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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街档案馆》
楔子 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如果不是三十多年前那场熊熊烈火,恐怕我最不相信的,就是这篇故事的第一句话。
今天,我最后一次走进卅街档案馆,在掸落这些绝密卷宗上厚厚的积尘之后,我在它们面前站了好一阵子。阳光透过斑驳的窗玻璃照进来,刺鼻的尘土飘荡在我的周围,还有一些粘在我稀疏的胡须上。我伸出手指挨个抚摸这些打了多年交道的卷宗,它们被历史涂满了褶皱,就像我的老伙计惨不忍睹的面颊。九九藏书
我太想念我的老伙计啦!要不是我的老伙计,我这半辈子或许平淡无奇,而这些诡异莫测的神秘事件就不会书写在这里。你问我都是什么神秘事件?嗨!简直太多了,比如:第五号卷宗里的“纸人割头颅”事件、第十二号卷宗里的“鸭绿江水啸”事件、第三十号卷宗里的“古刹石佛异变99lib?”事件、第五十五号卷宗里的“生寒镜和胎盘”事件……
现在想起来,我似乎还能看到卷宗里当事人的恐惧、战栗、惊慌和绝望,它们时常让我在睡梦中冷汗连连;而当事人在那些激荡的岁月里所表现出的欢喜、坚强和希望,在这个世界似乎已经销声匿迹——但是,它们将长久地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好啦好啦,我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那个跟我交接的年轻人正不耐烦地等着我呢,我得把卅街档案馆的钥匙给他——他看起来那么朝气蓬勃,而我三十年前,就是在他的这个年纪……
第一份卷宗:火麟食盒事件
这份卷宗封面的基本信息如下:
中共通化专区五人小组调查案卷
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冯健
编号(18) 第(1)册99lib?
本卷共(2)册 本册共(89)页
自一九五六年四月十日起至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日止
立卷单位:通化专区某军工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市发生了一场震惊全省的火灾。作为这场灾难的亲历者,至今我还心有余悸。而正是因为这场罕见的火灾,才使我得到了上面的这份绝密卷宗。
这场大火是由卅街尽头的西山火葬场引起的,火势一路蔓延直至街口档案馆。当时是清晨,我们响应政府号召,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浓烟滚滚的卅街,现场指挥员请求我们务必把所有的卷宗抢救出来,我现在还能记起他带着哭腔的喊话:“这些可都是鲜活的历史啊!”
那个年代人心还没有坏掉,大伙儿干什么都是实打实,所以这些“鲜活的历史”得以保存至今,我们的确功不可没。
搬出的卷宗被要求放在一辆大卡车上,由于火灾现场非常混乱,负责运送这批卷宗的司机急忙掉头就开走了。事后我才发现,被遗落的那份就在我的脚边。
关于这份卷宗,除了开篇罗列的基本信息之外,促使我翻看它的另一个原因是卷宗封面鲜红的“慎”字阴文印章。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卅街档案馆所有带“慎”字阴文印章的卷宗背后都隐藏着惊心动魄的……恐怖!
这份卷宗是1956年“肃反”时期一个叫冯健的解放军老兵的交代材料。由于那个时代明显的意识形态充斥在字里行间,所以我在转述时对个别无关紧99lib?要的词句进行了删减,同时也对整份卷宗进行了适当的润色。另外,为了便于阅读,我人为地将卷宗分成了若干章节并配以标题。所以,在请求读者对我擅自做主予以原谅的同时,我想郑重地说上一句:请注意,你们看到的仅仅是个故事。
以下就是冯健在解放战争期间关于“失踪”问题的供词——也就是说,我们的叙述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冰面之下
我叫冯健,1945年秋随部队入关,我们是第一批挺进东北的八路军。
在我军接管通化城半年以后,也就是1946年大年初二那天晚上,国民党地下组织伙同残余的日本关东军发动了一场武装暴乱。暴乱被我军平息以后,郝班长带领我们去清除日伪军尸首。那天有零下四十多度,通化城的百姓用“嘎嘎冷”来形容这样的天气。我是南方人,之所以能经受得起那样的冰天雪地,完全是因为当时年轻力壮。
日本人的尸首铺天盖地。从“九一八”事变到“八一五”光复,整整十四年的压迫和奴役,让老百姓恨透了这伙禽兽不如的侵略者。他们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这些负隅顽抗的暴乱分子身上,加之他们生活本来就很贫困,所以一千多具尸首上的衣物基本被剥得精光——手表、钢笔、戒指,凡是值钱的东西统统被“洗劫一空”,甚至连嘴巴里的金牙都被薅了出来。
郝班长带领我们赶到的时候,裸尸已经被成群结队的野狗咬得不成样子,像被切开的红萝卜,嘎嘎冷的酷寒中,在尸首上是见不到血的。那么,这千余具尸首如何处理?
拉到荒山野外埋掉肯定不切实际,寒冬腊月冻土层达一米以下,工作量太大;火化更是行不通,当时老百姓连冬天取暖的燃料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浪费在这些死人身上;最后上级不得已做了一个决定:水葬。
水葬日本人尸首这件事在通化城不是秘密,当时生活在那里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组织上不妨去问问他们。
由于当时人手有限,所以我们只能发动当地的百姓们帮忙,把尸首装进牛车马车,割开江面厚厚的冰层投到冰窟窿里。
说起来似乎挺简单,但是这件事情我们足足干了一天。特别是砸冰层的工作,酷寒使得冰面隆起了连绵起伏的冰包,人站在上面双脚不但要吃住劲,手上的尖镐也得抡圆了刨才行,不然根本刨不动。我们班的小赵年龄比我小,他没什么经验,还没活动好身子就去抡尖镐,结果没刨两下胳膊就给弄脱臼了。幸亏郝班长曾经干过几天救护兵,按摩了一会儿才给他复位。
就在水葬工作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桩怪事。
当时我和小赵正准备把最后一车尸首塞进冰窟窿,赶车的吴老蔫也帮着我们忙活。整整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就连郝班长这样的东北大汉都有些疲沓,更别说我和小赵了。吴老蔫把一具尸首扔进冰窟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我们每人一支。我一看烟卷就知道是日本人的,于是便问他从尸首上弄了多少东西。吴老蔫憨厚地笑了笑说:“不少咧!还有三盒日本罐头。”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脚下突然重重地晃了两晃;小赵下盘不稳猛地跌了个大跟头。接着,冰层之下传来了一阵“嘎啦啦”的摩擦声,像是金属之类的硬物贴在江面移动。小赵卧在冰面上一脸惊慌地看着郝班长,意思是在问郝班长这是怎么回事。郝班长起脚跺向冰面,几下过后刺耳的摩擦声居然消失了。郝班长把小赵拉起来:“估摸着是尸首太多堵住了。”他指着江桥下的一个冰窟窿说,“往那里塞吧。赶紧弄完咱们好回去吃饭,天快黑了。”
吴老蔫拉过马缰,对我们说:“八路军同志,你们先把烟抽完缓缓劲头,我把马车先赶到江桥下面,这样能省把力气。”
吴老蔫往江桥的方向赶着马车。起初那匹黑马还往前走,但是距离江桥下的冰窟窿十米左右的时候,它却在原地打起了转转,马蹄子磕得冰碴横飞,摇着头不停地嘶叫,任吴老蔫怎么抽打它都不肯再向前一步——黑马似乎非常恐惧江桥下的那个冰窟窿。
天色越来越暗,我和小赵赶紧扔了烟头过去帮忙。小赵拉着马缰,我在后面推着车,吴老蔫坐在日本人的尸首上挥动着马鞭,但是即便这样,黑马依旧不肯走动。我回身观察,这才看到黑马浑身不停地抖动,鼻孔里冒着白花花的粗气。我心里泛起了嘀咕,忙问吴老蔫:“这牲口是不是病了?”
“算啦算啦!就这么一旮瘩远,别折腾了。”郝班长把两具冻得像木头的尸首从车上拽下来,然后扯着它们走向江桥下的冰窟窿。
我们把整车的尸首搬到冰窟窿旁边之后,开始往江水里投掷。
那天实在是太冷了,溅起的水珠粘到裤腿上就挂冰花。小赵塞入一具尸首后正要回身的时候,不料“啪叽”一声跌在冰面上。他的小半个身子瞬间就滑入了冰窟窿里,而且还在不断地下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小赵哇哇乱叫,两根胳膊冲着我拼命地挥动着。我连忙扑倒在地拉住了他。我本想拉他上来,扯了几把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冰窟窿里似乎有种强大的吸力,连我都在跟着小赵一起往里滑。
郝班长毕竟经验丰富,他抄起吴老蔫手里的马鞭麻利地绑在小赵的腕子上,在吴老蔫的配合下,小赵的身子才一点点浮上水面。我能感觉出来,小赵的脚下有“东西”,不然就凭他的体重,根本不会连我都拉不住。随着小赵的身子慢慢地被拉上来,那个“东西”也浮出了江面——居然是一只惨白惨白的手!
老北风呼啸刮过,一些细碎的冰碴打得我睁不开眼。这种景象在南方是见不到的,它常常让我想起那些炮火连天的战役中飞扬的弹片。
吴老蔫被这只从冰窟窿里伸出的手吓坏了,他起脚用力地蹬踢,但是这只瘆人的手像是镶在小赵的脚踝上一样,居然纹丝不动。郝班长制止了吴老蔫:“别踹啦!让我来吧。”郝班长把这几根不甘心的手指全部掰折,小赵的腿这才被解放出来。郝班长说:“没想到还有一个活口,这小鬼子也太他娘的扛冻啦!”
小赵见那只残破的手沉入江水之后才破涕为笑:“我还以为是冰下的水鬼要抓我呐!”
郝班长说:“别胡咧咧!还有最后这一撮了,赶紧弄吧。”
就在我们把剩余的尸首处理完毕,正向马车走去的时候,那匹黑马像是发了疯一般在冰面上狂奔起来。由于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身上,根本没有发现江桥下冰窟窿起了异样。等到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时,从冰窟窿那边延伸出来的裂缝瞬间便到了脚下。整个冰面凶猛地震动了一阵儿,我们已经身在江中了。
那真是彻骨的冰冷,我几乎被弄懵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个劲儿在水里扑腾。碎裂的冰块撞着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这时候,在浮动的碎冰之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撑了上来,紧接着又沉了下去,它一上一下很有节奏地涌动着,直奔着我的方向游过来。我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呼喊着郝班长,几乎就在那东西快要顶到我的屁股上时,郝班长和吴老蔫合力把我扯了上来。
冰层还在“咔咔”地碎裂。我们四个逃上江岸时,浑身上下已经挂满了冰甲。
江中的黑物还在上下波动,“嘎啦啦”的摩擦声搅得我全身发痒。由于天色的原因,我们根本看不清黑物究竟是什么东西。郝班长哆嗦着胳膊拉起枪栓,对着它放了一枪,“嘡”的一声,闪过一道火星。我知道子弹肯定是迸飞了。小赵也看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问郝班长:“怎么连子弹都打不透,会是啥玩意儿?”
郝班长也有些茫然:“真是怪事!对了,刚刚那匹黑马好像……”
吴老蔫听到郝班长说起黑马,扯了扯郝班长的衣角:“八路军同志,有些话,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郝班长说:“咱们都是老乡,有啥话说就是咧!”
吴老蔫咽下一口唾沫,指着江中的黑物异常恐惧地说:“它——是这江里的水鬼!在这旮瘩好些年咧,不少人都让它祸害死了,去年俺家隔壁的杜老八……”
“水鬼?”小赵弹出一嗓子打断了吴老蔫。他紧紧地薅住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哆嗦得乒乒乓乓。
吴老蔫瞄了一眼郝班长,继续说:“这江的上游有条蝲蛄河,原来就是一汪子水。后来不知怎么的,河水突然涨了起来,岸边的乡亲们经常看到有个像黑锅底儿的大壳子在水里边游荡,特别是下大暴雨的时候,那玩意儿保准出来透透气。说起来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叫二黑子,是远近闻名的大胆子,他不信邪,非要弄明白那个黑糊糊的大壳子是啥玩意儿,结果就死在蝲蛄河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到……”
小赵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后来弄清楚那个大壳子是啥玩意儿了吗?”
吴老蔫用袖口抹了一把挂在嘴唇上的鼻涕:“二黑子他们屯子里有个识文断字的老秀才,屯子里头有啥红喜白丧的事儿都去问他。老秀才说这个大壳子名字叫做鳖龙,是河神水鬼一类的东西,那是万万不能碰的!”他指了指江面,继续说:“要不然刚才咋连子弹都打不透它!”
我问吴老蔫:“那这个什么鳖龙怎么又从蝲蛄河跑到这条江里了?”
吴老蔫说:“都是那老秀才出的馊主意!他吩咐屯子里的乡亲们给那玩意儿盖了一座仙家楼,说是有了镇物它就不会再兴风作浪了。后来,鳖龙就顺水跑到这条江里啦。”他指着不远处的荒草丛,继续说:“鳖龙来到这条江以后,这儿的人也盖起了一座仙家楼,就在那旮瘩。可是它还是隔三差五就要人命,这些年在江里摸鱼抓虾的人已经死了几十口子!”
“都别扯犊子啦!都啥年月了还信这些玩意儿!”郝班长有些不耐烦,他对吴老蔫说,“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马车了?再不去追它就尥没影了。”
郝班长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踢踏的声响,黑马居然沿着江岸向我们的方向跑了过来。吴老蔫咧嘴笑着说:“这畜生还算有良心,我没白疼它!”
江岸较多碎石,黑马在奔跑时马车被震得叮当乱响。只是我从响声里判断,这些撞击不仅仅来自马车本身,车上似乎还多了些东西!
由于全城的搜捕工作还在持续,那些未落网的暴乱分子有可能潜伏在任何一个角落,他们身处暗处不得不多加提防。于是我赶紧拉起了枪栓。吴老蔫上前两步扯过马缰,还没等马车停稳,“嘭”的一响从上面摔下一个人来。我警觉地举起手中的步枪,戳住他的身子喊道:“谁?举起手来!”
郝班长和小赵俯身查看,只见这人穿了一件粗布棉衣,上面七零八落地割开了好些口子,裸露的棉絮上粘着一块块血痂,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打斗。他睁开眼睛的速度极慢,当看到我们身上穿的军装时,却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然后他把搂在怀里的一个包袱交到郝班长手中说:“不要……打开它!去石人沟交给,交给警备连秦队长。十万火急!”
我一听他说“警备连秦队长”,心里琢磨应该是自己人,便准备和小赵一起把他扶起来。但是他的眼睛在掠过破裂的冰面之后,突然重重地喘了一声,暴凸的眼球里塞满了战栗!这时,我看到一股鲜血由他嘴里迸出,同鲜血一块迸出来的还有两个字:“鬼!鬼!”
小赵一把将这个人扔在我怀里,踉踉跄跄地跑到郝班长身边,他带着哭腔说:“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他说那个东西是鬼,是鬼哇!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郝班长没有理会小赵的哀求,他用手探了探这个人的鼻息,摇头说道:“死了。”
江风呜呜地吹,没了命地往皮肉下面的骨头里楔,湿透的棉衣像铁皮一样跟着江风变本加厉地摧残着身子。我再去观察破冰的江面,那个黑物似乎正在缓缓下沉,原本汹涌的波动平息了许多。我问郝班长:“现在怎么办?”
郝班长把那个包袱拿过来,待解开外边的两层粗布之后,我看到了一只食盒。食盒的做工甚是讲究,虽然天色较暗,我还是看清了食盒表面的图案:一只踩着流火的麒麟。我去掀火麟食盒的盖子,郝班长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动!”他转脸对小赵和吴老蔫说,“你们把尸首拉回城里交给警备连,我估摸着这个人是咱们的同志;我和小冯去石人沟送东西。”
吴老蔫哧溜哧溜地抽搭着鼻涕,他指着我和郝班长身上冰甲般的棉衣说:“八路军同志,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这样赶路,怕是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活活冻死。这时节的老北风比石头还硬,再结实的身子骨也架不住它的折腾。”
说起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江桥之上“嘎楞楞”停住了一辆卡车。有人推开车门冲着我们喊话:“是老郝吧?别的班都收工了,你们咋还没整完?要是弄完了赶紧上来,我捎你们一段。”
我从声音里听出这是后勤部的周班长,于是连忙回话道:“周班长,我和郝班长掉进冰窟窿里了,你车上装的是什么?要是有棉衣棉裤先借我们两件。”
周班长在卡车后头捣鼓了一会儿,扔下两套军用棉衣,嘴里连连嘟囔:“麻溜儿换上跟我上车,再耽搁这破车该熄火啦!”
郝班长冲着他摆摆手:“老周,你先回去吧,我们还得再忙活一阵。”
周班长关上车门时不忘嘱咐99lib?道:“记得回去到我那里登记。”说话间,汽车“突突”地开走了。
郝班长赶紧让吴老蔫和小赵并起身子搪着凛冽的老北风,我们这才换上了干爽的棉衣。
就这样,我和郝班长带着火麟食盒前往石人沟。那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此后竟然会发生那么多离奇而诡异的事情,虽然我有幸在灾难中逃过一劫,但是这段经历足以刻骨铭心。
石人沟距离城区较远,若是走大路需要花费近两个小时,那里曾经有座日本人开设的矿业所,隶属东边道炼铁会社。郝班长为了节省时间,决定抄近路尽快赶去。我们在江边的小路上马不停蹄,由于全城的戒严还没有解除,许多老百姓都被要求夜间不得外出,所以沿路我们只碰到了三名负责警戒的同志。在向他们说明情况之后,我和郝班长继续赶赴石人沟。
路上我一直都在琢磨冰面之下的那个黑物,吴老蔫说那个东西是鳖龙;而刚刚死掉的人喊了两声“鬼”,从他死亡时的表情来看,似乎从前就知道这个黑物;还有那匹狂奔暴走的黑马,也好像事先就知道冰面要破裂……我越想越觉得蹊跷,便忍不住问郝班长:“你说那个黑物不会真的是‘脏’东西吧?”
郝班长义正词严地说:“冯健同志,你是一名八路军战士!八路军战士咋能……”
郝班长话还没有讲完,便“噔”的一声停住了脚步。他表情惊恐地盯着前方,原本张开的嘴巴“啪叽”一声紧紧闭了起来。顺着他慢慢伸出的胳膊,我看到就在不远处有两团飘忽的长影。我第一时间就判断它们绝对不是人——因为这两团黑影几乎是耸在路面之上的,高度少说也有三米,怎么会有三米多高的人呢?
我真是吓透了!刚刚冰面之下的黑物带来的恐惧还没有消减,这回又碰到了两团巨型长影,由不得我往别的地方想。在这个问题上我要向组织坦白,那一刻我确实犯了唯心主义的错误。我愿意接受广大群众的批评,并请求组织处理。
我和郝班长立在风中,各自屏住呼吸观察那两团长影,它们飘荡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前移都横向着晃上两晃,像极了我南方老家无常殿里的黑白二爷。我捅了捅郝班长,指着脚下说:“班长,是底下的两位爷。”
我能看出郝班长在犹豫,他说话支支吾吾:“那啥……那个啥,你咋知道?”
我说:“城里一下子死了上千口鬼子,这些家伙人生地不熟,阴曹地府里还不派人帮它们认认路?”
郝班长点点头“嗯”了一声,却又马上瞪了瞪我:“差点让你小子给带沟里去!”他把火麟食盒交到我手上,拉起了枪栓,“不管它们是啥玩意儿,咱们都不能再耽搁了。一会儿要是有啥情况,你带着火麟食盒先走。记住,这是命令。”
我和郝班长带着满腔惶恐向两团长影靠拢。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的鞋底几乎是贴着地皮蹭过去的。在距离它们一百米左右的时候,我听到了些异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来自两团长影的下端——“吱呦”、“吱呦”、“吱呦”……每发出一声这样的响动,长影上方就跟着晃上两晃。我的心里泛起嘀咕,难道阴曹地府的黑白二爷行路也会发出声音?
郝班长听了一阵“吱呦”声后,吧嗒着眼睛看了看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俯下身来观察覆着冰的路面,我也跟着他蹲下了身子。路面上有一些面积不大的孔洞,它们应该是被一种尖利的器物戳开的,一些小块的冰碴散落在一旁。郝班长捡起冰碴反复端详了一番,又在路面的几个孔洞之间比量了几下,这才说道:“小冯,我知道它们是啥玩意儿了。”
我既紧张又兴奋地问道:“啥玩意儿?”
郝班长收起步枪,突然冷笑了一声:“就是你说的黑白二爷。”
第二章 查魔坟
听到郝班长这么说,我的心脏差点从胸膛里蹿出去。要知道郝班长平日里极少跟我们开玩笑,总是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所以他的这句话让我深信不疑。
就在这个时候,“吱呦”声却一下子消失了,两团长影居然停在了路面。它们叽喳了两句之后,咯咯的笑声传了过来。由于距离稍远,它们叽喳的内容却听不真切。火光瞬间闪烁在它们之间,停了几秒钟又灭掉了。
我问郝班长:“它们,它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郝班长说:“发现个屁!瞧你吓得那个德行。它们是黑白二爷不假,不过是踩着高跷的黑白二爷。”
我不解地问道:“踩着高跷的黑白二爷?”
郝班长并不理会我,大步流星地向它们走去,边走边喊道:“你们两个咋回事,黑灯瞎火的搁这儿晃悠啥呢,不知道全城都在戒严吗?”
我赶紧追着郝班长来到他们身边,这才发现两个身穿长袍的老乡正在抽着烟,他们每人的脚下各踩着一副一米左右的高跷——难怪覆着冰的路面会被戳出那么多孔洞!
他们看到我和郝班长身上的军装之后,一脸歉意地说:“八路军同志,俺们俩是在城里扭大秧歌的。这不刚刚灭了小鬼子的暴乱嘛,大伙都想乐呵乐呵。蹦跶了一天有些疲沓,高跷死沉死沉的,扛着太费劲……”
郝班长嘱咐了他们两句,让他们尽快赶回自己的家里,又询问了一下石人沟的方向。
他们指着江岸不远处说:“那旮瘩就是俺们村,顺着村子一直走就到石人沟咧。不过这么走有些绕远。”其中一个人吧嗒了两口烟,又说:“近路也有,你们翻过南头的查魔坟再走三里地就到了。只不过,查魔坟……”
我见他有些犹豫,连忙问道:“查魔坟怎么啦?”
他“吱呦”一声把扔掉的烟头踩灭,说:“查魔坟是片乱葬岗子,树林子里有百十来座坟茔地。在那里走夜路得小心着点,千万不要被蒙了眼。”
郝班长蹙了蹙眉头:“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家吧。”他揉了揉肚子,又说:“老乡,不知道你们身上带没带啥吃食?弄了一天鬼子的尸首,到现在连口饭还没吃上,有点顶不住。”
“有!有!”他们从身上掏出了布袋,“还剩下几块苞米面贴饼子,你们都拿去吧,反正俺们也快到家了。”
郝班长谢过他们之后,转身奔着查魔坟的山头走去。我提着火麟食盒紧跟着他。刚走出去十几米远,便听见他们从背后喊道:“八路军同志,记着啊,千万别给蒙了眼!”
由于我是南方人,有时候经常会被这里的方言搞得不知所云,比如“瘪犊子”和“埋汰”这两个词,要不是郝班长告诉我它们的意思,我自己根本就猜不出来。于是我问他:“刚刚那两位老乡说什么别给蒙了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郝班长“嗨”了一声:“这些玩意儿,都是老百姓瞎琢磨出来的东西,说是夜里走进坟茔地会碰到‘挡’。‘挡’是一副看不见摸不着的棺材板子,把你弄进去,四面>八方黑糊糊的,不就是给蒙了眼嘛。”
我说:“那不就是鬼撞墙?”
郝班长说:“反正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的玩意儿,刚才你还说啥黑白二爷呢,结果咋样?还不是两个清清白白的大活人。”
我还想再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关于“挡”的段子,将将张开嘴巴,他就把一块苞米面贴饼子塞了过来:“赶紧整两口吧,不然一会儿你连提食盒的劲头都没啦。”
玉米面贴饼子扎得嗓子眼吱呀乱叫,我赶紧从路边抠下一块残冰含在嘴里。饼渣子倒是都咽下去了,可是舌头却被凉得麻酥了。翻过一道灌木矮坡,一片稀疏的黑松林出现在我们面前,松林之下,鼓起的小土包星罗棋布。这些小土包与南方的坟?墓大相径庭,全部都没有立墓碑。在我南方的老家,那些没有立墓碑的坟多半被理解为孤魂野鬼。我就曾经听父亲讲过,这些孤魂野鬼常会伺机向过路人要“小钱”,特别是那些身体孱弱的妇孺,所以小时候他是不允许我去这种地方的。
有了先前根深蒂固的禁止,我开始有些迟疑,原本嘴巴里的麻酥也炸满了全身。郝班长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咧着嘴一脸不屑地说:“德行!还没进去你就吓破了胆,这要进去你他娘不哈喇出尿才怪。”
这些坟墓大半都被残雪枯枝覆盖。通化城百姓的习俗是岁末年初上坟,也就是大年三十那天,家里的男丁穿戴整齐来到坟前焚烧冥纸。我四下观察了一番,发现大多的坟头都有冥纸的余烬,但是有那么十几座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坟顶冒出雪外的稀疏杂草都没有清理。我问郝班长:“这些没有冥钱收的不会都是孤魂野鬼吧?”
郝班长说:“唉!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活人都顾不来,还哪有心思管死人!”
我们沿着坟与坟之间的空隙七扭八拐,走着走着,郝班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指着脚边的一座坟说:“不对啊!你快来看这座坟……”
我蹲下身子左瞧右瞅,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说:“班长,你怎么也变得疑神疑鬼啦?”
郝班长摇头说:“不是,不是,这座坟——咱们刚刚走过。”
一阵猛烈的老北风呼啸扑过,林子里的松木顿时发出啪啪的脆裂声。
我的身子惊起一个寒战,腾地站起身来撤 56de." >回到郝班长身边。我说:“你的意思是咱们刚刚走过,现在又走回来了?啊!”我没等郝班长回答便尖叫了一声,“咱们现在会不会已经,已经转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棺材板子里啦?就是你说的那个‘挡’……”
郝班长扫了两眼无比阴森的黑松林,凛冽的老北风似乎停在了这里,拼命地绕在我们周围叫嚣个不停。我感觉全身糊满深寒,它们不仅仅来自摇动不止的松树,更多的是来自那些狭小的坟头。我见郝班长一直不搭话,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于是便追问道:“咱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给蒙了眼,是不是?”
郝班长说:“不至于。天有些阴沉,加上这旮瘩又没有路,黑灯瞎火的难免会转悠回来。待会儿再走的时候记着点方向,保靠能出去。”
我跟着郝班长继续在坟堆里前进。没一会儿的工夫,天上就飘起了雪花。东北的雪真是要命,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雪一大了就障眼,能见度极低,有几次我的脚差点就踩到坟包上去。就在我们马上走出查魔坟的时候,一只猫头鹰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啪嗒”一声撞在我怀里,我被它吓得尖叫了一声,扔了手中的火麟食盒便踉踉跄跄摔倒在地。郝班长把我拉起来后,我发现被自己的屁股压过的这座坟墓有些不对劲——寒冬腊月土层冻得硬邦邦,这上面怎么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谁的斤两谁心里多少都有个数,凭我的体重根本不可能把冻土层压出一个坑,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我摸了摸屁股,一些稀拉拉的土渣粘在手上,虽说天上正在飘着大雪,但是这些土也不至于如此稀松吧?我把落在坟墓上的浮雪拨开,伸手抓了一把坟土,这才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我把满手稀松的坟土展现在郝班长眼前,他看过之后撇了撇嘴:“这有啥的,不就是座新坟嘛!”
我辩解道:“可是,既然是新坟,为什么连半块冥纸都没有?至少也应该撒些纸码子钱呀!”
郝班长嗤笑了一声,捏着我的手腕把坟土倒掉。他说:“小冯,我看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干脆去警备连当神探得啦!待会儿用不用我在秦队长面前帮你递个话?”
郝班长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反正马上就要走出查魔坟,就算再冒出几个孤魂野鬼也不足为惧。可是有时候事情偏偏就是这样,一旦放松警惕,麻烦就不请自来了。
我将将把火麟食盒提在手中,就听到这座新坟里传出了一些“嘭嘭”的声动,坟土随着响动哗啦啦地往下泻。这些响动听起来有些沉闷,显然是敲击坟内的棺木发出来的。我和郝班长对视了两秒钟后,搂开步子就蹿了出去。那个速度可真叫快,我确信即使鬼子的飞机炮弹都撵不上我们的脚步。待我们停止狂飙之后,郝班长突然盯着我的双手瞪着眼张大了嘴巴——我这才发现,由于刚才紧张过度,我居然把火麟食盒给扔了!
郝班长气喘吁吁地骂我:“犊子!你说你,你说你咋能把那玩意儿给撇了呢?”
我赶紧说:“班长,那现在怎么办?”
郝班长说:“还他娘的能咋办?回去拿啊!”
我跟在郝班长的身后战战兢兢地往回走,距离查魔坟越近我的身子越冷,最后禁不住打起了冷战。我小心翼翼地问郝班长:“这不会是传说中的诈尸吧?”
郝班长被我问得一时语塞,支吾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毛主席说过,彻底的唯物主义是无所畏惧的。咱们现在必须相信毛主席。”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那个时候,我和郝班长完全是在毛主席光辉的照耀下才最终走回了查魔坟。火麟食盒就歪倒在那座新坟旁边,可是我和郝班长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大雪越下越密集,片刻的工夫我们的棉衣就被涂满了厚厚的一层煞白。我掸落掉身上的积雪,对郝班长说:“班长,要不你去把火麟食盒拿回来吧?”
郝班长卧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根本不理会我的建议。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座坟墓,两颗眼珠恨不能楔入坟土里看个究竟。他说:“这么半天咧,好像坟里也没啥动静,我估摸着咱俩刚才听差劈了。”
我们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向火麟食盒移动,只走了几步,郝班长就停了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了,郝班长扬了扬下颌,我这才看到:一只干枯的手臂正耸立在纷扬的大雪之中!
