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初恋品鉴师·春&夏推理事件簿2》 第一节 各位新生: 欢迎你们来到县立清水南高中!想要清新、热诚、卖力参加社团活动的新生,这本手册刊有社团招生日程。无论是还在犹豫参加哪个社团的你,还是已经决定好心中所爱的你,我们都诚挚期待你的参加! 全体文化社团敬上 文化社团一行人聚集在教职员办公室,像罪犯一样垂着头。 生辅组的老师拿着卷起来的手册敲着掌心,瞪向所有人。他是一位仿佛连头盖骨下方都满晃肌肉,很适合将竹刀当装饰品的老师。我忍不住怀疑,在教师甄选中是否保留生辅组专用的特别名额。换句话说,他光从外表看就很恐怖,比其他老师更恐怖。在老师面前,报刊社、硬笔画社、花艺爱好会、铁道研究会、天文观测社……等平时活动朴实又不起眼的一行人排排站着反省。 管乐社的我独自站在队伍末端,尽量远离其他人,视线投向窗外。一片轻薄透明的花瓣宛如将春天捎来的信笺,紧紧贴在窗户上。这股恍惚感是什么呢?春假真不可思议,这几日好似在学校生活中凿了一个窟窿的晴空乱流。窗外路上走着入学前采买好物品、丈量完制服尺寸的新生与家长背影。通往正门的路上种植着成排树木,樱花就不用说了,还种.99lib?着梅花、大花山茱萸等会盛开花朵的树。 “没要你们跪着就该庆幸了。”老师发自丹田的破锣嗓子将我拉回现实。我以为他对东张西望的我说话,但不是。“说起来,社团招生按规定要到四月的第二周才开始。” 听到老师这句话,一名围裙染着墨渍的社员噘起唇。她是硬笔画社的小希,和我同年级。排成一列的众人也马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怎、怎样?你们有话想反驳吗?” 希发出并非反驳,而是愤恨的声音。“……明明每年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啊。”现场酝酿的不满感染上她身边整排人。 “为什么唯独今天被骂?”“明明都碰到一年级减少一班的严重状况了。”“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事关存亡的问题。”“老师根本不懂。”“老师一点也不明白我们的难处。”“在这边拖拖拉拉,新生都要跑光了……” 微弱,但无止境的抵抗开始了。 学校内部有不须刻意招人,新生也会自动聚集的热门社团,也有须大肆宣传的冷门社团。前者是网球社、足球社等规模庞大的运动社团,后者是如今在场的小众文化社团,因此我们自然要卖力招生。往年有一个不成文规定,文化社团能够在新生正式入学前就展开招生,老师通常会放过一马。 生辅组老师用卷起来的手册在掌心重重一敲发出声响,然后忿忿地叹气。 “凡事都有限度。家长抗议了。” “……抗议?”希抬着眼重复这句话,她脸上有抓伤。 “你们在体育馆走廊上搞出一堆杂音。” “老师指的是发手册跟传单吗?我们那时的确有点亢奋。” “亢奋过头了。像成龙的木人巷一样大闹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地细语。木人巷?你们听过吗?没听过吧。 生辅组老师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还有其他抗议。你们那身装扮怎么搞的?” 铁道研究会成员穿着盖满印章的T恤,花艺爱好会成员戴着花环与花做的首饰。虽然夸张,但若不打扮得让人一眼就觉得有意思,社团就无法生存。大家上周末得知一年级从今年开始减少一班,因此格外对招募社员涌出危机感。接着,社团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全身扑满白粉、穿红色兜裆布的男学生踏前一步。他是戏剧社社长,与我同年级的名越。 “您不会用服装或外表判断他人吧,老师?” “贫困的战后另当别论,在现代,服装或外表都是贵重的情报之一!” 生辅组老师摇晃著名越的双肩,明明不该这么做,名越却抵抗起来,红色兜裆布的绑绳差点松开。队伍中传出尖叫。老师连忙绑好绳九九藏书子,众人刚放下心,老师马上发出仿佛快哭出来的声音。 “还、还有第三则抗议。中途闯入大喊‘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女学生是谁?” 我稍稍举起手。 “穗村,你竟然……” 我用力摇头试图辩解,此时,希袒护我地站出来。 “请不要误会千夏,她不是自愿说出这种话的。要到达‘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境界,中间须跳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过程。” “管乐社真辛苦呢。”天文观测社的社长同情地走近我,大家也跟着聚集过来。 “不只社员少,还都是女生,对吧?”脖子挂着单眼相机的报刊社社员替我说明。 “要到达这种境界到底是跳过什么样的过程?”穿着红色兜裆布的名越加入对话。 “跳过开头跟中间以及最后就会变这样。在分秒必争的招生世界中,省略是无奈之举。”听到希的倾诉,名越回应:“……我不懂。不过算了,下次短剧好像用得到这个。”他从红色兜裆布中拿出灵感笔记本。 “说完了吗?”生辅组老师介入我们。“就算用这种说法总结你们奇特的行为,我还是很头大。拜托,变回一年前刚入学时的乖孩子,可以吗?” 再也无法变回乖孩子的我们,被老师严正训斥约三十分钟后,一个接一个离开办公室。 第二节 停下脚步回顾过去只是一个瞬间,瞬间并不存在所谓的快或慢。 因此,面对升上高中后转眼过去的一年,我不想说丧气话。 我是穗村千夏,国中时代参加全年无休、像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严苛的排球社。连职业运动都有休赛季,排球社的状况再怎么想都令人火大,所以我决心趁升高中的机会进入有女性气质的社团。我一手拿着奶奶买给我当入学贺礼的长笛,敲响管乐社的大门。管乐的门槛不像古典乐那么高,也没有限制音乐类别,吹爵士乐还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乐器,就算高中才开始学应该也能吹出几声,我想自己还为时未晚。 循着屋顶传来的法国号音色,我走上春假时空荡荡的校舍楼梯。法国号是种难以吹出所有音调的乐器,但这家伙刚入学就会吹出三十二拍长音的无聊特技,学长姐也大吃一惊。他能视谱吹奏,高音域也不会失准。 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地侧耳倾听法国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风压拂开我的刘海。春季空气还有些冰冷。我在国中时代适合得过份的短发,现在也长到肩头了。 我回想起这一年间的事。 管乐社由于社员不足,一度站上濒临废社的悬崖。我们跨越危机的原动力,来自一位我们入学时到任,同时也是音乐科罕见的年轻男老师。他是草壁信二郎老师,二十六岁。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中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未来成为闻名世界的指挥。然而海外留学归来后,他舍弃过往所有经历,消失了好几年,之后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理由不明,他本人似乎也不愿提起。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即使拥有强大的经历,他也一点都不骄傲自满,会使用配合我们年纪的用词说话,让人非常开心。当然,管乐社社员都很仰慕老师,而我还知道很多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师优点。 我们跟草壁老师为了招募社员而四处奔走,秋天时双簧管演奏者成岛、冬天时萨克斯风演奏者马伦,这两位优秀同伴加入了99lib.团队。成岛曾参加日本业余管乐界中的最高峰竞赛,俗称普门馆的全日本管乐竞赛全国大会,中裔美国人马伦则有一位原为职业萨克斯风演奏者的父亲。两位即战力加入,影响力大到促使听到传闻的管乐经验者在结业典礼前提交入社申请。 随着社员增加,管乐社的成员暗自希望让草壁老师再度站上公开舞台,而且是普门馆铺着黑得发亮的石制地面舞台。要是老师能以指挥的身份站上我们赌上青春的至高舞台,那该多美好、多値得骄傲啊。我光是想像就满心激动。 然而现实是,管乐社社员只有十七人。 一想到最初我们站在仅有五人的绝望起跑点,如今成长至此,内心就感慨良多,不过离通往全国大会的竞赛A部门——上限五十五人的乐团编制仍相去甚远。通常将全国大会当成目标的高中管乐社,早在二月就会准备好比赛指定曲的总谱跟分部乐谱,并且为夏季预赛开始练习。管乐社的练习刻苦得不输运动社团,在社团当中,留在学校的时间最长。我们连要参加上限三十五人的B部门都有困难,脚步完全慢了一拍。 嗡……顶楼传来的法国号演奏突然改变。音域逐渐往下扩张,变成低八度为主体的旋律。我们管乐社的低音部不足,上低音号、打击乐器跟单簧管的乐器状态破破烂烂,坏了也无法修理,就这样沉眠在音乐准备室中。顶楼传来的法国号乐音是那家伙在有限的乐团编制中,思考着自己能以什么形式做出贡献而吹出。不只是他,每个人每天都为了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的大赛,在社团活动中努力。 诸如“我会努力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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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没半点用处,一旦决定要做就要一头埋进水槽不抬起头,怀着这股气势的人才会赢。这是我从国中排球社时代学到的,现在的管乐社社员也都明白。草壁老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若一次都拿不到普门馆的挑战权就毕业,未免太令人不甘心。这件事必会让我们留下悔恨。 我不想让梦想终止于向往。若要放弃,我想认真挑战过后再放弃。我想进入A部门的地区预赛。 我们要踏出最初的一步,这是管乐社全体成员的决心。为了大家,我也有做得到的事。 我握住通往顶楼的铁门门把。 这里平常禁止进入,若要使用就得到教职员办公室借用钥匙。但如我所料,今天门没锁。合唱社跟管乐社常在这练习,很容易找理由借到钥匙。一推开沉重的铁门,炫目的光与吹来的风包覆全身。循着法国号的音色,我在栅栏包围的顶楼寻找那人。从总是在旁聆听的我耳里听来,今天的音调好像不太柔和。 我东张西望,抬头看刚刚走出来的楼梯间。附近浮着一层铁锈粉的铁梯让我犹豫,不过靠近一看就发现有抹布擦拭的痕迹。 我抓住梯子爬上去,探头看见春太——上条春太的背影。 春太现在还叫我小千,他到六岁都住在我家隔壁,是与我在高中重逢的童年玩伴。此外,他也是让濒临废社的管乐社重振的另一位功臣。他放着右手的喇叭口朝着我。我用不输法国号的音量呼唤春太,但演奏没有停止。我再度呼喊,然而毫无反应。 他真的没听到吗?我脱下一只拖鞋,用力高举过头。 春太迅速转过身,演奏就此停止。 什么嘛,看来拖鞋尖映在擦得亮晶晶的法国号铜管上了。 “结果如何?” 春太过来朝我伸出手。他自然做出这种不像时下高中生的动作,让我满心佩服。我抓住春太的手,站上楼梯间顶。一阵风从下方吹过我们两人,也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一只手按住发丝。 “……小千?” 春太的声音成了耳边风。我环顾四望,屛住气息。光是登高几公尺,天空就如此靠近,令人惊叹。宁静的校舍,湛蓝的天空——我好像漂流到小小无人岛。 我回神后注视春太。“完全不行。” “不行是哪里不行?你究竟用什么方式招人?” 我的那份失态就算撕烂嘴也说不出来。 “我说,现在加入的话,所有人都能成为比赛时正式上场的成员。这样的社团上哪找?……就这样。” 我和春太同时叹气。 “太怪了,”仿佛经过裁切的蓝天下,我咬着大拇指指甲嘀咕,“日本人口十分之一接触过管乐对吧?照理说靠我自己也能轻松招到人才对。” “你把去年的艰辛当成什么了。” 听到他消沉的声音,我缩起肩膀垂下头。我明白,虽然我明白…… “果然还是得办那个迷你音乐会吗?” “提议的不就是小千你吗?” “也对。” 对我们管乐社来说,招募到本年度新生很重要,而这也是乐团编制是否壮大到有资格参加大赛A部门的紧要关头。我们事先对同学的弟弟妹妹下过工夫,也曾走访国中管乐社,但效果有限。此时想到的招募新生王牌之一,就是春太与马伦的二重奏。新学期一开始,我们会打游击般在校内举行。 我瞄向春太。春太抱着法国号,眯起眼仰望天空。 他本人一直介意自己的娃娃脸跟不高的身形,但他天生拥有身为女生的我发自内心渴望的一切。他有柔顺发丝与细致白皙的肌肤,形状优美的眉毛、纤长睫毛与双眼皮,以及端正中性的容貌,硬笔画社的希甚至喷着兴奋的鼻息画下他的素描。,另一方面,马伦身形修长,带有一种让人联想到亚洲演员的静谧气质。就是要由这两人演出二重奏。 我抱着化身黑心推销员的心态,试着要他们在公园演奏。曲目选自当红女子乐团的流行歌,厉害的两人只看了跟轻音乐社借来的乐谱一天,就背下来又做了改编。见到跑步中的运动社团国中女生全驻足欣赏时,藏身溜滑梯后的我不由得握紧拳头,确信演出——更正,招生会成功。虽然靠过来的八成都是女生,不过聚集到一定人数就会出现可能加入的新生。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后悔起采用这种安逸招客方式。要是在招募新生这种关键时刻轻松度过,总觉得往后管乐社将出现致命缺点。这份直觉也是从国中排球社时代培养出来。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无法置之不理的重大问题。 “会有很多女生为你入社,当中或许会有积极的女生。要是得知你单恋的对象造成心理创伤,那该怎么办?” 长时间仅顾着眨眼的春太轻声嘀咕:“这样小千的工作会增加吧。” 我露出苦瓜脸。学校里只有我知道春太的秘密。这一度导致春太拒绝上学,我当时出手相助。之后,我就被春太任命为他的防爆小组。 “……感觉好像用捕蛾灯引诱可爱的新生,我有罪恶感。” “捕蛾灯?这比喻真不好听。说到底,我只对比我大的人感兴趣。” 我对这句话产生不祥之感,脸色一下发青。“我也喜欢比我大的人,不比我大十岁就不行!”忍不住吼出声后,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跟这家伙正面对抗了。 春太露出有些羞涩的表情,抓了抓后脑杓。“伤脑筋,这或许是童年好友的宿命,理想竟然完全相合。” “我才不想跟你相合,我不要、不要!”我揪住春太的衣领。“你是在对我的青春挑衅吧?” 接着我猛摇他的脖子。“拜托你,跟我以外的随便哪个人交往!” 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小千。 “哩图难缩这什么花,小先。(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小千。)” “女生是很棒的,女生很棒哦!” 两个单恋草壁老师的学生,在校舍最显眼的地方展开丑陋的争吵。四散操场的新生跟家长楞楞地抬头。男女朋友?情侣间的小打小闹吗?唉呀,真年轻呢。感情真好。 我们两人毫无意义地搞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掐我脖子吗?”春太珍重地保护着法国号,眼中含泪地问。 “才不是。”我用力推开春太,从制服口袋拿出一张相片。 那是以正下方仰望校舍的角度所拍下的相片。周围的樱树树枝从相片两侧入镜,柔软的花瓣、高大的校舍与湛蓝的天空,彼此保持着美丽的协调性。 “这是单眼相机的广角镜头。” 凝神细看的春太两眼放光,我扫兴地想,你感兴趣的是那里啊。 “我刚才在教职员办公室碰到报刊社的人,他给我的。” “教职员办公室?你为什么去那里?” 我的脸瞬间涨红。 “这不重要。总而言之,他说这是早上八点多拍的。先说一声,这是我们练习开始之前。” “早上八点,报刊社啊……”春太的目光从照片移开,转头望向正门,细看新生与家长的归途身影。“嗯,原来如此。” “欸,看了这张照片,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春太总算仔细观察起来,不久,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点上。那是音乐教室的窗户。双层玻璃窗的另一头,似乎照到一道背对镜头的人影。 “怎么样?这就搞清楚了吧?最近我们到音乐教室前,果然都会有人先入侵。” 入侵的痕迹从春假第一天开始出现。 春假期间,音乐教室上午分配给管乐社,下午分配给合唱社,一位最早到的管乐社社员负责开门。音乐教室的钥匙在教职员办公室,因此要先跟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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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看管的老师说一声,再拿钥匙开门。然而,音乐教室的钥匙数日都不见踪影。那位社员以为有人先到,前往音乐教室一看,发现门锁着进不去。社员疑惑地回到办公室,才看到钥匙放在原位。 总是一大早就到教室的管乐社社员很可怜。她以为自己耍笨,在一楼的办公室跟四楼的音乐教室间往返好几次。 “太好了,这样小千的疑惑就得到解答了。” 春太说,我连连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小千一直跟前一位借用音乐教室的人擦身而过。” 我再度点头。春太呼出一口气地继续说:“一方面是负责看管钥匙的老师疏于确认,此外,老师也不会一直监视墙上的钥匙盒,有时也会离开办公室……” “你是说,有人不告而取?”我不太高兴。我可是乖乖遵守规定呢。 “会不会是自由进出学校的相关人士?”春太说。 “不是老师。我向校内所有老师确认了。”现在是春假,“所有”其实也没几个人。 “那就是学生了。” “一大早?一般学生都在家里尽情睡回笼觉吧?”我不肯罢休。“说到底,管乐社以外的人比我先到音乐教室,究竟有什么事?” “八成是比回笼觉更重要的事吧。” 春太格外干脆地带过这个话题,我发现他不太执著这件事。你这家伙给我等一下,在杳无人烟的校舍中,我很可能跟那个不知名的人物正面撞上哦?这感觉令人发毛,若那是禽兽般的男人,会伤害我怎么办? 视而不见我的不安,春太甩着那张照片,嘴边浮现微笑。这笑容真不舒服。 “什么啦……”我渐渐烦躁起来。 “不,什么事都没有。” 春太揉着鼻头地含糊带过。 什么嘛什么嘛,我找草壁老师商量前先选择找这家伙,真是笨蛋。 “算了。”我小声说完准备回家,此时春太连声抱歉地叫住我。 “没事,你完全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平静,眼神认真。 “咦……” “那个学生,大概——”春太闭上眼睛,准备说下去。 “……大概?”我屛息以待。 “对我们而言,那是春季的幻影。” “啥?幻影?”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但他意有所指地认真说出这句话,我满心疑惑。此时我还无从得知背后的真正意涵。 “抱歉,麻烦说得好懂一点。” “你难道没听过格林童话〈小精灵与老鞋匠〉吗?那个学生为了贫困却虚心练习的管乐社,一大早就偷偷来打扫音乐教室,或帮忙修好坏掉的乐器。好温馨,真想说给独占预算的足球社跟棒球社听。” 是呀,真想说给文化社团的大家听呢。 “我要踹你喽,一、二——” 遭人危害之前,我决定至少要对这个笨蛋施加一点危害时,含着小小吹嘴的春太突然吹起开场号角。我不由得吓一跳,转头望去。仿佛呼应法国号的开场号角,管乐器中最宏亮的中音萨克斯风,以及人声般的双簧管音色随之响起。是成岛跟马伦。大家在这个时间四散在宽广的校内做个人练习。我知道这三人有时会在一声信号后,展开即兴合奏。 “你、你们突然搞什么?” “多亏小千,看来可以解开另一个春假中的谜题了。” 张口松开吹嘴的春太注视着对面的旧校舍。另一个春假中的谜题?我当场眨眨眼。宛如覆盖在面前的薄雾顿时消散,我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春太在这么高的地方练习? 今天的音调不太柔和——我刚才这么想,是因为这里是学校顶楼,而且是楼梯间顶最高的位置。周围空无一物的空间不适合练习法国号。法国号的喇叭口朝后开,若没有反射声音的墙壁或物体,声音就不够圆润。更重要的是,难保不会因为在铁梯爬上爬下时摔到重要的法国号。 我的目光移动到春太脚下。那里放着夹进资料夹的分部乐谱,以及呈圆锥状散开的活页袋。我发现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折叠式望远镜,我以前在管乐演奏会用过…… “其实从昨天开始,有一个乐器加入了我们的合奏。” 说完,春太含住吹嘴。 他以双吐运舌吹出正确的节奏,接着木管乐器的中音萨克斯风笼罩他的音色,乐音因此变得更加厚实。双簧管插入两人低音演奏的主题,清流般冲洗出一道独奏。接着,中音萨克斯风追随着双簧管的旋律,而牧歌式的法国号保持着一段距离掌握节拍。在操场上练习的棒球社社员一阵疑惑。这三个乐器的组合很罕见。虽然音域可以配合,但我有点难想像加入双簧管的三重奏乐曲。大概是比较强硬的编曲吧。 不出我所料,中音萨克斯风以加快节拍为起点,三人的乐音开始争相主张各自的强烈个性。“我不会让出主导权哦”,中音萨克斯风这么说地以积极的颤音撼动校舍,“麻烦配合一下我的音高”,双簧管带着纤细的心灵如此诉说;“重要的是平衡,我们好好配合吧”,法国号大力主张。 乐音与乐音的演奏间,仿佛听得到这些声音表情。不过,音量略显不足的双簧管在其中的确很吃力。 我出神聆听好一阵子,突然屛住气息。 旧校舍的某处出现为双簧管助阵的旋律。那是柔和的乐音。小提琴般与双簧管同样纤细的音色乘风而来。而双簧管随即反应,两道重叠的乐音有如力抗中音萨克斯风,演奏出满溢情感的颤音。操场上的棒球社社员听得入迷,停止动作,我也忘了时间的流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中途加入的乐器,但一下想不起来。这是我们管乐社没有的声音…… 在春太的目光示意下,我马上捡起折叠式望远镜。寻找声音时,我脑中浮现沉眠在音乐准备室中的单簧管。不可能吧。那支单簧管已经破破烂烂,管身还有裂痕。由于没有人吹,至今都没送修。 我用望远镜扫过旧校舍。当我不耐起来地调降倍率,随即在二楼走廊看到一个短发女生身影。我试着调高倍率,她的侧面特写映入眼中。那是让人联想到猫的少女,略显狭长的眼眸也带着挑衅味道。她伫立在半敞的窗边,吹奏木管乐器。大小约与长笛相同的竖笛外型,看起来确实是单簧管。 双簧管将独奏让给她,轻盈、飞快且独特的运指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展开。我满心敬佩。运用将半音再分割成一半的音程,她展现出毫无失误的即兴演奏。 她的技巧如此高明,照道理我至少听过她的名字,然而我完全想不到。先不要说日本人口的十分之一,每年入学的学生中相当多人接触过管乐是事实。但有相关经验的人上高中后是否会继续吹奏则是另一回事。对社团活动失去兴趣、加入国中没参加的运动社99lib?团,这些案例意外很多。我们最初招募社员时,就是碰到有相关经验的人,成岛跟马伦也包括在内。 若是她这种水准的演奏者,我照理说应该听过传闻,更别提她吹的还是单簧管。 “……春假期间到校补习的学生吗?” 我将望远镜抵在双眼上轻声说。春太似乎张口离开吹嘴。 “从小千说的来推测,应该就是这样。总算能够理解了。” 这样就能明白她一早到校的理由了。我呑了呑口水。 “……现在还是补习时间吧?” “她大概觉得无聊而溜出教室。” “难道她脑袋不灵光?” 春太吹出的法国号泛音发出“噗”一声跑调了。 春季的幻影。 希望她一直在那里的愿望只是徒劳,总有一天会以虚幻一梦告终……她被老师逮住,在激烈抵抗中押到补习教室为止,春假校舍内的奇妙四重奏始终未歇。 第三节 我前往音乐教室隔壁的音乐准备室。 有音乐教室的钥匙就能从里头的门进入。我想弄清楚她这段期间究竟有何目的,一大早就借用音乐教室的钥匙。 来到走廊上,尽头的音乐教室传来合唱社的歌声。“不管是青蛙~还是兔子~”他们伴着节奏轻快的钢琴声唱流行歌组曲。选曲净是副歌最精华的段落,我猜得出他们要在社团活动说明会上表演。管乐社可不会输。 避免打扰到合唱社练习,我从走廊进入音乐准备室。空间塞满各种乐器,气味刺激着鼻腔。合唱社社员因此始终皱眉不愿接近,这里就成了管乐社的聚集处。 准备室待着一名保养小号的男学生,他是片桐社长。学长的特征是身材瘦小、脸色苍白,也是仅有的三个男社员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劳碌命,他的信条是服从强者方为上策。合唱社练习结束后,管乐社就要借用音乐教室到放学。我知道他通常会先在这里等。 “……咦,穗村?” “社长。” 遇到他正好。我将事情告诉片桐社长,接着确认充当乐器仓库的不锈钢柜。上低音号、低音管、短笛——我在因社费不足而延后修理的乐器柜中翻找。 “如果是还没送修的单单簧管,我放到别处了。” 片桐社长指向其中一个乐器袋。我弯腰拉开拉链,然后瞪大眼睛。空的。而且看得出坏掉的单簧管被拿走的痕迹。 “果然不见了。” 头上传来春太的声音。我讶然转头,同时发现成岛跟马伦,大家都弯腰细察。 “……她不告知一声就拿走了吗?”成岛侧过头。仿佛一年修剪一次的朴实长发盖住她戴着眼镜的大半张脸。 “就算她想修理,也要有技术才行。”马伦温和地说,语气中不见他吹奏中音萨克斯风时的雄壮气质。他屈指计算,继续用流畅的日文说:“更换皮垫、清洁音孔与管体、滴上按键润滑油、更换软木塞,最麻烦的是最后调整。”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成岛露出心里有底的神情。 “限定在这所学校的学生,就只有她了吧。”马伦表现出同样态度,环抱起胳膊。 默默倾听两人的春太轻声插嘴:“你们说芹泽直子吧?她应该有参加春假补习,之后让小千验证看看就行了。”旧校舍的女生身影浮现脑海。原来叫芹泽…… “等一下。”片桐社长从后方抓住春太的肩膀。“芹泽是那个一年级的芹泽吗?你们说她擅自拿走单簧管吗?” 他听起来仿佛想保持距离。一年级?既然如此,表示她和我同年级。难道只有我不认识她吗?我东张西望地环顾每人。 “我记得成岛的体育课跟她一起上?”马伦问。 “上排球跟篮球的时候,她都会大方请假。可能有点过于神经质吧。”成岛将长发撩到耳后回答。 “这么说来,我结业式前看过好几次她跟草壁老师在一起。”春太突然说。“他们好像谈了什么严肃的话题。” “真假的,她明明至今为止完全不肯接近我们。”片桐社长不快地吐出这句话。 “暂停!拜托让我加入你们的对话。” 片桐社长叹口气。 “……你想知道芹泽哪方面的事?” “社长,你很了解她吗?”我反问。 “芹泽家是地方仕绅,我记得她祖父是前任国会议员,父亲担任建设公司的社长。”总觉得很厉害。 “社长千金为什么读这种公立高中?” “谁知道,我想得到的理由就是离家近。她国中也是这样。” 离家近?意思是可以早点回家吗? “她跟社长读同一所国中吗?” “算是。” 这是别具深意的说法。我还是先问了我最在意的事:“那个,她似乎相当会吹单簧管……” “你知道勇者斗恶龙这个游戏吗?就拿这个来比喻演奏能力好了。假设穗村等级一,上条跟成岛五十级,那她就是九十九级。” 我涌起一股插嘴的强烈冲动,但忍住了。我转头面向春太跟成岛,用目光向他们倾诉。我可是被说成这样哦? “哎,说成这样也没办法,毕竟基础不同。”春太嘀咕。 “她的钢琴想必也弹得很好……”成岛也点头附和。 咦、咦?我也不傻,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芹泽追求的事物。 “她的目标是职业演奏者吗?” “她是以完美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春太叹气回答。“小学就获得专业教育,当然会应届考进音大,也早已着眼未来,所以不管国高中读私立还99lib.是公立都没差。” 片桐社长愤慨地下结语:“她是彻头彻尾的反管乐社派,轻率找她攀谈可会遍体鳞伤。” “……遍体鳞伤?”突然迸出很危险的形容词,我紧张起来。“热、热爱音乐的人不会讨厌管乐社。大概吧,肯定是这样。”我的声音颤抖。 片桐社长哼一声。“去年我母校的管乐社社员只不过是请她协助演奏,就被她骂到哭着回来。” 我无法想像被骂到哭着回去的景象。我望向春太。 “你要我从反对派的立场说明吗?” 他露出露骨的厌恶神情。在片桐社长的催促下,他带着不甘不愿的表情说:“音乐有众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独自奋战的一面,两方想法很不同。以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大抵都属于后者。这种人应该不会把管乐社当成提升水准的环境,而且如果接触乐器的契机是在家庭,社团活动会让他们加倍痛苦。” “为什么?” “学校管乐社很多第一次接触乐器的人,以及没什么乐理素养也照样吹奏乐器的人。无论自己演奏得再怎么高明,若水准远低于自己的众人没进步,能力就不会受到认可。如果是在交响乐团,独奏技术高超也会得到好评,但管乐就不是了。我想对她来说这很难忍九九藏书受。而且她或许不希望这段关键时期被社团占据,通常十五岁后半是技术能大幅增长的时期……” 自己好像受到责备,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怎么样,小千,热血沸腾起来了吗?” “还、还没有。” “目标进入职业圈特定分部的演奏者,他们对其他乐器没什么兴趣。他们不享受管乐的醍醐味之一——以棒球来说就是捕手、投手、三垒手、指定打击这种团队合作精神。他们只会冷眼相待没技术的演奏者,顾好自己而拼命练习,这样就会得到回报。” 这是我不了解的世界。 “在管乐中,众人齐奏弥补小失误很重要。管乐是由木管与铜管组成乐团,音质相似,融为一体就不会出现太大差异,可是,有些人无法忍受自己的声音融入整体。” “大家一起提升技术不就好了。”我尝试奋力抵抗。“我也会努力,不管多别人三倍还是四倍的努力,我都愿意做,我不会扯大家后腿!” 糟糕,眼泪快掉下来了。 “如果要说这种程度的努力,她从小学就持续到现在了。” 这种程度……我的脸上血色尽失。 “说现实点,音大入学考有时也要钢琴技术,除了自己主修的乐器,也须挪出其他练习时间。” 我受到致命一击地垂下肩膀。片桐社长继续说:“我的堂姐妹都从音大毕业,我自认对那里的严酷有一定理解。跟美术大学或语文大学等专门科系相比,音大就业选项大幅缩减。举个极端的例子,你身边的社会人士有音大出身的上班族或主管吗?抱持信念进入音大的人都抱有不同凡响的觉悟,也很难相处。啊,最后一部分你就当作讲我的堂姐妹,笑一笑就算了。” 笑不出来。 “如何,小千,热血起来了吗?” “……要是继续听,我可能再也振作不起来。” 我吸着鼻涕,偷偷观察成岛跟马伦的神色。他们的技巧那么高明,为什么要跟我们厮混呢?不会觉得碍事吗?如果是这样就说出来吧,我承受得住。 成岛稍微别开视线。“我喜欢跟伙伴一起演奏。音乐又不是什么高尙的事物,照理说不收钱、大家一起同乐才是音乐的原点。” “要论快乐的话,管乐才是最棒的。”马伦开朗地接口。 回过神时,我已经紧搂住他们,脑袋蹭啊蹭。我绝不会让你们后悔。我会努力,招募更多社员,让社团能参加A部门的地区预赛。 我鎭静下来,望向片桐社长跟春太。“我复原了。” “你还真好搞定。” 不理傻眼的片桐社长,春太弯腰拿起空空的乐器袋。 “假如是她做的,现在又是吹了什么风?” “是芹泽跟我们合奏,对吗?”马伦问春太。 “我想是这样。” 马伦支着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态。 “怎么了,马伦?”成岛问。 “……如果是这样,她的演奏方式说不定改变了。” “什么?” “啊,对。成岛跟上条去年春天才搬来,不认识国中时代的她。她国三就参加职业乐团了。那个乐团曾在市内音乐厅举办音乐会,我跟爸爸听过一次。” 春太睁大眼睛。 “然后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现在好像往不好的方向改变了,有炫技的感觉。” 我想起望远镜另一端那谨慎细碎的运指,仿佛全心专注于指尖不要犯错。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模样或许透露出炫技的讯息。 马伦说:“这种职业演奏者不胜枚举。她国三就登上职业团体的舞台是因为丰富的声音表情,或说音乐性和艺术性。” “这么说来,她乐句起头走音好几次。”成岛狐疑地低喃。 “大概碰到低潮了。”片桐社长想以这句话总结。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低潮,”成岛露出奇妙的表情地开口,“不过,她就在隔壁班,传闻很容易过来。听说第二学期期中考那阵子起,她的成绩大幅下滑。她文科本来都是全年级前五名。” 原来她的脑袋这么好? “她这种人不会浪费时间,平时都会专心听课。” 这好像在说成绩平平的我一直在虚度光阴。 音乐准备室的合唱社歌声中,马伦温和的声音响起:“不过是成绩跌出前几名,她就得补习吗?” 成岛摇头。“大概是缺席日太多。她跟人谈话时好像突然变得牛头不对马嘴,开始躲避同学,自我孤立。她第三学期请了很多假。”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了拉。 “欸,你看过芹泽跟草壁老师两个人单独谈话吧?” “对,好几次看到他们走进学职涯发展辅导室。” “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片桐社长、成岛跟马伦惊讶地异口同声。 我向春太招手说“过来一下”。我们一起到音乐准备室的角落后,我小声问:“为什么你这么碰巧遇到他们谈话?” “因为我每天都要看到老师的脸好几次才能静下心。” 春太回答得一脸认真,我全身发毛。 “……真搞不懂,一年级就要学职涯发展辅导?那是她吗?” 听到片桐学长的声音而回过头,我猛地讶然睁大眼睛。片桐社长对面,靠走廊侧的毛玻璃门上映着一道深色人影。对方似乎一直待在走廊上,竖起耳朵偷听里头的谈话声。春太、成岛跟马伦也注意到了,全身一僵。 门“叽”的一声敞开,一名短发女孩在偷看。那是刚才在望远镜中看到的脸。她随即“砰”一声关上门,霹哩啪啦地踩着拖鞋在走廊上奔驰而去。 “等等、等等,芹泽——” 片桐社长连忙追上。刚才果然是芹泽在校舍二楼吹单簧管。 过一会,片桐社长抓着芹泽的手臂硬拉她回来。她拿着音乐准备室遗失的单簧管,另一只手提着书包。她比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高一点,狭长的眼
