪拜:“草民谢殷先生大恩大德。” 易经通鲶鱼眼倏忽一转:“你说话吞吞吐吐,莫非贵公子得了花柳病?” 中年汉道:“比花柳病还可怕。” 晚上,中年汉带着殷无恙和易经通在黑洞洞的巷子里转来转去。 小巷深处的烟馆烟雾弥漫,数个烟鬼躺在烟床吞云吐雾。骨瘦如柴的阿财,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满头冒着虚汗:“让我吸一口……只吸一口!” 仇老板叫道:“你还想抽大烟?你欠的三十两银子还挂着哩。去叫你爹拿银子来,管你过老瘾。” 阿财哭泣道:“爹爹,你快来呀,拿银子来救救孩儿!” 正说着,中年汉带殷无恙与易经通进来。 阿财爬到父亲面前:“爸,救救孩儿,快付银子,孩儿要死了!” 中年汉气得跺脚:“我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孽畜?”中年汉转向殷无恙:“殷先生,你是神医,救救我的儿子啊。” 殷无恙摇头道:“我救不了你儿子,烟土中毒无药可治。唯一的办法,就是迫使你儿子强行戒掉烟土。”殷无恙气愤地指着老板:“你们伤天害理!” 仇老板冷笑道:“嘿嘿,是谁伤天害理呀?烟土是你们夷人弄来中土的,你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易经通在一旁拽殷无恙的衫襟。殷无恙语塞,神情尴尬又气愤。这时,面色蜡黄的陈贵华哼着小调,摇头晃脑走进烟馆,他看到殷无恙,不由一愣。仇老板热情招呼伙计道:“陈大爷来啦,还不招呼陈大爷上烟床。” “不,不不,我是来找人的。”陈贵华慌慌张张逃出去。 陈贵华是陈寿年的独生子。陈寿年在商欠案查处期间自杀,与他抽大烟有一定的联系。陈寿年自从染上烟瘾,人变得彻底颓废,对生活丧失了信心。广义行破产后,潘振承收容陈贵华,让他进同文行做采办。殷无恙把陈贵华抽大烟的情况通报潘振承。潘振承叫潘有度查陈贵华的账,发现陈贵华虚报货品价格,累计下来约虚报了两千多两银子。 这都是给大烟害的!处罚陈贵华容易,难办的是迫使陈贵华戒断烟瘾。陈贵华是老东家陈焘洋的独孙子,潘振承不能撒手不管。潘振承同殷无恙商量,殷无恙提出关陈贵华一个月的禁闭,以后严密监视陈贵华的一举一动。 “殷先生,人们都说烟土是包治百病的神药,我没看到一个人吸食烟土根治了疾病,吸食成瘾的人,都好像在服慢性毒药。” 潘振承的困惑,也曾经是殷无恙的困惑。殷无恙说:“中医西医虽有较大差异,却有许多趋同的地方。中医的‘凡药三分毒’,‘治病用药,以毒攻毒’的理念在西洋也很流行。用药要严格控制剂量,还要讲究服用方法。抽大烟的服用法肯定是不行的,纯粹为追求一时的快乐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祸害。” “我好像没发现广州的西洋商人和水手抽大烟?在他们国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欧洲各国服用烟土,基本停留在药用阶段。烟膏和掺有烟膏的药丸在药店公开销售,药店凭医生的处方把药卖给患者,当然,获取烟膏或烟丸也可以绕过医生或药店。有一些患者服用烟丸成瘾,身体越变越糟,这证明服用过量达不到以毒攻毒的治疗效果,变成了服毒。在欧洲这种情况不普遍,因为即使是迷信烟土神奇疗效的医生,也不赞同患者滥服。对了,我还看到过把烟土掺入烟丝装入烟斗抽的报道,之所以成为新闻,证明西方采用东方式抽大烟的方式吸食烟土的人很少。” “这是何因?我听荷兰夷馆的爱米顿医生说,西方吸食烟土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他们不会不知道吸食烟土能带来一时的愉悦吧?” 殷无恙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启官充满疑虑的梭子眼,思索片刻说道:“西方人不像中国人对烟土如痴如醉,鸦片产生的危害远没有中国严重。欧洲能够较有效地控制鸦片泛滥,原因大概有几方面,一是我刚才提到过的,西方人服用烟土,一般都没脱离医生的指导。二是罂粟原产阿拉伯,天主教把罂粟看成撒旦(魔鬼)带来的物种,宗教人士和虔诚的教徒很容易抵御罂粟制品的诱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西方的宗教遏制了教民追求快感。圣经视普世之人为罪人,每个人生来便有罪。原罪有七种: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嫉妒、暴怒、傲慢。赎罪就必须戒饕餮、戒贪婪、戒懒惰、戒淫欲、戒嫉妒、戒暴怒、戒傲慢。饕餮是追求口舌快感,懒惰是追求身体的舒适,躺在烟床上懒懒散散抽大烟,恰恰是饕餮和懒惰的直接体现,为教民所不齿,亦会受到神父的劝诫。”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仍然充满疑虑:“中国佛教有六根说,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按照佛教理念,人追求眼耳鼻舌身意的满足,就是六根不净。六根清净,便是人没有欲念。为何中国的宗教,起不到遏制教民追求愉悦的作用?” “佛教是中国第一宗教,若把烧香拜佛的人统统算成佛教徒,佛教是中国的国教。但我经过二十多年的考察,发现中国本质上是个没有宗教的世俗国家。佛教徒的追求与佛教的原教旨背道而驰,这使得佛教成为世俗化的宗教。绝大部分中国人信佛,抱有世俗甚至庸俗的目的,我生了病,我发不了财,我科考失利,我家没有男孩传宗接代,我心烦意躁,我过得不快活,都去祈求菩萨保佑。这和佛教的原教旨恰恰相反,原教旨提倡六根清净,他们追求的正好是六根不净。中国的宗教干预不了人们生活,人们对宗教也没有神圣崇高的追求,大多数人是极不虔诚的,比如我想升官发财,进佛寺拜释迦牟尼不灵,就转去道观拜太上老君。只有世俗的国家才有自由选择宗教的权利。不像西方,一座城、一个国家只信一种宗教,人人都是教徒。教会的力量非常强大,大得可以左右国王。” 潘振承把话题引到现实中:“像在中国,缺乏外部的力量约束,一个人若想戒断烟瘾,光靠家人和亲人的力量,是很难做到的。” 殷无恙道:“中国神权的力量微乎其微,但王权的力量非常强大,君主又把权利赋予他信赖的官员。如果中国皇帝像禁洋教那样严禁鸦片,即使不能禁绝,也能遏止住鸦片泛滥。” 中国是全球第一个颁布禁毒法的国家,可惜雍正皇帝有关禁种罂粟、禁制禁售鸦片的上谕从来没得到过认真的执行。这道上谕本身就有漏洞,免罚吸食鸦片者,未涉及洋药能否进口的内容。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禁止洋药从广州进口,但对洋药从澳门入口保持沉默。据《大明会典》中的记载,输入澳门的“乌药”(黑色洋药)来自暹罗、爪洼、榜葛三国。榜葛即当时印度旁遮普土王管辖的地区,为葡萄牙殖民地。康熙二十四年,清廷开放广州、漳州、宁波、松江四个对外通商口岸,尤其是广州口岸的开放,澳门的外洋贸易一落千丈,繁荣的澳门迅速走向衰落。葡萄牙的对华贸易,主要是葡萄牙的亚洲殖民地与澳门之间的贸易。葡萄牙人能拿出的商品,品牌和数量均逊于英法荷等欧洲国家,惟有鸦片一枝独秀,鸦片的最大产销地为果阿。 果阿位于印度西南,原归旁遮普土王统治。果阿滨临阿拉伯海,自古就与阿拉伯商人往来密切。葡萄牙人占领果阿时,果阿人就有用罂粟果及罂粟膏切成的薄片泡饮料喝的习俗。葡萄牙人把罂粟膏片输入澳门,将它称为“阿片”,由于上等阿片像乌鸦般油黑,当地人又叫它“鸦片”。可惜中国人有无法取代的饮料——茶叶,口感不佳的鸦片饮料在澳门备受冷落,鸦片通常只作为治病镇痛的药物使用。十七世纪上叶,中国人推陈出新,研创出抽大烟的吸食法,为葡萄牙输入的鸦片打开了魔鬼之门。 清康熙年间的四口通商,澳门的外洋贸易奄奄一息。澳葡当局着急,香山知县和澳门同知也犯愁。葡萄牙商人开始明目张胆走私进口鸦片,澳门海关参照燕窝、虎骨、西洋参的征收标准,征收百分之五的洋药税。随着抽大烟吸食法的推广,鸦片入口,雍正七年为二百箱,乾隆三十二年突破一千箱,年均递增二十九箱。以上的数据均为欧洲的通商资料所载,因为绝大部分鸦片是走私进入澳门,澳门海关连百分之五的洋药税还收不到。鸦片走私的利益由走私贩和澳门葡人分享,葡人总督不再为日益窘迫的市财政而发愁。 当潘振承向李湖提出查禁澳门走私鸦片时,李湖的反应十分冷淡,他甚至认为潘振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启官,鸦片可是治疗疾病,解乏提神的良药啊。你不能因为你老东家的孙子染上烟瘾,就请巡抚禁绝良药。” “鸦片是治标不治本的镇痛药,眼下有九成以上的鸦片不是用于治病,而是用来寻求伤身的快乐。”潘振承把他与殷无恙交谈的内容,以李湖能接受的方式道出。 做事一向果敢的李湖变得优柔寡断:“启官,鸦片这东西既是毒物,也是良药,禁鸦片入口千万得慎重。万一皇上龙体欠安,需要服几粒烟丸,上哪去弄啊?” 自从贡土案后,李湖心怀愧疚,一直想报答皇恩。潘振承道:“鸦片如何入口,我们可以不管。烟馆开在陋巷,肯定没在官府注册纳税,这总得管吧?” 李湖叫师爷翻出雍正七年世宗皇帝的禁烟录副,谕令:“贩烟者,枷号一个月,发近边充军;私开鸦片烟馆诱惑良家弟子者,照邪教惑众律,拟斩监候。”李湖和师爷一道研究上谕,上谕禁的是贩烟和私开鸦片烟馆,如果在官府注过册,缴纳了税费者,不在惩罚之列。 李湖雷厉风行,叫臬司格木善派巡捕明察暗访,发现广州有两个私开的大烟馆。其他以出售烟草为主、烟土为辅的烟铺,多在里间附设烟床。烟床的实际数量,跟县衙登记的数量多有不符,尤其是夜间,伙计任意加设烟床。在李湖的授意下,格木善把私开烟馆、私增烟床的老板伙计统统抓起来,分别判他们流放近边。没有一个判斩监候,因为要上报朝廷由三法司秋审。李湖胆大妄为,十三行受商欠之累,不宜向行商派捐,李湖便想到“罚银代罪”这一招。于是,烟馆老板伙计闻风而动,在牢里托家人去筹银子赎罪。实在交不出的,毫不客气解往琼岛服苦役。 这次行动未能从根本上杜绝鸦片的内需市场。合法守纪的烟商毫发未损;在其他场合抽大烟根本没触动;鸦片走私入口的渠道仍然畅通无阻。

麦克解职

>藏书网 一七六七年(乾隆三十二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一份报告中,详述葡萄牙商船贩运鸦片至澳门的数量:摄政太子号三百八十三箱、安兹里加号三百九十六箱、安祖其号二百二十七箱、比利沙里尔号四箱,共计一千零一十箱。鸦片的到岸价每箱在二百至五百鹰元之间浮动,作保守的估算,这批鸦片价值二十五万鹰元;再作保守估算,约四成的“微薄利润”,他们就能赚取十五万鹰元。 葡萄牙是欧洲对华贸易唯一顺差的国家。一个国力日益衰退的国家竟能靠鸦片顺利解决贸易逆差,并且使捉襟见肘的澳葡当局能够生存下去。而国力日益强盛的英吉利,在逆差问题上却一筹莫展。英国纺织品在广州长期亏本销售,并且亏本人家还要不了那么多;棉花、香料虽然能赚取中国白银,却不是英国本土所产。东印度公司的对华贸易,出口这一块长年处亏损状态,他们的利润来源是将中国的丝茶运到欧洲美洲高价出售。英国对茶叶进口课以百分之百的关税,茶叶税是英吉利国库的一大财源。 茶叶是英国及英属地增长最快的进口商品,英吉利人喝茶同中国抽大烟一样上瘾,致使大量的白银经东印度公司流入中国。年复一年积累的逆差,几乎要掏空英国的银库。政府着急,公司更急。葡萄牙人顺利地解决逆差难题,英吉利人怎么不妒忌? 然而,英吉利的当权者仍不打算效尤葡萄牙人。菲利浦、麦克米伦及其他广州办事处的职员,以各种方式向公司或外界传递鸦片毒害的信息。一七七二年(乾隆三十八年),东印度公司前职员、英国驻印度总督沃伦·哈斯廷斯在一份报告中称鸦片“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一种有害的奢侈品,应该禁止销售”,哈斯廷斯还建议英国政府严控鸦片在国内的消费。 然而到第二年,哈斯廷斯勋爵又被迫接受鸦片销售。 英国的对外贸易,成也中国茶,败也中国茶。一七六七年,在英国财政大臣唐森德的主持下,英国出台《唐森德条例》,该法律第二款规定自英国输往殖民地的纸张、玻璃、铅、颜料、茶叶等均一律征收进口税。在北美人民的强烈抗议下,英国政府于一七七零年宣布放弃《唐森德条例》。鉴于北美人嗜好中国茶,殖民当局仍执行对茶叶课以重税的条款。为抗议宗主国的暴政,北美人民掀起不喝茶运动。北美是东印度公司除本土外的最大市场,东印度公司立即濒临破产。为拯救东印度公司,英国政府于一七七三年通过一项《茶叶税法》,准许东印度公司享有北美茶叶专卖权,东藏书网印度公司每磅茶叶缴纳三便士轻税后,便可直接卖给零售商,同时禁止殖民地商民走私茶叶。同一年(乾隆三十八年),英印政府授予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鸦片专卖权。 东印度公司的职员消极地接受了鸦片专卖权,他们指望《茶叶税法》执行后,廉价茶能打破北美抵制茶叶的僵局。事与愿违,北美人民继续罢饮中国茶,费城、纽约、查尔斯顿港口的人民反对英国的茶船卸货。一七七三年冬天,波士顿青年化妆成印第安人夜间登上三艘茶船,将东印度公司价值一万多英镑的三百多箱茶叶倒入海中。曾给东印度公司带来巨额利润的茶叶贸易,前景黯淡。 “倾茶事件”终于在一七七五年(乾隆四十年),引发北美人民摆脱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要命的是西班牙站在北美人民一边,和英国关系破裂。拥有美洲大银矿的西班牙是全球最大的银币输出国,英国向来靠向西班牙出口工业品获取银币,英国丧失了银币主要来源,连支付东印度公司向本土输入茶叶的款项都有困难。强大的东印度公司雪上加霜,摇摇欲坠。这时,东印度公司高层停止了鸦片贸易是否道德的争议,把鸦片视为拯救公司及解决逆差的救命稻草。 公司高层将目光投向人口众多,极其富饶的中国。中国赚取了我们那么多白银,现在到了让他们吐出来的时候。然而,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米伦总是让公司高层失望。殷无恙拉麦克去参观澳门的中国烟馆,麦克对葡萄牙及中国烟贩的罪行感到愤怒和羞耻。公司指令麦克米伦打开广州市场,麦克在回信中称:“葡萄牙人贩卖鸦片到澳门,是违背中国法律的走私行为,伟大的帝国公司能效尤他们的违法行径吗?”麦克言之有理,东印度公司是广州信誉卓著的公司,不能因小失大,与不法的走私奸商为伍。自从公司获得鸦片专卖权起,陆续有英印散商将孟加拉鸦片运到澳门十字门水域,再通过中国的烟贩走私。英印鸦片贩受到葡萄牙人挤兑和盘剥,举步维艰。 “难道不可开拓进口的正常渠道吗?洋药是有利于中国人身体健康的特效良药”——公司高层在信中唱起连他们都不信的高调。麦克接到公司的指令后,急忙找殷无恙切磋。殷无恙通过潘振承了解到中国政府在鸦片进口问题上“挂羊头卖狗肉”的态度,他们不会公开进口鸦片,只是默许鸦片在“化外区澳门”走私进口,并且从不去查。殷无恙配合麦克写了一份呈请“洋药自广州进口,依法缴纳关税”的禀帖,由潘振承转呈粤海关,被关正大人李质颖束之高阁。 麦克米伦的消极态度,一是因为殷无恙频频拉他去参观广州的烟馆,二是哈斯廷斯总督曾经是比他职位还低的东印度公司职员。麦克的不作为,令公司高层无比恼怒。一七八一年(乾隆四十六年),总部派遣孟加拉鸦片专卖经理查理·丹尼斯就任广州大班。 查理四十出头,魁梧结实,厚实的嘴唇挂着山羊角似的八字胡须。查理作为东印度公司的武官,参加过英军“解放”印度孟加拉省的军事行动。查理做事颇具军人风格,商船驶进黄埔港,风风火火乘快蟹赶到广州,没有洗浴,汗津津地闯进大班办公室。 寒暄之后,查理迅速切入正题:“十分抱歉,我不能给你带来好消息。董事会解除你的驻华首席商务代表的职务。” 麦克接过任免书,质疑道:“年事已高,这是理由吗?” “你难道还年轻?”查理挺直腰板看着年龄可做他父亲的麦克米伦。 麦克气愤道:“我知道是什么理由,指责我开拓中国市场不力。好,你们来吧!你们除了染指罪恶的鸦片走私,还有什么好办法?” “鸦片是治病镇痛、提神解乏的特效药,麦克米伦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不是公司的驻华办事处主任。” “可你是国王陛下的子民,是大英帝国的爵士!希望你回国后,不要发表不利于帝国的言论。” 麦克沉默良久,改用央求的口气:“丹尼斯,请您向总部递交报告,聘用我做您的顾问,我会全力帮助您打开中国市场。为扭转贸易逆差,帮助公司摆脱眼前的困境,我准备抛弃道德的包袱,采取非常手段开拓中国市场。” 查理用极不信任的口气:“你现在才醒悟,不觉得太晚了吗?” 麦克被革职的消息迅速传遍十三行。当天晚上,潘振承率领九名行商为麦克饯行。谷埠嘉乐食舫二层筵厅,仅摆了一张大圆桌,潘振承和麦克坐首席,蔡世文等行商围着首席坐。精致的景德镇餐具盛着精美的酒菜。从乾隆九年到四十六年,麦克八任广州大班。麦克面对丰盛的宴席和热情的中国朋友,感叹嘘唏道:“扣除休假和在伦敦、加尔各答工作,我在中国整整呆了二十四年。除了我的祖国,我对中国的感情最深。” 潘振承看着麦克的满头白发道:“所有来华的英国人,除了殷无恙,我最尊敬的就是麦克先生,麦克是一位富有正义感、有良知的英国绅士。我们都知道麦先生被解职的原因。” “我没有启官说的那么好。”在鸦片贸易问题上,麦克最终还是跨过道德障碍,企求协助查理用非常手段贩卖鸦片,内疚感涌上麦克心头,麦克突然眼含热泪哽咽道,“我很惭愧,很惭愧……” “来,喝酒喝酒!我们先敬麦克爵士一杯。”潘振承和众行商站起来敬麦克的酒。 酒过两巡,潘振承诚恳地:“麦克先生,你在华二十余年,望能开诚布公谈谈对我们的印象。” 麦克激动道:“那我就直言了。我曾无比憎恨你们,但是通过这二十多年的争斗磨合,我发现你们是可以交往,值得信赖的朋友。对,是朋友!可能你们不习惯我用这个词,认为我们这些蛮夷不够资格做你们的朋友,会伤害你们天朝臣民的自尊心。可我还是要叫你们一声朋友,朋友!” 麦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朋友”二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众行商呆若木鸡,他们习惯了夷商毕恭毕敬,也曾遇到过狂傲暴怒的夷商骂他们“中国猪”,没哪个夷商用近乎屈尊纡贵的口气称尊贵的天朝商人为“朋友”。众行商的表情好像一个父母官听到一个草民跟他称兄道弟。 潘振承微笑道:“我们愿意交麦克这样的西洋朋友。” 众行商附和道:“我等也是。” “我还要回商馆收拾行李,谢谢中国朋友的饯别酒。”麦克站起身,行中国礼节与行商拱手告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到船舱顶。他走到楼口站住,回首表情各异的行商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中国的官员官商不肯平等对待洋人,不肯视洋人为朋友,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他们会成为你们的敌人,会使你们像我们今天一样饱受耻辱。华尊夷卑的历史将会彻底颠倒!” 众行商没有一个回话,沉默着,看着麦克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消失。 石如顺愤慨道:“这个蛮夷,说话还那么狂妄!” 陈原全怒形于色:“不是看他马上要滚蛋,我要当面训斥他!” 潘振承嘘一口气道:“他说的话也许有些道理吧?列位同仁大概都听说过,小小英吉利成为西洋最强盛的海国。怎么说呢?我们现在不理解他的话,可能我们的后代会明白。” 同一天晚上,查理不顾旅途疲劳,召开办事处会议。 查理首先通报了公司和帝国的严峻形势:“公司濒临破产,帝国行将丧失北美殖民地。为帮助帝国及公司走出困境,向中国输入鸦片,我们责无旁贷!”查理停顿片刻,表情严肃道,“你们谁还在道德问题上纠缠不休,我将毫不留情地执行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让他跟随麦克米伦一道卷铺盖走人。”东印度公司是英国待遇最好的公司,广州办事处高级职员的薪金普遍高于内阁大臣。众职员噤若寒蝉,没有一个吭声。 查理道:“公司总部和帝国政府都会做我们的后盾,具体操作在于我们。现在的难题是,素来鸦片由澳门进口。澳门是葡萄牙的天下,处处刁难夹带了鸦片的英印商人,而广东海关及地方政府限制鸦片入口广州。值得欣慰的是,海龟号船长普禄顿·皮尔拿出一个与澳门分庭抗礼、极富想象力的创意。利用商船停泊黄埔合法贸易的便利,走私夹带鸦片,最后由中国烟贩把鸦片偷运广州。非常遗憾的是,麦克米伦否认了皮尔的建议。” 查理站起来,立正挺胸:“现在大家表决,赞同皮尔方案的请举手。” 三十二名公司职员,有十五人举手,查理非常不满地用威严的目光逼视未举手的职员。未举手的职员,一部分赞同向中国输入鸦片,但反对走私;还有一部分人属于“菲利浦派”,认为鸦片贸易不道德。菲利浦带他的中国助手旅行考察去了,“菲利浦派”非常孤单,他们在查理的威逼下,违心地举手赞同。 “我反对你们的决议!”麦克闯了进来,大声说道。 “你想对抗哈斯廷斯总督的命令?”查理咄咄逼人问道。 麦克理直气壮道:“广州办事处归伦敦总部领导,不归哈斯廷斯总督指挥。” “你已经被解职,正如你所说,你什么都不是。” “我还是帝国的臣民、帝国的爵士、东印度公司董事。”麦克的职位高于查理,他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公司董事温斯顿·麦克米伦郑重宣布,会议至此结束。查理·丹尼斯请留下。” 空旷的会议厅只剩下麦克和查理。查理问道:“麦克米伦,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我有责任阻止你的莽撞。”麦克倒了一杯新茶,温和地递查理手中。 “您有解决难题的方案啦?” 麦克胸有成竹道:“我认为,我们还必须走跟广东地方官员正面交涉的渠道;同时,很有必要去澳门取经,物色可靠并且有能力的中国烟贩,利用他们为我们打开中国的内地市场。”麦克习惯性地挥动着手臂,谆谆教诲道,“为了顾全帝国公司的崇高荣誉,帝国公司仍不可直接同中国烟贩打交道,让英印散商出面。以后,鸦片贸易受到舆论的谴责,首当其冲是英印散商。” 查理惊喜道:“麦克米伦男爵,您的建议太美妙了,周全而富有远见。我真心实意诚聘您担任广州特委会顾问。” “不,不……”麦克痛苦地摇头,“我是为公司和帝国的利益才提出上述建议。在情感上,我仍然无法逾越道德的障碍。还是让我偕同留守澳门的夫人回到祖国,安安静静度过晚年吧。” 李湖来十三行同潘振承商量朝贡安排,小山子禀报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求见。 查理在公司通译钱伯勒陪同下走进公所茶室,查理还算有礼貌,朝李湖深深地鞠躬,然后挺直胸膛,目光直视李湖说话。钱伯勒译道:“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秉承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黑斯丁(哈斯廷斯的汉名)勋爵……” 李湖双眼突暴,拍案斥道:“你说什么?大英帝国?蕞尔英夷妄自尊大竟敢称帝?是谁恩准叫帝国的?” 查理见巡抚发怒,颤了一下,跟钱伯勒叽哩咕噜。钱伯勒是殷无恙的学生,处事没有殷无恙圆融,若是殷无恙,他会不动声色地修饰双方的措辞,把英方的可能冒犯天朝的词语用谦词表达。 潘振承道:“查理,你是第二次来天朝,怎么还这样顽劣无知?天下只有一个天子、一个帝国,大清帝国。西洋诸夷都是大清国的藩属。” 李湖改用稍稍和软的口气对查理道:“你说,拜见本抚何事?” 查理轻咳一声,挺了挺胸:“大英帝国孟加拉总督哈斯廷斯勋爵,秉承帝国政府的旨意,授予东印度公司鸦片专卖权,要求将鸦片从广州口岸输入。”查理说着,从钱伯勒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给贵国政府的照会。” 钱伯勒这次没有将大不列颠王国译成“大英帝国”,而是按广东人的习惯称作“英吉利”。“照会”不好译,钱伯勒便译成“公函”。 李湖未接文件,厉声斥责:“公函?禀帖叫公函,是谁准许的?英夷总督还管到大清国来了?广州口岸由本抚说了算,鸦片一箱也不得从广州入口!” 钱伯勒又跟查理叽哩咕噜。潘振承大声喊道:“送客!”行役毫不客气地拍打查理的肩,做手势驱赶查理。查理一脸恼怒带通译离开。 李湖道:“潘翁,查理目无天朝,不甘屈居藩属贡胥,英吉利究竟是个何样的夷国?” “李大人想听真话,还是谎言?” “你问得奇怪,当然是真话。” “听其他夷国商人说,论地积,英吉利比广东稍大一些;论人丁,英吉利只有七百万,约为广东的一半。” 李湖不解道:“蕞尔刁夷缘何如此狂傲?” “英吉利虽是刁蛮小夷,百多年来推行新法、鼓励工商,国家蒸蒸日上,其民精于工器、善于航海。英夷凭借船坚炮利大举扩张,如今,普天之下都有它的属地和子民,属地是本国的数十倍。” 李湖惊诧道:“这般说来,英吉利还真像一个帝国?并且十分强悍与庞大?” “至少它不是大清的藩属,而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 李湖沉思不语。 “李大人在想什么?是不是担忧英夷将来是大清的后患?” 李湖不自然地笑道:“何患之有?小小英夷,还能撼动万古不变的铁铸天朝?当然,我等防夷之心切不可懈怠。” 广东当局的拒绝,在查理预料之内。查理立即上澳门考察鸦片走私及鸦片消费,然后按照麦克提供的线索,让皮尔等几个英印散商会见杨汤姆。 杨汤姆从小生长在福建龙岩天主教家庭,为逃避官府对邪教徒的迫害逃往澳门避难,做了澳门华籍教士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杨汤姆与严济舟联手炮制轰动广州的教案;三十七年,麦克曾委托严知寅、杨汤姆盗窃茶叶种苗,因为严济舟的反对而中止协议;四十年,杨汤姆因从事与神职人员身份不符的商业活动,被开除教籍。杨汤姆正式介入鸦片走私,将鸦片秘密贩卖到广州。 皮尔等三个港脚商人与杨汤姆在澳门滨海的咖啡屋会面。杨汤姆卑躬屈膝地向皮尔等人行礼,皮尔打量一下杨汤姆地道的中国服饰,“杨汤姆,听说你的辫子是假的。”皮尔伸手去拽,发现是真的。 杨汤姆道:“我现在是地道的华人,什么仁慈的主啊,去他妈的。” “太好了,你不必担心会受到良心的责备。” “我现在只想发财,发洋财。” 水手出身的皮尔捏着勺子用力搅动着咖啡,发出橐橐的响声:“喂,你准备如何拓展中国内地的市场?”杨汤姆呷着咖啡说道:“中国有句俗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知道西班牙人在台湾是怎样推销烟草的吗?先白送给台湾人抽,等他们抽上了瘾,他们自然而然会掏银子买。” “行,你要多少做推广?”皮尔非常爽快地答道。杨汤姆的设想与查理不谋而合,查理和皮尔等人密谋时,查理主动提出东印度公司可抛出一百箱鸦片做推广。只有内需扩大,新的走私渠道自然就会形成。 “一百箱,必须上等的公班土。” “太多了。”皮尔对杨汤姆的品行有怀疑,担心他拿去卖钱,丧失推广的意义。另两个散商不懂汉话,皮尔跟他们商量后,说道:“先给你十箱。我们会派人秘密跟进,效果显著,再抛出几十箱不成问题。但你必须严守这条定律,只能物色有钱的,从未品尝过鸦片的人,他们才是公班土的潜在客户。” “行。皮大班,您对我提出这么多要求,我只向您提一点要求。以后内地市场打开了,由我做公班土的总代理。” “我们只负责把鸦片运到中国沿海,鸦片如何偷运上岸,将来如何分销,是你们的事。”皮尔大声笑道:“以后,发财是你们,杀头也是你们。”