这只伸出坟土的干枯手臂开始还摇晃不已,划拉了一阵之后,整个身子才跟着挺了出来。这个家伙似乎很疲劳,先是呼呼地狂喘几个来回,接着抓起地上的雪拼命地往嘴巴里塞。我和郝班长立在雪中,像两具风干的石雕,我们的呼吸就是那些松林间呼啸的老北风。
这个家伙在坟土之上呆了一会儿,费了好大一把力气才撑起身子,软耷耷的脑袋四下扭动,然后慢慢地爬下了坟墓。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传说中的诈尸不都是蹦跳着走路的吗,怎么这只鬼会如此狼狈不堪,而且居然还是爬行?
我碰了碰郝班长,压低声音对他说:“班长,开枪吧。”
郝班长迟疑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家伙突然看到了歪倒在地的火麟食盒。他的身子几乎是扑过去的,伸手就要去掀盒盖儿……
“啪——”的一声,枪声骤然响起!
我被这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吓了一跳,再去看那个家伙,他已经蜷缩在火麟食盒旁一动不动了。
这一枪不是郝班长发射的。
我的脑子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在这片查魔坟还隐藏着其他人。从前那些枪林弹雨的岁月教会我一件事:遇见突发情况先要保住自己的小命。于是我一把按倒郝班长匍匐在雪地里,同时拉起枪栓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黑松林里影影绰绰冒出一个人,他左手提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连连咳嗽了几声。郝班长警觉地喊道:“把枪扔在地上,举起手来!”
这个人看了看地上的火麟食盒说:“自己人。你们两个站起来吧,我等你们很久了,怎么才来?”
我和郝班长站起身来,端着枪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我们身上穿的军装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怎么是你们?那个送火麟食盒的人呢?”
我听到此人这么问,心里猜测他必然是秦队长无疑,于是敬礼回答道:“报告秦队长,送东西的人把食盒交给我们后就死了……”
“死了……”“秦队长”有些大惊失色,忙问道,“他死之前跟你们讲过些什么?”
郝班长说:“他只说了两个‘鬼’字,说的时候指着破冰下面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
“秦队长”又连连咳嗽了几声:“除此之外,送食盒的人还说没说别的?比如,一个口令?”他见我和郝班长都在摇头,又焦急地问:“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们一个‘万山深锁’……的口令?”
郝班长说:“那个人只说让我们把东西交给你,千万不要打开看,再就是那两个‘鬼’字,旁的啥玩意儿也没有。”
“秦队长”盯着火麟食盒说:“那么,你们看没看食盒里的东西?”
我和郝班长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秦队长”似乎有些不相信,又问道:“真的没看?”?
我举起一只手说:“我们向毛主席保证,真的没看。”
“秦队长”这才微微嘘了口气:“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是我不相信你们,为了这只盒子我们已经牺牲了一名同志,我是不想再让你们牵扯其中无辜送掉性命。记住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不要对外人说,把它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你们两个赶紧回城,晚归的理由你们自己圆,就是不要提这只盒子一个字,它真的能要了你们的命。”
我的心思还放在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接着又被毙掉的家伙身上。“秦队长”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他把火麟食盒提在手里之后,轻轻踢了那个家伙一脚,对我说:“他已经死啦,你不会真以为他是只孤魂野鬼吧?”
我反问道:“既然不是鬼为什么他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是座新坟。”
“秦队长”说:“是座被翻新的坟。他是只鬼不假,只不过,并不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东西。”
“秦队长”把死者的头颅扶正给我看,我俯下身来这才发现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血迹已经在周围凝结成痂。我更加有些搞不懂了,忙问他:“既然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你刚刚又说他是只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队长”咳嗽了几声:“这是一只漂洋过海的鬼,他是日本人……”
郝班长接过“秦队长”的话茬:“日本鬼子?这日本鬼子满脑子花花肠子,该不是来刨坟掘墓,弄啥宝贝的吧?”
“秦队长”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啥宝贝?又不是王陵贝勒冢。他应该是城里武装暴乱的日本关东军残余分子,没地方藏了才躲进了棺材里。天寒地冻的躺在坟下头,换作谁也挺不了个把小时。你们恰巧经过吵醒了他,他这才从坟墓里爬出来,看到食盒后以为里边有东西吃,所以……看来这家伙已经饿得不行了。”
我和郝班长去搜他的身,果然找到了两把“王八盒子”手枪。待扒掉他的棉衣之后,我确信了“秦队长”所言非虚——死者虽然外边套了一件中国老百姓的普通棉衣,但是里边却穿着日军的军用衬衣。我们再去查看那座新坟,但见坟墓后边被掏开一个窟窿,旁边堆放着一些乱石。原来这个鬼子在把坟墓刨开之后,将棺口移动后又重新覆上了土,而他则从后边的窟窿爬入棺材里。由于放倒的棺口朝北而不是向上,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合上棺材盖子。
郝班长看罢说道:“他娘的,这小日本还真是比猴子都精。要不是秦队长,我还真以为是……那个啥呢。”
“秦队长”笑着说:“没想到你们八路军也怕……”他还没有说完又大声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之后,他说:“咱们就此别过,我还有任务要执行。记住我的话,路上小心。”
我和郝班长告别“秦队长”之后按原路返回。将将走出查魔坟,郝班长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盯着我问:“小冯,刚刚秦队长走的时候说啥来着?”
我心不在焉地回道:“秦队长让咱们路上小心,记住他交代咱们的话。怎么啦?”
郝班长摇着头说:“不对,不对,不是这句,再前头那句。那句他说的啥?”
我回忆了一下:“没想到你们八路军也怕……是这句吗?”
郝班长“哗啦”一声解下背在身上的步枪,嘴里连连嘟囔道:“操蛋!咱俩让那个犊子给忽悠了。他根本就不是秦队长,他刚刚说的是‘你们八路军’对不对?都是八路军他咋能说‘你们’呢?他应该说‘咱们’啊!不行。咱俩得回去追他,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我觉得郝班长说的有道理,都是自己的同志,按照常理确实不应该说“你们八路军”。如果真的是未落网的暴乱分子截获了火麟食盒,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大麻烦,虽然现在我们并不知道火麟食盒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但是既然是别人临死之前的托付,那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随着郝班长快步返回查魔坟。天上的大雪还在往下泻,好像怎么也落不完。那天的大雪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的话去描述它。可能它一直下在我的心里吧!那些冰冷的雪片堆满我的胸口,结冰,一块一块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它们和我的皮肉长在了一起。我清楚它们这么干的理由,只是我没有办法摆脱记忆带来的恐惧。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三章 蒸发的刀疤人
就在我们重新接近那座新坟之时,郝班长突然拍了一把我的肩膀。他轻声说:“小冯,我咋觉得死掉的那个鬼子身边蹲了个东西呢。”
我歪着脑袋观察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大概是因为沿路发生了太多的怪事——先是冰面之下浮动的恐怖黑物,接着是那只神秘的火麟食盒,还有踩着高跷穿着长袍的两位老乡,以及坟墓里爬出来的日本鬼子……这一连串的经历难免会让郝班长感到精神紧张,从而产生幻觉。所以我没有像先前那般同他开玩笑,只是暗自加强了警戒。待来到新坟近前,我和郝班长这才松了一口气,除去那具僵硬的鬼子尸首之外,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们沿着先前那个人走掉的方向行进。黑松林里积雪绵密,死死地咬着脚踝,我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逐,不知不觉走入了松林深处。就在这个时候,郝班长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一下子跌翻在地,整个身子哗啦啦扑进雪窠里。我赶紧去拉他,将将伸出手臂便发觉肩头被猛地扯了一把,我侧脸观望,身上背着的步枪居然不翼而飞了!紧接着我的屁股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身体失去重心跌在郝班长身上。一个冰冷的硬物戳在我的后脑勺。我能猜出那是步枪的枪口,只要扳机扣动一下,我的这条小命就算彻底交代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感受过那种等待,但是我确信:人在等待死亡时的那份恐惧远比死亡本身来得更加激烈。
——那一刻,我确实很害怕!
这时候持枪之人说话了:“刚刚在坟地里是谁打死了那个.?鬼子?”
我从此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中判断,他并不是此前拿走火麟食盒的人。我连忙说:“是警备连秦队长开的枪,不关我们的事!”
我把事情的原委磕磕巴巴地描述了一番,他听后这才说道:“你们上当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秦队长。”
我说:“郝班长也察觉到了,所以我们才返回这里来找他。”
他把我和郝班长拉起来,又把我的步枪还给了我。他说:“我是警备连秦铁,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见我和郝班长谁都没说话,又满口镇定地补充道:“这回是真的。不然的话你们俩在坟地里小命就没了,我一路都在跟踪你们。”
郝班长咂了咂嘴:“都是我脑袋不灵光,把事情给办差劈啦!”
秦队长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想想,这个拿走食盒的人有什么特征?比如,身材样貌之类……”
郝班长不假思索地回答:“高高的个头,看起来很消瘦,穿了一件普通的旧棉袄,啥色儿的没大看清楚。”
秦队长说:“这些不重要。我是说特征,就是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我想了想才说道:“除了郝班长说的那些之外,他的右脸颊有一条疤痕,有点像刀疤,大约半个手掌那么长;他一阵一阵地咳嗽,似乎有些抑制不住;还有就是他拿了一把勃朗宁手枪,左手,对,他左手持枪。就这些。”
秦队长听后点点头,跟我们说:“这样,老郝、小冯,现在你俩跟着我一起去追踪刀疤人,至于你们这段时间的去向问题,等任务完成以后我会向你们的上级解释。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劫走火麟食盒的人枪法精准,如果与他遭遇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他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我们在天明之前就能赶上他。”
郝班长略带诧异地问道:“难道秦队长认识他?”
秦队长说:“怎么这么问?”
郝班长说:“要不然秦队长咋知道他的枪法精准?还有,如果咱们和他都不停地赶路,应该始终保持着一旮瘩远,为啥你说天明之前就能赶上他?”
秦队长说:“这再简单不过了。刚刚在查魔坟,我已经查看过那个被毙掉的鬼子,我发现射出的子弹正中他的眉心,能在这么黑的情况下、又是在目标移动时一枪毙命,简直是神枪手;而小冯说他抑制不住咳嗽,这说明他染了风寒或是有肺病,带病的身子会大大降低他的行走速度。所以,我说咱们天明之前一定能够赶上他。”
郝班长听完秦队长的叙述之后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对咧!对咧!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于是,我和郝班长跟着秦队长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沿路我都在琢磨这小半天发生的怪事,想着想着就有些头昏脑涨。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我开始向秦队长发问:“你说那个火麟食盒里究竟装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刀疤人非常担心我们打没打开看?”
秦队长满脸紧张:“盒子里的东西你们真的就没有看一眼?”
郝班长说:“把盒子交给我们的同志临死之前嘱咐过,我们想到事关重大就没打开。那个交给我们盒子的人是谁?”
秦队长说:“他叫段飞,是我军潜伏在敌人内部的谍报人员。原本我们约定傍晚在石人沟见面交换情报的,后来我见他迟迟未到,估计他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正准备返回城里迎迎他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枪声,这才赶到查魔坟。我猜那个刀疤人是特地为了这只火麟食盒而来,他很可能就是暴乱的残余分子之一。”
我忽然想起了冰面之下的那个恐怖黑物,又问道:“秦队长,你听说过有一种叫鳖龙的水鬼吗,就是连子弹都射不穿的一种怪物?”
秦队长诧异地说:“子弹都穿不透的怪物?这不可能。就算再硬的甲壳,子弹也不会被迸飞。”
我说:“那位段飞同志就是看到江里浮出的黑物才死掉的。他临死前最后说的,就是两个‘鬼’字。我觉得他好像是被那个黑物吓死的,死状非常恐怖。”
秦队长连连摇头:“这不符合常理,不应该是这样。——看来,我们只有找到那只火麟食盒才会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又说,“这只盒子就像一个口令,只要揭开它的盖子,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秦队长说到“口令”二字,我记起刀疤人此前问过的一句话。我说:“秦队长,有一句‘万山深锁’的口令你听说过吗?”
“万山深锁?”秦队长摇了摇头。
我说:“刀疤人在查魔坟曾经问过我们,段飞同志说没说过这个口令,他除了对我们看没看过火麟食盒里的东西很紧张以外,似乎对这个也很担心。”
秦队长说:“据我以往的经验,基本上所有的口令在设置时都是两句,一问一答,既然他知道头一句,那么第二句他也应该知道。我想他不过是想试探你们,还好你们说不知道,不然他一定会下黑手。”
秦队长说完之后摘下帽子,他掸了掸上面的积雪,眉头紧蹙:“万山深锁……口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秦队长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我们在接近午夜的时候走出了黑松林。那时候大雪虽然还没有停歇,但是我记忆中的天色却像熊皮一般漆黑。
秦队长在辨别方向后说:“事情越来越蹊跷了。按常理,刀疤人劫走火麟食盒之后应该返回城里才对,可是依目前他行走的方位来看,明显是背道而驰——他现在是往崇山峻岭的无人区里走。”
郝班长说:“再往前头就是三岔岭,那旮瘩全是原始的老林子。要说人嘛,也有,不过那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主儿。那里有一支绺子,报号震江龙,当年参加过抗联,曾经跟着杨靖宇杨司令揍过日本鬼子。咱们八路军来到通化城之后想要收编人家来着,谈了三次这伙胡匪就是不松口,死活也不离开三岔岭。”
我问秦队长:“那个刀疤人会不会是山上的胡匪?”
秦队长说:“虽说潜伏在城里的关东军残部和国民党地下组织也曾拉了几伙胡匪参与暴乱,但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震江龙这伙绺子并没有搅和进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很可能是在静观事态,坐山观虎,应该没理由劫走火麟食盒。”
这时候,荒草丛中一座半身多高的小庙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座石质小庙制作得有鼻子有眼,简直就是一座烧香拜佛的寺庙的模型,房脊门窗一应俱全,里边还放了三五个花红柳绿的小人儿,一些褪了色的红布条散落在旁。我忙问郝班长这是什么东西,他看后说道:“这个东西叫仙家楼。咱们>藏书网在江岸的时候,吴老蔫说给江里的鳖龙盖的就是这玩意儿。不过仙家楼通常都是供奉五大仙家的,就是狐黄柳白灰。”
我连忙问道:“狐黄柳白灰是些什么东西?”
郝班长说:“东北这旮瘩跟别的地界不一样,老百姓都很迷信,说这狐黄柳白灰——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大蛇、老鼠这五种动物——修炼成精后最喜欢与人交道,所以就称它们为仙家,要给它们立上牌位供奉着,以保五谷丰登岁岁平安啥的。有的乡亲家里边院套大,就在犄角旮旯里弄这玩意儿,没那么大地方的人家就跑到这荒山野岭上整一个,然后逢初一十五过来上上香火。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进山的人看到它们也都拜上一拜,谁也不会破坏。这玩意儿满山遍野有不少,估计待会儿你还能碰到。”
我们交谈的时候秦队长一直没有搭话。他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看样子像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凑到近前,借着积雪的光亮,这才看到雪地上有一个尿坑,尿坑的周围散落着一些星星点点的尿渍。我忙问秦队长:“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秦队长说:“你看这片尿迹的颜色,深黄里带有一点血红。看来,刀疤人真是病得不轻。咱们必须再加快些速度,他如果强行赶路恐怕真的熬不过今晚。现在他还不能死掉,好多事情我们还需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事不宜迟,我们按照秦队长的指示加快了追踪的步伐。
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我们循着刀疤人留下的脚印来到一爿破落的小庙之前。这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积雪之中,它的后边是一座矮矮的小山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打第一眼看到它时,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慌,该如何形容呢?就像一根无形的手指由嘴巴往咽喉里戳,然后向下……
秦队长命令我和郝班长原地待命,他则轻手轻脚前去侦察。待回来之后,他判断刀疤人就在此庙之中,理由是刀疤人的脚印就消失在庙门口。只是,现在这座小庙庙门紧闭,我们从外边根本无法看清里边的情况。秦队长决定破门而入。我和郝班长荷枪实弹,异常紧张地跟在秦队长身后,他边走边嘱咐我们:“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不许开枪。”
我们按照秦队长的指示来到庙门之外。天上的大雪这时已经停歇,但是老北风依旧呜呜地舔地呼啸。就在秦队长的手指将将触及门板之时,庙门兀自“嘎呀”晃动了两下,紧接着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原本关闭的庙门居然瞬间敞了开来。
一阵阴冷的煞风汹涌扑面,它们由黑洞洞的小庙里边冒出来,把我整个身子穿了个透心凉。我们三人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深怕庙内的神枪手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可是,我的耳朵里除了风声以外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大约五分钟过后,秦队长冲着漆黑的庙内喊道:“把枪扔在地上!你被包围了。”
——没有反应。庙内静得跟死掉没什么两样。
秦队长盯着我看了两眼后,目光缓缓移动到还在“嘎呀”晃动的门板上。这时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猛然间冲入黑洞洞的庙内,幽暗里传来他一声吼叫:“你们俩赶紧从后面包抄,这庙还有其他的出口!”
我和郝班长不由分说蹚着厚厚的积雪绕到庙后,但是我们在查看雪地之后并未发现人的脚印,雪地上有的,只是一些小动物留下的踪迹,薄薄地贴在雪层表面。墙上唯一的窗子是敞开的,秦队长一定是从被风撞开的门板上想到这个出口的——没有穿堂风的庙门根本不会自己打开。我又怕刀疤人会沿着窗子藏到屋顶,连忙和郝班长攀爬检查,光光的屋顶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藏藏书网匿的可能。既然刀疤人没有从窗子逃出,也不在屋顶,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还在庙内!
等到我和郝班长冲进庙内时,秦队长已经点燃了案台上一根残余的蜡烛。借着微弱的光芒,我们四周查看——但是,根本没有发现刀疤人的踪影!!
那一刹那我简直惊呆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呢?
这间小庙尽收眼底,除去一副糟朽的案台,就只剩下一尊供奉的神像,根本就没藏身之地。——神像之中?不可能!这座神像虽说有一人多高,但消瘦得像片柳叶,怎么能装下一个人?郝班长跟我一样也在拼命寻找各种可能性,他甚至用枪托掘地寻找起了地道。秦队长则握住了他的手腕说:“没用的,你们进来之前我已经都看过了,他确实不在这里。”
我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上叠。我向秦队长提出质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像水一样无缘无故蒸发了呢?我们明明沿路跟着他的脚印才到这里的。还有,仙家楼旁边那片尿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队长满面费解。我看到他紧锁的眉头缓缓挤成了一块肉疙瘩,他似乎也被这诡异的事情弄得满头雾水,有些不知所措。
烛火“嗒嗒”闪动。我去仔细观察案台上供奉的那尊神像,这才发现它并非佛道一类,倒像是一位凡间女子。我指着神像问郝班长:“这上面供奉的是哪位神灵?”
郝班长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座狐仙堂,供奉的当然是狐仙。”
我又问:“这荒山野岭渺无人烟的,怎么会有一座狐仙堂?而且还有一根残余的蜡烛……这不符合常理!谁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拜狐仙?”说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害怕起来,难道真的是狐仙野鬼在作怪?不然,刀疤人就算有万般本事也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呀!
郝班长说:“这里有一座狐仙堂没啥稀罕的。你是南方人,不会晓得这旮瘩早先发生了啥事。东北地广人稀,当年从关里逃荒的乡亲来到这儿以后都是各占山头,十里八甸也许就有一户人家。这座狐仙堂八成是就近的人家攒钱盖起来的。后来杨靖宇杨司令的抗联队伍在这旮瘩打游击,日本人为了断掉他们的后路,才实行了归屯并户。这归屯并户就是把山上的散住户都集中到一个村落,方便管理。有些乡亲难免恋旧地回来烧把香,这没啥大惊小怪。”
郝班长虽然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而且又恰恰是在荒山野岭的狐仙堂里,这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我缓缓绕到狐仙像身后,由于烛火照射的光芒所限,刚刚在搜查小庙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狐仙像的身后还挂着三道黄纸。这些黄纸上各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它们的下端垂在狐仙像底座。一撮纸烬散落在旁。除此之外,地面上还有残存的斑斑血迹。
我把郝班长叫过来指给他看,他端量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一种符咒,俗称聚魂码,通常家里的孩子受惊后整夜不睡,大人就会请村里萨满画一道这玩意儿烧掉,说是能聚魂祛病。”郝班长说到这里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聚魂码不应该出现在这旮瘩啊……难道,难道……”
秦队长接过郝班长的话茬:“难道什么?”
郝班长的喉结攒动了两个来回,他的眼睛盯着三道聚魂码缓缓上移,最后嘴巴竟然拉成了一个大洞。我猛然抬头向狐仙像顶端望去,那上面有一张龇着牙怪笑不已的脸!
第四章 就地成灰
99lib.一只火狐。
它就蹲在狐仙像的头顶抖动着嘴巴。
我被它吓得赶紧转身后撤,肩上的步枪“嚓啦啦”就把挂着的三道聚魂码刮到了地上。秦队长抬手做出要攻击它的姿势,火狐受到惊扰这才跳下狐仙像,忽闪忽闪地从后窗逃掉了。
秦队长说:“窗子离狐仙像这么近,估计是刚刚溜进来的。”
这时候郝班长死死薅住了我胳膊,他指着狐仙像说:“小冯,你看,你看那旮瘩是啥!”
我循着郝班长伸出的手指,但见狐仙像上影影绰绰地写着九个血红大字:“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由于三道聚魂码的覆盖,加之火光暗淡,起初我们居然谁都没有看到。
郝班长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在过往那些岁月里,我从未见他如此恐慌过,即使是在那些炮火纷飞的战役之中,他也都是冲在前头毫不畏惧。所以,他这副样子足以让我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郝班长盯着我满面凄惶,他说:“小冯,我知道刀疤人是咋消失的咧……”
我虽说心里充满恐惧,但仍然渴望得到答案,于是脱口而出:“快说!快说!”
郝班长望了望秦队长,这才说道:“本来这些玩意儿我原本不信的,可是现在由不得我啦!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你咋还不明白?”他指着地上的那撮灰烬,手指颤抖,“这就是刀疤人。而剩下的三道聚魂码就是——就.是留给咱们的,给咱们的!”
郝班长这三言两语真正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战栗不已。我几乎瞬间就拉起了秦队长的胳膊,劈头盖脸地向他喊道:“咱们快逃吧!马上!”
秦队长抿着嘴唇不置可否。他手持三道聚魂码翻来覆去地观看着,又查看了一番地面上的血迹,过了良久才说道:“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秦队长的火上浇油更让我确信郝班长所言非虚——刀疤人的确已经化为地上的灰烬。我用哀求的眼神望着秦队长,不能自已地想要立即冲出狐仙堂。
这时候秦队长说道:“咱们都给刀疤人骗了。我实在是低估了此人的本事,他不但枪法精准,而且还异常狡诈。只是……”
我焦急地问道:“只是什么?”
秦队长说:“只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有重病在身,根本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呀……”
我无心理会秦队长的猜想,焦急地说道:“先不要管那么多啦!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我见郝班长已经瘫坐在地,便弓腰决定背着他离开狐仙堂。
秦队长看了看我,突然“咦”了一声。他蹲下身来对郝班长说:“老郝,站起来。这些都是刀疤人在故弄玄虚,我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了。咱们必须立即启程追赶他,这家伙还在逃跑。”
郝班长听到秦队长这么说才缓缓站起身子,但他苍白的脸上还是写满半信半疑。
秦队长说:“刀疤人在故意扰乱我们的心神,这样更利于他的逃跑计划。”
郝班长问:“这究竟是咋回事?”
秦队长说:“一会儿我再告诉你们。现在咱们必须火速赶路,迟了的话这家伙真的会把咱们甩掉。”
我和郝班长战战兢兢地跟着秦队长跑出了狐仙堂。待出去之后,郝班长才如释重负地长喘了一声。他拍着我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我,连连说道:“好了,好了,这下好了……”随后他又正经八百地嘱咐我道,“小冯,刚刚那档子事儿回城后不要跟班里的同志瞎叨叨,不好听。”
我们跟着秦队长按照原路往回走,沿途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查看雪地上的脚印,每次都说上一句:“太狡猾了。”
不久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草丛之中林立的仙家楼。秦队长四下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些许端倪。他把仙家楼就近的荒草拂开,雪地上一些凌乱的脚印出现在我们前面,而脚印的去向与通往狐仙堂的道路正好相反。
我和郝班长早就被弄得云山雾罩,这下更搞不清头绪了,只是跟在秦队长后面不停地狂奔。由于落雪之后气温骤降,加之奔跑时用力过猛,我感觉整个脑袋大了一圈,生生地发晕,凝结成霜的睫毛早已让我的眼前变得模模糊糊,脚下的道路也在晃来晃去。而我抑制不住张开的嘴巴更是遭罪不浅,朔风像钢钉一样戳着嗓子眼,整个胸膛早已凉得一塌糊涂。
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我们总算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底蹲着一个人。他似乎正在歇息,嘴里的烟卷忽闪忽闪地冒着火星。秦队长不由分说拔出手枪喊道:“举起手来!”
我和郝班长也匆忙举起手中的 67aa." >枪快速跟进。但是这个人看到我们之后既不跑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张望>着。待我们来到近处他才嘟囔了一句:“你们可算来啦!”
郝班长二话不说上来就掀掉他头顶的狗皮帽子,掰着他的下巴看了三五个来回。我也连忙>99lib.抹了把睫毛上的白霜凑过去瞧,看过之后我和郝班长都有些诧异——此人根本不是我们在查魔坟遇到的刀疤人。
我顿时被弄懵了!
刚刚听他的口气好像在埋怨我们爽约来迟,难道他真的是在等我们?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如何知道我们要来这里的?
我和郝班长抢着把这些情况说给秦队长听,秦队长摆摆手:“先别着急,一会儿你们就明白了。”
秦队长对这个人进行了简短的询问后,接着让我和郝班长放下了手中举起的枪。他递给这个人一支烟,为他点燃之后说道:“黄三,现在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这个叫黄三的人狠狠地嘬了两口烟,这才说道:“俺家住在石人沟,干的是木帮的营生。昨个一大早帮里的头棹就招呼俺开工,说是去三岔岭伐一片松木大林子。这大过年的,俺就想在家里多磨蹭一会儿,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边砍木头,俺都疲乏了,除了遍野的树就是满眼的雪,眼珠子里再没别的玩意儿。蹭了小半天,头棹又来了,死活让俺今个早晨必须赶到三岔岭,俺也为了混口吃食不是?没了法子就大半夜赶路。俺寻思着过年的时候也没给俺爹上过坟,所以就带了些冥钱准备顺路给老头儿烧烧。俺爹不容易,拉着俺从山东晃悠到了这旮瘩,半天清福都没享人就没了……”
郝班长不耐烦地打断黄三:“老乡,说重点,别整那些没用的玩意儿。”
黄三吧嗒了一口烟,接着说:“俺还没等走到俺爹的坟地,路上就碰到个人。”他指了指秦队长,“就是长官你刚刚说的那个刀疤人。他拿着一把冒烟的家伙,顶着俺的脑壳命令俺站住别动。俺以为他是三岔岭的胡匪就没敢动。俺太知道那帮胡匪啦,那帮家伙都是些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祖宗,动不动就杀人劫财啥的。前年俺家的老黄牛就让他们拉到山上给吃了。俺跟他说俺是个穷人,除了满身的力气就只剩下一沓冥钱,别的真没啥咧!他说要的就是俺的这把力气。他用枪顶着俺的脑壳让俺背着他走,还说他是八路军,曾经跟着杨靖宇杨司令打过鬼子。俺一听他跟着杨司令打过鬼子,心想这个忙咋也得帮,所以就拼了命地背着他走。他倒是不沉,俺也有的是力气,可是走得咋快他都嫌慢。不过,不过,他好像……”
秦队长见他吞吞吐吐,忙说道:“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不要紧。”
黄三接着说:“不过他好像活不长久了,咳嗽起来就没时没晌的,他的身子骨里有很重的病症。俺不停不歇地背着他走了好一阵子,后来路上碰见草窠里有座仙家楼,他说他要撒尿,俺要放他下来,他不干,硬是骑在俺的身子上撒了一泡。俺问他为啥不下来尿个畅快,他没吱声。撒完尿以后他让俺继续背着他走,后来俺们就来到一座狐仙堂。”
郝班长说:“难怪!难怪这个犊子有病在身还尥得这么快,原来是有人替他走路。”
黄三继续说:“进了狐仙堂以后他让俺先歇歇。俺坐在地上看到他把墙上的窗子给打开了,俺又问他这是干啥,他说憋得慌透透气。后来,后来他把手里提着的那个盒子打开了……”
我听到这里满脸兴奋,连忙问他:“那个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黄三把嘴撇成一道斜线,连连摇头道:“他是背对着俺到狐仙像后头打开的,他说让俺待着别过来,不然的话就用冒烟的家伙崩了俺。俺心里害怕就没敢过去。他在那里倒腾了一会儿,俺听出来是在掀盒盖子,接着他就疯魔了似的喊出两嗓子‘鬼啊!鬼啊!’,然后俺就看到他喷出了一股血流子……”
我先前的兴奋一扫而光,转而诧异地问黄三:“他大叫了两声鬼,你能肯定吗?”
黄三斩钉截铁地说:“当然咧!他疯魔着叫喊的,声音大极了,把俺都给吓得不行。俺猜他一定是看到啥不干净的玩意儿啦,不然咋会那么害怕?还吐了那么老大一堆血!”
我听完之后打起冷战:“秦队长,究竟火麟食盒里装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怎么刀疤人会如此恐惧?”