眸散发出不容他人轻易靠近的气息。 合唱社的歌声跟钢琴伴奏在音乐教室中停止,芹泽甩开片桐社长的手,不知为何直线走向我。她一副要我拿去似的,不发一语地递过单簧管。大家都把脸凑近。单簧管,已经修好了,恢复顺利吹奏的状态,裂开处则用快干胶固定。原来有这一招。 我正想恭恭敬敬接下时,单簧管就被她坏心眼地举高,形成吊胃口的局面。 “不是该说谢谢吗?”冰冷的声音划开序泽的唇瓣。 “拜……”我的嘴一下张一下阖。 “拜?”芹泽蹙眉。 “拜托你,请你入社吧!” 我扑进芹泽胸口,她慌乱地喊起来:“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成岛努力拉开我。“我很喜欢穗村这种没节操的一面哦。” “刚才到现在的说明是为了什么啊。”片桐社长叹气,向芹泽道歉。“……对不起,我们在谈论你。” 芹泽稍迟做出反应,她不悦地皱起眉头,好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然后,她下颚一扬,脸朝我凑过来。 “你就是一年B班的穗村?” 感受到蛇盯上的青蛙心境,我点头点到脖子快断掉。 “这一年间,濒死的管乐社都以你为中心旋转。” “你观察得真仔细。” 春太跟马伦敬佩地点头,片桐社长垂头丧气。 “你曾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跟戏剧社对决。” “别提了!”我捣住脸。 “还跟发明社一起做诡异的事。” “啊!”我抱住头。 “不过,我更久以前就认识穗村你了。” “咦……” “你不记得去年四月的事吗?” 我那么早就遇到芹泽了?骗人吧?我不停眨眼。真抱歉,我不记得了。 春太悄声耳语:“她快迟到搭着私家悍马车到学校时,差点在正门前方碾过小千。” 那辆有如装甲车的进口车在我的记忆中复苏。 “原来是你!” “……你这样不行啦,小千。这都是因为你拿了司机给的奶油面包就答应和解了。” 听到春太的耳语,我红着脸缩起身子。听起来很开心的嘻嘻轻笑传进我耳中。我抬头一看,原来芹泽在笑。不知道是我的模样很好笑,还是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满足了,她屈起的食指指背贴在唇上。 “那个,谢谢你帮忙修好。” 成岛踏前一步道谢时,芹泽马上警戒地将单簧管藏到背后。她凝视着音乐教室。在钢琴的伴奏中,合唱社的练习再度开始。 “怎么了,芹泽?” 片桐社长看向同一个方向,我也沿着她的视线望。没什么奇怪之处。然而芹泽的表情一歪,摇了摇头,好像觉得有点不舒服。她转过身,似乎想离开这里。 “等一下!”马伦连忙伸长手。“今天是补习最后一天吧?难得都来了,再聊一下吧。” “失陪了.99lib.。” 马伦跟芹泽的声音重叠,她神色匆忙地离开音乐准备室,手中还牢牢握着那支单簧管。不知所措的马伦垂下手臂。 “……结果她到底来做什么的?”片桐社长探头到走廊。 春太兀自专注地望着地板。 “……大家或许多留意脚边比较好。” 这句突兀的话让音乐准备室中的众人一愣。 “她春假前几天,大概在这间准备室或音乐教室弄丢了东西。” “弄丢东西?”片桐社长一脸讶异地转头张望。“隐形眼镜之类的吗?” “不……不过是类似的东西。大概弄丢后很严重……”春太低喃着成谜的话语,然后,他像用抹布擦地般双手双膝地贴地跪下。“如果要趁管乐社跟合唱社练习的空档寻找,就只能用早上。但她意识到光靠自己找有极限。她偷偷拿走单簧管修好——是因为她认识社长,而且认为社长讨厌她,所以不想在麻烦我们帮忙找时欠人情。” 好像想到什么事,默默倾听的马伦侧脸一阵紧绷。 跟同学的对话突然牛头不对马嘴。成绩剧烈下滑。第三学期请很多假。演奏风格转为炫技。乐句起头好几次失去音准。将来的道路明明早已决定,却找草壁老师商量未来出路。还有刚才那副模样…… 难道说——回过神时,我的身体已经动起来,冲到走廊上。 “小千!”春太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我去叫她回来!”我追着芹泽奔过走廊。 我回想起国中时代,我还在有如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日本企业般排球社的事。某次练球中,一名社员被一记强劲扣球打到耳朵。她和我同年级,一直和我竞争一军名额。结果她因此失去一军的位置,不仅如此,日常生活中听错话的情况也开始增加,难以分辨杂音与对话。 我一点都不坚韧,一点都不强焊。我一直都在紧要关头尽我所能地努力,想获得超越练习艰辛的充实感;但看到她暗自哭泣的模样,我领悟我撑不下去了。国中三年级的夏季大会就是我的终点,我逃离了排球。 春太的话在脑中浮现——音乐有众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独自奋战的一面,两方想法很不同,以职业演奏者为目标的人大抵都属于后者。 我想到一直独自战斗的芹泽,我想像到她的痛苦与悲伤。 袭向她的噩耗是重听。 别说低潮,这对十五岁就站上职业舞台的她来说,等同宣判死刑。 第四节 “真慢呢。”音乐准备室前的走廊上,草壁老师等着我跟芹泽。 “老师……”我楞楞地回了这句话,讶然看向手表。已经超过一小时了。我朝音乐准备室张望,管乐社大家的目光正扫视着地面,寻找失物。大家移动过充当乐器仓库的不锈钢柜,但似乎也没找到。隔壁音乐教室传来片桐社长分配工作的声音,看来合唱社的习已经结束了。 “……老师,这个人全力追赶我,造成我的困扰了。”芹泽带着呕气的表情。 “快点把大小跟颜色告诉大家。”我也露出闹脾气的表情。 “……差不多小指指甲那么大,皮肤色。” “那么小?” “……而且会滚来滚去,踢到就糟糕了。” “这样哪可能轻易找到。” “毕竟这是订制的,费了一番心思做出来的东西。我跟会为奶油面包而欢天喜地的庶民可不一样。” “庶民?你哪里来的官僚啊?” “先说好,我可是免费帮你们修好单簧管,所以我是不会道谢的。” “你在做人方面挺有问题,去跟发明社学学下跪道歉的方法吧。” 草壁老师凝神看着我们。他用手指捏着镜框往上一推,注视芹泽跟我拉着的物品。那两个东西用一条线连在一起。 “那两个纸杯哪来的?” “保健室拿来的。”我小声回答。 “线呢?” 我从制服口袋拿出随身针线盒。 “原来如此,纸杯电话啊。” 草壁老师语调下沉地望向芹泽,两人视线相交。我不知道老师的话她听清楚几成,不过她僵硬的表情放松些,缓缓放下纸杯。 “……这还不错呢,我可以完成睽违一周的正常对话。” 我也放下纸杯凝视芹泽,回忆起她在保健室向我坦白的事。 突发性失聪。 她的右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余下的左耳听力也弱到连听清楚日常对话都有困难。她低垂着头,身体宛如深呼吸般起伏。紧接着,我看到她双眼急速涌现的泪水。但她没掉下眼泪,我知道她的意志多么坚强。我焦急地转头看音乐准备室。还没好吗? 春太从门边探出头。 “总算找到了。” “——真的吗?” 我拉起芹泽的手,想走进音乐准备室。不知道为什么,春太只放草壁老师进去,却制止我们。 “等等等等,希望你们别心急。” “搞什么?”我扫兴地问。 “最近的技术真厉害,做得出那种小型机器,完全放进耳道中。” “你也太欠缺体贴了,笨蛋。”我尖声耳语。“因为她是个短发女孩呀。” “我知道。”春太看到纸杯电话,一脸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麻烦你把我接下来的话如实转达给她。” 见我不甘不愿地点头,春太往后夸张一仰地道:“管乐社努力超过一个小时,非常非常辛苦。我认为应该可以给予我们正面评价。” 眼前这个吹法国号的家伙在说什么? 芹泽凌厉看向我,我拉拉纸杯的线告诉她:“他说今年想参选学生会长。” “……哦,那我就投他一票吧。” “小千,你确实转达了吗?” “转达了。行啦行啦,你快一点。” 春太停一个呼吸的空档,接着用夸张的语气说:“这肯定是……不幸的事故。所以我觉得……不能责备任何人。” “事故?” 我隔着春太的肩膀探头。众人带着严肃的表情围成一圈,草壁老师也抱着胳膊,一脸烦恼。我拉着序泽的手臂进去。片桐社长双手摊开五线谱,上头放着一小颗如碎裂的节分豆子般的东西。九九藏书 我看出那是在不知名人士拖鞋下壮烈牺牲的助听器。 下一刻,芹泽贫血发作般倒下,众人连忙扶住她。 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芹泽将被子盖到头上缩成一团。 “她意外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片桐社长嘀咕,站在一旁的春太视线投向窗外。操场上,棒球社的练习已经进入尾声,社员扬起漫天沙尘,无精打采地拖着轮胎跑步。 好漫长的一天。 保健室的拉门静静打开,成岛走进。她拿起垂在床边的纸杯电话轻轻拉了拉,松驰的线不久便绷紧。成岛将纸杯贴到嘴边,淡淡读出制服口袋拿出的便条纸。 “刚才管乐社商量出妥协方案。大家会一点一点集资分担,分成四十季来赔偿。”芹泽裹着棉被地猛然坐起。 “你是说春、夏、秋、冬四季?要我等十年?” “说起来,芹泽同学擅自进入音乐教室又弄丢东西,你自己不也有错吗?一部分人也提出这种单纯意见。” 芹泽将纸杯电话贴在耳边,一脸无法反驳,而成岛吐出一直闷着的气。接着,她用严肃几分的声音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芹泽一语不发。 “如果难以对我们开口,也可以跟草壁老师说呀。” 芹泽从成岛身上别开目光。 “……我没办法跟老师说。讨论未来出路,已经给老师添很多麻烦了。” 这道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我在保健室角落的折叠椅坐下,默默做起手工。拉门再次打开,我回过头。草壁老师跟马伦走进来。草壁老师看到成岛手中的纸杯,便伸掌接过。 “我想你不方便自己开口助听器的事,所以我联络过你家了。” 芹泽紧握纸杯,像个孩子般垂下头。“……谢谢老师。”她安心地说。 “其他人呢?”片桐社长转头看看马伦问。 “保养乐器,因为找到很多看起来还能用的乐器。”马伦回答。 “找到小号跟大号是意外收获呢。”春太开口。 “小号啊。等新生进来,应该很多人想吹吧。”片桐社长沉思。 “芹泽应该知道不花钱的修理方法吧?”马伦低语。 “不可能什么都修得好啦。”成岛小声斥责。 众人与芹泽的目光相交。她困惑地将头一侧,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一大群人一起说话,我听不太清楚。” 凝重的沉默降临。春太伸长手臂,正想从草壁老师手中接过纸杯的时候。 “完成了!”我从折叠椅上起身。我多做了两组纸杯电话,绑到正中央。 “这样就能大家一起说话了。” 我将分成六边的纸杯分给大家,春太睁圆眼接下。你的份是要跟我共用哦。 “真厉害。”片桐社长拿起其中一个,并且表示佩服。“不擅长物理的穗村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竟然多嘴。 我噘起嘴嘟哝:“……不好意思,这是老师教我的。” 草壁老师回给我一个微笑。“小心不要拉松了。” 大家将纸杯放到嘴边,绷紧的线呈放射状展开。光这样就让我觉得保健室中仿佛浮现一个非日常的魔法空间。 “音乐家水嶋一江发明了一种乐器,原理就是运用纸杯电话的音乐线(stringraphy)。呈现在舞台上就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纸杯电话。” 芹泽将纸杯贴在耳边,睁大眼睛。她好像想说话,但没发出声。 “我一直在想,要是有机会跟你谈话,就要问你一件事。” 马伦马上开口。他要问在音乐准备室所说的后续。 “希望你说说吹单簧管的契机。” “——什么?”芹泽一震,这个反应有如突然从后方被叫住的少女。 “抱歉这么突兀。我在父亲的介绍下,从小就有很多机会认识目标成为职业演奏者的人。可是,我一个单簧管演奏者也没遇过。” 芹泽默默贴着纸杯地侧耳细听,她的嘴边泛起柔和笑意。那是让人感到她放松肩头力道的微笑。 “那肯定是巧合。不过,单簧管是种移调乐器,写在乐谱上的音符跟实际发出的乐音有差,拥有绝对音感的人一开始都会搞糊涂。我就是因为这样会使竞争对手比较少,才会一头栽进去。很奇怪吧?我不是被乐音感动,也不是把哪个演奏者当成目标。” “好稀奇的动机。”成岛有些讶异。 “……是啊,或许不够纯正。”芹泽深深闭上眼,浮现追寻记忆的表情。“我想早点在这条路上独当一面,离开家里。真的就只是这样。” “离开那栋豪宅吗?真浪费,明明可以一辈子都当个尼特族。”充满俗人气息的片桐社长说出这种不像话的发言。 但芹泽没摆出丝毫不快的神情。 “也没那么好,我更想要爸妈都在的一般家庭。” “我们这种有九个小孩的家庭,难道你也觉得很好吗?” 片桐社长紧抓住奇怪的问题点。 “那就伤脑筋了。社长的妹妹很烦,实际上也真的很缠人,我还把她骂哭了。” “……的确有这回事。” “我觉得她是很体贴哥哥的妹妹。她明年会进入这所高中吧?” “谁知道。” 片桐社长急促扔下这句后就移开注视芹泽的视线。我们好像隐约窥探到两人之间奇妙的因缘。 差不多轮到我出场了。我做作地清清喉咙,正要将纸杯贴到嘴边时,春太一把拿走我的纸杯。 “芹泽,可以问一下吗?” 床上的她转过头,我也瞪大眼睛。 “从你看来,我们的乐团怎么样?” 芹泽眨了好几次眼。 “……你们目前没有可供评价的成果,根本连正规乐团都算不上。” “我知道。”春太非常认真。 大家在沉默之中过了几秒。 “我听过传闻,但你们难道真心把目标放在普门馆?” 春太颔首,我身为散播传闻的源头,也负起责任地点头。你们这份自信从哪里来的?芹泽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依序看向片桐社长、马伦跟成岛,最后停在草壁老师身上。 “……这样啊。那老师难以出口的事,现在就由我代为告诉你们。” 我屛息以待。 “最少要凑到三十人。” “三十人?为什么?”成岛平静回应。 “高中组八部门全国大会中,三十人是有勇无谋的底线。若少于三十人,与达到上限五十五人参加的强校会差距太大。管乐是以全体演奏力决胜负吧?如果比赛是用同样曲目竞争的指定曲,人数太少会是致命伤,怎么想都很不利。” “等一下,有弥补差
距的方法。”春太加强语气反驳。 芹泽摆出一副想说“那种事我也知道”的表情回答:“更动乐谱对吧?也就是改编,而且须是出乎专业评审意料,印象深刻的改编。在这所学校里,有个做得到这件事的指导老师。而且他不是普通的指导老师,还是一时称为日本音乐会宠儿的指挥。我想,还有评审记得这个人……嗯,虽然不利的局面没变,但我想足以取得挑战强校的资格了。” 众人目光转向草壁老师。草壁老师不知为何表情暗下来,不发一语。 “还有,今年最好放弃。” 咦?我心中一惊地看身旁,春太冷静以对,片桐社长则露出有点安心的表情。 “现在管乐社要补足人数得靠新生吧?但恐怕大会当天能上场的没几人。比起人数不足而惨败,还不如报名三十五人以下、只比自选曲的B部门,我如果是指导老师就会这么做。先把目标放在B部门分部大会的金奖,借这个机会培养实力。第一次参赛就拿到金奖的高中多得是。” “……意思是说,我这代妥善传承给上条他们就行了吧?”片桐社长压抑地道。 “顺利的话,明年报名A部门的机会就会到来。虽然今年形同放弃普门馆,不过社长的妹妹肯定能够雪耻。她有吹小号的才能。” 片桐社长露出沉思神情,不过他似乎早已做出结论。另一方面,春太频频朝芹泽投去一副有问题想问的视线。 “上条你真有意思。” “咦……”春太回过神。 “我还以为只有穗村会在脸上毫无顾虑地表现出‘拜托加入管乐社!’,结果你也一样。你们真像。” 春太眨眨眼睛,与我互望一眼。 “……不好意思,”马伦代为说出我们难以启口的提议,“……那个,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也要拜托你。”成岛也低头请求。 芹泽注视我们。她的视线忽然在空中飘移,仿佛在寻找话语般停顿片刻后,她接着转头看草壁老师。 “老师明明放弃音乐家的道路,为什么现在还在这种地方公立学校担
任音乐老师,以这种形式保持跟音乐的关连呢?” 话题转变方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芹泽跟草壁老师之间,有着两人才能理解的事物。他们给我这种感觉。草壁老师默默注视她,道出没有经过矫饰与修饰、简短而震撼心灵的一句话:“我只有这项能力,才会紧抓着不放。” 听到这句话,芹泽泛起脆弱的微笑。 “我懂,我也一样。成为职业演奏者的路还没有封闭。” 她狭长的眼眸转向我们。 “因为耳朵的缘故,长期陪伴我的指导老师离去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一段时间觉得就算是管乐社也没关系,想找到一个容身之处。不过对认真努力的你们来说,这种态度很失礼。我能做的,只有在我自己决定的道路上前进到自己满意为止。” 我想反驳,但现场的气氛阻止我这么做。她的话语深处蕴含着坚固的内核,让人无法轻易碰触。 “……很抱歉,我现在没办法成为你们的伙伴。” 芹泽明明没必要说对不起,却向我们道歉。片桐社长、马伦跟成岛都无话可说,草壁老师也保持沉默。到头来,我也闭上嘴。春太不一样。他向她严词确认:“你不会休学吧?” 芹泽微微抬起视线。 “教室座位除了一部份课程中是固定的,其他草壁老师跟教务主任都帮我安排好了,我到毕业都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春太安心地叹息。 “这次的骚动中,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 “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把重要的助听器弄丢在准备室?” “我有事到音乐准备室一趟,在那时弄丢了。” “助听器放在耳中,而且价格昂贵,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搞丢吧。”芹泽的视线没有从春太身上移开。不久,她看向远方。 “因为我想确认小鼓跟定音鼓还能不能用。” “——小鼓跟定音鼓?” “对。定音鼓体积庞大,而且每个音域都有一面鼓,对吧?我在搬动鼓的时候失去平衡,连同定音鼓一起摔倒,就像猿蟹大战里被臼压住的猴子那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个已经疏远的童年好友。那个人从小就打太鼓,国中二年级前都隶属市内青少年业余乐团。我听力受损后,东想西想的时间增加,回忆他的时刻也增加了。我开始希望他回到学校。” 回到学校?芹泽断断续续说下去:“虽然有一段空窗期,但只要给他鼓棒跟抹布,他就能有耐性一连敲两三个小时,马上就能找回手感。他的忍耐力强到我根本没办法比,也很会照顾人,对周遭十分温柔。” “他的班级跟名字?”春太慎重地问。 “你要找他来代替我成为你们的伙伴吗?”芹泽以柔弱的声线反问。 “伙伴?不对哦,是战友。他的背后就由我守护,他的骨头会由小千捡起。” 啥?这个组合怎么回事? 芹泽正要说些什么,喉咙深处却发出一声呻吟,她最后闭上嘴。 “……对不起,我自己提起还说这种话很抱歉,不过还是请你们忘掉我刚才说的事。他好像有很多困难,大概也不喜欢受到干涉。” “困难?有什么内情吗?”草壁老师问。 芹泽深深垂下头,纤细的肩膀绷紧。“老师,对不起。要是说得太多,他好像就不会来学校了。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我们默默互看。 停一拍后,芹泽抬起头。她露出仿佛困难全被洗刷的清新表情。她放下纸杯下床,穿上拖鞋并拿起书包。依序看向我们后,她开口道谢。 “抱歉惊扰你们,我会默默为你们加油的。” 然后,芹泽打开保健室的门离开了。我们傻傻地被留在原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轻快的拖鞋声回来了。 芹泽从拉门边探出头,她望着成岛道:“赔偿助听器的事就算了。大概赶不上新学期吧,反正我也该订做新的了。” 接着,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我面前。 “那个给我。” 她要我做的纸杯电话。芹泽不由分说地从每个人手中回收后,宝贝地抱在胸前。她嘴边泛起孩子似的微笑,接着再度跑走。这次她没再回来。 “我是不清楚她是不是天才少女,不过要我说的话,她实在是个惹祸精。” 片桐社长发着牢骚,手插进制服长裤的口袋。 我的目光落到芹泽躺的床。一片樱花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床单上。 对我们而言,那是春季的幻影。 啥?幻影? 对。希望她一直在那里的愿望只是徒劳,总有一天会以虚幻一梦告终。 这件事绝不会以幻影告终,也不会以虚幻的梦境告结——我现在没办法成为你们的伙伴。刚才她这么说。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实现,不过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要尽全力努力,成长到得到她认可。 伙伴这个词让我感受到些许希望。 第一节 我一面保养长笛,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是四所高中联合练习会中发生的事。各社团轮流提供校舍当作场地,而今天是练习的首日。当横跨上下午六小时的练习终于结束时,教室逐渐传来从合九九藏书奏的紧张感解放出来后,成群女生的闲聊声。好像有一群麻雀同时啾啾鸣叫。 吹法国号的男生真的很奇妙。 一群外校女社员如此主张。就她们所知的范围内,吹法国号的男生没有一个身材高大,很多都是中性、有些怯弱又纤细的人。管乐中,刚开始学管乐器的男生一般都会选择大型乐器。大抵而言都是如此,而她们也会拼命推荐这种选择。然而当中还是有男生选法国号,好像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我要法国号!”的感觉。法国号是女生也能吹的乐器,选择这种乐器的男生都不是想用音乐取得胜利的类型。 ……总觉得颇有道理。 在这种地方聊到这个话题,是因为今天的联合练习会中出现一名备受注目的少年。 教室的门敲响,当事人走进来。 少说三十位女社员的目光一下子倾注在他身上。这也难怪。他本人对自己不高的身形99lib?很介意,但他跟班上总会有一两位的帅气男生完全不同层级。即便集女生的视线于一身也不畏不惧,这点实在厉害。一般男生在这种状况早就眼神乱飘了。我知道原因,忍不住因此陷入复杂的心境。 他的视线左右扫射,朗诵般说一句:“藤咲高中的各位,疯狂大猩猩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糟了!”外套上缀着胭脂色缎带的社员连忙准备回去。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犯错!”“看我的指挥、看指挥!”“铜管跟萨克斯风跑哪里去了!”远处的教室传来脑血管快爆掉般的怒吼。那是藤咲高中的指导老师。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逃出教室。 春太无视擦身而过的那群女生,朝我走来。 “小千,我们是在另一间教室。” “咦,怎么会!” 我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追上到现在都还称我为“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我叫穗村千夏,他叫上条春太。即使是外貌看起来永远不乏女生青睐的春太,实际上也跟我烦恼于同样的痛苦:单恋。不过唯有这家伙我不希望他心想事成,要是成了还得了。 我跟着春太走过走廊。铃声响起,告知傍晚五点到来,窗外满是雨停后的气息与余晖。宛如宣告春季结束,脏污的樱花在灰色柏油路上落了满地。 在春天的新学期,六名新生加入我们管乐社。 这下社员共二十三人了。我们集合起包括新生在内,可能有潜力变更乐器的社员。或许是临阵磨枪,但我们还是勉强找到人选塡补低音号跟单簧管的空缺。拜此之赐,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正式参加到去年都是靠同情分得到席次的联合练习会。 这次的联合练习会很特别。 今年度大赛的指定曲是我们的练习曲目。其他三校预定参加A部门,而我们决定只参加比赛自选曲的B部门,目的是提早体验强校的分部练习与合奏的临场感。芹泽留下的建议确实起了作用。 管乐的水准与力量,等同在前头领导的指导老师也不为过。事实上,我们在数个月内成长很多,今天也没扯其他三校的后腿,甚至迫使藤咲高中的猩猩——更正,指导老师强烈意识到草壁老师的指导能力。 所以我才会乐昏头。我平常可不会不小心搞错教室哦,绝对不会。 春太穿过走廊,他的背影忽然停住,一名熟悉的男生从尽头走来。他穿着牛仔潮衫,配上靴型牛仔裤。那是我们学校全校集会时必定会看到的熟面孔。 他是学生会会长日野原。他有着锐利的眼神以及如猎犬般结实的身体,身高远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连运动社团的强壮社员也不99lib?敢轻视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便服。他为什么在这里? “三十分。”日野原学长吹着口哨走过。 我愣楞地望着。他说什么? “……虽然是周日,但我一找学长他就来了。他欠我们一份情。”春太一脸沮丧。 “喔。”我点头。 “社团活动的预算审查就在下周。你知道吧?” 我知道。对管乐社来说,乐器保养费是长久挥之不去的问题,联合练习会跟成果发表会也是笔很大的开销。 “我们去年几乎没缴出什么成绩。” 是啊。不过全校集会时,我用长笛吹国歌君之代的时候很努力哦,还起劲表演颤音。 “……所以,我请他今天过来看看。” 我寒毛直竖,总算把整件事跟那句三十分连九九藏书结起来。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声音颤抖。 “因为我们的弱点暴露了。” “弱点?拜托你说得好懂一点!” 我抓住春太的衣领,用力摇晃他的脑袋。 “是成岛跟马伦。那两人就算无意引人注意,还是很突出。我在今天联合练习会中再次感受到了。” 管乐要求全体演奏能力,换言之就是协调力。比起独自演奏出各自的声音,吹出协调动听的乐音更重要。这么说来,各校分开演奏时,成岛跟马伦的乐音都特别出众,那两人也反复调整数次,但与其他三校合奏时,就没出现这种情况。在今天的联合练习会中,我们清楚察觉到其他社员的基础能力不足。 我之前的认知太天真了。我连忙赶往众人等待的教室。一用力拉开拉门,我就看到大家围成一个圈,沉默地垂着肩膀。每个人都坐在椅子99lib.t>上。成岛跟马伦最低落。 得说什么才行。我深呼吸一次地从迷个中清醒,伸臂环住并排而坐的两人肩头。 “别闷闷不乐了,你们这些努力家。对了,我收集了一瓶‘乐天小熊饼干’的眉毛熊,分给你们两个吧。” 春太在角落忍笑。 “……对不起。” 一道忧郁消沉的声音响起,那是以低音长号参加合奏的一年级生后藤。今天她的运舌偏偏频频失误。我赶紧摸摸她的头。 “穗村正式演奏时意外稳定。”片桐社长忽然开口。 “对,我也觉得。不会躁进。” “还具有错也不会动摇的胆量。”成岛催众人说下去。 “只想着忠于乐谱是不行的。” “我刚才脑子一片空白,有好几次落拍。” “到了关键时刻,能仰赖的还是基础练习的成果吧。” “要不要重来几次,直到身体记住为止?” “先整理一次问题比较好。” 望着陆陆续续发言的众人,我将长笛盒紧抱胸前。比起受伤的模样,我更相信这些高中生无论发生什么事,复原能力都比大人更强。我胸口一阵热。 “没错!我们再练习得更多更多吧,好吗?我会比现在多练习一倍,努力不要扯成岛跟马伦的后腿。如果一倍不够,我就再更努力一;如果社员不够,我就再去招募。” 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春太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搭住我的肩膀。 “一天有三十六小时也不够你用。即便借助眉毛熊的力量,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请不要在我感动时泼冷水!” 当我掐住春太的脖子,片桐社长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 “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补充水分的穗村持久力很惊人,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上条。” “是啊,实力高出别人一截。”马伦冷静评价。 我“咦”一声,松手放开春太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变成法国号大师了?”我有种被抛下的感觉,打击太大了。春太一脸满足地鼻孔大张。 轻敲敞开拉门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头。草壁老师站在那里。根据他的表情与态度,我看得出他刚才一直听大家说话。我红了脸。粗鲁的模样被看光光了。 草壁老师一只手上拿着影印的乐谱。 “趁还没忘记今天的合奏,再练习一次就好,怎么样?” 大家的椅子一响。 在联合练习的合奏中,草壁老师没有拿指挥棒,因为有藤咲高中的大猩猩——更正,指导老师负卖。无论是片桐社长、马伦还是成岛,大家都赶紧准备乐器,后藤领着一年级拿每人的谱架。春太从盒里取出法国号,脸上带着联合练习中并未露出的认真神情,我也连忙准备好长笛。一次就好——既然都这么说了,草壁老师就不会指挥第二次。即便明白这是避免拖到大家回家时间的考量,我还是一阵紧张。 我调整谱架位置时,片桐社长向草壁老师说:“支撑成岛、马伦跟上条的打击乐器跟小号阵容太薄弱了。” 草壁老师默默等他说下去。但社员总是会有极限。 “我想以一年级为主,让还可能变更乐器的社员重新决定一种乐器。” “这样会赶不上夏天的大赛。” “夏天?那不是只有今年才有。我们也会着眼于明年夏天,更认真练习。” 草壁老师正面注视片桐社长。接着他马上将脸转到一旁。“乐器适性怎么处理?” “我想让社员自己重新决定一次,再请老师评量。” 草壁老师闭上眼睛微笑。“好啊。” “那个……”抱着沉甸甸大号的同年级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希望增加更多基础练习的时间。” 说着“我也是”的声音此起彼落。 “关于这件事,我想明天起为社团活动设下限制。” 听到草壁老师平静的声音,我把长笛拿离下唇。 老师刚刚说了什么……? “普门馆很重要;但是,往后的人生更重要。” 我默默睁大眼睛,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连乐谱掉下谱架都没察觉。成岛跟马伦却意外冷静地接受,春太也一样。 草壁老师的目光平均扫过所有人身上,接着扬起一只手。 “来,我们开始。” 第二节 我在自家的书桌前,陷入沉思。 联合练习会首日的冲击事件至今已经两周。草壁老师的指示是,二、三年级在期中、期末考的成绩顺位如果没有进步,就要缩短平日六点跟周日的练习时间。而正式启动管乐练习时间是在夏日。我本以为老师会拉着我们的手一直走下去,没想到不是。我因此手足无措,支撑着脚下的地基仿佛摇晃起来。 不过随着日子经过,我的想法产生一点变化。升上二年级后,我决定接受随之到来的环境变化,那就是升学问题。四月已经举办过三方会谈,班上也有惦记大学考试的朋友。我们的人生在高中毕业后仍会继续。确实如此。在此之前,我全心想着普门馆,完全没考虑之后的事。这种单纯而罔顾未来的思考似乎被草壁老师看穿了。 而春太、成岛跟马伦的成绩很好,只有我有点危险。 他们三人都笑着说还没思考过未来,但这些年级排名二十名以内的秀才这么说,对我来说也没半点说服力。尤其听到由于家庭因素而独居便宜公寓、照理说生活过得比我更怠惰的春太这么说,我心头一把火起。 春太总是一脸悠哉地说,期中、期末考甚至大学入学考,有八成只要读学校课本就够了。他教训我说,“无法自我管理的人才会上健身房,没办法自己念书的人才会上补习班”。总觉得他在狡辩,而且这根本是一段与全国认真上补习班的学生为敌的发言。此外,他还对我说教,“小千,你错就错在上课抄下板书就满足了,一定要认真读课本才行”。他甚至夸口,只要每天花大约一小时预习跟复习就够了,还补充说明——但一天也不能松懈。 总而言之,现在仅能仰赖春太提倡的读书方式。我认真按表操课社团练习清单的同时,还要好好在家念书,给后藤这些学弟妹当榜样。会读书又会玩很难,不过一想起独自出差的的爸爸,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好,我鼓起干劲了。 我把电视、音响跟漫画都逐出房间。妈妈讶异地瞪大眼睛。这是要表明我的决心。好,上,我要奋战到底——我停下转动自动铅笔。 呼,念书还是需要喘息。我从抽屉里拿出某个东西,这是我偶然在爸爸房间壁橱发现的。我一瞥不可能有任何人在的房间,偷偷戴上耳机。这是一台长年使用的老旧小型收音机。今晚我同样稍微打开窗户,调整收音灵敏度。 我凝视夜空。拜托来个人阻止我吧。 其实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收音机这玩意,而我深陷它的魅力。 这是一段“侧耳倾听”的舒适时光。跟在手机中听人说话不同,也跟电视或音响收听声音不一样。今晚我也为了不要漏听而竖起耳朵。这么说来,我四周意外没什么按下按钮就马上启动的媒体。 这两周,我得知藏在这个城市中的秘密——FM羽衣电台。当我不着痕迹地问妈妈时,她遥望远方,告诉我那是浪费税金的产物。 这个电台在十几年前成立,当时因为制度化,它得以设立在市町村。据妈妈的说法,这起因于当初蔚为话题的地方振兴,以及将灾害情报传播到地区的名目;然而,一且开始运作,有些时段只听得到浪潮声,有时又是只会说英语的美国主持人在主持昭和歌谣特集,因此招来地方居民反感。现在似乎由好事的民营企业接手,勉勉强强经营着。因为几乎没播放广告,想必没广告收入,连我这个高中生都担心收支能否打平。 今晚我同样转到FM羽衣电台。 想听的节目马上要开始了。市内大多人肯定不知道这个有趣得乱七八糟的节目,因为靠自动调频很难收到FM羽衣电台,我要一点一点转动旋纽调整频率数値才听得到,好像怪盗亚森罗苹在破解保险柜。一听到开场主题曲——约翰·科川的“My Favourite Things”,我心脏就怦怦跳。这个不会准时开始的节目会播很长一段开场主题曲,难道是顾虑到我这种动作慢呑呑的听众吗?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我尽情地享受很久惬意的爵士乐。话说回来,我的爵士乐初体验在何时呢?似乎是我请爸爸用录影带播给我看的《汤姆猫与杰利鼠》。我想着杰利鼠在汤姆猫的胡须上弹奏行进低音的画面。不久,主题曲从常人难以弹奏的即兴演奏中淡出,一瞬寂静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像从日常被拉到非日常世界中,我非常喜欢这种节目开场法。 〈……各位听众晚安,现在是晚上九点〇八分。今晚我们也要拯救迷惘的羔羊,“七贤者人生谘商”的时间开始了。〉 我这只烦恼的羔羊竖起耳朵。主持人有点结巴,但给人一股亲切感。这个人今天又忘记自我介绍了。主持人的名字好像叫KAIYU。 〈首先,我要说明节目主旨。我们的电台连知名艺人的广播收听率也不到百分之一,所以每次都要重新说明,真的很麻烦。这个节目,简单来说,就是听众将烦恼倾倒到老而不死的人生前辈身上。可以用明信片寄来烦恼,如果各位听众希望,我们也接受电话扣应。但不好意思,我们目前不接受电子邮件联络。〉 在这种时代拒绝电子邮件真不方便。明明收听率超低,这就像是自断臂膀。不过收到的明信片意外多,换言之,这节目就是靠我这种奇特听众的稳固凝聚力撑起来的。 〈今天也是现场直播,地点在离电台遥远的特别录音室。这里有七位人生专家,他们在这个节目中称为贤者。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等着登场。请想像七只吉娃娃发现睽违一周的玩耍对象。亲眼目睹这幅景象让人有点烦燥。〉 像在嘘他一样,用力拍打榻榻米的声音响起。 收音机另一头究竟出现什么景象呢?真在意。 〈今晚就从明信片谘询开始。这是来自市内某IT企业工作、昵称“失败者上班族”的投稿。指名的贤者是——人生教祖DJ定99lib?吉。〉 KAIYU毫无干劲的声音,以及一阵有气无力的掌声响起。这个节目每次都会播出DJ们莫名其妙的回答,有着地方电台特有的意外惊喜。 突然,宛如播放事故般的无声时间开始了。麦克风仅收到微弱的杂音与话声。 〈咦?定吉爷爷呢?〉〈他说这是睽违两周的登场,要调整喉咙状况,所以去喝奈良的浊酒了。〉〈等等,这可是现场直播,他不是戒酒了吗?〉〈对啊,所以全换成可尔必思了,不用担心。〉〈这很让人不安!〉 节目甚至让听众也跟着不安。 〈……不好意思。那,麻烦DJ定吉了。〉 〈嗯,尽管问吧 对了,IT是什么?〉 〈怎么能在听到问题前先漏气。这是I【Information(资讯)】·T【Teology(科技)】的缩写,是奠基于时下情报与通.99lib?讯科技的——〉 〈什么的缩写?麻烦再说得好懂一点。〉 〈算了,你就当成I【Inca(印加)】·T【Teikoku(帝国)】的缩写吧。〉 