扳倒李湖

“一定要扳倒李湖!”巴延三喝得醉醺醺,瞪着血红的眼珠说道。 “他早就该死了,拿泥土蒙骗皇上,罪当凌迟!”李质颖喝酒不像巴延三那样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是惨白,白得像一张纸。 两人红脸对白脸,面面相觑,许久没做声。庚子年,李湖把十八只贡品箱启运,巴延三和海关监督伊龄阿准备拘拿问罪。两人临时放弃,料想李湖过不了京师那道关,让皇上去治李湖的欺君大罪。李湖毫发未损回来了,巴延三和伊龄阿像吞了死老鼠,有苦说不出。 李质颖接任粤海关监督,他稍作安顿便去拜谒巴总督,自然而然谈到轰动京师的贡土案。李湖头一天将贡品箱护送到乾清宫,当众土司的面献上泥土,皇上勃然大怒,把李湖打入死牢。两人都推断,李湖以土充贡是擅自主张,皇上蒙在鼓里。第二天,李湖把泥土说成贡土,还跟潘振承一唱一和,胡说八道贡土大义。 “李湖在欺君。”巴延三断然说道,“李关宪,操办贡品是海关的职守。李湖矫旨拍卖贡品,然后装泥土糊弄皇上,海关不能熟视无睹。” 巴延三怂恿李质颖上疏告御状,李质颖惊慌道:“巴制台,您想过没有?皇上高瞻远瞩,洞察一切,这么拙劣的把戏能够糊弄住皇上,这证明贡土是皇上与李湖合谋,目的是消弭土司的嚣张气焰。捅这个漏子,就是逆龙鳞。” 巴延三不再怂恿李质颖,他相信李质颖终有一天,会被李湖气得跳起来。 李湖处理商欠,把与商欠直接关联的粤海关撇到一边。李湖抄了四个行商的行产家产,仍不足偿清夷商债务,便打起海关的主意,把李质颖请来,要求海关赔付约十万鹰元。李质颖果然被李湖气得跳起来,说他一个铜板都不会出。这一回李质颖算斗赢了,皇上没让粤海关参与赔付。但李质颖却没占到便宜,李湖以此为理由抵制海关插手十三行。 将十三行明确划归地方管辖,是李质颖任广东巡抚时,与总督李侍尧共同做出的决定。李质颖改任粤海关监督,也承认十三行隶属地方。与此相矛盾的是,粤海关在机构的设置上就与十三行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十三行承饷,粤海关征饷,这不算插手十三行。那么,委托十三行代收代办贡品,算不算插手十三行呢? 贡土案的第二年,内务府把备贡的礼单交给粤海关承办,海关按旧例交十三行操办。按惯例,备贡都会超额,由于李湖从中作梗,备贡没有超额,海关给多少备贡银,十三行就办多少贡品。内务府十分不满,指责李质颖有负皇恩。 幸好粤海关监督还得以个人名义操办四贡,灯贡、端贡、万寿贡、年贡。前三贡都办得不够体面,李质颖打算好好操办年贡,弥补以往的过失。李质颖还得去求财大气粗的潘启官。潘振承听李关宪说明来意,二话没说,带关宪大人进样品室看货。李质颖没顾得上看琳琅满目的样品,目光落在醒目处那张李湖亲笔书写的抚谕上:“行商承接官员委办贡品,务必收足与货值等价之银两,若有违例,折价以一罚十,赔垫以一罚百。” 李湖下达抚谕,不是有意阻拦官员邀宠悦圣,而是为了减轻行商负担,帮助十三行早日摆脱商欠困境。潘振承假装没注意李质颖呆看李湖的字墨,热情洋溢向关宪推介洋贡。李质颖浑身冒汗,他只携带了六百两银票,一件像样的洋贡都买不起。李质颖不得不实话实说,潘振承也实话实说:“老夫惟恐巴结不上关宪,真心实意想折让垫付,就是加倍惩罚让老夫着实为难。” “不勉强,不勉强,本关不会为难文岩兄,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靴,就这六百两银票实价采办。”李质颖嘴上说着,在心里诅咒李湖不得好死。 潘振承笑道:“既然李关宪松了口,事情就好办了。”潘振承拿起一只不起眼的八音盒,揭开盒盖,响起丁丁冬冬的乐声,“听到没有?别看它陋不起眼,这是法兰西路易国王,召集全国的乐师,为天朝皇帝作的普天同庆的乐章,挑了一曲最美妙的整到八音盒里。”李质颖脸上的愁云顿散,重新打开盒盖,再听一遍乐章,感觉乐声确实不同寻常。 潘振承取出一只彩绘鹅蛋:“这只彩绘鹅蛋只需五十两银子,不识货的人以为这帮英吉利男女在群魔乱舞;到识货人手中它可是价值连城,这些英吉利男女老少是在皇历八月十三,也就是天朝皇帝诞辰日翩翩起舞,恭贺吾皇万寿无疆。” 李质颖心花怒放,拿彩蛋到手里仔细端详。良久,李质颖收敛笑容,狐疑道:“潘启官,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吧?本关在广东呆了多年,英吉利人最为狂妄,根本不认大清是什么天朝。” 潘振承坦然自若道:“皇上来过广东没有?和中堂来过没有?京师那多王公大臣来过没有?他们哪里知道西洋小夷竟敢不恭顺天朝。即使有个别大臣曾经外放广东任职,他们会捅破这张纸吗?金銮殿里的君臣需要万国朝贡,四海臣服,在通商口岸的官员尤其要护着天朝的颜面。” 李质颖茅塞顿开,买了六百银两的洋贡回到关部,生花妙笔写了一份贺折。李质颖收到皇上的朱批,仅一个“览”字。通常内务府的外放官进贡后,都是如此朱批。偏偏给江宁织造穆腾额拔得头筹,穆腾额请南京的钟匠精制了一台仿西洋自鸣钟,准点 65f6." >时,十二生肖的动物轮番出来报时鸣响。皇上收到穆腾额的年贡,在他的贺折上朱批:“不逊西洋原产,妙趣横生。” 李质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怨潘振承,恨李湖。 李质颖心想:你李湖管天管地,总管不着夷番向皇上贡物吧? 偏偏李湖还真管起夷番朝贡来了,并且跟李质颖较上劲。 原来,李湖听潘振承说起鸦片的毒害,半信半疑。他查封了一些烟馆,处罚了一批烟商,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私开烟馆或擅增烟床,以偷漏税的名目惩治他们。其后,李湖叫格木善手下的巡捕私访大烟鬼,调查的结果让李湖心寒胆战,染上大烟瘾的人,家财几乎荡尽,一天到晚呆在烟馆抽大烟的人,十有八九身体大不如以前。潘振承还跟李湖算过一笔账,葡萄牙人把鸦片卖给澳门烟贩,每箱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一箱分一百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折中算,约合三两银子一斤。层层加价贩到广州,最后由烟馆卖给烟客,高达二十两银子一斤,鸦片比银子还贵。李湖大为吃惊,倘若烟土像烟草一样风行,那会有多少银两流到夷商的腰包? 李湖觉得他上次处罚轻了,然而上谕规定吸食免罚,侍候吸食烟土的烟商,没抓着其他把柄不好罚。鸦片具体怎样进来的,潘振承也不清楚,但启官提供了一条线索:每年澳门海关总口要送四箱鸦片到广州的关部,粤海关监督作为洋药进贡,据说是给太医院做药。 澳门总口肯定有猫腻,李湖叫人去暗访。原来是澳门大烟商张舵主送的,澳门海关跟张舵主有默契,海关稽查船遇到张舵主的鸦片扒龙做睁眼瞎子。朝廷赋予督抚监察粤海关的权力,事实情况是督抚既不监也不察,在内务府的庇护下,粤海关成为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特殊官衙,除非揪住了海关的明显错误。李湖很犹豫,要不要以海关稽查的身份跟海关交涉,督促他们负起切断鸦片走私渠道的责任呢?太医是给皇上、宗室、后宫治病的,皇上龙体安康胜过一切。 自从贡土案,李湖每每想起皇上,便愧疚万分,责备自己有负皇恩。然而这边,鸦片不是作为药品,而是成为毒品在广州悄然泛滥。李湖焦虑不安,决定暂时放过澳门,在广州设防。李湖向外洋行、本港行、福潮行下达抚令:“不论外籍或本籍船只,发现夹带鸦片,立即上报,隐瞒不报重罚。” 暹罗贡船撞到铳口上。 暹罗贡米船按例泊碇黄埔东港,量过船,凭部票可进省河的谷埠码头卸米。暹罗大米口味上佳,粤海关每每接泊暹罗贡米船,都会运几十石贡米到京师。今年暹罗船的贡物有些特别,是二十箱鸦片。暹罗种植罂粟的历史远比天朝长,传说在宋代就有暹罗“阿芙蓉”运来广州,作为番药在药店出售。 粤海关监督不是凡船都亲莅,暹罗是大清的属国,何况运来的是广东急需的食米,不像西洋贡船老是运来滞销的呢绒。李质颖乘楼船来到黄埔东港,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在暹罗船上恭候。暹罗海商林明旺参拜后,叫小厮抬出二十箱烟土。其中十箱写有汉字“暹罗土”,另十箱印有“BEIC”。李质颖认识这几个夷文,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缩写,想必是“公班土”。 李质颖在京师听太医说烟土丸子可治病,当烟抽可以提神。倘若二十箱烟土进贡,不管内务府总管是直接呈给皇上,还是转拨给太医院,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李质颖满心喜悦,问林明旺怎么想到进贡这么好的东西?林明旺说是前关宪伊龄阿交代他们朝贡的,暹罗土品质不如公班土,他们特意驾船去加尔各答,从东印度公班鸦片专卖处买的。 林明旺还打了埋伏,又叫小厮抬出两箱公班土,说这是准备送给关宪大人的,恭请李关宪收下。李质颖心想,暹罗贡商原是想拍伊龄阿的马屁,现在让他拣了个便宜,何乐不为?李质颖叫关丁把二十二箱烟土搬上楼船,叮嘱量船官量船时多加关照,高高兴兴回程。 本港行牙商区棠生办完事,乘快蟹上巡抚衙门向李湖禀报,他不敢不报,否则李湖发现要罚他。区棠生以为是一件好事,不料李湖听了勃然大怒,立即叫皂隶备轿,上靖海门外的粤海关。 半夜里,李质颖在睡梦中被叫醒。关丁海儿禀报李湖来了,李质颖火冒三丈,闯进客厅劈头就骂:“李湖,你是夜猫子还是夜鬼,要不要人睡?” 李湖没给李质颖凶倒,板着铁青的脸道:“我是捉夜鬼的钟馗,二十二箱烟土不能送往京师。” “你管得好宽!”李质颖冷笑道。海儿端来两杯茶,李质颖斥道,“你出去候着!” 海儿正要转身走,李湖道:“慢。”伸手端过茶盘,将一杯茶放李质颖面前。“李关宪你坐下,听下官慢慢跟你聊。”李湖压住火气,把他了解的鸦片的危害说给李质颖听,“你们每年要从澳门弄来四箱烟土转贡内务府,有四箱给太医院配药足矣,多了,就是给那些老少爷们当大烟抽,这是害人的东西。” 李质颖道:“你说的这些,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阻挡我将二十箱贡品转呈给皇上。朝廷有规定,番商的贡品得如数转呈,不得扣留。至于另二箱烟土,是暹罗贡商送关宪个人的礼品,我想怎样处置,是我的事。” 李湖也知他阻挠有违定例,用商量的口气道:“你转呈可以,上折子时把我说的那些话向皇上禀明。” “本关恕不从命。”李质颖正言厉色道,“二十箱烟土是伊龄阿叫暹罗贡商送的,谁知道是不是皇上关照过的?就是和中堂叫伊龄阿操办,我也不好写上你的那些扫兴的话。人人都说是良药,就你说是砒霜,谁信?” “你不信?你不信明天我带你上烟馆巡察。” 李质颖鄙夷道:“李湖,你摸摸后脑勺想想你算老几?两广总督都不可节制粤关监督,粤关监督听命于皇上!” 李湖耐着性子道:“明天下官恭请李关宪屈尊巡察行不行?” “不行。”李质颖展臂故意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李中丞,本关明天还要办差,得睡觉去。” 李湖压在肚里的火气,像油着了火似的嚓地窜起来,他冲着李质颖的背影吼道:“李质颖你给我站住!你想睡觉我叫你睡不着。”李湖走近李质颖,突暴着双眼逼视李质颖,“澳门那四箱烟土是怎么来的,本抚一清二楚。你们助纣为虐,默许张舵主走私鸦片!单凭他偷漏税,本抚就可杀他的头!” “这四箱烟土就是税款,上谕没限定不可进口鸦片!”李质颖扔下这句话,怒气冲冲走开,把李湖一人撂在客厅。

赐死李湖

李质颖果然一夜没睡着。他不怕李湖说的那些理由,怕李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些什么?李质颖叫人连夜赶去澳门,叫总口书办派人把张舵主藏起来,实际上是控制住张舵主。倘若李湖真要治他的罪,也该由海关来办他,让他死在海关手里。 李质颖担心李湖上折子,于是连夜赶写折子。他当然不会写上李湖所说的鸦片有害的奇谈怪论,他说李湖阻挠他转呈暹罗贡商进贡的“阿芙蓉”,李质颖把暹罗贡商吹嘘的“神奇药效”添油加醋写上去,自然还提到是前关宪伊龄阿关照暹罗贡商操办的。 鸡啼叫时,李质颖倒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好实,不知苍蝇还是蚊子在鼻孔里乱钻瞎窜,李质颖迷迷糊糊睁开眼,隐隐看到一根草插在鼻孔里。李质颖正要骂海儿,听到熟悉的笑声,李质颖忽地鲤鱼打挺坐起来:“巴制宪来好久了?” 巴延三把草扔地上,说:“看过你写的折子。”李质颖向巴延三倒苦水。巴延三道:“凭你折子所说,扳不倒李湖。看来还得本督助一臂之力。快洗脸漱口,都正午了,你该请我吃饭。” 李质颖看巴延三的脸色,问:“巴督准备如何鼎力助下官?” 巴延三其实比李质颖更想扳倒专权的李湖,现在李质颖自认是他的事,巴延三当然高兴。巴延三认定这回有十成的把握,昨晚他翻看到监生谭世源告发李湖的条陈。巴延三不想这么快向李质颖透露,他得敲李质颖竹杠:“喂,你别急,容本督一边饮酒,一边替你想辙。” 监生谭世源,琼州府琼山县人。监生即国子监学生,可分四种,一种是举人做监生的“举监”,一种是秀才做监生的“贡监”,一种是凭借父辈做官而成监生的“荫监”,还一种是通过捐纳钱粟做监生的“例监”。谭世源考到四十岁,总算考上了秀才,盼望谭世源光宗耀祖的族人便给他捐了个“例监”。监生并非都能进国子监读书,主要是一种身份。谭世源考到五十岁仍跟举人无缘,愤世嫉俗,骂考官有眼无珠,抱怨怀才不遇。 捐官不好意思再向族人开口,呆在琼山又无颜见父老乡亲。谭世源来到省城寻找机遇,希望遇到贵人,先进哪个衙门做未入流的吏胥,尔后一步一步往上爬。他阮囊羞涩,一件破长衫,连差役都不愿瞅一眼,别说能结识官员了。一日在茶铺,谭世源听到茶客谈起庚子年贡品义卖,说巡抚李湖做事够威够胆,矫旨拍卖贡品,筹得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赈灾银。 矫旨拍卖贡品,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吗?谭世源想起他的琼山前辈海瑞,海瑞不畏权贵,严惩贪官奸臣,青史留名。李湖之行径,虽未肥私,却是奸臣之举,矫旨妄为,肆意蹂躏《大清会典》。谭世源回到破陋的租屋,写了一份揭露痛斥李湖的条陈到总督衙门前投递。 半个月过去,没有一点回响,问督署皂隶,他们爱理不理。想见巴总督比见万岁爷还难,谭世源心灰意懒,准备第二天结账走人。天未亮,总督府皂隶来租屋敲门,说巴老爷有请。谭世源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贵人,跪拜后,巴总督亲手搀扶起谭世源,和蔼可亲地请谭世源入席喝早茶。巴总督自责他失察,巡抚矫旨盗卖贡品,他一点也不知晓。巴总督请谭学台重写条陈,由他派专人上京师通政使司投递。谭世源受宠若惊,按照巴督台的要求重写。 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江边的食肆,把酒临风,说起琼山监生谭世源。 李质颖看了谭世源给总督的条陈不甚满意,谭世源老是在筹银赈灾上兜圈子,说什么:“即便是为天下苍生,亦不可矫旨欺君”,“未肥私,岂可作破坏纲纪之缘由”。 “巴督,这不行呀,这不是为李湖开脱罪责吗?” “你再看这份条陈,谭监生按本督的要求,把筹银赈灾抹得一干二净。”巴延三美滋滋地呷了口酒,说:“你老是担心逆龙鳞。倘若皇上想把贡土案烂在肚里,就让谭监生去逆龙鳞;若是皇上对李湖贡土仍耿耿于怀,借谭监生的条陈严惩李湖,不正好为你泄了恨吗?”巴延三顺水推舟把扳倒李湖说成是李质颖的心愿。李湖在广东财政民政事务上架空总督,巴延三恨李湖早就恨得牙痛。 “皇上见得到小小监生的条陈吗?”李质颖拧着眉头问。 “我表弟在通政使司做知事,专门处理南方几省的申诉。我修书一封随谭监生的条陈一块给他,他想办法把谭监生的条陈列为头条,立即转送军机处。”巴延三吃下一只牛肉丸,接过湿巾擦了擦油腻的嘴唇,说:“你给皇上的奏折也得重新写过,不能写‘阿芙蓉’,‘阿芙蓉’就是鸦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巴督,你也跟李湖一样的腔调?”李质颖惊诧道,把昨晚李湖说的话复述一遍。 巴延三说起他京师的正红旗,有个贝勒爷染上鸦片烟,几年不见人脱了人形,一离开烟枪人就鼻涕眼泪俱下,哈欠不停。“过两天我带你上广州的烟馆探访,广东的事务由李湖独揽,若是本督处罚不法烟商,下手比李湖还狠。” 李质颖心里怦怦跳:“这般说来,李湖阻止海关将暹罗进贡的鸦片转呈京师有理?” “不,他是无理取闹。”巴延三坚定地说道,“按照朝廷的定例,远夷近番的朝贡品得悉数转呈。这点你的奏折中重申过,但你疏忽了另一点,就是本督方才说的不能写成‘阿芙蓉’,要写成包治百病的‘暹罗番药’。奏折六百里加急飞递,贡品要晚两个月装船启程,再走两个月到京师,到那时,李湖早就摘了顶子,恐怕脑袋也得落地。” “我得回去重写奏折。”李质颖喝光杯中酒,要了一小碗米饭,打个囫囵吞下肚,“李湖准在写奏折,不能让他抢我前面。”李质颖放下三块大洋,匆匆离开。巴延三喜上眉梢,悠哉游哉饮酒。 李质颖的猜测对了一半,李湖确实在写奏折,但不是有关暹罗鸦片的奏折。阻止粤海关转呈夷番朝贡品,有违定例,这就是李湖打消奏报朝廷的唯一原因。 贡土案化险为夷,没有给李湖带来丝毫安慰,他陷于深深的内疚中:“说千道万,我都是欺君,有负皇恩。”李湖急于报答皇恩,撞上了梁三川案。 嘉应州生员梁三川因岁考缺席被革去生员资格,在本地私塾教书。梁三川郁郁不得志,神经错乱,信口雌黄他是举人、进士,是天上贵人,生父是满洲都统之子,与皇室同族。梁三川编撰《念泉奇冤录》一册,记述自己显赫家世,以及被“贼父”梁学文“拐带”的情由。梁三川疯疯癫癫在新兴县鸣冤叫屈,被知县欧阳夏拎进公堂审讯,逐级上报后,案子落到巡抚手中。李湖在湖南巡抚任上曾处理过一宗“妄布邪言”案,皇上表彰他的“忠君之举”。李湖报效心切,立即上疏皇上,说梁三川“妄造世系”,胡言自己“派出天潢”,“狂悖僭妄,实属罪不容诛”,“比照大逆不道例”,将梁三川拟“凌迟处死”。 大清国的最高权力枢纽在军机处,位于乾清门西侧,五间低矮的瓦房,里面的设施也很简陋。泱泱大国,皇帝只能靠奏折来洞察并处理国家大事。乾隆帝对文字狱的嗜好不亚于他的皇阿玛,收到李湖奏折后立即朱批:“梁三川大逆不道,当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家属从坐,家产入官。” 朱批奏折发出,乾隆拿起李质颖的奏章。清代皇帝以勤政而著称,后人统计,雍正帝每天要朱批一万余字,乾隆晚年每天要朱批五千字。各部各地来的奏折堆积如山,皇上要阅,要议,还要思考,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皇上有一套御用班子,军机处和内阁专门辅助皇上处理军政大事。奏章由军机大臣或内阁大学士先阅,附上“票拟”再呈给皇上。票拟又叫拟票、拟旨,内容多为根据会典拟出初步处理意见,以供皇上裁决;若有存疑,也可在票拟中表述。 李质颖奏章的票拟是:“何为暹罗番药?验明再奏。”乾隆盘腿坐在通炕上,皱了皱雪白的寿眉,问拟票的大学士董诰:“你如何拟票的?票不对题,李质颖和李湖争执的不是所贡的番药是何物,而是贡商所呈方物当不当转送京师。” 董诰跪下:“奴才糊涂,忽略了贡品如悉解京的定例。” 乾隆不悦道:“这个李湖,蓄意阻挠夷番贡品进京,是何意思?” 和珅奏道:“启禀皇上,通政使司转来广东一监生的条陈,在奴才手中。”和珅躬着身子,将条陈呈献给乾隆:“奴才恭请皇上御览。” 乾隆细读谭世源的条陈,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万国朝贡,怎么会不贡方物而贡泥土?当时情形急迫,乾隆只有护着李湖杜撰的弥天大谎。条陈中“矫旨”一词,深深刺伤乾隆的天尊。乾隆由此联想起李质颖的奏折,李质颖指责李湖阻挠夷番的朝贡品进京,是可忍,孰不可忍!乾隆思忖片刻,呵呵冷笑:“果不出朕所料,夷国贡胥既已来到天朝,哪有不朝贡的贼胆?原来广东巡抚李湖欺圣矫旨,盗卖贡品,得赃银一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两。” 当年李湖送来十八箱泥土,害得和珅下不了台,和珅对李湖恨之入骨,又没办法治他。眼下是天赐良机,和珅道:“皇上,奴才一直在心里嘀咕,贡品哪去了?缘何以往几十年都有大批洋贡进京,而轮到李湖押送洋贡,进京就变成了十八箱所谓贡土?李湖竭力阻挠粤海关将暹罗贡品护送进京,难道他又想调包,把二十箱番药换成所谓番土?” 乾隆重新拿起李质颖的奏折道:“李质颖对李湖还有诟词,李湖肆意践踏祖制,篡改朝贡宗旨,公然宣扬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贬我中土天朝,媚彼蕞尔小夷。身为天朝疆吏,竟屡屡屈尊降贵接见夷商,大庭广众赐夷商座。违我大清律令,坏我中土体制,损我天朝威仪。” 军机大臣福长安奏道:“启禀皇上,李湖罪孽深重,当凌迟处死。” 户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梁国治出班:“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吧。”乾隆道。 梁国治道:“庚子年,广东遭遇百年未遇洪灾,督臣巴延三、抚臣李湖奏报朝廷,皇上您下谕免广东水灾府县钱粮及额赋。李湖为官清廉,他拍卖夷商方物,恐怕另有隐情。” 和珅道:“李湖矫旨欺君,十八箱贡品换成泥土,铁证如山。巨贪李湖,当抄斩满门,诛灭九族;其他合谋或参与盗卖贡品的官员官商,一个都不可轻饶。” 梁国治道:“皇上,李湖是否巨贪,理当查实后再做判断。” 乾隆愤怒地打断梁国治的话:“你不要说了,李湖不死,朝贡必亡!” 然而,如何处死李湖,乾隆帝顾虑重重。公开处死李湖,等于否定当年西夷贡土,不仅会遭当年同朝觐贡的喀尔喀蒙古扎萨克阿睦旺、回部亚木图伯克库亚喀、川西巴底安抚司巴旺、滇南车里宣抚司刁土宛等番爷的耻笑,还会遭天下人的耻笑。这个弥天大谎不能捅破,捅破就等于捅破了大清的天尊。 乾隆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还是赐他一死吧,其他人免咎。” 天黑后,军机处主房仅剩乾隆帝与和珅,乾隆又拿起李质颖奏折,满腹狐疑道:“李质颖提到的暹罗番药,究竟是何种药?” 和珅看过奏折,说道:“回皇上话,奴才妄加猜测不知对不对?药效特别提到镇痛提神,恐怕是鸦片。” “粤海关每年不是贡了四箱果阿鸦片吗?朕着内务府都给了太医院,怎么暹罗又贡鸦片,竟有二十箱之多?” “奴才听钦天监法兰西夏官李普德说,鸦片对症下药才是药,若是滥服,非但无益身体,还有碍健康。” “何为滥服?” “不为治病,单为寻求快活,拿烟枪夹入烟土丸子喷云吐雾。” 乾隆沉思良久,说:“这般说来,李湖阻挠暹罗番药转呈京师,违例却占了几分理。” 和珅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暹罗番药如何发落?” 乾隆道:“既然贡了,还是随其他贡物护送至京,交太医院。拟旨着李质颖令暹罗贡商今后免贡番药。” 却说钦差密使、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日夜兼程赶往广州,进总督衙门已是日薄西山,霞光满天。巴延三和李质颖坐在后院花圃旁吃晚饭,焦虑地谈论奏折和条陈到京师后,皇上会有何反应。巴延三的戈什哈跑来禀报,说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在值房,要单独会见主公。 巴延三笑道:“好戏开场了,准是来了密旨。李关宪笑作壁上观。”巴延三立即更衣,去前院的值房。皇上的密旨是口谕,巴延三跪听口谕后起身,和裴国忠商量如何把差事办干净,不露蛛丝马迹。 此时李湖在巡署书房写复命折子,奏报奉钦命已将梁三川凌迟处死。李湖书写着,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愧疚,梁三川是个癫子,就算他妄称满旗血统,把他家人流徙云南烟瘴地,处罚也太重了。 毛豆走了进来,递一封信给李湖:“老爷,是一个自称梁三川的同年送的,说梁三川昨晚曾托梦给他。” “他人呢?” “放下信就走了。” 信封未落一个字,李湖撕开封口,里面仅写有一行字:“裴国忠在澄碧茶馆聚仙阁恭候。”李湖心想广东道监察御史突来广州,神神秘秘私下晤见,究竟何事?李湖假装轻松笑道:“是一个南昌老乡,装神弄鬼,胡说什么梁三川托梦。” 澄碧茶馆的聚仙阁是一间包厢,李湖进去后,堂倌即把门带上。裴国忠旁边还坐了一人,一尺来长的髯须,面容却十分熟悉,原来是巴延三。 巴延三轻声道:“广东巡抚李湖听旨。” 李湖跪下:“臣下恭请圣安。” 巴延三、裴国忠代皇上作答:“圣躬安。” 裴国忠宣旨:“皇上口谕:庚子年李湖矫旨盗卖夷国朝贡品,乱我朝纲,罪不可赦,当凌迟处死。朕念李湖未肥私贪墨,赐醇酒一杯,好生上路。” 李湖叩首道:“罪臣李湖叩谢龙恩。”说罢伸出双手,“请二位钦差赐酒。” 裴国忠道:“李大人不必太急,你可站起来说话。下官奉钦命办差,唯一可做的,就是李大人对家人有何交代,可说予下官听。” 李湖站起来平静道:“罪臣无话与家人交代,罪臣倒有一点感悟想说给二位钦差听。矫旨盗卖贡品筹银赈灾,李湖乃为一省之利。护贡无贡品献圣,险些令我天朝浩浩天威蒙耻受辱,李湖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吾皇仁慈,赐罪臣醇酒,罪臣心中陡然轻松,如卸下千斤枷锁。” 裴国忠领旨时皇上有交代,倘若李湖情绪激奋,当面赐酒;若李湖平静接受制裁,可让他自裁。 裴国忠道:“皇上另有口谕。” 李湖再次跪下:“罪臣李湖恭听圣旨。” 裴国忠道:“李湖可自裁,贡土案权作不曾发生,至于后事,朕会妥善安排。” “罪臣李湖谢主隆恩!”李湖泪流满面,哽咽道,“醇酒可否让罪臣带走?二位钦差请放心,罪臣不会留下丝毫破绽。” “你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就好,下官和巴大人可以走了,明天会上你的灵堂祭拜。” 李湖把小瓷瓶藏怀里,泰然自若地回到抚院,进书房继续写奏折。夜天闷热异常,毛豆站一旁给主公打扇。 “你去老祥庄给我买凉绿豆,要在井水里冰镇过的。” 李湖支开毛豆,将写好的奏折封好。夜深人静,李湖回首他的一生,泪水潸然。李湖在心中默道:“皇上,罪臣李湖有负皇恩,无以报答,只能在九泉祈祷皇上万寿无疆,恭祝万国朝贡,天下归一。” 李湖朝北拜了三拜,拿出小瓷瓶把毒酒猛喝下去,然后用力把小瓷瓶扔过后窗,扔进黑蒙蒙的池塘里。 毛豆提着食笼回来,发现主子摔倒在书案下,头枕在打翻的痰盂旁,沾了一脸的污渍,手脚发凉。毛豆“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号啕大哭。 霹雳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乾隆帝收到巴延三、裴国忠的复命折子,“李湖劳累成疾,死于任上”——折子完整地记录了李湖的长随毛豆的口述,还附上李湖写完未发出的奏折。乾隆要军机大臣就李湖后事发表意见,和珅揣摩圣意提出封李湖谥号,阿桂、梁国治附议;福隆安、福长安、董诰异议。 乾隆道:“十多任江西巡抚都说李湖家中一贫如洗。朕还听闻,李湖数十年节衣省食资助家乡的义学,就凭这点,朕不忍亏待他。” 上谕传至广州,巴延三和李质颖都有些小小的意外。皇上追加李湖兵部尚书衔,从一品,封谥号“恭毅”,“入祀贤良祠”。 贤良祠建于雍正八年,在京师白马关圣庙侧。“满汉大臣,才德著闻、完名全节者,奉特旨入祀。”大清开国至乾隆朝,共有四名巡抚入祀贤良祠:广西巡抚傅弘烈(康熙十九年卒于任上)、江苏巡抚徐士林(乾隆五年卒于任上)、福建巡抚潘思榘(乾隆十七年卒于任上),还有一位就是乾隆四十六年卒于任上的李湖。 第六十六回 杀人偿命处死罪夷 钦命朝贡雪上加霜 篾匠罗二仔拿起一个散爆竹,点燃后扔到鬼仔小坎宁脚下,“叭”的一响,吓得鬼仔跳起来;鬼仔从来没见识过爆竹,以为是什么杀人凶器,惊恐万状乱叫;鬼仔拿起一杆枪,对着罗二仔;罗二仔以为他要开枪,点着爆竹,举起竹篙,爆竹在鬼仔头顶炸响;“呯”的一声巨响,罗二仔应声倒下,胸口慢慢地渗出血来;黄埔接二连三发生大案,潘振承头都大了!