秦队长没有搭话,他抬手示意黄三继续说下去。
黄三咽了口唾沫,又说:“俺赶紧起身去看他,那工夫他已经把盒子给盖上了。他的脸都吓成锅底灰的色儿啦。他让俺把他扶起来,俺们俩又待了一阵子,他这才勉强回过神儿来。后来他看到狐仙像上有一道符咒,他让俺给他扯下来。俺给他弄下来之后,他死死地闭着眼睛把盒子打开了一个小缝,然后把符咒塞了进去。俺问他这里装的到底是啥玩意儿,他说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看过它一眼的人都得死。”
郝班长满脸错愕:“看过那玩意儿一眼的人都得死?”
黄三说:“对!都得死?。他就是这么说的。说完之后他就提着那个要命的盒子在狐仙堂里瞎转悠。他看到俺身上带着冥钱,就让俺把冥钱给裁开,说要裁得跟刚刚扔进盒子里那个差不多。俺裁好之后,他问俺记不记得刚才放进盒子里的符咒写的啥,俺说不记得。他又问俺会不会写符咒,俺说只会写聚魂码,旁的不会。他就让俺用手指蘸着他吐的血写了几道聚魂码,然后又让俺烧掉其中一道,把其余的挂在狐仙像后头。俺弄完之后,他又在狐仙像身后写了几个字,俺也不认得……”
听到这里秦队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他对黄三说:“他干完这些事情之后,是不是让你把脚下的靰鞡鞋割开,然后让你倒着穿上鞋顺着原路往回走?”
黄三连连点头:“对咧!对咧!他就是让俺这么干的,还说必须每一步都要踩在原来留下的脚窝窝里。于是俺就倒穿着靰鞡鞋一路又背着他走回了仙家楼……”
我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刀疤人“消失”的因由,原来他利用了我们的时间差事先布置好了这一切,只等我们前来就范。他以“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这几个字和烧掉的聚魂码故弄玄虚,让我们误以为他是因为冒犯狐仙才消失成灰,从而扰乱我们的心神达到他成功逃脱的目的。
郝班长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等咱们逮着这个犊子,我非他娘的给他撕成碎片不可!”
秦队长又问黄三:“你背着他重新返回仙家楼之后走了现在这条路,然后边走边用荒草把你们留下的脚印给盖上了?”
黄三点点头:“长官你说的丁点儿没错。”
我忙问道:“秦队长,在狐仙堂里你好像就知道事情不对劲,究竟是什么让你发现的?”
秦队长说:“我查看了狐仙像上的字迹,尤其是冥钱上的,字迹旁边皱巴巴的,一眼便知它是在还没完全干透的情况下被冻住的,所以我断定这三道聚魂码不会是很久之前就留在那里的。后来我看到你弓下身子要背着老郝出庙堂,我就想到可能有人协助刀疤人逃跑。当我检查完雪地上的脚印之后,我证实了这个判断。你想啊,两个人重量在雪窝里留下的脚印肯定要比一个人深。只是,当初我忽略了天上还飘着大雪这一点。”
秦队长说完之后又问黄三:“在仙家楼的时候,决定走这条路是谁出的主意?”
黄三说:“那个刀疤人问俺这条路通向哪里,俺说是三岔岭,他说就往这里走。于是俺就又背着他走了一段路,来到这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才让俺把他放下。他让俺在这里等,说是后头有人会追过来,不过他说最早也得日头冒出来以后。他还让俺带话给你们……”
秦队长说:“他让你带什么话给我们?”
黄三支吾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道聚魂码:“他让俺把这个交给你们,说你们当中肯定有人被吓坏了,说是让你们烧掉这个回回魂……”
“别说啦!”郝班长扯过聚魂码撕了个稀巴烂,嘴里连连骂道,“犊子!他就是王八犊子!”
秦队长又问黄三:“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这回黄三摇摇头:“就这些咧,再没别的啥了。俺不会跟八路军长官讲瞎话。”
秦队长说:“刀疤人既然是去三岔岭,他又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那么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而偌大的三岔岭就只有一支震江龙的绺子,我想他一定是要上山寨。”话毕他对黄三说,“刚刚你说你常在这片山伐木头,这里的地形你都熟悉吧?”
黄三说:“俺大概都知道得差不离儿,这条路就是去震江龙的绺子的。俺们木帮整年在老林子里,经常能遇到山里的这伙胡匪。木帮头棹定期给他们上供送钱,他们也知道俺们给人家干活不容易,所以不咋欺负俺们,就是有时候放哨的崽子过来要根烟抽啥的。他们安营扎寨的山头是这三岔岭最险要的小西天,那里的树是不准俺们动一棵的。”
这时候郝班长问道:“难不成秦队长要上震江龙的山寨?”
秦队长说:“刀疤人如今重病在身,他不可能不顾及自己的性命。哪有人眼看就要死了还往深山老林里跑?所以刀疤人和震江龙的绺子一定有什么关系,或许现在他已经到了山寨之中。老郝,按照你事先所了解的情况,震江龙这伙胡匪曾经跟过抗联的队伍打过鬼子,我军又曾到山寨与他们谈过收编的事情,他们虽然不愿离开三岔岭,但也不至于勾结大势已去的残余鬼子。所以咱们上山应该还有一些把握说服他们把火麟食盒交出来。”秦队长又对黄三说,“这样,老乡,我们现在需要你带路去小西天,你得帮帮忙。”
黄三听后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其实猜出了秦队长的真实目的,他是怕我们一旦与山上的胡匪起了冲突,黄三深谙三岔岭的地形方位,我们在脱身的时候也不至于瞎闯乱撞。于是我连忙打圆场:“老乡,这可是件光荣的事,你说什么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黄三搓着棉衣角说:“俺要是去……也行,就是俺去了误工,误工就没工钱拿……”
秦队长听出了黄三的意思,他说:“这个你不必担心,回头我会补给你,加倍。”
黄三眼睛一亮:“加多少?”
秦队长说:“一天算三天的钱。”
黄三咧开嘴说:“好嘞!现在俺就领八路军长官上山寨。”
黄三毕竟是常年在这片地域混迹,带起路来十分熟练。这小西天真是一块上好的军事险地,两山夹道,山间怪石林立,倘若攻山者由这条路开拔,只怕有去无回。我问黄三这是不是去小西天的唯一道路,黄三点点头说:“是咧,是咧,当初这旮瘩不叫小西天,叫流口圈,震江龙他们占了山头之后才改叫小西天的,意思是谁敢攻打山寨就让谁上西天。”
道路曲曲折折,我们顺着路上唯一的脚印逶迤前行。刀疤人似乎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快要抵达小西天山脚的时候,他的脚印已经变得凌乱不堪,有一些地方还能看到他摔倒的痕迹。这时候,走在前头的黄三猛然喊道:“长官快看,哪些是啥玩意儿?”
我和郝班长冲上前去,只见雪地里横着一条棉袄袖子,郝班长把这只袖子提起之后,黄三只看了一眼就“咕咚”跌在了地上。这不仅仅是一条袖子,袖子里还有一只断臂!
郝班长说:“这件棉袄我认得,是刀疤人的。”
秦队长不由分说继续前行,雪地上开始出现大堆大堆的血迹,接着,残破的腿、肚囊、肝肠……散落满地,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摆在我们面前。那种景象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你们是当事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因此而呕吐连连。
后来秦队长在一块石头旁找到了一颗面目全非的脑袋。我们在仔细辨认后,大致确认了他就是我们苦苦追踪的刀疤人。
——只是,那只神秘的火麟食盒哪里去了?
我们找遍就近所有的地方,几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却最终也未见它的踪影。
第五章 绺门迷雾
事情开始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我指着刀疤人的碎尸问秦队长:“是谁把刀疤人撕成了碎片,又拿走了那只火麟食盒?”
秦队长仔细地查看七零八落的碎尸,好久之后才说道:“你看看这些碎块,伤口处没一个地方是齐整的,他是被一种重力活生生撕开的。还有,我刚刚看了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他的双眼也被挖掉了。”
黄三说:“头前刀疤人跟俺念叨过,看过一眼盒子里东西的人都得死,难不成那里边真的装了啥……你们想想,他往那里头塞了一道符咒,符咒是干啥的?现在他的眼珠子被挖掉了,这不明摆着就是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玩意儿嘛!”
郝班长想到从刀疤人随身携带之物上寻找突破口,可是他翻遍了这些碎尸,只找到一些散碎的钱和一把类似手枪的东西。说这个东西类似手枪,是因为它虽然有手枪的形状,但是枪管极其粗糙,甚至连膛线都没有。郝班长问秦队长:“这玩意儿是啥?”
秦队长接过它端量了端量说:“FP-45信号枪,单发滑膛,美国人制造的一种廉价手枪。”
郝班长嗤笑了一声:“就这玩意儿也能打死人?连个膛线都没有,射出去的子弹出了枪嘴就跑偏。真没想到美国佬也弄这路货,这不跟咱早年打鬼子用的汉阳造差不多嘛!”
秦队长说:“谁告诉你它打不死人?只要射程在五米以内还是可以的。不过这种枪多用于近距离暗杀活动,每次只能打出一发子弹。如果一枪不能把对方毙命,那就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了。”秦队长说着把后膛底板滑开,瞄了两眼才继续说道:“只剩下一发子弹了。据说这种枪当年大量空投到被德国法西斯占领的法国地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菲律宾和中国境内也为数不少,我曾见过国民党中统和军统的谍报人员用过它。”
我说:“要是真如秦队长所言,那么刀疤人肯定是国民党的特务了。”
秦队长摆摆手:“先不要过早地下结论,好多事情咱们还得继续调查下去。况且刀疤人如此狡诈,那颗脑袋又面目全非,我们还不能完全肯定死者就是他,说不定这又是他玩弄的诡计。对了,你们都跟刀疤人接触过,难道他打死查魔坟里那个鬼子不是用的这把枪?”
我连忙说道:“难道秦队长忘了吗?我此前跟你说过,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漂亮的勃朗宁手枪。”
黄三也掺和进来:“他用枪顶着俺的脑壳走了一路,俺看过那把枪,绝对不是这块铁疙瘩。”
秦队长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把信号枪揣入了怀中,接着又把那些散碎的钱递给了黄三。黄三高兴得合不拢嘴。
按照秦队长的意思,原本我们是想对碎尸周围继续进行勘查的,可是一场意外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山寨里放哨的胡匪崽子发现了我们,十几号人从四面八方冲下来将我们团团围住,凶狠地缴下我们的枪械,将我们五花大绑,眼睛蒙黑布,嘴里塞布条,根本由不得我们多加分辩。就这样,我们四人在连推带搡的情况下来到小西天山寨。
我想包括秦队长在内的所有人,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次小西天之行会彻底击碎我们从前为之坚持的信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应该变得模糊不清,可是没有,它们藏书网就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从来不肯离去哪怕一小会儿。甚至有些事情,到如今我还不明白它是如何发生的,恐怕穷极毕生我都无法得知那个让我不再如坐针毡的答案,我将为此而无法停止如影随形的战栗。
我们抵达山寨之后,并没有见到小西天绺门的大当家震江龙,与我们会面的是山寨的二当家九枪八。我悄悄地问黄三,二当家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黄三说:“这山寨的爷个个都本事了得,尤其是这位二当家,枪法那叫一个准,开九枪最少中八枪,而且还是用左手。俺就曾经见过他在林子里打鸟,只要他抬手那就是一片片往下掉,生猛得很咧!”
我惊讶地说:“难道他的右手打得更准?”
黄三轻声地说:“谁也没见过他用右手开枪,那些问俺们要烟抽的崽子都这么说。”
九枪八端坐在大厅的第二把交椅里,他的穿戴与其他的胡匪崽子截然不同。那些家伙都穿得花里胡哨,有戴狗皮帽子穿日本军靴的,有的上身穿了件西装里边套对襟棉袄的,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从bbr>藏书网哪里抢来的,个个不修边幅。而九枪八全身上下穿着一袭利落的灰衣,显得精干十足。只是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巾,看起来十分古怪。我又悄悄地问起黄三,黄三说:“俺也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俺见过他那几回他都是这样的扮相,俺也纳闷咧。”
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此人枪法精准,与刀疤人十分相似,而且都是左手用枪,他面蒙黑巾会不会是怕我们认出他的身份?我又想到在小西天山脚下那颗被刮得面目全非的脑袋,难道九枪八才是真正的刀疤人?可是秦队长判断刀疤人是第一次来三岔岭,道路还是黄三指给他的,这似乎不合常理。九枪八看起来也不像有重病在身的样子,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可以说明一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秦队长向二当家九枪八说明来意之后,他才让胡匪崽子们给我们松了绑。
九枪八开口说话:“贵军此前已经多次来山寨跟咱们谈过要收编的事,咱们大当家也是为了一干弟兄的前程才回绝了贵军。只要你们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其他的都好说。”
九枪八说完这话之后我的心才微微放下来,他沉稳镇定的腔调的确与刀疤人有很大的差别。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何要终日蒙面示人?
秦队长对九枪八说:“不知大当家是否在山寨之中?我想亲自拜见一下,以表达我军对贵寨的尊重。”
九枪八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咱们大当家前两天不知为啥染了风寒,正在卧床养病,恐怕不好去打扰他。大当家吩咐过,他养病期间山寨大小事情暂时由我代为处理,有什么话秦队长跟我说就成。”
秦队长说:“二当家,既然这样我就有话直说。那只火麟食盒对我们很重要,劫走食盒的人又在贵寨山下毙命,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死者就是刀疤人,但是我希望二当家能帮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
九枪八挑了挑眉毛:“火麟食盒?那里边装的什么东西?你是怀疑我们小西天的人劫走了那只火麟食盒?”
秦队长连忙摆手:“不,不,二当家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沿路跟踪劫走食盒的刀疤人,发现他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应该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所以绝不可能是贵寨的兄弟。只是他在贵寨山脚下被撕成碎片,我想放哨的兄弟或许会看到点什么……”
九枪八从怀里掏出一把匣子枪,“嘡啷”一声撂在桌上。他说:“如果我们放哨的兄弟拿了你们要找的火麟食盒,我用这把枪向你保证,东西一定会物归原主。”他喊了一嗓子门外候着的崽子,“去,把今早的哨子大膘子给我叫过来。”
崽子得令之后一溜小跑出了厅堂。
由于我和郝班长之前掉进江桥下的冰水之内,又连夜追赶刀疤人这么久,虽说此后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但脚下的棉鞋早已冻得像块铁皮铠甲,每活动一下冰碴子就哗啦啦往下掉。现如今身在暖和的屋子里,冰水一股脑地从里头往外泻,没一会儿的工夫脚下就变得热气腾腾了。那真是要命的难受,脚趾又痒又疼,像一群泥鳅在鞋里横冲直撞,用郝班长的话说,就是“死乞白赖的糟心”。
九枪八一看我和郝班长这副德行,又命崽子领着我和郝班长去找“引全柱”换双干爽的鞋子。事后我才知道,这帮上山落草的胡匪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头脑简单,他们内部有明确的分工。比如,这个“引全柱”就是绺门“四梁八柱”之一,专管整个山寨的后勤保障;“赤火梁”和“驼骨梁”,是专门负责山寨的枪火和马匹的。我曾问过郝班长为什么他们要叫“梁”和“柱”,郝班长哼了一声:“咋这你都不懂咧?他们把绺子比作一间大房,房子得有梁有柱吧?要是没梁没柱还不耷拉成窝棚啦。”
等到我们再返回来的时候,厅堂的长桌上已经摆上了满满一大盆肉。九枪八说:“我看你们跑了一个晚上肯定饿坏了。这是崽子们昨个刚打的野猪,四百来斤,个头虽然小但是肉还凑合,你们别嫌弃,先整点垫垫肚子吧。”
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啊!心想好家伙,胡匪就是胡匪,吃东西都是一盆一盆往上端,连四百来斤的野猪都嫌小。而这一盆肉少说也得有三五十斤,都是大块大块炖出来的,嗞嗞地冒着油星子。我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割下一片放在嘴里,那是我第一次吃野猪肉,味道说不上好,肉有些柴99lib?,但是能吃上口冒着热气的东西总比那些冰凉的苞米面贴饼子强。我吃的时候看了一眼九枪八,他紧紧地盯着我手里的刀。我连忙把刀收了起来,学着郝班长和黄三用手抓起了一块肉吃。九枪八这才哈哈笑了两声:“兄弟,这就对喽。吃肉哪能像你那样,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肉得撕着吃那才够劲。”他指了指郝班长和黄三,“你看他俩多敞亮!”
这时候我猛地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就在在座列位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时,那个得令的崽子踉踉跄跄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来到九枪八面前支支吾吾地说:“二当家,二当家不好啦!二当家……”
九枪八说:“咋啦?慌他娘的什么?瞧你那个德行,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崽子面无血色地盯着我们几个看,嘴唇抖个不停。
九枪八说:“八路军同志是咱自己的兄弟,有啥屁麻溜儿放,别招我烦。”
崽子这才说道:“大膘子,大膘子他……唉!二当家你赶紧,赶紧过去看看吧。”
九枪八提起桌上的匣子枪走出厅堂,我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门外站了几十号胡匪崽子,看上去个个满脸阴沉。秦队长犹豫了片刻,对九枪八说:“二当家,这是贵寨内部的事,我们跟着会不会有些不妥?”
九枪八没有说话,抬手挥了挥匣子枪。在一票崽子的引领下,我们来到马棚附近的屋外。屋门敞开,有一名崽子蜷缩在地,手里拎了一把手枪。屋内已经被弄得凌乱不堪,遍地血迹。另一名崽子躺在血泊之中,身子还在不断抽搐。九枪八问站在他身边的二膘子:“你哥这是干什么,是他把曹老九打伤的?”
二膘子说:“我也不知道他抽的啥疯儿!大早晨回来就满屋晃荡,嘴里嘟囔的没时没晌,说啥再不走就没命了,让我跟着他一起下山。我问他是不是憋得慌又想去逛窑子,没想到他回手掴了我一个耳刮子,非逼着我收拾东西马上走……曹老九偏巧这个时候过来要烟抽,我哥说没有,弄着弄着他俩就撕把起来了,结果我哥就给了他一枪……二当家,看在我们兄弟俩对山寨忠心耿耿的分儿上,你得饶他一条命啊!他打曹老九这一枪是无心的……”
九枪八听后用枪指着屋里说:“大膘子,你他娘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出来跟寨子里的兄弟把事情摆明了,我保证你没事。赶紧把家伙扔喽!”
大膘子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叫喊:“谁都别过来,谁过来我打死谁!”他喊了几嗓子又嘟囔起来,“不走就没命了,不走就没命了……”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九枪八身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当家,咱们换个山头继续当好汉吧!咱们都下山吧……”
九枪八火冒三丈:“别他娘的胡咧咧!再咧咧我给你‘开天窗’!”
大膘子哆哆嗦嗦地把枪举起来顶住自己的太阳穴,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不小。就算他伤了绺门的兄弟,应该也不至于自杀抵命,况且九枪八已经说了只要他放下枪就会保他性命,难道他真的看到了小西天山脚下发生的事情?或者是他看了火麟食盒里的东西?除此之外,我真的猜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性命。
枪声在这时候突然响起,大膘子的脑袋处迸起一道火星,他的身子歪倒的速度几乎跟射出的子弹一样快。九枪八吹了吹匣子枪枪口冒出的青烟儿:“把他和曹老九都抬出来回回神儿,待会儿我跟八路军秦队长有话问他们。”
九枪八这一枪太准了!只要偏出去半寸大膘子的小命就报销了,可是子弹不偏不倚正打在顶在太阳穴的枪管上,这不得不让我想起刀疤人——那个同样用左手使枪的神枪手。现在想来,如果被撕成碎片的那个真的是他,再加上在江岸交给我们火麟食盒的段飞同志,已经有两人为此丧命,幸好九枪八及时出手救下大膘子,否则连这个唯一的线索都断掉的话,我们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大膘子看来真的被吓懵了,歪着的嘴巴里冒着哗啦啦的白沫子。胡匪崽子们忙上前照看,郝班长也跟了过去,他把崽子们都拨开:“我当过几天救护兵,他这是吓得抽起了羊角风,不好随便乱动。”郝班长让其中一个崽子找了块破抹布,麻利地垫在大膘子的上下齿之间,过了片刻大膘子才苏醒过来。
我们跟在九枪八的身后往回走。这时郝班长小声说:“秦队长,大膘子拿的那把枪我认得,跟刀疤人在查魔坟杀死那个鬼子用的勃朗宁手枪一模一样。”
秦队长听后非常平静地点点头,却跟九枪八说:“二当家,这么说来大膘子真的知道些什么,不然山寨下死掉的那个刀疤人的枪不会在他手中。我说嘛,刀疤人不会只带一把射程在五米左右的信号枪防身。”
九枪八“嘭”的一声停下了脚步,我看到他的身子微微地晃了两晃。他扭过头来盯着秦队长:“你说什么,他揣着一把信号枪?美国佬造的信号枪?”
秦队长被九枪八问得怔了怔。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九枪八怎么会一下子就判断出这把枪是美国人制造的?一个在深山密林里落草的胡匪难道真的有这种常识?秦队长说过,这种枪在中国多为国民党情报人员用于暗杀袭击,就连我和郝班长都未曾见过,而九枪八却一针见血——这其中显然有什么隐情。
秦队长把手伸入怀里。我想他是要把信号枪摸出来给九枪八看,只是他的手就那么停在了怀里——屋子里又响起了枪声。
屋子里又响起了枪声!
我本能地想要搂着黄三一起卧倒,没成想黄三根本就没反应。我薅着他僵硬的脖子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这时秦队长和九枪八已经冲了过去。黄三扯开我的手,嘟囔了一句:“干啥哩!差点弄俺一个跟头。”
我没工夫搭理黄三,快步紧跟在秦队长的身后。原本屋子里忙活的胡匪崽子早就撤出来了,只剩下大膘子和曹老九两人。听身旁的崽子叨咕了几句之后我才得知:原来九枪八打掉大膘子的手枪之后,那把勃朗宁手枪正好落在身受重伤的曹老九身边。由于大伙儿都忙着照看他俩,所以心思就没放在枪身上。不曾想曹老九捡起那把枪回手就还给了大膘子一颗子弹。大膘子胸口里鲜血冒得汹涌,曹老九也吓得六神无主,拎着枪直喊:“我不想杀他,是他想杀我!那档子事我都跟他说我是无心的……可他,可他还记恨着!——二当家,你得给我做主哇!”
九枪八不由分说把曹老九踹翻在地。待把他握着的勃朗宁手枪卸掉之后,九枪八对崽子们说:“先给老九治伤,回头再按绺门规矩收拾他。”九枪八说完之后赶紧俯身查看大膘子,大膘子这时已经奄奄一息,只是下颌缓慢地抽搭,似乎想要说什么话。九枪八说:“好兄弟,有啥话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做主。”
大膘子喘了半天才说:“二当家……赶紧领着弟兄们……下山……别找那只盒子……也别找裘四当家的……”大膘子断断续续说完这话之后,吐出了一大摊血沫子,接着盯着站在我身边的二膘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下……山去!”
第六章 裘四当家
大膘子死了。
他是因为这只神秘的火麟食盒而丢掉性命的第三人。
此刻,真相就如同浮动在沸水之中的冰块,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缓融化。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团乱麻,我已经彻底被它缠绕得透不过气来。
二膘子还在吵闹着要杀了曹老九替他哥报仇雪恨,九枪八不得已只好命人先把他关了起来。九枪八回到屋后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烧酒,他似乎很想一饮而尽,但是他脸上的面巾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秦队长看清了九枪八的意图,他问:“二当家为何要终日蒙着面巾?”
九枪八没有回答秦队长,而是把话岔开:“秦队长,刚刚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
秦队长说:“现在要弄清楚两件事:一是曹老九为何要开枪打死大膘子,听曹老九的话里话外,他和大膘子之间似乎有什么过节;二是大膘子临死之前对二当家说,让你带着山上的弟兄尽快下山,还说了不要去找那只火麟食盒,显然他在放哨的时候目睹了小西天山脚发生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很可能与山寨有关;还有就是……”
九枪八说:“还有就是大膘子提到的裘四当家,秦队长是不是想问这个?”
秦队长连连点头:“大膘子说完不要去找那只盒子之后,特地提到了裘四当家,我觉得或许裘四当家知道些什么,我能否见一见他?”
九枪八摇头说道:“恐怕秦队长不能见他。老四已经拔香下山,不再是我们小西天的人了。况且,我也不想再他让牵扯其中,只图他能留得身家性命。”
秦队长说:“拔香?二当家是说,裘四当家已经退出了绺?门,为什么?”
九枪八说:“当初老四之所以加入绺门,完全是为了打鬼子。现如今鬼子投降了,他就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其实他早就想走,说白了还是舍不得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才拖到如今。今儿个早晨,是大膘子送他下山的……”
秦队长说:“这就对了。裘四当家在小西天山脚下一定看到了些什么。既然此事与山寨有关,按常理裘四当家应该回来知会一声才对。”
九枪八长叹了一声:“看来老四是铁了心不想再跟我们扯上什么关系啦。其实,山寨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这不全怨他。”
这时候,胡匪崽子们把受伤的曹老九用担架抬进了屋子,他的伤势看起来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严重。崽子们都退下之后,九枪八对曹老九说:“当着秦队长的面,把你和大膘子之间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你他娘的要是敢掖上半句,今天我不但要给你‘开天窗’,还要先给你‘穿雨衣’!”
我悄声问黄三什么是“开天窗”和“穿雨衣”,黄三说:“这是他们土匪的黑话,‘开天窗’就是用冒烟的家伙把脑瓜盖儿掀开,‘穿雨衣’是把犯了错的人剥光了绑在柱子上泼凉水。”
曹老九战战兢兢地挪了挪身子,说道:“这都是两年前的事咧。二当家你那时还没来小西天山寨。有一次大当家领着我们去戚家坎砸窑,大膘子和他兄弟二膘子都去了。咱们砸的是张老抠家,他家有个使唤丫头,我瞧着水灵灵的就没管住裤裆里的玩意儿,就把她给……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那个姑娘是大膘子和二膘子失散的亲妹子。就为这事大膘子非要弄死我,后来大当家出来说话他这才算放过我。谁知道这小子一直憋着劲不算完,今儿早我去他屋逛荡,看见他正拾掇东西,我去摸他的烟,结果从他怀里摸出来一把锃亮的喷子。我问他从哪儿倒腾来的,他就跟我抢,抢着抢着喷子就走火了……其实,我想他是故意打我的,他就是记着我糟蹋他妹子这个仇呢!”
九枪八问:“你就是怕他再报仇所以又打了他一枪?”
曹老九说:“大膘子打完我一枪之后想溜,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噢,反正你早晚都得死,这绺子早晚都得亡,一个也剩不下……俺听他这话觉得奇怪,就死死地扯着他,后来兄弟们就赶过来了。当时二膘子也在场,二当家要是信不过我可以问问他。bbr>99lib?二当家,我当时就是被大膘子弄急眼了,不然我也不会开那枪,你千万得给我做主哇!”
九枪八听过曹老九这番话之后说:“秦队长,你看……”
秦队长说:“二当家,我看老九兄弟没说假话,他确实跟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关系。至于贵寨如何处理他,我想二当家自有分寸,我们外人不便插嘴。”待崽子们将曹老九抬出去之后,秦队长才又说道:“刚刚我说到信号枪,二当家似乎对这把枪十分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枪八沉默了良久,在这期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有些黯淡无光。最后还是郝班长打破了僵局,他说有些尿急想方便方便,九枪八招呼崽子领他出了屋子。这时秦队长端起酒桌上的酒抿了一口,他说:“二当家,我们想去见见裘四当家,不知你可否告知他的去处?”
九枪八看起来有些为难,他的手指“嘡嘡”的敲击着桌子,好一会儿才说:“秦队长,我是不想再让老四卷进来的,山寨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你们说的那只火麟食盒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非要找到它?”
秦队长用力地点点头,他的坚持让九枪八的眉头聚起一道深线。九枪八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老四的去处,只是我希望贵军不要为难他,他毕竟已经退出了绺门。我听山下眼线传来的消息,贵军正在大力剿匪,我是怕老四……”
秦队长说:“这个二当家可以放心。贵寨当年跟着杨靖宇杨司令打过日本鬼子,说到底寨子里的弟兄都是英雄好汉,自然不能同其他绺门相提并论。办完这件事情之后我也会向上级禀明一切,绝对会保证裘四当家的身家安全。”
九枪八这才说:“八十里外,鸡爪顶子。老四去找他的干爹方老把头了,那老头是他的救命恩人,常年在深山里穿林越梁的猎户,行踪不定。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去找吧。如果真的找到老四,替我带句话,就说我九枪八对不起他,下辈子还跟他做兄弟。”
九枪八说起这“老把头”,我倒是想起郝班长跟我闲聊时候说过的一些话。他说东北的深山密林里有这么一种人,专门以狩猎、挖参、淘金、捡蘑菇为生,几十年穴居野外,从不下山,所以这里的百姓也称呼他们“洞狗子”。只是黄三在听完九枪八这一番话后,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他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一口唾沫咽了回去。
郝班长解手回来之后我们起身与九枪八告别,九枪八又吩咐崽子给我们备了干粮烧酒。秦队长谢过九枪八之后说:“二当家,待我找到裘四当家再回山寨看望众兄弟,也请二当家跟咱们大当家知会一声,说八路军随时欢迎山寨的兄弟们下山。”
就这样,1946年大年初四的上午,秦队长带着我和郝班长以及黄三奔赴鸡爪顶子。
我们下了小西天之后,黄三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对秦队长说:“咱们不是真的要去鸡爪顶子吧?俺劝秦队长还是想想,那里根本不是人能去的地界。”
郝班长忙问为啥,黄三把眼睛瞪得溜圆:“那旮瘩都是密林老岭,大白天进去就跟夜里没啥两样,乌漆嘛黑的。除了会迷路以外,林子里还有一群山魈,听说碰见它们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俺怕……”
郝班长说:“黄三,你是不是嫌秦队长给你的钱不够多呐?你要是不带着我们去,那些从刀疤人身上弄到的钱你就得都吐出来。况且这件事关系到几条人命,你可得想清楚喽。”
黄三犹豫了一阵子才算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郝班长凑到秦队长身边,他说:“我刚刚在山寨出去撒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挺奇怪,你说山寨里怎么会关着十几个女人?”