KAIYU竟然自暴自弃了。 〈印加帝国我就知道了,那是认为知识非庶民能拥有的国家吧,听说还因为这种傲慢的想法而灭亡了?〉 KAIYU暴投般的发言被定吉一击接杀。这个人难道很强? 〈没错,感谢你分享了发人省思的知识,IT大抵上也是类似的东西。接下来让我们进入谘商内容,“连日加班跟假日上班导致我跟朋友疏远,也交不到女朋友。我无法过像个人的生活,也对未来感到不安,该怎么办才好?”这就是他的烦恼。说起来,像个人的生活是什么呢?〉 〈就是躺下来就能睡着的生活,如此而已。〉 令人窒息的沉默流过。这阵沉默感觉像是主持人犹豫着是否该就此打住。 〈感谢定吉爷爷的回答。失败者上班族,你还不用担心哦。哪一天躺下来睡不着的话,再来找我们谘询吧。那么,换下一位。〉 又一阵沉默。 〈定吉爷爷,你的出场结束了。〉 〈……我要待在这。〉 第二次播放事故开始了。 〈这里很窄!〉〈那我就站着。〉〈接下来换阿米了!〉〈那我在会比较好。〉〈那就拜托你安静待着!〉〈我可是DJ啊。〉〈以定吉爷爷来说,个词的意思是D【dangerous(危险)】J【Jijii(老头)】!〉〈浊酒很甜哦。〉 KAIYU气喘吁吁。 〈……时间紧迫,赶快进入下一位。今晚有人扣应进99lib.来谘询,是市内的高中生。〉 哦,跟我一样是高中生呢。不过节目状况如此险峻,这位同学能在线上等待,这股强大忍耐力真令人尊敬。 〈昵称是“沙漠之兔”。啊,沙漠之兔同学,一个月不见了。那延续上一次,由DJ阿米来接受谘询。〉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昵称。阿米奶奶登场,我的注意转到她身上。与定吉不同,她受到温暖的掌声欢迎。榻榻米微弱的吱呀声响起。恋爱教祖DJ阿米,她是在上周节目中一把抓住我心的贤者。虽说是恋爱教祖,但她此生的爱只有丈夫一人。阿米是个感谢着丈夫给予的爱情,慎重拣选言词的可爱老奶奶。 KAIYU补充说明: 〈先复习一下上个月的情况。这位同学跟同社圑的伙伴都喜欢上同一个人,两人单恋着社团指导老师。他不希望他的情敌兼好友的心受到伤害,但又觉得与其让老师被抢走,不如把对方大卸八块。他一直很烦恼这种激情的想法。〉 原来也有人跟我处境相近。单恋很痛苦,但好朋友就是情敌也很难受。不过大卸八块这个比喻不会太狠了吗?阿米发出温柔的笑声。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位说自己在社会学上不利的同学吧。〉 在社会学上不利?阿米温暖的话语持续: 〈我当时说,这种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就算痛苦,还是要趁年轻的时候摘掉名为后悔的嫩芽。等长大面临重要选择时,当时的决定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DJ阿米太棒了。我稍微调高收音机的音量。 不久,电话接通了,扬声器传出藏书网模糊声音。 〈晚安,DJ阿米。前阵子受您关照了。〉 这是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阿米呵呵笑起来。 〈很高兴又能听到你的声音。〉 〈我也是。今晚我想报告之后的进展,所以才打电话进来 最后我还是无去接受阿米奶奶的提案。〉 〈唉呀。〉 果然还是难以放弃,这就是真正的单恋。我很理解沙漠之兔的心情。 〈DJ阿米,其实我为了让情敌离我单恋的对象稍微远一点,提出了要会读书又会玩的意见,试图让成绩不好的情敌结束社团活动后马上回家。我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今晚就是想为这件事忏悔。〉 〈唉呀呀。〉 啊哈哈哈!这就是在说我嘛! 第三节 隔天晨练,我一见到春太就踹一脚他的背。春太像表演华丽特技一样在音乐教室里滚了数圈,一头撞上钢琴脚。 “大卸八块?稍微反省一下?” 确认过音乐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我用力踩住春太的背。我拥有做出这种制裁的权利,毕竟认真读书的我太可怜了——呃,虽然我没有很认真。 “……小千,对不起。” 我还不能把脚从这个窝囊废背上移开。 “……之前逮到机会跟老师聊天时,老师很在意大家的未来发展……谈到就业或升学时,老师有时会露出烦恼的表情,对吧?见到他那个模样,我就很揪心……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就结果而言,我促使老师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这件事我愿意道歉。” 我把脚拿开。在这种时候,春太不会找借口也不会说谎。仔细想想,草壁老师有时确实如此。即便他去年刚上任,并非带领班级的班导老师,他还是认真思考着我们未来必定要踏出的那一步。为了避免我们出差错,他有时甚至流露出神经质的态度。 “小千,你明白老师想说的,会读书又会玩是什么意思吗?” 春太爬起来问。联合练习会首日到今天为止,我有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听说我们学校的男足社社长总是在社团结束后,赶去上九点的补习。我一开始以为老师指的是这样,但不是—— “老师要我们度过不留下任何悔恨的高中生活。无论社团还是读书,只要是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无论做什么都不是浪费时间。” “还真是扩大解读呢。” “……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啊?” 春太按响琴键,确认钢琴在他一头撞上后是否需要调音。在学校中,草壁老师负责为钢琴调音。我曾跟春太一起躲起来偷看老师用调音槌敲着琴键,当时社员还只有五人。 那架钢琴没事吧?我走到音乐教室的窗边,早晨的风轻轻吹动窗帘与我的头发。不久,春太一副说“没问题”似地点头,我松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那个广播节目的?” “刚进高中就听了。我自己发现的。” 老跟这家伙望向同一方向的自己真讨厌。我发出“哼”一声,尽力装出平静的模样。 “这件事最好不要随便跟别人说。” “为什么?” “我觉得关系到节目的存亡。” 我一脸讶异地沉默着。 “广播节目差不多两年前播出。当时那个叫KAIYU的业余主持人聚集起多达七位爷爷奶奶,而且现场转播的地点完全成谜。我出于兴趣调查过,但他们好像不在文化会馆、安养中心或医院,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窗户下的景象。春太的声音继续响起:“总觉得很像日本民间故事或传说中的隐蔽小村。” “……隐蔽小村?” “不能泄露的隐蔽小村。不会造成任何人麻烦,不会伤害任何人,KAIYU跟七贤者就这样静静活在广播节目中。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希望他们被打扰,我也觉得不要随便散布出去比较好。” 我一面听着春太的话,盯着窗户下方。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女学生正全力奔跑。她攀上围墙,跳到另一侧。学生会长日野原落后一步地跑了过来,不停东张西望。他似乎在追那个安全帽女。他们在平日一大早搞什么啊。 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本能告诉我。仍历历在目的发明社事件浮现在我脑海。我打算拉上窗帘,自然流畅地转过头时,日野原学长抬起头,他在那一刹那跟我四目相交。 “……小千,你在听吗?”春太语带不满地道。 “啊,嗯。”我掩饰住自己的动摇。 “喂——穗村——”窗户下传来恶魔的呼唤。 “日野原会长?”春太眨眨眼。 “咦?那不是生物社的鸡叫声吗?”我装傻。 “穗村,你有看到吧?看到了对吧?看——到——了——吧——”窗户下传来像小学生一样的低级反应。 “果然是日野原会长。”春太跑到窗边挥手。 “哦,是上条。你来得正好,我现在过去你们那边。” 听到日野原学长恐怖的声音,我急急忙忙拿出长笛准备。接下来就是晨练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春太? 日野原学长拉开音乐教室的拉门时,晨练的社员几乎都到齐了。令人安心的同伴增加了,我放下心。但日野原学长没礼貌地走进来,搭住片桐社长的肩头。 “遇到你正好。虽然有点晚,不过今年度的管乐社预算正式定案了。给我纸笔。” 一年级将用过的五线谱跟签字笔递给他,宛如放在拖盘的献礼。日野原学长在背面写几个字,塞给片桐社长。他没有口头说出预算金额,我想应该是顾虑到一年级生。片桐社长膝盖一弯,无力趴跪在地。啊——这下完全没有顾虑可言了。 成岛俯身隔着他的肩膀看到预算,接着叹口气。到底预算是多少呢?好在意。 “像不像恐怖电影的预告?”日野原学长问我们感想。 一年级的后藤踢了日野原学长的小腿一脚,接着躲到我背后。 她跟日野原学长实在处不来。 “你们都把我当敌人吧?” 日野原学长含着泪瞪后藤,同时擅自拉来一张椅子。他打算赖在音乐教室不走。 “我们等一下就要练习了哦?”我轻声发牢骚。 “五分钟就讲完了。这件事具有五分钟的价値,可以弥补这段时间的损失。” “……请问这表示特别预算额度比起去年有大幅提升吗?”马伦礼貌地问。 “不,跟去年一样。管乐社的成绩没说服力,给予特殊待遇会引人起疑。” “你是敌人!”众人异口同声。 “我有说错吗?你们才是敌人!”日野原学长恼羞成怒。 “不好意思,可以继续说吗?”春太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接下来要说一个稍微偏离正道的办法,你们这些家伙,给我抱着这样的觉悟竖起耳朵听清楚。” 日野原学长压低声调,因此大家都侧耳倾听。 “我个人很想帮管乐社一把。指导老师的能力有品质保证,也凑到不少成员,而我也有点想看看你们日后的活动跟成果。” 众人点头,更努力竖起耳朵。 “管乐社正式活动从初夏开始。就算是你们这种小社团,也有提高水平的方法。首先,你们很幸运有个优秀的指导老师,所以就算弱小,也可能跟强校一起参加共同训练、加强集训,或私下交换情报。” “……什么意思?”我在春太耳边小声问。 “……就是借用指导老师。比起从外部聘请新老师,跟我们合作比较省钱。现在就有好几所学校征询草壁老师的意向。” 我都不知道。 日野原学长坐到椅子上说:“你们还想加强社员能力吧?保养乐器需要钱,出外参加活动需要钱,搬运乐器也需要钱。” “只会说钱、钱、钱,真罗唆。”成岛嘟哝。不过被说中问题核心,她口气无力。 “嗯?最糟的话,不管钱也无妨哦?反正你们指导老师八成会自掏腰包帮你们筹措哦。” 又被他说中核心,大家都沮丧起来。 “国王陛下,差不多要进入正题了。请您说说所谓稍微偏离正道的办法,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一下眼界。” 春太搓着手靠近。这家伙什么时候失去自尊心的? “今年的预算编列中,有个文化社团分配到二十万圆。顺带一提,去年棒球社拿到三十万。而那个文化社团谢绝了这笔预算。学校的钱他们一圆也不打算用。” 众人一阵哗然。 “如果当事人间谈好转移预算,其他社团应该不会有意见吧~我可以当中间人哦~” 日野原学长唱歌似地嘀嘀咕咕。 “什么社团?”我出于兴趣问道。 “地科研究社。”日野原学长回答。 众人再度吵嚷起来。你听过吗?没有没有。平时从没听过这个文化社团,似乎也没缴出什么了不得的成绩,真让人好奇他们究竟怎么拿到二十万圆。 “……有种可疑感。”当我根据经验这么说,与我有同样经验的春太跟马伦也点头。 “这件事清清白白,你们就相信我吧。” “为什么你会提供我们这个方案?”成岛擦着眼镜,投去怀疑的目光。 “回到开头,我对你们的活动跟成果有兴趣,想帮你们一把。” “反正肯定有交换条件吧?”我噘起唇。 “当然。”日野原学长恢复严肃神情。“你们帮我一个忙,只要逮住地科研究社的社长,带到学生会办公室就行了。那家伙逃跑速度快得吓人,真伤脑筋。” 我脑中忽然浮现全力逃跑的安全帽女身影,连忙摇摇头将景象甩开。 日野原学长继续说:“但绝对不能动粗。要征得本人的同意,温和将她带过来。” “我已经发现可疑的部分了!”后藤举手发言。她还是一样有精神,没受到上次联合练习会的失败影响,我因此松一口气。 “好痛!”我在后藤背上一拍。 “为什么地科研究社完全不打算用学校的钱呢?为什么社长要四处逃窜?” 众人大大点头。 “说明起来很长。”日野原学长拉开袖子,目光落到手表。“……唉呀,已经过五分钟了。后续等放学再说,你们选一个代表出来。” 好几只手从我背后用力推。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经意一看,片桐社长已经搓着手走向日野原学长。 “向您献上我们社里的活力少女。” “为什么我非得跟戴着安全帽的变态玩你追我跑不可!” 后藤讶意地转头看我。“学姐,你见过那个人了吗?”她闪闪发光的眼眸看过来。 “没见过没见过没见过,我绝对没见过!” 曰野原学长从椅子上起身,露出一口白牙地搭住我的肩膀。 “又是你啊,干脆缴械吧。” “可是人家很忙。” “啊?说什么很忙,那是时间多到用不完的愚蠢大人才会说的台词。” 我泪眼汪汪地捏住日野原学长的鼻子。 “给我向全国的爸爸道歉!” 无视哼哼叫的日野原学长,片桐社长扯着我的手臂离开众人身边。 “穗村,你能不能在这紧要关头为管乐社贡献一臂之力呢?” “什么啦,你这背叛者。” “讲得好像我死要钱一样……的确,钱或许必要,但我也知道钱不是一切。钱、钱、钱,要我们这种高中生被钱耍得团团转,我可敬谢不敏。只不过是钱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只不过是钱的问题,混帐,只不过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了啦,知道了。 “比起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片桐社长突然压低声音。“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找打工吧。” 我陷入沉默,目光转向聚集在角落的一年级社员。其中一名女生刚开始学小号。并非每个社员的家庭环境都像我一样,能得到长笛当庆祝入学的礼物。她在沉眠于音乐准备室的乐器中一阵翻找,总算找到久经使用的小号,可是乐器当时又脏又难闻。她每天擦得干干净净,反复调音,珍而重之地吹奏着。要是送去专卖店,肯定能请人打理得更美观,坏掉的部分也能全部修好,她一定会更珍爱它。打工这个手段或许不好,但我想用自己做得到的方法帮助她。 我们需要钱。 “好啦。”我小声嘀咕地加上一个条件,“基础练习已经完美无缺的那家伙也要一起来。” 我指向笼罩在音乐教室的晨光中,猫一般眯起眼睛悠悠哉哉的春太。 第二节下课。 换教室的途中,我发现一台打火机大小的收音机掉在走廊上,仔细一看上头的耳机是松开的。我一阵沉吟地捡起。这是一台迷你收音机,跟爸爸的小型收音机比起来,感觉相差一个世代。电源开着,看起来像哪个人匆忙中弄掉的。收音机频率是77.4MHz……无名氏频率。 我立刻戴上耳机听。 沙沙、沙沙沙沙,听起来自远方的浪潮与风声响起。不出所料,正是FM羽衣电台。我居住的市内有一个著名海岸,很久以前,传说一名天女在那里被夺走羽衣。不知道是否因为没有预算,还是我无法想像的崇高理由,这个电台有时会在白天即时转播市内景点的喧嚣声。他们是将这当成大自然演奏的心灵音乐呢,还是浪费讯号呢?我怀着八成是后者的心思地漫不经心听着,突然,浪潮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阿安!快爬上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你是中途倒下的勤王志士啊!〉 〈佐清爷爷,请你安静。现在我不是阿安,你也不是阿银。为什么要妨碍我录制海浪声呢?〉 〈阿安的使命是从楼梯上摔落,也是阿安的终点!〉 〈请你听人说话。〉 这是KAIYU跟DJ佐清的声音。 我记得这位是前舞台剧演员,他是七贤者中最痴呆的爷爷。 〈节目还没开始吗?〉〈所以我才不想带你来啊!〉〈你难道看不到浮现在我背后“孤独”的“孤”字吗?〉〈拜托你静静坐着!〉 为什么白天就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我很想继续听这场混乱谈话的后续,不过下一节课的上课钟声响了。 放学时刻到来。在昏暗的视听教室中,日野原学长兴高采烈地准备投影机。 我跟春太端坐在椅上望着银幕,日野原学长拿着教鞭站在讲台上。这幅景象让我有种似曾相识感。银幕上跳出图片,那是一张戴着安全帽的女学生正面照片,安全帽上装着小小头灯。也许是用手机拍的,画质很糟。 日野原学长念出手边厚厚一叠资料。。 “她的名字是麻生美里,就读二年D班,地科研究社的社长。社员人数只有八人,但跟发明社不同,他们圑结得要命。顺带一提,她是问题学生,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去年拆除部分旧校舍的前一天,她假借实习的名义半夜潜入,让自己的社员练习如何挖掘。他们差点因为损毁器物遭到检举,最后靠学生会的力量压下这件事。你就把她想成跟戏剧社的名越,以及发明社的萩本兄弟同类。” 我从椅子上站起,嘴巴一张一阖,鼻息急促。麻烦告诉我这件事哪里清清白白了。 “她是个美人呢。”春太轻声说。 他不是以异性的角度,而是宛如望着做工精美的工艺品。他的口吻简洁断定。春太没发现自己这种说话方式总是让我冷汗直流。 我再度端详麻生的照片。她有着黑长发、小巧的脸蛋、如娃娃般端正的五官,以及雪白的肌肤。安全帽很碍眼,不过她确实是美女。 日野原学长读出资料:“我大略说明,首先从地科研究社的活动开始。一般来说,这是探索天文、气候、地质这三个分野知识的社团,具体活动分别是天文观测、天气预测跟采集矿物。但麻生去年入学时,地科研究社已经面临废社的危机。” “而麻生一手重建起来了。” 我应声。从这段话的走向来想,当然是这样。 “没错。她这人有趣的地方在于,她只专注一个分野,那就是地质活动,同时又仅限地质活动中一个类别,那就是很有高中生风格、引人好奇的‘宝石挖掘’。挖掘宝石以外的事,她都没有兴趣。顺带一提,他们的社办就在发明社旁边,拉门上贴着‘只有宝石不会说谎’的告示。那里很有意思,你们下次要不要到那边玩玩?” 话题转向奇怪的方向了。她究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宝物猎人,为什么我身边紧集这么多脑子怪怪的人呢,难道我是磁铁? “日本挖掘得到宝石吗?”春太发问。 “其实很多种类都采得到,但数量稀少。说到底,日本私有地很多,挖掘本身就有限制。要是被发现擅自入侵,问题可就不只是被骂,还是犯罪。” “我开始感兴趣了。”春太坐正。“那么,去年麻生率领的地科研究社缴出什么样的成绩单呢?” “你们务必记着,麻生的优点之一就是‘选择与专注’。他们的作为是如此,交出的成果也是如此。他们去年担任助手,和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同行。” “……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去年上过报吧。”春太有了反应。 “上条,你脑袋转得真快。”日野原学长嘴角一扬。 “你会看报纸?” 我不禁看向春太。此时,日野原学长用教鞭敲了敲银幕。 “现在就由我这个温柔又备受仰慕的学生会长为你们做简单易懂地说明。去年一年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奇妙的行动?” “对。一般地质组的活动是地质调査。地质调査就是走访各地挖掘跟采集,你们就想像在有地层出露的悬崖拿着锤子敲打的画面吧。” 我在脑中想像出这个画面地点头。 “在他们的地质调查之旅中,高中生的麻生他们也同行了。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学校的钱他们一圆也不打算用!我想起日野原学长的话。 “钱的问题。调査要钱吧?他们怎么筹到的?”我问。 “没错,正是这个问题。” “也对,电车费跟住宿费应该也不可小觑。” “当然,麻生他们一圆也没花,顶多花了自己做便当的费用。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活动。那一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班在活动中加入市内的徒步走访之旅。我先说好,市内可没有能够挖掘矿石的地层。” 我疑惑地侧过头。 “百货公司的地板或墙壁的花岗岩中,有时也会混杂着菊石化石,对吧?你们可以想像他们就是在找这种东西。他们走访有纪念碑的公园、设施废墟,彻底确认过每样花岗岩二次加工物、建材跟展示品。” 日野原学长切换银幕上的影像,一张剪报跳出来。他念出那则报导:“一般来说,花岗岩中的矿物颗粒约只有数公厘到数公分,含有比这更大的花岗岩就叫‘花岗伟晶岩’。有些花岗岩中间会存在空洞,内含美丽的水晶、石榴石或黄玉结晶。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深入调査从明治时代初期开始,在市内流通的‘花岗伟晶岩’,纪录。经过他们锲而不舍的调査,他们从已关闭的乡土资料馆废弃展示品中挖掘到四公分见方的彩虹榴石,达成一大壮举。” 彩虹榴石……我屏息倾听。这听起来好厉害。 日野原学长的目光移向手边资料,他继续说:“他们的壮举获全国发行的报纸报导,同时也在电视上播出。拜此之赐,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受到肯定。但是高中生的麻生他们在背后推动这些大学生。他们细分了市内花岗伟晶岩的流通途径与时期,并且将挖掘到彩虹榴石的可能性及根据整理成多达一百二十页的报告,提供给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不只这份资料,他们以自己双脚与耳朵得到的情报及证据,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内容可信度多高。” 我睁大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银幕上再度秀出麻生的照片。我看了好几眼,困惑地歪过头。 “她是……天才吗?” “你没搞懂啊,穗村。” 我噘起唇。 “麻生他们认真思考过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能做什么。他们为了与大学生平起平坐,不是努力学习专门地质学,而是市内历史。市内历史并非从资料得知,而是来自活在那个时代并生活至今的人们口述。他们一定深入寻访过石材加工业者、学校关系人士(因为有纪念碑)、老人的住处。奈良县吉野郡的天川村附近挖掘得到花岗伟晶岩,他们八成追溯过往资料,一心追查那里的流通纪录。可以成功挖掘出来,这项壮举并非偶然。” 默默倾听的我傻住了,有种自己变成笨蛋高中生的感觉。最后,我还是动用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举起手。 “怎么了,穗村?” “……我不懂,你有个重要的地方漏掉没讲。” “哪里漏掉了?” “明明有这么大的贡献,我却从没在全校典礼看过地科研究社拿到表扬奖状。” “对啊对啊。”春太也附和。“报纸也没刊登。麻生那些地科研究社成员的活跃大概完全没有公诸于众,管乐社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社团。” “你是说这个啊,看来我应该先说明才对。功劳全让给大学了,完全没公开他们的协助。” “啥?”我伸长脖子哀嚎。“太可惜了。” “是啊。不过多亏他们去年的活跃,县立大学的推甄名额增加一名。九九藏书校长直接下达指示拨给他们二十万的特别月预算额度,这在公立学校是特例中的特例,不过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我重复他的话。 “对。麻生他们回绝了这笔特别预算。我敢断言,他们毫无疑问绝对不会动用这笔钱。他们是会把跟学校拿到的钱马上放进搅拌机打碎的人,对学校厌恶至极——比起厌恶至极,更正确来说是痛恨至极。他们不与其他社团交流,也不在班上交朋友,出席日数勉强拿得到学分。” 感觉哪里有矛盾。日野原学长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我的心思。 “穗村,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做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会来上学的学生。” 他好像在打哑谜。 我看向身旁的春太,他双手在后脑杓交握地望着银幕。我吓.99lib.了一跳,因为他若有所思地投去认真、甚至可说过于热烈的眼神。为什么? 不久,春太一脸局促地开口:“学长,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麻生率领的梦幻队伍真面目吧?” “上条也隐约察觉到了?毕竟你有一段时期差点变成那样。” “算是吧……”他语带含糊。 怎么回事?仅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反正你们迟早会知道。在奇怪的闲话传入你们耳里前,我就亲口明说吧。” 日野原学长停下约两次呼吸的空档,接着告诉我们:“地科研究社是前家里蹲学生形成的集团。麻生自己在国中三年间上课日不到三个月。地科研究社是麻生建立的避难所——也是疗养区。” “我不知道麻生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一进入这所学校就成立地科研究社。接着她说服七位家里蹲学生,用参加社团的形式让他们重新到校上课。只有一位男学生,麻生无法说服,他很遗憾地留级了。不过她还是做到生辅老师做不到的事。” 我好像明白她受校长另眼相待的理由了。 “……不好意思,”我放低姿态问,“请问她怎么说服家里蹲学生的?我将来预定要当妈妈,希望学长告诉我当参考……” 日野原学长将银幕上的影像切换成麻生的照片。 “用这副美貌。”接着他用教鞭指向我。 “她直接闯到家里,面对面告诉他们‘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我偷看春太。你怎么想?春太深深点头。咦?这样也行? “穗村,这在好莱坞电影或动画的世界中,是经典的故事模式哦。” “啥?” “你是勇者的后代,被选来拯救世界。以麻生的美貌,就算对方是女生也能起作用。上条,你不觉得吗?” “我大受感动,简直有个改变平凡日常的女神降临了。” 我听不懂。春太的嘴角忽然浮现笑意。 “不过麻生确实为自己的话负起责任了吧?” “是啊。她对他们说出自己伟大的梦想,以及实现梦想的详细计划。他们分享同样目标,分工合作。这就是重点,这些人长久烦恼着自己不被世界需要,因此这项目标万分重要。你可以看看地科研究社的社办,很惊人哦。社员将家里电脑全搬到社办,里头满是电线,看起来就像竹笼荞麦。” 伟大梦想……“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我抱着坦率的心情问。 “第一年是挖掘彩虹榴石。” “等等,功劳不是全让给大学了吗?” “如果你是说功劳跟名声,结果是这样没错。” 我默默屏住气息。 “公开的结晶有四公分见方,但麻生留下一颗六公分见方的结晶。她给我看过一次,那是一颗会让人发出‘哇’一声惊叹的美丽彩虹矿石。” “留着做什么?”虽然不愿出口,但我还是想问:“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而是得到成功的体验。一般高中生做不到的事,他们却达成了。挖到彩虹榴石的那天,地科研究社社办传出的哭声没有停止过。听说麻生将矿石放进时空胶囊,埋到校园的某处。他们约好几十年后要再相见。” 我湿了眼眶。 “……她是女神。” “她戴着安全帽有什么理由吗?”春太问。 “听说是用来切换日常与非日常的开关,她也说这样就不会有轻浮的男人接近,很方便。她对谈情说爱完全没兴趣,恋爱思考回路也是零。这也是她受到社员支持的理由。” “因为让人幻灭的要素之一就是恋爱呢……” 春太深有同感地回应,我瞪大眼睛心想,你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为什么麻生要到处躲日野原学长,而我们又非得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不可?她明明就可以更抬头挺胸、光明正大一点。” “重点就在这里。麻生他们今年原本也要跟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一起行动,毕竟他们还是需要大学生的知识、经验与挖掘技术。他们已经查明市内藏有另一种超越彩虹榴石的矿石,当然备受期待。然而,麻生他们中途下车了。大学再三联络,他们却回一封冷淡的信。我也收到副本,现在我用投影机放出来。” 【是的,那个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谨此】 “他们跟大学本来就没签什么契约,只有口头约定的志工关系。大学不仅顾虑到他们高中生的立场,也想知道背后原因。他们表示透过第三者来处理也没关系,所以这件事就落到我这个学生代表的头上。受不了,这让我窥见肮脏大人特权世界的黑暗面。” 我也窥见学生代表任意使唤一般学生的肮脏计划了。 “因此就算管乐社社员总动员跟她玩捉迷藏也无妨,你们拉拢麻生,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至于预算转让的问题,我会以双方同意的形式帮你们处理好。” 我缩起肩膀,低下头嘀咕道:“听完这些话,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请他们转让预算了……” “啥?那笔钱要是没有人用掉,他们可会折成纸飞机从校舍顶楼射出去。” 我的喉头深处发出哀号。 “今年他们预定挖掘什么矿石?”春太突然想到似地问。 “黄晶,天然的蓝黄晶。”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投向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暗红阳光。 “——别名落日宝石。” 第四节 我回到家后决定晚点吃晚餐,快步跑上楼梯冲进卧室。 我从书桌抽屉拿出小型收音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我顺路拜访了成岛家,回家时间晚很多。我稍微打开窗户,拉出天线,将频率转到FM羽衣电台。手动真令人不耐烦。 〈……进入“七贤者人生谘商”前,首先是每周二的惯例盖台时间。今晚延续上周内容,由DJ佐清登场来分享自创童话。接下来他要朗读“龟兔赛跑”数十年后的故事。〉 赶上了,DJ佐清正按惯例开始朗读童话。 这是名为“KAIYU创作故事”的复健,今晚DJ佐清也要挑战舌头不打结地念完故事。要是他舌头打结,后续就要等下周再继续。不愧是前舞台剧演员,他的朗读相当有磁性。加油啊,DJ佐清。 电台播出主题曲“真羡慕人类”的旋律。 真羡慕~真羡慕~真羡慕人类啊~ 〈……赢得比赛的乌龟将奖金当成本钱投资外资,踏实扩张不动产业,变成大富豪。而它以比赛为本写下的自传《专心☆致志》刷新热销纪录,它自己则成了动物界的重要人物,更进入政坛,站到有权实施“今年内解散十二生肖!”这项公约的位置;另一方面,败在乌龟手下,兔子在动物界失去信用,遭动物邮局解雇后失踪。它抛下的妻子白天在便当店工作,晚上在“粉红兔歌舞厅”兼差以养大孩。时光流逝,又要再度举办“龟兔赛跑”。乌龟的孙子开着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跑车来到起跑线,据传当过佣兵的兔子孙子则不见身影。此时,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车窗上突然出现弹孔。乌龟孙子迅速升起防弹玻璃,它看着从观众席屋顶狙击的兔子孙子,大声放话:“刚才那是起跑的信号吗?” 兔子孙子不知道赛跑会场是乌龟财团的私有地,它点起一根雪茄,飒爽地跳伞降落——〉 DJ佐清朗诵到兔子孙子被特制卡麦罗撞飞的情节时,他的舌头打结了。咦?兔子孙子的安危呢?DJ佐清的声音无情淡出,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DJ佐清的盖台时间比上周长两分钟,这次是四分三十二秒。能够播放愉快的复健片段,也是多亏各位听众宽宏的体谅之心。那接下来就按日前所说,从DJ定吉的抢婚故事开始吧。〉 人生教祖定吉竟然抢婚……他这种激烈的活法让我一阵晕眩。现在已经不是读书的时候了,我振作精神调高收音机音量。 〈定吉爷爷,新娘穿着白无垢坐在人力车上,一路由街灯领路又伴着媒人与亲戚,她那身姿摇曳的光景,宛如像狐狸娶新娘。〉 〈是啊。不懂如何恋爱的年轻人自古至今都很多,当时相亲结婚的年轻人占压倒性多数,尤其是乡下……〉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构成定吉爷爷骑马赶到现场,堵住道路的正当理由。〉 马啊。但我也觉得只要有马就够了。 〈……对了,原来定吉爷爷有骑马的经验?〉 〈没有,我跟朋友硬借来的,仅跟他学了停住马的方法。〉 〈真是的,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这么乱来。简直就像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毕业生》一样的故事呢。〉 〈这次的谘询者是谁?〉 〈昵称是“自杀预备军”,请你不要忘记。〉 〈自杀啊。这让我想起大约两年前,有个国中女生打电话进来谘商。〉 〈我记得,她一开始抱着开玩笑的心情打来的。然而……〉 〈那个少女其实也想死。〉 〈是啊,最后害她大哭了。〉 有种感慨的气氛。 〈你叫“自杀预备军”是吧,我觉得你的状况还算好。因为升学考试考砸就认定自己是人生失败组,那可就错了。人生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胜负,升学考试不是比赛,成为社会人士后的出头竞争也不是一种比赛。这种取决于当事人努力的事情没有胜负可言,请不要误会了。〉 〈定吉爷爷,你说得很好。那请你以人生教祖的身份,给听众更进一步的建议。〉 〈在意胜负的人,就拿所有的钱去店里打麻将或小钢珠吧。你可以经历到直截了当、压倒性又不讲理的失败经验。要找我商量就等那之后再说。〉 〈感谢你一如以往的难懂说明。〉 〈没什么,不必道谢。对了,你刚刚说的那部电影是好结局吗?〉 〈很难讲,不过对当事人来说——〉 声音中断了。 我像拿着酒保的摇杯一样抓起收音机猛摇,但转成其他频率或更换电池也听不到声音。爸爸的老旧小型收音机坏掉了。物品的使用期限真是无常…… 我带着满心不舍地脱下制服更换衣物。我一面将腿伸进牛仔裤里,想起KAIYU跟定吉的谈话。人生的胜负——我这次感到一种哀愁,或者是寂寥。关于想死的国中女生,这根本是活在幸福中的我无法想像的状况。 当我快步跑下楼梯时,听到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晚吃咖哩吗?”“这样啊,咖哩啊。”“咖哩……啊。”“我就猜是咖哩。” 那是春太的声音。妈妈似乎正喜孜孜地将咖哩乘到饭上。我放轻脚步。 “啊,伯母,不用准备我的汤匙。我带着环保筷子。” “夹起来又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简直就像小千的初恋呢。” 我听着妈妈的大笑,踩着重重脚步跳进厨房。春太正在餐桌边用筷子艰难地吃着咖哩,他接着转身面向我妈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伯母,差不多该给我汤匙……” “不用给他汤匙。”