宽恕童犯

一七八二年( 4e7e." >乾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黄埔港碇泊着三艘七百吨以上的大型公司船。东印度公司商船队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一年四季都是他们的朝贡期。买办庄金生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洋船到的越多,他的生意越好,赚的银子也就越多。买办的收入主要来源于供应食品和搭建临时货栈。 西历二月是天朝皇历的正月,广州的晴天暖似小阳春,海风骀荡,阳光明媚,堆栈岛葱葱郁郁,芳草翻卷着绿浪。黑斯连斯号下来一名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牛奶的夷童,天真烂漫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一只翠绿羽毛的小鸟。搭货栈的篾匠停止手头的活,好奇地看这个鬼仔,篾匠纷纷向鬼仔打招呼:“鬼仔,固得磨泥。” 夷童放了手中的翠鸟,蓝宝石般的眼珠蓝光闪烁,疑惑地瞪着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终于听懂了“固得磨泥”的意思,他叽叽咯咯地欢笑,纠正中国人的发音:“Good-m,Good-m。” 篾匠学鬼仔的标准发音,学走了火,连在堆栈岛上的绿营兵和洋水手都忍不住开怀大笑。绿营兵上堆栈岛监督水手把火枪自动交上岸,归他们保管。这其实是个欺上瞒外的把戏,枪支堆在洋人的货栈里,晚上,水手要持枪站岗,遇到海盗或蠡贼,在货栈睡觉的水手就会拿出枪来自卫还击。 货栈竣工,按照中国的习俗举行简单的仪式。司仪高叫“招财进宝,紫气东来”,在爆竹声中,篾匠便把最后一块箬披盖好,箬棚货栈就算封顶完工。买办庄金生从黄埔村买来爆竹,把装爆竹的竹篮交给篾匠罗二仔。罗二仔把爆竹挂竹篙上,准备拿香火点燃时,发现鬼仔亮着蓝眼睛,站一边好奇地看。竹篮里正好有几个散落的爆竹,罗二仔拿起一个散爆竹,用香火点燃扔鬼仔脚下,“叭”的一响,吓得鬼仔跳起来,嘴里叽哩呱啦地叫着。堆栈岛上的中国人和英国人都笑了起来。罗二仔又朝他扔去一只点着引线的散爆竹。 鬼仔从来没见识过爆竹,以为是什么杀人凶器,惊恐万状乱叫。箬棚外正好堆着十几杆枪,鬼仔拿起一杆枪,对着罗二仔,枪太沉,鬼仔双手颤抖着,叽哩呱啦像在警告罗二仔。罗二仔将爆竹挂在竹篙上,用香火点燃,猛然发现鬼仔端着枪对着他,罗二仔把竹篙伸向鬼仔,爆竹在鬼仔头顶炸响。 “呯”的一声巨响,罗二仔应声倒下,胸口慢慢地渗出血来。堆栈岛一片哗然,鬼仔吓呆了,扔掉枪,跑到四五丈远的草丛,把脑袋钻进草丛,屁股高高翘起,剧烈地颤栗。 在广州十三行,总督巴延三同潘振承商量一年的公行安排,听到鬼仔开枪重伤篾匠罗二仔的消息,两人立即乘快蟹赶往黄埔。 这是潘振承做行首以来,黄埔发生的第二宗血案。 两年前的秋夜,天空飘着霏霏的雨丝,八艘英国船排成圆弧形碇泊在黄埔港中央。其中七艘是东印度公司商船,一艘是皇家海军的上帝号护卫舰。中国战船夜巡藏书网黄埔,约一个时辰绕行一圈;有时官兵偷懒,只在夜间巡逻一次。因此,护卫主要得靠各国的商船或战舰。由于英国的商船太多,英国战舰把救生艇和供给船派做巡逻船,在港湾和唯栈岛外围不停地巡逻。 玛德尔斯号供给船的水手发现一条渔船悄悄接近堆栈岛,他们断定不是中国战船,中国战船挂有两盏灯,其中一只还是红灯。英国水手向悄然划来的渔船吆喝口令,其中一个水手不等对方回应便开火,一个渔民中弹倒在渔船上,还有一个渔民落水,再也没有浮起来。 第二天,东莞麻涌数十个渔民到臬司衙门击鼓告状,声称恶夷开枪打死一人、打伤一人,强烈要求严惩凶手。臬司格木善在上帝号保商蔡世文、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陪同下赶往黄埔。黄埔围了几十条麻涌渔船,人们哭着叫着骂着,还有人在出事水域打捞尸首。格木善召见上帝号舰长、海军少校迪克斯。迪克斯问中国法官将如何处置肇事的水手,格木善道:“一命偿一命,本臬司将会网开一面,不处斩刑,可酌情按西洋的风俗处绞刑。”迪克斯听通译传译后,断然拒绝交出凶手,声称水手枪走火,并且不知道他们是渔民。争执到天黑,格木善发出最后通牒,要上帝号舰长明天带肇事水手来臬司衙门投案自首。 次日,迪克斯在公司大班麦克的陪同下来到臬司衙门,主审官除臬司格木善外,还有巡抚李湖。迪克斯声称肇事的水手已经逃走,他们找不到人。格木善道:“一命偿一命,你们只要交出一人抵罪,另赔偿治疗费、安葬费、抚恤费共计五百两就没事。”麦克指责判决违反了国际法,怎么能让其他没有过失的水手代替接受惩罚。麦克和迪克斯大声抗议,李湖大怒,宣布禁止英国船卸货装货,叱令皂隶把麦克和迪克斯逐出公堂。 接着,上百麻涌渔民簇拥着死伤者家属进臬司公堂喊冤叫屈。格木善说肇事的水手已经逃走,恐怕一时难以缉拿归案。麻涌族长说如不偿命,增加赔偿也可以,死者赔一万大洋,伤者赔五千大洋。李湖和格木善瞠目结舌,无缘无故打死人,充其量判赔几十两银子,并且往往因为凶手家里太穷,死者家属一两银子都得不到。李湖声明要禀报总督再做决断,宣布退堂。 麻涌渔民天天上臬司衙门闹,格木善穷于应付。更为严峻的事情在后面,夷鬼打死打伤天朝人,激起广州城民的公愤,府学县学的儒生联名上条陈,要求官府立即严惩上帝号舰长迪克斯,割下他的脑袋为死难渔民祭坟,捍卫天朝尊严。 凭李湖做事的胆魄,他不是不敢严惩上帝号舰长,问题是激化矛盾对外洋贸易不利,尤其是东印度公班,贸易额占一大半。李湖和格木善呆在臬司公堂更衣室商量,决定走一步险棋,出动绿营兵缉捕迪克斯归案伏法,迪克斯为保命,就会交出肇事水手。正在这时,潘振承赶到,禀陈他这些天私请番禺县密捕调查的结果,李湖大喜,叫格木善立即升堂。 臬司公堂挤满了人,公堂中央跪了上百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公堂外是看热闹的民众,还有许多府学县学的儒生。格木善要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回答问题:一、出入黄埔港的民船必须凭水引,黎海仔和冼强生没有水引,夜晚驾渔船私闯黄埔港是为何? 二、省河及狮子洋的渔船向来是夫妻船,黎海仔和冼强生既非兄弟,也非同村,他们以前下水捕鱼都是驾夫妻船,十四日夜两人合驾一条渔船,不合情理。 三、黎海仔受伤,基本痊愈,请土郎中治伤,治疗费不足一两银子,索赔五千番银有敲诈之嫌。 四、守夜的广州协及永靖营的绿营兵都听到一声枪响,这一枪击中的是黎海仔。冼强生落水,疑是受到惊吓逃生,冼强生水性极好,淹死之说疑点甚多。 五、港内水不流动,四天过去,尸首按理会浮出水面。冼强生家人为冼强生匆忙布置灵堂,有悖情理。 格木善提出五点疑问,冼强生家属没有作答,只是一个劲勾着头大哭,格木善斥令他们抬起头来,打量道:“如何不见尔等眼泪?” 冼强生家属转头看族长,族长道:“哭了多日,哭干了眼泪。” 李湖突暴眼怒睁,猛拍惊堂木:“带进来!” 番禺密捕带进来一个黑皮汉子,正是冼强生。 在去黄埔的快蟹上,巴延三听潘振承详说两年前的旧案,问道:“这帮刁民,最后还是获陪二百元老鹰番银。这是凭何依据断案?” 潘振承问:“巴制宪,若是您断案,您会如何发落?” 巴延三不假思索道:“告刁状讹诈钱财,本督要依律重罚这帮刁民。” 潘振承道:“涉及到夷务的案子不好断,天朝官员倘若不偏袒天朝子民,这一头不好向广州民人交代;那一头不好向朝廷交差。只好叫上帝号战舰的保商蔡世文代赔一百六十鹰元,上帝号赔四十鹰元。李抚台上折子时,还不能提上帝号是战舰。” 潘振承说到这,脸上有戚色,李湖在任时,时常强逼十三行捐输,行商怨声载道。李抚台已作古,潘振承回忆起他与李抚台的交往,念叨的尽是他的好处。 巴延三窥透潘振承的心事,转过话头道:“启官,当下这宗案,本督听你的,你处理夷务有经验,方方面面都会关照到。”潘振承忧心忡忡道:“老夫最担心的是死了人,大清律铁定杀人偿命,这个鬼仔恐怕活不了。” 两人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快蟹快到堆栈岛,中弹的篾匠罗二仔断了气。罗二仔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妈趴在罗二仔尸身上悲痛大哭。黑斯连斯号的保商石如顺看到总督和启官,急忙朝快蟹跑来,说明大致的情况。 肇事的鬼仔名叫小坎宁,他父亲坎宁是黑斯连斯号的随船医生。小坎宁开枪后,水手把他带上黑斯连斯号保护起来。坎宁闻讯后带药箱上堆栈岛急救,巴延三和潘振承赶到时,坎宁一身一手的鲜血,沮丧地捶自己脑袋。巴延三问明情况后,召来黑斯连斯号船长路比,责令他把小坎宁交出来由臬司衙门审判。 路比反复说明小坎宁是由于恐惧而不慎枪走火,他没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不是中国篾匠点燃爆竹恫吓他,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情。路比船长问巴总督将如何处置小坎宁,巴延三通过通译申明“杀人偿命”的中国法律。 路比道:“你们的法律不人道,在英吉利未成年人免受刑罚,如果非要我们交出小坎宁,就得按英国的法律审判,让小坎宁承认错误,悔过自新。” 巴延三理直气壮道:“这是在大清,在大清犯法,就得按大清的律例,一命偿一命!” “不!小坎宁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满十周岁,他不是故意杀人,纯属意外。”坎宁医生痛哭流涕,跪巴延三面前磕头,“总督大人,您要处罚就处罚我吧,一命偿一命,我愿意替儿子去死。” 巴延三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处置,转眼去看潘启官,潘振承道:“罗二仔已死,不管他有何过失,他已经被打死。一命偿一命,是小坎宁伏法,还是坎宁医生替儿子伏法,老夫的意思是让他们父子俩商量。”潘振承看了看霞光斜阳,说:“天色不早了,老夫该陪巴总督找个地方吃饭歇脚。” 潘振承碰巴延三一下,带巴延三走开,乘渡船上酱园码头。 巴延三道:“怎不今天了断?看样子你还想在黄埔过夜?” 潘振承道:“事情是罗二仔挑起来的,小坎宁枪走火杀死罗二仔又是铁的事实。巴制宪您觉得坎宁父子,哪个抵命更好?” 巴延三郁郁道:“绞死任何一个,都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律例无情,父子俩总得死一个。” 潘振承松了一口气:“巴大人动了恻隐之心,事情或许有转机,坎宁父子没准能全保下来。” “启官你这是何意?本督不明白。” “巴大人看到没有,罗二仔的家人哭得虽伤心,但其他篾匠却没有起哄闹事。篾匠都是黄埔村人,夷船水手跟黄埔的村民关系一向融洽。像坎宁医生,老夫曾亲眼看到他被村民请去看病。坎宁医生在黄埔的口碑好得不得了,看病不收钱,半夜里打雷下雨,随叫随到。” 潘振承带巴延三进了酱园码头的酒铺,坐下喝茶,菜还没上桌。黑斯连斯号保商石如顺和巡港的广州协标哨长阮秋根进来,两人争着要宴请巴总督和潘总商。潘振承笑道:“巴大人随老夫一块从广州来的,这个马屁得由老夫拍,二位若有诚意,以后有的是宴请的机会,只怕巴大人一心要做廉吏,你们请不动。” 潘振承跟巴延三混得很熟。原先李湖霸住不让总督插手十三行,巴延三看到潘振承就没个好脸色。时过境迁,如今巴延三是广东的大当家,两人相处后,发现对方都不难相处。潘振承这番话,说得巴延三直笑:“本督不敢自诩廉吏,只是事务太忙,没功夫应酬。”巴延三收敛笑容,问道,“阮秋根,今天你带协标弟兄在堆栈岛监督夷艄缴枪,你复述一遍看到的情形,看看跟其他人讲的有无出入。” 阮秋根复述事情经过:“依标下看,那个罗篾匠活得不耐烦找死,小鬼仔把火枪端手里,他还要把挂了爆竹的竹篙伸到小鬼仔头顶吓唬他,别说从未见识到爆竹的鬼仔,就是大人也经不起这种吓。” 石如顺道:“末商听黄埔的篾匠说,不管叫坎宁父子哪一个去死,死得都有些冤。” 酒足饭饱,阮秋根回港边的寮棚,巴延三、潘振承、石如顺去永靖营黄埔汛过夜。汛千总毛大刚招呼客人喝茶,禀报汛务。黄埔港的防务,还是李侍尧做总督时做的安排,广州协标在朝贡期碇泊西洋船的内港站岗巡逻;永靖营汛负责碇泊南洋、东洋船的外港防务,并且派战船在水面巡港。广州协标只有十二名兵额,永靖营汛有八十名官兵,永靖营还得在外围布防,禁止没有官牒的民船和民人进入港区。 亥牌时分,黄埔村三大姓的族长求见巴总督,他们恳求巴总督赦免坎宁医生和他的儿子。他们交口称赞坎宁医生的恩德,罗氏族长说坎宁医生救过好些得重病的村人,老朽有一年得寒热病,土郎中说没有治,叫家人安排后事,幸亏坎宁医生随洋船来黄埔,给老朽服过药,硬是把老朽从阎罗王那儿拉了回来。 巴延三道:“口说无凭,你们既然有心为坎宁医生父子求情,就得全村人在陈情禀帖上画押。” 三个族长满口答应,潘振承问:“你们来求巴总督,问过罗二仔的父母和老婆没有?” 巴延三道:“陈情禀帖还得请罗二仔的父母老婆画押,否则,事情还有麻烦。” 罗氏族长道:“罗二仔家人哭得好伤心,老朽不好开这个口。” 潘振承道:“罗族长去跟罗二仔家人说,偿命不偿钱,偿钱不偿命。问罗二仔父母老婆是要夷人偿命,还是要安葬费抚恤金?若想要钱,你说潘启官担保赔罗二仔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是穷人眼里的天文数字。三个族长告辞,说明天上午保证送来有罗二仔家人画押的陈情禀帖。 巴延三问:“启官,这三百两抚恤银,由何处派出?” 潘振承道:“巴大人您看这样成不成?不管小坎宁责任是大是小,总是他枪走火打死罗二仔。保商石如顺负担一半,东印度公班和黑斯连斯号负担另一半。”第二天,巴延三收到陈情禀帖,带回督署写折子。皇上赦免坎宁父子死罪,着巴延三责罚坎宁父子,小坎宁笞十;坎宁杖二十折十二,枷号三天。 小坎宁误杀中国篾匠尚未从人们记忆中抹去,两年后,黄埔又发生一宗命案,英国水手开炮炸死两名中国船工。

杀人偿命

乾隆四十九年暮秋,碇泊在黄埔港的西洋商船满载丝茶瓷器陆续回棹。黄埔港不时能听到隆隆的礼炮声,暂时滞留的洋船欢送回棹的洋船。 黄埔港时常有中国船只穿梭:往返于十三行与黄埔的载货驳船,提供柴米油盐蔬菜瓜果的供给船,接送行商、买办、通译、关胥、苦力的扒龙和快蟹,以及供应茶水酒水膳食的花艇疍船。中国人都习惯了礼炮,礼炮当空炸响,从来没伤过人。 黄旗国(丹麦)哥本哈根号商船扬帆离港,港湾中的洋船纷纷鸣炮欢送。郭洪、郭亮两兄弟驾着供给船给东印度公司唐森德号送冬瓜。冬瓜是可以保存几个月而不坏的绿色食品,能较有效地防止和减轻坏血症,深受外国水手的欢迎。这艘以英国财政大臣唐森德命名的商船即将离港,郭氏兄弟今天连送了两船冬瓜,没想到最后一船就出了事。 礼炮和火炮是两回事,不仅炮管不同,炮弹也不同。礼炮的炮管朝上,没有任何瞄准装置,礼炮的炮弹没有铁片和铁子,点着引线礼炮便会冲上天炸响。这一天,赫符斯号炮手约夫等人坐炮台边喝酒抽烟,约夫喝得醉醺醺的,听到隆隆的炮响,就去开炮。火炮的响声跟礼炮不同,轨迹也不同,炮弹呼啸着从港区上空飞过,落在约三里外的一条冬瓜船上。郭氏兄弟,一个被炸飞落到水里,一个炸成肉酱倒在冬瓜上。扒龙给炸得支离破碎,迅速下沉,水面仅漂浮着破碎的船板,还有一只只半沉半浮的冬瓜。 约夫的行为很快被旁边的水手制止。在桅杆上的水手大叫炸沉了一条中国供给船。船长巴赫冲过来,用脚踢肇事的约夫,叫水手把约夫带到舱底关押,命令水手把软梯收掉。 这一天,粤海关监督穆腾额在黄埔挂号口视察。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也在黄埔办事,查理刚到黄埔港,就出了大命案。穆腾额责成查理去查询,便乘快蟹回了粤海关——穆腾额不想卷得太深,这种烂屁股的事情还是让地方去管。 当晚,查理奉命出关闸去户部回话,还带去穆大人所需的洋贡。原来,十三行隶属地方,海关监督操办个人贡品要受到地方督抚的监察,多有不便。穆腾额便打起夷商的主意,直接到夷商手中购买,按想象的价格付他们银两。东印度公司自恃是广州贸易的大客户,当然不买穆户部的账。如今遇到这事,查理跟其他委员商量后,决定贿赂穆大人,按照穆腾额的报价送去他所需的洋贡。 穆腾额听了查理的禀报,即去拜见两广总督舒常,说纯属英船炮手开礼炮欢送黄旗国商船离港。既然是误会,舒常和穆腾额分别奏报皇上,说已经责成英船保商酌情给死难船工安葬费。 乾隆见折后大为不满,前两年英吉利孩童杀死一名中国人,这次杀死两人,倘若一味宽恕,大清的天威安在?乾隆下谕着广东巡抚孙士毅彻查严办。 李湖死后,雅德、尚安相继接任巡抚,二人都是旗人,任职时间都不长。尚安的后任是孙士毅,孙士毅乃浙江仁和人,乾隆二十六年进士,由知县做起,乾隆四十五年擢拔为云南巡抚。云贵总督是曾经长期担任两广总督的乾隆名臣李侍尧,李侍尧贪赃枉法受查处,孙士毅“坐不先举劾夺职”,发配到伊犁戍边。乾隆与和珅搞了个议罪银制,官员受罚可以缴银赎罪,孙士毅掏不出赎罪银,甘愿受罚。乾隆听闻藏书网后,赦免他回京师纂校四库全书,授翰林院编修。此后孙士毅出任过太常寺少卿、山东布政使、广西巡抚。他任广西巡抚时,专程来广州拜访潘总商,潘振承跟他签了一个大单,出口广西蔗糖。 是年广东发生惊天教案。孙士毅奉旨逮捕意大利传教士哆罗及协从犯李刚义等人,将他们押送京师受审。行至江西新淦县,孙士毅收到上谕,急忙赶回广州会见潘振承。潘振承说赫符斯号以为没事了,照常卸货装货,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棹离港。 第二天辰时,十多条快蟹从五仙门码头出发。潘振承与孙士毅乘坐一条,臬司姚棻与永靖营游击邹子全合乘一条,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和通译钱伯勒乘一条,其他的船乘坐臬司巡捕和绿营兵。快蟹赶到时,永靖营黄埔汛的官兵布在各个关口,汛千总通禀情况:赫符斯号收掉软梯,拒不交出肇事炮手,也不理睬驻军的任何命令。 孙士毅责令东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上赫符斯号,传天朝巡抚令,交出肇事炮手,接受天朝法律的审判。 “巡抚大人。”查理脱帽向孙士毅行礼,口气却毫不谦恭,“英吉利人只接受英吉利法律,只能由英吉利法官审判。巡抚大人,请相信我们会按照英吉利法律制裁有过失的炮手。” “不行!”孙士毅断然驳回查理的要求,“任何夷国人来我天朝,都必须遵守天朝法度,若有犯法,必须受到天朝律条的制裁,只能由天朝官员审判。” 查理振振有词:“那个炮手开礼炮欢送丹麦船,谁知道那枚礼炮当空不炸响而落到水面爆炸?你们的户部穆腾额大人已有调查结论,纯属误会。” 潘振承道:“也许那名炮手没有蓄谋杀人的动机,但他开的是火炮,不是礼炮,黄埔港的人都能证实这点。” 查理回避潘振承咄咄逼人的梭子眼,转身同通译钱伯勒窃窃私语,钱伯勒朝前迈了一步,恭敬道:“尊敬的孙巡抚,查理大班问您,准备怎样处罚肇事炮手?” “杀人偿命!”孙士毅干脆利落答道,旋即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你们夷国,也有杀人偿命的法律。” 臬司姚棻插话道:“查大班,请上赫符斯号,叫他们把肇事炮手交出。” “我上不了赫符斯号,要上你们上去。”查理露出诡异的笑容,“尊敬的天朝官员,你们不是说要按中国的法律制裁肇事炮手吗?你们上去亲手带他下来呀。” 赫符斯号收掉了软梯,如果强行登船,势必发生冲突。潘振承问查理:“查大班,你回一句话,上不上赫符斯号强令他们交出肇事炮手?” 查理道:“潘启官,您是十三行总商大人,您叫他们放下软梯请您上去呀。” 潘振承正言道:“老夫是十三行总商,老夫发布总商令,从现在起,任何买办馆都不得向英国船提供给养,各洋行停止运送英国船的进出口货物。” 孙士毅厉色道:“本抚发布巡抚令,停止与英国的贸易!” 查理无奈,答应上赫符斯号,孙士毅等上黄埔挂号口衙门喝茶。 “启官,查理出面,他们会不会把肇事炮手交出来?”孙士毅问。 “不会。”潘振承把三品蓝宝石顶戴放到案桌上,理了理雪白的发丝,“英吉利人越来越傲慢,倚仗坚船利炮,他们无视天朝不是一天两天了。依老夫估计,查理大概会带船大班下来交涉,为杀人炮手开脱罪行。孙抚台,依老夫之见,我们一要强硬,二要提过份的要求。” “这是何意?” “要求不过份,我们连预期的目标都达不到。” 孙士毅立即悟出潘振承的意思,说:“我们原本只打算判处肇事炮手绞刑,干脆拿凌迟来吓唬他们。” 潘振承的猜测没错,查理没带来肇事炮手,带来的是赫符斯号船长巴赫和大副爱克森,走最后的是通译钱伯勒。 巴赫的要求匪夷所思,他重提两年前发生的小坎宁误杀篾匠案,“中国总督和大法官,不但没有判坎宁医生父子的刑,还叫黑斯连斯号的保商赔了中国篾匠一百五十两中国白银。因此,中国船工被误炸,也应该由赫符斯号的中国保商赔偿死者的安葬费、抚恤费,并且赦免赫符斯号的炮手。” 孙士毅怒不可遏:“混账逻辑!夷船炮手是个大人,中国的船工给你们送冬瓜,招惹你们了?你们非交出肇事炮手不可!” 巴赫狡辩道:“我们有几十个炮手,不知道是哪个炮手干的。” 潘振承道:“一命抵一命,死了两个中国船工,就得交出两个炮手,我们不管是约翰还是汤姆,交出两个炮手就没事。” 查理叫道:“中国的法律不人道,只有一个炮手开炮,怎么能连累其他无辜的炮手?” 臬司姚棻道:“那就把这个肇事炮手交出来伏法!” 巴赫道:“他喝醉了酒,按英吉利法律,醉酒的人违法,应该减轻处罚。你们答应只抽他十鞭,我们就交人。” 孙士毅道:“在大清的地盘,就得按大清律例处以死刑,凌迟处死,还得处一千番银罚款。” 钱伯勒向巴赫和查理传译后,问潘振承:“启官,什么叫凌迟处死?” “就是用刀子,一片一片割肉,不能一下子割死,得割三天,割几千刀。” 钱伯勒翻译给巴赫和查理听,两人暴跳如雷,挥舞手臂高叫“抗议”。 孙士毅与潘振承、姚棻交换了一下眼色,潘振承问巴赫交不交人。巴赫说坚决不交。 姚棻猛拍桌子:“来人,把查理和巴赫拿下!一命抵一命,择日判其绞刑!” 冲进来十多个巡捕,把查理和巴赫按倒,五花大绑。大副爱克森和钱伯勒站一旁叫抗议。 查理和巴赫被押上两条快蟹,姚棻及巡捕分乘六条快蟹,桨手划着快蟹朝广州飞速驶去,天黑到达五仙门码头,将查理和巴赫关进臬狱。 郭氏兄弟是福建人,在黄埔林记买办馆做船工。林买办已派人通知福建泉州的郭家,不知怎回事,郭家还没来人。潘振承同林买办说,一千元番银是开价,估计能逼他们拿出一百元老鹰大洋算是万幸。潘振承担保,假若英商宁可停止贸易而拒绝赔偿,他作为赫符斯号的保商,他会拿出两百两银子赔郭氏兄弟。 大副爱克森和通译钱伯勒商量后,爱克森回赫符斯号,做随时交出肇事炮手约夫的准备;钱伯勒赶回十三行,向广州特委会委员通报情况。 天蒙蒙亮,抚标、协标两千多官兵将各夷馆围得水泄不通。臬司衙役在小广场搭好绞刑架,两根绳索垂落下来,绳索下面是套脖子的活动绳套,地上放着两只板凳。夷商从睡梦中醒来,有的好奇地看着,有的尖声大叫。 三顶八人抬官轿在仪仗的护送下进了小广场,仪牌上分别写有官员的官职姓氏:“钦命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孙”、“钦命广东按察使司按察使姚”、“钦命通议大夫兼十三行总商潘”。孙士毅、姚棻、潘振承落轿,钱伯勒站在英国商馆露台上高喊:“孙巡抚、姚臬司、潘启官,东印度公司特委会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谈判。” 孙士毅、姚棻、潘振承都没有理睬,他们坐上临时搭建的监刑台。 两辆囚车在臬司巡捕和皂隶的护送下,推进了小广场,停在绞刑架下。关在囚车里的查理和巴赫立即明白怎么回事,大声用英语吼叫。 夷馆区今日开禁,大批的民人从各个关卡进了小广场,看处死夷人。 姚藏书网棻拍打响木:“肃静!肃静!” 姚棻宣判道:“英吉利商船赫符斯号炮手恶意开炮,炸死我大清船工郭洪、郭亮二人,罪不可赦,依我天朝律例,当凌迟处死。东印度公班大班查理、赫符斯号船大班巴赫监察不力,蓄意包庇肇事炮手,按天朝杀人偿命,一命抵一命的律条,判查理、巴赫绞刑,午时三刻行刑处死!” 十三行通事梁宝泉将臬司宣判译成英语,巴赫面如土色,用英语喃喃自语;查理用英语大声吼叫,不时夹杂着汉话“抗议”。英国夷馆的窗台和露台站满了英国商人,他们齐声用汉话高叫:“谈判!谈判!” 钱伯勒站露台上挥舞一面白旗高喊:“公班衙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与天朝官员谈判。” 道格拉斯是查理带来的人,潘振承对这个傲慢的爱尔兰人没有好感,潘振承叫梁宝泉去回话:“谈判可以,让你们的司当东委员做谈判代表。” 伦纳德·司当东是前任大班麦克的秘书,彬彬有礼,潘振承对他印象还好,像一个富有教养的英国绅士。一七九三年,马戛然尔尼勋爵率领英国使团前往热河行宫,以向中国皇帝祝寿的名义执行外交使命,司当东为使团副使兼马戛然尔尼的秘书。司当东十二岁的儿子多马·司当东是使团的一名特殊的成员,他在上北京的途中迅速学会了汉话,在中国老皇帝面前用天朝话作答,深得乾隆帝的喜欢,并将身上的黄色荷包解下来赠送给小司当东。小司当东后来继承父业在广州英国商馆工作,先后任通译、秘书、大班等职,是著名的汉学家,曾翻译过《大清律例》。一八一六年,英国再次派遣阿美士德率领使团出访北京,多马·司当东担任副使。鸦片战争爆发前,多马·司当东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煽动性演说,鼓动向中国开战。 封锁英国夷馆的绿营兵放司当东和钱伯勒出来,伦纳德·司当东向孙巡抚等中国官员行跪礼求情,孙士毅不等钱伯勒译成汉话,说:“本抚允许你去和查理、巴赫商量。” 司当东起身走到囚车前同查理、巴赫商量,立即过来禀报商量的结果:“巡抚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船长同意交出肇事炮手。他们说,只有一名肇事炮手,如果还要增加一名无辜炮手接受死刑的处罚,会遭到赫符斯号的所有水手的抵制,他们也无法向公司总部交代。” 孙士毅同潘振承、姚棻商量了稍刻,孙士毅道:“怀柔远夷是我天朝一贯的仁政,本抚同意你们交出肇事炮手的请求。但这还不够,中国船工不能白死。去,再和查理、巴赫商量。” 司当东再走到囚车前商量,立即过来回话:“巡抚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同意付死者抚恤金,按照一七八二年黑斯连斯号保商石顺官赔偿中国篾匠的标准,付出相当于三百两中国白银的欧洲银币。” 潘振承轻声同孙士毅耳语,孙士毅道:“在我天朝的国度,一切都得按天朝的规矩办。你去叫查理、巴赫作出保证。” 司当东看了看升到一竿子高的太阳,小跑到囚车前同查理商量,又小跑到监刑台前:“巡抚大人,查理代表所有的英国商人和水手做出保证,服从中国法律,做驯服的卑贱的良夷。” 孙士毅道:“好吧,现在你可以乘你们的快艇去黄埔,带肇事炮手来十三行伏法,必须午时三刻前赶到,如有延误,一命抵一命,让查理或巴赫抵罪。那个姓钱的通译留下,回夷馆拿纸墨,叫查理写保证书。” 十三行码头正好有一条双桅风帆快艇,把守夷馆的绿营兵放出十二名英国水手。司当东掏出怀表看,八时正,这意味着必须在四小时内往返。查理和巴赫在囚笼里大叫:“司当东,快快,必须赶到十二时前把约夫带到!” 司当东带着水手跑到十三行码头,拼命地划桨。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赶到黄埔。昨天查理和巴赫被中国官府拘捕后,大副爱克森便做好交出肇事炮手约夫的准备。软梯下面拴着两条快艇,司当东没爬软梯,站快艇上直接与甲板上的爱克森对话。 爱克森对约夫道:“约夫,只有委屈你了。我们如果要保住你的生命,必须付出两条生命的代价,一个是广州特委会主席查理·丹尼斯,一个是培养你做炮手的巴赫姆斯·格莱斯顿船长。” 约夫做好死的准备,换上干净的衣裳,刮了胡须。他不等爱克森说完,便翻过船舷下软梯。接着下软梯的是爱克森、随船牧师鲍尔福,以及另一批桨手。 两条快艇飞速朝广州方向划去。 回程顺风,快艇提前十分钟赶到十三行码头。 十三行广场人山人海,绞刑架只垂着一条绳索,约夫押到时,臬司姚棻下令打开囚笼,放查理和巴赫出来。孙士毅下令放英国夷馆的人出来,鲍尔福牧师领着英吉利人为约夫祷告。 约夫自己站到板凳上,朝西方瞭望,眼里闪烁着泪花。然后将脖子伸进绳套,最后望一眼灼目的太阳,双脚一蹬,踢翻板凳,身子在绞刑架下晃晃荡荡。 午后,孙士毅回抚院写复命折子。潘振承提醒孙抚台,仍不可写英船开了火炮,而是礼炮伤人致死。孙士毅悟出潘振承的意思,收缴夷船枪炮、卸岸保管的上谕从未认真执行过。