秦队长说:“十几个女人?不可能的,是不是你看错了?就我了解的情况,绺门一般是不准带女人上山的,他们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憋不住了顶多就是去山下的窑子逛逛。”
郝班长说:“我看的真真的。就在茅房近处的一间屋子里,我听到她们呜呜地哭才偷偷瞄了一眼,而且这些女人还挺奇怪……”
我忙问:“女人有啥奇怪的,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吗?”
郝班长摇摇头:“这些女人不是中国人,我从她们的嘟囔声中听出来的,她们都是日本人,有的还穿着日本衣服呢。”
我有些想不明白:一群日本女人为什么会跑到小西天山寨上来?
疑惑让我不可遏制地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大膘子目睹了小西天山脚发生的命案,他死之前提到了火麟食盒,而且还说让九枪八带领众弟兄马上下山,不然整个山寨都得亡。显然火麟食盒一定与山寨有关,但是仅凭一只盒子怎么会要了山寨几百条人命?
另一个目击者裘四当家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情,既然关系到山寨的生死存亡,他为何一走了之,不管不顾?九枪八说山寨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火麟食盒会不会在他的手中?
还有刀疤人和九枪八。秦队长说刀疤人是被重力活活撕开的,什么力量这么强大,能把一个人生生地撕开?而且还要刮花他的脸,挖他的眼?而与刀疤人同样用左手使枪的九枪八就更让人费解,他终日蒙着面巾,却知道美国造的信号枪……更奇怪的是,山寨的大当家震江龙始终都没有露面,他偏偏这个时候染了风寒——跟刀疤人同样的病,是不是太巧了?还有那些日本女人……
我把所有的疑问通通都抛给秦队长,秦队长听后说:“怕是裘四当家是唯一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了。我也觉得山寨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却找不到头绪。”
这时黄三突然来了一句:“俺咋觉得九枪八和震江龙捆一块儿就是刀疤人呢。你看,刀疤人枪法好,九枪八枪法也好,还都是用左手;刀疤人染了风寒,震江龙也有风寒……”
郝班长打断黄三:“别搁这胡咧咧。你是不是以为跟着秦队长自己就是神探啦?还,还两个人往一块儿捆,你干脆说刀疤人长了两个脑袋得啦。”
“两个脑袋?”郝班长的话提醒了我,我对秦队长说,“刀疤人那么狡猾,会不会他事先易了容貌,而山脚下死掉那个不是他,而是九枪八或者震江龙?他们故意把我们引到鸡爪顶子?”
秦队长有些不耐烦地说:“咱们别胡乱猜想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你好好琢磨琢磨大膘子死之前说的话,就知道这些猜测都站不住脚。”
我们四人向鸡爪顶子的方向行进。按照黄三的估计,鸡爪顶子远不止八十里,通往那里的道路积雪密布,就算我们不停不歇地走,也差不多得用掉一天的时间,就是说第二天的这个时候才能抵达。而方老把头行踪不定,在鸡爪顶子找到他的时间可就没法预计。最要命的是我们已经一夜没有休息,体力这块也是个大难题。秦队长斟酌再三后,决定还是尽快赶路,如果实在顶不住到时就地休息,随后他又补充道:“我是怕裘四当家再出什么意外。”
东北的雪真是能要人命,那种满山遍野的白满满地填在眼睛里,特别是深山密林里的雪,它让人往心里凉。沿路上我们时不时要喝上一口烧酒,这种需求强烈地充斥着我的舌尖,我真怕走着走着“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为了抵消这些恐惧,我拼命地跟黄三扯东扯西,让他给我讲他们木帮在深山里的见闻。刚开始黄三还三言两语搪塞我,不知不觉就越说越来劲,最后提到了他早死的爹。黄三说:“其实俺爹就是因为去了一趟鸡爪顶子才把命给丢咧。那旮瘩邪乎得很,说出来你们一定都不信。”
郝班长说:“有啥邪乎的?说出来我听听,你小子就爱整废嗑。”
黄三说:“真的哩,真的哩!这都是俺爹亲口跟俺讲的,他骗谁也不会骗俺。那年俺爷俩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一块饼子恨不能掰开分三顿吃。没了辙咋办?俺爹听说人参那玩意儿值大钱藏书网,就跟着几个挖参的人去了山里头。俺爹说大人参都长在深山老岭里,属鸡爪顶子最多,那旮瘩常年没有人走动,全是六披叶重一斤多的大货。没成想他们到了鸡爪顶子还真就看到一大片人参。人参这玩意儿才有意思呢,挖参的人有句口诀,叫啥——三丫五叶,背阴向阳,欲来求我,椴树相寻……”
听到黄三这么说,我顿时来了兴致,忙说:“接着讲,接着讲,这个倒是挺有意思。”
黄三嘿嘿笑了两声,马上又瞪起了眼睛:“谁知道人参这玩意儿不是谁都能动的。俺爹在挖人参的时候觉得旁边的椴树碍事,就跟大伙合计着要把这棵树给砍了,斧子一下去才知道坏事了。你猜怎么着?那棵树吱吱地往外冒血……”
郝班长插了一句:“又扯犊子!我说黄三,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黄三歪着脑袋说:“俺不骗人,不骗人。你们听俺把话讲完。俺爹说那棵树一边流血一边叫,跟家里的牛叫声差不多。这下可把俺爹他们吓坏咧。大伙儿扔了斧子就尥出去了,可是没走两步那棵椴树居然自己倒了。俺爹他们 518d." >再回头看,才发现那棵椴树是空心的,里边是枯死的,树心里麻花花爬出来一球子大蛇。俺爹说,这些蛇可跟一般的蛇不一样,脑袋顶上全都长着红冠子,吐出的蛇信子有一掌长呢。”
我忙问:“那后来怎么样了,后来?”
郝班长脸色有些难看,禁不住又训斥起了我:“小冯,我看你是危险了,竟往歪道上滑,你还有个八路军样子吗?”
这时秦队长说话了:“老郝,你别管他们,让他们继续说吧。干巴巴的走路确实熬人。”
黄三听了秦队长的话后,冲着郝班长咧了咧嘴。他继续说道:“俺爹他们一看就知道坏事啦。这些蛇是护参宝哇,都是常年吸人参灵气成了精的东西,可是碰不得。俺爹他们也不分东南西北地开尥,这一下就整迷路咧。结果在一片核桃林子里就碰到了野鬼山魈……”
我问道:“野鬼山魈?这又是什么东西?”
黄三说:“山魈是一种长臂短身的鬼,俺爹说那玩意儿也就一米多高,浑身上下长着长毛,力气可大着呢。别说一个人,就算是豺狼虎豹它们都能撕开。咱们在小西天山脚下看到的那堆碎尸,俺估摸着就是那玩意儿干的。俺爹他们被几只山魈追得顾头不顾腚,其中两个腿脚不利索的跌到山崖下摔死了,俺爹还算命大,虽然也受了点伤,但是总算逃了出来。他回家之后一病不起,整天胡言乱语,俺也没钱去请郎中,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黄三说着说着眼圈发红,鼻子竟然抽搭起来。我看得出他说的不是假话,心里便开始对鸡爪顶子有些恐惧——无论如何,只要别真的碰见黄三口中的山魈那就谢天谢地。
深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晌午还是晴空万里,这时已经密布着滚滚乌云。秦队长面色深沉地望了望天空:“大雪马上就要来了,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避。”
郝班长环顾四周:“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树下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只能将就着躲一躲了,正好也趁机歇歇。”
我们就近找到一棵老壮的大树,七手八脚地掘雪成围,然后各自倚着老树坐下身来。没一会儿黄三就站起身来走掉了,待他回来后满脸堆笑,冲着我们说:“还真让俺给找到咧。走吧,俺找到一个鹿窖,那旮瘩可比这里舒坦多啦。”
我们起身跟着黄三走了不远,果然在一棵枯树下看到一口窖子。我忙问他这窖子是做什么用的,他说:“这是山林里的猎户用来捕野鹿的陷阱,估摸着已经荒废些年头啦。”
窖子并不深,我们跳下去之后才发现里边很宽敞。黄三把窖顶的腐木板横了横:“挡风遮雪,咱可以美美睡上一觉。”
秦队长却说:“咱们都很疲劳,不能全都休息。这天寒地冻的,怕是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这样,黄三和老郝你们俩先眯上一会儿,我和小冯过会叫醒你们。咱们轮换着休息。有个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郝班长和黄三靠上窖壁,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响起了微微的鼾声。为了让自己不跟着他们一块睡掉,我把身子前后晃动着撞窖壁;而秦队长则挺着身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这么过了一会儿,我朦朦胧胧地听到窖壁里边有些不寻常的声音。我马上警觉地耳贴着窖壁听着,刚开始那种“哼哼”的声音还是有一搭无一搭,紧接着就越发强烈起来,“哼哼”声震得窖壁上的浮土残雪哗哗掉落。我的心里紧张得像是纠成了一股麻花绳,忙问秦队长:“这是……”
第七章 秦队长的左手
意外就这样突然袭来了。
我的话音刚落,就觉得后背猛地遭到了重创。一阵“嗵”的声音响过,窖壁哗啦啦地被撞开一个大窟窿。我跌了一个跟头,忙从秦队长身旁爬起来回身侧望,眼前居然是一颗黑糊糊的大脑袋!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野熊。它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它的嘴很长,厚厚的睫毛下那双小眼只露出浅浅的光,只是它腹处那尾白花让我印象深刻。事后黄三跟我说,在东北的山林里,野熊分为两种:一种叫马驼熊,有千余斤重,一般的虎豹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另一种是比马驼熊小一号的狗驼熊,差不多也得五百斤左右,而我们面前的正是一头狗驼熊。两种野熊只要胸带白花必定凶猛无比。黄三还说通化城的百姓之所以称呼野熊为“黑瞎子”,就是因为它们的睫毛太厚,观察东西时频频用熊掌撩拨。
秦队长几乎第一时间就拔出了手枪对准了狗驼熊的脑袋。我连滚带爬退到他的屁股后头,那时我恨透了这口原本我还觉得甚是宽敞的鹿窖,它的面积为什么不再大一些?郝班长和黄三是被我活生生撞醒的,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头狗驼熊以后,两人直接抱成一团。我们与狗驼熊的距离真的是近在咫尺,那种恐惧是没办法消减的,就连郝班长都忘记了身边的枪。我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嘴里连连叫唤:“秦队长,开枪!开枪!”
枪声和狗驼熊的惨叫声一同响起。它跌倒的时候像是一块巨石落在窖内,发出“呼嗵”的一声。接着秦队长又补了一枪。这狗驼熊虽然倒下,但还在用熊掌抓着泥土拼命往伤口里塞。我去看秦队长,只见他还保持着站姿,手中的抢并未放下。他看了我一眼说:“没事了。这熊皮糙肉厚,还真险。”
而这时,我的目光却被秦队长那只拿着枪的手吸引住了——左手!秦队长居然用左手开枪打死了狗驼熊!!
人在遇到危险时都有各自本能的反应,就如我在查魔坟和小西天听到枪声之后旋即卧倒一样。秦队长用左手打死狗驼熊绝对是一种自然反应,这个发现让我吃惊不已。在两天之内连续看到三个用左手使枪的人,换作谁都会有所联想,况且又是在如此复杂的情况下。
秦队长虽说出现在刀疤人之后,并且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是这样单方面的说辞并不足以证明他就是我们要找之人,或许他目睹了查魔坟发生的事情也不一定。我无法确定刀疤人的身份,小西天的九枪八也有些不那么叫人放心,而现在秦队长又……只是三个左撇子之间似乎都互不相识,而唯一与他们扯上关系的就是那只火麟食盒,我深切地感觉必定有一条被掩埋的线索,只是目前它呈现的是一团乱麻的状态,我根本找不到那个可以拨云见日的线头。
我没有办法继续说服自己信任秦队长!——黄三?虽然他是个老老实实的伐木汉,但从秦队长这一点出发,他也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我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郝班长了。
秦队长割了狗驼熊的熊掌和一块上好的熊肉之后带领我们爬出了鹿窖。我特别注意他割熊掌的样子,确实是右手使刀,看起来多少有点笨拙,这样我就明白了,他是在故意掩饰。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因为目前黄三的身份我还无法分辨,而仅凭我和郝班长根本不是秦队长的对手,万一黄三也是他一伙的,那我们可就真的性命堪忧了。
凶猛的暴雪已经下得铺天盖地。让狗驼熊这一折腾,再加上对秦队长身份的质疑,使我原本已经冲顶的困意散得干干净净。黄三正在四处找干柴准备拢火,他说熊肉可是个好东西,肥吱吱的香。我也借口找干柴把郝班长拉到林中,待我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以后,他也觉得惊讶连连。郝班长说:“小冯,要不咱找个由头赶紧撤回城里吧?”
我说:“班长,要是事情真的像我分析的这样,怕是咱们想走都走不了,就凭咱俩,你觉得有把握对付秦队长?”
郝班长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我又和他慎重地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装作任何事情都没发生一样,静观事态的发展;倘若真的被秦队长发觉,那也只好拼上一把。
我和郝班长抱着几块硬邦邦的烧柴归来之后,黄三已经升起了火。他毕竟是常年在山林里生活,烤烧野物还真有一套,那块熊肉被他分成了四小块,架在火上嗞嗞地冒着热气。
我见黄三并没有把那两只熊掌架在火上烧烤,于是问道:“都说熊掌这东西味道鲜美醇厚,早年间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到,今天有这个机会你怎么却放过了?”
黄三嘿嘿地笑:“冯同志,这个你就不懂啦。熊掌这玩意儿才操蛋呢。要想尝到它的美味,那得用慢火炖上个三五天,急火快攻只会让它越来越硬,到时候就跟咬木头橛子没啥两样。俺是怕糟蹋这东西,等咱们的事办妥了,俺回到石人沟好好弄给你们吃。”
我笑着说:“没想到你对吃也这么在行。”
黄三又说:“刚才真是险咧。那大熊瞎子就快顶到咱们脑瓜壳上了,多亏秦队长一手好枪法。”
我忙问黄三:“怎么这头野熊会从地里冒出来?”
黄三咧嘴说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黑瞎子这玩意儿才邪性呢。只要山里下过大雪以后,它就不吃不喝找个洞子藏起来,俺们都管这叫‘蹲仓’。跑到树洞里的那是蹲‘天仓’,去岩洞里的是蹲‘地仓’,这头黑瞎子就是蹲地仓的,八成是咱们给它吵醒了。”
我又问黄三:“你说这黑熊不吃不喝,一个冬天过去还不早饿死啦?”
黄三指着放在他脚边的熊掌说:“靠这两个掌子混。黑瞎子在蹲仓的时候没时没晌地舔掌,它就靠这个充饥,不然咋熊掌会那么鲜嫩好吃呢。”
我说:“这黑熊还真是挺怪,真让人意想不到。”
黄三把架在火上的四块熊肉翻了翻,说:“这还差远哪,还有更怪的呢。熊瞎子掰苞米,掰一棒扔一棒你肯定知道;熊瞎子带崽子过河估计你没听说,俺就亲眼见过。这玩意儿下崽子每次都是两个bbr>.,为了避开狩猎,它带着崽子一天可以转移好几个地方。你猜它带着崽子过河咋整的?我跟你讲了你都不信。它先找块大石头把一个崽子压住,然后带着另一个崽子过河,等到了对岸以后,再把身边的崽子压住,回来找第一个崽子。结果石头太沉,第一个崽子早就被压死了,它嚎上一阵儿再返回去,第二个崽子也断气了。等到野熊走了以后,狼就从草窠里跑出来吃掉两个崽子……”
郝班长拾起一块我们捡来的烧柴往火堆里添,一边说:“黄三啊黄三,我看你每次咧咧起来就没个边儿,你说这些到底是真是假啊?”
黄三根本没有理会郝班长的满脸不屑,而是一把拦住了郝班长手里的烧柴。他把烧柴反复端量了两个来回,居然搁在了屁股后头,他说:“这块柴火不能往火堆里放,不然俺辛辛苦苦密制的熊肉就没法吃啦。”
郝班长撇了撇嘴,趁着黄三不注意猛地把我们拾到的另一块烧柴扔进了火堆,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工夫,那块烧柴突然噼啪作响起来,迸出的火星飞出半米多高,仿佛爆竹一样响亮。黄三赶紧缩着脖子把那块烧柴扯出来插进积雪里,“哧”的一股青烟儿,烧柴被熄灭了。黄三对着郝班长连连嘟囔:“俺说这玩意儿不能烧,你偏不信。这回瞅见了吧?还好火星子没有迸到肉上。”
我疑惑不解地问:“这块木头怎么回事?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像机关枪射出的子弹。”
黄三卖弄的神情溢于言表,他说:“这种木头叫做爆马子,可是好东西,树叶能当茶泡着喝,香着哩。用这玩意儿做的木碗,就是三伏节气装着饭菜五六天都不会馊臭,所以有人喜欢用这玩意儿做棺材,说是埋在地下人的尸首烂得不那么快。”
郝班长不甘服软地说:“有那么邪乎吗?说的跟你躺在棺材里试过一样。”
黄三舔了舔嘴唇:“现在俺没空跟你胡诌啦,鲜嫩鲜嫩的熊肉烤得正是火候,都来尝尝吧!俺敢说保准比在小西天吃的野猪肉强。”
我们四人每人啃着一块熊肉,尝过之后我知道黄三真的没有吹牛,味道确实比小西天的野猪肉要强上许多。黄三吃得满口流油,嘴唇泛出一片光亮。他边吃嘴里还不闲着:“可惜咱们得赶路,不然等俺剔出一截熊腿骨放在火炭里焖熟后再砸开它,也让你们尝尝骨髓的香味。俺敢说你们要是吃了那骨髓全身都会变麻酥了,那味道能直接飘到小西天山寨。”
大雪飘了一阵后开始变成细碎的雪沙,?打在我们身上喳啦啦作响。这时候天色已过黄昏,秦队长决定继续赶路。我挨在郝班长身边,只觉体内发热,精力充沛,问过黄三之后,才知道这熊肉不但味美,还有御风寒、益气力的功效,怪不得当年有那么多人不远万里踏过山海关——这东北的土地虽说天寒地冻,但却真的遍地是宝。
我们快步行进了两个小时左右,眼见着来到一洼圆形的甸子之内。黄三说:“过了烧锅甸,再翻过彭麻地和砂石岭两座大山,咱们就到鸡爪顶子咧。”
这时甸内又出现了三五座半身多高的仙家楼,模样同我们之前追赶刀疤人时见到的如出一辙。我忙问郝班长:“昨天见到的几座仙家楼离城里都挺近的,可是这里已经深入了群山腹地,城里的百姓们真的会赶上几十里路过来烧香供奉?”
黄三接过话茬:“这烧锅甸可不是块寻常的地界,俺听说鬼子当年都到这旮瘩查看过。知道为啥吗?”
黄三见我不住的摇头,不禁神秘地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咧,保准会吓你一跳。”
我们蹚着厚厚的积雪曲折前行,越往bbr>甸子里走我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脚下的积雪变得稀汤汤的,鞋子踩上去,腿脚直打滑。待转过一个小矮陂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雪地里居然升起滚滚的浓厚雾气!
我张开嘴巴目瞪口呆,如此荒山雪野哪里来的蒸腾浓雾?我俯身摸了一把地上化掉的残雪,一点温和贴在指尖。而且,在这浓雾之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淡淡的咸腥味。我恍惚间想起黄三之前展露的神秘笑容——难道这里有埋伏?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大吃一惊:会不会是秦队长和黄三设下圈套故意引我们来此瓮中捉鳖?想到这里我赶紧把枪从肩头卸下,用枪托碰了碰身边的郝班长。而秦队长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他眉头紧锁地盯着黄三问:“这里,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秦队长这么说,心里涌动的紧张才微微平复了些。看来秦队长也并不知情,按此推算他和黄三应该不是一伙的。黄三一直咧着嘴笑,他对我们的疑惑始终保持着沾沾自喜的姿态。这下可把郝班长气坏了,他劈头盖脸地骂道:“黄三,你他娘的再不说我也学小西天的胡匪给你‘开天窗’,你信不信?”
黄三看到郝班长这般架势,知道他是真的有些恼了,于是撇了撇嘴:“俺说,俺说还不行嘛!”黄三又对着我瞪了瞪眼,“没想到你们八路军遇事也爱急赤白脸。”
郝班长又吼叫了一声:“麻溜儿的!”
黄三摇了摇脑袋,这才压低声音说:“这烧锅甸——是口海眼。”
郝班长对这个说法显得有些大失所望:“海眼?又胡诌!黄三,这一路你可没少胡咧咧,我看任务完成之后你是真不想再要钱啦。”
黄三有些急,忙拉住秦队长:“俺说的可都是大实话,秦队长,天地良心啊。”
秦队长说了一句:“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海眼呢,谁告诉你的?”
黄三正色道:“俺是听石人沟的老户们说的。他们说这长白山的沟沟岔岔都浮在海水上头,是正儿八经的水悬山。你们看咱们脚下的这块地界,像不像口大烧锅?这里跟海水连着气息呢。底下一涨潮,这烧锅甸就像架在火上烤,能不冒热气吗?俺还听说鬼子当年带着一批人马到这里查看过咧。刚刚咱们看的那几座仙家楼,就是小日本命人造的,说是要把海水镇住,不然海潮一涨上来,这地界立马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秦队长说了一声:“你是说日本人也确信这是口海眼?”
黄三使劲地点了点头:“据老户们讲底下的海水每隔七天就涨潮一次,所以进山的百姓们时不时就会看到哗哗的热气往外冒。你们可能也闻到了,这雾气里有点咸腥味,海水都是咸的,不然这怪味是咋来的哩。”
我对黄三这番话有些半信半疑。但若不是传说中的海眼,在这样的深山里时常冒出热气还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我见秦队长蹲着身子四处查看,便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秦队长满脸疑惑地抓起一把残雪握在手心,雪水沿着他的指缝滴答流淌。良久之后他才说了两个字:“赶路。”
我们越过烧锅甸之后,转而进入黄三口中的彭麻地。这里的地势较为平坦,树木明显稀疏了许多。我们几乎没有费什么气力就翻过了山梁。这时郝班长对黄三说:“咋听不见你咧咧了,这彭麻地难道不是口海眼?”
黄三知道郝班长在取笑他,他撅着嘴说:“俺不跟你说啦,俺跟冯同志说。”黄三挨在我身边说,“俺告诉你啊,这彭麻地出了个大人物,可厉害着呢。”
我随便答话道:“怎么个厉害法,这人是谁?”
黄三又开始得意洋洋:“这彭麻地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都是因为彭麻子。当年大东北被日本鬼子占领之后,溥仪皇帝弄了个满洲国,还说满洲人不是中国人。有个杀猪的彭麻子一听这话不干了,他领着一伙被鬼子欺负过的乡亲来到这旮瘩练习武术。彭麻子杀了那么多年猪,刀快手狠,他就把队伍取名叫‘小刀会’。后来这支队伍有上千口子,据说还刀枪不入,嘴里能喷火,脚下飞檐走壁。小刀会专杀鬼子,抢粮抢枪,端炮楼,有一次还攻打过通化城呢,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我附和他说:“还真是个爷们儿!那后来呢?”
黄三长叹息了一声:“后来他们把鬼子惹毛咧。人家出动了两个联队来到彭麻地,用大炮和坦克轰他们,结果死的死伤的伤,可鬼子到底没抓住彭麻子,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彭麻子的尸首。后来还在城里贴了告示,悬赏五百块大洋呢。”
我惊讶地说:“难道彭麻子真的没有死?”
黄三轻声道:“有的乡亲说他练就了一身绝顶的土遁功;有的说他当时根本就没在彭麻地,而是去山下逛窑子……反正后来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郝班长又是一脸不屑:“你干脆说彭麻子是三头六臂得了。我发现这整个大东北你黄三扯犊子绝对属一流。你不应该在这深山老林里伐木头,你该去城里的茶馆当个说书先生。”
黄三也有些急了,他对郝班长说:“俺就是当说书先生也不说给你听。”
这时候天上的雪停住了。老北风干冷干冷的,原本积攒的那些热气瞬间就被肢解得四分五裂。我们越过砂石岭之后,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按照我们事先的预计,要到中午的时候才能赶到鸡爪顶子,但是依目前的状况,我们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脚力。而秦队长却说:“不是咱们低估了自己,是低估了黄三烤的熊肉。”
黄三得到秦队长的夸奖咧着嘴满脸开花,他笑着说:“既然俺有这些功劳,秦队长是不是跟你们上级反映反映,多给俺加点钱啥的?”
秦队长..没有说话,郝班长却把眼珠子瞪得溜圆:“十足的贪财鬼,这要是有一座金山你还不翻了天才怪。”
鸡爪顶子就在眼前。这囫囵囵的一脉山绵延不绝,它和我南方老家的山川截然不同,南方的山清明秀丽,而眼前的鸡爪顶子透着一股苍浑的劲头。我一下子就想到家乡江边那些纤夫结实的脊梁。秦队长的面颊似乎比鸡爪顶子更深沉,他把黄三叫到身边:“咱们怎么走比较容易进山去?”
黄三想了想才说:“俺听俺爹嘟囔过,他说这鸡爪顶子有四条进山的路,其中三条都难走得要命,就算夏天进了林子里都是乌漆嘛黑,何况现在大雪封山。俺爹他们上次是捡得?99lib?那条最好走的路进山的,那里的树比较稀疏,都是核桃林,只是——俺不是说了嘛,他们就是在那里碰到了野鬼山魈。我是怕咱们别找不到裘四当家和方老把头,再把命搭在这旮瘩。”
秦队长决定按照黄三指明的道路进山。那一天正是1946年大年初五。
就算有朝一日我糊涂到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也不会忘记这天拂晓发生的凶险——因为现在留在我胳膊上的箭疤,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生长的。
第八章 野鬼山魈
我们跟着黄三一头扎进满眼无边的核桃林。
道路并不如黄三说的那样好走,可想而知其他三条路必定更加难缠。在林子里行路绝对是件要命的事,加之沟壑交错的地面被积雪覆盖——这核桃林里的积雪就像河流里的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表层的硬壳碎掉之后,分崩离析的雪沫子一下子就会戳到裤裆——有的时候整个身子都会“轰”的一声掉下去,有几次我甚至被它们直接咬到了胸口。我们就这样艰难地行了好久,秦队长突然站立不动了。他扶着身边的核桃树,一脸狐疑地冲着我们摇了摇手指。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声音。我悄声问道:“秦队长,有什么问题吗?”
秦队长警觉地说:“我总觉得进了核桃林之后就有东西跟着咱们,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半开玩笑道:“该不会真是黄三所说的野鬼山魈吧?”
秦队长将将把放在核桃树上的手拿开,我就听到一股遒劲的风声贴着耳边飞来,“咯噔”一声过后,一尾响箭凿入了树干之中,箭尾的翎毛还在铮铮地发颤。紧接着,我们身后不远处响起三五声吱呀呀的怪叫声。我回身望去,只见核桃树上影影绰绰蹲着几段黑漆漆的矮东西,它们的眼睛油亮油亮地眨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的心里怦怦直跳——看来黄三真的没有撒谎,这鸡爪顶子还真有野鬼山魈!
——但是我转念一想,如果这些类似侏儒的东西是野鬼山魈,怎么还会随身携带弓箭?
秦队长跑出去两步之后,见我还在发傻便回身扯了我一把。我们四人搂开步子拼命地奔跑,身后“刷刷”的响箭声络绎不绝。这几只野鬼山魈行动的速度快得要命,它们根本不在雪地上行走,而是在树与树之间闪转腾挪。这样一来我们可吃了大亏,本来行路时就有些七摇八晃的,这下简直是在连滚带爬。野鬼山魈们边追赶边呀呀尖叫,声声摄人。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秦队长,咱们怎么办?”
黄三已经带了哭腔:“俺说不来不来你们偏要来,这回长上翅膀咱都逃不掉咧!”
这时我“扑哧”一声跌翻在雪地里,与此同时胳膊上倏地升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再看那上面,一枚挂着血迹的箭头生生地露在棉袄之外!秦队长和郝班长见状奋不顾身地挡在我面前,他们举着枪对着核桃树上的野鬼山魈,黄三也就近掰了一根树杈握在手中。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透过核桃树稀疏的枝桠,我看到四周耸出的箭头已经把我们围成了一个扇形。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我寒战连连。
秦队长冲着它们喊道:“放下你们的箭!我们没有恶意,到这里来是找人的。”
两名野鬼山魈叽喳了两声,它们的交流带着一点“呼噜呼噜”的喘息。紧接着一尾花翎箭“铮”的一声钉在秦队长鞋前两公分处。
郝班长有些手足无措,他说:“秦队长,它们是不是让咱放下武器?”
秦队长不甘示弱,他抬起手来用枪射断了一丫枯枝——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他是用右手持枪。
野鬼山魈们差不多跟着枪声一同尖叫起来。紧接着树枝哗哗乱颤,它们跳动的速度飞快,眨眼的工夫便交替回撤了三五丈远。黄三把我扶起来往后退,秦队长和郝班长背对着我也往后缓缓挪着身子。只是我们退后多远,这几名野鬼山魈就跟着前进相同的距离。我们自始至终都在它们的弓箭射程之内。
天色在我们的僵持间发白,惨白。清早的空气凛冽肃杀,毫不保留地掠夺着全身的热量,我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器官正在干瘪,糟朽,它们的跳动似乎全部都转移到胳膊上的伤口处,叠加的汹涌让我不堪承受。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其中一名野鬼山魈忽然吹起了一声悠长的口哨,没过多久,核桃林四面八方的响动开始蓬勃起来。秦队长用肩膀撞了一把郝班长:“糟糕!它们搬救兵过来了。老郝,你带着小冯和黄三先往后撤,我先顶一顶。”
黄三焦急地说:“秦队长你不能跟它们硬拼,咱还是先投降吧?你要是……俺的工钱就没着落啦!”