我打断这句话,在春太面前坐下。 春太用筷子狼吞虎咽地努力清空盘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这种方式吃咖哩的人。我一时没了食欲,用汤匙搅动自己的咖哩地问春太:“你来白吃晚餐吗?” “不,我是来报告的。”春太说出这句话后没说服力地径自伸手拿沙拉。“今天社圑结束后,后藤那些一年级生发现了麻生,然后奋不顾身地追着她跑。” 我拿着汤匙的手停住了。“几点的事?” “七点过后。不过被老师抓到之前,我就把他们劝回家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动起汤匙。春太喀喀有声地啃着小黄瓜。 “别再这么做了。”我严肃地说。 “你是说不要再追着麻生到处跑吗?但日野原学长已经送出宣战信了。” “宣战?有回信吗?” “就是因为收到回信,才会追着她跑。她说,【来啊。谨此】” “什么东西啊。”我差点摔掉汤匙。 “片桐社长已经决定明天练习前,动员所有社员布下天罗地网。地科研究社似乎也打算全体社员一起迎击。” 我想到战国时代的会战。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极限了。”春太压低声音,将小番茄扔进口中。 “当然,我们不可能一直受日野原学长关照。” “不对,是麻生感觉到极限。” “什么?” “小千捡到的那台迷你收音机,失主好像已经到教职员办公室领回了。听草壁老师说,那是麻生的东西。” 咦?真的吗?我有点惊讶。春太嚼着食物地动着脸颊继续说:“这种没意义的追逐,还是尽快结束比较好。” “有办法结束吗?” “我思考过麻生【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这句讯息是什么意思。如同字面所述,她应该已经锁定落日宝石——蓝黄晶沉眠的地点,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挖掘,她也不想将位置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春太用随身携带的袖珍包面纸擦嘴。 “因为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城市中隐蔽小村的所在地。” 隔天放学后,社圑活动令人惊讶地突然喊停。平时大家假日也会练习,所以我以为众人肯定会自主练习,哪知道后藤他们在校内的操场上东张西望、晃来晃去,片桐社长也双手贴在嘴边,大喊“麻生在哪里”。 我为了寻找让社课暂停的草壁老师而到处走,最后在校舍四楼的图书室找到他。窗边长桌的一角,堆从隔壁乡土资料室搬来的资料夹跟书。草壁老师独自坐在那里沉思,眼神望向操场。 我靠近草壁老师,低头向他道歉。 “真抱歉,大家都是笨蛋。” 跟草壁老师四目相交时,我心跳加速。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们跟地科研究社认识。” “……请问,老师之前就知道地科研究社了吗?” “二年级的麻生美里在教师间是个名人。虽然她本人跟社员都有点学分不足,不过大家一致同意要让他们顺利毕业。” 此时,我背后响起安静的脚步声。 “谢谢老师。” 我不由得跳开。穿着制服的麻生站在那里,她今天没戴安全帽。麻生深深行了一礼才抬起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近看更让我觉得她是个美女。 “不好意思,要你专程跑一趟。听说你喜欢宝石?” 草壁老师转过头,用沉稳的声音问。 “……是的。”麻生往前几步,伸手放上靠操场那侧的窗边。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判断宝石价値,靠的不是年龄也不是经验,而是照亮宝石的阳光。” “阳光?”草壁老师一副摸不着头脑地问。 “美的并非石头本身,而是石头会把阳光转换成更美丽的光芒。有人告诉我,要是在外头的世界遇到痛苦或绝望的事,就要试着靠自己改变光芒的模样……那个人以从前送给太太戒指上的宝石为例,这样告诉我。” “这样啊。”草壁老师闭上眼睛。“我从上条同学那里接手这件事了。听说你需要一个口风紧的老师协助?” 麻生点头,接着她瞥我一眼,似乎很在意我在场。 “你在意她?日野原同学联络的时候,应该有提到上条同学跟另一个人的名字。” “穗村……”麻生短短低语。 “上条同学跟穗村同学也是当事者,已经涉入太深。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我讶异地注视草壁老师,而麻生收回视线。 “好吧。” 得到她的同意后,草壁老师拿出一个信封。 我一看到正面的文字就屏住气息。那是退学申请书。 “……这是去年留级的男学生提出的,他的班导寄放在我这里。” 麻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退学申请书。 “上条同学知道他的身份后,似乎大感震惊。我想你大概早已隐约察觉,但又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草壁老师的目光移向堆在长桌上的书。 “这里都是矿石相关的书籍。有的来自乡土资料室跟图书室,有的是上条同学从市内图书馆借来的,调查整理起来还真花时间。藏在那人住所的秘密、老人从市内消失的谜团、‘花岗伟晶岩’原本的用途、你们这次不自然的行动……四件事可以连结在一起。” 麻生默默听着老师的话。 “你们在这所学校中保护自己的避难所,而这段期间市内也有与你们同年的男学生拼命守护另一个避难处。你追寻蓝黄晶矿石的时候,碰巧抵达了他所在之处。” 麻生又点头。草壁老师继续说:“那就是藏在这个市内的无照老人养护中心。你已经无法处理了吧?” “是的……”麻生的脸悲切地扭曲,仿佛总算从默默承受的沉重压力中得到解放。她脚步一晃,我连忙扶住她。 第五节 夜晚的住宅区仿佛独立于世,被寂静包裹着。 草壁老师跟我与春太走在一起,麻生跟随在后。越进入住宅区深处,我注意到空屋变得越多。有的屋子被牢牢锁住,也有屋子每扇窗户的挡雨板都被关上。完全远离住宅区的寂寥一角,出现一扇老旧门扉,门牌标着“睡莲寺”。 无照老人养护中心……我搞不太懂,这里难道是寺庙? 草壁老师按下门铃,隔了短暂的空档,对讲机传来“你好”的少年嗓音。 “我是事前打过电话,清水南高中的草壁信二郎。” “请稍等。” 对讲机的声音中断了,这次隔很长一段空档。我望着麻生。她低垂着头捏紧垂在纤细身体两侧的手。不久,门开了,一名穿衬衫跟斜布裤的少年现身。他的眼睛下方浮现黑眼圈,两颊削瘦,过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勺。 “你是一年A班的桧山同学吧。” “……不好意思,”他像耐不住草壁老师的视线压力似地别过目光,望向我、春太以及麻生,“你们难道是我的同学?” “不是,很遗憾没能跟你同年级。”春太回答。 “这样啊……”他一脸尴尬地低下头。“我几乎没去上学,还留级了,你们应该不认得我这张脸吧?” “脸是不认得没错。不过呢,”春太直视他,“如果是你的声音就认得了。在场的三人一直竖起耳朵倾听你的声音。” “什么……” “我早就想见见广播主99lib?持人KAIYU了。” 桧山界雄(Kaiyuu)睁大眼睛,然后像一下子放松似地摆出笑容。 “我本来还有自信不会曝光的。无论在市内怎么找,都不会见到定吉或阿米。” 界雄领路在前,带我们参观寺庙院落。杂草丛生的另一头响起虫鸣声。 头上星星闪烁,夜色澄净。一面走,界雄缓缓告诉我们:“我老爸用出家的名义留下他们,七贤者全待在这座古寺……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还是从头说起好了。一开始有个独居的施主卧病不起,我们寺院帮忙看顾。我老爸是个老好人,就这样收容了一些爷爷和奶奶。有一天,出现了听到传闻而把痴呆的爷爷抛弃在寺院里的家庭。老爸跟我当然很生气,我们牵着爷爷的手回到他家人住处,结果爷爷说,够了,回寺里吧,还说好几次。我想我跟老爸的脑子从那时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我缄默不语地注视着与我同年,本该同年级的界雄双手。 即便光线不足,我仍然看得出他的指尖粗糙不堪。 “但这样下去会有问题吧?”一面走,草壁老师一面问。 “公开就糟了。”界雄的声音很坚强。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明白现在已经到极限了。我老爸正在寻找愿意收容七贤者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 但他没有回答。五人的脚步声在寺院境内回响。 春太从刚才起就大动作地东张西望。我用手肘顶顶春太,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现场转播的天线在哪里。” 宛如找到沉默的出口,界雄转过头来开口:“哦,那个啊,我用电话线。” “电话线……”春太眨眨眼。 “对,这是缺乏资金的地方电台常用手法。现在已经更进步,可以用手机网路转播。老爸以前关照过的人里有FM羽衣电台的员工,那个人提供了协助。” “那个人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春太追过界雄问道。 “对方希望我们这些努力躲进社会隐蔽处的人,拥有与社会联系的机会吧。” “……你想得还真深。” “咦?” “其实你很开心吧?” “是啊。”界雄宛如恶作剧被抓包般笑了。“我很开心。这两年间跟大家一起做这些事,真的很快乐。被市民需要,我真心感到喜悦。”界雄一脸满足地说完,总算转身面向草壁老师。 “老师,你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说黄晶矿石吗?” “我很难相信这种古寺会有那种东西。” “寺院内还留有明治时代初期流通的特殊花岗岩。由于太硬不便加工,这种矿石有个常见的运用方法。” 视野骤然一片明亮,原来月亮从飘开的浮云间探出头。仿佛将人吸进去的青色在眼前铺展,逐渐流泻出柔和的光芒。 无数爬满深绿苔癖的墓碑,成排出现在我们面前。 “——无名氏的墓,孤魂野鬼的墓碑。” 麻生首度开口,她的话受到众人注目。 麻生走上前,将一样东西放上界雄粗糙的掌心。那是一块碎石头。 “对不起。我擅自捡走送到大学分析过了。” “你偷跑进寺院吗?”界雄傻住了。 麻生点头,用挤出来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这样啊,”界雄恍然大悟地张大眼睛,“原来不是老师知道这里的秘密,而是麻生。” 被叫出名字,麻生讶然抬起头。 “听声音就知道了。你去年打过好几次电话,邀我参加社团吧。很抱歉当时没办法请你进来坐坐。” 麻生摇头,双手紧握住界雄的手。 “要是找到黄晶矿石,那些全属于你们。” 界雄摇摇头,一脸困惑。“……麻生你们不需要吗?” “我们不需要。相对的,请代我跟定吉爷爷道谢,跟他说曾有个想死的愚蠢国中生,因为对他愚蠢的回答感到火大而打消去死的念头。” 草壁老师的表情僵住,我跟春太也发不出声。月光照亮了麻生的手腕,上头恒亘着数条自杀未遂的旧伤。界雄垂下眼帘低语:“我想起来了。那个打消去死念头的……愚蠢国中生后来怎么?” “非说不可吗?”麻生露出困扰的表情。 “定吉应该想知道。他现在还是惦记着那个愚蠢国中生。” “愚蠢愚蠢说个不停,真是吵死了。” 但麻生的喉头颤动,再度用力握紧界雄的手。 “那个人按照他所说,现在依然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 〈……等、等一下啊。〉 隔天晚上九点十一分,妈妈买给我的小型收音机传来主持人界雄慌乱的声音,他好像在跟七贤者争执。出大事了。我忍不住坐在书桌边调高音量。 〈不,我不等。〉DJ定吉顽固的声音响起。〈我要发功。〉 〈你应该是想说罢工。我要念明信片了。〉 〈不行,今天就是最后了。最后的谘询者是你,界雄。〉 〈你痴呆了吗?伤脑筋啊。〉 〈这是我们七人一致的意见。昨天学校朋友来接你了吧?我们一直在等这天到来,这样一来你终于能解脱了。希望你告诉我们,你今后想做些什么,又描绘着什么未来。〉 我感觉得到界雄张口结舌好一段时间。 〈……拜托你们别闹了。〉 〈开心点吧,你老爸找到收容我们的地方了。你偶尔来看我们就好,这就够了。〉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在后。这是与以往播放事故不同的无声时刻。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 〈……我开心不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事到如今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些什么。〉 〈这都是我们的错,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们不该赖在温柔的你身边。界雄,现在还来得及。如果没有想做的事,回学校找找看就行了。至少你有过快乐的回忆吧?〉 〈……我在学校没什么快乐的回忆。〉 〈你遇到我们之前,不是在鼓笛乐队打过太鼓吗?〉 〈你说乐仪队吗?别提了,就算现在回去,我也不会被当成同伴接纳。〉 我握紧小型收音机,内心一惊。难道说—— 〈如果学校没有快乐的回忆,那应该有好玩的回忆吧?〉 〈……好玩?〉 〈是啊,让人哈哈大笑那种。总会有一个吧?〉 〈……让人哈哈大笑的回忆……有啊。〉 〈哦,就是那个。讲给我听。〉 〈去年有个在停车场拼命吹长笛的女生很好笑。我觉得我吹的直笛好听一千倍。〉 DJ定吉的笑声响起,我从椅子上滑落。 〈……不过现在我不可能碰音乐了,况且手也变得这么粗。大家应该觉得很难看,而且也不适合拿乐器。〉 此时,手机的来讯铃声响起。我连忙拿起,发现是麻生寄来的。 【能不能请你们用二十万的预算好好锻链他呢?拜托你们了。谨此】 我阖上手机。钱根本不重要。麻生这么厉害的同年级生,竟然会拜托我这种人,光这样就够令人开心了。总之,我想我有闯到那间寺院发脾气的权利。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春太打来的。他说为了保全管乐社的威信,愿意跟我一起去骂人。 等不到明天了,这是我们两人共通的意见。 我急急忙忙跑下楼梯,准备跟春太碰面。 第一节 ……那是昨天的事。 我叫穗村千夏,拥有单恋草壁老师的内向以及坚韧心志的高二纯情少女,情敌是童年好友上条春太。听我说听我说,我看到一个很恐怖的东西哦,我尝试在笔记本上写下我们的三角关系。〈♀→♂←♂〉实在太扯了,我这个女生要是输掉怎么办?我该去弄来一副机械身体吗? 校内绣球花开出美丽色彩的季节到了。 学校园艺社跟化学社合作,中庭通往正门的道路摆满七彩绣球花花槽。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很惊艳,至于知道内情的文化社团只会想,啊,这两个社团今年又为了撑场面用光预算了……忍不住对他们投以悲哀的目光。 为什么化学社牵扯在内?我曾经问春太,但他只说“那是活着的石蕊试纸”。我最近问问题时,春太都不告诉我全部答案。意思是叫我剩下的自己查吧。 七彩的绣球花中,我最喜欢水蓝色。闷热梅雨日放晴时,水蓝色显得特别沁凉。而且绣球花花期意外久,一想到暑假也能享受凉爽的视觉效果,有种赚到的感觉。 尽管梅雨季后十分潮湿,不过雨季结束就会正式进入夏天。夏天是管乐的季节。换季后,我们这些管乐社成员已经完全习惯夏装,每天都为了七月底的大会预赛不停练习。 晨练一周三次,中午练习自由参加,放学后的练习,众人四散校舍,各自进行长音练习与音阶练习。大家会事先决定好结束时间。有时根据晨练与中午练习状况会提早结束。接下来,大家到音乐教室集合,所有人一起做一次长音练习跟音阶练习。然后,我们会按照乐器或团体分组,练习比赛自选曲。结束时间大致在晚上七点到八点。 你问我期中考如何?多亏春太以晚餐当交换条件担任我的家教,我总算设法度过难关。谢谢你,春太。 我目前全心专注合奏,空闲时间只有周末。我们该严格的时候很严格,因为大家都深知练习累积的成果绝对会在合奏中获得回报。连成岛跟马伦这么优秀的演奏者在基础练习时都无比认真练习每个半音音阶,.99lib.因此一年级生也没耍任性,跟随着我们的脚步。 我们的练习中,也出现新变化。 侧耳倾听就听得到音乐准备室传来的变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出准确节拍与音高。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又连接十六分音符,节奏不断加快。接下来咚咚咚、咚咚咚……三连音、六连音、双点。安静片刻,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他按基础练习敲谱。同时左手跟右手敲出平均的鼓声很难,明显听得出其他选择打击乐器的一年级生都拼命想追上他的程度。 没错,那人就是桧山界雄。 界雄回到学校,正式入社了。他将长发挪在脑后,跟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脸色已经好上许多。为了弥补两年的空白,他每天都面对着节拍器,用鼓棒敲自己作的练习台,无论两小时还三小时,他都能持续这种近似单调无聊的练习下去。我坦率地敬佩这份强大的耐力,甚至很不好意思自己学的是好懂的长笛。 界雄刚入社时,春太、成岛跟马伦都带着在意得不得了的神态偷看他练习。打击乐器是管乐的心脏。若正式上场的合奏发生意外,唯有打击乐器不能乱了手脚。有时,打?99lib?t>击乐器的一敲甚至足以拯救乐团的困境。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对界雄在意得不得了,那就是芹泽。 她依然跟管乐社保持距离,不过偶尔偷偷出入音乐准备室,界雄的基础练习谱就是她给的。我有一次坏笑着拉住她的制服,她隔天就带着闹别扭的表情扔给我一个奶油面包。她瞧不起我吗?不过,我会吃就是了。 总而言之,新成员加入了,我们开始朝着夏季的正式上场助跑。我们正累积全力奔跑的能量,不留下任何遗憾。对我、春太还有片桐社长来说,去年由于社员不足,我们连参加大会预赛都做不到。今年就不一样了。 ……但以一个意外的形式,一件让我们受挫的事情发生了。 放学后,一幅陌生的光景出现在音乐教室。教务主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原是草壁老师的位置才对—— 下午六点后,指导老师不在就不能逗留校内,所以我们紧急拜托教务主任过来帮忙。除了管乐社,教务主任还挂名数个文化社团副指导老师。 众人视线不安地集中在教务主任的脑袋。教务主任戴着假发,这是学校史上最大的禁忌。就连毫不在乎这种事的马伦,也对一年四季都只穿有扣衣服的教务主任抱有纯粹的好奇心。 今天一早就断断续续地放晴,整日吹着闷热的风。虽然很想打开校舍四楼的音乐教室窗户,不过令人心惊肉跳的教务主任让大家坐不住。片桐社长连忙关上窗户,主任便从怀里取出扇子扇起来。 “他一定希望别人说破假发的事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假发连在扇子的风力下都会轻轻飘起,一年级的低音长号手后藤泪眼汪汪地抓狂。 假发没有错,也没什么好奇怪。问题在于假发明明太不自然,有时都歪了,当事人却相信这件事绝对没曝光。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大家觉得呢? 音乐教室的拉门应声敞开,成岛一手拿着录影带走进。那是自选曲的示范演奏录影带。接下来所有人要一边看谱一边看影片,加强演奏印象。 一年级准备好录放影机的台座,片桐社长摆着一张苦瓜脸,用遥控器播放录影带。 “教室好闷热。”用乐谱当团扇扇风的成岛嘀咕着。她平常绝不会做这种事。 “藤咲高中好像都在开冷气的音乐教室中练习。”马伦叹着气。 “真好。”一位社员显得很羡慕。 “毕竟是一大堆有钱人的私立学校。”另一位社员说。 “国王长了驴耳朵……我不行了,我可以去厕所喊几声再回来吗?”亢奋的后藤独自迎向情绪的高峰。 音乐准备室隐约传来界雄不间断的鼓棒声。他不打算参加今天的影片观赏会,径自将抹布铺在练习台上敲个不停,似乎想反复练习到身体记住。 影片播放到一半时,教务主任梦起周公,前后摇晃起来。他身体一摇一晃的节奏逐渐跟自选曲的节拍同步。 “……可恶,他到底来做什么的?”片桐社长说得很焦躁。 “他干脆就这样一路梦到史前时代算了。”成岛的.99lib.心情也很糟。 “别这么说,主任是人格高尙的好人。”马伦试图安抚两人。 教务主任的假发滑了下来,一年级生发出尖叫。 大家都无心看影片,一早就精神散漫,缺乏紧张感与规矩。这样不行。明知道不行,我的视线也同样离开乐谱跟录影画面,脑里如一团糨糊。春太坐在音乐教室角落,完全心不在焉。 原因不是教务主任。 昨天草壁老师因为过劳而住院了。我听说每所学校的年轻老师都会被迫揽下学校种种杂务,负担繁重。但我这次才知道草壁老师四月起就没休过假。 基本上,我们学校周日没有社团活动,不过部分运动社团是例外。管乐社也搭了这些例外的便车,硬在周日加练。我们被称为弱小管乐社,只能靠练习来弥补和强校的差距,而成岛跟马伦也很在意他们回归管乐前的空窗期。仔细想想,草壁老师在假日也一定到场指导,从未仅留我们在周日的校园。每当拜托老师,他就会毫无不悦之色地指导我们个人练习,也会每天细看大家纪录笔记的乐谱,改变教学方式。实在非常伟大。 我们或许太依赖草壁老师,太倚仗他了。我们很沮丧,讨论了一番改善方法。而今天午休,一通指名找片桐社长的电话打到学校,让我们得知意外真相。 对草壁老师负荷量下致命一击的,是来自藤咲高中的紧急求助。得知他们的困境,草壁老师才会陷入无法拒绝要求而兼任两校指导的窘境。 “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当片桐社长的视线落上手表,众人各有不同的表情转变成团结的神色。藤咲高中管乐社社长跟副社长要来我们学校,到这间音乐教室。今天大家聚集在此,一方面是为了看录影带,另一方面也是要跟他们见面。当中也有社员满心愤慨,想看看他们有什么脸来见我们。 录影带即将播放第二次,界雄闷闷的鼓棒声咚咚咚地守着独自的步调,缓缓从音乐准备室传来。理应知道事情始末的教务主任一直打盹,不管叫几次都继续瞌睡,我们决定不管他了。 约定的五分钟前,拉门被轻轻敲响。穿短袖衬衫打领带,以及穿短袖衬衫搭缎带,一对着夏装的男女走进。等待已久,所有人都挺直背脊。脸上留有些许痘疤的男学生跟很适合绑辫子的女学生恭敬问好。 “——这次造成你们的麻烦,真的很抱歉。我是社长岩崎。” 男学生彬彬有礼地低头道歉,拿着糕点礼盒的女学生也深深低下头,“我是副社长松田”。藤咲高中管乐社的社长跟副社长都是在四月交接,他们跟我们一样是二年级。 两人在一年级生准备的椅子坐下,与众人面对面。 我们事前得到通知,他们的指导老师——在四校联合练习中大吼的猩猩——堺老师因身体不适而跟学校请假。话虽如此,向外校老师,况且还是外校管乐社的老师求助实在太贪图方便了,甚至该说是犯规。仅管现在确实是大会预赛前的重要时期,但我们也一样。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待在教室角落的春太突然有动作,他拉着椅子走近,插进我在的最前方一排并且坐下。 这家伙没问题吗?片桐社长用眼神向我送出讯号。我细察春太的侧脸,他神色冷静。应该没问题,我也用眼神回应片桐社长。 春太开口第一句话是:“把大猩猩的头拿来。” 他根本不冷静。 大家一起捣住春太的嘴,把他推到后面。这次换后藤跑过来,她握紧双手拳头呐咸:“把老师还来!” 什么跟什么嘛。大家一起捣住后藤的嘴,把她推到后面。这里是相亲相爱的小学班级吗?各位——应该没有会胡言乱语的人了—— 片桐社长叹着气般盘起胳膊,望着岩崎社长。 “但我不懂。你们跟我们不同,有各部门的干部运作,毕业学长姐也会频繁露面吧?指导老师不在,照理说也能练习。” 岩崎社长默默点头。我对坐在隔壁的马伦耳语:“干部、毕业学长姐……藤咲高中管乐社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此时反方向传来回答:“前阵子只有他们A部门的成员参加联合练习会,但全社总人数其实超过八十人。假如他们是近代管乐社,我们就是大火过后的户外教室。” 不知何时复活的春太坐下来。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始终低垂着头,他们在腿上握紧拳头。而片桐社长觉得难以处理这副局面地抓抓头说:“我们指导老师问题不大,听说只吊了点滴,今天下午就出院了。老师明天就会回学校。” 听到这句话,两人放下心。但我根本无法安心。因脱水或过劳倒下住院一天,这种模式在我国中排球社时代也发生过。虽然只吊点滴,但会被医生要求绝对要静养。 “……你们这么完备的环境都做不到,但我们指导老师做得到的事是什么?” 听到片桐社长平静的疑问,岩崎社长紧闭的嘴终于张开。 “A部门的自选曲有双簧管独奏,负责独奏的同学在上学途中碰到交通事故,骑脚踏车时摔倒导致手腕骨折,完全痊愈要两个月。” 大家一片哗然。完全痊愈要两个月,这样赶不上决定普门馆参赛权的分部大会。 “不是有三人吹双簧管吗?”因为在联合练习会一起练习过,成岛探出身子问。 “……是的。有名三年级生有能力替补独奏,但他要准备升学考而提出退社申请了。剩下那人——”岩崎社长难以启齿地沉默片刻,“我们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忙。” “为什么?”成岛问。 “那个人反对选我当社长,现在社内还有反对派。” 众人面面相觑。松田副社长无法忍耐地脱口而出。 “岩崎高中才学上低音号,一直努力至今。有人不满他胜过资历更深的人当上社长。” 岩崎社长说声“好了”,试着安抚激动的她。 “……大社团也很辛苦呢。”片桐社长发出事不干己的感叹。 “不好意思,”我有件在意的事情,于是对岩崎社长发问,“你高中才学,那你国中在做什么?” “我以前打手球。”他拘谨地道,难为情垂下头。“不过我的腰跟膝盖伤一直没好,不可能成为正选球员,所以逃跑了。” 原来有人跟我有同样的境遇。 伴随着叹气,春太插嘴:“破格提拔的新社长得不到反对派协助,就什么解决方案都想不出来吗?” “剩下那人也跟我同年级。我再三拜托他,管他是反对派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但他迟迟没决定,而且上个月重要的练习日中,他翘掉了四天,临时爽约的坏习惯就是改不掉,也没有弥补缺陷的稳健台风。考虑到其他以晋级为目标的社员,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大力推荐这个人选。合奏的主要成员也跟我意见相同。” “那要怎么办?”换我问。 “要用超高音萨克斯风。”岩崎社长的眼神亮起来。 “……音色很像,根据编曲,可能挺有意思。”马伦伸手支住下巴,佩服地说。 “没错没错,有个学姐很有实力,但因为编制的关系,无法获选比赛成员。她很有冲劲。她最初犹豫过,不过经过我们一番说服,她答应了。” 他这个人想必不会过河拆桥吧,我一边听一边想。所以她才会答应。 同时,我暗自屛住气息。我放眼望去时,大家似乎也察觉到同一件事。 大猩猩——更正,堺老师一次也没有在这段话中登场,尽管状况如此危急。他们试着靠自己的力量越过难关,堺老师则保持一定距离观察,似乎隐约可见这种局面。社团运作完全由社员负责协商,同时由指导老师下妥善的最终判断——明年我们就是要跟这么厉害的高中竞争普门馆资格吗?大火过后的户外教室——在奇妙现实感伴随下,春太自虐般的形容浮现在我脑中。 “草壁老师大约什么时候开始介入的?” 听到成岛平静的询问,岩崎社长垂下肩膀。 “堺老师向学校请假后。名义上是病假,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目前还无法预计他何时回来。” “在这种重要的时期吗?”片桐社长蹙眉。 “……是的。”岩崎社长出现慎选言词的口吻。“超高音萨克斯风的编曲是麻烦堺老师帮忙,但完成的谱难度很高——不过这也很有那位老师的风格——必须一边练习,一边反复修正。我们需要的不是平凡的音乐老师,而是专业人士的建议。” “喂喂喂,等一下。”片桐社长打断他。“如果是那位顽强的老师,他就算躺在医院病床上也会协助指导。” 岩崎社长垂下头,心事重重地一手捂住脸。他沉默一段时间,不久,他下定决心般拿开那只手。“其实堺老师并不是请病假,而是突然被停职。” “停职?”片桐社长露出讶异神情。 “对,一开始我们还会在外头见面,但后来学校严格禁止我们接触。只靠电话交流有极限,而且须在预赛一个月前完成乐谱。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出现了一位愿意帮助的老师。” “事情总算连起来了。”成岛说。“不过跟之前听说的有出入。” “不,就结果而言,还是形成了我们向老师求援的局面。草壁老师勉强自己陪我们到深夜,真的很抱歉。” 马伦疑惑地侧过头。“草壁老师怎么知道你们的困境呢?” “大概是堺老师说的,他们两人在联合练习会中交情变得很深厚。” 交情深厚?我眼里完全看不出这种迹象。堺老师老是在联合练习会怒吼,还是一有空档就到阳台抽一根的老烟枪。大概观察到我的表情,岩崎社长说了声“那个……”当开场白后说:“你们是不是误会堺老师了?虽然外表那样,但他是出色的指导老师,对草壁老师也有很高的评价,说他虽然年轻,但有许多値得学习之处。” 听他这么说真令人高兴。岩崎社长闭上嘴,出现一段短暂沉默。 春太以带刺的口吻刺破沉默。他还在生气。 “真让人不爽。只看结果,就是大猩猩委婉利用草壁老师嘛。”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注视春太,两人无以反驳地垂下头,就算指导老师被称做大猩猩也一样。春太纠缠不放地问:“我姑且问一下,乐谱完成了吗?” “……还没。”岩崎社长答得很无力。 “那不就又要麻烦草壁老师了?” “不、不会的,不能再麻烦老师了。”岩崎社长语无伦次起来。 “要我们老师中途抛开不管?那位老师才做不到。” 岩崎社长闭上嘴,松田副社长划来凌厉的视线。 春太从椅上起身,他走向两人并且凑近。“你们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那张侧脸——带着充满男子气概、认真到让我心中一惊的表情。 “你叫岩崎是吗?找超高音萨克斯风当替补是没什么问题,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啊。以你的性格,我想你已经有最低限度的事前沟通,但你依然没处理好双簧管演奏者反对派的摩擦。听起来,你找到替补人员后就完全没有任何安抚措施。现在已经到极限了,最好设法赶快让大猩猩回来。大猩猩现在应该也担心你们担心得不得了。” 沉默良久的岩崎社长口中发出叹息。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们也希望堺老师快点回来。” “那就去做你们做得到的事。为什么没对校长或家长说情?管乐社是藤咲高中的传统大社团不是吗?照理说很多人站在你们这边,更何况你们还是重现社团比赛成绩的私立学校。” 春太激动的声音让教务主任一摇一晃的身体瞬间停止,音乐教室一下鸦雀无声。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一副心想“咦,原来有人在?”似的,注意到教务主任。在众人提心吊胆的观察中,主任再度一摇一晃地打起瞌睡,大家于是安心下来。 “那是新型的呼吸中止症,请不要在意。” 春太收拾起情绪如此说道。后藤努力忍笑。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被严格禁止接触,肯定出现了异常状况。” 听到成岛嘀咕,岩崎社长点头。 “对……但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异常状况。一旦知道堺老师停职的理由,就能找校长或后援会的父母说情;然而,我们只被告知老师请病假。” “真难以理解。”马伦陷入沉思。“没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在吗?” “大概只有下令老师停职在家的校长知道。” “校长在私立学校握有绝对权力吧。”片桐社长双手放到后后脑勺地低喃着。 “那我就试着举出想像得到的可能性吧?”春太开始列举吓人的可能性:“体罚、牵线走后门入学、考试泄题、性骚扰——” 岩崎社长大大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堺老师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举止有些粗暴,但绝对会采取合理行动。最重要的是,他相当厌恶不正当的行为跟犯罪,总是站在弱者这边。不限于管乐社的学长姐,毕业生最常回来拜访堺老师。” “那种有如教师典范的人为什么落得停职在家?”我提出疑问。 “……我想知道原因,因此曾经登门拜访老师,但老师没说出理由。他有气无力得很不像平常的老师。” “大猩猩看起来像四十岁后半,他单身吗?”春太改变询问方向。 “我记得老师今年四十七岁,去年我们帮他办过惊喜生日派对。他有妻子跟一个读国中的女儿。” “哦。”春太突然沉思下来。 “怎么了,春太?” “没有,我只是想大猩猩应该明白草壁老师的立场才对,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顾面子,向老师诉说困境并求救。假如有连教书二十年以上的资深老师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 此时一直沉默的松田副社长猛然抬头。 “还有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一旁的岩崎社长说:“那件事啊……”他露出烦恼的神态,双手把头发揉得一团乱。 “……那件事是哪件事?”我问。 “堺老师是我隔壁班的导师。那班教室,这一个月内就换了三次座位。” 大家楞楞地张大嘴。换三次座位?好像很羡慕又好像不怎么羡慕…… 副社长语气带着一点热度。 “是堺老师指示换座位。就算问隔壁班换座位的理由,他们也不明究理,老师只摆出一张吓人的表情,什么都不肯说。” 众人再度面面相观。一个月换三次座位太神秘了。 “岩崎,”春太向前探去,正经严肃地说,“你真心设法改变现况吗?” “当然。” “如果你对我们感到内疚,希望你答应我一个请托。” “什么事?我做得到都会做。” “我想看看那间教室,希望有机会跟那一班有关的人谈谈。” “什么……” “我会帮忙找出大猩猩停职在家的真相。离大会预赛还有一个半月,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两败倶伤。” “喂,你认真吗?”片桐社长压低一层声音地看着春太。 “再认真不过了。继续停滞不前也没用。”春太斜睨着他回答。 岩崎社长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注视着片桐社长。这人何方神圣?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片桐社长烦恼一会后,不得已地答道:“他是外表看似高中生,实际上是拥有灰色脑细胞的名侦探。” “你绝对在鬼扯。” 岩崎社长是个脑袋正常的人,所有人都松口气。 “他曾经解开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这次换座位事件也是类似的谜题吧?” 成岛开口了。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眨眨眼,接着注视春太。他们似乎还在混乱中。 “上条是个好人选,我觉得他在关键时刻很可靠。”马伦推了一把。 春太对成岛跟马伦说声“谢啦”,然后站到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面前。 “……大猩猩停职命令一旦解除,草壁老师的负担也会减轻,这样皆大欢喜。如果你们做好觉悟了,我想听听你们的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二选一的答案迫近眼前,岩崎社长陷入沉默,他凝视我们每人的面孔良久。露出一阵动摇的表情后,他深深低下头。 “……明天放学可以吗?尽早处理比较好。我会准备我们学校的制服。” “制服?” “责任我来扛。” 这就是潜入调查。春太望着两人轻声说:“我会努力回应你们的勇气,因为你们怀抱着遭责备的觉悟。”他接着转过身,在众人面前高举双手。 “我会成为拯救草壁老师的骑士!” 大家赞叹地鼓掌。春太用手指轻揉鼻头,朝我一瞥,嘴角露出浅笑。给我等等,不是禁止偷跑吗?我猛力举手。 “我我我!我也要参加!” 片桐社长叹息,伸手搭住岩崎社长的肩膀。 “有玫瑰色脑细胞的冥侦探说她也想去,麻烦你把他们当成汉堡一样成对带去吧。” 岩崎社长虽有犹豫还是点头答应,我握拳做出胜利手势。 春太口中传来“啧”的一声。谁理他。 此时,音乐教室的门开了,所有人都看向音乐准备室的门口。 界雄用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地走进。这么说来,鼓棒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听说草壁老师遇到危机了?” 界雄凛然的声音响起,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说不出回答。他走近两人,仿佛倾诉万语的目光凝视他们。他能回到学校,都是多亏草壁老师在背后帮忙。 不久,界雄开口:“二加一,三剑客。我也要去。” 第二节 藤咲高中。这还是我第一次拜访这里。 这间学校男女合校,学生人数约九百人,在私立学藏书网校内是县内顶级的升学高中。学校也非常用心经营社团活动,足球社、体操社、柔道社跟管乐社屡次晋级全国大赛。听说夏季全国高中体育联赛跟全国大会时,校舍都会盖满这是个社团垂挂的庆贺布条。 联合联席会时,藤咲高中管乐社提供的地点是校园外多功能活动中心。而这所学校坐落在离多功能活动中心约五百公尺的高地,一半广大校地被丰富绿意包围。 我刚刚在最近的车站厕所换上藤咲高中制服。此时我、春太与界雄正站在正门前方。目光扫过刻着校训的气派石碑后,我望向深处。这里看不到一般情况下理应进入视野的校舍。听说去年刚落成的新校舍位于坡度平缓的林荫路尽头。 跟在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身后,我们三人如乡下来的观光客般僵直前进。 途中,我们跟藤咲高中的学生擦身而过。昨天没怎么注意,不过一旦穿在身上,再看到成群的学生,我才发现这套制服相当亮眼。男生领带是窄版,衬衫领口与袖子则经过特别设计,穿法似乎也没特别规定,帅气到放学后可以直接穿着去玩;女生夏季制服的海军蓝格子缎带颇具特色,裙子在腰部收紧,身材看起来特别曼妙。听说这是知名设计师的手笔,我恍然大悟。 “刚才擦身而过的女孩擦着低调的指甲油。小千搽过喁?”春太在我耳边悄声问,我噘起嘴。 “……没搽过,我不知道怎么搽。大家到底跟谁学的?” 春太以同情的神态轻拍我的肩膀:“希望你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到毕业。” “什么啦!” “这么说来,这里的成绩百分等级很高呢。”界雄的轻声低语传来。 “是哦……” 大幅拉低管乐社成绩百分等级的我们两人仰望林荫道路的樱花。树上已经没有花,不过神清气爽的嫩叶笼罩头顶,昨晚留下的雨滴闪闪发光。 我们来到新校舍前。镶着大块玻璃、纯白的现代风校舍映入眼帘。 相比清水南高中总挤满急着去社圑以及赶回家的学生,藤咲高中散发出不同的气息。虽然校舍新建,但历史悠久,带着经年累月扎根于这块土地所染上的静谧与格调。即便听到远处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我还是有这种感觉。 我们在入口处换上访客拖鞋。大花瓶里插着美丽的鲜花。 我看着替花浇水的女学生,心想这里跟我们果然很不同。 头上的扩音器响起铃声,我望向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因此这是放学铃。我竖耳倾听这段平时没听过的旋律。 界雄抬头望天花板:“这是电影《绿野仙踪》〈飞越彩虹〉中的一段。DJ佐清收藏很多老电影的带,所以我听过。” “……我不行了。” “啥?”界雄跟春太分别从两侧看向我。 “……这里太高雅,我回不去原本的学校了。” “小千,振作点。叮——咚——当——咚——的上课钟声,这首〈西敏寺钟声〉是如假包换的古典乐哦。” “我不依、我不依,拜托你们说这是〈世上仅有的一朵花〉,不然我不依!”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在走廊前注视我们的丑态。 我心想糟糕了,我们三人都全身僵硬。岩崎社长跑过来。 “那个,你是不是突然不舒服?” 我深深感受到他果然是个好人。界雄往前踏出一步:“其实我们为了决定该如何分工,现在有点争执。” “——分工?” 界雄的双手在春太背后一推,春太脚下一个踉跄。走廊上的女学生打从刚才就一直偷偷注意这里,视线频频投向春太。 “喏,请看。他的长相很有利用价值。面对爱聊八卦的高中女生,他不管多细微的情报都问得出来。” “是啊!”我也帮腔。“我们社长推荐他的理由就只有这个。去吧,你就当作病急乱投医,快点去打听。” 春太理所当然生气了。 “别瞧不起我。社长看上我的头脑,请不要说的好像我是乱枪打鸟。”接着他转身看岩崎社长。“我想跟问得出重点情报的人谈谈。” 岩崎社长思考一下。“那就得问大河原老师了。” “大河原老师?”春太眉头紧锁。“一下就要跟老师碰面吗?” “不会暴露的。这位是实习老师,负责堺老师那班。” “哦。那位实习老师是男是女?” “……一位女性。” “原来如此。说不定大猩猩向她出手,才会惹出问题。” 我心想,这种想法实在太武断,你自豪的头脑会哭哦。 “上条你真有意思。”岩崎社长随口回应,继续说道:“总之你们三位穗村、上条跟桧山很显眼,还是快走吧。教室在二楼。我会麻烦松田找大河原老师过去。” 我们跟松田副社长分开,前往校舍二楼。这里居然有电梯,我吓到了。这么说来,这座校舍的高低差处必设有斜坡,新建校舍原来也有这层意义。我对这所私立学校有点另眼相看了。 出问题的教室是二年C班。进入教室前,我看着岩崎社长的背影。 “欸,会不会有学生逗留教室?” “别担心,我假借管乐社借来当分部练习的名义,麻烦大家在刚才的钟响后离开。” 安排得真妥当。 一走进教室,首先吸引我的是窗户面积,他们有一扇超大的窗。教室内面向操场、胸部高度以上的部分几乎全镶着玻璃。对哦,由于地处高地,广大校地一半都是草木,不用担心遭校99lib?外人士偷窥。有这么大的窗户,放晴的日子应该很舒适。 我在教室里到处走。酒红色木头地板给人沉稳的印象。桌椅跟我们学校没有太大差别,只有这点让我感受到亲近感。 “真惊人,有装空调。”走到教室角落的界雄惊叹。 “……我们的教室连电风扇都没有。不过现在有装空调的私立学校教室并不罕见。” 听到春太回答,界雄说“不是不是”并向他招手。春太走过去,伸长脖子。 “呜哇,是控制面板。难道学生可以自由设定温度?” “这样不管上课还是考试都能集中精神,在这个季节是全天运转。”与两人并肩而立的岩崎社长说完,又困惑地问:“比起这个,你说你们教室连电风扇都没有,这是真的吗?” “这叫环保,是为了地球着想!”我强硬驳斥。 “……不过操作面板装在这里,不会不小心弄坏吗?” 听到春太的嘀咕,岩崎社长反应:“你猜得很准。我记得这间教室的控制面板差不多在上上周坏了,听说打扫的时候拖把柄敲到。当时闷热天气持续好几天,业者又无法马上过来,合作社的小手巾卖到断货。” 轻敲教室拉门声响起,我们讶异地转头。 松田副社长跟似乎是实习老师的女性站在那里。 那位老师这么轻易就被带来,我很惊讶。 “我是大河.99lib.原。” 她点头打过招呼才走进教室。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不过白皙纤细的身材让我觉得她是古典美人。黑色长裤套装与深蓝衬衫很适合她。虽不引人注目,不过她的脖子围着一条似乎价値不斐的领巾。 她跟我所知的实习老师印象有点距离。我不知道怎么说明,不过她格外沉着。该说她没有实习老师常见、烦恼自己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气息,或说她不会刻意装出精神十足的模样呢…… 大河原老师随即采取的行动让我瞪大眼睛。她将靠走廊那侧的拉门全数关上,接着走到岩崎社长面前,稍稍盘起胳膊。 “我知道你们现在遇到困难,不过怎么可以让外校学生入内呢?” 对方明明是实习老师,我们的真面目却被看穿了。我惊慌失措。 “问题果然出在我吗?”界雄摇晃着头,他扎在后头的长发摇曳。 “是呀。而且,我觉得你跟剩下那两人的距离比较近。更重要,有个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地方,你们猜是哪里?” 一眼就看得出来?骗人,我看不出来。 “这个吗?”春太脱下访客拖鞋,拎起来给她看。 “答对了,三人都穿着访客拖鞋实在不自然。我听松田同学说了,你们叫上条、穗村跟桧山是吗?你们应该是读同所学校的朋友吧?” 大河原老师强势的视线不曾从我们身上移开。慌张的岩崎社长跟松田社长正要开口时,春太把拖鞋穿回脚上,伸出一只手委婉制止他们。 “老师似乎不是普通人,不像在学的实习老师。” 听到春太这句话,大河原老师眯起眼睛。 “……为什么你这么想?” “因为老师能驾驭套装。” “能驾驭套装,看起来就不像学生吗?” “驾驭衣服很难,我想必须要花好几年理解自己的身材曲线,也要掌握住花多少钱治装的手段。至少以套装来说,我觉得没出社会经验就做不到。” “你说得好像很懂呢。这不是套用别人的话,而是你自己的感想吗?” “因为我身边有个亲身告诉我这件事的理想存在……” 春太羞得耳垂发红,我的背后一阵发凉。这原本是身为女生的我该说的话吧? “还看得出什么吗?”大河原老师的眼中浮现感兴趣的色彩。 此时界雄突然走上前,细细观察大河原老师的脸。 “老师化妆的方式不是用加强法,而是用修饰法。真是高明呢。” 大河原老师眨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明明是男生,却注意这种奇怪的地方。你之前到底都跟什么样的大人来往?” “都是些爷爷奶奶。他们顽强地活到现在,告诉我很多无关紧要的知识。” “你跟老人家感情很好吗?那我可不能小看你,毕竟格言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说完,大河原老师闭上眼睛,青少年般地抓了抓后脑杓。 “……唉呀,我明明看起来很年轻,这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没发现呢。” 大河原老师再次自我介绍。大河原有佳,三十一岁。听到她的年纪,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睁圆眼。“谁教你们不问。”大河原老师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我也吓到了。 “这所学校是我的母校。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这是个死板的地方,不过理事长的儿子当上校长后出现很大的变化……” 大河原老师望向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窗户,整片操场与绿意映入窗户。 她映在玻璃中的双眼,让我觉得她似乎正望着遥远某处。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进修学士班?”我重复一次。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夜间部。你们最好记住,日本存在着只要本人有心,无论何时都能重来的系统,所以不能放弃。半工半读很辛苦,不过我还是努力拿到高中老师的资格,回到这间学校。特别找我回来当实习老师的,就是我的恩师堺老师。” 原来她也辛苦过……我好像明白纤细的她内心为何蕴藏着这股气魄,或说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外校学生态度如此宽大。 “岩崎同学。”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请说。” “这样真的不行。再怎么烦恼,也不能找其他学校的帮手过来。” “不,他们是藤咲的学生。他们上周转学来,预定下周又要转学。” 岩崎社长还在装傻,我们三人朝他投去哑口无言的目光。我们事前可没谈过这种乱来的设定啊?大河原老师伸手掩住嘴,装出夸张的惊讶神色。 “流浪学生!” “就是流浪学生没错。老师,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过吗?有一部古早的少女漫画,主角辗转漂泊在日本各地的校园间,英勇解决各种事件。” “岩崎同学……” “大河原老师,我们今天已经下定决心,现在真的做好
?99lib.
觉悟了。无论是失去指导老师的我们,还是失去实习指导教师的大河原老师都需要堺老师。我们要弄清楚这间教室发生过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让堺老师回来。” 岩崎社长展现出一步也不会退让的姿态。大河原老师转头看向松田副社长,她也向老师微微点头。大河原老师垂下视线。 “……要是你们在堺老师不在的时候惹出什么问题,我就没脸见他了。” 短暂沉默后,她带着甩开某种情绪的表情抬头,对我们三人微笑。 “听好哦?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朋友,当作是我找你们来的。” 第三节 我们坐在椅子上,将大河原老师围在中间。敞开窗户吹进来的平稳微风拂开窗帘,运动社团的吆喝声重重相叠,如轮唱般在黄昏的教室中响起。 大河原老师压低声调。 “从未迟到、请假,工作态度与绩效都受到所有人肯定的班导师,被校方单方面下达停职处分。下达处分的是校长,其他老师跟班上学生都没得到任何详细说明。” “大河原老师也没被告知理由吗?”我问。 “我说呢,穗村同学,我终究只是客人,校方不会告诉我超过必要的讯息。实习老师的力量太微薄了。” “但他是您的恩师吧?若我的恩师碰到这种不讲理的对待,我绝对没办法袖手旁观。” 面对不肯罢休的我,大河原老师露出怀旧般的率直目光,反过来注视我。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什么方式最快得到情报?” “咦?” “直接问当事人。”一晃脑袋,长发就跟着飘动的界雄插嘴。 “对。我知道堺老师的电话号码跟家里住址,曾跟他联络,也登门拜访。表面上是为了确认实习记录跟重新评估课程大纲就是了。” 椅脚喀哒一动的声音响起,岩崎社长探出身子。 “那么大河原老师有从堺老师口中听到真相吗?” “关于停职在家的处分,他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非得在此刻说出来不可吗?” 大河原老师露出困扰的神情,岩崎社长投去乞求的目光。她无法继续坚持地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背出来。 这句话深深刻在她的心中。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什么意思…… 听起来简直像堺老师将之后的事托付给大河原老师,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学校。我不禁看向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他们都露出大受冲击的表情。 一直保持沉默的春太忽然开口:“堺老师跟大河原老师的关系,实际上如何呢?” “实际上?难不成你在想些低俗的事,像情妇、婚外情之类的?” 大河原老师直视着春太。春太别开视线。 “……老师不会给人这种印象,不过为求谨慎还是要问一下。” 带着鼻音的轻笑声响起。她说,不是的,我发誓不是这样。 “我呢,在堺老师教过的学生中,大概是他唯一的牵挂。严格来说,我不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什么?” “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缀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回到学校,因为我知道老师还在任教,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见他。但对没有母校的我来说,找实习机会真的很难。公立学校没有愿意接受我的高中,而私立学校的管道得自己找。无计可施,我忍住羞愧跟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当时,我甚至连拿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大河原老师说到这里,露出从回忆中清醒的表情。 “不好意思,讲起这种阴沉的过往。” 我与她对上视线,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老师愿藏书网意告诉今天初次见面的我们这么重要的往事呢?” “你觉得这是重要的往事啊。谢谢你。”大河原老师的双眼流露出温柔的神采:“因为在没有堺老师在的教职员办公室,老师间出现种种闲话;所以我大概是觉得对象不管谁都好,很想讲讲这件事。我有时也会碰到这么想的日子。再怎么说,你们是流浪学生吧?” “下周我们会相亲相爱地一起转学。” 我们三人深深低下头。大河原老师好像很开心,喉胧深处发出轻笑。 春太抬起头问:“请您继续说刚才那件事。跟堺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时,他有什么反应?”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 “啥?”我问。 “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带着认真的表情听她说,我想他们肯定能生动想像那幅画面。我朝春太一瞪,端向他的椅脚。什么情妇、什么外遇,你的心灵真肮脏。顺带一提,不准靠近草壁老师。 “不好意思,”界雄开口,“知道堺老师停职真相的当事人,应该还有一个吧?” “你说下达处分的校长?” “对,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立场是一介实习老师,没办法直接问。” “就算没办法直接问,老师应该也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调査过吧?”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一动,界雄继续说:“我还是觉得像老师这样的人,面对恩师的危机不会默默什么也不做。您都还没回报老师的恩情呢。” 她凝视界雄片刻,眼中的色彩起了变化。 “七比三。” “什么?”界雄问。 “——我调查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还未解开的谜团有三成。尽管校长下达了处分,但即便是校长跟学生等相关人士,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老师停职在家的真相,这次的事很难办。” 大河原老师依序看向我、春太跟界雄。 “我可以对你们有期待吗?不过老实讲,我一开始仅指望你们年轻柔软的思考。” “老师认为我们不足之处是什么?”春太问。 “你们是高中生,经验还不够。” “什么嘛,这点啊。不用担心,我们有贪求知识的头脑,也有遇到不明白的事就设法调査的意志。” 别小看我们,春太的眼神这么说。我、界雄、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旁观两人互动,满心紧张。大河原老师苦笑。但苦笑中完全不含任何嘲弄。 “我们来谈谈这个班级发生的换座位事件吧。” “——这间教室,约一个月内换了多达三次的座位。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恐怕跟老师停职处分有直接关连。” “是堺老师提议换座位吗?”我问。 “看来如此,不过有个强行要求这么做的学生。” “那个学生是谁?” 大河原老师顿时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或许是犹豫。也对……我们是无关人士。 “是班长。” 岩崎社长代为回答。大河原老师瞪大眼睛,但他不顾老师的反应说:“我跟松田调查后做了几张座位表,给你们看吧。” “等一下,岩崎同学——” “我说过我下定决心了,而且若是大河原老师泄露校内情报会有问题。请别担心,座位表没写名字,旁人看来只像是单纯的益智游戏图。” 从椅子上起身,岩崎社长把三张A4纸放到桌上,上头用自动铅笔写着代表各人座位的示意图。 “数字跟记号是什么意思?”春太兴味盎然。 “㈠是五月最后一周,㈡是六月第一周,㈢是六月第二周实施的新座位。□是男生,零是女生,●是班长。” “班长是女生。”春太说。 “对。图的右侧面向走廊,左侧面向操场。” 我们三人将脸凑在一起看。 ㈠ □零□零□ 零□零□零 □零□零□ ●□零□零 □零□零□ ㈡ 零□零□零 零□零□零 □□零□零 □□零□● □□零□零 ㈢ □□□□□ 零□□□零 □零●零□ 零零零零零 □零□零□ “这是什么对战阵形吗?” 听到我这么说,界雄噗嗤一笑。 “真是出乎意料。这就是年轻柔软的思考方式……真羡慕。” 大河原老师捧着脸,露出陶醉的神情。 盯着三个座位表的春太问:“●记号代表的班长当然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吧?” 大河原老师点头。“班上只有班长知道为什么换座位。她恐怕连班上密友都没说出理由。虽然相处尙短,但我感觉她散发着这样的气质。” “每次换座位都会重印教师用座位表吗?” “就算旁人多少有疑问,堺老师也有足以推行到底的权力与人望。” “班上反应呢?” “在㈡跟㈢的时候当然起了骚动。尤其是㈢,当时还没有征得所有学生同意。” “即使如此,他还是强制推行了。”春太的目光离开座位表。“老师在哪个时间点知道班长牵涉在内?” “……第二次换座位,㈡的前一天。我曾目击她跟堺老师商量。” 春太一瞥岩崎社长。 “岩崎你怎么知道?” “社圑结束后要报告跟商量练习内容,我会频繁出入教职员办公室。那时我数次看到班长一脸严肃地跟老师说话。” “这两人串通起来,推行了这次难以理解的换座位行动。” 春太露出沉思,手指轻抚鼻梁。他看起来好像一名望着棋谱的棋士。 “大河原老师,”岩崎社长开口,“我觉得告诉上条他们那件事比较好。” 那件事?大河原老师闭口沉默。将这份沉默解读为首肯,岩崎社长说明:“学校二年级跟三年级生,每周末都会考一次小考。” 我跟界雄同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一方面准备大学入学考,此外还有另一层意涵。部分学生认为小考、期中考及期末考同等重要。” “因为会影响到校内成绩吗?”春太问。 “没错。会影响到大学指定推甄,一部份学生非常在意。在入学指南上也有宣传过,这所学校有许多知名大学的指定推甄名额。对渴望抢到名额的学生来说,这就像抢椅子游戏,三年都在考试时好好努力,生活态度良好,就可跳过入学考。” 春太“哦”一声,目光回到座位表上。 “●记号代表的班长成绩好吗?” “她的年级排名第二。”岩崎社长回答,春太转向大河原老师问:“班上有没有哪个学生在新学期开始后,成绩有显著提升?” 大河原老师拣选言词。 “……三个人,稍有提升的学生则有四个人。” 听他们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 “就是那个难不成。”岩崎社长强烈有力地说:“我认为只要推理换座位的理由,必然会出现这个结论。” 在众人注目中,岩崎社长充满自信地开口:“班上出现组织性的作弊。换三次座位是要防止这个情况以及锁定犯人。” “……作弊啊,真难以置信。”我大大叹气。 我不经意望向大河原老师,她抱臂不发一语,春太也露出深思神色地保持沉默,界雄也狐疑地侧着头。咦、咦? “怎么了?你们再惊讶一点嘛。” 当我在界雄耳边小声说,他就伸指轻敲第三张A4纸。 ㈢ □□□□□ 零□□□零 □零●零□ 零零零零零 □零□零□ “这个㈢很奇怪。” 我仔细观察。这么说来,唯有㈢中□代表的男生跟零代表的女生以奇妙的形式聚集在一块。这有意义吗? 但总之先附和就对了。 “也对。” “没错。”春太一拍大腿。“㈠跟㈡还可以理解,但多亏这张㈢的座位表,学生看起来没有在每次换座位时都平均大风吹。” 大河原老师抿嘴一笑。“你们也觉得班上出现组织性作弊吗?”她听起来像试探。 “嗯——还很难说。”春太伸着懒腰:“防范作弊为前提的话,我觉得换座位这个行为很‘粗糙’。” “我也这么想。”界雄点头赞成。“若要阻止作弊或锁定作弊犯人,加强监考比较快。”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发现确实如此。我将手指贴在唇上低喃:“……的确,增加监考老师可能比较有效率。” 春太接口:“就算没办法如同小千所说增加人手,也可以在考试前宣布会监视作弊情形以及罚则,然后默默站在最后方就好,这样学生就不敢轻举妄动。我想堺老师这种资深老师应该会这么做。” 根本没必要强行换座位。尽管确实有考试成绩提高的学生,但不能无视当事人的努力,直接跟作弊连结起来也太过性急。 “要否决这个可能性还太早了。”岩崎社长插嘴:“假如班长其实是作弊集团的中心人物,堺老师无奈之下给予协助,这样如何?” “协助?”春太问。 “例如说,有的学生无论如何都想提高成绩呢?比方说父亲被裁员,或是家庭环境令人同情……” “岩崎,你的话里有矛盾,这样没问题吗?”春太指出这点。 ——他相当厌恶不正当的行为跟犯罪。昨天岩崎社长是这么说的。 岩崎社长一阵动摇,春太继续说:“你们跟老师相处很久,我想以你们的主观与直觉为准。你觉得有可能吗?” 岩崎社长绷紧神情。 “堺老师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允许作弊。我的想法太浅薄了。” 他马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管是安排这间教室的方式还是这件事,都看得出他不愧有从手球转换跑道后成为管乐社社长的器量。春太以沉着的目光回应他。 “多亏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能划掉其中一个可能性。谢谢。” 作弊说很快就排除了,真厉害。大河原老师注视着我们。自己调査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她应该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很有兴趣看我们会以自己的力量导出什么答案。春太跟界雄似乎都已经注意到她这种挑战态度。 界雄注意着大河原老师的反应地说:“从㈠、㈡、㈢中班长的位置轨迹来看,比起‘观察’或是‘被观察’,总觉得更像‘逃离’某个东西。” 的确。㈠时她在教室左侧,㈡时她在右侧,㈢时移动到中央,移动幅度很大。 “逃跑啊。”春太注意着大河原老师,重复这个词。“如果在逃跑,对象又是什么?” “班上同学一定有类似跟踪狂的男生。”我灵机一动。 界雄侧过头。“在教室中到处逃也没用,我觉得不构成强行换座位的理由。” “要不然就是有男生会在课堂捣蛋,例如乱丢撕成小块的橡皮擦、碎纸片等等。”我不服输地提出下一个假说。 “出声警告不就行了。”界雄说。 “没办法警告,因为是以变化球的轨迹飞过来,不知道哪个男生丢的。” “……真是了不起的妄想力。” 我被界雄彻底击败,消沉下来。真抱歉,我就是个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女…… “不,小千的意见从一开始就有正中红心。看,㈢的座位表看起来就像面对男生的攻击,女生摆出迎击的阵形架势。” 对吧,春太。我笑眯眯地指向㈢的座位表。 “感觉就像男生VS女生对不对?有种准备迎击的感觉吧?” “嗯,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岩崎社长“哦”一声,伸长脖子看着㈢的座位表。 “你们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可以解读成班长左右两侧跟背后都被其他女生保护。” “对对,感觉㈠跟㈡在观察状况,㈢就下定决心摆出阵形。” “抱歉,我撤回你在妄想这句话。”界雄道歉后,拿起㈠的座位表。“继续往下讨论吧。要不要思考看看这三次换座位的时期?当中或许有什么意义。” ㈠是五月最后一周,㈡是六月第一周,㈢是第二周…… “绣球花开的季节?”我想起清水南高中中庭的盆栽。 “梅雨季吗?”春太跟着猜。藏书网 我的目光落到胸前的缎带。“……换季?” “就是那个,就是换季。”界雄提高嗓门。“如果包含缓冲期,学校大抵都在这个时期换季。” “夏季制服啊。这说不定隐藏着提示。”春太再度沉思。 “那个,”松田副社长突然探出身子,“——这么说来,,一次放学后曾经受堺老师拜托,借他手机一段时间。” “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人?”我忍不住问。 “……因为堺老师没有手机。” “老派也该有个限度。”春太傻眼。 “不过他记得所有分部小组长家里的电话号码。”松田副社长说。 “还有全班同学的电话。”大河原老师沉着补充。 “……感觉是遇到灾害时很可靠的老师。”界雄托腮敬佩地道。“听说以前的人都记得五、六十个亲戚跟邻居的电话。” 春太十分错愕,他睁大眼睛。真有趣。 “欸欸,春太背得出我的手机号码吗?” “问了这个问题的小千你又如何呢?” 我跟春太互踢椅脚的期间,界雄叹口气地问松田副社长:“……抱歉离题了。老师为什么要借你的手机?” “老师要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我那天看到老师在放学后的教室,边走边拿着我的手机对着各个方向。” “哦,他用相机拍摄这间教室吗?” “他大概只是透过观景窗到处看,因为照片资料夹里没留下任何档案。” “只有看而已?” “对,看起来也像在找东西。” 透过相机观景窗找东西?跟用肉眼找有什么不同?我跟春太停止打闹,注视界雄与松田副社长的互动。 “难不成那个班长,嗯,怎么说……是一位性感可爱的女生?”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松田副社长瞄一眼岩崎社长。社长代为回答:“她在去年的文化祭中,获选为藤咲美女。” 松田副社长不甘心地低下头。我好像理解她的心情。 界雄靠上椅背,慢慢环顾众人的脸。 “这次轮到我了。我知道换座位的理由了。” 接着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才说:“在教室乱飞的不是橡皮擦碎块,也不是碎纸片,而是视线,相机的视线。堺老师做这些事,是要锁定班长从哪个座位被偷拍的。” ……偷拍?竟然在教室里?我无法想像。我马上偷看大河原老师的反应,一直默默倾听的她微启唇瓣:“最近相机的确都变得很袖珍,甚至可以内藏在手机里。不过相机再小、设法消除快门声,我觉得在上课中拍照还是有难度。” 她说得对。拍摄者要举起相机,从观景窗观察,再按下快门。无论身处何处,拍摄者都会显得不自然。但界雄冷静摇头。 “如果跟拍电影或电视剧一样的手法呢?” “咦?” “班长的座位固定,只要事前决定相机角度就行了。犯人持续录制‘影片’,然后把想要的部分剪下来。” 大河原老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界雄,界雄用一副“怎么样”似地自信眼神回应。片刻沉默后,大河原老师努力维持冷静地说:“——看来你们距离教室的偷拍犯阿斯莫德更近一步了。” 第四节 在寂静的教室内,窗户照进的暗藏书网红色阳光逐渐漫开。酒红色木头地板反射光芒,夺去我的目光。我一看窗外,只见天空火红欲燃,逐渐带上艳丽的色泽。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刻。 “阿斯莫德?”春太重复大河原老师口中的奇妙名词。 差不多该告诉你们了——大河原老师以此作为开场白地张口。 “祂是被所罗门王封印的七十二位魔神之一,专司色欲的恶魔。有个以这个恶魔为名的学生就在这一班。” 99lib?她从椅上起身,稍微拉上窗帘档住艳红的太阳。 “……我是用一根手指敲电脑键盘的机器白痴,所以我只能把靠自己查到的事尽量详细地告诉你们。听说去年起,在电脑网路的世界,出现一名自称阿斯莫德的人物,那人不断公开上课中藤咲高中女学生的照片。这件事没征得本人同意,也没拍到脸,但拍到脸部下方看得出哪个学校制服的范围。在网路世界里,有个叫全国高中女生照片收集站的留言板。” 我看向坐回椅子上的大河原老师。她的脸上浮现些许不快。 “今年这间教室里被阿斯莫德拍摄的对象增加了。班长发现这件事,因为她自己就被当成标的。虽然没拍到脸,不过她还是看出自己的制服。在换季的缓冲期,她一换上夏季制服,公开在网路上的照片就一下子暴增。” “有够低级。”我轻声说,松田副社长也点头。 “班长不是会忍气呑声的学生。”大河原老师不流情绪地道:“她正义感强烈。班长告诉堺老师这件事,想为全校女学生追查出阿斯莫德的真面目,而手段就是靠三次换座位。” 春太的视线落到三张座位表上,说出疑问:“为什么是在上课时间?” “因为盯上的拍摄对象不会动。”界雄回答。 “这个我懂,可是——”春太抬起视线,看向默默倾听的岩崎社长。“这时我想听听你这种健全男儿的意见。” “喔,好。”被评为健全的岩崎社长不知所措。“看到女学生上课中的照片,你会心痒难耐吗?” 岩崎社长认真思考,然后摇头。松田副社长锐利的视线射过来。 春太看着大河原老师问:“老师实际看过阿斯莫德拍的照片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班长口中问出这件事,没办法连照片都……” “为什么对方特地用阿斯莫德这个名字,老师不觉得在意吗?” 大河原老师紧闭上嘴。她的神情透露出那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我很在意。界雄,你有没有办法确认?” 听到界雄答好,春太朝他抛去自己的手机。 “你要打电话给谁?”我问。 “FM羽衣电台的熟人。” 界雄起身稍微远离众人,然后按下手机按键。他没有手机,但同样把电话号码背得一清二楚。铃声响一段时间后,电话接通了,界雄马上摆出低姿态地连连点头。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睡莲寺的桧山界雄。对,对,好久不见。咦?我过得很好——啊?龟兔赛跑第二集?敬请期待,我现在写到第三集了,是乌龟孙子与兔子孙子的枪击战。乌龟孙子脱下壳后可是很惊人的,肌肉发达又强大。” 严肃气氛全毁。 “……这个人什么来头?” 感到可疑的松田副社长对我耳语。虽然感觉自己只说得出可疑说明,但我还是试着捧他一把:“我想比起我,他认识的大人应该多更多。” “现在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想问关于相机的问题,才会紧急打给您。您不是说过以前在地方电视台的录影现场受过训练吗?唉呀,真是的。对,那我说了。如果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找东西,会发现什么?就是肉眼看不到,但透过数位相机观景窗就看得到的东西。” 界雄重新拿好手机。 “咦?我说得很难懂?