奉旨办贡

潘振承奉旨办贡,与前总督巴延三有关,还与朝廷贡物定例有关。 列入朝廷定例的贡品有两类,一是夷番来贡,二是海关备贡。前者是夷番献给中国皇帝的礼物,后者是内务府下礼单给粤海关办的方物。乾隆四十二年倪宏文案,皇上责成地方官摊赔五千大洋外债;其后查办严知寅等商欠案,外债落到十三行头上。两次商欠,粤海关均未赔过一个铜板。督抚趁机把代进夷番来贡的权力揽至手中。 官员个人进贡,非但没有定例,皇上还多次发话“免贡”。尽管如此,官员十有八九照贡不误,并且不敢不贡。巴延三就是这类不敢不贡的官员,由于李湖设置障碍,巴延三连续两年没有拿出像样点的方物报答皇恩。李湖死了,障碍没有了,巴延三在广东的地盘上可以一手遮天,办一份丰厚的贡品小菜一碟。巴延三没这样做,李湖是行商眼里的廉吏,他也想做行商心目中的廉吏。巴延三自己不打算敬献丰厚的贡品,想到借启官的光这一招妙棋。 “启官呀,你都是正三品朝廷命官了,到了这一品秩的外官,哪个没向皇上进贡?况且你办的就是朝贡贸易,你不向皇上敬献贡品,道理上说不过去啊。”巴延三在潘振承耳边鼓噪道。 这些年又是捐输,又是代办贡品,又是商欠赔垫,潘振承破费了不少冤枉钱,身心交瘁。“皇上没下旨要我进贡。”潘振承冷淡地说道。 “报答皇恩,你懂吗?两淮大盐商江春,皇上先后赏赐他奉宸苑卿、布政使衔,他每年光孝敬皇上的贡品就价值十几万两纹银。” 商人下贱,有了红顶子身份又有不同。潘振承无法脱俗,他其实也很看重三品蓝宝石顶戴,倍感皇恩浩荡。潘振承办了一份价值万把银两的年贡,托巴制宪转呈皇上。 巴延三没带家眷来广州,家仍安在京师,他只有借向皇上进新年贡的机会回家过年。巴延三动身前,潘振承写了一份贺折,特意提到“孝敬之洋贡,事前呈请总督巴大人。”巴延三觐见皇上,敬献他的贡品,并转呈潘文岩的贡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他如何绞尽脑汁协助潘文岩办贡。价值万银的贡品不算丰盛,但潘振承承办贡品多年,知道哪个品种、哪种款式的方物皇上没见识过,所呈献的贡品都有奇巧之处。乾隆龙颜大悦,夸潘文岩时,连巴延三也褒奖了几句。 此后两年,潘振承仍然坚持一年一贡,照常托巴制宪转呈。不知潘振承是疏忽,还是有心让巴制宪沾光,他在贺折上没详列贡品。巴延三见自己的贡品实在太寒碜,开始动歪脑筋,把他的贡品和潘振承的贡品混到一块敬献。 乾隆四十九年正月初八,在北京过完年的巴延三启程回广东,骑马走到开封,一道上谕把他召回京师。巴延三一颗心七下八下,喜忧参半,要么皇上给他加太子太保之类的头衔,或者让他做皇上最倚重的两江总督、直隶总督;要么自己犯了啥事,皇上要当面质询他。他左想右想,自己似乎没有哪件事冒犯天颜。 有一件事,巴延三差不多忘了。三年前,琼州监生谭世源写过一份告发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的条陈,巴延三要谭世源按照他的意思重写,并且许诺告倒李湖,本督要奏报朝廷封你一官半职。巴延三如愿以偿置李湖于死地,然而,皇上是秘密赐死李湖,天机不可泄露。巴延三当然不能奏报朝廷为谭世源邀功请赏,为了严守机密,权当没有谭世源上条陈这回事。然而,谭世源却缠住巴延三不放,好多次上督署求见,被巴延三的戈什哈逐出。谭世源就去拦巴延三的轿,巴延三怕谭世源一张嘴乱说,赶紧把他请进总督府。 李湖劳累死在任上,这种说法也得到广州百官百姓的认可。然而,谭世源发现一个惊天秘密,李湖死的那些天,广东道监察御史裴国忠正在广州。谭世源不认识裴国忠,但谭世源的县学同年黎海祥认识他。黎海祥在广州府学任教职,他与裴国忠是同科进士,两人一道在陶乐酒楼吃过饭。裴国忠没向黎海祥透露他来广州的真正目的,谭世源从黎海祥口中也套不出什么机密。然而在巴制宪面前,谭世源按照自己的想象,说李湖是给吓死的,皇上收到他指控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的条陈,派钦差裴国忠来查办李湖,李湖吓得魂飞丧胆,一命呜呼。 “混账逻辑!”巴延三戳着谭世源的鼻子骂道,“皇上要查办李湖矫旨盗卖贡品罪,会在李湖死后加尚书衔?会封他谥号?” 巴延三叫戈什哈打谭世源的板子,警告谭世源后,派戈什哈将谭世源押回原籍,交琼山知县看管。谭世源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破陋的书斋呆了两年。琼山知县换任,谭世源又偷偷溜来广州。 谭世源扮成苦力模样,在广州城里城外晃荡。一日,谭世源在十三行东关闸外的凉茶铺喝茶,见巴延三乘坐八人抬凉轿从东关闸出来,后面跟着抬大木箱的壮班。茶铺几个老夫子谈论巴总督上洋行勒索的洋贡,羊拣肥的宰,肯定是潘启官拍总督的马屁,掏钱给巴总督办的洋贡。谭世源心想有道理,总督一年俸银不到二百两,养廉银维持日常开支都很勉强,哪里买得起大箱的洋贡? 巴延三耍弄他,无端打过他板子,还逼迫他这两年人不人鬼不鬼地呆在陋室不敢出门。谭世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北上京师告御状。谭世源击登闻鼓投递禀状,禀状几经转辗落到和珅手上。和珅早就想治一治对他孝敬不够的巴延三,把谭世源的禀状呈给皇上看,并附上内务府的入贡记录。巴延三代潘文岩呈贡,记在巴延三名下的贡物远多于潘文岩的贡物。本来,皇上从不追究地方官进献价值超出正常收入的贡物,然而,监生谭世源的描述有鼻子有眼,皇上当然要追查。 巴延三赶回京师觐见皇上,惶恐不安地看皇上与和珅的严肃表情。和珅扬了扬内务府的入贡记录,开始问话,巴延三立即承认他心贪妄为,把潘文岩献圣的方物——星光表、鼻烟壶、琥珀饰物、铜胎珐琅彩蛋、馨香瓶、玻璃器皿共六件窃为己有,呈献给圣上。巴延三发毒誓:“奴才采办贡品,从未向潘文岩勒索。是潘文岩疏忽大意,未在贺折上列具他所呈的方物。” 巴延三痛哭流涕:“奴才不知俭省,匀不出银两办贡献圣。奴才实价买的方物,实在太寒碜,拿不出手啊。”乾隆凭直觉,巴延三说的是实话。广东那个谭姓监生,在禀状中称:“巴延三勒索行商方物,价银数万,若有不从,立即拿下杖责,或拘捕下狱。”这般看来,谭姓监生不是捕风捉影,就是蓄意诬告? 乾隆猛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谭姓监生告御状揭发巡抚李湖矫旨盗卖贡品。乾隆顾全面子,秘密赐死李湖。谭监生手中捏着李湖死因的机密,这个机密必须随着李湖之死而彻底埋葬。乾隆问道:“巴延三,广东有个谭姓监生,你可知否?” 原来是谭世源告的黑状?巴延三紧张寻思一瞬,说道:“奴才听说过名叫谭世源的监生,此生看事偏颇,一张嘴到处乱说全大清的官员皆是贪官墨吏。”巴延三丑化谭世源的目的是为自己开脱。说后心惊胆战,生怕皇上欣赏谭世源,自己逆龙鳞。皇上默默地喝茶,善于察颜观色的和珅揣摩圣心,说道:“巴延三,这个谭姓监生在京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巴延三跪安后退出养心殿,他悟出和珅的弦外音,谭世源握着李湖死因的机密,机密不可泄露,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彻底封口。巴延三寻访到谭世源寄宿的小客栈,叫家人秘密处死谭世源,然后装进填了石块的麻袋,半夜里运到郊外沉塘。 巴延三来到和府,递拜帖求见和中堂。和珅没让巴延三进府,站外面跟巴延三说话。和珅告诉巴延三,皇上着湖广总督舒常改任两广总督,要你呆家里面壁思过。巴延三感激涕零,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以贪墨罪砍他的脑袋。 舒常为滿洲正白旗人,其父舒赫德长期担任兵部尚书,累迁军机大臣。舒常先后任镶蓝旗护军统领、征金川参赞大臣、工部侍郎、贵州巡抚、湖广总督。接到改任两广总督的钦命,舒常骑马赴任,拜见在广东巡察的军机大臣福康安。 福康安是乾隆帝的外戚,他的姑姑是乾隆帝的孝贤纯皇后,其父傅恒长期任军机处首辅,乾隆三十三年傅恒在征缅战役中染病,次年病死,乾隆帝亲临其府奠酒,赐傅恒谥号文忠。傅恒一门三杰,他的儿子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先后出任军机大臣。福康安为傅恒四子,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卫;三十七年以户部侍郎在军机处学习行走。四十八年署工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同年十二月,福康安奉钦命赴粤勘事。 新任粤督舒常上馆驿拜见年少但圣眷正隆的福康安,两人即去十三行查实巴延三侵占行商方物之控词。 早春二月,黄埔港仅两艘公司船,十三行冷冷清清。两广总督突然改为舒常接任,潘振承隐约感到会出事,究竟是何事,潘振承一时没想透。潘振承跪拜了二位大人,福康安直奔正题,要潘振承回忆巴延三是否向他勒索过方物。 潘振承断然否认,福康安叫潘振承拿出账本,查到巴延三在同文行采购方物,计珐琅彩鼻烟壶两只、八音盒一只、镂花圆镜一面,计价钱一百九十三两。福康安和舒常给乾隆帝上复命折,巴延三实际采办的方物,与巴延三所交代的一样,其余星光表等贵重方物均为巴延三私下侵占潘文岩所贡方物。皇上心里有数,广东不少督抚及海关监督,每年献圣的洋贡价值过万两,猫腻比巴延三还大。是年三月,巴延三正式褫职,发西北戍军台。两年后巴延三获赦任陕西巡抚,此乃后话。 舒常出任两广总督,自然把十三行当成地方的囊中物。内务府每年要下礼单令粤海关采办备贡,关正接到礼单后虚报品种数目,然后交给十三行代办,定例所规定的三万备贡银两远远不够,得由十三行赔垫,令行商不堪重负。 传办方物非得绕开粤海关不可,雁过拔毛,经手的人越多,压到行商身上的负担越重。“应该直接交十三行办”,舒常想到这层,即去会同福康安磋商。福康安认为行商可直接操办备贡,但不可完全绕过粤海关。于是,二人在联名奏折上写道:“十三行总商潘文岩等愿将洋货可以呈进者,每年备办,吁恳监督代为呈进。”乾隆朱批:“无庸谈。”意思是:“不用谈,应该如此。” 潘振承接到朱批录副,哭笑不得,其实十三行早就给代办备贡弄得叫苦连天,难道皇上过去一点也不知情?我何时愿意采办备贡?不管粤海关是否雁过拔毛,十三行都不愿被各方大爷敲骨吸髓,采办贡品。然而这话又不能说,说了就是有负皇恩,大逆不道。 自从彩珠去世,潘振承独居潘园正堂屋。馨叶不愿替代原先彩珠的位置,仍然居住在馨园。馨叶不过来,时月也不过来,二人以姐妹相处,过着祥和的日子。逢年过节,潘振承才把一大家团到一块聚餐,平常的日子多是潘振承过馨园看望二位妻妾。打从有智去英吉利留学后,馨叶消沉多了,依然幽黑晶亮的丹凤眼布满忧郁。 潘振承去馨园时,看到馨叶坐在水榭发呆。时月和有江坐在水塘另一头的铁椅上,有江在背诵千家诗。潘振承听了稍刻,朝馨叶走去。 馨叶回过神来,抿嘴淡淡一笑,叫潘振承坐下,给他倒茶。 “想有智啦?”潘振承看着馨叶有些苍白,渐渐憔悴的脸。 “儿行千里母牵挂,何况有智是去数万里之遥的西洋。”馨叶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这个有智,来信就那么几个字,一切都好,勿牵挂。”潘振承埋怨道,“他不知道父母有多么牵挂。” “还是别说有智的事吧,你像他这个年纪早就走南闯北,还漂洋过海下吕宋。我们是瞎操心,他用不着父母替他操心。”馨叶看着潘振承黯然神伤的梭子眼,说,“看你的神色,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潘振承把备办洋贡,以及朱批录副说给馨叶听,要馨叶给他拿主意。馨叶没正面回答,沉默良久说:“承哥,还是别做总商了,连行商都别做。” “我是想过退办,可我想起十三行眼前的困难,又不忍退办。蔡世文还嫩了些,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也应付不了错综复杂的局面。我想等形势转好了些,再申请退办。” “承哥,你想过这些年,你老是被动吗?”馨叶轻柔地问道。 “我开初以为我真的老了,脑筋不管用。仔细一想,不是这个原因。原先我主要是跟严济舟父子斗,大家凭的是智慧和意志。自从钦命复立公行,对手陡然变成了官府和朝廷,心智与权势,谁强谁弱,一开始就有定局。” 潘振承明知馨叶的话有道理,但他不忍撒手不管。现在的行商不比过去,没有像严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那样的捣蛋佬。他们充分信任总商,希望总商能尽快带他们走出困境。乾隆四十九年,各种头痛烦心的事纷至沓来,潘振承焦头烂额,倍感心力交瘁。 朱批录副下达才半个月,内务府传办方物的礼单直接发给十三行潘文岩。潘振承叫蔡世文过来商量,蔡世文认为是件好事,皇上钦命十三行承办备贡,无疑把公行当成朝廷下面的官府衙门。潘振承不敢苟同,朝廷越是抬举十三行,身为总商越是诚惶诚恐。以前粤海关接到礼单都要加码,我们要不要加码?加码加多少,十三行是否承受得了? 潘振承决定暂不加码,试探内务府的反应。 承办备贡,无论如何绕不过粤海关,因为备贡银需要粤海关支拨。李质颖回内务府任上驷院卿,正三品,职守是饲养照料御用马匹。这个职务,显然委屈了曾任安徽、浙江、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的李质颖。好在出身下三旗的包衣天生认贱,李质颖兢兢业业做了五年“弼马温”,擢拔为内务府总管大臣,乾隆五十九年死在任上。 接替李质颖的是曾任江宁织造的内务府员外郎穆腾额,人品较李质颖差多了。一来就忙着给皇上办端贡,潘振承照单子报出实价九千三百七十五两,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穆腾额声称回去筹银,再也没踏过同文行的大门。穆腾额化整为零,上其他洋行或散货档去采购。谁敢得罪关宪大人?他们几乎都做了赔本买卖。少数几个不肯赔本的行商散商,先后遭到穆腾额的报复。当然用不着穆关宪自己出面,他手下的关胥鸡蛋里挑骨头,揪住鸡毛蒜皮事,拎犯过的行商散商上关部杖责罚款。 潘振承为办内务府的传办方物,上关部申请支拨备贡银。穆腾额心想你还有求到本关的时候,爷让你过不了本关这道关。“潘启官,您按内务府礼单办就是,办齐了本关给您跑腿儿。”穆腾额招呼仆役上茶,阴阳怪气道。 潘振承说:“以往下了礼单,关部都要支拨三万两备贡银,若有超出,得从承饷中扣除。”穆腾额拿出朱批录副,指着朱批道:“是您自己说愿将洋货可以呈进者,每年备办,吁恳监督代为呈进。您只吁恳海关监督代为呈进,没吁恳海关监督支拨备贡银。” 仆役端来茶,捧手中奉送客人,潘振承撒手就走,茶碗咣当掉地上,穆腾额气得一脸发紫,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生闷气。旋即,穆腾额哼哼冷笑:“病人跟郎中打斗,你死得快!” 所谓自愿承办备贡,是舒常生出的事,..潘振承上总督衙门求见舒制宪。舒常带潘振承去见穆腾额,声明备贡银制是乾隆七年粤海关监督伊拉齐奏报后钦准的定制,皇上没下旨废除,定制仍必须执行。穆腾额二话没说,叫账房取来三万两关票。 潘振承道:“谢穆关宪,有一事有劳穆关宪给一句话,办贡的用度肯定会超出备贡银。” 穆腾额回答十分爽快:“照定例办事,减免相关税目。” 承办备贡共花销五万四千三百七十五两纹银,超支二万四千多两。潘振承心知肚明,穆腾额许诺的减免相关税目是句空话,这边厢减免,那边厢海关巧立名目增加另外的税目。从账面上看,十三行没花一文冤枉钱,实际上仍在赔垫,并且比明目张胆的强迫赔垫更恶劣。这事当然可以向舒总督投诉,然而督抚节制不了海关,尤其不能干预海关征税。潘振承只能哑巴吃黄连,把怨气咽进肚里。 办齐贡品,穆腾额亲自护送进京。内务府总管大臣是乾隆四十五年任粤海关监督的伊龄阿。巡抚李湖护着十三行,把粤海关的勒索统统顶回去,连正常事务都容不得粤海关插手。这一回根本用不着穆腾额火上添油,憋了一肚子火的伊龄阿见到十三行办来的洋贡,写了一封措辞强硬,夹杂着羞辱性言词的信,骂潘振承“有负皇恩”,“皇上御览甚为不悦”。 说千道万,伊龄阿有一句话不便直接道出,潘振承没有加贡,没有另备一份厚礼孝敬内务府的大爷。潘振承不是没预料到会得罪粤海关和内务府,他宁可挨骂,受到革职的处罚,也不能把十三行往绝路上推。十三行还背着三十多万元的外债,粤海关和内务府欲壑难填,弱不禁风的十三行经不起他们折腾。 天色黄昏,晚霞如血光滃涌。潘振承过海回河南,走进馨园,听到佛堂来出木鱼声。是馨叶在念经敲打木鱼,这些时,馨叶想儿子想得人消瘦了一圈,天天伴着木鱼消磨时间。儿子的烦心事够她受了,潘振承不想打搅她,转回到潘园。 潘振承喝了一碗粥,独自坐在庭院,他想起彩珠,想起他们私奔吕宋,想起他做散商的那段日子彩珠给他的安慰,想起彩珠为他担惊受怕突然谢世,心里交织着怀念和凄凉。 潘振承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准备回房睡觉,看到时月穿一袭白色的长裙站在棕榈树下。 “你来多久了?”潘振承问道。 “来了好一时,是馨姐叫我过来陪伴老爷。” “她还说了什么?” “她劝老爷退办。” “她说的理由呢?” “她没说。老爷是聪明人,老爷知道馨姐的心里话。” 潘振承看着时月靓丽白皙,略带娇羞的脸庞,“你怎么看?” “行商不是人干的,老爷你做得够好了,捐输报效,操办贡品,填补商欠,老爷自己贴了差不多有一百万两银子,官府和朝廷对你还是不满意。” 潘振承频频点头,“你说下去。” 时月犹豫一瞬,轻声细语道:“朝廷和官府总是要求商人感恩图报,商人的能力财力总归有限,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潘振承起身,“我这就去写退办申请。” 潘振承走了十几步,突然回头看婷婷呆立的时月,说:“你跟我来磨墨呀。” 时月跟着潘振承进书房,侍候潘振承写退办申请。 “你去给我叠床。”潘振承快写完时说道。 潘振承回到寝房,时月铺好床,放下蚊帐,站床榻边等。时月帮潘振承宽衣,掀开蚊帐扶着潘振承上床,然后掖紧蚊帐。 潘振承掀开蚊帐:“你也进来呀。” 时月一脸霞云,宽衣裸露出雪白浑圆的胳膊,进了蚊帐。潘振承道:“你如果不是明天早晨回馨园,馨姐会骂你。” 时月嘤嘤地啜泣:“老爷真聪明,猜透了妻妾的心事。” 潘振承动情道:“别叫我老爷,跟你馨姐一样叫承哥。”潘振承说着叹息,“这多年,我总是埋头生意,对你们关心都不够。” 时月把头埋在潘振承怀里痛哭。 十三行直属于布政使衙门,潘振承打算把退办申请交给藩司,试探藩司的反应。陈用敷见到退办申请,眼睛瞪得滚圆,错愕道:“启官,你怎么想到退办?全广东上哪找像你这样优秀的洋行商人?你不做行商,十三行就没有总商,十三行岂不要乱套?” “蔡世文都快五十岁了,跟老源官做了三十年洋行,这些年做总商助手,他能独当一面。” “不可,万万不可!”陈用敷断然否决道,“抚院和藩司还想招商增加行商,你居然想到退办!” 适逢孙士毅来藩司衙门办事,陈用敷把启官的退办申请给抚台看,孙士毅怒形于色把退办申请撕成碎片,叫道:“你的总商职务是皇上钦点的,你若想辞职,就是抗旨不遵,知恩不图报效!” 第六十七回 鸣炮庆贺中美贸易 殷无恙遂愿赴黄泉 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来广州,请求中美通商。潘振承草拟一个折子:花旗国特遣贡使率中国皇后号贡船,满载花旗参、花旗裘等贡品,不远万里来大清输诚朝觐。花旗国臣民急盼天朝皇帝阳光雨露,翘首以待与天朝早日通商,购回天朝宝茶宝丝宝瓷,以感天朝地大物博、文明富饶。乾隆帝收到奏折,龙颜大喜:万国朝贡,天下归一,欣然钦准!

美中贸易

年迈的中国皇帝沉浸在口岸官员精心修饰的“万国朝觐、天下共主”的贡表颂词中,又有一个“远夷”竭力加入到朝觐的行列里来。 中国皇帝及臣民根本不知道遥远的北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居然建立起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 一七七六年,北美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宣告美利坚合众国脱离英国而独立。经过五年的独立战争,英军战败,被迫同美国讲和,一七八三年(乾隆四十八年)英美签订《巴黎和约》,英国正式承认十三个殖民州脱离英国独立。然而,战争致使美国经济濒于崩溃,英国落井下石,不仅取消了对原十三个殖民州的一切贸易优惠,提高美国商品进口关税,还严禁美国船只驶入加拿大与西印度群岛。在英国的强大压力下,欧洲国家不敢得罪强悍的英国而接近美国,前盟国西班牙背信弃义,封锁了密西西比河口,严禁美国船只通行。曾经与美国并肩作战的法国,勉强向美国开放了西印度群岛的几个海港,但只允许六十吨以下的船只出入。 走投无路的美国,想到了遥远的中国。东印度公司倚赖对华贸易富可敌国,新生的美国要想摆脱困境,也把聚焦点投向对华贸易。 一七八二年,一个叫雷雅德的北美探险家从太平洋旅行回到波士顿,绘声绘色谈他在东方第一商港广州的奇遇,北美一张六便士的毛皮,在广州可以卖到一百美元。雷雅德夸大其词,广州出售的是水獭皮做的高档裘衣,跟北美没有加工的狼皮根本就是两码事。但是雷雅德有一样东西没说错,山林的野萝卜(人参),中国人把它当成高级补品,价格比银子还贵。早在殖民时代,东印度公司透过殖民当局在北美设立收购站,大量收购欧美人不屑一顾的北美人参,然后卖到中国,换取欧美人情有独钟的茶叶。不是雷雅德亲眼看见,美国人还不敢相信在北美极其廉价的人参,竟可以在中国卖高价,中国人把它当成神丹妙药。 雷雅德积极鼓动对华贸易,他的访谈录被写成探险日志在报纸上发表,在美国掀起中国热。波士顿商人西尔斯迫不及待派出智慧女神号商船满载人参前往中国贸易。途经好望角时,被英国东印度公司全部收购。 费城商人罗伯特·莫里斯,是一位在战时独揽华盛顿军队军火生意的商人,北美第一家私人银行的创始人,大陆会议最高财政监督官。莫里斯以自己亦官亦商的特殊身份,高擎拯救美国的旗帜,联合纽约商人砸出十二万美元,购置了一艘三桅三百六十吨的商船及货物。无论是投资额还是商船吨位,在一贫如洗的美国都是浩大的数字。商船取名中国皇后号,莫里斯聘任格林为船长,邀请萧卫作为他的商务代理人。格林极富航海经验,二十八岁就当过船长,独立战争期间曾任海军上尉。萧卫在独立战争期间担任炮兵少校,他学过会计,精于经营管理,擅长人际交往。 联邦政府为这次意义重大的航行大开绿灯,纽约州长为中国皇后号颁发出入港许可证和航海护照。大陆会议颁发航海证书,证书上加盖了美利坚合众国国印,官员们设想美国商人将会接触中国的达官显贵,因此在证书上空前绝后地写上了无数头衔:君主、皇帝、国王、亲王、公爵、伯爵、男爵、勋爵、市长、议员以及一切有名的城市和地方的法官、军官、判事和监督等。莫里斯选择一个美国人公认的“黄道吉日”,一七八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开国元勋华盛顿的诞辰日起航。中国皇后号一行四十三人,载着人参四百七十三担、毛皮二千六百张、羽纱一千二百七十匹,以及胡椒、铅锭、棉花、焦油、松脂等货物,载着美国人的梦想和期望,驶向遥远陌生,令人神往的中国。 中国皇后号斜穿大西洋,到达西非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通过巽他海峡时,遇到两艘正欲前往中国的法国商船。法国商人热情地邀请一道前往中国,中国皇后号穿过南中国海,经过整整半年的航行,于当年(乾隆四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抵达澳门。 一个名叫林江华,说着蹩脚英语的中国通事接待美商。美中没有建交,亦没有贸易往来,萧卫自称是英吉利的自由商人(港脚商人),船名叫中国皇后号。林通事带萧卫去澳门海关总口衙门缴纳相关税费,聘请引水。关胥上中国皇后号稽查人数、火炮、货物,四天后将入港通行证交给萧卫。通行证贴在一块硕大的木牌上,上面写有船名、人员、火炮等资料,以及发牌机构广东粮驿道。 第二天清晨,在中国引水的引领下,中国皇后号离开澳门十字门水域,向广州黄埔港驶去。