郝班长气急败坏地骂道:“都他娘的啥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两个糟钱!”
那些致命的响声越来越近。我从参差不齐的声音里判断,这伙救兵少说也有几十号,这下我们的麻烦可大啦!子弹再快也抵不过人多,况且这些野鬼山魈如果乱箭齐发,我们跟坐以待毙没什么两样。这时候郝班长颤着音吼了一声:“秦队长,咱们跟它们拼上一把吧!”
秦队长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枪高高举起,满口镇定地说:“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万事好商量。你们能下来吗?”说着,秦队长把手枪扔在了地上。
两名野鬼山魈又叽喳了三五句,接着缓缓从树上跳了下来。其中一名捡起了秦队长的手枪,愣头愣脑地摆弄了一会儿后“嘣”地扣动了扳机,另一名野鬼山魈听到枪声后尖叫了一声,歪七扭八地蹿到了树上。持枪的野鬼山魈似乎对我们四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它绕着我们跳动了一圈,当看到我和郝班长手里的步枪后却摇了摇头。这时我细心地观察了一番,野鬼山魈虽说有三分人的模样,但是它们的骨骼如刀砍斧凿一般,稀疏的毛发披散在两颊,显得异常阴森。特别是它手指的关节处,生着圆鼓圆鼓的痈,呈葫芦状。野鬼山魈把黄三握在手里的树杈夺过来,龇着乌黑的牙齿笑了笑,随后用力地掰成了两截。
那种古怪的吠声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迅猛的猎犬,它的身子几乎跟我们此前在鹿窖里打死的狗驼熊差不多大。事后我才知道,这种猎犬是由块头极大的土狗和深山密林里的豺狗杂交而成。在猎犬的脊背上,端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他浑身上下披满野兽皮毛,一杆乌黑的猎枪横在身后。此人来到近前,伸手把我们身边的野鬼山魈拎起来,然后直接撇到就近的一棵核桃树上,像是在随随便便掷一枚石块。他用响亮的声音冲着树上喊道:“都他娘的回吧!”
黄三嘟囔了一句:“秦队长的枪还在它手里。”
壮汉又喊了两声我们听不懂的话语,树上的野鬼山魈才把秦队长的手枪扔下,壮汉用脚一垫,手枪直接撞在秦队长怀里。他说:“收好咧。”
林间的野鬼山魈们像潮水一样哗哗退去。郝班长盯着它们远去的身影,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支吾了一会儿才说:“它们,它们是些什么?”
壮汉没有回答郝班长的话,却问道:“你们跑到这鸡爪顶子来干啥?”
秦队长把枪收入囊中,回答道:“我们来找一个人问些事情。”
壮汉从猎犬身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你们要找的人受伤了。他已经退出绺门,你们为啥还不放过他?”
我不禁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方老把头?裘四当家怎么会受伤?”
壮汉爽朗地哈哈大笑:“这鸡爪顶子除了我还有别的把头吗?”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怎么,你们不是小西天的人马?”
秦队长抱拳道:“方老把头你误会了。我们是城里的八路军,有些事情想找裘四当家当面问个清楚。裘四当家人在哪儿?能带我们去见一见他吗?”
方老把头迟疑了片刻,说:“你们跟我来吧!只是我事先跟你们说清楚,你们最好别耍花样,不然我会让你们有来无回。这样,先把你们枪膛里的子弹都退掉交给我。”
秦队长冲着我和郝班长点了点头,先一步把子弹退下交到方老把头手中;郝班长也把他和我的子弹交给了方老把头。黄三搀扶着我,我们跟在方老把头的身后曲曲折折走了好久,他好像故意带着我们走迷魂阵,日头上了三竿之后,我们才来到一处隐蔽在沟膛子里的窝棚。窝棚外边蹲着七八只吐着红舌的大猎犬,一些散碎的生肉扔在两旁。
我们顺次挑开厚厚的搪风帘子走进窝棚。一位虚弱的中年人躺在炉火旁的土炕之上,他身上捂着厚厚的虎皮被褥,双眼紧闭,眉间带着一丝痛楚的神色。我打量着这间面积不大的窝棚,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一间小仓库,雪亮的刀叉和角弓箭弩立在屋角,一些不知名的鸟兽皮毛挂满了土坯墙四周。
方老把头掀掉头顶的狍皮帽子之后,对着炕沿捶打了一番挂在上头的冰碴子,然后冲着我说:“娃子,让我先看看你的伤。那帮犊子的箭法可是不赖,对你算是手下留情咧。”
我忙问道:“方老把头,那些蹲着树上的侏儒真的是野鬼山魈吗?”
方老把头说:“你是不是被他们的模样吓到咧?啥野鬼山魈,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正经八百的人。他们世代居住在这老林密集的鸡爪顶子,我刚到这旮瘩的时候也差点让他们给废了。你们刚刚走的那片核桃林是他们的领地。山核桃能伤人,枝叶花果根皮年头长了烂在地下,加上雨雪滋浸,毒气流得漫山遍野,再强壮的人也架不住它们的祸害……他们大都从七八岁开始身子就定型了,这副鬼模样怎么可能离开这旮瘩?没了法子只能以打猎为生,所以才行走如风,箭法精准。”
方老把头又往我的身边凑了凑,他摸着我胳膊上裸露在外的箭头,袖子里突然刀光一闪,接着那枚挂着血花的箭头倏然落地。方老把头的刀法利落无比,几乎快过我的眨眼。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到炉火旁忙活着,待转身回来时突然正色问了我一句奇怪的话:“这窝棚里暖和吗?”
我一愣神儿的工夫,再看戳在胳膊里的箭杆已然到了他手中。我这才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忍不住连连惊叫起来。方老把头连忙让我脱掉棉衣,他挖了一把铁盒里热气腾腾的白脂涂满还在冒着血的伤口上,一股温热直顶得我头顶发麻。我忙问他:“这些是什么东西?”
方老把头先是用软和的桦树皮包扎了伤口,然后才对我说:“这是獾油,涂上它在冰天雪地的地界你的箭伤也不会生疮。”他转身又递给我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汤,碗里弥漫着一股腥膻:“这碗山羊血你趁热都喝掉,喝掉以后你刚刚洒出的血就全都流回来了。”
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碗,而是用桦木劐成的大海碗。我闭着眼睛捏着鼻子灌了好久才把它全部倒进肚子里。方老把头看着我这副德行,连连摇头道:“娃子,就你这样的能打鬼子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连连称谢。
秦队长见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于是便张口问方老把头:“裘四当家是怎么受的伤?”
方老把头连连叹息:“我这干儿,生性就是个倔种,跟我一个德行。当年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他早就没命了,昨晚也一样。他是被人使枪从身后打倒的,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我怀疑是小西天山寨里的人干的。除了这些犊子之外,根本没人知道我干儿的行踪。可是我干儿咋都不肯说到底是谁暗算了他——倔驴子!”
听过方老把头的叙述之后我有些疑惑:裘四当家到鸡爪顶子来找方老把头,除去小西天山寨里的那伙胡匪旁人根本不会知道;而他在半路遇袭明显就是寨子里的人下的黑手,这一点毋庸置疑。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目睹了小西天山脚发生的事情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这时候躺在炕上的裘四当家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了看我们之后又把眼睛合上了,眉宇间透着一股强烈的抵触。秦队长轻声说明了来意。裘四当家听后费力地摇了摇头,接着虚弱无力地说:“我已经拔香退出了绺门,不想再提从前的事儿了。我来到鸡爪顶子找干爹,就是想这辈子在此终老,此前所有的恩恩怨怨跟我再无瓜葛。”
秦队长说:“我在小西天山寨见过二当家九枪八,他让我带话给裘四当家。他说他对不住你,下辈子还跟你当兄弟。你的行踪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二当家还说当年你参加绺门就是为了打鬼子,而我们要找的火麟食盒很可能跟鬼子的阴谋有关。为了这件事我们已经死掉了一个同志,他是用命把火麟食盒送出来的;不仅如此,山寨里的一位大膘子兄弟也因为这只火麟食盒枉送了性命。”
裘四当家听到秦队长这么说,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他显得有些激动,颤抖着嘴唇问秦队长:“大膘子已经死啦?他是怎么死的?”
秦队长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复述给裘四当家,然后又说:“现在只有裘四当家你能解开火麟食盒的谜团。现如今鬼子已经投降,可是还有一小撮残余分子死不悔改,前几天城里的武装暴乱你大概也听说了,就是他们伙同国民党反动派一起干的。裘四当家入绺门做好汉用枪反抗鬼子,说白了是不想做亡国奴;我们现在苦苦查找真相也是为了整个通化城。十四年的抗战已经死了数以万计的中国人,难道裘四当家你真的忍心看着光复之后百姓们再遭生灵涂炭?裘四当家可以躲在深山老林里不管不顾,那么城里的老百姓往哪儿躲?炕洞里还是屋檐上?”
秦队长说完之后掏出烟来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面色被烟雾涂得深沉不已。
窝棚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沉默间只有炉火还在蓬勃燃烧。方老把头起身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烧柴,他重新坐进椅子里才说道:“罢了!干儿,我明白你的心思。福祸这玩意儿躲是躲不过的。你跟我不能比,我都这把年岁了,这种日子不想过也给磨习惯咧。虽说当年我是迫不得已来到这鸡爪顶子,但这孤零零的岁月那是把心掏出来熬。我不忍心看你走我的老路,有.99lib.啥想说的就跟八路军同志念叨念叨,秦队长说的在理儿。”
裘四当家挪了挪身子,接着说了一句让我为之动容的话:“你们说的那个火麟食盒我是见过。”
秦队长倏地站起身99lib?来,他盯着裘四当家面露喜色,以至于那支原本要放在嘴里的卷烟被他夹在了耳朵上。他似乎在平息着满腔的兴奋之情,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裘四当家,现在就请你把你看到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
裘四当家说:“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之前,我想请秦队长先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小西天的绺子虽说打过鬼子,但是起初建绺的时候也抢过老百姓的东西。我没拔香下山之前听说城里的八路军现在正大力剿匪,秦队长能不能对我那些弟兄们网开一面?”
秦队长说:“这件事裘四当家不必忧虑。在小西天山寨二当家也曾跟我提过此事,我已经答应了他。你们毕竟曾经跟着杨靖宇杨司令抗过日,我军不会把贵寨的英雄同其他的胡匪相提并论。”
裘四当家这才微微地点了点头。他说:“其实,昨天早晨送我下山的并不止大膘子一人,还有别人。只是,他事先就已经身在小西天山脚了。”
郝班长忙问:“这个人是谁?”
裘四当家说:“小西天山寨的大当家,我大哥震江龙。”
秦队长吃了一惊:“大当家不是有病在身吗?我听二当家说他得了很重的风寒。”
裘四当家说:“这倒是不假。十多天前他就推说身子不舒服,整日关着房门不肯走出一步,甚至连我拔香这等事情他都没有露面。所以当时我在山脚下看到他也感到很惊讶。”
我突然觉得脑袋一炸:震江龙十多天来没有现身,他完全有可能悄悄地潜下山去。他会不会就是我们苦苦追寻的刀疤人?可是如果震江龙是刀疤人,那么山脚下被撕成碎片的人又是谁?
我见秦队长沉默不语,便忍不住问裘四当家:“咱们大当家的脸上是不是有一条刀疤?”
裘四当家摇了摇头:“我大哥身子上倒是有些伤疤,脸上是没有的。”
秦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冯,你让裘四当家继续说下去,不要打岔。”
裘四当家继续说道:“见到我大哥之后,我让送我下山的大膘子先回寨子去了。当时我大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应该就是你们口中的火麟食盒。我问他这只盒子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说本来是在山脚等着送我,没想到遇见一个人,说是要将这只盒子转交给二哥九枪八,所以他准备顺手捎回寨子里。”
秦队长说:“那么裘四当家,在此期间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位身染重病的人,就是把火麟食盒交给大当家的那个?”
裘四当家摇头道:“没有。我遇到大哥的时候,那只火麟食盒就已经在他手中。”
秦队长开始了他的推断:“如果是这样的话,刀疤人很可能将火麟食盒交给大当家之后想离开,可是中途却被重力撕成了碎片。裘四当家,你后来有没有听到比如叫喊之类的声音?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你是否看过火麟食盒里装的东西?”
裘四当家说:“我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大哥只是跟我寒暄了两句便急匆匆地走向寨子。那只火麟食盒我也有一搭无一搭地问过他是什么东西,他推搪说人家送给二哥的咱们不好随便看。我跟他道别后便向鸡爪顶子赶来。就这些。”
秦队长继续着他的推断:“如此说来当时大膘子一定没有走远,他应该是目睹了刀疤人被撕成碎片的全过程,然后才拿走了那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至于大膘子为何只拿了那把枪而没有拿剩下的东西,我想是因为勃朗宁这种漂亮的手枪并不常见,而散碎的钱财和那把信号枪在大膘子看来实在入不了眼。裘四当家你走以后,大当家提着火麟食盒回山寨的路上,同样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些关系着山寨几百兄弟安危的事情也给大膘子看到了,不然他不会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让二当家带着众弟兄下山。”
秦队长说完之后突然“咦”了一声:“难道——裘四当家见到大当家的时候他染的风寒已经痊愈?”
裘四当家显得异常激动:“大哥他根本就没病。我在途中被打了黑枪之后才明白,当时为什么他只跟我寒暄了两句就匆忙回寨——他是急着回去安排人半路杀我灭口!”
裘四当家的三言两语直接把我噎住了,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就连秦队长也变得瞠目结舌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裘四当家,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裘四当家突然有些犹豫不决。他眨着黯淡无光的眼睛望着方老把头,满脸的皮肉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似乎秦队长的提问触动了他某些伤心往事。
方老把头用铁钩拢了拢炉火,他说:“这都是些陈年旧事啦,还是我跟秦队长唠扯唠扯吧。”方老把头起身来到炕沿边上,他把滑下裘四当家肩头的虎皮被褥向上提了提,当他看到裘四当家缓缓闭上双眼这才说道:“十几年前我还是通化城的一个杀猪汉,本家姓彭,由于我有一手剔骨头的绝活,邻里街坊们都称呼我彭麻利。后来他们嫌叫着绕口,最后就改成彭麻子了……”
黄三张大了嘴巴:“彭麻子?你,你就是鬼子悬赏五百块大洋缉拿的彭麻子?”
我也有些惊讶。之前在路过彭麻地的时候,黄三特意提过彭麻子此人,说他创立了小刀会专打鬼子,还99lib?率众攻打过通化城——原来他并没有死!于是我急不可耐地问:“那你为什么又成了现在的方老把头?”
方老把头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他说:“当年我是受不了鬼子的欺负才横了心在彭麻地拉起了队伍。因为我是使刀的,所以就把这支队伍取了小刀会的名号。我们专打鬼子,端他们的炮楼抢他们的粮,然后分给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有一次抗联的杨靖宇杨司令被鬼子围剿,我们小刀会还帮他解了危机,杨司令打起鬼子可真不含糊,只可惜……后来我们小刀会声威越来越大,来投奔我的乡亲也多了起来,其中就有现在小西天绺门的大当家震江龙。”
秦队长不禁问道:“在路上听黄三说,当年你们小刀会被鬼子的两个联队剿了老巢,除你之外全部都被诛杀,怎么大当家震江龙会逃掉呢?”
方老把头冷笑道:“因为在此之前我就把这犊子逐出了小刀会。而且,我还用手中的刀切了他一根脚趾。”
郝班长突然冒出一句:“难道震江龙干了啥对不起帮会兄弟的事?”
方老把头说:“震江龙打仗绝对是把好手,也深得人心,帮会的弟兄们都把他当成除我之外的第二当家人。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背着我跟鬼子勾结,想要做汉奸!当初我们建立小刀会为了啥?为的就是打走鬼子不当亡国奴。察觉这件事之后我实在是气坏了,想用枪崩了他一了百了,谁曾想帮里的弟兄们都替他苦苦求情,我没了法子才割了他一根脚趾,让他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再吃里爬外。让我没有料到的是,他离开小刀会不久鬼子就出动了两个联队攻打我们的老巢,所有的兄弟都在那场血战中丢了性命,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后来听说鬼子在城里贴出告示,写着悬赏五百块大洋要我的人头,我知道通化城我肯定不能回了,于是便隐姓埋名来到鸡爪顶子以打猎为生。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震江龙向鬼子告的密,也曾有心找机会灭了这个犊子。但是得知他在三岔岭拉起了绺门打鬼子,我报仇的心也就淡了下来——能打鬼子的都是好种!再说,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血肉横飞地死掉,我真是厌倦了这种日子……”
秦队长连忙问道:“可是,这件事又怎么跟裘四当家扯上关系啦?”
第九章 黑枪!黑枪!
方老把头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想想有些事情它就是命中注定,就是孽。那年我在鸡爪顶子挖参偶然间碰到了我干儿,当时他被两头强壮的野狼围攻,眼瞅着就没了命,我出手救下了他。事后他跟我说,鬼子扫荡时杀了他全家,孩子还在他媳妇儿的肚子里就……他用柴刀杀死一个鬼子这才逃出了屯子。没处去咋办?最后就跑到了这渺无人烟的鸡爪顶子。我觉着能救他一命也是上辈子的缘分,于是就收他做了干儿,还把我这使刀的本领全都传给了他。他铁了心想要打鬼子,后来就下山去投了震江龙的绺子……”
秦队长用试探的口吻问道:“震江龙是不是从裘四当家的刀法中知道了些什么?”
这时裘四当家缓缓睁开了双眼,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逶迤地流向了耳际。他哽咽了一阵子才说:“起初大哥待我如同亲兄弟,山寨的第四把交椅就是他一句话我才坐上的。那些年我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从来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后来有一次砸窑的时候,我看中了一个女人,因为她跟我死去的媳妇金枝儿长得特别像。大哥听说之后二话没说就把她带回了山寨,根本不顾众兄弟的反对。其实绺门的规矩是不允许把女人带上山的。看到她我总是想起死去的媳妇,于是干脆也叫这个女人金枝儿。不久之后金枝儿就有了我的种儿,山寨的兄弟们都替我高兴。这期间我来到鸡爪顶子看望干爹,想着顺便把这件喜事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没想到我返回山寨却发现金枝儿无缘无故地死了。她的身子骨一直很结实,根本没有什么病症,怎么会突然间就撒手人寰?我查看金枝儿的尸首,发现她全身上下什么伤痕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有人在捣鬼。但是只要提起这件事,山寨里所有的兄弟都变得守口如瓶,不言不语。二哥九枪八跟我关系最好,就连他都跟我说,让我忘了金枝儿……”
秦队长一声叹息:“裘四当家,实在对不住,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裘四当家摇摇头:“早在金枝儿暴毙之前,大哥曾让我看过他那只缺了一根趾头的脚,他还说余下的半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耻辱。我猜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和干爹的关系了。后来听干爹说,我才知道大哥就是当年被他逐出小刀会的那个汉奸。我暗地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捋了一遍,确信金枝儿之死肯定跟大哥有关。除此之外,我根本想不出别的理由会让金枝儿无端丢掉性命,只是,我根本没有证据。二哥也经常劝我,他嘴里总说对不起我,没有替我做主之类的话。这件事过去了一段日子,鬼子就宣布投降了,我再也没有心思留在山寨,于是就决定拔香下山来鸡爪顶子找我干爹。我是铁了心想陪着干爹在此终老!”
我脱口而出:“按照常理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怎么裘四当家在路上还会中枪?”
裘四当家说:“其实我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不过我知道从背后开枪打我的那个人是谁。我太了解他的习惯啦,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他开枪之后才会吹枪口。”
吹枪口?——我猛然想起了二当家九枪八。在小西天山寨上,他曾开枪打掉大膘子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我清楚地看到他开完枪之后吹了吹枪口。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对裘四当家说:“那个人是二当家九枪八?”
裘四当家点头的时候显得有些迟疑:“我也没有想到跟我情同手足的二哥会是打我黑枪的人。只是凭他精准的枪法完全可以直接要了我的命,但是他却手下留情了。我中枪倒地之后,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扔下了一壶烧酒,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后来干爹听到枪声赶来把我给救了……”
我听后更加诧异:“既然九枪八千里迢迢追赶裘四当家,可他为什么不取你的性命,反而还扔下一壶烧酒?”
裘四当家说:“起初我也想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清楚的是,二哥给我扔下一壶烧酒必定是怕我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后来我把这件事跟大哥联系起来,我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派二哥来杀我的。大哥还是没有忘记当年我干爹跟他之间的仇恨。”
秦队长似乎沉浸思索当中,连连说道:“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首先,如果当年真是因为震江龙告密鬼子才袭击小刀会驻地,那他后来为何又拉起了绺子专门打鬼子?第二点,如果震江龙念念不忘方老把头的割趾之恨,他完全可以带领人马杀到鸡爪顶子,干吗还要等这么多年却对裘四当家下手?这样的报仇方式未免有些牵强,实在说不过去。就算震江龙真的有心杀裘四当家,他完全可以找出许多理由,却偏偏是在裘四当家看过火麟食盒之后动手,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裘四当家遭到袭击极有可能是因为那只火麟食盒。第三点,刀疤人不顾性命送火麟食盒到山寨,换作谁都会亲手交给受托之人,又怎么会轻易交由震江龙转送给九枪八?一个只剩下半条命、却又心思细密的人绝不会如此草率。第四点,这个需要裘四当家原原本本告诉我:二当家九枪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终日蒙着面巾?”
裘四当家说:“二哥九枪八来山寨入伙的时间比我晚些。他和我不同,并不是到了山寨之后就坐上了当家人的位子,是从崽子开始做起的。他跟我们这些粗人差别很大,生得白白净净,吃东西的时候也从不狼吞虎咽,几乎不像一名胡匪。就因为这些原因,山寨里的兄弟也极少跟他交往。我们绺门有个规矩,入伙之后便不问从前的经历,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兄弟们都叫他小九。后来我们跟攻山的鬼子火拼,原本的二当家滚地雷不幸战死,二哥在紧要关头顶起了大梁,不但救了大哥的性命,还露了一手使枪的绝活。他的枪法简直神出鬼没,只要一抬手,那就是一条性命。事后我们就给他取了个绰号九枪八,解围之后众兄弟也都提议他顶替滚地雷做山寨的二当家……”
秦队长打断裘四当家的叙述:“那么九枪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蒙着面巾的?”
裘四当家说:“这件事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古怪。就在我把金枝儿接到山寨不久,二哥就开始蒙上了面巾,而且从不摘下来。时间久了我就好奇地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虽然没有告诉我原由,却让我看了看他那张脸。”裘四当家说到这里的时候,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叹息道:“那张脸——已经算不得一张完整的脸!脸上生满了青肿的脓包,溃烂得不成样子,我几乎都认不出他就是从前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九。为了医好他的脸,我多次偷偷跑到山下帮他弄药,但是他的脸却始终不见好转。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少数的几人知晓。还有就是……”
半晌没有言语的郝班长见裘四当家欲言又止,忙问道:“还有啥?”
裘四当家说:“还有就是二哥染了这病以后整个人性情大变,跟从前几乎是两个人,越来越像一个正儿八经的绺门胡匪了。”
秦队长连连点头,转而对方老把头说:“现如今鬼子已经投降,国家光复了,我看方老把头你也不用再躲藏在鸡爪顶子。等裘四当家的枪伤养好之后,你们爷俩就回城来吧。毕竟你是抗过日的英雄好汉,这件事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的。”
方老把头说:“现在我回城还能干啥?这些年 5728." >在鸡爪顶子虽说日子过得苦点儿,可我已经习惯咧。整年跟林子的豺狼虎豹打交道,看起来是挺危险的,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个乐子——比跟人打交道强。”
秦队长以微笑报以附和,随后又对裘四当家说:“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你的问题我也会反映给上级。没事的。现在我们得赶紧启程赶回小西天山寨,此前分析出的三点疑问还需当面找震江龙和九枪八问清楚。”秦队长说完把方老把头拉到一边,小声嘱咐道:“九枪八虽说留下裘四当家一条命,但我还是担心他日后再遭不测,我们走之后还请方老把头小心为上,务必要保全裘四当家。”
我们依次跟裘四当家告别,方老把头把我们送出窝棚。临行之际,他又从窝棚顶扯下一架被积雪覆盖的爬犁。他把爬犁上的积雪掸掉,对秦队长说:“这玩意儿能帮你们省下不少力气。我交给你们五头猎犬,让它们拉着爬犁把你们送到小西天山寨。”方老把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娃子,这回你们再走核桃林子的时候,那些家伙看到这架爬犁就不会为难你们咧。”
我连忙问道:“那我们到了小西天山寨,五头猎犬和这架爬犁怎么办?”
方老把头笑了笑:“我养的这些猎犬可不是凡物,到时候它们自然会回到我身边,这个你不用担心。”随后方老把头又给我们带了些吃食。待我们走出一段路后,他飞快地撵上我们往爬犁上扔下两坨生肉:“这些肉时不时给拉爬犁的家伙们吃些,老远的路呢!”
郝班长和黄三抬着爬犁,我们跟在猎犬的屁股后头往回走。猎犬们奔波的速度快极了,几乎没费什么工夫我们就来到了那片此前让我胆战心惊的核桃林。果然如方老把头所言,这回那些蹲在树上的野鬼山魈只是远远地瞪着我们,并不像先前那般凶神恶煞。
出了核桃林黄三利落地套好了爬犁。待我们四坐在爬犁之上,黄三粗声粗气地吼叫了一声“走咧——”,五头猎犬便开始凶猛地狂奔起来。爬犁贴着雪面起伏不定,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南方老家蓬勃的江浪——这爬犁就像一条船。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狗拉爬犁,虽然胳膊上的箭伤还隐隐作痛,但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兴奋之情。如果当时不是有任务在身,我情愿坐着这架爬犁翻山越岭,一路驶出关外。
黄三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冯同志,咋样,这爬犁带劲吧?俺告诉你,这爬犁不但有用狗拉的,还有用鹿拉的,你信不信?”
郝班长嗤笑了一声:“在方老把头的窝棚里把你憋坏了吧?一出来又开始胡咧咧。”
黄三抹了抹飞溅在脸上的雪渣子,他说:“这回俺讲的可都是亲眼所见,你们不信拉倒。”
我知道黄三有时候并不是郝班长常挂在嘴边的“胡咧咧”,比如狗驼熊的一些轶事,他讲起来就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彭麻子创立的小刀会与鬼子的恩恩怨怨,后来由方老把头证明确有其事。只不过黄三每次的叙述都略显夸张,听起来总会让人觉得有胡诌的成分。所以我对他说:“我信,不过你讲的时候不要把旁的扯进来太多。”
黄三笑嘻嘻地说:“俺就知道冯同志你爱听,那俺就全给你抖搂出来。你光知道俺们木帮在深山老林里伐木头,可你知道伐断的木头是咋运到外头吗?——是在江里头放排流送。我就曾经跟着帮里的头棹在松花江里头走了一遭,这些穿成排的木头要送到大垛口才能换回来钱。可是就这么空着手回来多少有点不值当,所以俺们大都去找鱼皮鞑子倒腾些冻鱼啥的回来卖……”
我疑惑不解地问黄三:“鱼皮鞑子是些什么东西?”
郝班长插话道:“鱼皮鞑子就是生活在松花江三姓地区的剃发黑斤人。那旮瘩的人都以捕鱼为生,夏天用鱼皮做衣服穿,所以汉人老百姓就称呼他们为鱼皮鞑子。”
黄三见郝班长抢了他的话,有些不高兴地歪起嘴来:“这个谁不知道哇。俺要说的不是这些,俺要说的是剃发黑斤人用鹿来拉爬犁,那可比狗拉快多啦,百十来里地眼皮还没眨一下就到咧。这剃发黑斤人可厉害着呢!冯同志,俺跟你说,你是没看见啊,你要是见了准把你吓一跳。”
我说:“有多厉害?难道要比那些核桃林里的野鬼山魈还厉害?”
黄三两个眼睛瞪得溜圆:“那可厉害多哩!他们在江里头站在桦皮小船上,手里握着鱼叉,甭管刮多大风下多大的雨,人家一样能看出来鱼形水纹,只要叉子撇下去,那是百发百中,从来就没有失手的时候。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探囊取物啥的。他们那准头跟九枪八的枪法一个样。说起来也巧了,这帮剃发黑斤人跟九枪八一个臭毛病,叉到鱼后也喜欢吹吹鱼叉子……”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队长突然转过身来..,他盯着黄三道:“你刚刚说什么?”
黄三被问得愣了愣神儿,满脸赔笑道:“秦队长,俺是不是碍到你啦?”
秦队长摆摆手:“你刚刚说剃发黑斤人叉到鱼之后也喜欢吹鱼叉,跟九枪八一样?”
黄三点头道:“是咧,是咧!没想到秦队长也喜欢听这些。”黄三乐不可支,他瞟了两眼郝班长又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略带神秘地说:“俺再给你讲个更有意思的事儿。俺们在剃发黑斤人的营地上吃到了一种大麻哈鱼。其实这倒没啥新鲜的。新鲜的是,听住在剃发黑斤人周边的汉人讲,这大麻哈鱼产于江中,却在海里边长成。每年春天江河解冻的时候,小鱼崽子跟着流冰入海,在又咸又淡的水里边长得嘎嘎快。等到立秋以后呢,它们又逆着水回来,雌鱼追着雄鱼下泄的白沫子……”
这时候秦队长突然让黄三叫停了五头奔波的猎犬。我放眼观察四围后,发现此时我们已然身在烧锅甸,这狗拉爬犁在冰天雪地里还真是个“金不换”——用黄三的话讲。郝班长把方老把头留下的生肉撇在五头猎犬中间,片刻的工夫它们就将冻得发硬的生肉席卷一空。
秦队长以天色推断剩余的路程:“估计傍晚的时候咱们就能赶到小西天山寨。”
郝班长把酒壶递到秦队长手里,他说:“秦队长,咱们这次再上小西天山寨可跟上次的情况不同,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现在敌我不明,我是怕震江龙和九枪八有啥行动,万一动起了家伙,咱们在人家的地盘那可只有吃亏的分。我觉得要不咱们先回城里再作打算,咋样?”