那我详细说明状况,您听听这样如何。” 界雄在长长的说明后陷入沉默。 “您答得真快,真不愧是您——咦?色小鬼?触法?是啊,要严词警告才行,我会亲口骂一顿那个人。多亏您帮这个大忙。请您保重身体,不然我真的很担心。酒也要少喝哦。” 界雄恢复认真神色地挂断手机,抛回去给春太。接着,他看向呆楞不语的我们。 “堺老师在这间教室寻找红外线光源。听说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看出去,红外线会发出白色光芒。” 椅脚的声音响起,那是大河原老师。 “这怎么回事?” 界雄回答:“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大概用红外线相机偷拍。这样就跟‘阿斯莫德’的含意相符了。” 大河原老师倒抽一口气地凝视着他。界雄竪起两根手指说明:“红外线相机有两个特征:一是可以在黑暗中拍摄,电视上的动物节目有时会进行夜间拍摄,就是用这个;另一个特征——相当恶劣哦,那就是可以在白天透视单薄衣服的内侧。” “透视?”我惊讶地说。 “听说在衣服跟肌肤紧贴的状态,而且是穿薄衣服的状态下,可以透视到内衣的花样,但会拍出有如黑白照的单一色调。不过如果是藤咲这种知名私立学校的女高中生,或许没差。” 的确,学生上课时会形成前弯姿势,衣服会紧贴在背,而且现在穿夏季制服。在这间教室里,这种恶质偷拍行径竟然就在日常之中进行…… 无可原谅,那人是女性公敌。我跟松田副社长的表情紧绷。 大河原老师带着茫然神色靠上椅背。“班长跟堺老师没告诉我这么多……” “因为老师是客人,不能把您卷入。” 春太说完,再次将三张座位表摆到桌上。 “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班长担任诱饵,堺老师负责动脑,两人一起跟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对决。从这种观点再思考一次,我觉得㈠、㈡、㈢的座位安排得很巧妙。㈠的时候,班长在后面数来第二排,靠近操场这一侧,㈡换到同排靠走廊那一侧,感觉就像环顾教室整体,然后从左右两边大幅逆袭,锁定阿斯莫德的真面目,最后在㈢决胜负。这样㈢就合理了。” “咦?”我发出声。 “座位持续换三次,这表示阿斯莫德没有停止用红外线偷拍。阿斯莫德大概笃定自己的真面目绝不会曝光。在这方面,班长跟堺老师略胜一筹。” 什么意思?我凝神注视㈢的座位表,松田副社长也凑过来。 “老师,您知道三次换座位的详请吗?” 听到春太的问题,大河原老师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教室中响起:“……这是要锁定阿斯莫德的身份,但只有堺老师知道是谁。” “那个人不见得是男学生,也可能是●记号,班长后面一排的其中一人。” 脸几乎贴在一起的我跟松田副社长喉头深处发出呻吟,同时抬头。犯人是女生?骗人吧?呆住的岩崎社长偷看大河原老师。大河原老师重重吐出一口气。 “……对,我知道是女学生所为。” “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啊,DJ阿米说得果然没错。” 界雄别过头低喃,我恶狠狠地瞪他。 “这样事件就该解决了。”春太一手撑着桌面起身。“既然锁定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按这所学校规定处罚她就行了。无论什么借口或理由,一旦踏错那一步就是犯罪。” 然而,大河原老师苦涩地吐出一句话:“……但事情还没结束。” “因为堺老师被逼到停职在家吗?” “……对。老师包庇了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但不肯说出理由,班长跟我现在也无从得知真相。” 众人的神情突然罩上一层阴霾,岩崎社长起身打开教室的照明。人工光芒粲然从头顶洒下,我这才发现窗外太阳已落。我屛住气息,注视与大河原老师面对面的春太。 “……堺老师访问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家之后,态度突然转变。虽说是高中生,但犯错还是要接受严处。但在她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的堺老师精神很差,甚至说要自己决定她的处罚。最后关头的这个决定,对班长来说是种背叛。”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她为了全校女生牺牲自己,试图逮住恶质偷拍犯。明知道对班上同学造成困扰,她还是大胆拟定三次换座位计划,最终得到成果。然而…… 大河原老师继续说:“班长并非希望让阿斯莫德退学或停学,而希望对方好好向自己道歉,写下承诺书,发誓不再偷拍。她宽大得惊人。然而,老师连这点程度的事都不许她做。” 松田副社长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听她说。 “……听说老师在班长前下跪,除了一句‘现在请你忍耐’以外什么都没说。她当然不可能接受,只觉得实在太没道理。” “那是真的吗?”困惑的岩崎社长逼近大河原老师。“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短暂沉默后,春太轻声询问大河原老师:“——之后班长采取了什么行动?” “她直接找校长谈判。” “动用了最终手段啊。校长总算出场了。” “听说即便在校长面前,堺老师仍坚持不开口。” 这时,一道带着叹息的细语响起。是界雄的声音。 “那个学生现在依然在堺老师的保护之下,厚着脸皮来上学吗?” “……不,班上有个女学生一直请假。从她朋友口中听起来,她似乎相当消沉,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恐怕就是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知道老师受到停职处分。” “老师您认识那位请假的女学生吗?”春太问。 “她是我刚到母校藤咲高中赴任当实习老师时,第一个找我说话的学生。我跟她交谈过几次,这个学生的本性不坏,我想她现在正受到罪恶感折磨。” “堺老师就像借由自己的处分,促使她跟着反省。” 不过,界雄在春太耳边耳语:“总觉得很像在最后的最后把她一起拖下水。” 春太的视线在半空中打转,接着停下来注视一个点。这代表他在深思。大河原老师对“拖下水”这个说法产生反弹,她的身体往前探到桌上。 “堺老师不会不惜造成旁人不幸,也要保护哪个人……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可是,我想无论是受到委屈的班长,或是快被罪恶感压垮的女学生,还有让自己陷入停职处境的老师……大家好像都很不幸。 堺老师究竟要保护谁,又是为了什么? “只有班长被拍到吗?”我在椅子上坐正开口。 “什么意思?”春太转头看我。 “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当然,其他学生也可能被拍到。但我觉得这不构成堺老师态度骤变的理由。阿斯莫德是要用红外线偷拍透视到的内衣,若有其他受害者,照理说反而会让老师更生气。” “可是老师态度丕变,表示阿斯莫德藏有意料外的球。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藏有意料外的球?她有最后王牌吗?”春太一手捂住脸。“因为手握王牌,犯人才会大胆起来……” “对,大概是这样。” “她究竟在这间教室里拍到什么?在夏季制服下方……内衣以外……” 虽然春太正在认真思索着,不过我无论如何就是对他吐出的词语感到不快。因为我是女生吗? “难道,”界雄灵光一闪,“说不定有人穿着无法公诸于众的下流内衣,猥亵到会造成社会问题。” 要是有会造成社会问题的内衣,我还真想看看。 “或是大颗的痣。”我说,帮忙增加一个想法。 “如果有大到可以当镖靶的痣或斑,说不定真的会造成社会问题呢……” 我的说法被界雄随口应付,不禁再度消沉下来。但界雄表情一变,马上改变想法。 “不,等一下,我之前都没往这方面想。或许会透视到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 “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会形成弱点吗?” 听到我单纯的疑问,界雄顿时无话可说。 “嗯……说、说不定有学生做过变性手术。”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具冲击性。各位,这里也诞生一位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年。 我们两人一起叹息。 假如去除痣、斑这种与生倶来的身体特征,以及伤痕、手术痕迹的可能性,还剩下什么?消去法中能出的牌都早早出完了。我想不出阿斯莫德的学生在这间教室里,究竟透视到内衣以外的什么。 “春太……”我朝仰赖的春太投去求救目光。 春太带着苦思的神态瞪着半空。他仿佛正在列举种种可能性再一一排除,不断推敲。时间流逝着。我抱着祈祷的心情旁观。要是春太举手投降,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久,春太好像终于出现灵光,他的双手往桌上一拍,转身看向大河原老师。 “老师!”他用连我都吓一跳的声音大喊。 “什么?”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不喜欢吹冷气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平时都穿着深色套装,领巾也跟您很搭。”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落到自己衣服上。黑色长裤套装搭上深蓝衬衫,脖子围着低调的领巾。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个,”松田副社长出声,“这么说来,老师您总穿着偏黑色调的衣服。” 大河原老师楞楞地望向松田副社长。 春太追:“听说上上周某个闷热的日子,这间教室的空调坏了。那时老师您怎么做?应该至少会脱下外套?” “难道我也……” 宛如冻结的大河原老师凝视着春太。 “老师,您果然……”春太一阵动摇,椅子撞出声响。 大河原老师看起来震撼不已。春太像咽下苦涩的话语般难受地闭上眼睛。 “……根据您的反应,我大致明白了。堺老师不惜赌上教职也想保护的,是那位唯一一个在他心中留下牵挂的学生未来。” 我脑海冷不防浮现无数话语。 ——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99lib.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辍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就跟教务主任的假发一样。”春太一脸严肃,不知道对谁轻声这么说。我赫然回到现实。 “本人自以为绝不会曝光,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不会映在阿斯莫德眼中。” 大河原老师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自称阿斯莫德的女学生在家里遭堺老师责备,大概出了王牌,那就是教室空调坏掉的那天,一张她拍到的照片——那张红外线相机拍下的照片,叙述着一位学生过去被迫辍学的残酷人生。我想堺老师大为震惊,然后责备自己……这样一来,老师的行动就合乎逻辑了。各位觉得呢?”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我、界雄、岩崎社长、松田副社长都陷入沉默。不久,一道模糊的声音从大河原老师的薄唇划开。 “上条同学……”春太以沉默答复。 “谢谢你帮忙解开谜团,我居然到今天都没发现,真是太笨了。我这样的女人果然不该做白日梦。” 大河原老师的眼眶滚落泪珠,沿着脸颊笔直滑下。泪水在桌面留下痕迹。春太别过脸,仿佛不愿看到这一幕。保持端正坐姿的她转头望着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 “抱歉,我无意欺骗你们。我的背上留着整面我想消除,但还无法消掉的过往。” “老师,您说的……” 望着困惑的岩崎社长,大河原老师露出脆弱的微笑回答:“刺青。” 我的嘴角绷紧,注视大河原老师。界雄呼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走向教室拉门。 “……你要去哪里?” “大约二十分钟前,有个人一直站在走廊上听。” 拉门的毛玻璃上映着一道隐约人影,我刚才都没注意到。红了眼眶的大河原老师跟春太同时回头。当界雄打开门,一脸尴尬的草壁老师正站在那里。他依序望向穿着藤咲高中制服的我们后,表情显得更尴尬了。 “我来带我的学生回去。” 他点头招呼后走进教室。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紧张地绷紧身体,而我跟春太惊慌失措。 “你们真的是好管闲事得要命呢。”老师小声对我们说,接着走到大河原老师面前。 “我是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信二郎,这次给你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大河原老师见他深深低头道歉,连忙起身。拘谨的她缓缓摇头。 “该这么说的是我……真过意不去。我时常从堺老师口中听到草壁老师的名字。” “这样吗?我也听过大河原老师的事。” “咦?” “老师对大河原老师抱有很大期待。他说,自己过去做不到的事,大河原老师说不定做得到。” 大河原老师紧咬住嘴唇内侧,而草壁老师继续说:“……听说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将拍到大河原老师背后刺青的照片摆到堺老师眼前。老师很后悔过去没能阻止自己的学生退学,因而责备自己。不过,那面刺青已经消失一半了。看得出正在去除,应该明年就会完全消除。” 大河原老师难以按捺地用双手捂住自己哭泣的脸。 “……听说去除刺青会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也会在身体留下伤痕。即便如此,大河原老师还是为了将来毫不羞耻地站在学生面前,努力想让身体恢复原状。堺老师因此感受到希望。” 大河原老师指缝中流出的微弱声音,宛如祈祷般在教室中响起。 “谢谢你、谢谢你,这就够了。” “大河原老师……” “我想让堺老师解放。我不希望他为了袒护我这种人……牺牲更多了……” “意思是说,你要放弃教职这条路吗?” 大河原老师抬起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我又让堺老师失望了。真糟糕,我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我至少要在最后努力不造成老师麻烦。” 最后……我默默吸进一口气。 “我接下来要去见两位学生,一位是遭到不合理对待的可怜学生,另一位是被逼到绝境、还不成熟的可怜学生。若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我要为她们上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堂课。” 大河原老师接着对我们深深低头致意,就此离开教室。 草壁老师没挽留她。我们也无法动弹。 大河原老师的脚步声已从昏暗的走廊上逐渐远离,但好像又转个弯似往回跑。拉门敞开,她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请代我向流浪学生道谢。” “……流浪学生?”草壁老师瞪过来,我们三人缩起身子。 大河原老师轻声说,“谢谢,与你们相遇真是太好了”,接着这次完全消失身影。可以感觉到她正全力奔跑穿过走廊。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互看一眼,草壁老师推了推他们的背。两人对草壁老师点头致意,然后紧追在她身后。 教室里只留下我们这些校外人士。 “这件制服该怎么办?”界雄捏着自己的制服拉了拉。 “明天再还吧。”我小声回答。 春太默默迈出步伐,散发出一股沮丧苦恼的氛围。春太…… “上条同学。”当草壁老师喊住他,春太背影一震地停下脚步。 “老师……” “什么事?” “我是不是又像后藤祖父那时候一样,把那个人逼上了绝路?” 草壁老师没有回答。春太沉郁地继续说。。 “……我自己心里也有疙瘩,不明白刺青有什么不对。” 我有同感。我无法判断刺青究竟是以社会角度有问题,还是该以这是当事人自由一句话带过。而且现在这被当成时尙元素,替换成“tatoo”一词并留下刺青的人也很多。 “站在教育者的立场,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当草壁老师这么说时,我、春太跟界雄都转头看他。 “因为会接触到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事物的旁人目光。” 草壁老师的视线投向完全黑暗的窗玻璃外。 “这有很关键的意义,所以过去的黑道跟罪犯才能不用任何言语,就显示出自己活在偏离世间道路的世界。” “老师,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过去,而是现代。”界雄压抑着情绪。 “现代也一样。比方说,不是会有人在电车中讲手机,还大声说话吗?这样的人等于把自己的私事散布给根本不想知道的旁人听。我觉得两件事一样。人须自觉到不想知道这种私事的人比自己想像得多得多,而自己会受到这些人严苛目光审视。” 春太凝望着大河原老师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力闭口。 草壁老师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好镜框位置。 “……那位老师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藤咲高中的潜入剧就此落幕。 第五节 只不过是区区换座藏书网位,但又是重大的换座位…… 有时光是跟至今没说过话的同学成邻居,人生就出现华丽转变。每次换座位时,尙未交到朋友的我都会满心雀跃,期待自己或许有所改变。这样的期待,直到受劝退学的那学期都没停止。九九藏书 当时我没有靠自己的脚踏出一步的勇气,才会寄托于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签。 我本来想告诉学生,曾有个少女度过了这种愚蠢的青春时代。 我本想告诉他们,过去那个少女渴求什么,无法得到什么,想看到什么,没被看到的又是什么。 离开安养中心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我名义上是约聘人员,但最近工作时间逐渐增加。我至今一直以上夜间部为由坚拒加班,不过上周开始接受加班了。不出所料,所长劝我转正职。但老实说.99lib.t>我很犹豫。 我在离居住公寓最近的一站下车,走进寂静包围的住宅区。街灯下大型垃圾放置处,摆着我今早绑好拿来丢的教材。我斜眼一望,打算快步爬上公寓的铁楼梯。 忽然,我发现某样东西被99lib?挤到信箱外。大量广告信间,一封厚厚信件露出一角。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我抱在手中的包包落到地面。我连忙拆封,连要先进屋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在微弱的照明下展信阅读。信纸有十张以上。我反复读好几次。泪水止不住地涌现,最后终于再也读藏书网不下去。 信里有几句让我难以忘怀的话。 你说出一切的那晚,我接到两位学生的联络。 关于她,我深刻感受到她有充分改过自新的希望。 而我也发自内心盼望你回来。 明年、后年、从此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开出一个实习老师的名额。 等你做好觉悟,能不能请你联络我呢? 我把信抱在胸前抬起头。现在还不迟。当时半路停下脚步的少女已经长大成人,拥有无论何时都踏得出崭新一步的勇气。 第一节 叮——咚——当——咚——我养成了竖耳细听这是不是古典乐的习惯。 午休钟响时,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答案卷收回后,教室内充斥着安心与解放感。今天是周六,下午没课。迅速结束一日总结时间跟扫除后,教室跟走廊充满紊乱脚步声,急着到社团的学生、接下来要去玩的学生、马上就要回家的学生在校舍中乱成一团。 我拿着书包跟包着两个便当的包巾赶往校舍四楼。 界雄从音乐教室的门口探出头,对我招手。 “上条的肚子咕咕乱叫了,赶快拿便当过来。” 我滑也似进入音乐教室。所有社员围成一圈打开便当,春太无力地倒在音乐教室角落。我战战兢兢走近,试着用指尖推推春太的背。他动了动。太好了,还活着。 我拉着春太上臂,加入众人围成的圈圈。一把塞给他便当盒后,我摊开便当包巾。一名社员注意到这几天我们都用同样的便当盒。那就是坐在隔壁的马伦。 “……穗村,你也准备了上条的便当吗?” “对,这是他帮我准备期末考的家教费。” 我打开便当盒盖回答。今天是饭团便当,馅料是柴鱼片跟明太子。 马伦轮流看向我跟春太地继续说:“这么说来,期中考时的家教费是晚餐吧。上条那时脂肪率好像有点上升。” 我想着他的体质真是明显易懂,一面将叉子插进加鲔角的玉子烧。 “我妈妈从这周起都不在家。” “咦?” “我爸爸在出差地感冒了,妈妈去照顾他。所以我把交换条件改成便当。” “……原来这是你亲手做的。”马伦佩服地道,然后他突然留意到一件事。“现在家里该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别担心,我跟附近的阿姨很要好。” 众人沉默下来,直盯着我们。怎么了?我过一会才意会到,这意味着同一屋檐下,而且还在深夜中,高中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时,春太两手拿着饭团,像小动物一样默默进食。他相当全神贯注。 “他说他昨天晚餐跟今天早餐都没吃。”界雄同情地看着春太,他自己也大口吃着饭团。那颗饭团的颜色真稀奇,有绿色、红色跟黄色的粒状物…… “你就别再一个人住,回到父母身边就好了嘛。”成岛也是吃饭团,但她用筷子夹到嘴边。 “我、我才不要。”春太绷紧脸,十分抗拒。 我好像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春太有三个姐姐,二女儿跟三女儿现在还住在父母家。包括住在东京的长女,这几个姐姐对他复杂的人格造成影响。听说现在光是二女儿跟三女儿两个人,一个月的酒钱就超过十万圆。 “对了,穗村跟桧山的考试手感如何?” 先吃完便当的片桐社长喝着装在水壶里的茶地问。二、三年级生若在期中、期末考的成绩顺位没有一99lib?定程度的进步,平日六点后跟周日的练习时间就要缩短。包括曾留级的学生,管乐社中只有两个人危险。 其中之一的界雄带着满嘴的饭团回答:“啊姆啊姆啊姆。(我没问题啦)” “……穗村呢?” “啊姆啊姆(没问题)、啊姆啊姆(不用担心)” “你们瞧不起我吗?好好对话!跟我好好对话!” 春太凝视着界雄的便当盒,成岛跟马伦也盯着瞧。界雄抬起头,呑下口中的饭团。 “我也是自己做便当。” “……那是什么饭团?”成岛蹙眉。 “三色混合蔬菜饭团。” “果然是这样,真是难以置信!” “不能光用外表判断。馅料是鲭鱼罐头,这是要让头脑变得好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成岛大喊。 默默望着他们的片桐社长叹出长长一口气,然后站起身。 “快点吃吧,这里一点以后合唱团要用。”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家连忙大口吃起便当。 片桐社长从书包里拿出牙刷。管乐社规定饭后须刷牙。 “我们的练习从三点半开始,要用体育馆的舞台。” “还要等超过两个小时。”马伦转头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这是草壁老师的指示,之前都是自由时间,可以休息一下让刚考完试的头脑转换过来,也可以做个人练习,想做什么都行。” 我也转头东张西望。总是活蹦乱跳的一年级生后藤不在。 “请问后藤人呢?” “她去探望祖父,听说今天早上状况又恶化了。她说大约三点半会回来。” 我闭上嘴。春太急忙吃完界雄给的“让头脑变好的饭团”,接着起身在书包里翻找,拿出一份乐谱在我面前甩了甩。 “小千没有闲暇休息吧?” 我发出悲鸣。那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悲怆〉第一乐章》,预定三周后在大会预赛上演奏的曲目。 仔细刷过牙,我独自待在校舍一楼的空教室。我戴着耳机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椅子上,沉浸在窗外吹进来的舒适微风吹拂中,跟乐谱大眼瞪小眼。 选曲是古典乐,这首曲子其实从去年就当成练习曲钻研至今。 少数人原本无法演奏这首选曲,不过草壁老师帮我们改编。那时根本没想过会被选为比赛曲目,大家因此提出许多积极的演奏提案。一想到也是当时开始重新评估分部,我就察觉草壁老师把步调掌握得很好。 春太、马伦跟成岛的负担很重,支撑他们的齐奏也需要高超技巧,而界雄也很辛苦,他要跟一位一年级生负责铙跋、定音鼓、大鼓等打击乐器。 我反复聆听耳机中流出的示范演奏,用视线追逐乐谱上的音符,一面想像长笛分部。我不想扯大家的后腿。我合奏时会犯十次以上的错误,我想努力在下周减少到五次左右。 我整理出自己融会贯通的重点,用色笔在乐谱上写笔记,但还有几个拍子我搞不太懂。我不能随便就问春太跟成岛,因此手指烦恼地轻敲乐谱,此时后方突然罩下一道影子,我的色笔被轻轻抽走。 我拿掉耳机回头看,只见芹泽站在那里。她的头发比春天时长了一点。 “我找你找好久。”她站在阳光中说,我眨着眼指向自己。 “……找我吗?” 芹泽点点头,接着伸出拿着笔的手臂。“这里你不懂吧?” 她在乐谱上振笔疾书,在我抄下草壁老师指点的地方加上她的解释。我拉开椅子,尊敬地抬头看芹泽。接着,我宛如渴望食物的幼鸟一样张开嘴。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希望我教你吗?”芹泽转着笔。 “你愿意教我吗?”我探出身子。 “行呀,我可以帮穗村这个忙,你不懂的地方我都会教你,干脆上个一日课也没问题。” 我开心得想扑上去抱住她,但她那张仿佛暗示着什么的笑容令人在意。这么说来,她有事找我才会到这里。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抬眼问她。要按摩肩膀?还是跑腿? “现在马上带我去片桐社长那里,我要跟他谈一件有点复杂的事。” “你直接去就行啦。” “就是不想自己?99lib.一个人去,我才会拜托你呀!” 她大发脾气。我想起两人因为片桐社长的妹妹而有点恩怨。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会胆怯,才来拜托我呢?这点小事轻轻松松。 仔细一看,芹泽手中拿着一张奇怪的明信片。 “片桐社长——!” 我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扯起不输隔壁合唱社练习的大嗓门。片桐社长拿着小号吹嘴从里头现身。他似乎正拿擦拭布保养着乐器。 “芹泽有事想谈谈。” 芹泽躲在我背后,她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 “有事?要跟我谈?”片桐社长走过来,又转头望着合唱团练习中的音乐教室。“在这里谈吗?” 芹泽欲言又止地皱起眉。 注意到合唱社的练习跟片桐社长的声音都糊成一团,我说:“换个地点吧?”并推着两人的背,走出音乐准备室。我们三人走上走廊,寻找尽量远离音乐教室的空教室。这时,片桐社长拉了拉我的制服,嘴凑到我耳边。 “……穗村,不好意思,你等一下能不能到校外的商店街买草莓大福过来?根据桧山的情报,这好像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但他只交给我一枚百元硬币。 “买草莓大福吗?这不够。” “你先帮我垫。事关紧急,你想想,她说不定改变心意入社。” “什么嘛,不良居心太明显了。”我接下99lib?区区一枚百元硬币后紧握住手,内心产生一股想朝他扔过去的冲动。 “离比赛还有三周,按照她的技术,现在加入也能融入合奏。” 他已经不顾颜面的态度让我不仅傻眼,还不禁替他感到窝囊又可怜,然而,火大的情绪紧接着一涌而上。你烂透了!你真罗嗦!我们两人在走廊上争论,芹泽介入我们之间。 “如果你们可以更加缓慢、轮流、清楚地说话,我会很开心。” “也对。”我离开片桐社长身边,恶狠狠地瞪他。 往校舍二楼移动的途中,我们跟自主练习中回来的春太擦身而过。他提着法国号盒。不出所料,他停下脚步并兴味盎然地看着片桐社长、芹泽跟我的组合。要是他有尾巴,现在肯定摇个不停。 “走开!走开!”挥手赶人后,我拉着片桐社长跟芹泽的手臂快步往前。春太格外安分,我在意地回头一看,发现他从制服长裤口袋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简讯给谁。 “这里可以吧。” 片桐社长走进二楼一间空教室。这里离音乐教室很远,合唱社练习声几乎传不过来。片桐社长跟芹泽走到教室中央,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我无事可做地站在拉门前。他们两人要单独谈话吧?我待在这里会碍事吧?正当我想回到原处时,芹泽对我招了招手。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我用眼神询问,见她点头答应,我开开心心地跑近她。 此时,我留意到脚步声变多了,于是停步回头看。 春太、界雄跟成岛带着尴尬的表情站在正后方。又有一个人来了。啊,马伦也来凑一脚……我看向片桐社长,他靠在桌上头疼地抱着头。 “我会负责把他们拈出去。”我扯住春太的耳朵,像个牧童一样想把众人赶出教室。 “——留在这里也没关系。” 听到芹泽沉着的声音,众人“咦”的一声同时转头。 “……说不定听得到宝贵的意见。” 芹泽听起来就像在说服自己。春太等人互望一眼,赶在她的想法改变前,大家连忙在两人周围的位子就坐。 芹泽被管乐社主要成员包围,她用有些扭捏的语气开口:“有个叫朝雾亨的男学生,我想他跟片桐社长同班。” “朝雾……”顿一拍后,片桐社长整张脸皱成一团。他连忙摆出温和的笑脸问道:“的确有这个人,他怎么了吗?” “那个人是何方神圣?” 好惊人的问题。片桐社长拣选着用词地陷入沉默。不久,他像突然哭出来的女生一样双手捂住脸。“抱歉,我难以说明……” 咦?什么?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 坐在我旁边的春太插话:“我听过他的传闻,听说在三年级中,他是个被学生会长日野原学长盯上的不得了大人物。” “大人物?”我产生过敏反应。“讨厌!他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片桐社长视线游移,好像在稍做思考,接着他低声问:“那家伙究竟对芹泽你做了什么,芹泽又想怎么做?你能以这个角度告诉我们详情吗?这样比较快。” 芹泽默默回应他的凝视,睁大了眼睛。 “可以呀。现在我的姑姑跟那个叫朝雾亨的人在这所学校面谈。” “等一下。”片桐社长打断她。“……抱歉,希望你把事情的时序往回倒,顺便用我这个笨蛋也能轻松听懂的方式详细说明。芹泽的姑姑?面谈?在这所学校?跟朝雾?为什么?我完全莫名其妙。” 芹泽深深叹息,她接着毫无抑扬顿挫地开口。我明显感觉出她对那个叫朝雾亨的三年级生没好感。 “我有个在澳洲经营杂货店的姑姑。等我高中毕业,她预定回国跟我一起生活。” “小直,你要离开那个家吗?”界雄讶异地问。 “对。”芹泽脸上带着坚定的决心。 “这样啊……”界雄静静回答后,用不会传进芹泽那只耳朵的微小声音对我们说明:“小直的姑姑几十年前就被芹泽家断绝关系了。她现在快六十岁,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我不禁望着芹泽。她顿了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后,开始生硬叙述:“姑姑跟我一直用电话跟信件保持联络,她一个月前匆忙回国。表面是观光,实际上想预先找好往后的住处;但她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替两年后的生活做准备,她想整理一下身边各种事物。因此,她委托这个町的征信社寻人。” “寻人?”片桐社长做出反应。 芹泽难以启齿地撇撇嘴,最后终于吐出一句话:“……她要找初恋情人。” “哦,事情总算连起来了。她委托朝雾征信社吧?” 芹泽点头。 成岛露出古怪的神色,她好像跟不上对话发展地对春太耳语:“……喂,现在征信社会帮忙找初恋对象吗?” “这工作听起来好廉价。”春太忍着呵欠回答。 “笨蛋,初恋可是商机。要是敢瞧不起初恋,财富可会从这种人身边溜走。”下一秒,片桐社长别过头,他一脸觉得自己真糟糕似地捂住脸。“被朝雾的口头禅传染了……” 听到这段话,芹泽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听说这是一家老字号征信社。姑姑的委托已经结束了。她告诉我,征信社调查出她初恋情人几十年前的住址,但对方现在已经搬家,音信全无。这件事就以浪费钱的结果作结……但问题发生在这之后。现任社长的儿子寄了一封挑衅般的明信片我姑姑住的旅馆,就是这一张。” 众人像俯视水井一般,靠近看芹泽放在桌上的明信片。 很抱歉调查结果无法让您满意。 身为预定继承第三代的朝雾家独生子,我也相当遗憾。 不过,请恕我失礼,您记忆中的初恋, 那是真正的初恋吗? 我正在研究能确认像您那样初恋真伪的方法。 所谓的初恋到底是什么? 如果您有兴趣,恳请拨冗莅临我们的研究所。 清水南高中初恋研究社代表初恋品监师朝雾亨 联络方式XXXX│XXXX│XXXX 初恋研究社……初恋品监师…… 太可疑了。字里行间散发出一股学校中脑子有问题学生特有的气息。我感受得到。 “一起送到旅馆的,还有指示如何通往学校旧校舍社办的地图。这个当下,我姑姑正跟那个叫朝雾亨的人面谈……我该怎么做?” 芹泽的声音愤怒地颤抖。片桐社长频频点头,表明自己深有同感。 “研究所在文化社团社办分配到的旧校舍一楼,跟戏剧社、发明社还有地科研究社在同一排。那里别名‘青少年野生动物园’。” 青少年野生动物园……芹泽在腿上握紧拳头。 性格单纯的马伦问:“初恋研究社?我记得去年四月社团共同说明会中,好像没有那样的研究会。” 片桐社长叹着气回答:“他无意参加共同说明会,他打算在自己这代就让研究社关门大吉。” 真是我行我素。这所学校真的充满这种家伙。 听到这段话,芹泽宛如生病的野兽般发出低吟。 “初恋品监师……他瞧不起人吧?我有认识的人在国内一流饭店餐厅担任葡萄酒品监师。那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品监师是纯正的侍者,也是一流的服务生。” 她紧接着浮现古怪的表情,仿佛压抑着内心蒸腾而出的某种情绪。 “……我对蔬菜品监师很有意见,不过算了,可以接受。在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品监业中,挑选放置各种机构大厅书籍的书籍品监师很令我火大,但让这个相形之下都显得可爱的初恋品监师到底什么东西?麻烦哪个人跟我说明一下。” 春太叹气地出声问:“——社长,实际上那位朝雾亨学长实力如何?