天下归一

一七八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午时,中国皇后号驶入黄埔港。 时值贸易旺季,骄阳下的黄埔港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停泊着三十四艘大型欧洲船舶,而悬挂英国旗帜的英国商船和护卫舰竟达二十艘。另有上百条各色各样的小船在大型船舶的夹缝里穿梭行驶,有的驳运货物,有的运输蔬菜,有的提供膳食酒水,有的运载人员,还有纯粹巡逻的英国小艇和中国水师的战船。港湾边是长条形的草洲,上面竖立着几十座竹结构的货栈,这便是举世闻名的Banksall Island(堆栈岛)。 格林船长指挥船员锚定降帆,萧卫沿着船舷跑了一圈,好奇地观看繁忙异常的黄埔港,水面没有北美第一大港纽约港开阔,却远比它繁忙。靠近中国皇后号的是英国海军上帝号护卫舰,它担任广州到新加坡马六甲海峡口英国商船往返的护卫。四年前,它的一船巡逻艇开枪击伤中国渔民,上帝号与保商共同赔偿二百鹰元了结此案。 上帝号舰长、皇家海军少校迪克斯也在打量这艘陌生的商船,英国的米字旗中间,还夹着一面缀有十三颗星的星条旗,迪克斯断定它是美利坚中国皇后号商船。 澳门海关例行公事,把“英印港脚船”中国皇后号的船讯通过信差传递到粤海关,粤海关再把船讯传给十三行。二十七日,特委会主席查理专程来到黄埔港,要求皇家海军一俟中国皇后号入港,立即依据国王赐予东印度公司的对华贸易专利将港脚船驱逐出黄埔港。法国商船的来到,促使bbr>查理改变主意,原来中国皇后号不是英印散商的船只,而是来自原北美殖民地的商船。英国政府对新生的美国实行贸易禁令,然而中国皇后号既然来了,不妨把中国皇后号纳入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下,严格控制美商贸易。 迪克斯少校热情洋溢地同萧卫打招呼,邀请萧卫和格林来上帝号喝接风酒。萧卫和格林受宠若惊,毕竟是前宗主国,毕竟是同一个祖先的英吉利人,美国人正需要大不列颠伸出的橄榄枝,萧卫和格林十分愉快地接受邀请。 太阳西沉,水面飘浮着一层深红色的晚霞,晚风驱散了一天的溽热,上帝号甲板围了一圈高矮不等的桌子,桌面摆着酒水、茶水、西点和西菜。东印度公司广州特委会副主席道格拉斯和迪克斯少校簇拥着萧卫、格林坐,其他宾客分别是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大副、货物代理人。道格拉斯举杯提议为北美十三个州独立干杯。 格林船长向中国皇后号上的大副传令鸣放十三响礼炮,礼炮当空爆响,紧接着,所有的英船纷纷鸣放礼炮;炮声稍停,其他欧洲船只也鸣炮庆贺广州贸易新成员的加盟。 道格拉斯指着桅灯照耀下的黄埔港,不无自豪地说道:“二位北美朋友光看黄埔港的船只,就知道帝国公司在广州贸易中的地位,帝国公司一家就占欧洲对华贸易的百分之七十的份额。现在有美利坚国的加盟,我们英格兰人行将垄断对华贸易,垄断全球的茶叶市场。”萧卫用外交辞令颂扬英国东印度公司,说她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是一家给北美人民带来福祉的公司,北美人民至今念念不忘东印度公司运来的美妙无比的中国茶。 道格拉斯很优雅地切着牛排说:“中国官方规矩多,中国商人傲慢,办事拖沓,像犹太商人那样诡谲。不熟悉广州贸易的欧洲商人都吃过大亏,有的仅来一次便永远结束广州贸易。二位可把你们的货物全盘委托给东印度公司销售,东印度公司保证在极短的时间内为你们购买到今年采摘的新鲜茶叶,还有美轮美奂的丝绸和精美无比的瓷器。” 萧卫心底藏有小九九,在来中国的航程中,法商朱利安破口大骂英国东印度公司,骂他们是商霸,是披着商人外衣的海盗。英法两国是老冤家,萧卫对法商的话半信半疑,不能不对东印度公司有所提防。萧卫装出感激涕零,“谢谢您的好意,等与广州的中国商人接上头,办好相关手续,我们自然会麻烦贵国公司。” 第二天辰时,黄埔洋船买办冼星亮送来米油蔬菜,洽谈搭建竹制货栈。没多久,通事谭祖明也来到中国皇后号,送来货商和船商入住十三行的部票。谭祖明例行公事向港脚商人宣读天朝防夷条例,英语中不时夹杂着广东话,但比澳门的林通事的英语稍稍好懂。萧卫开葡萄酒请二位尊贵的中国商人品饮,问广州贸易的相关事宜,还问起他们对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印象。谭通事直言不讳地说:“东印度公司最难招呼,他们贸易额大,来的商船多,在十三行和黄埔的人最多,起哄闹事的总是他们;其他夷国的商人水手,除少数难缠的外,一般都还听话。最听话的就是港脚商人和其他夷国的散商,西洋诸国大都有东印度公司,这些官商在广州老是挤兑他们本国的散商。散商可怜兮兮,只有寻找中国商人保护,老实得像孙子。” 中国通事和买办都把中国皇后号当成港脚商人,冼买办也对东印度公司没好感,提醒萧卫要给中国驻军一些好处,否则,公司船的水手揍港脚船的水手,你们叫天都叫不应。 萧卫带两名助手乘坐中国皇后号救生船去广州,在十三行码头上岸,坐在榕树下饮茶的法商朱利安带一名年迈的,穿着古怪的欧洲人朝他们走来。“萧卫,我给你找到一位最优秀的翻译——切斯特·菲利浦,他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是一位中国通。”朱利安热情地介绍道。 殷无恙彬彬有礼微笑道:“朱利安过奖了,我很愿意为美国商人效劳。” 萧卫今年二十九岁,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地大笑:“原来是中国通,我开始看您的服饰时,还以为遇到火星人。” 殷无恙带萧卫下榻同文夷馆三号馆,一幢专门接待临时散客的夷馆。萧卫急不可耐请教广州贸易的注意事项,殷无恙也急盼了解新诞生的美利坚。 殷无恙为萧卫取了个接近音译的中国化名字“山茂召”,殷无恙品尝着味道不亚于法国南方葡萄酒的亚特兰大葡萄酒,说道:“山茂召,中国官员和商人虽然有些巴结财大气粗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但对他们谈不上什么好印象,尤其是查理·丹尼斯主持广州的工作,中方对东印度公司的印象越来越恶劣。山茂召,你们这一次是首航广州,以后还会派更多的商船来中国,为什么不以美利坚国的独立身份参与广州贸易呢?” 殷无恙说出了山茂召的心里话,山茂召兴奋道:“菲利浦先生,您太伟大了,我们正想以美利坚国家商人的身份跟中国官员和商人打交道。” “你去洗澡吧,换上礼服,我先跟十三行总商打招呼。对了,带了什么礼物没有?” “带了,美洲人参、美洲豹皮、还有羽纱和葡萄酒。”山茂召指着两口大木箱,“这是商船股东规定的赠送品,我昨天差点送给了东印度公司的道格拉斯。” “送他们没用,要送给中国皇帝——唔,这事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如果你相信我,就照我说的去做。” 一小时后,殷无恙带山茂召来到十三行公行。潘振承及九名行商身穿官服坐公堂等,潘振承和蔡世文坐上首,八名行商一边各坐四位。殷无恙带着山茂召向中国行商行鞠躬礼,殷无恙叫道:“美利坚国贡使山茂召奉美利坚大酋王之命,不远万里来天朝输诚向化,朝觐贡物。” 殷无恙朝山茂召轻语,山茂召转身从助手的托盘上捧起美利坚国旗,殷无恙道:“山大班向潘总商敬献美利坚国旗,以表美利坚归顺天朝。” 小山子从山茂召手中接过国旗,呈献给潘振承。潘振承展开国旗,凝视一瞬道:“美利坚国旗像花旗。” 殷无恙道:“潘总商,中国官员和商人习惯以旗帜定国名,美利坚说起来拗口,不如就叫花旗国,以后看到旗帜就能轻易地辨别出国名。” “好,就叫花旗。”潘振承微笑着说道,“殷先生,这旗帜上缀了十三颗星,是何意思?” 殷无恙想说代表十三个新独立的原殖民州,话到嘴边改口:“潘总商,天朝皇帝弘历陛下的诞辰日是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缀上十三颗星,一来表示对天朝皇帝的崇高敬意,二来表示花旗国都是天朝皇帝的子民。” 潘振承大胆道:“本总商特许花旗国商人明早在夷馆前升花旗。” 殷无恙用英语同山茂召道:“中国的通商大臣兼首席贸易官准许你们升国旗,这意味着他同意你们参与广州贸易。本来,没有接到中国皇帝的旨令,任何未获准通商的国家都不可随便在商馆前升国旗。一七六三年,德意志纽伦堡商人来广州贸易,升起他们纽伦堡城邦的旗帜,纽伦堡商人和替他们担保的中国商人都受到海关的惩罚。” 殷无恙匆匆结束与山茂召的交谈,对潘振承谦恭道:“山大班感谢潘总商的大恩大德,为表对天朝的恭顺之心,花旗国酋王和子民殚精竭虑搜集花旗特产,敬献给天朝皇帝。”殷无恙叫山茂召拿出贡品,站一旁道:“花旗参一箱,花旗豹皮两张,花旗羽纱六匹,花旗酒两打。礼轻情义重,每件贡品无不浸透花旗国人向往天朝的拳拳之心。” 收下贡品,潘振承吩咐行役奉座奉茶,不咸不淡地谈夷商在广州应遵守的条例。 殷无恙道:“潘总商,花旗国臣民急盼天朝皇帝阳光雨露,希望能早日见到来自天朝的珍贵货品,中国皇后号回棹要乘贸易风,山大班希望尽快开舱贸易。” 潘振礼仪,明知道殷无恙酒量有限,借中国喝酒的习俗,目的就是惩罚他。” “潘启官,您想干什么?难道要我们对他的死负责?”查理色厉内荏晃动手臂叫了起来,“是他自称是中国人,崇拜中国的一切。”查理诡异地笑了笑:“他是天朝九品医官,我们不敢不按天朝的习俗对待他。” 潘振承不想跟查理理论,中国的酒风,灌醉灌死对方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听昨晚在场的中国仆役讲,查理的行为还算理智,是皮尔执意跟殷先生过不去,借酒惩罚殷先生。潘振承道:“查理,我不想追究谁的责任,事情已经发生了,殷无恙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的交往比东印度公司任何一个职员都要长。殷无恙的丧事由我来办,按中国的风俗办。” 殷无恙的灵堂设在同文行馆的客厅,正墙一个偌大的“奠”字,“奠”字下面是一口楠木棺材,殷无恙身穿大清九品官员服,头戴镂花金顶红缨帽,平静地躺在棺木里。“奠”两侧的长幅挽联为潘振承所书: 昼等夜盼夙愿将遂徒悲叹 花开叶落世事无常永流芳 十三行各洋行也都送了祭幛挽联,蔡世文的挽联是: 西洋良夷景仰天朝树表率 华夏长客恭顺大清堪楷模 潘振承的妻妾馨叶和时月,也送了一幅写在祭幛上的挽联: 西洋名士医德卓勋众口齐颂 中土挚友学识渊博高山皆仰 馨叶时月,还有潘振承子孙呆在灵堂为殷先生守灵,接待闻讯赶来的吊唁客。殷无恙医治过好些人,有的还患有中医断定没治的疾病。殷无恙从不收患者分文,甚至贴钱救助连饭都吃不上的患者。好些曾受过殷无恙救治的人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目睹者无不动容。 潘振承领着众行商祭奠殷无恙,他说道:“殷先生是皇上钦命的大清九品医官,我们还是跪祭吧。”潘振承和众行商跪下,三叩首。华尊夷贱,这是十三行有史以来,行商第一次向夷人行跪礼,殷无恙在天有灵,该会感到欣慰。 出殡那天,潘振承动用十三行的楼船运载殷无恙的灵柩。楼船挂满白幡,潘振承带十名行商扶柩,乐班吹奏着哀乐。楼船后的大小船只排了一里路长,都是为殷无恙送葬的人。他们分别是十三行的散商、通事、洋行伙计、受过殷无恙救助的民人,另外还有十三行的洋人。 殷无恙的墓地在堆栈岛的番人坟场。潘振承等行商按照中国的风俗烧冥纸,焚香点烛,敬奉三牲。查理等洋人按照西人的风俗朝殷无恙的墓前放鲜花,由牧师领着他们为殷无恙祈祷。 墓碑高五尺,中间刻着“大清九品医官殷无恙大人之墓”;右侧刻“西历一七二六年生于英吉利汉诺丁——乾隆四十九年九月二日卒于广州”;左侧是潘文岩、蔡世文等十名立碑行商的名字。 第六十八回 有智留学妄议中英 馨叶惊吓溘然圆寂 潘有智在信中为英吉利大唱赞歌,令馨叶分外担忧,馨叶这才明白,潘振承反对有智留学是明智之举,保守顽固的大清容纳不了有智,有智学成回国不但无用武之地,还有性命危险!馨叶在忧郁中溘然去世;潘振承还没从悲痛中走出,十三行连连出事,同文夷馆成为传教的窝点,四个传教士竟然潜入中原,潘振承是十三行总商,还是哆罗的保商,罪责难逃……

有智留洋

暮气收去最后一抹余晖,馨园沉浸在迷蒙的夜色中。宿鸟归林,馨叶呆在屋舍后的凤尾竹下,竹枝将天空撕成碎片,透出几颗微微闪烁的星星。 听殷先生说,中土的黑夜,即是西洋的白天。这时有智在干什么呢?在教室里听老师授课?在宿舍跟同学争议问题?在运动场上奔跑跳跃?在康河奋力划着快艇?有智也许什么也没藏书网干,孤独地坐在草坪上思考“大逆不道”的问题? 馨叶后悔她当初的冲动,她的想法和有智一样幼稚,认为大清走科举之途的人太多,学子死啃千年不变的四书五经,可笑又可悲。西洋的文明不亚于中国,尤其是英吉利,许多方面超过了中国,馨叶幻想有智学成回国,将是大清的栋梁之材。承哥竭力反对有智出洋求学,他说大清鄙视西人,就容不下学过西学的国人。有智执意要去,馨叶不是没有担忧,最后还是选择支持儿子的“妄念”,潘振承说服不了母子俩,也只好选择妥协。 西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二日,皇家夏绿蒂号抵达英国南方大港普利茅斯,潘有智把两封家书交给即将前往广州的阿丁顿勋爵号船长。乾隆四十六年九月八日,殷无恙将两封家书分别交给潘振承和馨叶。由于父亲曾竭力反对有智留洋求学,潘有智临行前跟殷先生私下约定,他单独给母亲的信不可让父亲知道。 母亲大人膝下,谨禀者有智。 皇家夏绿蒂号驶离虎门稽查口,尚未进伶仃洋,乔治牧师将儿从暗舱带出。儿恍如获得新生,呼吸自由空气,毫无顾忌咒骂朝廷禁海令。儿在船上皈依英吉利新教,乔治牧师为儿洗礼,向儿讲述耶稣。儿发现耶稣伟大之处在于他崇高献身精神。他比孔圣人更伟大,孔丘实乃热衷做官拜相之庸人。在航程中,儿英语提高甚快,能娴熟与乔治牧师、随船医生、船长大副交谈。儿惊奇发现,他们睿智幽默,眼界开阔,富有学识;儿还发现,即便国人眼里卑贱之水手,比国人更为开化,他们同儿讲天文地理,令儿眼界大开。 娘,水手说看到普利茅斯航标塔。儿要上甲板看神往已久的英吉利,若有去广州的船,把信捎去。搁笔甚憾,余言再叙。

儿有智顿首

又:今为西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日,皇历几何,儿忘了。 “数典忘祖。”馨叶轻轻骂道,把这封近乎白话的信看了又看,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欣慰中。 潘振承在是日傍晚收到殷无恙转交给他的信,看过信,立即赶往馨园。 “馨叶,我们的智儿终于安全到了英吉利!” “是吗?我们心中的石头总算可以落地了。”馨叶喜滋滋接过信看,脸上浮现出慈爱。 有智除了报平安,没写其他的内容,他担心“妄议时政”引起父亲的恐慌,写信召他回国。馨叶平时对儿子管束不严,任儿子按照自己的兴趣发展。殷无恙治好有智的疟疾,他们成了忘年之交,有智跟殷叔叔学英语,听殷叔叔讲西洋故事。耳濡目染,有智对西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潘振承内心不敢小觑西洋,言行举止却要保持天朝人固有的自尊和骄傲。他不能容忍有智直言不讳谈论西洋,提醒有智不要忘了自己天朝子民的身份。父子俩爆发过几次激烈的争吵,潘振承警告儿子:“你再这样下去,毁掉自己,还会毁掉整个家族!” 潘有智执意要放洋留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躲避严厉而固执的父亲。 在普利茅斯港,霍金斯神父来码头迎接名叫“杰夫”的中国青年。霍金斯欣悦道:“杰夫,我们正在创造历史,你是第一位自觉自愿来英吉利求学的中国人。” 第一个来欧洲的中国人是名叫郑玛诺的澳门孤儿,由罗历山神父带到罗马,一六五一年在罗马加入耶稣会。郑玛诺二十年后回到中国,已经不会讲中国话了,在澳门教堂做教士。一六八一年,卡布雷特神父将一个名叫沈富宗的青年教徒带到欧洲,法国路易十四国王热情地会见这位来自神奇国度的青年,设宴款待沈富宗。在英国,沈富宗在牛津大学受到王室成员的接见,随后沈富宗被请进英国王宫,受到国王詹姆斯二世亲切接见,并叫宫廷画家内勒为沈富宗画像,作为珍品收藏。十二年后,沈富宗从罗马神学院毕业,在回国途中死于莫桑比克海域。 霍金斯神父道:“别看天主教有那么多传教士在中国,他们的传教事业并不成功,他们发展的教徒都是中国的贱民,生活无助,疾病缠身,得到传教士的帮助便加入耶稣会。据勃特朗神父披露,那些来欧洲的中国教徒,无一不是孤儿出身。” 菲利浦在给霍金斯的信中,无法正确地表述十三行总商以及三品通议大夫的确切含义,索性说杰夫的父亲是中国的通商大臣,杰夫冲破父亲的阻挠,毅然决然远渡重洋去英国留学。 霍金斯笑道:“菲利浦写信叮嘱我低调处理,否则的话,会有好些政界要人、东印度公司董事、报馆记者赶到普利茅斯来,国王乔治二世还会邀请你去王宫做客。不过这样也好,为自己争取一个安静的环境,学好本领,回去为你们伟大的祖国贡献聪明才智。” 霍金斯带杰夫周游大不列颠,潘有智在旅途中给母亲写信:英吉利乃神奇之国度,此地的一切令儿振奋。英吉利商人地位甚高,受到国民普遍尊敬。国家极为重视工商业,鼓励国民建工场做贸易,尤鼓励国民致力海外贸易。霍金斯神父说有不少工场主、贸易商做上国会议员——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议政大臣吧。据传商人议员可与贵族议员平起平坐,可对国家大事说三道四。不似中国,商人富而不贵,官府打压,百姓蔑视,诅咒商人为富不仁。至于中国之工匠,地位就更低,儿在番禺县学念书时,训导引用世宗皇帝的话,工匠多一个,农夫少一人,国家穷一分。在英吉利,发明先进织机和蒸汽机者皆是工匠出身,他们成了国家英雄。娘,儿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发明像蒸汽机那样神奇之器械。 霍金斯神父带我参观曼彻斯特。织布工场大得匪夷所思,织机居然不用脚踏,巧借动力——啊,比中国乡村水碾复杂得多,儿一时说不清。牛津大学佩里教授预言,未来马车毋庸马匹,驮上蒸汽机就可自行。娘,你信不信,英吉利未来,不,现今就是世界最富强之国。利物浦海滨排满了船坞,正在打造比黄埔还高大的洋船。一个造船师与儿说,现今大洋航行的海船过半是英吉利船,英吉利要打造更多更大的商船战舰,征服全世界。儿跟造船师辩论,英吉利征服得了其他海国,就是征服不了大清国。过后儿暗中思量,倘若英吉利一旦与大清开战,孰胜孰败,实难预料。娘,这话儿只能跟你说,阿爸自从册封三品通议大夫,言谈愈发像朝廷命官。并非儿恣放狂言,大清官员皆睁眼瞎,他们实在太应该来英吉利增长见识。就此打住,霍金斯神父催儿早点睡觉…… 馨叶欣喜地拆开儿子的信阅读,脸上的笑容悄然淡去,英吉利虽有可取之处,怎能用这种口气妄议中国?馨叶接触过不少西洋人及西洋器物,承认西洋人确实精于工艺,然而文化还是中国更为优越。 馨叶给有智回了一封信,委婉地批评儿子重器不重文:“善工器制作者,仅可谋数口之食;通文史经略者,却可为社稷谋福祉。娘以往看淡科举,从未轻视过学问。娘要你留英求学,并非希冀你学一器一物之技,而是学经天纬地的西学。” 何为经天纬地的西学?馨叶其实也很迷惘。她终于意识到,当初同意儿子出洋求学,除溺爱儿子外,还有懵懵懂懂的冲动。还是有智的阿爸头脑冷静,承哥说:“西洋的任何学问大清都用不上,还会被斥为异端邪说,受到无情的迫害打击。” 馨叶想起康熙年间发生的汤若望案,官生杨光先控告传教士汤若望等传造妖书,图谋不轨。后又上书攻击西洋历法,斥其荒诞不稽。清廷分别判汤若望等凌迟处斩。后因京师接连五日地震,按例减刑,汤若望被赦,只杀了李祖白等五名信仰西洋新法的钦天监官员。不学无术的杨光先出任钦天监正,立即恢复“大统旧术”。 馨叶后悔不迭,同意儿子出洋求学,犯了一个莫大的错误。馨叶成天担惊受怕,又不能向承哥倾诉。十三行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承哥焦头烂额,馨叶不想再给承哥增添烦恼,只能独自默默地承受。 三个月后,有智又来信了。馨叶算了算,从广州到英吉利,船走得再快也得四个月,来回则要半年多。有智还没收到母亲的信,他在霍金斯神父的帮助下,顺利进了牛津大学莫得林学院。安顿下来后,即给母亲写信:牛津大学乃英吉利最古老的学府,相当中国的国子监,却无国子监腐朽气,朝气蓬勃,令人惊叹。儿一叹:广袤之校园竟无围墙,不似广州大小儒学,将学子关在高墙深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儿二叹:教授非英吉利一国,亦有法兰西、德意志、西班牙教授,若在中国,外国学者纵有天大造诣,亦不可任小小县学之教职;儿三叹:英吉利大学虽然有规定的科目,然而每个学院的学科细目不尽相同,每个教授授课内容亦千变万化,不似中国,县学、府学、国子监皆千篇一律的四书五经;儿四叹:英吉利大学推崇的是富民强国之学识,不似中国的科举,求学只为做官,科举之外的学问一概不学;儿五叹:英吉利大学之学问日新月异,教授可拿自己研究的新学上课堂传授,不似中国,只讲古代的圣贤之道;儿六叹:英吉利大学之藏书阁,其规模之大、藏书之丰,令人叹为观止,不似中国的藏书阁,藏书而不供外人借阅,此处藏书阁连外人也可借阅,儿的导师沃尔曼教授道:知识应当人人共享…… 有智在信中将中国的教育贬得一无是处,馨叶深为担忧,西学再好,亦不可取代中学,西学利于器,中学是做人立国之本。馨叶打算在回信中谆谆诱导儿子,又觉得儿子说的不无道理,她实在找不出充足的理由反驳儿子的怪论。 “智儿,你回来吧!娘想你,你不在娘身边,娘只能整天以泪洗面……”馨叶含泪写了一封凄婉感人的信,托殷无恙交给回英吉利的商船。 儿子变化之大,令母亲震惊不已。现在回想起来,有智欣赏西洋,并非从踏上英吉利国土的那一刻开始。有智在童年时就常与殷先生接触,在有智成年后,他们一定讨论过许多深奥而敏感的话题,否则有智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下西洋留学。馨叶知道,她的眼泪无法劝有智回到她身边,可眼下,除了泪水,馨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令有智回心转意,抛弃那些妄念。 馨叶后悔她在第一封信中对儿子的规劝:“娘要你留英求学,并非希冀你学一器一物之技,而是学经天纬地的西学。”照此看来,还就是学一器一物之技安稳,工器不为朝廷重视,就不会惹出大麻烦。经天纬地的西学,即是治国安邦、富国强兵的学问,西洋的那一套岂能为中土所容忍? 有智的这封来信是真正的“回信”: 亲爱的母亲大人,请允许我用西洋礼节向你问候,别来无恙,你是否仍还像我离别时那般年轻美貌? 儿反复拜读家书,儿感谢母亲之关怀,儿亦倍思母亲。抑或儿大不由母,儿不全然苟同母之鸿论。母谆谆教诲:“善工器制作者,仅可谋数口之食;通文史经略者,却可为社稷谋福祉。”此言错矣,儿在英吉利亲睹,善工器者,亦可为社稷苍生谋福祉。发明蒸汽机之瓦特,英吉利好些大学请他去讲学,好些著名教授荐举他进皇家科学院——相当于中国入阁为大学士。 母亲毋庸担心,儿未选工器,如母亲所愿选择经天纬地之西学。此乃导师沃尔曼教授之建议,沃尔曼教授说英吉利历史虽短,却是个创造历史的国家。她是欧洲首个新教国家,是首个崇尚王权之国家。英吉利打败西班牙,可视为王权战胜神权之胜利。历史学教授沃尔曼说,英吉利人又不盲目崇拜王权,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诞生了世界首部限制王权的《大宪章》。沃尔曼还说,法律高于王权,国王不可剥夺国民的权利。国王违法向国民加税,国民就让他上断头台,国王查理一世就是这样被愤怒的国民处以绞刑。此后,国王的话不再是圣旨,国王权力渐渐移至国会,国会由议员组成,议员由有身份者选举产生。国会下面有个执行国家权力的内阁。沃尔曼教授说,英吉利之强盛,非倚仗工器一项,国体变革尤其重要…… 有智的信首语竟用西洋人的口吻称“亲爱的母亲大人”,馨叶啼笑皆非,突然觉得儿子生分了许多。馨叶往下看,不禁毛骨悚然。这封信太敏感了,馨叶看后立即将它烧毁。 馨叶不敢想象,有智学成回国,将会有怎样的厄运在等他。 起风了,夜风带着丝丝寒意紧紧裹挟着馨叶单薄的身子。馨叶寝食不安,日渐消瘦,她的身子仿佛在夜气中飘浮,回到冰冷寂寞的寝房,已是凌晨三时。