秦队长喝掉两口烧酒:“现在是紧要关头。要是咱们回城拉来大队人马,震江龙他们肯定有所怀疑,说不定以为咱们要剿了他们的绺子呢——你也知道,城里目前正在大力剿匪。万一大队人马赶来,人多口杂,双方再搂不住枪火,那这事可就真的砸在咱们手里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火麟食盒就在山寨。咱们必须再铤而走险一次,务必查清震江龙和九枪八隐瞒的真相。”
我建议道:“秦队长,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让黄三到城里警备连报个信,咱们做两手准备。假如咱们在小西天山寨里出了差池,外头的人马也好接应……”
秦队长粗暴地打断了我的建议:“不行!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他如此强烈的反应让我惊讶不已,就连郝班长和黄三都面面相觑起来。秦队长看到我们三个都张大了嘴巴,似乎觉察出自己有些失态,于是他连连摆手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黄三突然走掉的话,震江龙和九枪八会有所怀疑,跟他们打交道咱们必须处处小心。懂吗?”
我的胸膛忽然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充塞,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火辣辣猛烈地撞击着胳膊上隐隐作痛的伤口。那一刻,对秦队长的怀疑又占据我的头颅,我不由自主地猜测:秦队长如此决绝地不让黄三回城报信,是不是害怕自己隐藏的身份暴露?而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什么警备连秦队长!
这样的忧虑让我惴惴不安。对于秦队长来说,他要弄清的是震江龙和九枪八的身份,还有那只火麟食盒的来龙去脉。而对于我,或许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秦队长和刀疤人以及九枪八之间的关系。显然,他们都用左手持枪是破解这个谜团的关键。于是我试探着旁敲侧击:“秦队长,我在想——刀疤人和九枪八都用左手持枪,而裘四当家口中的火麟食盒是要交给九枪八的,从这两点来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的关系?”
郝班长听到我这样问,不自然地深咳了两声。他晃了晃酒壶岔话道:“这酒劲头还挺大。”
秦队长瞟了两眼我和郝班长,突然手指下移向兜里摸去……
他这个原本平常的举动此刻却让我大吃一惊。我看到郝班长“哗啦”站起身来,接着把挂在肩头的步枪操在手里。秦队长根本不理会郝班长,他的手缓缓从兜里伸了出来——烟盒。我憋在嗓子眼的这口气息总算呼了出来。秦队长面不改色地把烟点燃,一边异常镇定地说道:“老郝、小冯,你们俩是不是在怀疑我?”
郝班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我见秦队长已经把话撂在了明面,索性也豁出去了。我站起身来手把着枪托说:99lib?“秦队长,我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也用左手使枪。”
秦队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他摆手示意我和郝班长都坐下。他说:“我猜你们一定是怀疑我和刀疤人以及九枪八之间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三人都用左手持枪。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你们能有这样的警觉我打心眼里高兴。但是我请你们务必记住,好些事情不能单单只看表面,你们不能说凡是在雪地上跑的东西不是野兽就是人。”他指了指身旁那架爬犁,“它也能跑,可是它却不是我说的前两者。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郝班长显然没有理解秦队长话里的含义,他继续追问:“那秦队长为啥平常使右手,打那只狗驼熊的时候却用左手?”
秦队长答道:“这件事情我先保密,不过你们总会知道我这么干的原因。记住,咱们之间不能再有任何怀疑。你们想想,如果我跟他们真是一伙的,你们的命还能留到现在吗?别忘了,关于火麟食盒所有的事情你们都跟我讲了,我在查魔坟完全可以杀你们灭口。”
我仔细琢磨着秦队长这番话,虽然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左手持枪这件事,但是他的解释也不无道理。如果他真的与九枪八等人穿一条裤子,那么在我们会合的这两天之内,他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杀掉我和郝班长,这一点确实可以抵消我对他的大半怀疑。我看到郝班长重新坐下身子,自己也跟着放松下来。
黄三早就被我们和秦队长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弄懵了,他表情呆滞地问秦队长:“俺是不是咋着都得跟着你们上山寨?”
秦队长点头道:“你们三个记住,我左手使枪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外人讲,特别是二当家九枪八。如果我的估算没错,九枪八这个人是我们找到火麟食盒的关键。他比刀疤人更可怕。”
我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仿佛满眼望不到边的积雪覆盖的崇山峻岭。方老把头说的没错,有时候在面对人心时,复杂的程度要远远超过那些凶猛的豺狼虎豹。这仅仅两天的经历,足以颠覆我对这个世界二十多年来的认识。
五头猎犬在饱餐了两坨生肉之后变得有些躁动,十足的劲头在它们闪烁的眼睛里蓬勃迸发。我们乘坐着爬犁继续向小西天山寨飞驰而去。这回在经过黄三所言的“海眼”时,并没有看到此前那般雾气蒸腾的景象,原本地面上融化的雪水也都凝结成冰。猎犬奔波在上面腿脚直打滑,不得已我们只好各自下了爬犁,让猎犬减轻负重先行通过。
郝班长似乎已经把刚刚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跟黄三开起了玩笑:“你说咱脚底下的海水这会儿退潮了吧?那啥时候海水再涨上来呢?要是把这烧锅甸淹了也不错,那咱们就可以顺着海水游到小西天山寨咧。”
黄三知道郝班长在挖苦他,于是恨声地嘟囔了一句:“要是海水真的淹上来,俺肯定先救冯同志。”
天色在五头猎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逐渐黯淡,爬犁停在小西天山脚下的时候,满眼的白雪上已经挂满一层淡墨。待我们各自起身之后,黄三掉转爬犁拍了拍打头的猎犬,它们向来路飞奔而去,顷刻间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秦队长原地伸了伸腿脚,又嘱咐我们道:“这次上山寨跟上次的情况不同,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就这样,1946年大年初五晚八时左右,秦队长带领我们再次走向迷雾重重的小西天山寨。
第十章 震江龙之死
放哨的胡匪崽子早就看到了我们。
这次跟此前入寨时的待遇完全不同,我分明听到崽子老远就喊着“秦队长”三个字。待我们走上近前,这才看清原来此人正是大膘子的兄弟二膘子。二膘子冲着秦队长连连抱拳道:“秦队长多担待,原本二当家让我搁这旮瘩早早候着,没成想我这肚皮着了凉,没时没晌的蹿稀……”
郝班长显得有些忧虑:“你是说二当家早知道我们这时候赶回来?”
二膘子笑道:“昨天你们走后二当家就吩咐过我,他让我这个时候过来相迎四位。二当家已经在山寨里给诸位备好了烧酒吃食,他说你们虽然回来时没走多少路,但是坐在爬犁上腿脚一定被冻僵了,正好喝些烧酒缓缓疲乏。”
我的心里翻腾起一连串的不安:听二膘子的话里话外,似乎九枪八对我们的行动已然了如指掌,他并未亲眼所见,又是如何得知我们是坐着爬犁返回的?难道这小西天山寨的二当家九枪八真如秦队长所言,比狡猾的刀疤人更加可怕?满腹疑问让我的脚步有些畏畏缩缩——整件事情似乎正朝着变幻莫测的地步滑落。
此时秦队长依旧保持着他惯有的冷静,他不动声色地说:“二膘子兄弟,你大哥的尸骨已经安葬了吗?”
二膘子展露的情绪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伤心,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秦队长:“昨天就已经拉到后山埋掉啦。早死早托生。二当家也剁了曹老九三根手指,我大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合眼咧。”
我们跟着二膘子快步向山寨走去。沿路我一直担心九枪八会设下出其不意的埋伏,禁不住在行进的途中偷眼查看四围的树林,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山寨的气氛一如昨日。
九枪八早已站在屋外等候,他见到我们之后双手抱拳道:“秦队长辛苦。小弟已经烫好了烧酒,快进屋喝两盅暖暖身子。”
九枪八显得比昨天还要客气。但是我心知肚明,这次入寨不同昨日,所以我不敢冒失,也没有像从前那般插上一两句话,只是跟在秦队长身后静观其变。九枪八的脸上依旧蒙着那面黑巾。说实话,那一刻我真想伸手摘下它,看看裘四当家口中那张布满脓包的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种一厢情愿的妄想让我手里冒出了滑腻的汗液。
待各自落座之后,还没等秦队长张嘴,九枪八便脱口问道:“见到老四了吧?他还好吗?”
秦队长并没有急着回答九枪八的问话,而是捏起一块冒着热气的肉放在嘴里,他在咀嚼时把嘴巴弄得异常响亮,一边说:“这是什么肉?好像比昨天吃的野猪肉味道美上两分。”
九枪八把盛满肉的木盆向秦队长的位置推了推,然后答道:“刚焖出锅的狍子肉,秦队长如果喜欢就多吃些。老四还好吗?”
秦队长似乎瞧出了九枪八的急处,他故意放慢了语速:“裘四当家中枪了,不过开枪的人并没有击中他的要害。裘四当家说这都是托了二当家的福。”
九枪八皱了皱眉头,?99lib.显示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怎么会这样?不过谢天谢地,只要老四平安就好。老四说没说是谁向他下的黑手?”
秦队长把一盅火辣辣的烧酒饮入口中,接着晃动着脑袋打了一个激灵:“二当家认为下黑手的人会是谁?”
九枪八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猜测九枪八必定是从秦队长的话来听出了些许端倪,只是现在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意先捅破,屋里的气氛由此变得尴尬起来。狍子肉虽然新鲜,但是我此时却觉得味同嚼蜡。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秦队长才说起话来:“二当家,我们为了那只火麟食盒两天来都在疲于奔波,真是有些吃不消。不知能否在贵寨借宿一晚?”
九枪八客客气气:“当然可以。这是我们小西天山寨的荣幸。我早已吩咐过崽子预备了房间,炉火烧得正旺,等的就是秦队长这句话。”
秦队长连连称谢,随后又问九枪八:“咱们大当家的身子骨好些了吗?我现在想见见他。”
九枪八说:“我下午的时候去看望过大哥,但只是在门外跟他聊了两句。听他的口气好像病症还没有完全消退。要不这样,你们今晚先缓缓疲沓,八路军同志也不是铁人,舟车劳顿的,换作谁也扛不住。待明天一早我再带你们过去试试。怎么样,秦队长?”
秦队长明知九枪八是在有意推搪,但是他的这番话绵里藏针,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秦队长不得已只好满口应承。
我们各怀心事又坐了半个钟头,其间九枪八一直如奉贵宾般陪着我们,时不时地劝上一两盅烧酒。我见秦队长脸颊略微发红,心里猜想他必定有些过了量,于是轻轻地踩了踩他的脚。秦队长根本没有理会我,却对九枪八说:“二当家,我有点头晕,不能再喝了。兄弟我还有两句话要问你。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二当家就当我酒后失言,千万不要怪罪。”
九枪八说:“秦队长但说无妨,小弟怎敢怪罪?我洗耳恭听。”
秦队长说:“在鸡爪顶子我听裘四当家跟我念叨过,说整个小西天山寨里,属你二当家跟裘四当家关系最要好……”
九枪八直接把秦队长的话拦了下来:“这个不假。当年我刚到山寨入伙的时候还是从崽子做起,那时候老四就经常照顾我。我们俩比亲兄弟还亲。”
秦队长端着酒盅“哗啦”一声站起身来,他的出其不意把我们三人以及九枪八都吓得怔了怔。秦队长把酒盅冲着九枪八:“那么秦铁想知道,对着亲兄弟开枪的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九枪八盯着秦队长咄咄逼人的双眼,最终放弃了他惯有的沉稳。九枪八一声叹息:“既然秦队长已经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隐瞒了。从背后打了老四一枪的人正是小弟,只是,我希望他能明白……”
秦队长追问道:“明白什么?”
九枪八说:“明白我的苦心,我这藏书网么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开枪的人不是我,恐怕老四的性命早就丢啦。”
我被九枪八这番话绕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实在猜不透他如此行事的初衷是什么。难道真如裘四当家所言,是震江龙为了报当年割趾之恨才让他痛下杀手?或者是因为裘四当家看到了震江龙手里拿着的火麟食盒?漫无边际的猜测似乎成了当下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秦队长张开嘴巴还想再问上两句,这回九枪八利落地伸手示意他不要讲下去。秦队长把酒盅放在桌上,摇晃不已的身子也跟着沉入了座椅。
九枪八把在外站岗的崽子喊进屋,转而又跟秦队长说:“天有些晚了,你们好生歇息。明天早晨我带你们去见我大哥,关于老四的事情还是请他跟你们说比较妥当。”
崽子引领我们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待他告退之后秦队长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他压低声音吩咐道:“还是老规矩,我们四人轮换着睡觉。小冯和老郝你们俩先睡,到时候我和黄三会叫醒你们。”
由于连日来疲于奔波,倦意已经彻底将我整个身子搞得稀松不已。我横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眨眼间便昏睡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接着由窗纸上投进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明晃晃地叫了一声“秦队长”——只有鼾声。这时我才看到秦队长和黄三歪倒在火炕上,两人睡意正浓。我禁不住有些奇怪:昨晚秦队长明明吩咐四人轮换睡觉,这太阳都升起了许久……我抽了抽鼻子,一个念头猛然闪动在我的脑袋里:迷香!
这个念头让我“啪”的一声弹起身子,不由分说把三人生拉硬扯起来。睡眼惺忪的秦队长听完我的判断后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好像确实有点香味儿。”
我追问道:“难道秦队长不怕九枪八耍什么花样?”
秦队长轻描淡写地揉了揉双眼:“咱们睡在人家的地盘,如果九枪八想要咱们的身家性命,只需要一声令下即可。但是你我此时安然无恙,这就足以说明九枪八至少目前还没有动杀念。我跟你说过的,凡事不要只看表面。懂吗?”
我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在某些时候,秦队长的谨慎会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可是在我认为非常紧要的关口,他却往往以一种泰然自若的方式对待,这的确令人无法接受。可以这么说,秦队长的存在剥去了我对某些事物固有的看法,而我更因此体会到了自己惨不忍睹的摇摆心态——我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否该相信秦队长。
这时候九枪八推门进入屋内,他对秦队长寒暄道:“昨晚睡得还好吧?小弟怕你们在山寨里睡不踏实,特地在火炉的烧柴里掺了一块香木。昨晚你们走得太急,我匆忙间忘记了这码子事儿,秦队长不会怪罪小弟吧?”
我从九枪八话里听出了锋机:他在转弯抹角地表达着我们目前的处境。这种暗涌的炫耀就像是一把无形之刀,不动声色地戳入我的皮肉。我恍惚间又想起秦队长的嘱咐:九枪八这个人要比刀疤人更可怕。
我们随着九枪八来到他的屋子里吃了些东西,之后秦队长显得迫不及待:“二当家,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拜见大当家吧?也好跟他报报裘四当家的平安。”
这回九枪八没有推脱,爽快地点头答应。我们跟在他的身后七扭八拐来到一间正房。九枪八走上前去的时候并未敲门,而是用双手错动着门板,片刻之后房门就敞开了。待我们都进到屋内,他却“吱呀”一声把房门重新掩了起来。这间屋子异常冰冷,似乎并没有点燃炉火。我们嘴里呼出的气息白花花地翻滚消散。火炕之上僵硬地躺着一条棉被,棉被上端露出一颗脑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秦队长轻声叫道:“大当家,我是城里八路军警备连秦铁,特来拜见。”
九枪八拍了拍秦队长的肩膀:“他听不到的。秦队长不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些冷吗?”
秦队长微微张开了嘴巴,他指着躺在火炕上的大当家,突然盯着九枪八愣住了。
九枪八缓缓说道:“没错,我大哥已经死了。”
郝班长“霍”的一声弹起身来直接蹿上了炕沿,他伸手试了试震江龙的鼻息,我看到惊恐在他脸上不可遏制地生长。
我回忆起连日来我们每次要见震江龙九枪八都诸多推诿,而昨晚他又在我们的房间里用了香木,难道,他真的怕我们从震江龙口中得知什么才痛下杀手?但是这个想法瞬间就被我否决了。九枪八不会笨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这样的纰漏换作我都不会轻易犯下。况且,昨晚他大可以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干掉,这样岂不是干净利落?
现在,得知火麟食盒下落的最后一人业已死亡,我们追查的脚步似乎已然停留在迷雾般的十字路口,而秦队长的满面踌躇更加让我感到不堪承受。
九枪八沉默不语,他像是在等待着我们的发问。
郝班长终于绷不住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二当家,大当家到底是咋死的?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九枪八摇了摇手指,压低声音道:“现在山寨的弟兄们还不知道大哥已经身亡。我们说话小声些,以防隔墙有耳。”说着他向秦队长的身边靠了靠,“我就是等秦队长回来帮我分析分析,我怀疑山寨里要发生什么大事。其实我大哥在前天清晨就已经身亡,就是你们来到山寨之前。当时大膘子送老四下山不久,我也随后跟了过去,只是我去得太迟了。在山腰我看到大哥躺在雪地里,他的身子不知.t>被什么东西弄得软沓沓的,里边的骨骼像脱了肉一般,勉强还剩一口气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跟大膘子一样,也是让我带着山寨的兄弟们赶紧下山……”
秦队长连忙掀开盖在震江龙身上的棉被摸索了摸索,随后说道:“果然如此,好像是被重力生拉硬扯才弄成这副模样。二当家,你还记得我们苦苦追踪的刀疤人吗?我在查看他的碎尸时,发现他也是被重力撕开的,跟大当家的死法非常相似。只是大当家留得了全尸,而刀疤人却身首异处。”
九枪八说:“秦队长,实不相瞒,小弟也查看了山脚那堆碎尸,得出的结论与秦队长如出一辙。虽然此人的面目被刮花,双眼被挖掉,但我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秦队长惊讶地说:“难道二当家认得刀疤人?”
九枪八连连点头:“他叫叶西岭。在我没有来到小西天落草为寇之前,我们俩是非常要好的兄弟。当初我们供职于国民党的情报部门,由于他是个左撇子,我也一样,所以我们自然而然地惺惺相惜。不瞒秦队长,我这一手好枪法便是拜他所赐。我之所以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也是因为他左手间生起的厚茧。只是,后来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一桩怪事……从那儿之后我就隐姓埋名藏了起来。大概秦队长也有所了解,国民党的情报部门关系非常复杂,我知道他们许多机密,他们知道我脱离队伍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来到小西天落草就是为了躲掉杀身之祸。说到这里,我想秦队长应该明白为何贵军多次收编山寨未果,我是怕一旦被贵军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啦。”
秦队长掏出那把信号枪在九枪八面前晃了晃:“怪不得咱们初次见面时,我提到信号枪二当家的反应那么强烈。你以为国民党的特务又找上门来了是不是?”
九枪八说:“没错,这一点还请秦队长多担待。那时我确实对秦队长心怀戒备。至于当年我误入歧途参与暗杀了不少贵军的同志,日后我必然有所交代。只是现在,我希望秦队长能不计前嫌,让我们联手查清我大哥和叶西岭的死因,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秦队长迟疑了片刻:“二当家这么肯定我能帮忙?你凭什么相信我?”
九枪八笑道:“凭咱们都是中国人。我怀疑这件事跟鬼子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单从这一点出发,咱们就有理由同仇敌忾。再说,就算我不参与追查,秦队长不是也要进行下去吗?如果你们想找到那只火麟食盒,查清他们的死因也是其中至关重要的步骤。况且,一个用左手使枪的人多少还是值得我相信的。”
秦队长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诧异。当然,也是我的诧异:九枪八是怎么知道秦队长也用左手使枪?难道郝班长和黄三当中有人泄了密?
九枪八似乎看出了我们的不解,他立即说道:“秦队长不要忘记了,我不单单是个左撇子,还是一名情报员。”
秦队长的面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的思路没有停留在左手使枪这件事上,而是对九枪八继续说道:“二当家,既然此刻你我目标一致,有几个问题咱们必须尽快弄清楚。首先,那个叫叶西岭的刀疤人拖着半条命把火麟食盒送到山寨,显然是奔着你来的。他为什么要把火麟食盒交给你?其次,大当家明明让裘四当家拔香下了山,为何你又暗中打了他一枪,却并没有要他的命?再者,我想知道火麟食盒的下落。裘四当家说叶西岭把盒子交给了大当家,而大当家临终之际最后见的人是你,那么火麟食盒现在何处?”
九枪八说:“叶西岭为何会到山寨这件事我不清楚。按理说我们已有两年没有相见,就算他知道我的藏身之地,想把火麟食盒送给我,他应该直接与我会面才对。可是他却把火麟食盒交给了我大哥,看来并没有想见我的意思。”
秦队长说:“这不怎么符合常理。叶西岭费尽周折甩掉我们的追踪,目的就是把火麟食盒交给二当家,可是火麟食盒却到了大当家手里,这里边显然有蹊跷。”
九枪八说:“这一点我倒并不奇怪。因为叶西岭和我大哥本来就相识,他把火麟食盒交给大哥也就等于交给了我。我只是搞不懂他为何不与我见上一面。”
我被九枪八的回答弄得怔了怔。听他的话里话外,似乎叶西岭跟震江龙之间也有纠缠不清的关系。我忍不住问道:“二当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一章 剃发黑斤人
九枪八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径直走出这间阴冷的屋子,我们四人紧随其后。他掩好房门带领我们重新回到他的屋内。沿路上我偷眼观瞧,只见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拼命回忆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待我们各自落座,九枪八才缓缓叙述起来:“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几年前我们得到的一份情报。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不然我也不会隐姓埋名逃到小西天山寨落草为 5bc7." >寇,而我的脸也不会终日蒙着面巾。”
秦队长说:“请二当家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说不定咱们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九枪八说:“几年前上峰指派我和叶西岭去执行一项任务。上峰称,驻守松花江附近的日本关东军正秘密押运一批物资由水路南下朝鲜,而我们的任务是查清这批物资的根底,必要的时候进行破坏。情报里还说,押运这批物资的人除了鬼子之外,还有一部分鬼子在三姓地区抓差来的剃发黑斤人。当时我和叶西岭沿水路跟踪,发现这些剃发黑斤人都穿着汉人老百姓的衣服,行事非常神秘。只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鬼子的踪影。这让我和叶西岭感到非常诧异。更加奇怪的是,他们乘坐的船也非常可疑,篷子两端用帆布捂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在大船的前后左右还有葳瓠护送……”
我不禁问道:“葳瓠是什么东西?”
黄三咧着嘴说:“那玩意儿就是用桦树皮做的小船。俺不是跟你念叨过嘛,那帮剃发黑斤人就是站在那上面手持鱼叉子,那玩意儿尥得比鱼都快,水上飞哩!”黄三沾沾自喜起来,还想继续胡诌,秦队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枪八继续说:“起初,我和叶西岭怀疑船篷里必定是情报里说的物资,不然他们也不会用葳瓠护送。只是他们护送的东西很奇怪,时不时就要从船篷里抬出来,放在水中一阵子。由于那东西是用黑布蒙住的,我们根本看不清楚是什么。不过那东西看起来非常沉重,长度有五米左右,每次都得护送的剃发黑斤人合力才能把它从水中捞出来。”
秦队长说:“二当家是说那东西离不开水?”
九枪八说:“不仅如此,那东西入水之后,江面就会翻起大团汹涌的浪花,它在水里似乎有种强大的劲道。我和叶西岭尾随了剃发黑斤人整整一天,可惜最终也没有弄清楚那东西是何物。我们也曾分析过,离不开水的东西只有鱼,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秦队长你想想,就算是鱼,怎么会有五六米长?而且,日本人也没理由费尽周折护送一条鱼呀?所以我们断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这样到了夜晚,我们准备趁黑探探究竟。但是那些剃发黑斤人根本没有给我们机会,他们居然不歇息,而是警觉地把靠岸的船围得严严实实。我和叶西岭回到落脚的大车店以后,偶遇了我大哥震江龙。当时他还带着五个人:二当家滚地雷、三当家王老疙瘩、老四和大膘子,以及山寨的‘通信柱’花舌子。起初我们双方都在相互试探,毕竟我是搞情报出身,从他们的言语中,我判断出他们也是冲着这批物资来的。于是我和叶西岭商量后决定利用他们完成这项任务——要知道我们两人实在有些势单力薄。只是听我大哥震江龙讲,他们得到的消息称,剃发黑斤人押运的东西根本不是物资,而是一批实实在在的红货……”
秦队长说:“红货?二当家是说剃发黑斤人押运了一批真金白银?可是大当家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九枪八点头道:“对,我大哥是这么说的。至于他们是如何得到的这个消息,大哥后来曾经跟我念叨过,他说是花舌子安插在外的眼线提供的。后来我们在决定联手的时候达成了一份协议:事成之后平分这批红货。说句老实话,那时候我听说是红货确实动了私心。”
秦队长摆摆手:“二当家不必介怀,这是人之常情。那后来你们得手了吗?”
九枪八忽闪的双眼有些黯然:“得手了。可是事实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这是迄今为止我这辈子干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想其余七人应该跟我的心情完全一样。秦队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过,你杀的人临死之前望着你的眼神……那里边写满了不可饶恕。”
九枪八停止了他的叙述,我看到他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地颤抖。
秦队长从兜里掏出烟来安静地抽着。我们都在九枪八沉默中沉默了。而这时九枪八却出其不意地把手伸了出来:“秦队长,给我来一支吧!”
秦队长扯出一支烟,但是递给九枪八的时候却显得犹豫不决。他指着九枪八脸上的面巾,意思是问隔着面巾怎么把烟叼在嘴里抽。九枪八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缓缓拉下面巾——一张带着血痂脓包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正如裘四当家所言。九枪八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此后时常让我在睡梦中冷汗连连,那是我除去对他左手持枪这件事之外记忆最深刻的地方。
扯下面巾的九枪八显得如释重负。他把烟点燃之后接着说道:“我们八人事先侦察了伏击点周遭的地形,待一切准备停当,我们藏进了江岸的密林之中。听我大哥说,剃发黑斤人常年在深山江河间猎兽捕鱼,个个身怀绝技。尤其是他们精准的叉鱼术,那是万万不可小觑的。”
秦队长说:“这个我倒是听黄三唠叨过,他说二当家你的枪法跟他们的鱼叉一样弹无虚发。”
九枪八说:“秦队长过奖啦。说起来惭愧,当初如果不是剃发黑斤人手下留情,恐怕小弟早就葬身江底喂了鱼虾!当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八人商议后决定先撂倒一个以示威慑。这第一枪是叶西岭打的,他的枪法精准,被射中的剃发黑斤人直接从葳瓠栽入水中。但非常奇怪的是,其余的剃发黑斤人不但没有去救落水的人,反而全部向大船靠拢,身子挨着身子组成了一道人墙,似乎生怕船篷里的东西有什么闪失。这就让我们更疑心重重了。由于我们之间语言不通,他们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们根本听不懂,而我们说什么他们也全然不理会,于是,枪声就响起了一片……”
秦队长说:“二当家的意思是那帮剃发黑斤人并没有袭击你们?”
九枪八说:“秦队长你先听我把话讲完。在我们开枪射杀他们期间,剃发黑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我们抛出一只鱼叉。奇怪的是,其中几人中弹落水之后,根本不顾及我们的枪火,仍旧拼命地爬上大船用身体去堵飞向船篷的子弹。就这样江水渐渐变成了一片血红,这群剃发黑斤人在我们的乱枪之中几乎全部身亡。我们跳上大船之后,看到仅剩的最后一个剃发黑斤人满身是血,他手持鱼叉,双眼布满着如江水一般的血红。花舌子抬手就向船篷里开了一枪,接着船篷里传出一声惨烈的鸣叫,那声音响极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了好一阵子……这时候我看到最后一个剃发黑斤人双膝软了下来,然后他纵起身来‘咕咚’一声跃入江里,就这眨眼的工夫,花舌子手中的枪便被鱼叉戳飞出去沉入江中。剃发黑斤人在江面凫水而立,他手持着一叶钢刀,声嘶力竭地对着我们吼叫了两声,然后把雪亮的钢刀插入了自己的喉咙,他歪倒身子时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秦队长说:“那么船篷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九枪八说:“因为此前那声惨烈的鸣叫,起初我们八人谁都没敢轻易打开黑布,而是又举起手中的枪接连补了十几发子弹,直到船篷里不再有声息传出,我们这才战战兢兢地把黑布打开——那是一头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怪物!它的头部状如牤牛,头顶长有一个拳头大的粗孔,背上生着大块大块的斑纹,腹部青花花的,但是并不像一般的鱼类生有鳞鳍。当时我们全傻眼了,谁都不知道这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后来我们怀疑日本人为了掩人耳目,或许会把红货放入这怪物的肚子里——当时我们真是被钱财蒙瞎了眼,现在想来简直是自欺欺人。于是我们抽出随身携带的腰刀,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它开了膛破了肚,结果连半块儿真金白银都没见到。为了这件见不得光的事儿不至于败露,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合力这头怪物连着大船一起弄上岸来烧得精光。后来,我和叶西岭便与大哥等六人分道扬镳了。”
秦队长满口诧异:“这样说来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怎么二当家又会来到了小西天山寨落草当了胡匪?”
九枪八说:“我们八人分开之后,我和叶西岭在回去复命的路上,越想这件事越觉得蹊跷。按说上峰的情报不该南辕北辙才对,况且就算是我们弄差劈了,我大哥的消息怎么也会弄错?难道这真的是巧合?”
秦队长说:“你在怀疑有人故意搬弄是非?”
九枪八点头道:“所以我和叶西岭商议后决定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千里迢迢北上松花江,终于来到了剃发黑斤人居住的三姓地区。由于相互间语言不通,我们只得在他们的营地停留上一段时间。这期间剃发黑斤人待我们如同上宾,同时也教会了我们许多稀奇古怪的本领。这便更让我时常想起那个把钢刀插进喉咙里的剃发黑斤人,因此我常常彻夜无法入睡……”
秦队长插话道:“二当家,如果我没猜错,你每次开枪之后吹枪口这个习惯,就是在剃发黑斤人营地这段时间学来的?”