九九藏书” 芹泽动了动,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 “实力?” “根据明信片跟他的发言,他很认真对待初恋鉴定这件事吧?” “对,我亲身体验过。” 教室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芹泽也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我高一也跟朝雾同班。见过一面你们就明白了,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他也能营造出两人有如旧识的气氛。不知道因为我放松了心防,还是被他诱导式提问钓到——现在我可以断言是后者。不过,我当时不小心将国中的初恋经验告诉朝雾。那是一段我升高中后不时梦到的淡淡回忆。朝雾宛如流口水的杜宾犬一样表现出浓厚兴趣。” “片桐社长的初恋……” 虽然失礼,不过真意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片桐社长讲起这方面的事。 “朝雾恳求我,‘因为我父母职业的缘故,我现在正对初恋的真伪做研究。我会努力让你的初恋修成正果,所以你能不能协助我的研究?’我并没有让初恋修成正果的念头,只想当成回忆悄悄珍藏。不过那时大概一时鬼迷心窍 一方面多少怀抱希望。朝雾并未错过我的动摇,最后我还是把初恋情报告诉他了。” 片桐社长遥望起远方。 “……跟我同年级的她参加游泳社。在我读的国中,通往管乐社社办的走廊就沿着泳池而建。我常常特意挑她们做暖身操的时候经过。” “总觉得居心不良。”我插嘴。 “我抱着纯粹的恋慕心情。实际上,我无法直视她穿泳装的身影。那时光意识到她人就在附近的气息,或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小鹿乱撞。” 我好像可以理解。 “……告诉朝雾这件事的几天后,他遮住我的眼睛,带我到校内某处。我马上发现那在学校泳池附近,但令人惊讶的是,国中时代那份心情突然复苏了。” “不是错觉吗?”春太问。 “不是错觉。升上高中后,我数次经过泳池边,但这是我第一次有那种感受。” “朝雾学长究竟做了什么?”我问。 “他说是企业机密,不肯告诉我。” “他做了什么呢?”春太抱臂深思起来。 “……请问,他研究的结果是什么?”马伦开口。他似乎很在意接下来的发展。 “他说这份初恋货真价实,等级四,若要开花结果得用八年。” 界雄“噗哈哈”的笑声在教室内响起。 “他的说法是,‘你的初恋是她,不过也爱上了氯’。” “氯?氯是游泳池消毒时的那个白色锭剂?”成岛推了推镜框,眨眨眼睛。 “对。我还拿到一份与‘气味’有关的莫名其妙报告当根据,我看也不看就撕碎扔掉了。” “气味啊……”这次换春太在意起这个词。 “就是气味,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也有了兴趣。初恋跟气味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呢,重要的初恋有结果吗?”我为求谨慎地问一声。 “根据朝雾的情报,她隔年就会到国外留学。结局就是我被朝雾的研究利用,初恋隐私被吸得一干二净。最后他还说‘你就留着这个将就一下’,擅自从我们母校拿来据说是她常用的浮板,我扔回去给他了。不知道为什么,上头还有刚留下的齿痕。” 这结局烂透了。我低头望向默默垂着头的芹泽。她应该不会抓狂吧?不会有事吧?不久,她颤抖的声音传到耳中。 “……谢谢,还好有找你商量。”我望着她那张怒火如海啸般涌现的侧脸。“看来我的姑姑正被那个叫朝雾的怪人戏弄。那.99lib.种何止是穿着鞋,根本是穿着钉鞋践踏旁人隐私的人,我绝对无法原谏。要是姑姑有个万一……” 芹泽起身抢走界雄手中的鼓棒,离开教室。被留下的我们愣住了。 “怎么办?她拿着鼓棒走掉了。”马伦很担心。 “以小直的个性,她只会用来威吓。”界雄叹息。 “那倒是会出现可爱的画面。”成岛伸懒腰。 “她大概会强行把姑姑带回去,事情就此结束。”春太冷静分析结果。 “等一下,太过分了吧?你们不帮芹泽的忙吗?”我站在众人面前张开双手。 “……情况不妙。朝雾很有本事,正面冲突的话,芹泽会被他惹哭。”片桐社长呢喃着吓人的话语。 “走啦、走啦!”我像棒球三垒跑垒指导员般转动手臂。 片桐社长望向手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练习开始。我想卖芹泽一点人情,迟到一下还可以接受,所以就从代表队里选出两个人吧。” “怎么选?”春太问。 “这种时候还用问吗?” 大家围成一圈开始猜拳。 第二节 石头,剪刀,石头,布。两人打好暗号后一直依序出同样的手势,变成一组的机率就会上升。跟春太如此合拍,让我陷入复杂的心境。我们抵达有文化社圑社办的旧校舍后,我拿出小毛巾99lib.擦掉额头的汗。一路上刺人阳光当头粲然注下。 春太抓着芹泽的手臂,她的喉头微微颤动。 “……这里就是青少年野生动物园?” “那只是一种比喻。” 春太好像注意到什么,头转向一旁。一名女学生一手拎着安全帽,哼唱着歌走过来。她绑成一束的长发从左肩垂下来。她似乎哼着我听过的流行歌,不过她是个与外表不搭的音痴,所以听不出到底哪一首。少女正是地科研究社的麻生。她另一只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头装着一大堆纸盒装果汁跟冰棒。看得出是为在社办等待的伙伴买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一留意到春太便停下脚步。 麻生唇边泛起连我这个女生都内心一动的可人微笑,然后从袋中取出细长的纸盒装果汁扔给我们。那是草莓牛奶口味的果汁。 “界雄就麻烦你们了,请代我转告他‘欢迎偶尔来玩’。” 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旧校舍入口。 “那女的搞什么?” 芹泽将吸管插进纸盒中,用力握紧飮料到要捏烂般吸起里头的果汁。 我跟春太全部喝完后,在校舍入口脱下室外鞋,踏上一楼走廊。这里像洞窟般昏暗,令人在意。我们一起依序确认社办拉门。找到挂着初恋研究社牌子的拉门后,我们在门前站住。里头传来谈笑声。 芹泽正要一把拉开拉门时,春太温柔地按住她的肩头。 “等一下,他们说不定在谈严肃的话题。” 所以先观察情况吧——春太这么说,并将侧脸凑向拉门。我也跟着这么做。芹泽调整好助听器的位置,将耳朵紧紧贴上。我们清楚听到里头的声音。 (……费洛蒙?) (……难怪您会吃惊,毕竟费洛蒙原本是蛾一类昆虫散发出的引诱物质。) (……这样啊。) (……时间有限,我就单刀直入了。我们希望尽早请芹泽响子夫人嗅闻“初恋费洛蒙”,进入“初恋恍惚状态”。) 芹泽面无表情地远离拉门。 “我可以踢破门吗?” “可以呀。”我答道,开始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唉呀唉呀。”春太安抚她,接着敲敲门。 “抱歉两位忙碌时打扰。我是管乐社二年级的上条春太,与我同年级的芹泽直子有急事找姑姑,请恕我们突然前来打扰。我们的朋友穗村千夏也一起同行。” 社办一下子安静下来,拉门紧接着打开,一位修长得不输马伦的男学生现身门后。他用发胶将头发梳成西装头,白皙而带着清洁感的脸上挂着落落大方的笑容。 他背后有个探出头的年长女性。她穿着淡米色套装,白发染成不会太显眼的漂亮棕色。外表应该比我妈妈大一轮,不过她看起来年轻得不像年近花甲。 “唉呀,直子……” “姑姑,我担心你,所以跑过来了。” 两人像亲密的同班同学般在社办里手拉手。然后,芹泽姑姑的视线停留在我们身上。 “我是芹泽响子,直子平时受你们关照了。” “乱讲、乱讲,是我在关照他们!”芹泽指向我们两人。 “回去吧,小千。”“——好。”我们转过身,但制服被芹泽抓着不放。做什么啦。 “我是上条春太,平日常受直子同学关照。”春太对芹泽姑姑深深低头致意。 “我是穗村千夏,要是没有直子同学,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也深深点头打招呼。 “呵呵,直子有这么有趣的朋友,真令人开心。毕竟这孩子很怕生。” 芹泽姑姑的眼角浮现深深皱纹。这是一张让人感受到她直爽个性的笑脸。 我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的朝雾学长,连忙点头打招呼:“对不起,我们突然打扰——” “我们是初次见面对吧?” 朝雾学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递名片的动作毫不客气、犹豫、迷惘,上头清楚印着〈初恋研究社代表初恋品监师朝雾亨〉这行字。 “……你不过就是个区区高中生。” 芹泽满脸凶恶地瞪着朝雾学长,但他完全视而不见,反而望着芹泽姑姑开口:“芹泽响子夫人,这时暂时中断是不是比较好?” 接下来,芹泽手脚并用,连珠炮似向姑姑说明至此为止的来龙去脉。芹泽姑姑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犹疑。 “……可是呢,直子,我的确一直维持单身,看起来也不像有男女关系,所以长期受到周遭误会。不过无论是在生物学上还是心理学上,我都是如假包换的女性哦?也有过初恋哦?活到我这把年纪,总想知道初恋对象现在过得怎么样——” “问题是这间研究所很可疑!” 芹泽高声大喊,芹泽姑姑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别这么说,朝雾同学问了我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问题’。假如他又办法重现,我希望他试试看。” 重现?我不禁望向朝雾学长。他正在梳整梳成西装头的头发,露出无畏的微笑。我想起片桐社长说他很有本事。 “朝雾同学,直子跟她的朋友可以一起留在这里吗?” 两人之间好像交换了什么眼神。 “当然没问题。” 朝雾学长答应了,所以我跟春太走进社办,兴趣十足地东张西望。 这间社办格局似乎由两间约六叠大的房间连接而成。 芹泽姑姑一脸怀念,她仰望着天花板。 “……这原本是美术教室跟资料室。我们以前用过的校舍还留着,我真的很开心。” 社办被许多书柜跟不锈钢柜包围。春太一脸稀奇地看着一座书柜,里头摆满关于气味的学术书以及跟大脑运作有关的书籍,还有味觉相关资料。朝雾学长明明是高中生,这里却连与葡萄酒品监书都有。贴着标签的无数成排空瓶也很有特色。有的塞着塞子,有的没有,有的装着奇妙液体,什么都有。有一支贴着“日野原”标签的直笛,上头写着龙飞凤舞“初恋等级五”几个字。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一群穿着服务生风围裙的娇小女学生一个接一个走进社办。总共四人,她们不知为何拿着工作手套,恭敬地称朝雾学长为“初恋品监师”。我有多得跟山一样的事想问她们,不过真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们在社办中央的桌边准备好数张椅子,于是众人坐下来。 朝雾学长站到我好像在哪里看过的白板前,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则将茶跟配茶的小饼干送到每个人面前。端茶给我的少女突然凑近脸,开始闻个不停。 “你的呼吸中有恋爱的芳香。这是甜蜜的草莓牛奶,属于酸酸甜甜的青春香气。” 多谢你哦,我会努力。我不带任何感动地回答。 芹泽姑姑津津有味地啜飮几口茶,接着开口:“……朝雾同学,你刚才似乎很急,不过我有很多时间,配合这些孩子的步调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朝雾学长转身面向我们。“99lib?那么,芹泽直子小姐。” “咦,叫我?”芹泽挺直背脊,将一只耳朵转过去细听。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初恋是什么意思?” 芹泽露出认真神色思考,她好像想到哪个人的脸,脸颊跟耳垂都变得有点红。 “……有生以来第一次谈的恋爱吗?” “……真是个大外行。” 其中一位初恋品监师少女扔下这句话,芹泽发出一声巨响地从椅上起身。 等等等等,不能吵架。 “原来如此,根据你刚才那句话,我大概明?99lib?白你的认知了。进入正题前,我先稍微谈一下似乎比较好。” 朝雾学长盘着胳臂自顾自讲起来,于是我们摆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我一开始成立初恋研究社,是因为我家经营征信社。跟全国设点的大企业不同,我们家是小本经营,外遇调查、背景调查这类靠得住的工作都会被拥有丰富资本与人才,并且投注大笔资金打广告的大企业抢走。” 我举手发问:“……征信社不会调査凶杀案吗?就是警方干部哭着来委托的那种。” “你看太多推理漫画跟动画了。不过我可以理解那种期待感,说实在,我小时候也真心以为身边每周都会发生绑架案、模仿杀人、密室分尸凶杀案,然后警方的大人物会下跪求我们帮忙解决。我还曾写在七夕的许愿签上,结果在町内委员会惹出大问题。” 他度过危险的少年时代后,究竟如何踏上这条路,获得初恋品监师这个可疑头衔呢?我开始感兴趣了。 “对了,你们知道现在征信社都有‘寻找初恋’的服务吗?其实那是我们家上一代在苦恼中想出的策略。” “哦,是这样啊。”春太老实应声。 “寻找初恋的工作意外好赚。这不像外遇调查或背景调查那么花时间,也不需要人力。根据案例,也有靠文书工作就能解决的情况,而且只要愿意,也能独自同时处理数个案件。更重要的是,有潜在顾客。” 好赚的工作、文书工作、潜在顾客——这些满心做好继承家业准备、不像高中生的用语不停跳出。伴随着学长肯定的口吻,让我感受到莫名的说服力。 “比方说,有种服务叫婚友社吧?登记的女性几乎没有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人。当然了,就是平日没有邂逅机会,才会到这种地方登记。唉呀,这种话题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的确太早了呢。”芹泽姑姑听得饶富兴味。 “穗村千夏小姐。”朝雾学长突然点名我。 “我?” “假设你迟迟找不到对象,因此到婚友社登记。” “我才不要……” “这是假设。比起请人帮你找个身份不明的对象,有机会跟过去认识的异性重逢,你不会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微微点头。 “你这种人就是潜在顾客。我们会以在婚友社登记的男女为对象寄送广告信,问他们想不想知道初恋或过去留意过的异性现况如何。这不是帮忙介绍结婚对象,就只是‘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的简单背景调查。如同刚才说,这些事很轻易就调查得到,所以调查费也能压低。这个方案就正中红心了。” 这次换春太举手发问。 “上条请说。” “寄送广告信需要顾客名单吧?这种东西能轻易到手吗?” “路上走一走,就捡得到掉在路边的名单。” “哪里有这种路?”芹泽低吼着,似乎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他。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芹泽姑姑的眼角带着笑意。 “直子,朝雾同学很有趣吧。他说话方式也很老成,背后说不定有一条拉錬,里头藏着一位沧桑的大叔。” “被您这么说,可真是伤脑筋啊。”朝雾学长挠挠后脑杓。 “快点继续说。”芹泽笑也不笑。 “嗯,差不多要进入正题了,请你们抱着这样的准备听。‘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个背景调查成了我们家的热门商品,大部分委托者都希望我们帮忙找到初恋对象。但我留意到就算找到初恋对象,许多人的反应也很平淡。” 朝雾学长在这里顿了一下。 “所谓的初恋,大抵来说就是过去的记忆。正因为是过去的记忆,才能在回顾后定义那是初恋,而且大幅美化。所以一旦目睹现实,就会因为之间的落差而却步。” “回忆不是这样吗?” “这点我不否定。不过我预定继承第三代,不想让顾客失望,我想献给他们‘满足’这个附加价値。接下会让人失望的工作实在太空虚了。”九九藏书 “附加价値……” 听着屡次出现的营业用语,我露出有点跟不上话题发展的表情应声。 朝雾学长扬唇一笑。“你们不觉得初恋才最需要鉴定吗?” “……鉴定?” “对。精准重现当时的状况,从记忆中除去夸张与扭曲的要素,仅抽出纯粹的情报来进行鉴定。” 我看向芹泽姑姑,她听得频频点头。我将脸转回来。 “怎么做?”朝雾学长将一只手举到鼻边,优雅地扇动掌心。 “嗅觉,就是闻味道。” “啥?” “正确来说,不是我闻味道,而是顾客。” 在朝雾学长的指示下,一名初恋品监师少女在白板写下大大的“普鲁斯特”几个字。 “普鲁斯特效应。这是闻到一种气味,过去的回忆就会在脑中鲜明浮现的现象。记忆与气味强烈连结,甚至有人认为文字、味道、颜色跟声音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在现代国文课读到随笔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将气味与回忆连结的例子很多?” 这样吗?我用目光问春太。 没错,春太用目光回答。 “……好像变成像发明社回忆枕那样的话题了。” 我对他耳语。这道微小的声音传进朝雾学长耳中。 “哦,回忆枕啊。我听过传闻,他们是把色听跟记忆连结起来,对吧?构想很有趣,不过要做出结论还太早了。” “你的声音有点大哦!”我站起来。“天晓得社办就在北边的发明社会不会在哪里装了窃听器!” “不要小看朝雾征信社第三代!要是有那种东西,我马上就察觉了。” 即便是这种愚蠢的对话,芹泽姑姑仍带着圣母般祥和的表情倾听。 “……回归正题。我在初恋研究社提出一个假说,那就是——初恋是因嗅觉而生的感情。嗅觉是唯一一个与大脑直接连结的感官,而且还是直接连结到边缘系统这个主宰人类本能与情绪行为的大脑部分。有人四岁就经历初恋,也有人年过三十才经历初恋。第一次喜欢上异性的行为并非来自理性思考,而是接近本能的感情在运作。” “讨厌,这样好像动物。”我像个梦想被破坏的小孩。 “倒不如说这样才好,正因如此,年幼的孩子也能经历初恋;正因为是与大脑直接连结的嗅觉所产生的感情,才会形成长久留在记忆中的现象。” “……也就是说,初恋现场一定有‘气味’这个因子。” 听到春太归纳重点,朝雾学长的眼神中流露出锐利神采。 “从刚才开始,你的悟性就很好。我们要重现那个气味,让顾客嗅闻。因此如何调配气味就成了重点。” 我莫名顺从地感到信服,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芹泽则因为内容太奇特而露出呆滞的表情。 “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你们理解初恋品监师的工作了?我们运用普鲁斯特效应,鲜明唤醒初恋的记忆。智慧的力量、想像力及重现技术都是看点。顺带一提,为求方便,我们将成功重现的气味称为‘初恋费洛蒙’,将清楚回想起当时状况的顾客称为陷入‘初恋恍惚状态’。” 芹泽倏然回神。她紧咬唇瓣,像要与山田风太郎小说中的幻术师对抗一般,摇晃姑姑的肩膀。 “不行、不行、别被骗了,姑姑你该不会真心相信那个人的话吧?” 被左右摇晃的芹泽姑姑闭上眼睛。 “我相信他。直子你好像对他有误解,不过他本性认真。” 芹泽一下说不出话,嘴巴一张一阖。 本性认真……这句话让我很在意。 他问了我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问题”——芹泽姑姑这么说过。 绑好服务生风围裙带的朝雾学长泛着爽朗笑意。他俐落下达指示的声音响起,两位初恋品监师少女拿着工作手套离开社办。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可从没听过姑姑的初恋哦?可以告诉这些家伙却不能告诉我,当中有什么理由吗?” 芹泽指着那些家伙,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寿司桶跟饭杓,正用布卖力擦拭。 “……直子,有些事就是不认识对方才说得出口,也有些事不希望重要的人知道。” 芹泽的双眼流露出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不满,她紧闭着嘴低下头。看着她这个模样,我觉得有点可怜。我轻戳身旁的春太肩膀。春太无声叹息,接着将身体往前探到桌上。 “不好意思,这样讲好像很多管闲事,但能不能请芹泽姑姑依您喜欢的方式叙述这件事呢?” “……依我喜欢的方式是指什么?”芹泽姑姑回复。 “想隐瞒的事情就隐瞒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理解芹泽姑姑的意思,但这对您的家人直子不公平。” “你是不是误会不公平这个词的用法了?” “那我换个说法。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无法释怀。” 芹泽姑姑眨了几次眼,望着春太淡淡微笑。 “……这还真的很多管闲事呢。” 芹泽直盯着不肯退让的春太。而芹泽姑姑思考一会后抬起头,考验我们般说:“穿越这座森林……就会沿路走回方才的水车……鸟儿叽叽尖唳……似乎是迁徙的群鵣……” 听起来像诗,不过是哪首诗?我跟芹泽转头看着可靠的春太。 他面露苦思。加油啊,春太。 “宫泽贤治?” 听到春太没什么自信地这么说,芹泽姑姑默默催促他说下去。 “……我忘记哪首诗了。” “收录在宫泽贤治诗集《春与修罗》中〈穿越这座森林〉中的一节。整首诗我都背得出来,这是那人教我的。我的青春就是在似深似浅的森林中旁徨,而在诗中照亮那座森林的是夜空星光,我们的情况则是萤火虫的光芒。萤火虫也可以写成星光垂落的‘星垂る’哦。” “我从电影学过写成火光垂落的‘火垂る’,不过您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又学到一个杂学知识的春太一脸开心。 萤火虫……星光垂落……照亮森林的夜空星光…… 这跟芹泽姑姑的初恋有什么关系呢? “——不好意思,朝雾同学。”芹泽姑姑客气地开口。 “有什么事吗?”抱臂站着的朝雾学长静静回答。 “是否有时间让我跟直子他们讲讲我初恋的事呢?” “只要时间不长,我都可以等。不过,您该不会打算说出一切吧?” “我会按照他的提议,尽量在短时间内依我的方式叙述一遍。而且有三个人的话,当中或许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帮忙推测出真相。” “……没问题,请吧。” 芹泽姑姑转向我们,我感到一股益智竞赛即将开始的紧张感。 我跟芹泽将春太夹在中间,自然形成靠拢春太的姿势。 “说起来有些丢脸,不过我的初恋非常晚,我到已经是个十九岁大学生的时候才首度有喜欢的男性。我和那名男性之间总有一样东西,也不断做了一大堆。那是穿越森林所需的事物。” “……一样东西?”芹泽问。 “那就是饭团。” 我跟春太不由得互看一眼。她说的是我们中午吃的那个饭团吗? 第三节 芹泽姑姑啜飮一口茶,寻找词语般停顿片刻,接着开始诉说:“……我呢,当时逃家一般来到东京,随后就在深深的森林中迷路了。我在温室中长大,除了顶撞父母外没半点能力。穿越森林所需的阳光指示方向,还是星光指示的小径,我都找不着。” 接二连三的比喻让我困惑,好像快在芹泽姑姑的回忆中迷路。我偷看春太的表情,他探出身子,听得一脸认真。我也得努力才行。 “……蹲坐在森林里的我遇到了救星,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的森林伙伴。领导者拉比斯托总是在前头高喊着开路,驯鸟人佩兰托为了向森林外头的人宣扬我们的存在,随时都想着那些一呼唤就大批聚集来的鸟儿。” 不可思议的光景环绕在脑中。我看着芹泽,她跟我一样摸不着头绪。 “一位名叫莫特的伙伴随身携带猎枪。老实讲,我当时很害怕,但我还是相信只要仰望天空,闪烁的星光必会将我们导向正确的方向。” 咚——指头轻敲桌面的声响打断了芹泽姑姑叙述回忆。那是春太。 “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请问为了穿越森林而聚在一起的伙伴共多少人?”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跟芹泽做简洁的整理。 “只有八个人。但当鸟儿聚集时,会暴增到数百个。不过那些都是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的鸟。” 聚集起来的数百只鸟在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听起来好像谜语。 “我派不上用场,被任命担任负责三餐的做饭人员,就是一个劲地捏饭团,说起来就是捏饭团人员。我得一口气为森林的同伴以及聚来的鸟儿煮一大堆米,然后迅速将刚煮好的饭捏成饭团发给大家。饭比想像中更烫,我的手红肿得像棒球手套。虽然等米冷掉再捏就没事了,但这样会被领导者拉比斯托责备没诚意。这是没人想做的工作,因此相当缺乏人手。就算希望鸟儿帮忙,可是我们只想让聚集的鸟儿看到我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因此没办法这么做……捏滚烫的饭团非常辛苦,但我只能选择接下这份职责,因为我也束手无策。‘你是为什么而活?’‘至今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不觉得羞耻吗?’我被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围住逼问,但我在温室里长大,什么都答不出来,仅能含着泪水。我不断被责备、不断被责备,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因为自己这么笨,大家把捏饭团的工作推到我头上,我也没任何怨言。不过,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担任充满荣誉的捏饭团人员。那位男性跟我一样,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体型高大,但个性怯懦,他称自己为凡真特。凡真特的故乡产米,所以他可以从父母那边收到大量稻米。对森林的伙伴来说,凡真特的利用价値就是米。” 芹泽姑姑啜了口茶,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道:“……森林伙伴的名字全是凡真特偷偷取的,他说这是独特的名字。凡真特也为我取了名字,我的名字叫珀拉史黛罗。” 负责捏饭团99lib.的凡真特。 而芹泽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罗…… “我跟凡真特整天都想着如何有效率地捏好滚烫的饭团。凡真特个性胆小,但他是个温柔的人。他为我准备了两个碗,我把刚煮好的饭放进碗里,再把另一个碗盖上去灵巧摇晃。抓到一点诀窍,圆滚滚的饭团就完成了。可是呢,我们的作法被猎枪手莫特发现,结果被他赏了耳光。他说,‘你们本来就很没用,就算只有数十分之一也好,你们须体会大家的辛劳。’猎枪手莫特好像没看到我红肿的手。” 我觉得猎枪手真粗暴。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拉进芹泽姑姑徘徊于虚构与现实狭缝的故事。 “我哭的时候,凡真特常常安慰我。有一天,他用斧头砍了一根粗大的木头,在上头挖出好几个饭粮的形状,把刚煮好的饭塞进去,一口气做出好几个给我看。我们都觉得这真是个大发现,开心得抱在一起……可是呢,当得意忘形的我们大量制作饭团的时候,领导者拉比斯托跟驯鸟人佩兰托发现了,结果我们又被赏耳光。他们说,‘这样毫不用心’、‘给我捏出提振我们士气的饭团’。这实在太不讲理,我很想痛哭失声,但凡真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才能跨越难关。” “……凡真特就是姑姑的初恋吗?”芹泽轻声问,芹泽姑姑露出穷于回答的表情地垂下眼。接着,她慢慢点头。 “我至今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喜欢上他。凡真特是我第一个长时间相处的异性。我们一起做饭团的时候,他教了不懂世事的我很多事。” “这么说来,姑姑的行李中.99lib.很多破破烂烂的书。”芹泽操着压抑的声线再度插嘴。 “我就是因为凡真特爱上宫泽贤治的书。托此之福,即便到遥远他方生活,我依然一闭上眼就随时回到日本。凡真特很喜欢照相,常常给我看照片,当中很多萤火虫的照片。” “——照相?森林里允许有相机吗?” 春太突然问,默默伫立白板旁的朝雾学长发出小小的“啧”一声。这表示春太留意到什么特别之处。但芹泽姑姑淡淡地微笑带过。 “不允许,所以凡真特偷偷藏起来,私下告诉我一个人。我们两人培养出深厚交情,无论是闲话、还是往事到将来的烦恼等等都能向对方坦白……我也得知了凡真特的故乡在更北方,那里有干净的水源孕育出稻米,因此萤火虫群生。他也告诉我国外有种奇特的萤火虫叫做蓝光虫,它是种会拟态成夜空的土萤。我自己调查后才知道这其实不?99lib?是萤火虫,而是一种苍蝇,不过我还是非常想看看那种土萤。” 拟态成夜空……我在脑中描摹着幻想般的奇妙风景。 “凡真特告诉我好几次,‘比起森林伙伴仰望的星光,你去追逐萤火虫的光芒比较好。星光伸手也碰触不到,但萤火虫的光芒触手可及。’” 我好像可以领会这段话,因此默默听得入神。 芹泽姑姑在桌上对我们摊开小巧的双手。 “捏饭团真的很辛苦。我捏出来的都会变成奇形怪状,而且饭烫得让我眼里含泪,因此总是遭到森林伙伴责备。他们说,这种饭团根本无法提振士气。为了不让我被骂,森林伙伴吃的饭团都是凡真特捏的。” 我心中对凡真特的好感度上升了。他真是好人。他的长处或许仅有高大身型,但个性怯懦,不过不能因此简单对人下判断。 芹泽姑姑重重地深呼吸。 “……捏法不同就变成提振士气的饭团,可以做出来的话,我也想做。因此,我偷吃凡真特捏的饭团,想知道哪里不同。但被凡真特抓到了,原本温柔的他勃然大怒,我被他甩巴掌,两颊通红。” 这场面太惨烈了,我心中对凡真特的好感急速下降。他终究还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的同伴。 芹泽傻眼地说,什么嘛。 “太过份了。这样讲对姑姑很不好意思,不过凡真特真是气量狭小的男人。” “女人不会懂的。男人有时挥出去的拳头更是疼痛。”朝雾学长感同身受地插嘴。 “你给我滚回去!”芹泽指着他大骂。 “你对学长说这什么话。这可是我的研究所,该滚回去的是你!” “这里是你的研究所?别笑死人了。这什么时候决定的?从几点几分地球转了几圈的时候开始的?请在三十秒内回答——” 这里展开了宛如小学生吵架的惨烈场面。各位,要不要一起阻止这两人争吵呢?春太跟芹泽姑姑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茶,给对方看自己杯中的茶柱。最后,我介入朝雾学长跟芹泽之间,互瞪的两人喷出急促的鼻息。 芹泽姑姑将茶杯放到桌面,准备继续说。 “……刚刚讲到哪里了?” “讲到凡真特打芹泽姑姑耳光。”春太帮忙补充。 “对哦。那时候比起疼痛,恐惧更强烈,因此我没掉泪也没出声,记忆也很模糊。当意识清醒时,我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凡真特哭着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觉得自己会被杀死,所以从他身边逃掉了。” 听完事情的始末,我屛住气息。凡真特的行为足以让百年深情也瞬间冷却。 “……无论开始还结束,原因都是饭团。之后,我得知自己被凡真特放逐出同伴之列,终究还是在森林中落单了。我独自徘徊在森林里。星光遥不可及,但我相信若是萤火虫的光芒应该就伸手可及,于是一直往前。” 芹泽姑姑抬起头,视线停在朝雾学长身上。不知不觉,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已经集合起来,站在他身边。我明白他们准备完成了,正等待芹泽姑姑说完这个故事。 “……我忘不了最后吃到的饭团香气跟味道。不管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还是温柔的凡真特,大家都离我而去,消失踪迹。我离开日本,变成这个年纪的大婶才归来,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时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的初恋。或许只有短暂片刻,但我跟凡真特确实有心意相通的瞬间……伟大的初恋品监师,透过刚才的故事,你能品监我的初恋吗?” 办得到吗?我屛息抬头九九藏书凝视学长。朝雾学长两腿并拢,端正姿势。 那群品监师少女也抬头挺胸,认真注视着芹泽姑姑。接着,他们一起行深深一礼。 “遵命。” 第四节 领导者拉比斯托。 驯鸟人佩兰托。 猎枪手莫特。 聚集过来的数百只鸟。一藏书网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 还有被任命负责捏饭团的凡真特跟珀拉史黛罗。 珀拉史黛罗的初恋是真的吗? 真伪现在即将揭晓…… 朝雾学长以优雅的手势将装水的杯子放在桌面,而初恋品鉴师少女将野炊饭盒拿到社办。形状如同蚕豆般凹凸的扁平饭盒令人怀念。一将饭盒里面的东西装到寿司桶,刚煮好的米饭香气就弥漫四周。她们迅速用饭杓将白饭拨松,形成一种仿佛突然开始上家政课课外教学的气氛。 “这什么东西?难不成要在这里重现姑姑故事里的饭团吗?”芹泽睁圆眼。“蠢死了。” “别这么说。这次不只呈现气味,他们还会做成可以吃的饭团。我四十年没吃了。” 无视芹泽与姑姑的对话,那群少女正努力与刚煮好的饭搏斗。她们戴着塑胶手套,一面喊着“好烫”,像救火时传水桶般将捏好的饭递给隔壁的女生。 “不用连这种地方都重现呀……”芹泽姑姑说。 “那可不行。