溘然圆寂

潘能敬堂是潘府的主体建筑,五楹三进,高大宏伟。琉璃瓦歇山顶,屋面用绿色的琉璃瓦覆盖,琉璃瓦脊有飞禽鳌鱼花纹,上部有两条躯体弯曲的青蛇戏珠。潘能敬堂是潘氏广州一支的宗祠,始祖为潘文岩。 开祠这天,潘振承率妻妾子孙三十余人来到潘能敬堂,百余位僧人敲击木鱼诵经唱偈。祠堂香烟缭绕,龛台供奉着潘振承发妻潘黄氏淑敬、平妻潘区氏彩珠的灵牌。馨叶跪在蒲团上,望着彩珠的灵牌,回想起她和彩珠争风吃醋的往事。馨叶涌出愧意,觉得她当初的行为十分可笑。人死如灯灭,彩珠撒手谢世,馨叶可以堂而皇之进潘园为正室,她却毫无这种意念。有智留英求学,为馨叶增添了无穷的烦恼。馨叶这时羡慕起彩珠姐来,一走百了,把烦恼留给在世的人。馨叶设想她有朝一日去跟彩珠姐为伴,定能和她和睦相处,胜似同胞姐妹。 馨叶想到这层,心情似乎好过了些。雨季甫过,天空放晴,馨叶想起该把有智留下的衣物书籍拿出来晒太阳,提前离开潘能敬堂。馨叶素来独来独往,时月转目看夫婿,潘振承包赏银给定慧和尚,没有理会馨叶。 潘能敬堂还供奉着义子潘有仁的灵牌。有仁死了两年多,他打理潘氏茶庄,只因为收了一锭成色八二的元宝,打烊后悬梁自尽。潘振承常常抱怨有仁不争气,毕竟相处四十余年,潘振承和彩珠把他当亲子对待。潘能敬堂建成,潘振承决定让他入嗣,供奉灵牌。潘振承让孙辈拜过有仁伯,草草结束开祠典仪。 潘府占地四十六顷,潘园馨园合起来才及潘府的三分之一。院门正对着省河,进门穿过石坪花圃,是带有露台的青砖大屋,露台朝南,坐露台上可以看到江北的十三行。筹建时,潘振承规划将来同彩珠居住,彩珠不等建好便去世。建好后,馨叶仍执意住在馨园,这幢青砖大屋便空着。青砖大屋两旁是两幢略带西洋风格的屋舍,原本是为馨叶和时月建的,如今也空着。潘府有近四百间屋舍,现在只建了一半,除了潘有为,潘家的子孙都没搬过来。 潘有为居住在潘府后院,位于万松山麓,北面有潘振承捐资兴建的漱珠桥,园中有六棵松,又曰六松园。六松园的建筑园林均为有为设计监建,有为辞官后,在此做隐士,吟诗绘画,收藏古董古画。父亲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问。 开祠典仪结束后,潘振承带时月在园中散步。阳光白炽灼人,潘振承和时月走进浓绿的榕树下,时月把随身带来的西洋铝茶壶递给潘振承:“承哥,喝口凉茶。” “你馨姐这些时怎么啦?每次见到她人都瘦了一圈,郁郁寡欢,愁肠百结。”潘振承喝了一口凉茶,把铝质茶壶递给时月。 “她想她的智儿。”时月轻柔地说道。 “我也想智儿,不会像她这样魂不守舍。”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布满疑虑。 时月抿着嫣红的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有话闷在肚里,问她,她老是说智儿怎不来信。” 时月实际知道有智经常来信,殷无恙收到信后会亲自来馨园,背着时月把信交给馨叶。馨叶送走殷先生后,独自一人呆在书房看信。馨姐出来时的神色,令时月惊诧不解,有智的来信没给母亲带来欢愉,而是无穷无尽的愁绪。时月不知信的内容,她知道馨姐与有智单独往来信件,是想避开承哥。 “她饮食怎样?睡不好觉,营养要补上。”潘振承道。 “馨姐吃得很少,说没胃口,有时一天不吃不喝。我都愁死了,找郎中开了滋补的药,煲成汤后,把药渣汤料捞掉,让她光喝汤。”时月眼里蒙着薄薄的泪水。 “我总是忙忙碌碌,你替我多关心她。” “馨姐老叫我多关心承哥,说承哥年岁大了,公行洋行全靠你撑着,叫我多陪伴承哥。” “我不需要,我老是老,可老当益壮,这多年从未生过大病。”潘振承说着叹气,“何时我能像我的长子有为那样,百事不问,一心一意做隐士,那该多好啊。” 却说馨叶回到馨园,殷无恙坐在水榭等她。 “殷先生,有智来信了?” “来信了,不过是给我的信。”殷无恙打量脸色苍白的馨夫人,有意做出开心的样子说道,“有智汇报了他在牛津大学的情况,学业大有长进。他还经常参加运动,身体比过去结实多了。他托我来劝你,请你不必牵肠挂肚。” “殷先生,我能不牵肠挂肚吗?”馨叶含着泪水,把她近三年来的担心和烦恼一古脑倾诉出来。 眼前的馨夫人,跟他最初认识的馨叶判若两人。那时馨叶还是十三行庶务吏史德庵夫人,楚楚动人的眼睛隐含着冷峻幽怨,似乎还有仇恨。殷无恙不了解馨叶的身世,只知道她是潘启官的情妇。眼前的馨夫人,完全是一位慈母,作为女人脆弱的一面一览无遗写在她脸上。 “你是怕有智学成回国,替英吉利说好话,贬低天朝,引来杀身之祸?”殷无恙平静地问道。 “整个家族都会坐连。”馨叶忧心忡忡道,替殷无恙加水,“有智变化之大,大得让人震惊,他快成了地道的英吉利人。” 殷无恙哈哈大笑起来:“错矣,错矣。他仍然是地道的中土人,是骄傲的天朝子民。有智给我的信,我早就不该藏着掖着。”殷无恙掏出有智的信,“馨夫人请拿去拜读,我们一道分享。” 馨叶疑疑惑惑抽出信看。 尊敬的老师兼至友殷先生: 在英吉利,学生最思念之人除阿妈阿爸,就是老师你。你的音容笑貌无时不浮现学生眼前,令孤独中的学生倍感温暖。 学生初至英吉利,习惯拿他人之长比己之短,觉得大清事事不如人。昨日学生听剑桥大学麦克雷教授演讲,他抨击英国殖民政策,说海外掠夺及殖民占领为大不列颠帝国积累肮脏的原始资本。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大英雄德雷克,原本是个赤裸裸的海盗,他为投资人带来千倍以上盈利,英王伊丽莎白一世分得十七万英镑,几近英廷一年的财政支出。麦克雷教授还批评东印度公司向中国走私鸦片,说鸦片是慢性毒药。殷先生,学生在广州怎没听你言及?倘若如此,东印度公司太可恶了。 殷先生,学生报喜不报忧,一则对英吉利认识不全,一则怕先生及母亲担忧。其实学生初至英吉利,遇到友好善良者,亦遇狂妄自大者。学生的长辫成为某些英夷戏弄的对象。他们嘲讽学生是“中国猪”,问学生中国人猎兽是否连毛生吃,把中国人当成茹毛饮血之蛮族。老师,昨日学生还打算剪去辫子,听过麦克雷教授演讲,决定不剪了,学生偏要堂堂正正做中国人。学生寻思,英吉利并非十全十美,学生拟深入全面考察英吉利,有心得再禀,乞老师斧正。 见到学生母亲,替学生安慰她:勿挂念,智儿一切皆好。 学生有智恭上匍叩 一七八四年一月三日晚 馨叶阴郁的脸渐渐阳光明媚,她露出笑靥道:“看来我们不必为有智瞎操心。” “有智受到侮辱,倒不失一件好事,使他能够冷静地看待英吉利,他回到中国,不再会一味地为英吉利唱赞歌。” 馨叶思考殷无恙的话,略有血色的脸掠过一丝愁云:“殷先生,大清的法律你是知道的,大清人的狂傲你也有深刻感触。即使是为夷藩说一点好话,说大清某些方面不如英吉利,也是一件犯大忌的事情。” “没那么可怕吧?有智不是小孩,他应该懂得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该说。”殷无恙沉默稍许,说,“我今天五十八了,还有两年就是中国的花甲年。我有一个设想,再等两年没等到中国皇帝恩准我进京效力的诏令,就回英吉利去,替你们看望有智。” “去了得好好开导他。”馨叶说着歉意地笑,“殷先生,我光挂念自己的事,从没关心过你进京效力的大事。你等候了二十多年,铁石都会化成柔水,怎么还接不到皇上的诏令?” 殷无恙把英法两国在宗教上的分歧,两国的宿怨,以及法国教士在京师受宠叙说了一遍,殷无恙坦然道:“去不了也罢,我很清楚,说服中国皇帝放宽对洋教的限制,是远在欧洲的主教们的一厢情愿。”殷无恙告辞,“信你留着,权作是一副安慰剂。我仍然坚持,有智当初的选择无比正确。” 馨叶送殷先生,目睹殷无恙略带佝偻的身影消失,又回到水榭阅读智儿的信。馨叶没想到这是与殷先生的诀别。再见到殷先生,他平静地躺在夷馆房间的床上,衣架上挂着九品医官的顶戴和补服。 殷先生再也不能传递有智的来信了,再也听不到殷先生的教诲。馨叶叮嘱阿娣在同文夷馆做伙计的儿子阿毛关注有智来信。 初冬的一天,馨叶在佛堂念经,宽松的青衣罩着她日渐瘦削的身子,她双眼微阖,失血的嘴唇轻轻蠕动,眉宇间淤积着无限的抑郁。 阿毛带回来一封信,馨叶忐忑不安,和往常一样躲到书房看信。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智儿。 娘,你担心智儿数典忘祖。放心,智儿是天朝人,蓄长辫,着唐装,还有一颗永远属天朝的心。天朝与英夷,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儿学西学,乃为取长补短。英夷之短,乃豺狼禀性,好越洋跨海掠夺,占他人之地为己地。英夷热衷工商,虽富国益民,亦有损大义,为君子不齿。东印度公司见利忘义,向我天朝输入鸦片,害我天朝子民,此乃禽兽之举。儿常见英夷口出狂言,欲征服全球。 中国人将天下视为天朝之天下,虽愚昧可笑,然而,天朝施德政,感化近藩远夷用心良苦,可嘉亦可悲,可叹亦可忧。德政无济于防夷,防夷当师夷之长处。儿学成回国,定设法向皇上进言,宜效仿英吉利广开言路,农工商并举,重视工器农事之技,选贤举能参政议政…… 馨叶看得浑身冒冷汗,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次日,馨叶醒来,躺在承哥怀里,时月坐床沿手里捧着一碗乌鸡人参汤。 馨叶喝过鸡汤,挣扎着起床,问道:“有智的信,你们都看了?” 潘振承泰然自若道:“看过了,有智身在远夷,心系中土,忠心可嘉。他的方式却不可取,别说上疏朝廷,在民间谈论都不可。再说他的条陈最多能递到通政使司,到不了皇上手里。” “到通政使司也会招惹杀身之祸,还会殃及全家。”馨叶担忧道。 潘振承笑道:“他回来了,怎会让他随心所欲?” “他成大人了,我们管不住他。以前他还听殷先生的,可惜殷先生过世了。” “不必过虑,有智是以为外婆守灵的名义离开广州的,他回来仍是这个名义。别说接受西学,就是下西洋也是滔天大罪。我们向他晓之厉害,他是大人就应该明白。” 小山子赶来,潘振承不等小山子通禀,说道:“洋行里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时月在这陪伴你。”潘振承匆匆离开,哆罗教案的危机尚未渡过,这是潘振承近些年来最头痛的一件事。 承哥走后,时月叫阿娣去煎药,馨叶道:“我没病,是心病,药不可治,不去想那多烦恼事就自然痊愈。” 馨叶去了水榭,蔫蔫地凭栏而坐。时值暮秋,池塘里的荷花早已凋谢,饱满的莲蓬也已蔫黄。馨叶生出无尽的惆怅,人生苦短,转眼鬓角生出白发,明亮的丹凤眼失去了昔日的风韵。宁波邂逅,馨叶暗恋承哥,护贡进京,他们有了智儿。生智儿时馨叶九死一生,馨叶对智儿的疼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馨叶心想:“也许正如承哥所说,我在自取烦恼。可是,承哥有八个子女,他又怎能体味到做母亲的心。” 时月站在圆桌旁,桌上放着一碗汤药。时月出神地看着神思恍惚的馨姐,说:“馨姐,喝药吧,都快凉了。” 馨叶捧起碗又放下,看着脸色白里透红,依然嫣丽动人的时月,伤感道:“月妹,姐姐是不是憔悴得吓人,像李清照《醉花阴》所描述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时月犹豫一瞬直言道:“妹妹不会恭维人,确实如此。馨姐,你想智儿归想,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承哥是有智的亲爸,你和承哥过去那么多风浪都闯过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生有智时,你还没进潘家。”馨叶说着轻轻叹息,“若是你的有江去英吉利求学,你就不会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当然会,但不会像你这样失魂落魄。馨姐,喝药吧,名医裘大夫开的方子。” 馨叶生气道:“我说过不喝就不喝,我的病名医没治,只有我自己能治。” 时月抱怨道:“你跟自己过不去,还跟承哥过不去,你的身子骨不光是你自己的,还是承哥的。” “此话怎讲?” “你病恹恹的样子,承哥不知有多担心。”时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馨姐,妹妹说你好自私。” 馨叶怔怔看着满脸愠色的时月。 时月道:“你光想着自己的事,自从有智走后,你从没关心过承哥。十三行发生惊天教案,承哥都快支撑不住了。” 馨叶愣住,焦虑地问道:“快说,怎么回事?他们要把承哥怎样?” “你心里还有承哥,去问他吧。” 馨叶喝下药,说:“我肚子饿,你去叫阿祥做点吃的。不,快黄昏了,我们一道上潘园同承哥吃晚饭。” 时月抿嘴笑道:“这就是我愿意看到的馨姐。” 馨叶也笑了起来:“别耍贫嘴,去叫阿娣准备热水,我要洗澡。去给我找一套衣裳,你知道我穿哪套合适。” “馨姐,以后你干脆住进潘园,不,搬到新建的潘府去。”时月用调皮的神情说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承哥正需要你给他做伴。我保证不会跟你争风吃醋。” “真是那样的话,你醋劲冲天,年轻又美貌,我可斗不过你。”馨叶扶着柱子站起来,时月过去扶着馨姐。馨叶道,“我自己能走。”馨叶慢慢走出水榭,扶着柳树,不放心地问:“你说一bbr>句实话,教案到底怎样了?” 时月脸上挂满愉悦的神情:“馨姐心里终于有承哥了。”时月扑闪着晶莹的眼睛,露出白玉般的牙齿微笑道,“承哥像以前遇到的磨难一样,化险为夷。当然,受罚破了些财,承哥说,钱是身外之物,不必计较。” 馨叶从时月的表情,猜想事情基本过去,馨叶扶着柳树的手松开,朝西缓慢地走。 “馨姐你上哪?” “上佛堂烧一炷香,跪菩萨面前赎过。” 时月喜滋滋进馨姐寝房,开衣柜取衣裙,她先取了一套白衫白裙,馨姐脸色苍白,穿白色的似乎不合适。绿色的虽好,但灯光下显示不出盎然生机。时月最后选定大红色的衣裙,心想馨叶会留在潘园过夜,让她再做一回新娘。 阿娣准备好热水,已是满天晚霞。时月上佛堂叫馨姐,香炉里的香已快燃尽,蜡烛烧去大半截,其中一枝还倒在佛台边。馨姐跏趺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什,阖着双目,在默默地念经。时月把倒下的蜡烛扶起重新点燃,换了一束新香插进香炉,呆一旁陪伴馨姐。 天色渐晚,时月轻声唤道:“馨姐,馨姐。”叫了几声,馨叶毫无反应。时月顿起疑虑,去摸馨姐的手,手已冰凉,时月尖叫一声,大哭。 馨叶溘然圆寂。 潘振承听到噩耗,急忙赶到馨园佛堂。馨叶仍跏趺坐在蒲团上,面向观音菩萨,双手合什,眼睛阖闭,神态安详,似乎仍在默默祷告。 潘振承和时月相对而泣,时月泣不成声叙述馨姐圆寂前两人的对话。“馨姐没想过要离开承哥,她讲好了要同我一道上潘园吃晚饭。” 潘振承含泪沉默,久久无语,他猜想馨叶太虚弱了,就像耗尽香油的青灯,总有熄灭的时候。也许是她活得太累,她和母亲曾经长期在尼庵避灾修行,圆寂是摆脱人世间烦恼的最好方式。潘振承道:“时月你不要哭,馨叶是佛家弟子,看淡人的生生死死,肉身熄灭未必就是人生的灾难。” 潘家子孙聚在佛堂外哭泣。潘振承对有度道:“有度带大家进来拜二妈妈,给二妈妈守灵,就在佛堂。” 潘振承和时月去了馨叶书房,翻出有智给母亲的来信,还有鸳鸯玉佩的另一半。潘振承没看信,从脖子上取出另一半鸳鸯玉佩,将玉佩合到一起,沉湎在往事的回忆中。 潘振承泪光迷蒙,泪水凄然而下。 时月心痛道:“承哥,你——”时月一语未尽,嘤嘤啜泣。 潘振承凄怆地笑笑:“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潘振承指着桌上一叠有智的信,含泪哽咽道:“我是有智的亲爸,你是有智的亲姨,为了有智,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冼管家进来问老爷如何操办丧事,向哪些人发丧。 潘振承问时月:“馨姐跟你谈过她的身后事没有?” 时月想了想,说:“那是一年前,馨姐半开玩笑半认真讲,倘若佛祖召我西去,请不要为我守灵护柩,一切从简,按佛家的礼俗火化,骨灰撒到花草树木之下就行了。” “就这些?” “馨姐还说过,她和她娘,在佛界尘界几进几出,她们都不是虔诚的佛家弟子。对了,馨姐曾写过一首偈子。” 前世尘缘未曾了,今世几遭佛陀笑; 非尼非俗亦非妻,六道轮回不可料。 潘振承体味偈子的含义,馨叶不能一心向佛,前一个原因是家仇未报;后一个原因,是她牵挂着夫婿和儿子。潘振承对冼管家说:“不要发丧了。夫人曾经出家在靖灵庵做尼姑,取了忘尘的法名。老冼你带五百两香火银捐给靖灵庵,请她们来为忘尘做道场。”

惊天教案

乾隆四十九年,广东口岸发生一连串的大事。 皇上钦命潘振承代办备贡方物;花旗国中国皇后号开辟中美贸易;英船赫符斯号炮手炸死两个中国船民;殷无恙获准进京客死广州;传教士秘密前往陕西引发惊天大案。 事情要从乾隆四十六年夏天说起。有个汉名哆罗的意大利教士来到广州,入住同文行的散客夷馆。哆罗自称三十九岁,他花白的胡须和满脸的皱纹,怎么看都不像中年人。哆罗自诩精通医术,做过罗马教皇的御医,希望潘振承禀报总督巡抚,荐举他上北京为中国皇帝服务。 哆罗的意大利名Msgr della Torre,他有一个隐秘的身份——罗马教廷传信部中国教区主教。传信部(Evangelization of Peoples)又译传道总会,是教廷的重要部门,负责全球的传教事务。哆罗想进北京说服中国皇帝恩准天主教传教,他无法觐见广东总督和巡抚,只能恳求他的保商潘振承。潘振承口头答应,内心却不打算竭诚竭力替他办事。 潘振承唯一想荐举的人是殷无恙。对于哆罗的请求,潘振承也确实向当时的总督巴延三、巡抚李湖荐举过。皇上曾下旨给广东督抚,要他们荐举有一技之长的西洋人进京效力。巴延三和李湖问哆罗精通何技。潘振承说:“哆罗自称精通医术,他说:‘中国人说的心想,其实没用心去想,是脑袋在想事。’哆罗发毒誓说中国人想象中的心想是谬误,心不会想事,心是血液循环的总机关。”巴延三和李湖立即贬斥哆罗是个庸医,是在胡说八道。哆罗的进京请求被督抚驳回。不知哆罗走通哪条路子,粤海关监督李质颖向皇上荐举哆罗。乾隆帝一向轻视西医,他用得最多的西洋人是天文历法、建筑绘画方面的专才,乾隆没有恩准哆罗进京效力,但准其长居广州。 哆罗获得长居广州的合法身份后,在十三行教堂做当家牧师,十三行人叫他“罗马当家”,他入住的同文行散客馆叫做“哆罗夷馆”。哆罗很受十三行的洋人尊敬,连高傲的英国大班见到他都会恭敬地打招呼。 哆罗夷馆经常有华人进进出出,都说是来求医。凭这点,督抚眼里的西洋庸医,看来确有真才实学。来得最勤的是一名叫蔡方的广州郎中,两人经常聚一块切磋医学。殷无恙常向潘振承抱怨中西医互不信任,缺乏交流。蔡方和哆罗如此融洽,潘振承当然很高兴,他特意同殷无恙谈起此事,殷无恙支支吾吾,讳莫如深。潘振承以为是同行间的妒忌,就不再在殷无恙面前提及此事。 蔡方是福建宁德县人,雍正元年及乾隆十一年福建大教案,均发生在宁德县的邻县福安县。蔡方的情况与澳门华籍教士杨汤姆一样,都是因为祖父辈是洋教徒殃及后代,逃到相对安全并且允许传教士居留的广东。蔡方的教名蔡伯多禄,是天主教广州教区的召集人。他晤见哆罗主教,从不涉及医学,而是密谋传教。潘振承观人察事一贯敏锐警觉,偏偏对哆罗有所疏忽。一则,潘振承把同文行交儿子潘有度打理,他专心公行事务,很少上夷馆;二则,这些年十三行遭遇一连串灾难,潘振承费尽心机穷于应对,对入住夷人的警觉有所松懈。 乾隆四十九年四月中旬的一天,蔡伯多禄带两个“病人”上哆罗夷馆请哆罗医生看病。他们是陕西的天主教徒焦振纲和秦禄,特意来广州恭请哆罗主教派西洋教士上陕西传教。哆罗叫焦振纲等返回,在陕西做好接应。修书一封由蔡伯多禄带给澳门主教,让四名在澳门接受汉语强化训练的意大利圣方济各会教士来广州,准备深入内地传教。 亚多等四名意大利教士在十三行呆了半个月,他们的进京请求被督抚毫不通融地驳回——其实他们没打算进京,而是实施哆罗与蔡伯多禄精心策划的障眼法。五月下旬,他们拿到粤海关办理的粮驿道路引,背着藏有“教器”、“邪书”的沉重背囊登船重返澳门。重返澳门只是个幌子,他们乘船离开广州不久,便弃船走陆路,在蔡伯多禄等教民的带领下踏上北上的征途。教民李刚义打前站,带哆罗主教的信联络沿途的教民,协助护送。 广州至京师的官道,既有奉诏进京效力的洋传教士北上,也有被驱逐回广东转道回国的传教士南下,外国人来往不算一件稀罕事。一路上畅通无阻,偶有官差盘问,蔡伯多禄敷衍几句便顺利过关。他们偶尔住进教友家,但多种情况是自己解决住宿,到破庙、牛棚或者屋檐下夜宿。 护送传教士采用接力的方式,下一程,由湖南湘潭教民周正等人护送,一干人于七月到达湖北省樊城。刘绘川等湖北教民在此恭候,准备穿越鄂西直接进入陕西。他们渡汉水进入襄阳时,受到绿营兵截获盘查,刘绘川声称四个碧眼尖鼻的同伴是大清边民,准备路过陕西回西北老家。当时民众起事刚被弹压,绿营游击十分警觉,命令营兵搜查,从他们背囊中发现十字架等传教“邪器”和夷文“邪书”。 八月初,绿营官兵将十余名疑犯押往武昌,湖广总督特成额亲自审案。严刑拷打下,教民纷纷招供。特成额大惊亦大喜,此乃邀功请赏的上佳机会,立即上奏朝廷。 乾隆见折龙颜大怒。密遣洋教士深入内地传教的始发地是广东,乾隆在朱批中斥责广东督抚等地方官,“哆罗私遣多人,潜往内地传教,(你们)漫无觉察。”乾隆尤感惊诧费解的是,“西洋人面貌异样,不难认识,他们由粤赴楚,沿途地方官吏为何一无稽查,至襄阳始行盘获?” 乾隆自然联想到前不久发生的“聚众谋反案”,朝廷调兵遣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乾隆神经过敏,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块,认为内外勾结,乱我中土,性质比乾隆十一年的福建教案要严重得多。在福建传教的教士,仅仅是乱我名教,蛊惑民心,现在竟发展到策应谋反的地步! 乾隆下令详讯被捕的传教士,将所有接送过传教士、为传教士送信、留传教士住宿的中国教民一律“逮捕究办”。并查明罗马当家派往陕西传教者,究竟要传与何人?严饬各地官员“按名拿办”。 乾隆晚年的大教案自此拉开大幕。 湖广总督特成额最积极,湖北湖南两省,参与护送和并不知情的教民纷纷落网。九月,特成额奏报朝廷,派官兵将四名意大利传教士,及接引护送的刘绘川等教民押送京师审讯。 陕西是传教士的目的地。陕甘督抚雷厉风行,彻查邪教在陕西暗传情况,结果有重大发现,查获逮捕隐藏于陕西的洋教士三人。督抚据教士教民的招供,向乾隆帝奏报:陕西汉中府,山西洪洞县、潞安府、大同府,及山东、湖广、直隶等省,都有传教西洋人和信教华民,称“本年罗马当家(哆罗)寄信内言及,现派十人分往山陕、湖广、山东、直隶各省。” 乾隆大为吃惊,这还了得!邪教传播比朝廷估计的严重得多!乾帝下令各地督抚“严密查拿”。教案迅速波及到全国范围。 甘肃、山东、山西、四川、江西、福建、直隶,均有重大斩获,共有十八名西洋传教士、数百名中国教民落入法网。洋传教士和教民首领押往京师刑部审讯。其他行省虽无斩获,也都弄得风声鹤唳、鸡犬不宁。 广东是教案发源地,乾隆帝斥责各地督抚,广东督抚等地方官首当其冲。总督舒常在广西巡察,巡抚孙士毅接到严查哆罗教案的圣旨,吓出一身冷汗。和臬司姚棻紧急磋商后,指派臬司知事苗长青带领巡捕、皂隶赶往十三行,传各夷馆大班、牧师及他们的保商、通事来按察司聆训。姚棻叮嘱苗长青,重点传讯罗马医师哆罗,但不要惊扰他。 夷馆大班及牧师由巡捕皂隶夹持行走,保商及通事乘轿跟在后面。同文行是首行,大班及牧师约有三分之一由同文行担保。具体承保人是潘有度,承保契约盖的却是行主潘文岩的印章。潘振承没让潘有度卷入,由他代表同文行前去按察司聆训。潘振承坐在凉轿上,寻思究竟出了何事。巡抚和臬司首次一个不落把牧师传去聆训,莫非出了教案?潘振承联想 8d77." >起这几年有很多病人,由蔡方郎中引荐来哆罗夷馆求医,好像哆罗是华佗转世。名声扬得同文行的伙计也慕名请哆罗治病,结果发现他的医术远不如殷无恙。 “哆罗在暗传洋教,那些所谓的病友其实是教友!”潘振承心中豁然开朗,又赫然惶恐,他是哆罗的保商,倘若哆罗被告发,他脱不了干系!“苗大人,苗大人。”潘振承叫臬司知事苗长青。 苗长青坐前面一顶凉轿,他反转身,不冷不热问道:“启官有何事?”潘振承下了轿,走到苗长青轿子旁:“苗大人,老夫有个建议,先把一个人监视起来,朝观街蔡氏诊所的郎中蔡方。” “为何?”八品小吏苗长青没下轿,坐在轿上同潘振承说话。若是以往,像这样的小吏巴结潘启官都惟恐巴结不上。苗长青的傲慢,坚定了潘振承的猜测,聆训是个幌子,是要带牧师去过堂,重点是哆罗及哆罗的保商潘振承。倘若真要法办哆罗,控制住蔡方,保商的责任就可以减轻,巡抚和臬司也掌握了主动权。因为仅仅是猜测,潘振承又不能道破缘由,恳切道:“苗大人,听老夫一言,免得以后被动。” 苗长青出发前,姚臬司有交代,哆罗的保商潘振承必须传到。苗长青也不便道破姚臬司的交代,他板着脸说道:“潘启官,你管好你自己,留点精力上臬司聆训。” 走了一个多时辰,一干人来到臬司衙门。 三声炮响,领班皂隶高吼“升堂”,孙士毅和姚棻走上暖阁,坐公案前。 “传夷馆大班牧师,保商通事!” 一干人进了公堂,潘振承等保商通事行跪礼;查理、哆罗等按照西洋礼节行鞠躬礼。 姚棻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指着哆罗:“哆罗奸夷,天朝官员在上,缘何不跪?!”两个皂隶冲上前,把哆罗揪出,按倒在地磕头。哆罗情知事情败露,万分恐惧。他不是为自己的安危,而是为四个意大利教士及接送的中国教友担忧,更为传教的神圣使命受到挫折而痛惜。 姚棻厉声道:“罪夷哆罗,把你来我天朝所做的罪孽,一五一十如实招来。”哆罗能听能说汉话,通事吴保琳把姚臬司的话用英语复述一遍。哆罗跪着昂头,以沉默相对,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孙士毅怒目而视,抓起惊堂木拍打:“罪夷哆罗,身藏十三行哆罗夷馆,暗传邪教,所谓罗马医师,实乃罗马邪教当家。尤不可饶恕者,勾结华籍医师蔡伯多禄、华籍小贩李刚义,密谋策划接应四名意大利教士进入广东内地,妄图护送潜入陕西,企图策应谋反。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孙士毅大声斥喝:“杖责罪夷哆罗二十折十二板!” 皂隶气势汹汹按倒哆罗打板子,哆罗皮开肉绽,一声不吭。 孙士毅怒数哆罗的罪行,出乎潘振承的想象。原以为哆罗仅仅是在广州暗中传教,没料到竟暗遣四名意籍教士潜入遥远的西北传教。潘振承反悔莫及,责备自己为何早没窥破哆罗的真实身份,按照承保制,保商代过所受的责罚可能超过犯过的夷人。 姚棻指着公堂上的潘振承、查理等人:“尔等奸商,是否参与哆罗邪教案,本司一清二楚,一个个从实招来!” 因为没有点具体的人名,十三行中外商人及牧师没有一个答话。 孙士毅道:“姚臬司给尔等将功赎罪的机会呢!坦白交代自己参与哆罗邪教案,揭发广东暗藏的夷国教士及信教刁民,本抚可酌情从宽处理;若不从命,本抚要重重惩罚!” 查理问道:“孙大人、姚大人,十三行的全体外国人都参与哆罗神父主持的宗教仪式,上教堂听过他布道,这也算参与哆罗邪教案吗?” 孙士毅与姚棻把脑袋聚一块轻声商量,孙士毅道:“我皇天恩浩荡,钦准尔等远夷信自己的宗教,参与公开的宗教活动,不算哆罗邪教案从犯。” 查理等大班牧师纷纷表态,他们对哆罗派遣传教士潜入内地传教毫不知情。 孙士毅道:“你们暂时回十三行,本抚若查实尔等与哆罗有不法勾当,严惩不贷!” 洋大班在巡捕的押送下走出公堂。牧师一个也没走,荷兰馆的牧师费理明说道:“我们要求释放哆罗神父。哆罗神父是为了天主教的崇高事业,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中国人带来上帝的福音——” 姚棻怒发冲冠,不等通事译完费理明的话,大叫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司看你欠打——”姚棻正欲抓起惊堂木,惊堂木到了孙士毅手中,孙士毅举起惊堂木猛拍:“来人,把这帮奸夷逐出公堂!”巡捕皂隶一拥而上,连推带拽驱逐牧师,牧师高呼“抗议”、“抗议中国官府暴行”、“强烈要求无罪释放哆罗神父”。 公堂喧嚣了好一阵才平息,孙士毅和姚棻一脸恼怒,一并把目光投向保商通事。十三行的十名行商都在保商之列,他们的夷馆都有牧师,牧师无一例外都与广州的教民有暗中交往。保商一贯的做法,一旦发现,私下警告牧师与教民,但保商从不把他们交给官府。 站潘振承一旁的蔡世文瑟瑟发抖,潘振承怕蔡世文经不起恫吓,朝前迈一步,跪下说道:“二位大人,哆罗入住末商的夷馆,末商还是哆罗的保商,哆罗之过,末商难辞其咎。请二位大人责罚末商,其他的行商通事均与哆罗无关。” 蔡世文等纷纷下跪,声明与哆罗案无关。 孙士毅道:“除潘振承外,你们联名具结,若有一人撒谎,俱悉坐连。” 姚棻拍打惊堂木:“把罪夷哆罗收监,彻查严审后,押解京师!” 哆罗走不了路,被皂隶架着拖出公堂。 孙士毅、姚棻,以及臬司经历、知事进了更衣室。知事苗长青官阶最低,他忙着给三位上官斟茶,说在来臬司的路上,潘启官建议他派捕快暗中监视朝观街蔡氏诊所的蔡郎中。姚棻拍拍脑门:“下官失策,光顾着哆罗,忘了哆罗的帮凶蔡伯多禄和李刚义,皇上点名要查办这两个奸民。” 孙士毅责备道:“老姚你怎么搞的?做臬司有年头了。”又指着经历和知事,“你们两个,一个去抓蔡伯多禄,一个去抓李刚义。” 孙士毅和姚棻回到公堂。行商和通事写好具结,全部签字画押。 “你们回吧。”孙士毅冷若冰霜道。 伍国莹跪下:“草民敢用性命担保,潘启官仅仅提供哆罗的食宿,对哆罗的违法勾当毫不知情,草民乞求二位大人看启官数十年为朝廷忠心耿耿承办朝贡贸易的分上,宽恕启官。”蔡世文等行商通事纷纷跪下为潘振承求情。 “本抚没说要责罚潘启官。”孙士毅说着,朝皂隶丢了个眼色,皂隶立即诈诈唬唬把行商通事逐出公堂。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潘振承一人,他抬眼看着坐公案前的孙士毅和姚棻,“二位大人,老夫已是耄耋之年,站久了或跪久了,都支撑不住,能否准许老夫席地而坐?”孙士毅叫皂隶搬来椅子让潘振承坐,姚棻道:“李师爷准备笔录,潘振承,你把你庇护怂恿奸夷哆罗与奸民蔡伯多禄、李刚义密谋在我中土广传邪教的整个过程,从实招来。” 潘振承道:“老夫实不知情。” 孙士毅斥道:“你会不知情?你在来臬司的路上,叫知事苗长青暗中监视蔡伯多禄,这证明你早对他们的阴谋了如指掌。” 潘振承忍着火气道:“历任臬司头一回把十三行所有牧师叫去臬司聆训,老夫妄自揣测,恐怕与牧师和民人交往有关。蔡郎中经常同哆罗切磋医术,有违朝廷禁止民人私下接触夷人的条例,故而老夫建议苗知事控制住蔡方。至于蔡方的教名蔡伯多禄,老夫也是今天才知道。” 姚棻追问:“既然知道朝廷禁止民人私下接触夷人,你不但不禀报,还庇护他们,该当何罪?” 潘振承从容不迫道:“乾隆三十五年,广州疟疾肆虐,广州郎中束手无策,殷无恙等西洋医生积极救治,广州疟疾不再泛滥。总督李侍尧奏报朝廷,皇上朱批‘可令中土郎中与西洋医师切磋’。故而,蔡郎中晤见哆罗医师,并未违例。” “你还会狡辩?”姚棻拍打惊堂木。 孙士毅怒不可遏道:“他们不是切磋医术,而是密谋传播邪教!” 姚棻操着安徽桐城口音叫道:“你窝藏四名意大利传教士,放纵他们擅离十三行北上陕西传邪教!” 潘振承道:“亚多等四名传教士从澳门来广州,持有澳门海关颁发的路引;他们离开十三行,则有粤海关部堂大人穆腾额签发的路引。海关有责任跟进并监督持牒夷人是否按规定路线走,是否在规定的时间到达目的地。” 姚棻斥道:“本司叫你调查海关责任啦?哆罗去不了粤海关,是你替他们办的路引。居心叵测,实为哆罗奸夷的同谋。”潘振承正欲开口反驳,孙士毅接过臬司的话茬道:“潘振承,你转移视线,目的地只有一个,开脱自己的罪责。”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凛然怒视:“二位大人蓄意让老夫做你们的替罪羊,敬请明说,不要拐弯抹角。” 孙士毅斥道:“不是替罪,你本来就有罪!” 潘振承道:“老夫只有失察之过。姚臬司所指的庇护怂恿,乃姚臬司欲加之罪。” 姚棻气急败坏道:“别以为你有捐班来的三品顶戴,年过七旬,本司就不敢杖责你。” 姚棻抓起惊堂木,举起尚未拍下,苗长青带数个捕快急匆匆进了公堂,孙士毅、姚棻看苗长青失望的表情,知道没逮住蔡伯多禄。 孙士毅道:“把潘振承带去班房。” 班房即捕班房,共有五间,中间为班头房;右边两间分别是马班、步班作息更衣的地方;左边两间,一间为审讯房,一间为拘禁房。总班头老霍带潘振承去班房,轻声道:“启官,那个苗长青是饭桶,他早听你的,蔡伯多禄就不会逃掉。”老霍打开班头房,巴结地笑道:“启官你坐卑职的椅子,卑职给你捧茶。” 潘振承站在一长溜平房外打量班房,说:“你优待老夫,不好过臬司的关。”潘振承自己走进审讯房。审讯房摆满了刑具,满屋的血腥气,里面有七八个捕役,地上躺着一人,梁上吊着一人,全都血迹斑斑。老霍赶紧叫捕役把两个受刑的人弄走。 潘振承坐到老虎凳上:“老夫还是坐这合适。” 臬司要抓的两个人,只有李刚义归案。蔡伯多禄在捕快骑马赶到时,逃之夭夭。听旁边店铺的伙计说,蔡郎中半个多时辰前关诊所门,乘一顶暖轿走的。捕快随即上蔡家,蔡伯多禄的老婆一问三不知。孙士毅、姚棻接到苗长青禀报后,命令抚标绿营去城外追捕,命令臬司、广州知府、及南海番禺二县的巡捕在城内大搜捕。天黑后,各路官差纷纷禀报蔡伯多禄不见踪影。 孙士毅责骂姚棻,姚棻又把苗长青臭骂一顿。 孙士毅和姚棻心知肚明,要潘振承充当替罪羊冤枉了他。然而,不揪住哆罗的保商不放,又不便抓其他的人来承担责任。 经历杜秋华道:“不管潘振承有否包庇怂恿的嫌疑,他建议臬司差役事前控制蔡伯多禄乃先见之明。卑职听人说启官智多谋足,夷务方面的事,不宜把他撇开。”经历是臬司的属官,杜秋华内心极不赞成巡抚臬司乱抓替罪羊,又不便抹二位上官的面子,只能这般说。 孙士毅皱眉道:“这个台阶杜经历帮下更合适。我们合计合计,该如何说服启官既要帮我们,又肯担下责任。” 班头老霍不时向潘启官通报没逮住蔡伯多禄的讯息。亥时末,经历杜秋华提着一只菜盒,笑容可掬来到班房,他看到潘振承坐老虎凳上责骂老霍。潘振承道;“你不要责怪老霍,孙巡抚、姚臬司把老夫往死里整,老霍倘若优待老夫,还不给你们逐出臬司回家吃老米?”潘振承坚持坐老虎凳上,杜秋华没办法,只好叫捕役抬进一张桌子,把酒菜摆上,斟酒敬潘启官。 潘振承道:“孙巡抚、姚臬司下不了台,叫你来下台阶。我不为难你,酒我喝。有句话杜经历得转告他们,想叫老夫做替罪羊,愚蠢之极。” 杜秋华尴尬道:“二位大人没要启官替罪的意思。只是哆罗案闹得太大,不给哆罗的保商一点颜色,皇上那头和地方这头,都不好交差。二位大人只是走走过场,喝过酒,启官就可回家。” 潘振承抿了口酒说道:“孙巡抚和姚臬司都是乾隆二十六年进士,是年,老夫四十有七,可做他俩人的爹。在苗长青带臬司捕役上十三行传人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让老夫做替罪羊。” 杜秋华暗叹潘振承精明过人,责备苗长青榆木脑袋,倘若早听启官的,蔡伯多禄插翅难逃。 潘振承道:“老夫是商人,由他们捏拿。老夫有言在先,他们就是定老夫死罪,皇上也不会放过他们。老夫可以断定,圣旨斥责的是地方官,而没有一句牵扯到行商头上。要不然,在公堂上,孙姚二人早就拿出圣旨来打压老夫。” 杜秋华谦恭地问道:“启官,您说当下这场大危机,当如何化解?” “老夫是俎上鱼肉,这话当问刀斧手。” 潘振承冷笑着起身,出了班房。走到臬司衙门外,潘有度、蔡世文、伍国莹围上过来。有度哭道:“爹爹,你没事了吧?” 潘振承道:“眼下没事,以后难说。有度,你不要搅进来,有事爹会顶着。” 第六十九回 惊天教案启官受罚 前景黯淡抱憾而终 朝廷和官府把十三行当成猪仔,长肥了就得宰杀;代办备贡,孝敬备贡银,潘振承倍觉十三行前景黯淡;他位卑言轻,年迈体衰,无法改变这一切,也无法把十三行从困境中带出来;潘振承赋闲在家,由小妾时月陪伴“颐享天年”,将总商交蔡世文署理;然而他无时不在挂念十三行,追忆先他而去的彩珠、馨叶、殷无恙,走完七十四载波澜壮阔的一生……