九枪八说:“没错。在剃发黑斤人营地附近的松花江畔,我见他们踩着葳瓠在江中驰骋,每次叉到鱼后都喜欢立即吹一吹叉子上的鱼,我觉得那是对自身技能的一种炫耀,不知不觉便染上了这个习惯。”
这时候黄三咧嘴对郝班长说:“咋样?这回知道俺说的那些都不是胡咧咧了吧?”
郝班长没有搭理黄三,他向九枪八问道:“二当家,那你们后来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了吗?”
九枪八说:“后来我们找来了居住在剃发黑斤人营地周边的汉人,通过他们的解释,我们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而这个误会却让我的后半生急转直下。原来被我们开膛破腹的怪物名叫牛鱼——剃发黑斤人称它们为麻特哈巨鱼,它生长于松花江下游的海口处,每年江面升起花蛾之时,牛鱼便会由海内逆行护送群鱼入江。剃发黑斤人世代靠渔猎为生,他们认为牛鱼是奉海神之命相助以保他们衣食无忧,所以他们对牛鱼从来都是心生敬畏,多年来不曾捕获一头,更不用说屠杀了。而被我们开膛破腹的这头牛鱼,是因为误闯了剃发黑斤人在江内设置的捕鱼袋网才无法返回。为了能让这只受伤的牛鱼重返海内,他们这才特地秘密驱船护送,不想中途却被我们……”
秦队长连连叹息:“真是没有想到,一份假情报却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九枪八说:“正是因为得知了真相,我才对情报工作心灰意冷。还有就是,我实在无法忘记那名剃发黑斤人临死时看我的眼神。而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通过汉人的解释,我还弄清了剃发黑斤人临死前那两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的含义——那是剃发黑斤人最残酷的诅咒,意思是让我们永世不得超生!”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现在我这副鬼模样,跟永世不得超生还有什么分别?”
秦队长沉默了片刻才对九枪八说:“你和叶西岭离开剃发黑斤人营地之后还去了哪里?”
九枪八说:“我知道做情报工作的人如果想金盆洗手,那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分别。我思前想后便决定隐姓埋名,而小西天山寨正是一块绝佳的安身立命之地,既能打鬼子又不至于暴露身份,所以我就投靠了大哥。那时候山寨已经开始人丁兴旺,为了掩人耳目,我要求大哥让我从崽子做起。至于叶西岭,我也曾跟他说过,让他回去复命时就说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身亡。”
秦队长说:“二当家,现在你同叶西岭与小西天山寨之间的关系已经明朗,虽然叶西岭送火麟食盒给你的真正意图还没有眉目,不过这没关系,我们暂时存疑。现在我要弄清第二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裘四当家明明已经拔香下山,你却要在背后暗算他,结果又在下手的时候饶了他的性命?”
九枪八说:“其实当初如果不是我打了老四一枪,我根本不会告诉你们他的行踪。你们来到山寨的时候,我刚刚从通往鸡爪顶子的路上回来。我就是担心老四中枪之后的安危才借你们之行替我去看看他。我料定你们见完老四必定还会回到山寨,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动声色地获知他是死是活。关于我暗算老四这件事,确实是大哥临死之前吩咐的,那是他除去让我尽快带着弟兄们下山之外,说的最后一句话——杀掉老四!秦队长你也应该知道‘死者为大’这句话,所以他的遗言无论如何我都要遵从照做。但是我又怎么忍心对亲如兄弟的老四下手?不得已我只好选择了折中的办法:既打了老四一枪,又留下了他的性命。”
秦队长问:“难道大当家真是记恨方老把头的割趾之仇,才会命你去杀裘四当家?”
九枪八摇头道:“起初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在沿路追踪老四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就觉得不大对劲。大哥向来待老四不错,关于方老把头割他脚趾这件事,他也跟我提起过。他说他当时并没有去向鬼子告密,至于鬼子为何突然剿灭了彭麻地的小刀会,他毫不知情。相反,正是由于彭麻地小刀会全军覆没,大哥才痛下决心在小西天拉起绺子对抗起了鬼子。而关于方老把头怀疑他当汉奸这件事,他这么说:当时他受命进城侦察,碰巧在饭馆跟一名鬼子同桌,他不过是跟鬼子寒暄了两句——要知道这是人之常情,那时候谁见到鬼子不卑躬屈膝?大哥猜想或许是被随后盯梢的小刀会兄弟误会了,才会出了这档子事儿。”
秦队长说:“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大当家就更没有理由杀掉裘四当家。我真的想不通。对了,在鸡爪顶子我们见到裘四当家后,他特地提到了他的媳妇金枝儿。他说金枝儿死得不明不白,他怀疑是大当家为了报割趾之仇才下的手,这件事情二当家怎么看?”
九枪八说:“这件事情在小西天山寨已经不是秘密,只有老四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初大哥在砸窑的时候见老四真是喜欢金枝儿,所以不顾众兄弟反对把她带上了山。没想到这个婊子吃里爬外,背着老四跟三当家王老疙瘩打情骂俏,她肚子里的种儿压根就不是老四的。后来大哥权衡左右,为了不让山寨徒生内讧,所以便在老四去鸡爪顶子探望方老把头的时候把金枝儿毒死了。秦队长你想想,这种事情我能跟老四说吗?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大哥为了报复方老把头才弄死了金枝儿。”
秦队长“嘶”了一声:“抛开这两个因素,我实在想不出大当家这么做的意图。所以我认为,大当家让你杀掉裘四当家还是跟火麟食盒有关。二当家你仔细琢磨琢磨,那只火麟食盒好像很诡异,叶西岭为它而死,大膘子也被曹老九误杀,而大当家又无端身亡,好像凡是跟火麟食盒扯上关系的人都会丢掉性命。总之,现在我们必须解决第三个疑点——那就是火麟食盒的下落。”
九枪八点头应承:“这也是我为何找秦队长帮忙的理由。你知道起初我一直怀疑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袭击剃发黑斤人遭受的报应。我分析给秦队长看:原来的二当家滚地雷在鬼子攻山的时候被乱枪打成了筛子;三当家王老疙瘩在窑子里被鬼子抓捕活活吊死;叶西岭拖着重病的身子被重力撕成碎片;大膘子被曹老九不明不白地开枪射杀;大哥震江龙更是在回寨的途中无端丧命;而我的脸又被搞得惨不忍睹……如果换作秦队长,我想你也会顺理成章地联系到那批剃发黑斤人的冤魂。但是,大哥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让我推翻了此前的想法,他和大膘子都不约而同地嘱托我带着弟兄们尽快下山,而他们都见过你说的火麟食盒,所以我觉得,山寨之中必定有人正在酝酿着一桩惊天阴谋!”
经过秦队长和九枪八的一连串分析之后,我发现事情似乎又转回了原点——火麟食盒。而整件事情的脉络此时却越发繁杂异常起来,起初明晰的线索也已经被肢解得支离破碎,究竟那个直指真相的点在何处?或者说究竟火麟食盒里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甚至连怀疑都显得力不从心。这种无可名状的打击让我在温暖的屋子里彻骨战栗。
这时秦队长对九枪八说道:“二当家打算如何处理大当家的尸首?”
九枪八说:“依目前这种状况,我想大哥的死讯还是不要声张为好。既然你我断定火麟食盒还在山寨之中,我怕一旦这个讯息传扬出去,山寨里的弟兄们慌了手脚会放松警惕,劫走火麟食盒的人会趁乱逃出我们的视线。如果真的让他逃出小西天,那么再想找到他就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了。”
秦队长点头表示赞同,他 8bf4." >说:“二当家,我总觉得,当初你们八人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件事和火麟食盒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虽然这看起来有点风牛马不相及。但是直觉告诉我,想要弄清火麟食盒背后隐藏的秘密,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必然会对我们有所帮助。总之,现在我恳请二当家下一道命令,在我们调查期间,任何弟兄没有你我二人的同意,都不得擅自离开山寨。”
九枪八说:“这个没问题。另外,我听秦队长的话里话外,是想在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件事上寻找突破口,然后变相获知火麟食盒的下落?”
秦队长说:“这恐怕是目前我们唯一的着手点。得知火麟食盒最后下落的大当家现已身亡,如果我们不变换思路的话,必然会被牵着鼻子走进死胡同。我想这是劫走火麟食盒的人最希望看到的,我们一定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所以现在你我首要任务,就是弄清那份假情报的提供者是谁,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两支毫不相干的人马对准同一目标。”
第十二章 黄三和花舌子
按照秦队长的要求,九枪八立即集结了山寨里所有的胡匪,传达了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这道命令。为了彻底杜绝后患,九枪八又秘密吩咐二膘子加派了两组暗哨。这些都布置好以后,九枪八问秦队长:“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队长说:“首先,我要弄清参与袭击剃发黑斤人行动的八个人的情况。现在叶西岭、大当家、大膘子三人已死,裘四当家重伤在身,二当家已经向我叙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五人暂时可以排除在外。那么我想知道原来的二当家滚地雷、三当家王老疙瘩,以及花舌子三个人的根底儿,二当家可否详细地说说他们?”
九枪八说:“我来到山寨的时候,事隔袭击剃发黑斤人那次行动已有半年。大哥特地吩咐见过我的五人,不要将我们此前相识的事情传扬出去。那阵子小西天绺门还没有像现在这般壮大,也就三五十号人。我初来乍到行事比较谨慎,与兄弟们一直相安无事。不久之后我们拦路截获了一批鬼子的军需,估计这次把他们惹火了,他们派出大bbr>?批人马围攻山寨,还拉来了两门榴弹炮。交战的时候鬼子的火力压得我们抬不起头,二当家滚地雷就是被机枪射出的子弹活活黏住了,胸口被凿出十二颗窟窿眼儿,活活成了一面筛子。当时所有的弟兄,包括大哥都以为这次小西天肯定是要全军覆没了。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就在铺天盖地的鬼子快要攻上山寨的时候,又都稀里哗啦地撤了回去。我们苦挨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却再也没有看见他们的踪影。”
秦队长诧异连连:“不应该呀!鬼子最恨跟他们负隅顽抗的人,他们丧尽天良的‘三光’政策目的就是为了将抵抗者赶尽杀绝,比如当年他们对付抗联的杨靖宇杨司令,那是拼了命的穷追不舍。况且鬼子已经把小西天山寨围得水泄不通,干吗又让煮熟的鸭子飞走,留着日后继续跟他们对抗?还有一点,既然鬼子已经拉来了两门榴弹炮,却为何没有向山寨开炮,这样岂不是会增加攻坚战的损失?二当家你想想,换作咱们是鬼子,你会笨到这般地步吗?”
九枪八说:“当然不会,所以当时我们也被弄懵了。山寨只有三五十号人和一些不入流的破枪,如果鬼子再攻打上半个钟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们全歼;或者再发射两枚榴弹炮,我想整个山寨都会夷为平地。秦队长你也知道,鬼子根本不会在乎两枚炮弹的钱。这件事过去以后我想了好久都不明白,似乎找不到任何一条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来!二当家滚地雷死后空出了山寨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众兄弟都推举我补上,大哥便顺水推舟把我扶了上来。其实原本应该让王老疙瘩接过去的,他毕竟是山寨的三当家,只是老三平日里贪酒好色,众兄弟多不信服。后来我当上二当家他倒也没什么怨言……”
我插话道:“那么二当家,山寨此后还有没有发生比较怪异的事情?”
九枪八摇头道:“不但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山寨反而声威大震。大概是由于鬼子未能把山寨攻下,我大哥的名声从此便打响了。旁人当然不知道真相,都误以为小西天绺门本事了得,连鬼子都攻不下来,结果前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其间我们还陆续收服了就近的三伙绺门。我大哥粗中有细,因为那次鬼子攻山的事情来得蹊跷,故此我们都特别害怕有内鬼,弄不好再是他们施的奸计——把我们养肥后接着一网打尽?我大哥意识到这种可能并非没有,所以山寨并不是所有前来入伙挂柱的人都收,如果收就一定摸清底细,否则给点盘缠送下山去。”
秦队长问:“三当家王老疙瘩又是因为什么事丢了性命?”
九枪八说:“接下来的事就开始变得怪异了。那次鬼子手下留情之后,我们无论是劫军需、炸炮楼、打黑枪,大大小小少说也干了二十来次,可是鬼子完全无动于衷,就好像根本不当小西天山寨存在一样,任打任抢绝不出手。时间久了山寨里的弟兄们便尝到了甜头,都以为鬼子真是碍于大哥的威名才不敢轻易来犯。有些时候是这样,假的事情听得多了,无论多么理智的人都会不知不觉受到感染。这种错觉连我都心存一二,更别说寨子里的弟兄们了。三当家王老疙瘩就是犯了这个毛病,他居然大摇大摆地去城里逛窑子,还报出了小西天三当家的名号,结果被窑子里的老鸨子告了密,让鬼子在床上逮个正着。出了这事儿我们心急火燎地四处打点营救,但是从此再没有得知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像是销声匿迹了。后来据花舌子的眼线递回来的情报,说他被鬼子秘密处决了。”
秦队长说:“这么说三当家之死只是贵寨打听回来的消息,并没有亲眼所见?”
九枪八说:“山寨都有明确的分工,像这类事情都是由外四梁之一的花舌子处理的。他相当于绺门里的联络官,暗处是匪,明处跟普通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大多时候在城里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其他的三道梁秧子房、插千的、字匠也都各管一摊。”
我不禁插话道:“二当家,字匠我倒是明白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写写书信,弄弄文墨;那秧子房和插千的究竟是干什么的?”
九枪八解释道:“其实外四梁主要就是为了绑票而设的,四道梁的分工恰是整个绑票的过程。这插千的,就是绺门的密探,要想绑哪家砸谁的窑,先去探探虚实,说白了就是搞情报,跟我从前差不多?;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绺门弟兄就会把人绑回来交给秧子房,秧子房要会察言观色,分析绑来的人到底值多少钱;价码商定完由大当家拍板,然后交给字匠写书信,要求拿钱赎人;剩下的活就是花舌子的了,他负责传递信件,周旋取钱。”
秦队长点点头:“这样看来当初山寨得到那份假情报无疑是花舌子提供的,后来你入伙之后跟大当家提过此事吗?”
九枪八说:“闲聊的时候确实提过,只是大哥每次都一带而过。或许他也对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件事心生愧疚吧。毕竟这件丑事只有我们八个知晓,不便声张,所以大哥此后并未再追查花舌子的消息来源。”
秦队长又问九枪八:“花舌子这个人——我是说二当家觉得他为人可靠吗?”
九枪八笑着说:“花舌子绝对可靠。当年我大哥刚拉起绺子的时候,身边还只有他跟大膘子,这两年我也看在眼里,他对小西天山寨绝对是掏心窝子。此人不但能言善辩,而且非常聪明,三番五次在危急时刻帮助山寨化险为夷。”九枪八突然停止了叙述,话锋一转,“秦队长该不是怀疑他……”
秦队长连忙摆手:“二当家别误会。我们现在没有理由妄加怀疑任何人,但是我们可以依据潜在的因素进行循序渐进的推测。我想到的是,袭击剃发黑斤人事件中的八人或死或伤,难道花舌子始终平安无事?”
经过秦队长的提醒,九枪八突然“咦”了一声。但他随即又摇摇头:“秦队长,我们不能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了,再进行下去我怕会变成欲加之罪。虽然参与袭击剃发黑斤人事件中只有花舌子现在安然无恙,但是我的脸……我的脸之所以搞成这副德行,完全是个意外。”
秦队长小心翼翼地说:“二当家恕我冒昧,你的脸究竟是怎么……”
九枪八说:“既然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也不必再隐瞒,只是嚼死人的舌头多少显得有失礼数。我不清楚你们在鸡爪顶子的时候老四说过没有,我的脸是在金枝儿上山不久才变成这副鬼模样的。金枝儿这个婊子不但勾搭老三,还时不时到我屋里来卖弄风骚。有一次她在后山柞林里捡来了半碗猪拱嘴蘑,说是特地孝敬我。我知道猪拱嘴蘑虽然味美却有毒性,但是只要用柴灰漂洗之后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此前我也经常吃它。哪知道在我吃了这碗蘑菇后,第二天脸上就冒出了流着血水的脓包。我始终没有跟老四说是金枝儿送给我的蘑菇,老四心地善良,我怕他知道了再生别的念头。后来我就明令禁止山寨所有的弟兄到后山柞林里再采蘑菇,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黄三听罢九枪八的叙述脑袋摇成拨浪鼓,他说:“二当家不对哩。俺是经常吃猪拱嘴蘑,那玩意儿只要用柴灰洗过肯定没问题,俺村里人都知道这么吃咧。”
秦队长说:“这就奇怪了。二当家明明之前食用过,按理说不应该的。你当时除了吃蘑菇,还吃了些别的东西吗?”
九枪八摇头道:“再就是喝了一些烧酒。烧酒肯定没问题,都放在我自己的屋子里,旁人根本没有机会在里边下毒。后来剩下的烧酒山寨的弟兄们也曾喝过,根本没什么事儿。”
秦队长显得一筹莫展:“二当家,这条至为重要的线索我们随后要继续追查下去,或许可以在后山柞林发现些端倪。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花舌子,我想立即见见他,有些事情还得他当面跟咱们讲清楚。不知二当家可否请他过来?”
九枪八把候在门外的二膘子喊到身边,低声向他耳语了两句,二膘子连连点头后一溜烟儿跑出了门。
片刻的工夫花舌子便推门而入——九枪八说的不差,此人看起来的确非常机警,两颗晶亮的眼珠转得飞快,满脸堆笑地冲着我们连连抱拳问候。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一个小发现:花舌子的目光落到黄三身上时,青黄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两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用细长的手指胡乱地刮了刮额头,嘴里嘟囔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真大的北风哩!”
这时候九枪八对花舌子说道:“花舌子,现在有件事你得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这事关我们小西天山寨诸位兄弟的清白。当着八路军警备连秦队长的面儿,你不要有任何隐瞒,晓得没有?”
花舌子的眼睛在九枪八和秦队长的身上扫了两圈,他挪动着碎步似乎正在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落座。秦队长觉察出了他的意图,摆手道:“花兄弟你不用紧张,坐下来慢慢说。我们现在只是想了解些情况,在事情没查清之前不会随便下结论的。”
我看到花舌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是他皮笑肉不笑的脸正在极力遮掩这种不安。就在九枪八刚刚张开嘴巴要问话的空当,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花舌子“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他这个举动把我吓得猛地跃起身子,而郝班长则把肩上背着的步枪弄得稀里哗啦直响。
花舌子以膝代步挪到九枪八脚底,他惊慌失措地拽着九枪八的裤脚:“二当家,二当家你得给我做主哇!那时候我被猪油蒙瞎了眼才一时起了歹心,我对不起山寨!我对不起大当家!”花舌子又瞄了黄三两眼,继续说道,“二当家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怎么说咱们也是患过难的兄弟,这么多年我对山寨可是忠心耿耿。这件事我会老老实实交代给八路军秦队长,只求二当家看在多年兄弟的分上绕了花舌子性命。我下次再也不敢啦!二当家……”
我突然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吱呦作响。听花舌子这番苦苦求饶,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预谋已久的?他特别提到对不起大当家震江龙——没错!我又联想起袭击剃发黑斤人事件,假情报是由花舌子提供给大当家震江龙的,而参与这件事的八人之中目前只有他平安无事,这么说来……我越琢磨越觉得花舌子就是最终的幕后黑手。
这时九枪八的手指缓缓伸向腰间别着的匣子枪,而秦队长却一把压住了他的手腕。秦队长说:“二当家,且慢!”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我突觉胳膊上的箭伤处一阵疼痛。再看身旁的黄三已经把我的步枪抄在手中,他利索地拉起了枪栓,枪管贴着我的耳际直指花舌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震麻酥了!那一刻我猜测花舌子这条小命肯定保不住了——只要黄三轻轻扣动扳机,这么近的距离,花舌子的脑袋非得被开了天窗不可。
这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无比憨厚的伐木汉黄三居然会做出这般不寻常的举动。特别是他拉藏书网枪栓那一下,干净利落,如果不是此前就摆弄过枪的人,几乎不存在这种可能。
我确信自己是闭着眼睛听到枪声的,子弹射出枪膛的清脆声在耳朵里嗡嗡叫唤。只是子弹的终点似乎并没有落在肉里——它在瞬间弹跳了两个来回,硬邦邦的,接着柜上放置的瓷瓶“啪”的一声清脆泻落。我再睁开双眼的时候,花舌子已经瘫在座椅下端,他张开的嘴巴惊慌失措地攒动不已。秦队长扭着黄三的胳膊,而我那支被黄三夺去的步枪就扔在不远处,开枪打落它的九枪八正在吹着枪口里冒出的淡淡青烟。
那是我第二次见识九枪八的枪法。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秦队长和九枪八兵戎相见,他们二人同时出枪攻击对方,究竟谁会倒在谁的枪口之下?
此时,疑点的范围似乎又将黄三囊括在内。难道在花舌子的预谋里也有黄三参与?现如今事情败露他要杀花舌子灭口以求自保?但是出乎我的意料,被秦队长按倒在地的黄三根本没有丝毫挣扎。他满脸铁青,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秦队长你放开俺,俺要剁了这个杂种!俺求求你啦秦队长,秦队长……”
我从黄三怪异的口气里推倒了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对他的怀疑转而变得模棱两可。毕竟黄三这几天跟我们形影不离,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好多地方实在讲不通。那么抛开这层关系,黄三和花舌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纠结不清的错综似乎又平添了一道复杂,这让我彻底体会到了深不可测的含义。
秦队长和九枪八从黄三的反应中也觉察到事情不对劲,两人相视片刻之后,秦队长命站在身旁早已呆掉的郝班长过来搭把手。待黄三的情绪趋于平稳,秦队长这才说道:“你们俩从现在起谁都不许轻举妄动!先把事情说明白。”
秦队长走上前去把花舌子扶起来,扬手示意他先叙述。花舌子的屁股重新挨在座椅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道:“那年我带着两位兄弟下山踩盘子,碰巧在石人沟看到一头老黄牛。我就寻思着把牛拉上山寨炖肉吃,于是就命两位兄弟把牛牵回去,后来……”花舌子指了指黄三,“后来这家伙看到了,死气白赖地不让兄弟们牵走那头牛,没法子我们就削了他一顿。”
秦队长愣了愣,接着哑然失笑。他转头对黄三说:“就为这个你要杀了他?”
黄三满脸通红地支吾了一会儿:“秦队长,不光这藏书网些咧!那天他不但狠狠揍了俺一顿,完事儿还拉着俺进屋,当着俺的面对俺媳妇动手动脚,后来干脆把俺媳妇按在炕上……这个畜生丧尽天良,简直禽兽不如!要不是他俺辛辛苦苦成的家就不会被拆散,俺媳妇也不会觉得没脸见人上吊自杀啦!秦队长假如换作你,你说俺该不该废了这个犊子养的?”
秦队长眉头紧蹙,他对花舌子说:“就是为这事你才说对不起山寨,对不起大当家?”
花舌子点头道:“我也是一时没管住裤裆里的玩意儿。我看到秦队长你带着黄三来到山寨,以为你们是过来跟我算账的。我在城里消息灵通,知道八路军现在都替老百姓做主,所以我——二当家,你得给我做主,留我性命好给山寨继续效力哇!”
九枪八显然被花舌子气晕了,他抓过桌子上的海碗劈头盖脸就砸向花舌子,满嘴的粗气直吹得脸上的黑巾抖动不已。他指着花舌子骂道:“大当家说没说过咱们上山落草是为了打鬼子?每次下山我都一再嘱咐你们不要祸害老百姓,难道你还嫌鬼子糟蹋的不够吗?今天我他娘的非给你‘穿雨衣’不可!”
说着九枪八起身直奔花舌子而去,秦队长忙拦住了他。秦队长说:“二当家你先消消火气。”他转身又对黄三说,“这件事先记在花舌子头上。我用项上人头向你担保,日后绝对给你一个说法。先暂时放放好不好?”
黄三听到秦队长这么说才勉强点了点头:“有秦队长这句话,俺的心宽多咧!俺听秦队长的就是。”
黄三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看到他还是死死地盯着花舌子,满脸杀气。秦队长冲着郝班长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让他看紧点黄三,别再出了差池。郝班长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
这时候九枪八说道:“花舌子,秦队长既然已经发话,那这笔账咱们暂时先搁搁。现在你要丁点儿不差地说说另外一件事,究竟几年前那份日军押运红货南下朝鲜的情报,你是怎么得来的?”
第十三章 飞鹰堡之谜
花舌子听罢九枪八的问话半晌没有吭声。他晶亮的眼珠转得忽闪忽闪,其间我看到他不时地用余光扫着满面 94c1." >铁青的黄三。就这样过了许久,花舌子才慢吞吞地说:“二当家,这件事大当家曾经特地吩咐过,让我不要再对任何人唠叨。我想还是等大当家的风寒好了之后问问他再说。”
九枪八的巴掌拍得桌子嗡嗡乱颤,大吼道:“花舌子!你他娘的拿大当家说的话是放屁吗?大当家吩咐过他养病期间山寨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你现在给我麻溜儿往外倒,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拉出去‘穿雨衣’你信不信!”
花舌子连忙示弱:“别别别!二当家,不是我不想跟你说,只是这件事也涉及……涉及你。大当家一再嘱托我把这事烂到肚子里,他说这是为了山寨,为了山寨前程哇!”
九枪八挥动的手臂一下子滞在了空中,他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关系到我?”然后我看到他的目光叠在了秦队长的双眼之上。
九枪八盯着面无表情的秦队长像是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才把胳膊缓缓放下。他清了清嗓子:“你一五一十地说吧,谁都不必袒护,千万别让秦队长觉得小西天山寨都是苟且之辈。说!”
花舌子抻着脖子咽了两口干唾沫,开始了他冗长的叙述:“当初大当家决心在小西天拉绺子打鬼子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和大膘子两人,死去的二当家滚地雷和三当家王老疙瘩,以及裘四当家是后来入伙的。我们六个胆战心惊地端掉一个保安团的炮楼才弄到三五把破枪。大当家知道要想收拾鬼子没有钱不行,有了钱啥好喷子都能搞到。所以他命我去周边十里八甸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啥值得下手的硬活儿。离这百十里地有个飞鹰堡,整个堡子都以捕鹰猎鹰为生。就在飞鹰堡的附近,鬼子驻扎了大批的军队,保安团和二鬼子警察也都经常到堡子里晃悠,好多重要的情报源源不断从那旮瘩传出来。我有个三大爷就住在飞鹰堡,他是堡子里的老户,远近闻名的鹰把式。从他那里我无意间获得了一条消息,说是鬼子要弄一批红货走水路运往朝鲜,还抓了不少剃发黑斤人当差。我把这个讯息跟大当家说了之后,大当家便决定干上一票。于是我们六人便全部出动,扔下小西天的山寨直奔松花江……”
花舌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秦队长抬手打断了他:“花兄弟,我有一个疑问。你三大爷——就是那个老鹰把式,他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有你说这件事跟二当家关系匪浅,又怎么讲?”
花舌子解释道:“我三大爷是飞鹰堡里捕鹰最厉害的把式,老爷子把野鹰捕回来熬驯好以后,就靠那玩意儿去深山密林抓飞禽走兽啥的。鬼子和保安团以及二鬼子警察都知道我三大爷家野味多,他们经常过去搜罗,有时候也让我三大爷给他们炖着吃。那份情报就是他在酒桌上听的。我三大爷说,当时谈论这件事的有两个鬼子和一个中国人。那名中国人帽檐压得很低,只是我三大爷有个小发现,他是个左撇子——左手使筷子。”
我的眼睛“刷”地盯住了九枪八,但是我观察秦队长,他则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没有。秦队长不动声色地对花舌子说:“接着往下讲。”
花舌子瞄着九枪八的时候不自然地挪着屁股,继续说道:“当时我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连忙火速赶回小西天山寨向大当家报告。后来在跟踪剃发黑斤人的过程中,我们碰到了二当家和他那位朋友叶西岭。”花舌子冲着九枪八皮笑肉不笑,“不瞒二当家,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你和叶西岭是什么来路,只是在落脚的大车店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你和叶西岭都用左手使筷子,于是便想起了我三大爷那句话。所以当时我们就猜出了你们也是为了那批南下朝鲜的红货而来的。大当家断定你们其中一个就是跟鬼子吃饭的人,但是我们不清楚到底是二当家你还是叶西岭。后来我们怕这是鬼子设下的圈套,可转念一合计,我们区区六个人也不值得鬼子兴师动众的。正好二当家你们有意跟我们联合,于是大当家索性就答应了。不过咱们联手行动那天,大当家特地吩咐我们五人一定不要先开枪。”
秦队长听罢对九枪八说:“二当家,我想知道当时你们上级委派给你和叶西岭这个任务的时候,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你能不能详细地回忆一下?”
九枪八紧蹙着眉头咂了咂嘴唇:“看来我有些麻痹大意了。秦队长,当时我只是听了叶西岭的片面之词,他说情况紧急不得有误,必须马上启程,于是我二话没说便跟着他赶往松花江,其间根本没有再向上峰求证任务是否属实。因为此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大都是我们俩搭档。而且我这一手好枪法都是他教的,我们亲如兄弟,我怎么可能怀疑他?后来袭击剃发黑斤人事件发生以后,我们又马不停蹄赶往三姓地区,接着我就阴差阳错来到小西天落草为寇……”
秦队长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是我搞不懂叶西岭为何要选小西天山寨仅有的六人?这个发现 786e." >确实让我很费解。实在没有任何理由的,真的没有。”
我看到疑惑爬满秦队长面颊。他嘴上虽然说明白了,但事实上我的心里在拼命地打鼓。只是我不好打断他的冥思苦想,想要一窥究竟的好奇心使得我从头到脚都在发痒。
这时候九枪八说道:“秦队长,你是在怀疑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叶西岭预先就设好的局?”