喂,你们给我加把劲。”朝雾学长道出没血没泪的话。 总觉得她们真是坚强。大概因为不熟练,她们完成的饭团歪七扭八,看得我心里发痒。好想帮忙。 春太两手撑在桌上,兴味盎然地伸长脖子。“这是没馅料也没海苔的盐饭团吗?刚刚才看过小千便当里的饭团,差异感觉特别大。” “是啊……”我也伸长脖子,此时芹泽姑姑的身子也往前探。 “好怀念。当初几乎都是吃盐饭团,常常要先做好存货。” 一位初恋鉴定师少女在刚做好的饭团上稍微洒盐。 “一般不是用盐水捏吗?”春太疑惑道。 “当时我们没有馅料也没有海苔,但盐有一大堆。味道重一点的话,冷掉也很好吃,所以完成后也会洒上盐。”芹泽姑姑说。 “我们打算尽可能如实重现芹泽响子夫人记忆中的饭团,无论米或.99lib.水。” 听到朝雾学长这道声音,我发出“咦”一声抬头看他。 “当时用的米是凡真特老家送来的。凡真特的故乡跟老家的地址,芹泽响子夫人已经委托朝雾征信社调查出来了。当然,严格来说,我们无法准备品质、品种都跟四十年前完全相同的米,不过还是根据情报从产地订购品质相似的品种。当时也可能不是使用新米而是旧米,因此我们请对方分别准备新米跟旧米。若那时用旧米,香味就会差一截。” 听完这段流畅的说明,我很想叫他马上从高中休学继承家业。 “米是用瓦斯煮的吗?”芹泽姑姑问。 “是用卡式瓦斯炉煮的。要对学校保密哦。” “好正式。”期待感在芹泽姑姑的声音中膨胀。 我盯着装水的杯子。这看起来像普通的水。 “……这也是当时的水吗?” “你要喝喝看吗?”朝雾学长问。 “——可以吗?”我抬起头。 “请。你可以比较看看现在的自来水跟以前的味道。” 我对春太说声“拿去”,将杯子塞给他。 “骗人吧?明明听起来是你要喝,为什么变成我喝?” “好啦好啦,快喝一口看看。” 春太战战兢兢地将水含在口中,喉头发出“咕嘟”一声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好像……比现在的水还难喝。” 怎么回事?我讶异地看朝雾学长。 “透过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跟凡真特所在区域的自来水公司,可以调查到当时的水质标准与漂白锭使用状况。” “漂白锭?”我差点误会成烤肋排。 “就是杀菌的氯。量会根据各地区的水质调整。此外,气温高、菌类易繁殖的夏季会加入比冬季更多的氯。我们这次在自来水中混入一点漂白锭,让水变难喝。市面有贩售检测氯残留量的药。” “——等一下。”芹泽的声音锋利划入。“不管是准备米还是水,都超过高中生能力范围了吧?” “你现在才发现吗?早就超过了。” 我跟芹泽惊讶地望向春太。他靠到椅背上。 “朝雾学长跟芹泽姑姑,是不是差不多该跟她们两个讲明白了?无论怎么想,这次重现饭团的计划都不是靠一介高中生力量做得到的。朝雾学长的说明也是,那种说话方式听起来像在读报告。” 朝雾学长跟芹泽姑姑又交换一个眼神。芹泽姑姑垂下头,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直子,我已经付钱给朝雾同学了。” 芹泽眨了好几次眼后一楞,接着绷紧表情。她怒气十足地瞪向朝雾学长。 “你不过是个高中生,到底在想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你别误会。正确来说,夫人是再次委托朝雾征信社。而且,听完我说明你应该就明白,初恋鉴定终究还是实验阶段,所以我开出相当优惠的价格。” 芹泽试图询问真伪的视线转回姑姑身上。 “……开端是朝雾同学寄来的明信片。我想请朝雾同学重现当时的饭团。”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重现当时的初恋。” “拜托你,直子,请你体谅。” 芹泽默默注视两人良久,接着低头闭嘴。我稍微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跟自己很亲的姑姑怀着这样的心情,却什么都没跟她商量,这太寂寥了。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想重现的初恋是什么呢…… 朝雾学长弹个响指,初恋品监师少女亲手将装着盐饭团的盘子恭恭敬敬地摆到芹泽姑姑面前。 芹泽姑姑凑近鼻子,慢慢地、确认般地闻那股味道好几次。 “……老实说,朝雾同学的话也有可疑之处,但他达到目的的手段很厉害。虽然是睽违四十年的饭团,但连形状都完全一样。更重要的是气味影响极大,好像连不想回忆的事情都会想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我跟春太也凑近鼻子。这似乎是平淡无奇的盐饭团,感觉也不好吃。 “——不只闻味道,也可以实际吃下肚吧?” “当然。嗅觉跟味觉联系紧密。虽然是用刚煮好的饭捏的,但吃的时候者会先放凉所以我们另有准备。” 一位少女端来包着保鲜膜的盘子,上面放着一排形七扭八的冷盐饭团。 “……森林伙伴就是让姑姑吃这种东西吗?”芹泽低声吐出这句话。 “别这么说。因为得不到父母援助,我常因生活费所苦,不得不跟亲戚借学费。光给我吃剩菜,我都觉得很感谢。” 芹泽姑姑的双手珍而重之地捧着冷掉的盐饭团,她啃咬似地吃了一口。 我们也分到饭团。即便在口中咀嚼多次,也仅尝到重重的咸味。 “这个饭团只有咸味,好难吃。姑姑真可怜。” 芹泽吃一口就将冷掉的盐饭团放回盘子。我犹豫着该不该放回去,于是偷偷瞄一眼芹泽姑姑。我这才发现芹泽姑姑一直没说话。她双手拿着盐饭团,身体动也不动。时间仿佛仅止在她周围停止。她全身僵硬。 “怎么了?”芹泽担心地伸手碰触姑姑的肩膀。 “…………”芹泽姑姑的喉咙深处似乎挤出什么话。 “什么?” “……跟那时的饭团不一样。” 芹泽姑姑松手,盐饭团掉到桌上,她带着一副难以忍耐的神态起身离座。“味道不一样……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们,初恋品监师。”她独自剧烈呜咽起来,频频喘着气地跑出初恋研究社的社办。 “——姑姑!”芹泽瞪一眼朝雾学长,连忙追在姑姑身后。 怎么回事?发展太突然,傻住的我东张西望。那群初恋品监师少女也一脸惊讶,像印地安图腾般探头到走廊上。唯有朝雾学长一脸冷静,捡起芹泽姑姑弄掉的盐饭团。 春太一粒饭也不剩地吃光冷掉的盐饭团,开口道:“芹泽姑姑只吃一口。光凭这一口,她就断言‘不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盐饭团,她却一口都没吃就做出结论。” 朝雾学长目光一动,春太舔着大拇指继续说:“……所以朝雾学长一次也没说明过的要素就是关键。” “确实如此。这原本就是我为了得到芹泽姑姑的信任,一开始就先指出的问题。” 一次也没说明过的要素……是什么?我看着冷掉的盐饭团思考。米、水、炊煮方式、捏的方式——嗯?等一下,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难道说…… “是盐!”我跳起来似地离开椅子,看向朝雾学长。 “正确答案。不好意思,因为朝雾征信社正式接受芹泽姑姑的委托,我不能说太多。但给你们一个提示:你们可以调査看看到一九九七年为止的盐的秘密,问爸妈就会明白了。” 等等,现在我爸妈都不在家…… “小千,到此为止。我们是局外人。”春太也起身离开。社办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我们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上条,你真懂事。”朝雾学长一边收拾桌面地说。 “抱歉打扰了。我们接下来还有练习,所以先告辞了。” 春太说完就点头致意准备离开,但他被我紧揪住制服拉回来。 “看到芹泽她姑姑那个模样,你还打算默默回去?你是这种薄情汉吗?” 春太皱着脸,小声回答我:“我觉得这次不要太深入比较好。包括芹泽姑姑的往事在内,我有非常强的不祥预感。” “为什么?” “小千,求求你认真练习吧。” “我无论何时都使尽全力。” “你该不会小看明年的普门馆吧?” “我没有小看,我也有认真思考!” “……哦,你们的目标是普门馆啊。” 我跟春太同时转头。朝雾学长兴味浓厚地摸着下巴。 “朝雾学长知道普门馆吗?”我问。 “就是管乐的甲子园吧?这比棒球社的世界更难晋级,东海五县这几年应该只有藤咲高中跟爱知的城南橘女校是晋级常客。” “学长知道得真清楚。”春太说。 “我可是这所学校中被日野原另眼相待的人。原来如此……你们打算把芹泽当成秘密武器吧。这样好吗?她有重听吧?”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 “虽然小巧,不过她耳里有助听器。我跟她姑姑的对话,她大概只听得到两、三成吧?她好几次应声都牛头不对马嘴,似乎因为顾虑你们,她会犹豫要不要问清楚。” 我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我紧抿住唇,再度扯着春太的制服把他拉过来。你要放着芹泽跟她姑姑不管吗?我不想这样。我无言地向他倾诉这份心情。春太满脸迟疑。 朝雾学长呼出一口气。 “……哎,这个时期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忙。不然这样好了,反正你们会遇到芹泽,假如她想跟我抱怨,能不能帮我转达请她到这间社办或征信社来?若是面对身为血亲的她,我至少可以告诉她姑姑跑出去的理由。” “那是可以让她信服的理由吗?”春太问。 “比起跟你们说,跟她更能好好说明。你们快回去练习,我不想再惹片桐怨恨了。” 我跟春太数度向朝雾学长道谢后,离开初恋研究社的社办。芹泽要是为此苦恼,应该会直接联络朝雾学长,或者不管是不是练习时间就直接来找我们吧。 ……当天晚上,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第五节 听到玄关的门铃响起,独自看家的我调低音乐音量,拿下耳机。我看向时钟,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我想像不出谁在这种深夜来访。门铃执拗地一直响,没有停止。有人正连按玄关门铃按钮。我走出卧室,静静走下楼梯。我一手拿着电话子机,做好随时按得出一一〇的准备后,提心吊胆地望出玄关的窥视孔。 眼前是芹泽大特写的脸,我差点吓得往后弹。 我连忙开门,穿着外出装束的芹泽站在面前。她抱着波士顿包的身影让我联想到离家出走的少女。她背后还有两个人。那是春太跟朝雾学长。 春太穿着制服,肩膀背着法国号盒。满脸闹脾气的两人像罪犯一样腰间系着腰绳,而芹泽紧紧握住绳子前端。那是搬家用的尼龙绳。我一眼就看出他们被强行带到这里。 我穿着睡衣,忍不住躲在玄关阴影处,只探出一张脸。 “……这怎么回事?” “我听说岩手跟穗村父亲出差的工作地点很近。” 芹泽粗鲁地说,情报来源恐怕是春太。我心生警戒。 “我爸爸在仙台工作。盛冈的话,我找爸爸玩的时候安排过两天一夜的旅行。” “是吗?太好了……我们决定坐明天的首班车到岩手的花卷,那里离盛冈不远吧?” 我们?决定?我轮流看着春太跟朝雾学长。 “春太也要去吗?明天练习怎么办?从静冈站过去,要花四小时以上哦?单程车费将近两万圆哦?你有那种钱吗?” 芹泽打开波士顿包的拉链,取出一个信封。我接过信封,里头装着四张万圆大钞。 “这是什么?”我眨着眼问。 “穗村的旅费。” 我揉了揉眉间又闭上眼睛。虽然花费一段时间试着整理现况,但完全一头雾水。总之我还是先踮起脚尖,问芹泽后面的朝雾学长:“这是什么玩笑吗?” “我也想把这当成玩笑。”朝雾学长的手放上腰绳。 芹泽像是恶质的登门推销人员,伸脚卡进玄关缝隙。 “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搭计程车去车站,一天往返。” “你又在开玩笑了。”我嘿嘿笑。 芹泽缓缓摇头,揪住我的睡衣袖子。 “拜托,我只有上条跟穗村可以依靠了。” “那我在这做什么!”朝雾学长的声音在黑夜中清亮响起。 我温柔地拉开芹泽的手问:“……抱歉,让我整理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姑姑买了明天前往岩手花卷站的车票。” “嗯……” “凡真特就在花卷。”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的意思。“哦……”森林伙伴之一;芹泽姑姑的初恋;打了芹泽姑姑后将她赶出同伴之列的人;拥有奇妙名字的捏饭团人员。 “姑姑见到凡真特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眨了几次眼,芹泽带着求救的表情说:“我们要抢先一步,大家一起阻止她。” 这句话不太对劲。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动摇的我拼命安抚比我更动摇、甚至泪眼汪汪的芹泽。我要加油,此时就是要站稳脚步坚持住的时刻。 “就、就算突然听你这么说,我也搞不懂状况。不要说听起来这么恐怖的话嘛。” “小千,问题在于盐。”春太的嘟哝传入耳中。 “盐……” “你之后有做过什么调查吗?” “……等一下。” 我转身快步跑上楼梯,回房间换好衣服,接着急急忙忙下楼前往厨房。我从架上拿了盐袋又回到玄关。 “我问过隔壁阿姨,盐是这个吗?” 我气喘吁吁地拿一个袋子给大家看。 上面印着食盐两字,这种盐在超市里卖得最便宜。 “对对。”春太说。 “不过这就是普通的盐。”我上下摇动盐袋。 “那你知道一九九七年以前,盐只有这一个种类吗?” 我停止摇动盐袋地呆愣在地。朝雾学长接着春太的话:“一九九七年专卖制废止为止,盐都是由日本专卖公社垄断,所以可以断定当时流通市场、一般人使用的食盐只有一个种类。在这次的饭团重现计划中,就是用这种盐。” 这听起来像说明过无数次,倍感疲乏的口吻。 我好像明白芹泽姑姑说的“耐人寻味”是什么了。 “等一下,这不会像自来水一样味道出现变化吗?” “这是以排除矿物跟杂味等物质制作法所制成的盐,时代改变,味道也不会变。比起咸,更接近重咸对吧?” 究竟怎么回事?……跟那时候的饭团不一样。味道不一样…… 为什么芹泽姑姑会说出这种话?当时只有一种盐,但芹泽姑姑说味道不一样。那过去芹泽姑姑他们吃到什么盐?不是盐的盐? “……芹泽的姑姑到底被骗着吃下什么?” “没错,小千,最后就是这个问题。”春太偷瞄芹泽。 “姑姑可能被骗着吃下奇怪的药,也可能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反正不是寻常的东西,否则姑姑不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陷入深深苦恼!” 芹泽宛如悲鸣,我望着朝雾学长。他盘着胳膊,对我耸耸肩。 关键的你怎么可以摆出那种态度?我满心混乱。 在深邃森林中徘徊的伙伴……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猎枪手莫特,还有凡真特……一呼唤就会有好几百只聚集过来的鸟儿,一阵吵嚷过后,马上就会回去的鸟儿……不是盐的盐—— 可怕的想像瞬间布满脑海。我真的搞不清楚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构了。 被芹泽姑姑奇妙寓言所影响的芹泽也是如此……我定睛一看,芹泽的眼皮泛着红潮。 “我无法原谅一直欺骗姑姑的男人。管他叫凡真特还叫什么,我不会让姑姑一个人见那种玩弄他人的男人。我要抢先赶到岩手的花卷,拜托你们,我一个人会害怕,请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跟芹泽一样害怕发生万一,但我还没下定决心,不过—— “我不要姑姑离开我,我再也不要孤伶伶一个人了!” 听到她悲切的声音,我总算明白芹泽的真心了。不过一天往返岩手……我有点头晕眼花。我试着靠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时,耳中传来朝雾学长的声音。 “她都说想去了,你们就陪她一起去嘛。反正费用是芹泽出的。” “朝雾学长无所谓吗?” “我吗?我做好觉悟了。都到这个地步,我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到最后。” “……那我跟春太去的理由是什么?” “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有难,不是该伸出援手吗?” 我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芹泽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开。我抬头看春太。 “……反正骑虎难下了。只要到花卷,所有谜团都会解开。” 春太说声“打扰了”便走进玄关脱下鞋子。 因为腰绳的牵引,芹泽跟朝雾学长都被拉进来。 我揉揉眼睛,仰望着河堤般绵延而去的白云。岩手晴朗的天空好刺眼。 转搭两班新干线后搭地方线抵达花卷站,如今是上午十一点过后。单程将近五小时的旅程理所当然让人腰酸背痛,不过在中午前像现在这样站上这个车站,我不禁陷入“想不到日本其实还颇狭窄?”的错觉。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别想赶上管乐社的练习了,但还是得垂死挣扎,我于是效法春太穿着制服提着长笛盒过来。 “这个车站的昵称是切拉克(ielarko)……这什么语言?”我看着挂在车站内的布告牌,上头详细介绍花卷一带。 “好像是代表彩虹的世界语(Esperanto)。”朝雾学长念出上头的说明文。 “我记得世界语是一种没有国家的语言?宫泽贤治好像相当着迷,这条路线上各车站都据此取了昵称。”春太翻着在盛冈站买下的最便宜导览。 我也低头看导览。如同春太所说,世界语被创造出来当作世界各国的共通语言。宫泽贤治在故事中将故乡地名写成世界语风格,例如Ihatov是岩手(Iwate),Morioh是盛冈(Morioka),仙台(Sendai)是Sendado。好像也有发源日本的名词,譬如漫画(manga)是mangao,折纸(ami)则曰疋amio。 “难道说……我是朝雾欧(Asagirio)?”朝雾学长说。 “那么……我是春太欧(Harutao)?”春太回应。 “我是千夏欧(Chikao)……哇,只要加上‘欧’就是世界语!” 我们三人哈哈大笑着击掌,仿佛被排除在外的芹泽望着我们。 “怎么了,芹泽欧(Serizawao)?真不配合。”我环住她的肩膀。 “别用那种说法。”芹泽欧动动身体甩开我的手臂,她拿起手机试着联络姑姑。 朝雾欧拿走她的手机打开荧幕,并且按下通话记录的按钮。上头留着连续数十次打给“响子姑姑”的拨号纪录。最新一则是五分钟前,她到刚才都还尝试联络姑姑,但全没接通。芹泽欧紧抿住唇瓣。 正午前的车站内,行走着零零星星穿着立领制服的高中生,边走边擦汗的西装上班族以及高龄观光客等等。 “要在车站里等吗?还是到外面的圆环等?” 我举手发问。站前广场上栉比鳞次的纪念碑群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的心态完全就是观光客。 “春太欧人呢?”朝雾欧东张西望。 “那里。” 在我所指的方向,出现春太欧与小卖部店员姐姐谈笑的身影。看到这幅景象,芹泽欧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春太欧招了招手,于是大家都跑过去。 “听说车站前的书店有卖世界语辞典,走之前买一本吧。” 芹泽欧掐着春太欧脖子的期间,小卖部店员姐姐给我们看她自己的世界语辞典。虽然小小一本,但与英日辞典同等扎实的内容让我吃了一惊。当中按照字母顺序收录六千个以上的单字,我深深明白这是正式的语言。 “即便是喜欢宫泽贤治小说的人,也几乎没人知道他创造的词汇其实受到世界99lib?语影响。” 为我们说明的店员姐姐是来打工的当地专科学生。 “这看起来对准备入学考没任何用处。”朝雾欧说出这种没梦想的话。“唉呀,可以跟全世界会说世界语的美女打好交情哦。” “那买吧,顺便吃点东西垫肚子。”朝雾欧走向站前圆环,我们连忙追在他身后。 我们决定在花卷站正面的圆环等待序泽姑姑抵达。车站右手边会通往市中心,那里依序排列着一整排各路线首班车的公车站。 太阳很强,我拿出小毛巾擦额头的汗水,喝了好几次保特瓶水地痴等着。 因为芹泽请托,我跟春太在圆环一角练习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悲怆〉第一乐章》。这是长笛与法国号的二重奏。我们两人都穿着制服,一眼就看得出是管乐社社员,芹泽姑姑说不定会先注意到我们。来过一次的巡警放过我们一马。 芹泽在验票口旁边瞪着时刻表,一面打电话。朝雾学长则在一小段距离外看守。 好几个行人在我跟春太面前停下脚步。芹泽等待下一班列车到达时,也会倾听我们的演奏。吹奏长笛的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失误减少了。因为跟春太合奏,失误才会减少吗?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么是为什么?我环顾四周。虽然不多,但有陌生听众在倾听我们的演奏。我一边注意着他们一边演奏。这下我明白在以往的演奏中,自己都不怎么留意视线与耳朵的运用方式,我的缺点就是只用手指演奏,完全不顾周遭。我不禁望向让我注意到这点的芹泽,而她露出微笑。 我刚把长笛拿出盒子的时候很紧张,不过在蓝天白云下吹奏渐渐让我满心畅快。配合我的长笛旋律,春太的法国号渐渐昂扬。 练习约一个小时后,我注意到稀疏的听众之间,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望着这里。 “——姑姑!”芹泽随即大喊,跑到姑姑身边抓住她的手臂。 “车站里也隐约听到合奏……你怎么在这里?”芹泽姑姑的目光离开芹泽,投向停止演奏的我们。“连你的朋友跟朝雾同学都来了……” 芹泽抓住姑姑的双臂,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姑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她严厉的语气,芹泽姑姑不发一语地注视侄女。隔一段思考的空档,她轻声说:“……我来见凡真特。” “我们一起回去。见到那种隐瞒真实姓名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拜托你好好正视现实,正视现在。” 芹泽小声诉说。她不惜大老远跑到花卷,就只是想直接对姑姑说这句话罢了。芹泽姑姑依旧凝视着着侄女,向朝雾学长发问:“……朝雾同学,你什么都没告诉直子吗?” “我说了。我向她说明过这次初恋鉴定的结果,她如何解读是另一回事。” “……那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内容呢?” “这个我没说。” “为什么?” “委托人的委托内容与隐私须严格保密。” “朝雾同学还是高中生,不是员工吧?” “对于还仅是十几岁高中生的芹泽直子小姐来说,有些事透过自己的眼睛、耳朵跟脚来亲身体会比较好。” 芹泽姑姑藏书网发出轻笑。 “你背后真的没有一条拉錬吗?” “我里头可没装着沧桑的大叔。” 我跟春太连忙将乐器收到盒里。 我察觉有人静静走近,抬头一看芹泽姑姑就站在那里。 “……真可怜,你们被直子拖下水了。” “基本上我是为了从凡真特的魔掌中保护芹泽姑姑。”春太扣紧盒子的皮带扣。 “基本上我也算是战力之一。”我也拉上袋子的拉錬。 芹泽姑姑的表情变得柔和。“……凡真特是个强敌,你们一定赢不了。” “我们有四个人。”春太跟我带着挑战的态度齐声道。 “就算这样还是没办法。” 春太露出严肃神情凝视芹泽姑姑。沉默片刻后,他问:“……果然已经见不到凡真特了吧?” “对,他不在人世了。” 我跟芹泽都惊讶地望向她。低垂着头的芹泽姑姑嘴唇微张。 “森林伙伴当中,幸存至今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有预感,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虚构的深邃森林真面目将会逐渐明朗。 将买好的花珍重地抱在胸前,芹泽姑姑叫了两台计程车。我们分别坐上两台车,前往花卷市郊外的公营墓园。窗外风景逐渐变化,建筑转而散布各处,辽阔的天空中飘着无数云朵,四周几乎被充满鲜嫩绿意的水田塡满。这里跟我们的住处不同,空气澄净清澈,有种仿佛稻米只靠水跟阳光就能生长的清冽气息。 操着标准语的司机看着后照镜,跟我们聊起天:“……能看到萤火虫似乎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一带称为谷地,是呈谷状的湿地地带,少有洪水灾害,所以很适合农业。” 的确,到处都是整片水田。根据司机所说,这里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产米地。我也知道有种名叫一见钟情的品牌米,它拥有与很潮的名称毫不相称的漫长历史。 两台计程车停在铺满小石子的停车场。 芹泽姑姑请计程车在此稍等,便爬上狭窄石阶,上头到处都是从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我们也跟在后头。 爬上石阶后,前方有许多成排的小小墓碑。芹泽姑姑一个一个确认墓碑上的名字,不久,她在一个脏乱的墓前停下脚步。那座墓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人来访。芹泽姑姑将带来的包包放在地面,空着手拔杂草,我们跟着帮忙。芹泽姑姑的包包装着刷子、牙刷、抹布还有超商的塑胶袋。 朝雾学长用入口旁的提桶装水走近,我跟芹泽姑姑一起用刷子刷墓碑。接着,芹泽姑姑拿着自己那只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试图清除黏在墓碑文字上的苔癣。 “……这是凡真特的墓吗?” 芹泽总算说出口时,芹泽姑姑神色落寞地垂下头。 “是呀。我回到日本时本来希望跟他重逢,但我得知凡真特已经罹癌过世了。” 芹泽姑姑流着汗,淡淡诉说起来:“……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初恋调査。我想知道凡真特现在过得怎样,于是委托朝雾征信社。最后我得知凡真特已经在三十年前因癌症过世,听说跟我一样维持单身,就这么结束一生。调査实在结束得太过简单,所以不知为何,我也想知道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的现况。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涌现这种想法。但我知道他们的本名跟就读的大学,因此査起来不会花太多时间。” 春太正用抹布仔细擦拭墓碑,他轻声接话:“芹泽姑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调查,是要知道所有森林伙伴的消息吧?” “……对,我调査了不知道会比较好的事,就像打开潘朵拉的盒子。无论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还是猎枪手莫特,全都在二十到三十年前罹患跟凡真特相同的癌症过世。” 大家都死于相同的癌症?怎么回事?我擦掉脸颊上的汗水,听得入神。 “所有森林伙伴都跟凡真特因同种癌症过世的机率到底多高呢?至少我明白机率相当低。森林伙伴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非得走向这么不合理的命运?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即便跟森林伙伴的遗族取得联络,也还是不知道原因,仅仅知道他们因癌症结束一生的事实……假如森林伙伴的命运是种必然,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是我试着倒推时光。” “盐饭团。”朝雾学长用力拧紧抹布。 “……对,我只想得到盐饭团。负责捏饭团的我,只能联想到这个。没用到只能打杂的我,分派到的工作只有捏着几乎烫伤人的饭团。” “您认为癌症的原因在于饭团吗?”春太抬起头。 “若是如此,就等于一直吃着相同饭团的我,也会跟他们同样罹癌死去。我害怕得夜不成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收到朝雾同学寄来的明信片,初恋研究所的初恋品监师能为我忠实重现当时的初恋……旁人看来或许是愚蠢的提案,但我狗急跳墙了。朝雾同学以当时的盐饭团只用一种食盐为例,告诉我可以重现那个情况……而我还记得自己吃过的盐饭团味道。” 我早已停下洗花瓶,如今总算能理解芹泽姑姑这一连串行动。原来芹泽姑姑想用朝雾学长为她重现的盐饭团,跟记忆中盐饭团的味道做比较。 “开端是初恋调查。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从中途就大大改变了。” 芹泽姑姑露出注视着远方——注视着未来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我还能跟直子在一起多久?我迫切想知道这件事。” 芹泽受到冲击似地坐倒在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声音。 “……姑姑,你那时说味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芹泽姑姑。重现的盐饭团,以及那句“味道不一样”。两者间的差异意味着什么?这表示芹泽姑姑一直被骗着吃下掺毒的盐饭团。那这不就…… 另一方面,春太跟朝雾学长冷静地望着芹泽姑姑。 “芹泽姑姑一开始就觉得盐有问题吗?”春太问。 “假如要避免伤害那好几百只鸟,只伤害森林伙伴的话,就只能用盐散播了。”芹泽姑姑平静淡然地回答。 “带着咸味的毒……我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味道无限接近盐的毒。” “我调查过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大量取得也不会遭人怀疑的盐味毒。” “……那是什么?” “工业盐。若掺杂亚硝酸盐,就算只有微量也会累积在胃里,转变成强力的致癌物。如果是在一九六九年,到镇里的小工厂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芹泽姑姑一直吃加了工业盐的盐饭团吗?” “不,只有我吃的不同,这点我透过朝雾同学的实验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芹泽眼眸深处的光因安心而一阵摇曳。 “……那芹泽姑姑记得的味道是哪种盐饭团呢?” “我只吃一口,就被凡真特打的盐饭团。凡真特捏给森林伙伴吃的盐饭团……” 一声长到仿佛吐光体内所有空气的叹息响起。那是朝雾学长。 “果然就是提振士气的盐饭团……讽刺的是,士气跟意味着‘死亡时刻’的‘死期’有谐音。” 春太应了一声,他用沉郁的声线说:“也就是说,致森林伙伴死亡的就是凡真特。” 在一九六九年的东京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想问这个问题,但芹泽姑姑严肃的表情散发出让我犹豫着该不该问的冷峻气氛。难道有什么她绝不想告诉侄女的过往,有什么想对我们这个世代隐瞒到底的事件吗? “凡真特为什么选择跟森林伙伴一起自我毁灭的道路?”朝雾学长开口。 “……现在只有凡真特才知道了。”芹泽姑姑回答得很无力,她垂下肩膀。 “我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不过根据芹泽姑姑的叙述,森林伙伴从事的行动已经有了几个特征。”春太顾虑地说。 “咦?”芹泽姑姑转头。 “聚集过来的数百只鸟。” “……那或许是个影响力相当大的集团。” “出现了猎枪手。” “……是呀,我们或许一直在进行激进的活动,说不定深深伤害了他人……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凡真特对森林伙伴怀着什么感情。我最后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凡真特亲自赶出森林……凡真特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把秘密带到如此寂寥的坟中……” “在已经过四十年的现在,您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春太静静询问,芹泽姑姑抬起头。春太手上拿着他在花卷站书店买的世界语辞典。 他迅速翻页,手指夹在折有记号之处。 “只要拿起世界语辞典,谜团就会全数解开。偷偷帮森林伙伴取名字的是凡真特。当时凡真特怎么看待这些森林伙伴——这个左翼斗士团体,只要读辞典就晓得了。” 左翼斗士。我听不懂的词出现了。 “……什么意思?”芹泽姑姑一阵动摇。 “凡真特是伙伴又不是伙伴,他拟态了。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凡真特以世界语暗喻他们的实际身份跟自己的真面目。他用了这个没人懂的语言,用了这个无法轻易查到的语言,更用了这个打算把秘密带进坟墓的语言——” 芹泽姑姑注视着他的眼神浮现不安。我忍不住问春太:“咦?怎么回事?拉比斯托是什么意思?” “rabisto,强盗、劫匪。” “佩兰托呢?” “peranto,中间人、仲介。” “……莫特呢?” “有个词是莫特金多,应该是这个。minto,杀人凶手。” 我眼见着芹泽姑姑开始颤抖,脸色逐渐发白。 “告诉我,凡真特究竟是什么意思?” “……ven anto,复仇者。” 芹泽姑姑闭上眼睛,她如按捺住猛然涌生的所有感情般深呼吸。但她的肩头依旧上下起伏,一行泪水流过脸颊,眼泪便接连涌出,无可遏止。 “那个人……为什么?我们从事的运动到底是……” 芹泽茫然注视着姑姑。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良久后,她问:“凡真特为什么掐姑姑的脖子?” 我想起芹泽姑姑的初恋故事。温柔的凡真特……我无法理解整段话的全部意涵,不过我想相信两人的初恋。朝雾学长开口回答前,我注意到有一个世界语名词还没翻译,因此转头。 “春太,你说一下芹泽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罗是什么意思。” “pura stelo,未被玷污的星星。” “凡真特是不是想让芹泽姑姑吐出快呑下的饭团?所以芹泽姑姑现在才站在这里。” 阖上辞典,春太接在我后说:“凡真特一直保护着珀拉史黛罗。喜欢上的女孩变得像森林伙伴一样肮脏之前,他将她导向放逐之路。之后她飘洋过海到澳洲,找到自己双手可以触及的光芒。这就是森林寓言——芹泽姑姑初恋故事的结局。” 芹泽姑姑溃堤一般地在坟前低声啜泣。芹泽蹲下来,轻轻搭住姑姑的背。 她用藏书网凌厉的视线仰望朝雾学长,压抑地问:“我姑姑的初恋……是真的吧?” “是附有鉴定书的真货。” 听到朝雾学长回答,芹泽的视线回到姑姑背上。接着,她细声低喃一句似乎不是对特定对象的话:“谢谢,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即使引水灌溉的人蹑足走过森林边 即使星子屡屡流过南方天空 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应可静静安眠 这是芹泽姑姑在墓前合掌并在最后背诵的诗。你为什么而活?至今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不觉得羞耻吗?这种难以答复的提问在那个时代四处蔓延。这是年轻人不知道何谓正确,也不知能孕育出什么意义,一旦展开行动就无法停止的时代。在那之中,有人走上错误的道路……但被凡真特保护的芹泽姑姑到最后都没染上脏污,得以实现梦想。 四十年后才揭露的真相,与揭开芹泽姑姑那份误会后的真实,让我感到救赎。 回程的新干线缓缓开动,我托腮坐在窗边位置。 (你们真的要当天往返?交通费跟住宿费都可以帮你们出哦。) 我的脑中浮现留在花卷的芹泽姑姑跟芹泽身影,两人说要在当地住一晚。由于不能连两天都请假不练习,所以我跟春太郑重谢绝,朝雾学长则不甘不愿地跟我们一起走。 那两人现在已在对面座位上肩并肩地熟睡。 他们昨天起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真想跟他们说一声辛苦了。 回到现实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虽然在车站圆环练习过,但能专注的时间很短暂,而且感觉光是今天一天,我就会落后别人许多。大会预赛日将近,现在大家一定都拼命练习。明天一早就去学校努力吧。 我在脑中想像自选曲的演奏情况,目光扫过乐谱音符。途中长笛分部有好几次从想像中溜掉,而且也有搞不懂的记号。明明在车站圆环就感觉快抓到什么诀窍了…… 芹泽好不容易让我注意到问题,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难道技术烂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吗?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会扯大家后腿吗? 成岛跟马伦的脸浮现脑中,我独自吸着鼻涕,擦干眼角。 “真不像你的风格。” 乐谱突然从后方抽走,我转过头。 “不要误会。我是因为想起跟你的约定,无奈之下只好跟你们一起回去。看到你就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芹泽气喘吁吁站在那里。她毫不客气地在我身旁空位坐下,而我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她。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