劫后余波

蔡伯多禄躲在教友家。李刚义不知蔡伯多禄的去向,他被打得死去活来,终于挺不住供出两个教友,此后不断有教友归案。广州非久留之地,蔡伯多禄逃到澳门,躲进方济各修道院。官差在广州瞎扑腾近一个月,方知蔡伯多禄早已逃往澳门。姚棻立即带捕快骑马去澳门拿人。 乾隆帝来了谕旨,责成孙士毅会同十三行商“合力拿办教案主谋蔡伯多禄”。孙士毅来十三行传皇上谕旨,对潘振承道:“启官,拿办蔡伯多禄,十三行商亦义不容辞。” 潘振承道:“谢孙抚台提醒。老夫深感皇恩,思图报答。早在孙抚台、姚臬司提老夫过堂的第二天,老夫便上了条陈,由同文行伙计交给抚衙仪门外的站班。条陈建议抚台绘制蔡伯多禄画像,传令澳门绿营,持画像在水陆关卡守候蔡伯多禄。” “条陈呢?本抚怎没见着?” “老夫署名‘广州一民人’。” “启官你怎不署真名?”孙士毅猜想这份“广州一民人”的条陈,书启师爷看都没看就打入另册。 “上个月老夫向臬司苗知事进言,先把蔡郎中控制住。二位大人指责老夫跟蔡伯多禄狼狈为奸,老夫若署真名,还不知会有何种罪名落到头上。” 这话在孙士毅听来,分明在嘲弄他和姚棻,孙士毅绵里藏针道:“多谢启官上匿名条陈恩赐锦囊妙计。姚臬司已经探明蔡伯多禄在澳门的躲身处,带捕快骑马上澳门拿人。” 潘振承微微含笑说道:“老夫再进陋计,拿人不可明拿,只能暗拿。老夫妄加揣测,蔡伯多禄是天主教徒,他的藏身处肯定是教堂。姚臬司到澳门,会先上副将行辕,兴师动众调兵遣将包围蔡伯多禄匿藏的教堂。蔡伯多禄如今像惊弓之鸟,澳门多天主教徒,别弄得蔡伯多禄又跑了。” 正如潘振承所料,姚棻和绿营守备带官兵包围方济各修道院之前,蔡伯多禄身穿黑袍,戴着黄色的假胡须,跟姚臬司打了个照面,大大方方从臬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进了奥古斯丁修道院。 姚棻扑了个空,令官兵官差将方济各修道院翻了个底朝天,带领澳门同知、绿营守备上澳门总督府交涉。总督法利亚对蔡伯多禄躲藏澳门毫不知情,他声明澳门总督管不了教堂,教堂及神职人员隶属罗马教廷。 姚棻在澳门同知衙门住下,指挥官差在澳门挨家逐户搜捕。孙士毅赶到澳门,得知姚棻已经打草惊蛇,气得没话说。因为姚棻是按孙士毅的指令联系澳门驻军联手拿人。 事已至此,孙士毅只有强逼了,向澳葡当局施加压力。孙士毅写了一道抚令,叫通事译成葡文,然后坐同知衙门召见葡人总督法利亚。 法利亚开始还算恭顺,当他接到葡文抚令,火冒三丈。抚令指责澳门葡人区是邪教黑窝,澳葡当局藏垢庇凶。法利亚指着葡文抚令驳斥孙士毅,通事刘南生吓得不敢传译。孙士毅和姚棻从法利亚的表情,知道他说话的大致内容,小小葡夷吏胥在对抗天朝官员令。孙士毅和姚棻轮番拍打惊堂木,厉声斥责葡夷总督。军人出身的法利亚用葡语大声说道:“现在我郑重宣布,葡萄牙驻澳总督正式向受到支那迫害的天主教徒蔡伯多禄提供政治避难!” 法利亚扬长而去。孙士毅和姚棻气炸了肺,小小葡夷吏胥竟如此猖狂?孙士毅逼通事译出葡吏说过的话,刘南生结结巴巴译出,孙士毅即下抚令:封锁澳门,断绝向葡人区供应米油蔬菜。 澳门的葡人、华人以及大清驻澳的官员官兵的供给向来依赖内地。封锁引起葡人的极大恐慌,他们铤而走险采取激烈的方式打破封锁。葡萄牙水手截留了一艘给大清驻军运送大米的船,并向其他可能载有大米的船只开火警告,命令他们靠岸检查。姚棻急忙赶回广州,向孙士毅禀报危情。 孙士毅宣布解除封锁,希望澳葡当局感我天朝仁德,交出钦犯蔡伯多禄。孙士毅派藩司陈用敷向澳葡当局交涉,陈用敷的方式与姚棻如出一辙,自恃天朝官员,饬令澳葡小夷交出钦犯蔡伯多禄,“以示臣服天朝,为我天朝良夷”。澳葡当局不吃这一套,拒不交出蔡伯多禄。 从八月案发到十月底,各省督抚纷纷上折子向乾隆帝禀报清查邪教的赫赫战果,唯独广东连教案主谋蔡伯多禄都没锁拿归案。乾隆把孙士毅等骂个狗血淋头,孙士毅既惊恐,又惶惑,湖广督抚审讯意大利教士及接引教民,在奏折中特别提到意籍教士持澳门海关的路引进广州,离开十三行持有粤海关监督穆腾额亲自签发的路引。然而,皇上对此事视而不见、一声不吭,死死揪住广东督抚不放。 躲在桂越边境清剿安南流寇的两广总督舒常,也受到皇上斥责。 舒常骑马赶到广州时,孙士毅已调动抚标二个营、肇庆协和广州协各一个步兵营、虎门协和顺德协..各一个水师营,加上原有的二千余名澳门驻军共计六千官兵,将澳门葡人区围个水泄不通。澳门葡人总计不到四千人,葡兵四百多。孙士毅是个文官,对决胜没有把握。此时,潘振承派信差转呈荷兰及法国商人要求出口湖丝的禀帖。孙士毅亲自接见荷商法商,说他已批准他们要求购买湖丝的禀求,问他们对即将发生的澳门战事的看法,荷法商人一致认为,炮战枪战打不过葡人,如果是肉搏,中国的兵多,胜负就很难说。 孙士毅焦急万分地恳请舒制军调动督标、军标、提标增援。舒常认为夷务不可绕开理夷官员,上十三行会见潘振承。潘振承介绍情况道:“除英吉利,其他外商在澳门留守人员全部撤离澳门。一旦开火,炮弹没长眼睛,只要伤到一个英吉利人,英吉利人都有理由帮助葡萄牙人。” 舒常总督两省军事,对英吉利战舰的威力多有耳闻。“英夷为何不走?”舒常不解道。 潘振承也很疑惑。这个谜只有中国的鸦片贩知道。英国东印度公司与澳葡达成秘密协议,英国的鸦片船只可悬挂葡萄牙国旗驶入澳门,交少许税金便可同中国的走私贩交易。 “舒制宪,为拿一个钦犯发动一场战争,想必不是皇上所愿看到的。更严峻的是,倘若英吉利卷入,孰胜孰负,老夫就不好妄断。老夫恭请制宪大人三思。” 舒常责令孙士毅撤军。孙士毅人没抓到,灰溜溜撤军,弄得好没面子。于是他下了一道抚谕给澳葡99lib.当局,“谅尔等葡夷惊悚丧胆,夜不成寐,遂萌悔过之意,伏乞恭顺。天朝向来以德驭民,故撤回天朝雄师,以示天朝恩威。”孙士毅仍没忘记敦促葡夷交出天朝钦犯蔡伯多禄,“速交出邪教徒蔡伯多禄伏法,以证尔等确已向化,痛改前非,实为良夷”。 澳葡总督法利亚也跟孙巡抚开了个玩笑,写了一封没盖公印的私信给孙士毅:“尊敬的孙士毅巡抚,本督不得不向您通报,受中国当局迫害的虔诚天主教徒蔡伯多禄,已于公元一七八四年十月三十日深夜乘坐里斯本号商船离开澳门,前往大葡帝国在印度的属地果阿。估计里斯本号已过马六甲海峡,恭请您向大葡帝国驻果阿总督席尔瓦下达天朝巡抚令,勒令他交出天朝钦犯蔡伯多禄,送往天朝伏法。” 孙士毅来到潘园,递名剌“拜见”潘启官,向启官表示歉意。启官叫仆役退下,亲手斟茶侍奉孙抚台,启官宽宏大量,令孙士毅放下心来,把澳葡总督法利亚给他的私信给启官看。 启官看后心中暗笑,不动声色把信退回给孙抚台。 “启官,本抚过去也收到澳葡总督的禀帖,还翻阅过前任存档的禀帖,口气无一不卑恭卑敬。” “孙巡抚那么相信禀帖?以往的禀帖,其实就是平等交往的公函,经中国通事翻译润饰过,才一律成了恭恭敬敬的禀帖。” “蔡伯多禄外逃,要不要禀报朝廷?不禀,皇上还要敕令下官继续缉拿钦犯;禀嘛——”孙士毅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 “老夫直言不讳,倘若实禀,恐怕皇上会责备你办事无能,摘你的顶子;更重要的是,钦犯逃到海外,有损皇上的天颜。” “启官,你说下官禀还是不禀?” 潘振承思忖良久,说:“不能不禀,但不能实禀,做臣子的保全皇上的天颜最要紧。就说案发后抚臣遵上谕锁拿钦犯,蔡伯多禄知其罪孽深重,惶惶不可终日,本想投案自首,被身份不明夷人劫持至澳门,又劫持上国籍不明之夷船。据传,南海突发风暴,沉船无数,此艘夷船自此消失,老天有眼,代我天朝惩罚邪教奸徒蔡伯多禄。” “启官,这是没有的事啊?你在教下官欺君。” “为了皇上的面子,该瞒的事情还得瞒。孙抚台一定听说过前任巡抚李湖护贡进京,送去十八箱西夷贡土。哪是什么贡土?然而,不撒谎,那么多番族土司在场,皇上和朝廷都丢不起这个脸。” “倘若澳葡总督把内幕抖出来呢?” “不管何国的夷人,他们再猖狂,内心还是惧怕大清的。天朝皇帝钦命广东巡抚上澳门拿人,澳葡当局抗旨不遵,他们怎么会公开声明已经把天朝钦犯蔡伯多禄转移到果阿去?” 孙士毅觉得潘振承言之有理,照此意思生花妙笔写了一份奏折。果然,皇上再也没提及追捕邪教刁民蔡伯多禄。 总督舒常本来就没插手哆罗教案,如何了断广东教案的查办,他要孙士毅自己擦屁股。孙士毅只得亲自出马押罪夷哆罗和奸民李刚义等进京,准备挨皇上的训斥。 这期间,英吉利商船赫符斯号炮手开炮炸死两个中国船民。总督舒常和粤海关监督穆腾额轻罚英船赔死者四十元番银的安葬费,乾隆帝大为不满,下令孙士毅处理此事。孙士毅在江西新淦县收到上谕,火速赶回广州。他吸取哆罗教案的教训,征求潘振承意见,不到三天,就取得圆满结果,逼迫英方交出肇事炮手,处以绞刑。 转眼就是乾隆五十年二月,皇上召回总督舒常,着他出任工部尚书,两广总督由巡抚孙士毅署理。然而,各省深挖邪教刁民“捷报频传”,广东是朝廷和外省眼里的邪教之源,是邪教重灾区,挖出的邪教徒少得令人汗颜。 孙士毅不是下不了狠心清剿邪教,无奈跟潘启官有个君子协定,外界一概不知。 去年邪教案发,孙士毅蓄意逮住潘振承做替罪羊,遭到潘振承的消极对抗,致使孙士毅一再错过锁拿蔡伯多禄的良机。抓不到蔡伯多禄,孙士毅就设法在其他地方弥补,狠狠清剿打击邪教,弄得广东鸡犬不宁,人人自危。不料,潘振承这个时候跳出来心甘情愿做替罪羊,恳请孙巡抚向皇上禀报哆罗保商潘文岩姑息养奸,潘文岩愿受责罚,纳议罪银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是许多人眼里的天文数字,孙士毅惊诧道:“启官,本抚没想要你担这大的责任,罚这多的银两。” 潘振承道:“老夫甘愿受罚是有条件的,恭请巡抚大人停止大规模清剿洋教,广东的外洋贸易受不起这种折腾。”潘振承费尽口舌,说明洋教与洋人信仰,以及外洋贸易错综复杂的联系。“现在撑洋伞、穿洋布呢的行人,或家有洋蜡烛、自鸣钟等洋物者,都被官差不分青红皂白指认为洋教徒,带到衙门打板子、坐老虎凳、夹指头。重刑之下,清白无辜者皆会招认是洋教徒,滥罚无辜且不论。眼下,各地洋货零售商不再购入洋货,广东的外洋贸易将毁于一旦。 “自雍正元年起,数次大教案,福建拔得头筹,结果福建的外洋贸易在一口通商前早就死气沉沉。历任广东督抚都没有做清剿洋教的英雄,个中的道理,不用老夫细说,孙抚台自会掂量。” 孙士毅采纳了潘振承的建议。他不便直接收回成命,恰好有个虔诚的佛教徒善海被南海衙役屈打成招,供认在哆罗的教唆下参加邪教。六榕寺方丈带数十个和尚为善海作证求情,被县衙皂隶逐出。孙士毅抓住参与此事的衙役,杖责后枷号示众,公告全省,并且罚南海知县一年俸禄。各地官员生怕制造冤假错案,消极对待清剿邪教督抚令。大规模清剿邪教的行动渐渐偃旗息鼓。 却说乾隆接到孙士毅的折子,孙士毅奏称:“行商潘文岩等不能防范罗马当家哆罗,任由蔡伯多禄来往勾通,甘愿罚银十二万两。”乾隆朱批:“准其认罪,并令将此项银两解交河南漫工充用。” 广东最后落实的邪教徒不到一百名,在广东内地传教的洋教士无一落网,全部逃往澳门。像山东、山西、四川、江西等哆罗教案未涉及到的行省,都查获了洋传教士。据可靠情报,逃往澳门的洋传教士就在澳门的教堂,抛头露面在教堂做法事;更有广东各地逃往澳门避难的教民,有七八百之多,他们也公开在教堂做祷告。倘若令澳门驻军突然袭击,少说也能抓获两三百,甚至还能带回确有证据在广东内地传教的洋教士。 要不要扩大广东清剿邪教的战果,孙士毅举棋不定。倘若敷衍了事,广东外洋贸易可保,但巡抚及署理总督的位置难保;反之,保住了官位,必须赔掉广东日趋繁荣的外洋贸易,孙士毅还会成为广东的千古罪人,受到口岸商人和后任督抚的唾骂。 经反复斟酌,孙士毅决定仿效潘文岩自缴议罪银。他先召来布政使陈用敷、按察使姚棻,说通了两名属官,然后上认罪折,自咎广东督抚、司道官员及意籍教士途经府县官员严重失察,甘愿罚一年俸银及半年养廉银。以罚赎罪,是和珅的一大发明,乾隆尝到甜头乐此不疲,朱批:“知罪可训,着督臣收齐银两交户部。”此时,协办大学士和珅出任吏部尚书,仍兼户部事。这笔巨银自然交给和珅,部分用于乾隆帝用度,部分中饱和珅的私囊。 广东地方官无一受到行政处罚。湖南湖北不得不效仿广东,从湖南湘粤交界的宜章县,一直到湖北襄阳前一站的南津县,沿途地方官及省城官员统统自罚银两。乾隆及和珅财源广进,共收到七十万两银子。 乾隆五十年三月,哆罗教案审结,查明天主教西洋教士及中国教民,与国内民众谋反毫无关联。但是,西洋邪教传播范围之广,潜入内地的传教士之多,藏匿时间之久,信教刁民之众,令乾隆帝夜不能寐。尤其是梅神甫、安多呢等西洋教士,藏匿山西、山东达一二十年之久。乾隆谕称:“此案本应按律定拟,将该犯等即置重辟,第念伊等究系夷人,免其一死,已属法外之仁,未便仍照向例发回该国惩治。因令刑部将各该犯牢固监禁,以示惩儆。” 十八名西洋传教士全部囚禁在京师大狱。乾隆着广东巡抚孙士毅,将审判结果下达给在广州贸易的西洋商人,“详悉晓谕,使他们咸知感惧,益加小心,恪守内地法度。” 对于华籍教士教民,惩罚则要严厉得多。华籍教士抄家入官,流伊犁给厄鲁特(蒙族)为奴;延请接引意大利传教士的教民,流伊犁给厄鲁特为奴。信教民人也都酌情受罚,最严厉的流伊犁与厄鲁特为奴。 罗马教廷在中国的传教事业遭受重大挫折。在京效力的西洋教士积极营救,乞求中国皇帝高抬贵手,宽恕他们。恩威并举是大清夷务一贯的方略,十月八日,乾隆下恩赦令释放囚禁的西洋教士。只有十二名夷犯沐浴到天朝皇帝的恩典,另六人死于京师大狱,其中包括五十三岁的罗马当家哆罗。

孝敬贡银

乾隆四十一年倪宏文商欠案,对行商横征暴敛的粤海关未代赔一两银子,而广东地方官一个不漏自掏腰包替倪宏文代赔所欠外商的银债。自此,地方官与粤海关交恶,在李湖任广东巡抚期间,地方与海关的关系恶化到极点。 皇上在钱财上一味关照粤海关;哆罗教案,皇上仅在密折中斥责穆腾额,仍未要海关官员掏银子赎罪。孙士毅审时度势,决定同海关重修于好。穆腾额也不愿跟地方闹僵,连州土民饥荒,海关不等孙士毅开口,便捐出两万赈灾银。 潘文岩代办备贡,是前总督舒常一手促成。当时潘振承就叫苦连天,公行贴了两万四千两银子,还没讨到内务府大爷的一句好话。 公行的用度,有八成由同文行上缴;公行赔垫,几乎成了潘振承个人赔垫。孙士毅也收到内务府总管大臣伊龄阿的谘文,责备广东抚院督办备贡不力。说和中堂亲自替皇上验贡,皇上对广东的洋贡很不满意。 孙士毅虽然处事方式时有不当,但绝对是个大清官,对贪赃枉法深恶痛绝。他收到伊龄阿的谘文,气不打一处出:“什么皇上不满意,说到底就是没有另备一份厚礼孝敬这帮大爷。”孙士毅对潘振承赔垫办贡反受责深表同情,然而,这帮大爷又不便得罪,他们动辄拿皇上来压人,你非得按他们的旨意办不可。 哆罗教案,罚钱最多的是潘振承,一人就罚了十二万银两,倘若再赔垫操办备贡,启官非趴下不可。十三行全靠启官撑着,他若倒下,整个公行就得完蛋。潘振承罚银十二万,成为孙士毅为潘振承解脱的理由。因为事情牵扯到粤海关,孙士毅登门拜访穆腾额。 对操办常贡备贡,粤海关向来抱着喜忧参半的态度。喜的是办贡可以邀宠悦圣,还可以借机为自己办厚礼孝敬决定他们升迁的大老爷们;忧的是压力太大,没办好邀宠不成就会失宠。行商怨声载道,海关总不能老叫他们赔垫,所谓减税弥补最后往往成了一句空话。行商破产或亏损,不仅仅是行商个人的损失,直接影响到海关征税。 穆腾额同意免去行商代办备贡,理由就是潘文岩因教案受罚十二万银两,濒临破产。而公行的行用,潘文岩向来要出七至八成。如今潘文岩几近捉襟见肘,恐无余银垫付代办贡品。 孙士毅和穆腾额联名上折,禀陈潘文岩的困难。乾隆收到折子甚感疑惑,行商代办贡品,垫支超出部分,不是由粤海关在税款中扣除吗?垫付马上就可以得到弥补,还有何困难? 乾隆把李质颖叫来,李质颖先后出任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如今在内务府做饲养御马的上驷院卿,郁郁不得志。皇上申明要听真话,李质颖斗胆捅破内幕。按照定制,粤海关每年备贡银五万五千两,其中二万五千两按年解京,交内务府造办处,粤海关自留三万两,以备办贡品之用。如三万两不足办贡品,则另从杂税中补支。“行商实际上是享受不到杂税补支的。这一项杂税减免了,巧立名目增加一项新税种。海关也不是有意盘剥行商,户部和内务府都向粤海关伸手要银子,粤海关只能打行商的主意,弄得他们名义上得到补支,实际上仍是赔垫。” 乾隆在孙士毅、穆腾额的奏折上朱批:“从前广东督巡及粤海关监督,每年呈进贡品,俱令洋行采办物件,赔垫价值,积习相沿,商人遂形苦累。朕无须尔等贡物,尔等更不可以商人物为己贡。”乾隆微责孙士毅、穆腾额的奏本正事过于简约,龙恩浩荡之类的废话冗长,接着用钦令的口气道:“行商及粤海关监督,嗣后不准呈贡钟表、洋货等物。” 孙士毅上潘振承的新居潘府报喜。 馨夫人过身后,按照老爷的安排,时月搬出,将馨园留做潘有智回国后的居所。平时由老仆人阿祥、阿娣夫妇看守。 潘府的屋舍相继竣工,总得有人居住。原本置地造园的目的也是为后代着想,潘振承把潘府大致分配,他和时月及六子有江、七子有科住进潘府的祖公堂。原先的潘园留给发妻生的潘有勋。潘黄淑敬在世时,潘振承为有勋捐了个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相濡以沫的彩珠和心心相印的馨叶都先他而去,这些年,十三行遭遇一连串灾祸,潘振承心情一直不佳。搬家那天,他只跟子孙在一块吃了顿团圆饭。未搞任何仪式,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乔迁之喜。 哆罗教案结案,潘振承卸下总商重担,交蔡世文署理。洋行事务,早就交给潘有度主持。潘振承几乎不去十三行,偶尔进广州城走走看看,大部分时间由时月陪伴,在偌大的潘家园林散步。 孙士毅踏进潘府,立即为园林的开阔奢华所吸引,数幢主体建筑竟然是绿釉琉璃瓦。主体建筑有长廊相连,长廊两侧是西洋风格的雕栏,廊顶绘有简单的几何图案,好像也是西洋风格。园林曲径通幽,每隔六七丈树着一根铁铸灯柱,两侧不时有铁制座椅。处处可见高大的阔叶或扇叶林木,热带花卉争奇斗艳,香气熏人。 孙士毅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他出生于中国最富庶的杭嘉湖平原,在外为官多年,不是没见识过大户园林,但如此气派的中西合璧的园林,还是头一回见识。孙士毅看到潘振承时,觉得像一道风景,隔着荷花点缀的池塘,一个鹤发清癯的老人由他的孙女搀扶着欣赏池中的金鱼。孙士毅随即哑然失笑,哪是什么孙女,那是他年轻美貌的月夫人。 见了潘翁,潘振承请抚台进方亭坐,月夫人站一旁侍奉茶水。 孙士毅兴致勃勃谈他联名穆腾额上折子,免除行商办贡之灾:“行商及海关嗣后不准呈贡钟表、洋货等物。‘不准’二字,把你们在海关的胁迫下,所谓‘自愿’办贡呈进也杜绝了,办了贡品就是抗旨不遵。” “老夫代蔡总商万谢孙抚台。”潘振承坐着抱拳拱了拱手,脸带淡淡的微笑。 “怎么是蔡总商?总商还是你,蔡世文只是替你署理。” “老夫辞职多次,全被督抚驳回。老夫垂垂老矣,世文贤弟现在是署理,说不定明天老夫双脚一蹬,世文就是名副其实的总商了。” 孙士毅开玩笑道:“潘翁说哪的话,有娇妻陪伴,能活一百岁。” 潘振承恬淡地笑了笑:“倘若老夫真能活一百岁,那只有不管也不想十三行的事务。” 孙士毅不禁大笑:“说定了,以后本抚商讨决断十三行事务,不来打扰潘翁?” 潘振承依然恬淡地笑:“老夫说过,世文是总商,老夫现在是寓公。” 孙士毅一边同潘振承谈笑,一边捧着精致的广彩茶碗,看带西洋风格的图画,然后把目光投向脚下带有彩云花纹的云石(大理石)地面。云石薄板在当时是稀罕物,须从意大利进口,潘振承装修夷馆进了一批,剩下的不成块的碎片运回潘府工地,拼凑铺到方亭的地面。 “潘翁的家园一切都新鲜,不是一般的富丽堂皇,而是独出心裁,别具一格。”孙士毅用艳羡的口气说道,“潘翁,听说行商的家园各有春秋,奢糜煊赫,令官员居住的府邸黯然失色?” 潘振承仍然恬淡地笑道:“老夫没有细比过,不敢攀比。但愿住在这些家园里的行商是孙子,不是猪仔。” 孙士毅愣了一愣:“启官,这话是何意思?” “开句玩笑,孙抚台不必寻思。”潘振承始终保持恬淡的微笑。 孙士毅告辞,他没要潘振承送,说顺便看看风景,走另一条道出潘家园林。孙士毅出生杭州府仁和县私塾先生家庭,为官清廉,尤其是哆罗教案罚半年养廉银,日子过得异常窘迫。孙士毅不管在何处做官,都是精打细算管理地方财政。接任广东巡抚,他没有自立名目向十三行摊派过一两银子的捐输,因为潘振承总是叫穷。 “他会穷?他一点也不穷!”孙士毅由此想到其他行商,想必跟潘振承的情况差不多。孙士毅陡然萌生出被蒙骗的感觉,觉得自己竭力为十三行豁免备贡可笑又可悲。眼前的景色不再赏心悦目,他狠狠瞪了一眼妖艳的叫不上名的花朵,大步走出潘府大门。 孙士毅走后,潘振承郁郁闷闷坐方亭里发呆,土灰色的梭子眼满是焦虑。时月换了一杯新茶放潘振承面前,潘振承抬起头,看着时月楚楚怜人,隐含疑惑的脸色:“你有话想问我,还想安慰我,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时月点点头。 潘振承道:“皇上不准呈贡钟表、洋货等物。就是说传办方物可拒办,但是,外商自愿贡物,粤海关还得委托公行代收。收少了,海关就会责骂公行办事不力,逼着公行掏银子买货物充做贡品。我做行首时,能顶就顶,世文还嫩,就怕他顶不住。” 时月道:“世文常来看望你,听你的教诲,你交代他就是。” “我把担子交给他时交代过了,平时他来看我,我从不过问他如何署理行务。他若问起,我就把话岔开。我不能插手,我插手,他不好做事。” “你跟孙巡抚开玩笑,说希望行商是孙子,不是猪仔?”时月扑闪着晶亮的黑眼睛问道。 “你跟我不是一两年了,动脑子想想看。”潘振承和蔼地看着略带憨态的时月,有时潘振承觉得她像他的孙女。 时月用手支着下巴愣神思量,喃喃道:“猪仔养肥了要杀,孙子长大了要当家。”时月停顿稍瞬又道,“你们过去常说行商是官府的孙,孙子不听话要骂要打,但孙子总是孙子,即便是打了心里还疼着。” 潘振承呵呵笑道:“没错,猪仔想活命,只能瘦小,肥了肯定要杀了吃肉。”潘振承旋即收敛笑容,“官府看不得行商有钱,适才孙士毅用羡慕的口气谈潘家园林,不是个好兆头。” 时月忧心忡忡道:“我听有度说,十三行其实有半数行商是商欠户。就公行的家底,也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巡抚管十三行,他应该知道行商的家底。” 潘振承长吁短叹道:“这不是哪个官员的问题,满世界几乎人人都嫉妒商人钱财,官员,百姓,朝廷大臣,还有——”潘振承刹住话头,没把“皇上”吐出。潘振承沉默不语,想起他的老友殷无恙,殷无恙看中国比中国人看得更清楚更透彻,他说中国的法律不保护国民的财产,尤其不保护商人的财产。 潘振承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不办备贡,但要行商代收外商自贡,穆腾额嫌数量太少,逼蔡世文补足分量,说皇上的脸面要紧,行商要知恩图报。蔡世文不敢拂穆关宪的面子,立即动用行用上英吉利商馆购买贡品。粤海关未补一两银子,法定的五万五千两备贡银全部上缴内务府。 蔡世文来潘府向潘振承哭诉,潘振承无动于衷,牵着蹒跚学走步的有科在院子里绕圈子。蔡世文走后,潘振承把有科交给时月,叹气道:“世文太叫人失望了,这般软弱,难怪穆腾额会欺负他。” 潘振承一整夜都没睡好,凌晨时拉时月坐起来说话:“我错怪世文了,这多年,很多事情我也没顶住,我还是老行首。” 时月柔声说:“承哥,你不是说不管十三行的事吗?挂念太多伤身子。” 潘振承自嘲笑道:“我是庸人自扰,不就是赔垫三万两银子吗?公行还撑得住。” 然而,到了第二年,潘振承再也不能漠然处之了。他听有度回家说起备贡银,火冒三丈,叫家人备轿,到渡口连轿子一道抬上渡船,过海去质问孙士毅。 孙士毅如今的身份是两广总督,他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扳倒了前任富勒浑。 章佳氏富勒浑,满洲正蓝旗,从乾隆三十八年起,先后出任四川总督、礼部工部尚书、湖广总督、闽浙总督。乾隆五十年七月奉诏赴广州任两广总督,结束了孙士毅署理总督的使命。孙士毅很不开心,原以为熬过哆罗教案的难关,皇上会擢拔他,没想到打回原形。穆腾额看出孙士毅的心事,说你想扶正还不容易,把富勒浑挤掉。穆腾额过去与富勒浑有过节,他自己就想扳倒富勒浑。 乾隆帝一贯利用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互相监督。穆腾额进京孝敬灯贡,入觐面圣。乾隆问起富勒浑在广东的口碑,穆腾额说:“不可信任。奴才听茶铺民人风传,富勒浑是个墨吏。”穆腾额说这话时,手头没一点富勒浑贪墨的证据。穆腾额自己就是个贪官,一年后给乾隆革去粤海关监督。贪官算计贪官有天然的敏感,在穆腾额看来,督抚等外官,除掉李湖、孙士毅等寥寥无几的廉吏,十有八九经不起彻查。 乾隆着巡抚孙士毅调查富勒浑是否贪渎。富勒浑官阶职权都比孙士毅大,不便在广东查,况且富勒浑来广东任职不久,即使贪得无厌也捞不到多少油水。孙士毅派人去查富勒浑的长随殷士俊的老底。殷士俊是江苏常熟人,在老家置有良田六百三十余亩,青砖大屋三幢。孙士毅接报后下令抄家,抄出二万余两银子。孙士毅提审殷士俊,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殷士俊一口咬定是他仗势勒索,主子未得一文钱好处。孙士毅奉旨把富勒浑及殷士俊押往北京,刑部定富勒浑失察纵容家人婪索罪,皇上革去富勒浑的两广总督,后定富勒浑斩监候。 三月十四日,皇上着孙士毅接任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由湖北巡抚图萨布接任。孙士毅入觐叩谢皇恩。乾隆问起广东口岸的贡船情况。孙士毅不知道英国政府大幅降低茶叶进口税,但洋船逐年猛增,大量采购茶叶是明摆的事实。孙士毅说洋船由常年的二十余条到去年猛翻到四十六条,并且都是硕大无朋的多桅帆船,乾隆帝惊羡道:“洋行商人岂不要发大财?” 孙士毅猛然悟出一年前潘振承说的“但愿行商是孙子,不是猪仔”的意思。在皇上眼里,猪仔长成肥猪,到了该杀的时候了。孙士毅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说行商经营得当肯定发大财,若不善经营也有可能亏损。乾隆盘腿坐在炕上,瞪眼道:“行商卖茶叶如何会亏损?增加那么多过万石的洋船来买茶叶,茶叶价格只会抬高。” 孙士毅躬着身子哑口无言,皇上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生意经不亚于商人。孙士毅本想恭维皇上几句,乾隆淡淡道:“你跪安吧。”拿起奏折不再看孙士毅。 孙士毅出皇宫后钻进一家茶铺,一边喝茶,一边寻思行商亏损的原因。照皇上讲行商只盈不亏,广东的地方官十有八九也这么认为。但潘振承另有说法,他列举了行商亏损的六大原因,其中一条是卖茶叶必须接受外商的洋布呢绒,你卖不出去,做茶叶生意不仅赢不到钱,还会亏老本。孙士毅庆幸自己当时没回忆起潘振承的话,皇上永远圣明,错的总是臣子。 孙士毅走旱路回广东。在路上回想觐见皇上的情形,越想越反悔,自责悯商有负皇恩。潘振承等行商的家园不亚于两淮盐商,榨他们十几万银子还不是小菜一碟,凭何要顾着他们?做洋行生意跟做官盐生意一样,倒霉的倾家荡产,幸运的富可敌国。像十三行的商盈户,卖茶叶发了大财,就该感恩图报。 回到广州,直接入主总督衙门。家人早把富勒浑的幕僚班子和仆役逐出,孙士毅冲过凉,上总督大人值房,穆腾额笑容满面前来祝贺孙抚台荣升制宪大人,身后的随从提着菜盒。 摆上酒菜,三巡酒后,孙士毅唉声叹气谈他觐圣的情景。穆腾额脑子转得飞快,说:“孙制宪,你看这么着成不成,行商不是一直抱怨海关支付备贡银时有拖欠吗?备贡银就叫行商报效,存在关库,海关仅仅是代管,支配权仍在行商手中。” 孙士毅觉得有理,此乃一石二鸟的好主意,行商报效,上对皇上有个满意的交代,下对行商,等于为他们彻底破解了办贡缺银的困境。孙士毅叫长随拿来笔墨,欣然写道:“洋行商人潘文岩等禀称,奴才开设洋行,与番舶夷人贸易,仰沐皇仁,俾得获利养赡身家,感戴圣恩。” 孙士毅接着将钦准复立公行的好处,重墨浓彩渲染一番,“钦命公行,钦点总商,洋行商人身贵,西夷贡商莫不敬畏,纷增贡船至我中土向化输诚。无皇恩雨露,无万国朝贡盛世,亦无洋行商人获利。”孙士毅边写边问穆腾额,将乾隆四十五年圣上钦准复立公行后,西夷贡船增加的具体数目写上,最后替深得皇恩惠眷的行商禀请:“潘文岩等每年情愿备银五万五千两,解贮关库,为预备传办品物之用。为数有限,于商力无损毫末,谨吁恳据情代为陈奏。如蒙皇上允准,奴才感戴天恩,生生世世。” 穆腾额看了奏稿,惊道:“你写行商自愿乞求报效皇恩,总督的督促未写一字?” 孙士毅坦荡道:“行商出了钱,这份荣光还是留给行商。本督不牟私利,自然不会贪名沾他人之光。” 乾隆收到孙士毅的奏折,朱批:“行商沐恩获利,早当报效。五万五千两备贡银,交关库解内务府。” 孙士毅见到朱批奏折傻了眼,这等于叫行商替海关上缴备贡银,最后得利的是内务府。看皇上的口气,没有一丝欣喜之情,行商早就应当报效,报效五万五千两似乎还不够。这确实是个难题,孙士毅避开潘振承,上十三行向蔡世文宣旨。他没有解释奏折的大体内容,直接宣读朱批。蔡世文仿佛给一扁担打懵了,坐在椅上生闷气,脸色比秋茄子还难看。 潘有度赶回家禀报父亲。 突然冒出一笔备贡银,也得有个由头。颐享天年的潘振承不能坐视不管,找孙士毅问个明白。 前年捉拿蔡伯多禄,孙士毅深感澳门防务之薄弱,必须为驻军增添火炮。孙士毅同师爷在值房商量让十三行年捐防务军费的数目,潘振承黑着一张老脸闯进来。 “孙总督,老夫是三品通议大夫、钦命十三行总商,请把报效五万五千两备贡银的朱批奏折给老夫看。” 孙士毅不得不拿出备案入档的朱批奏折录副,潘振承看后,梭子眼瞪得滚圆,仿佛要冒烟,质问道:“老夫何时叫你据情代为陈奏?” 孙士毅无言以答。 潘振承继续质问:“五万五千两巨银,你居然说为数有限,于商力无损毫末?我看你不把行商的血放干不会罢休?” 孙士毅赔着笑脸请潘翁坐,潘振承不依不饶要孙士毅答复。陈师爷道:“潘启官,你不把老朽东翁放眼里,孙制宪宰相胸襟不会计较。皇上的旨意你不能拂逆吧?皇上说你们沐恩获利,早当报效。” 潘振承气咻咻道:“老夫等一干贱奴沐浴皇恩,是当竭诚报效。可是老夫还没死,孙制宪事前连口风都不透露一点,就以老夫的名义代陈奏请报效?” 孙士毅突然拍打桌子,叫道:“潘振承,是你亲口跟本督说,你对公行事务不管也不想。你可以撒手不管,本督从做巡抚起就管着十三行,不可不管。蔡世文署理没名份,本督只能以你的名义。今日,你又出尔反尔,管起朱批奏折来了!” 潘振承正欲以牙还牙,猛记起商不与官争的古训,拼命压住火气。商不与官争,更不可拂逆圣意,孙士毅除代禀方式不当,他督促辖下行商报效是他的职守。潘振承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走出值房。 时月见潘振承颤巍巍从衙门里走出,急忙迎上前,扶着潘振承:“承哥,你没跟孙制宪发火吧?” 潘振承凄怆地笑笑:“火是发了。发过后,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上海边饮茶吧。” 两人坐在珠江边的茶座。观景临风,有貌似孙女的爱妻奉陪,潘振承心静了许多。他用平淡的口气说五万五千两报效银,说起殷先生过去跟他说过的一个西洋谚语:“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压在骆驼背上的是一座大山。是骆驼就得毫无怨言地背着,因为它背的是皇恩。做行商的,能想到这点,再大的委屈都能心平气和。” 潘振承乐呵呵笑:“我今天算彻底悟透了。就像猪,尽管它的命运是要宰杀,可它活着的时候,能吃能睡,无忧无虑。时月,你信不信,从今往后,我再不管公行的事,不,所有的身外事统统不管。” 时月妩媚地笑道:“月妹真为承哥高兴,百事不管,百念不想,承哥准能活过一百岁!” 潘振承和时月相觑一笑,时月仍感觉到承哥的笑容隐藏着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抱憾而终

快有一年没过海了。潘振承和时月的生日都在六月,时月生于六月九日,潘振承突然想起要给时月买绸缎,执意带时月过海上归德街。归德门为广州城的正门,归德街为南海番禺二县的分界,是广州最繁华的街道。在祥瑞绸缎庄落轿,潘振承发现旁边的香茗茶楼换成“神仙烟馆”的招牌。 “时月,你上绸缎庄拣绸缎,等下我过来付钱。” 潘振承走进烟馆,一股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烟馆老板是原先茶楼的张老板,张老板笑容可掬道:“启官,要不要做一回神仙,晚生不收你的银子。” 潘振承瞪着梭子眼看躺烟床上吞云吐雾的烟客,疑惑道:“怎不开茶楼了?茶楼是你老爹传下的。” 张老板喜滋滋道:“如今卖人肉都没卖大烟来钱快,大烟是仙药,吞一口,飘飘欲仙,浑身是劲,常年抽大烟,百病都没有。” 潘振承指着一个痨病鬼样的枯瘦烟客:“他会百病没有?” 张老板道:“启官你问问他,不抽走路都要人架着,抽了人走路都像在云里飘。” 巴延三做总督时,狠狠打击偷漏税的鸦片贩。曾在澳门做神父助手的杨汤姆,包揽了广州的鸦片总贩卖。杨汤姆被巴延三逮住,每天上广州各衙门、各个城门,还有十三行枷号示众。枷号百日后,以私贩洋药偷漏税的罪名凌迟处死杨汤姆。广州的鸦片一时销声匿迹,烟馆断了货源纷纷关门。 “张老板,当心巴延三回来做粤督。”潘振承提醒道。 张老板大咧咧笑道:“不就是想宰商人的银子?还是知府老爷的做法光明正大,收了商税,加增一笔洋药杂税,给我们做守法生意的商人一条发财门路。那些企图偷漏税的私商,想开烟馆也不敢开到闹市来。” 来了烟客,张老板照例笑容可掬相迎。潘振承讨了个没趣,出了烟馆,见时月站雨廊下等他。 时月用自己的私房付了绸缎钱,微嗔道:“承哥,你又多管闲事了?” 潘振承散淡地笑道:“我像管过闲事么?我不是朝廷命官,想管也没我的份。官府能收一笔洋药杂税,洋药包治百病,还成助人成仙,我该高兴才对。” 坐上凉轿,潘振承紧蹙眉头,他闹不明白鸦片是从何种渠道进来的,又是哪国的夷商贩运这种东西? 时月的生日宴,潘振承看着两个幼小的儿子,不胜感慨道:“承哥老了,等不到有江、有科长大成人博取功名。你记住我交代的话,有江、有科成人后千万不要经商,好生督促他们念书,倘若天资不够,给他们捐官生也不能让他们做商人。” 潘振承似乎在交代生前嘱言,时月含泪点头,嘤嘤地啜泣。 六月十二日是潘振承七十四岁生日,蔡世文偕众行商为老行首祝寿。过半的行商有一年没见过老行首,老行首老多了,发辫完全变白,皱褶横七竖八,眼泡往下垂,原先炯炯有神、黑黪黪的梭子眼蜡黄深陷,黯淡无光。伍国莹最清楚他的老东家,他从老东家眼里读出万般无奈和悲怆。伍国莹背过身子悄悄抹眼泪。 行商轮流敬老行首的酒,潘振承轻抿一口表示谢意。气氛冷清压抑,大家心里都明白,老行首活不了几年。 潘振承感叹嘘唏道:“谢谢列位同仁为老夫祝寿,老夫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能愧受众同仁的敬酒,明年能不能在寿日这天接受众同仁的敬贺,老夫实不敢预测。” 蔡世文道:“老行首定能活过一百岁。” 潘振承强打笑颜道:“老夫想长命百岁。不是老夫怕死,是老夫想看到十三行有转机。适才听世文说,据东印度公司报告,今年光公司船约有六十余条来广州。水涨船高,生意越好,海关的杂税越多,官府的派捐也越多。老夫主持公行时,凭这张老脸,还可以顶一顶,现在——”潘振承叹气,没往下说。 “晚生无能,没有顾全同仁的利益。”蔡世文愧疚道。 “不怪你,不能怪你,十三行不是坏在你手中,老夫卸下总商担子交你署理时,十三行早就是烂摊子。”潘振承颤抖着把一杯酒送蔡世文手中,“世文,老夫敬你一杯。” 潘振承这回把满杯的酒一口喝下,说道:“世文,老夫没理由责怪你。老夫有愧于你。老夫没让我的儿子有度署理总商,外面的人都说启官做事公道。其实老夫一肚子的私心杂念,害怕有度做不好,丢老夫的脸。” 潘振承停顿了许久,有一句话含在嘴里不便道出,他最为担心的是有度支应不了官府的勒索,拿自己洋行的银子去贴。潘振承轻轻地摇摇头,凄婉道:“总商是苦差事,是挨骂的差事,是两头都不讨好的差事。老夫交给世文的,就是这样的倒霉差事。” 潘振承话语哽咽,蜡黄的梭子眼慢慢地湿润。蔡世文亦泪水盈眶,说:“启官让晚生署理总商,是对晚生的器重和关照。凡事有弊有利,做总商的好处晚生心中有数,做好了,名利双收。” 潘振承的目光缓缓在众同仁脸上移动,说:“世文总揽承保,他承保的洋船多了,或获利稍多一些,你们不要妒嫉。” 寿宴吃到下午申时方收场。有度代父亲送走同仁,回到父亲身边。 潘振承问有度如何看未来的新总商。有度不假思索道:“我觉得世文有些软弱。” “爹也有这个看法。俗话说无欲则刚,世文内心很想做总商,他父亲老源官走后,世文立即替代老源官的角色,和我形影不离。也许是我那时做行首磕磕碰碰的事情比现在少,财大气粗,名声显赫,别说十三行的晚辈,就是许多朝廷命官也羡慕启官。世文总想成为未来的启官,为保我过身后顺利坐上总商之位,他事事不敢得罪官府。” 潘有度道:“孩儿觉得国莹好像比世文要合适些,世文的书生气太重,国莹比他圆滑。” “国莹是个纯粹的商人,名和利,他更看重的是利。那年李巡抚招商,他对做红顶子行商都犹豫不决,就不会贪恋总商的名声。” 乾隆六十年,英王乔治三世给大清皇帝的回信及礼品运抵广州。总督朱圭、粤海关监督舒玺奏报朝廷,乾隆帝钦准十三行总商蔡世文护送“贡品”及“敬表”至京。蔡世文作为钦命护贡使受到皇上接见,荣誉到达顶峰。然而,嘉庆元年,十三行商欠再次爆发,蔡世文无力解决商欠而饮恨自杀。此乃后话,恕不赘述。 时近黄昏,时月搀扶着潘振承上潘能敬堂前堂。子孙辈早就在祠堂里恭候。潘振承坐在宽大的红木雕花椅上,先由有为、有度、有原、有江、有科给父亲拜寿;尔后,孙辈、曾孙辈给祖父、曾祖父拜寿;再后是媳妇、孙媳妇给公公拜寿。 子孙满堂,潘振承的梭子眼跳动着欣喜慈爱的泪光。他想起他这一辈子,荣誉钱财仿佛都成了过眼烟云,最令他安慰的就是延续他生命的后代。潘振承设想,倘然彩珠和馨叶在世,也会这般认为。 “你们按辈分,都去拜你们的大妈妈、二妈妈,大奶奶、二奶奶的灵位吧。” 寿宴摆了十六桌,最后连厨子也上了桌。大家按辈分、名分敬过寿星的酒。上首这桌坐着潘振承和时月,另还有四副碗筷,分别是潘振承发妻黄淑敬,平妻区彩珠,妾馨叶,入嗣长子潘有仁。潘振承祭过酒,把在座的儿子一一叫到身边说话。 “有为,在广州的潘家兄弟中,你是老大,本来将来该由你来当家。你是个百事不问的隐士,爹就不叫你劳神了。有字辈兄弟中,爹最放心的就是你,与世无争,也不与兄弟争。你安心吟诗绘画,爹不指望你名闻天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神仙也不可比的福气。” 有为退下后,四子有度走到父亲身旁聆训。 “有度,兄弟间,我跟你接触最多,交谈也最多。我跟你说过多次,我不希望同文行做十三行的首行。有句陈年老话,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做个四平八稳的行商就行了。以后即使有机会做总商,你也要想方设法辞掉。道理爹跟你说过多遍,今日爹就不啰嗦了。” 接下是五子有原聆训,有原十九岁考上秀才,以后参加了三次乡试,均名落孙山。 潘振承道:“有原有意博取功名是好事,这也是你生母对你的最大愿望。但功名与才学有时是两码事,就拿做生意来说,蔡世文是秀才出身,伍国莹只念过几年蒙学,论生意经蔡世文就比不过伍国莹。今年是丁未秋闱,你考最后一次,考不上拉倒。听有为说,你的诗词写得不错,就跟你大哥一道吟诗填词。功名之事,我都有安排,只要你们不要太当一回事就成。” 最后,时月牵着有江,有江再牵着有科走到老爹跟前。 潘振承问有江:“江儿,长大了想干什么?” 有江亮着黑黪黪的眼睛说道:“阿妈说阿爸说过,除了不做商人,做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秀才、举人、进士。” 潘振承和蔼地刮有江一下鼻子:“以后多听阿妈的话,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阿妈说,阿爸是最有出息的人,白手起家,置下一份大家业,做上十三行总商,皇上还赐阿爸三品顶戴。” 潘振承笑道:“那是过去。现在阿爸不做商人了,做个闲人。唔,你会不会背宋代神童汪洙的诗?” “会背,阿妈叫我背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嗯,还有,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潘振承开心地捋着雪白的胡须大笑,“好,好,就得这般想。” 潘振承从时月手中接过有科抱怀里,跟时月说道:“有科尚小,老爸就不训示了。有你教有江、有科,我一百个放心。”潘振承沉默良久,叹道,“我并非强求他们博取功名做官,进学馆谋一个教职,这是世上最好的职业。” 还有两个儿子没有聆训,有勋和有智。有勋在福建,跟广东这头的家很疏远,潘振承几乎没挂念过他。有智不同,有智是爱妻馨叶唯一的儿子,聪明伶俐,最讨潘振承喜爱。 寿宴散了后,潘振承由时月搀扶去祖堂的书房,给智儿写信。 有智吾儿见字如晤。 爸垂暮老矣,桑榆晚年衣食无忧,子孙簇环膝下,颐享清福。夜深人静时,倍思儿的慈母及吾儿有智。 该说的话,爸在家书中几近言尽。老人好唠叨,爸就再唠叨几句。儿之新论,爸多有赞同,然而,爸只能在内心赞同,同你兄弟都不敢轻言。中土不比英吉利,妄议朝政,稍有闪失就会处以极刑。久居西洋求学,通夷亦是不小的罪名,爸早年自大吕宋归国,曾被诬陷通夷,身陷囹圄,九死一生。 智儿不忘身为中土人,爸闻之欣喜,亦有忧虑。儿不忘身为中土人,但忘记中土律法,忽略中土人的心念。中土人鄙夷西洋人,认定天朝事事强过西夷。倘若据实评议西洋人,不止触怒官员,百姓亦不可容忍。康熙初年,钦天监西洋传教士汤若望,测天观星,比中土天文历法更精确,汤若望判凌迟,信奉汤若望之钦天监中土官员皆处以大辟。此乃天文历法耳,况吾儿谈论的是中英国政,一旦惹祸,后果不堪设想。爸枕边做黄土香了,死不足惜,请儿想想数十口家人。倘真如此,儿慈母灵位都无地方供奉。 爸无时不思念智儿,想看看智儿是否长高长英俊了,想听智儿谈西洋的奇闻轶事。但爸害怕智儿归国。智儿没想透,万不可归国,归来潘家将万劫不复。儿尽可骂爸心狠,爸实出万般无奈。 父字泣训。 转眼就到了初冬。 潘振承早早穿上绸面蚕丝袄,戴着水貂皮帽子,拢着狐狸尾缀的套圈,坐在垫有羊皮的躺椅上。祖堂二楼中间的大卧房,用的是玻璃双扇门,透过玻璃,可看到省河对面的十三行。若是无风的晴日,时月便叫仆人把躺椅搬到外面的露台,和承哥坐一块,喝茶,晒太阳,玩宣和牌。 承哥有时说一些有趣的往事,有时默然半天不开口,眯着梭子眼眺望十三行。过了贸易旺季,来往驳运货物的船只越来越少,几乎每天都有外商乘快蟹去黄埔随商船回棹,或者回澳门住冬。 “该去十三行看看了,今时不去,以后走不动了,想去都去不了。” 时月吩咐仆役备轿。时月自己没乘轿,跟在一旁护轿,招呼轿夫直接把暖轿抬上渡船。江水碧绿,在阳光的折射下粼光闪闪。渡船稳稳停靠十三行码头,轿夫抬轿上了夷馆广场。潘振承叫落轿,说暂不去行馆,来了就多走走看看。 十三行的外商,英吉利人约占七成,一年四季都有公司船来往黄埔港。潘振承抬头看了看旗杆上那面高傲的英吉利国旗,在时月的搀扶下沿着各夷馆的正门慢慢地走。不时有认识的英商跟启官打招呼,潘振承从他们热情的笑容背后,看出他们骨子里的傲气。查理被撤了职,赫符斯号炮手炸死两个中国船工,肇事炮手被中国官府处于绞刑。东印度公司斥责查理软弱无能,没有保护好帝国臣民。其实查理够强硬了,从这件事,潘振承可以料想以后的英商更难管束。 潘振承和时月坐在铁椅上休息。蔡世文、石如顺等行商匆匆朝启官走来。 寒暄之后,潘振承问道:“世文,昨天粤海关监督佛宁?来看老夫,说今年光英吉利公司船就来了六十二条,都是些大船。他说各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是否真如他所说?” “好得不得了谈不上。只能说还好。”蔡世文闪烁其词,转过话头,“老行首,上公行坐,晚生为你奉茶。要不召集行商上公行,聆听老行首训言。” 潘振承笑道:“老夫在公行那把交椅上坐二十多年了,说实话,怕进那个地方。”潘振承搭着时月的肩站起来,“老夫是来散心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 潘振承走走歇歇,看到吴昭平坐在露天的吧台闷闷地喝洋酒。潘振承想绕过吴昭平,吴昭平招呼道:“启官,启官,晚生有要紧的事请教你。” 潘振承只好过去和吴昭平坐一块,叫时月也坐下,点了两份热奶。 “启官,你是如何做洋行生意的?都说你做洋行生意从来没亏过,年年都赚。启官,你传一些秘诀给晚生,晚生都撑不下去了。”吴昭平的口气非常焦急,像看救星似的看着潘振承。 “做生意哪有秘诀?不像做郎中,有个祖传秘方可吃一辈子。昭平,你原先是做散货生意的,算是做得好的。你说说看,做散货生意有秘诀没有?” “晚生去年今年全是亏,一年比一年亏得厉害。” 吴昭平跟启官算细账。时月不希望承哥陷入烦心的事情中,朝潘振承眨眼睛,说:“承哥,我们该去同文行了,有度在等我 4eec." >们。” 潘振承带着歉意向一脸沮丧的吴昭平告别,满腹狐疑,吴昭平原先是不错的散商,在十三行呆了二十多年,有做洋货生意的经验,怎么做得如此糟糕? 潘振承执意要去怡和洋行,伍国莹和二儿子伍秉钧坐办房扎账,见老东主进来,急忙起来招呼。 潘振承坐沙发上,问:“国莹,你说句实话,各洋行的生意到底怎样?” “九户洋行,有过半亏损,亏最多的是吴昭平,入行两年,把老底子都亏掉了。” “蔡世文的万和行怎样?” “按理是有盈利的,为两任关宪代办常贡,赔垫不敢向他们要账,结果成了倒商欠户。不是他欠别人的钱,是别人欠他的钱要不回,恐怕要变成实亏。” “你的怡和行呢?” “不盈不亏,持平。一年起早贪黑,算是白干了。” 潘振承感到吃惊,“国莹,你打了埋伏吧?” 伍国莹愁眉不展道:“东主你看我像商盈户吗?这一年,我发辫都白多了,还欠海关的饷银没交齐。当然,今年的贸易还没结束,我适才跟秉钧算账,若缴齐饷银,恐怕今年会亏。” 潘振承猛然打了个寒战,惊诧惶然道:“连你都亏本,十三行还有何人有本事盈利!新关宪佛宁是不是比穆腾额下手更狠?” “这是肯定的,据传穆腾额因贪墨革职,仅仅是其中一个小原因,东印度公司告穆腾额勒索他们,皇上一直没理睬。主要原因是上缴的国帑内帑,户部和内务府都嫌少,他们跑到皇上面前数落穆腾额,皇上立马摘他顶子,换另一个内务府司员佛宁顶他。新关宪一来就增加杂税,蔡世文去向关宪诉苦,佛关宪也叫苦不迭,说他实在没办法,京师逼得太紧。” 潘振承浑身颤栗,时月赶紧端温热的茶让承哥喝。潘振承朝伍国莹摆摆手:“国莹你忙去,我没话问了,我不该问。” 潘振承和时月坐到露天茶座。日头当午,温暖宜人,潘振承看着时月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说:“我不该自取烦恼,只要我们同文行过得去就行了。” 时月的眼里掠过一丝疑惑,露出天真的神态对承哥笑:“我们讲好了是来散心的。” 潘振承微笑道:“说一件开心的事。老夫宝刀不老,脑子还管用。做生意,说有秘诀没秘诀,说没秘诀还是有秘诀,看你怎样审时度势灵活运用。我不从问有度我们同文行的生意怎样,今天来十三行也不上同文行看看,我只要看有度平时的眼神,就知道生意至少是过得去。” “承哥快说你的秘诀。”时月笑吟吟地催道。 “吴昭平缘何亏那么大,他肯定想多卖茶,就得多进不好卖的洋布洋呢。我叫有度把生意做小,能挑一百斤,只挑六十斤。洋布洋呢不积压,海关再怎么横征暴敛总有个度,我敢肯定,有度单单生意都没亏。上交海关的税饷也好,缴纳公行的行用也罢,都是按贸易额算的,同文行的贸易额不大自然不会多交,这样,盈利率就上去了。” 时月出神地听着,继而咯咯地笑:“倘若把秘诀公开呢?” “你自己想想。” “公开秘诀,自己就做不成。人人都想把贸易额做小,海关还不气得跳起来。” 潘振承满是皱褶的脸显出愧疚之色:“你承哥私心重,只想到同文行一家。没办法,有江有科那么小。虽然我积攒下不少老底子,坐吃山空。同文行发不了大财,补贴家用总还可以凑合。” 广州的冬天冷热无常。多出了几天太阳,热得可穿单衣;寒流来时,连麻雀都会冻死。潘振承时患风寒,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夜里咳嗽不停,还咳出带乌血的浓痰。请了几个名医,都说年迈体虚。年迈当然是主要原因,但时月认为,承哥平时没患过重症,他是心情郁闷,久积成疾。 今年的天气特别反常,甫入十一月下旬,前几天还艳阳高照,寒风突至,居然雷电交加,下起倾盆大雨。接下来连绵阴雨,户外浑沌一片。潘振承一脸蜡黄坐在躺椅上,木然地看窗外灰蒙的天空。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潘振承感到气憋,叫时月开一扇窗。时月怕凉着承哥,开了稍刻关上,关上后再开。 潘振承时而瞪着深凹的梭子眼想事,时而昏昏沉沉入睡,呼吸带着咕噜噜的杂音。潘振承醒来后,老是跟时月说他见到彩珠和馨叶,要么就见到他的老友殷先生。 承哥老是梦见过世的夫人友人,时月分外担忧。服药不见效,时月悄悄到海幢寺烧香拜菩萨。 承哥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十三行的同仁闻讯来看老行首,时月担心承哥会有想法,总是在承哥睡着时,叫他们进来看老行首一眼。 这一天,承哥躺床上睡着了。一阵猛咳,承哥突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吐血。 时月叫仆人快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七八个,都是广州的名医。他们都对启官的病情疑惑不解,假若是痨病,痨病是慢性病,启官以前没任何征兆。大夫聚一块商讨了许久,没开药方,叫家人准备后事。 这几天,家人轮流昼夜不停守候在主人身旁。 潘振承用微弱的声音问时月:“我是不是来日不多了?” 时月温存地微笑道:“我上三元宫请灵虚道长给你算过一卦,他说事主可以活一百岁。” 潘振承吃力地摇摇头:“我知道我的病情,七十有四,承哥活得够长了,也该走路,跟他们做伴去。” 时月喂承哥喝参汤,潘振承道:“你还年轻,我这时走,对你太过残忍。人的寿数是老天定的,我不想走,老天也会催我走。” 时月换有江喂阿爸参汤。时月走到门外,靠着墙噎着嗓子眼啜泣。 这一夜狂风暴雨,凌晨时雨停,碧空如洗,粉红一片。潘振承这一夜睡得特别安宁,第二天醒来,太阳升了一竿子高。潘振承说要到露台晒太阳,时月侍奉承哥穿裘皮大衣,为承哥梳头结辫,服过药,喝了半碗莲子银耳燕窝羹,故意捱到午时,才把承哥连躺椅一块抬到露台上。 脚下的花木一片翠绿,越过潘府高墙,是宽阔的河滩,绿草茵茵一直延伸到水里。碧水蓝天,十三行的夷楼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时月,今天是什么日子?”潘振承定定眺望十三行,突然问道。 “皇历五十二年十二月初三,西历一七八八年一月十日。” 祖堂有一册中西对照日历。外商和行商签订契约,按照各自的日历签上日期,发生纠纷后,常常因为日期而争执不休。殷无恙便编了一册中西对照日历,交潘振承以公行的名义刻印。时月每天都要对着日历算日子,希望承哥能熬过寒冬,活过新年。 “四十一年前,我初入十三行做广义行的跟班伙计,后来做了十三行有史以来名气最大的行首。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走之前,没把十三行带出困境。”潘振承轻轻捏着时月的手,颤悠悠说道。 “承哥,别想那些烦心事。病好了,多活几年,就能看到十三行转机。”时月轻声细语安慰道,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不再言语,梭子眼充满依恋地看着十三行。 良久,良久,十三行慢慢地黯淡,蒙在一层黑雾中,潘振承努力睁开眼,眼前浑浑沌沌,骤明骤暗,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飘,飘到他与彩珠初次见面的草洲,他拽着彩珠私奔……飘到运河边上,小馨叶满头大汗朝他跑来……飘到了英吉利,老友殷无恙带他去看望有智…… 潘振承的身子稍微动了一动,骤然停止呼吸。那双梭子眼却睁着,定定地看着成就他一世英名,又给他留下终生遗憾的十三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