秦队长满口自信:“一定是这样。二当家你想想,叶西岭毕竟在国民党情报部门供职多年,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把消息泄露给鹰把式?叶西岭的诸多本领我不是没见识过,他简直狡猾得像只狐狸。很显然这是他故意将情报泄露出去的,对于他这样的人,查清鹰把式和小西天山寨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是难事。这是其一。其二,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决定跟大当家等六人联合袭击剃发黑斤人的主意也是他提出来的吧?此前我听二当家提及,对剃发黑斤人开第一枪的人是他。”
九枪八说:“秦队长猜的不差,当初确实是他提议要跟大哥震江龙等六人联手的。如果这一切真如秦队长所言,那么我这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真是被叶西岭害惨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之所以今天我变成这副模样,居然是我自认为最好的兄弟一手造成的!”九枪八的叙述听起来略带伤感,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只是我真的想不明白,叶西岭为何要这么做?我跟他无冤无仇,实在想不通他如此行事的理由。”
秦队长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一支刚刚拉起来的仅有六人的绺子,带着从保安团手里抢来的三五支破枪,别说鬼子不会感兴趣,恐怕国民党都不会放在眼里。除此之外,从现在咱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叶西岭也并没有要对大当家等六人下手的意思,只是让他们参与了袭击剃发黑斤人的行动,然后再安然无恙地继续回到山寨做胡匪。这简直像是在开一个非常滑稽的玩笑。我想,二当家你大概是叶西岭设下的圈套里最无辜的一人。”
这时候花舌子插话道:“当初大当家事后也猜测这是一个圈套,但转念一想我们六人并没有啥损失,所以这件事也就搁下了。只是大当家没想到,半年之后二当家又无缘无故来到山寨,所以他起初对二当家是非常怀疑的,大当家一直以为那个在我三大爷家跟鬼子喝酒的中国人是你。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二当家是铁了心地打鬼子,并没有啥出格的地方,之后大当家就吩咐我们五个知情人,把怀疑二当家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准再提,以免二当家知道后心里有疙瘩。”
秦队长说:“花兄弟,你说这件事关系到二当家就是指这个?”
花舌子瞄了九枪八两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队长又问花舌子:“关于那份假情报,当时你三大爷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寻常的细节?”
花舌子说:“因为那次走得比较匆忙,我也只是粗略地听我三大爷讲了讲,这些刚刚我都跟秦队长一字不落地交代了。从那件事过去以后,飞鹰堡得来的情报全都由我三大爷养的飞鹰传到山寨上。我想整件事情我们六人并没有啥损失,所以就再没跟我三大爷提起过。”
秦队长听罢对九枪八说:“二当家,现在咱们掌握的线索有些繁乱不堪,你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一下。如果有任何遗漏或者不合道理的地方,请你及时提出,以免你我的错误思路导致追查的方向南辕北辙。现在咱们可以肯定的是,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个局是叶西岭一手设计的。我们当前最紧要的是查出他设局的目的,就是说他究竟为了什么才干这件事。如果咱们能查出他设局的目的,就可以依此窥探他劫走火麟食盒直奔山寨的原因。这些查明之后,我们再寻找火麟食盒的下落就是水到渠成了。只要找到火麟食盒打开它,所有的谜底便会迎刃而解。既然叶西岭已经毙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么咱们想要清本还需溯源。”
九枪八说:“秦队长的意思是前往飞鹰堡,请鹰把式将当时的情况详尽地说出来,以此推测叶西岭设局的原因?”
秦队长说:“没错。二当家你想想,如果咱们只是抓着火麟食盒这点不放,目前根本没有任何直指它的线索,这无疑跟瞎猫碰死耗子没有区别。就算把小西天山寨翻个底儿朝天,最终也不过是事倍功半。况且这样会打草惊蛇,那么咱们此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九枪八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跟秦队长往飞鹰堡走上一趟!”
秦队长瞧了两眼花舌子,然后对九枪八连连摆手:“二当家,你务必得留在山寨。现在情况这么复杂,如果你贸然跟我前往飞鹰堡,山寨的弟兄们就没了主心骨。另外咱们判断火麟食盒就在山寨里,我走后这段时间山寨的警戒还需二当家把关,所以我斗胆请求二当家小心自己的身家性命。”
九枪八说:“这个秦队长不必为小弟担忧,想要杀我还需问问我手里的枪。那么你打算带着谁前往飞鹰堡?”
秦队长脱口而出:“带着花兄弟和小冯两人足矣。”
就这样,在1946年大年初六下午,秦队长带领我和花舌子踏上了前往飞鹰堡的路途。
临行之际,秦队长又把郝班长拉到身边一番嘱托,随后又对黄三说:“你和花舌子之间的恩怨,待查清这件事情之后我必然对你有所交代。你安心跟着老郝暂时留在山寨,只等着我回来就是。如果这期间山寨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跟着老郝,他自然会保你性命。”
我们三人翻身跨上九枪八事先备好的上等马匹,由山寨飞奔而下。马蹄踢踏之处,溅起一溜乱雪飞尘。待来到小西天山脚,秦队长却突然勒住了马缰,他座下的枣红马前蹄腾空而起,拼命地嘶叫了两声。秦队长策马回转,藏书网对我说道:“有两句话我还得嘱咐嘱咐二当家,你们俩在原地等我,说话就回。”
我端坐在马匹之上,看着秦队长的背景渐渐远离了视线,心里突然空空如也。不知道这趟飞鹰堡之行是否还会像前往鸡爪顶子那般遭遇?这种不期而至的忧虑正缓缓掏空我的身子,加之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它早已被弄得干枯不已。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此时的忧虑显然过于矜持。
这时候花舌子问我:“冯同志,我们小西天山寨不会真的要出啥大事吧?”
我知道花舌子此人异常机警,又常年混迹于市井之间打听情报,能在刀口上留命来活,这本身就说明他并非等闲之辈。所以打从一开始我便对他心怀戒备,于是我敷衍道:“这件事都在贵寨二藏书网当家和我们秦队长的掌握之中,你我就不必操心啦。”
花舌子见我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两颗眼珠飞快地滚了两圈,随后旁敲侧击道:“冯同志,听口音你好像是关内人?”
我见他没有再提及与山寨相关的事情,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我老家是南方的。花大哥,晌午在山寨的时候,我听你说许多情报都是由你三大爷养的飞鹰传过来的,难道飞鹰堡的鹰真的这么通人性?”
花舌子见我这么问,狡猾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股得意洋洋。他说:“不瞒冯同志,这飞鹰堡可不是一般的地界。当年大清朝在松花江流域设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那可是皇家禁地,有专门的八旗牲丁在那旮瘩挖人参、捕鲟鳇、摸东珠、狩紫貂,每年往朝廷交多少那都是有数的,老百姓甭想揩一点油。这衙门里拿俸禄最多,也是最危险的活就是猎鹰八旗。他们年年都要到老远的北海苦寒之地的山崖上去猎鹰,那地界冰天雪地,风硬得很咧,能把人直接吹成薄片儿。所以去那旮瘩猎鹰,十个人得有九个横着回来,还有的掉到深海里连他娘的尸首都找不到。”
我连连摇头:“这是何苦来着,不远万里就为了抓两只鹰,还得把命搭上,太划不来。”
花舌子挑挑眉毛说:“猎鹰八旗要抓的可不是一般的鹰,他们要的是海东青哩!你可能不知道,这几百上千只鹰里也就能出一只海东青,那玩意儿可不是一般的凡物。就说这海东青吧,也分许多种咧!上品叫白玉爪,其次叫白顶头,还有花豹子、海绺子和小虎子。这海绺子和小虎子倒是经常能捕到,其他三种都是难得一见哇!特别是白玉爪,当年只有大清朝的皇帝才能把玩,那些王公贝勒爷连碰都不准碰一下子。”
我说:“真的假的,有这么离谱吗?”
花舌子的两颗小眼珠瞪得溜圆:“千真万确咧!后来大清朝败落了,这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也给撤了,结果那些猎鹰八旗就在飞鹰堡安了家落了户。他们知道世代传下的手艺不能扔,所以年年还是出去猎鹰,不过从那儿以后他们不去大老远的北海了,而是在就近的深山老林里。我三大爷算是飞鹰堡里猎鹰本领最高的把式,就连他一辈子也没弄到几只像样的海东青,那种极品的白玉爪,他说他也只是见过一次而已。后来他驯好了一只花豹子,我们之间就是用它来传消息情报……”
这时候秦队长已经快马加鞭冲下山寨。我们会合之后,沿着花舌子指引的方向一溜烟儿直奔飞鹰堡赶去。
沿途小憩的时候,我趁花舌子到树窠里方便的工夫问秦队长:“你说把郝班长和黄三留在小西天山寨上会不会有些不妥?我不知道秦队长注没注意到,黄三拉枪栓那一下子绝对不是个生手,我怀疑他可能有点儿问题。”
秦队长说:“我注意到了。所以我叮嘱老郝要多加留意黄三,但是我们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认为他有问题。我之所以带着花舌子和你前往飞鹰堡,一是怕花舌子留在山寨再跟黄三戗起来,把他们分开这个顾虑就打消了。二是你有伤在身,如果山寨一旦生了事端,你根本无法应付,留在我身边比较稳妥。”
我又问:“那刚刚秦队长折回山寨又是所为何事?”
秦队长说:“你还记得大膘子和震江龙临死之前说的话吗?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说让九枪八赶紧带着所有的弟兄尽快下山。我是担心咱们在前往飞鹰堡期间,山寨里会徒生变故,所以我回去跟九枪八制定了一个应急计划。这样就算山寨有什么不测,咱们回来也不至于瞎闯乱撞。”秦队长望了望花舌子走进的那片树窠,又压低声音道:“花舌子这个人非常狡猾,千万不要让他从你口中套出些什么,特别是大当家已死这个消息。切记!”
我连连点头以此打消秦队长的顾虑。
待花舌子回来之后,我们重新翻身上马一路驰骋,1946年大年初六深夜——也就是通化城暴乱事件后的第四天,我们飞奔了百余里地,终于赶到了飞鹰堡鹰把式家中。但是我根本不会想到——甚至说打死我都不会想到,这趟飞鹰堡之行居然将我们此前的努力摧毁得一干二净!而正是因为我的一点小疏忽,才使得整件事情变得越发枝节横生。
我们三人抵达的时候,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鹰把式屋内的烛火却仍然亮着。在糊满粗纸的窗户上,昏黄的光芒投射出鹰把式巨大的暗影。我记得郝班长闲暇的时候曾经跟我叨念过,说东北这地方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烟袋,生个孩子吊起来。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把窗纸糊在外头,郝班长说主要是为了抵挡呼啸的老北风,糊在外头的窗纸可以护着木制窗棂子不被风雪弄坏,能多使用两年。
花舌子走在我和秦队长前头,他来到近前没有敲门,只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大爷”,接着推门而入99lib?。我们依次进屋之后,发现鹰把式并没有睡下,而是盘着腿坐在炕桌旁边。他手中举着一杆半米长的大烟锅子,烟杆上绑了一个缝制的收口细布烟袋儿。满坑满谷的浓厚烟雾辣得我睁不开双眼。
鹰把式见到我和秦队长并不感到意外,他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只是耸了耸还叼在嘴里的烟锅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炕上热乎,都坐吧。”
鹰把式虽然年岁已高,但看起来精神矍铄。他把烟锅子在炕沿儿磕了三五个来回,然后指着矮脚炕桌上摆着的冒着热气的烧酒,嘟囔道:“大老远的路,赶紧整两盅祛祛寒哩!”
我见花舌子和秦队长各自喝掉一盅,便顺手抄起面前的酒盅仰脖灌下半口,一道火线“扑棱棱”窜满胸膛,双眼发麻,禁不住抖了一个激灵。
鹰把式瞥了我两眼:“你娃不是关外人?”
花舌子接过话茬:“三大爷,这两位是城里八路军的秦队长和冯同志,他们过来向你打听点情况。”
鹰把式将烟袋儿缠在烟杆上,顺手撂在矮脚炕桌上。他说:“打听个啥?我一个猎鹰的老把式,能知道个啥?”
鹰把式话音刚落,我便听到头顶传来了两声尖厉的啸声。透过浓厚的烟雾,我看到屋顶横梁上架着一只花斑老鹰,两只锐利的眼睛闪着凶猛的寒光。我连忙问花舌子:“这只就是你说的花豹子海东青吧?”
事情就是在这个空当突然发生的。由于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头顶的海东青身上,并没有发现身旁已然悄悄爬过来一个东西。待我低下脑袋的时候,恍惚间看到桌上的酒盅里多了一条抖动不已的双叉细线,它正在试探着舔食着我那盅还未喝完的烧酒。我顺着细线往下看,炕桌之下陡然出现了一堆泛着晶亮的花花绿绿。我猛地蹿起身来,不顾胳膊上的箭伤,抄起步枪就戳了下去……
第十四章 叶西岭!叶西岭!
那声记忆犹新的惨叫几乎和鹰把式撕心裂肺的喝止声同时凿入我的耳朵,但是我手中的步枪又惯性地接连戳了两下。鹰把式疯魔般地把整个矮脚炕桌掀翻在地,杯盘酒盅稀里哗啦撒得满地都是。我还没有从惊吓之中醒过来,身体还保持着握枪的动作,只是这时我才看清了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它居然是一条碗口粗的巨蛇!
我的心头倏地一声毕剥乱跳起来,这天寒地冻的,哪里来了条这么粗壮的巨蛇?而且它在屋子里起初我居然根本没有一点察觉。巨蛇已经被我用枪戳得甲片流血,黑匝匝的尾巴搭在炕沿下微微抖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这条巨蛇的头顶居然生长着一个粉红色的冠子,与公鸡的冠子非常相似。我马上联想到黄三曾经跟我说过鸡爪顶子就有这种头顶生冠的巨蛇。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布满了我全身。
我直愣愣地看着鹰把式萎缩在火炕之上,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抚摸巨蛇,但是又不知该如何下手。鹰把式的怪异举动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我轻声问花舌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舌子狡黠地似笑非笑,他瞄了两眼秦队长,才转而对我说:“这下你可闯了大祸咧!怕是我三大爷啥都不会跟你们说啦。”
我顿时变得瞠目结舌,只好缓缓把手里的步枪背上肩头。秦队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面色凝重让我感到惊慌不已。
鹰把式费了好大一把气力才将巨蛇揽在怀里。圆扁状的蛇头在他的胸口处一动不动,只是巨蛇的身子还在微微抖着。鹰把式此前的矍铄一扫而光,一些琐碎的嘟囔声从他茂密的胡须里飘荡出来:“二十年啦,二十年啦,你说你馋酒喝问我要呀,咋也没个动静……”
鹰把式说着说着便抬起了头,他双眼冒着寒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极了房梁上蹲着的那只花斑海东青。他吼叫道:“你给我滚犊子!从这间屋子里滚出去。别说你们是八路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再让我告诉你们啥!”
我被鹰把式骂得狗血喷头,忍不住心生怨气提步就往外走。秦队长一把扯住我,狠狠地瞪我两眼。他转过身来轻咳了两声,说道:“老把式您消消火气。小冯同志他还年轻,又是从关内过来的,不大懂得这里的习俗。他不知道这是您老养的蛇,我代他给您赔礼道歉。”
鹰把式摸了两把通红的眼圈,呛声道:“道歉顶个屁用!你能让它再活过来吗?”他说着指着我恶狠狠地吼,“你小子真他娘的够狠,一下家伙就戳到它的七寸上。你知不知道我辛辛苦苦养了它二十年?二十年啦,它跟我的老伴儿没啥区别,你说没了它我往后还咋活?我不如现在就进棺材板子……”
我自知理亏,心里虽说有些不忿也只好咬着牙憋回去。我连连道歉:“老把式我真是没有搞清楚情况,刚刚确实被它吓得不知所措才动了粗。您老海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这时候花舌子突然起手刮了自己一个耳光:“?嘿哟!我这脑袋瓜子真是他娘的不灵光,来之前应该跟冯同志唠叨两句这条巨蛇的,都怪我急着赶路。”
花舌子的这两句“马后炮”显然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这让我觉得他根本就是有意为之。事情在最紧要的节骨眼上偏偏横生枝节,接下来是否还能从鹰把式口中得知真相?我的心头敲起了急促不已的鼓点儿。
秦队长见鹰把式止不住地伤心欲绝,索性把我和花舌子扯到屋外。他向花舌子问道:“按说这海东青和蛇类不是天敌吗?怎么你三大爷在一间屋子里同时养这两种东西?”
花舌子一脸无辜相,他撇嘴说道:“我曾经听三大爷提起过,他说当时有两条小蛇常年躲在院子的柴垛里,即使到了寒冬腊月它们也不走,每年都从门缝往屋里跑。按说这蛇类都是要冬眠的,可这两条蛇不一般,在屋子里钻水缸捉老鼠,满地不停不歇地爬。时间久了我三大爷见它们也不伤人,悬着的心也就落停了。他偶尔还让这两条蛇上桌子舔两口酒喝。就这么过了三五年,这两条蛇不知道为啥头顶突然长起冠子。我三大爷听人说生冠子的蛇都了不得,就更不敢撵它们走了。后来我三大爷在山里猎了一只花豹子海东青,没想到这只花豹子进屋之后就干掉了其中一条蛇。我三大爷心想这下可坏了,剩下那条蛇还不得跟花豹子拼命?谁曾想它们几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偶尔还同时跑到我三大爷跟前儿转悠,跟一家人似的。”他转而对我说:“现在冯同志你把巨蛇活生生给杵死了,这不跟要老头儿半条命没啥两样嘛!我三大爷生性倔犟得像头驴,刚刚你也看到了,他那架势明摆着是让咱们吃闭门羹!”
我早已六神无主,连忙求助于秦队长接下来该怎么办。秦队长面无表情地思量了一阵子,然后对我和花舌子说:“你们俩先在这里等等,我进屋去跟鹰把式活络活络,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在此期间你们俩谁都不许擅自进屋,也不许偷听。”
秦队长转身的时候冲着我使了使眼色,我知道他是让我提防着花舌子。只是我心里怀疑起秦队长的意图,为何他要背着我和花舌子跟鹰把式周旋?难道秦队长与鹰把式之间……我发现跟随秦队长左右时间久了,自己别的本事倒是没长,疑心的能力反倒四处开花。
秦队长推门而入回身把房门掩好,屋子里片刻便响起他和鹰把式两人的窃窃私语。
花舌子满脸嬉笑,他悄声跟我说:“冯同志,任你们秦队长有天大的本事,我三大爷那个老倔种也不会开口的。那老爷子才难谈弄咧!劲头儿一上来,八百头牤牛都扯不回来。”说着花舌子伸着脑袋就往房门前凑,我一把拦住他:“花大哥,咱还是安安分分地等秦队长,别把戏弄砸了。”
花舌子满脸不屑,转念问道:“冯同志,我听说你们八路军正在漫山遍野地剿匪,有这档子事儿吗?”
我说:“当然!不过,我们八路军剿的都是那些欺负老百姓的土匪,贵寨怎么说也是抗过日的英雄好汉,我想上级会酌情处理的。这事儿我们秦队长早就跟你们二当家九枪八说过了,难道他没有传达给山寨的弟兄们?”
花舌子满腹心事地摇了摇头,他飞快地转了两圈眼珠,又问我:“那像我这样——你也知道我跟黄三那点囫囵事儿,你们八路军对这种人会咋处理?不会要了我的小命吧?”
我撇嘴道:“这个上级自有论断。我们八路军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绝不会放掉一个坏蛋。花大哥你毕竟抗日有功嘛!换句话说,你现在不是在协助八路军追踪火麟食盒吗?”为了出出他给我使的“马后炮”这口恶气,我故意补充了一句,“我想上级不会要你的项上人头,顶多也就是把你大卸八块,像小西天山脚的叶西岭一样。”
花舌子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见他怕成这副德行,刚刚积压在心头的恶气瞬间就冲出了胸膛。我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玩笑不能开得太大,于是又连忙圆场道:“花大哥你真的信以为真啦?兄弟我跟你开玩笑呢。”
花舌子听到我这么说,满脸的惊吓才哗哗褪去。他拍了拍我的胳膊,颤抖着声音说:“不会,我怎么会当真呢!——不过,你刚刚好像说叶西岭在小西天脚被大卸八块,我觉得……”
我看得出来,花舌子似乎从我的话里想到了什么,只是刚刚张口秦队长却拉开了房门,他摆手示意我们俩进去。这时候鹰把式满脸的怒气已经一扫而光,而且多少还带着点怡然自得。鹰把式前后脚儿的反差如此巨大,这让我不禁猜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秦队长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鹰把式的火气烟消云散?莫非秦队长和鹰把式之间真的有什么古怪?
鹰把式已经在烟锅子里塞满了旱烟沫,待他点燃之后,一股老辣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孔,禁不住让我深咳了两声。鹰把式吧嗒了两口这才张嘴说话:“秦队长,有啥问的你说就是哩!只要老把式我知道的,绝不会有啥隐瞒。”
我看到花舌子抻着脖子干噎了两个来回。看来此时他跟我的心情一样,也被鹰把式莫名其妙的转变惊住了。
秦队长说:“老把式,我想请您老回忆回忆几年前的一点旧事。听花兄弟说,当年他们通过你得到了一份情报,说是鬼子要秘密运送一批红货由水路前往朝鲜,而且还有不少剃发黑斤人同行……我想知道,这份情报确实是你亲耳听到的吗?”
鹰把式嘴角喷出的烟雾缓缓上扬,这令他的脸变的模糊不清。他说:“这件事儿确实是我亲耳听到的,当时我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花舌子,旁的就是……”
秦队长满脸紧张地追问:“旁的什么?”
鹰把式说:“当时在屋里喝酒吃肉的有三个人,两个鬼子和一个中国人。那个中国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注意到他用左手使筷子。他们喝了不少酒,聊起红货的时候声音很响亮,并没有要背着我的意思……”
我插话道:“老把式,您说的那个中国人,他的脸上是不是有一条刀疤?”
鹰把式回了一句让我吃惊不小的话:“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那个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干净净,只是他从我的屋里走出去才多了那条疤。”
我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鹰把式用烟锅子指了指蹲在房梁上的花斑海东青:“当时我觉得那个中国人肯定是个汉奸,能跟鬼子同桌喝酒吃肉的人会是啥好东西?所以在他们吃喝完事儿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故意让花豹子去掀掉他的帽子,结果花豹子不知怎么的就用利爪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伤口。我当时虽然吓得够呛,但是心里边却很舒坦——给他留个伤疤也好,让他长长记性,当汉奸就是这个下场!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对花豹子咋样,只是让我倒了一盆清水洗了洗伤口,然后又要了些粗布擦了擦血迹。他临走的时候还扔下不少酒钱。由于当时花舌子走得急,这事儿我就没有来得及跟他提上一提。”
秦队长听罢鹰把式的叙述显然大失所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您老能不能再用心地回忆一下?”
鹰把式有点不高兴:“我还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该说的我都说啦。如果秦>队长要是信不过老把式,那你干脆直接去问那个人吧!不过,他前天晚上就已经死了。秦队长有本事让死人说话吗?”
我和秦队长面面相觑,都被鹰把式这两句看似置气的话给弄懵了。叶西岭已死这件事鹰把式是如何得知的?而且他说的是前天晚上……前天不是大年初四吗?
我确信自己没有记错:我们是大年初三夜晚开始苦苦追踪叶西岭的,直到大年初四的清晨——也就是前天清晨,我们在小西天山脚发现了他被撕成碎片的尸首,所以鹰把式说的时间显然与事实存在出入。但是听鹰把式的口气,他似乎显得理直气壮,难道我们在小西天山脚下找到的碎尸并非叶西岭?
这个结论让我慌乱不已,胸膛里像是瞬间被塞入了一根铮铮作响的弹簧,它的拼命拉伸使得我的屁股如坐针毡。
秦队长早已站起身来。他原本储满自信的眼神开始漫无边际的飘荡,脚步也跟着凌乱起来。他健硕的身子晃荡了两圈之后,突然“哗”的一声俯下身来,几乎就在他的鼻子快要顶到鹰把式的脸上时,我听到他以激烈的口吻说道:“老把式您再给我说一遍!您清清楚楚的把刚刚的话再给我说一遍!我要您现在就说。”
鹰把式对秦队长带有命令般的要求无动于衷,他在炕沿儿上磕了磕烟锅子,然后像此前一样把它撂在了矮脚炕桌上。他从地上捡起两只靰鞡棉鞋,双脚蹬进去之后,又回身拢了拢那条死掉的巨蛇,这才说道:“好话不说两遍,我这就领你们去瞅瞅。”
鹰把式背着手走向屋外,我们紧随他的脚步七扭八拐来到房西头的粮房。待将油灯点燃之后,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们看到粮房正中央放着一座临时搭起的案台,案台上面蒙着一块满是补丁的粗布。鹰把式冲着秦队长扬了扬下颌:“他就在这旮瘩,如假包换。秦队长你大可以掀开布子好好瞅瞅,看看老把式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秦队长伸出了犹豫的手指,他战战兢兢地捏住了粗布一角,当死者的面孔缓缓展现出来,我只看了半眼,整个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跌翻在地。我确信当时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哪怕是丝毫的疼痛。一股我无法承受的极致冰冷从脚趾倏然撞出头顶,我看到它们喷射而出,这一点我敢肯定!秦队长发了疯似的把我薅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领,吼叫道:“小冯!你他娘的跟我说,这个人是不是叶西岭?”
秦队长双眼爬遍血丝,样子仿佛一头被追杀的凶猛野兽,气息里充满着声嘶力竭,正咬牙切齿地等待我的回答。我把面目藏书网
深深地揪成一堆,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但是秦队长并没有放开双手,而是把我的衣领攥得更紧。他的脸颊随着我缓缓腾空的身子颤抖不止,牙齿间发出的“嘚嘚”声乱成一片。秦队长似乎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又稀里哗啦地把我扯到案台旁,按着我的脑袋呼喊:“看!看仔细啦!看清楚再告诉我——他真的是叶西岭……”
我听得出秦队长已经明白了这个事实,只是,他自己并不肯相信。于是我大声叫道:“是!他就是叶西岭!”
秦队长摇晃了,他把按在我头顶的手松开了,接着扶着案台失魂落魄——向来沉稳自信的秦队长已经被眼前的事实击得溃败。
我能理解秦队长的心情,此前我们都是按部就班地追查线索,一环扣着一环,到如今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这下完全被搅得乱了套。这就如同一条锁链,现在其中的一个环节已经出差错,那么从这个环节之后的所有推断,就可能全部都是错误的。也就是说,从1946年大年初四清晨,我们在小西天山脚发现那堆碎尸,以后的所有来之不易的结果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变得不足为信。而更让我感到无法承受的是,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此前所有已经排除在外的可疑人员,他们包括:二当家九枪八、受伤的裘四当家、鸡爪顶子的方老把头、已经身亡的大当家震江龙和大膘子,甚至包括一直跟随在我们左右的伐木汉黄三……
秦队长沉默了良久才从噩梦般的事实中醒悟过来。他虚弱无力地摆了摆手,先行走出了冰冷的粮房。待我们四人重新回到屋子以后,秦队长对鹰把式说:“现在请您详细说说叶西岭的情况,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飞鹰堡的?”
鹰把式说:“他是大年初四的下午骑着快马过来的,还没等下马就直接跌在了院子里。我听到响声之后赶紧跑出屋子,那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只剩下半截子气息。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他就是几年前那个跟两个鬼子喝酒吃肉的中国人。后来我给他灌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他渐渐缓过劲儿来。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指了指他脸上的疤痕,然后冲着头顶的花豹子有气无力地怪叫了一声,接着还抽搭着鼻子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小半天儿,这才认出原来他就是那个汉奸。只是老把式活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快要死的人会笑得那么自在!这个家伙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他问我要酒喝要肉吃,他说他没有钱,但是不想做一个饿死鬼;还说这两天会有人来替他付钱给我的。然后我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肉,一边咳血一边喝酒,最后整碗的酒都变成了血……”
我不禁打起了冷战,心里实在搞不懂:难道叶西岭以假死脱身奔袭百余里地来此,就为了在临死之前喝口酒吃顿肉?——这绝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叶西岭如此狡猾,此前他小显身手就已经把我们搞得狼狈不堪,所以这样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于是连忙问鹰把式:“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鹰把式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看到他这副德行,我这心里实在不落忍。虽说我认定他是个汉奸,但是话讲回来,怎么说他也是中国人不是?这是条人命啊!于是我就想着找个郎中帮他治治,管他治好治赖的,多少是份心意,可是他拉着我的手死活不肯让我去。他说有些话要跟我交代一下,让我听好啦,半个字都不能落下。我知道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呢,所以只好含着泪听他讲。他说,如果他死后的三天之内没人来这里,那就把他拉到荒山野岭挖个坑埋掉了事,今后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来过这里;如果三天之内真的有人来这里打听关于他的事,他让我跟来的人说,能在临死之前遇见一个好对手,也算平生一件快事。不过他特地嘟囔了两遍,让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你们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他设的局已经成功地骗过你们,这一局你们输了。他还说本想再跟你们斗下去,只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说完这些之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块……最后,他又勉强地跟我交代了两句。他说你们同样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尽快赶回小西天山寨,再想翻盘赢他一局就比登天还难。还有,他提到过一只什么盒子,说那只盒子除非你们亲手掀开看,否则想破脑壳也不会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破解了所有的谜团,他请你们务必到他的坟前洒下一碗烈酒,这样他在九泉之下就会睡个安稳觉。”
第十五章 如履薄冰
鹰把式结束了他漫长的叙述之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接着他又把烟锅子续满烟沫,吧嗒吧嗒地吞吐个不停。
这时候秦队长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他突然利落地掏出手枪顶住了花舌子的脑袋。秦队长这个举动在瞬间完成,以至于花舌子愣了愣,才“咕咚”一声瘫倒在地。花舌子窄细的脸颊抽巴成苦瓜状,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全都流了下来,他满嘴哭腔向秦队长喊道:“天地良心!秦队长,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咧。冯同志说八路军不会错杀一个好人,我可是个好人呐!”
秦队长说:“花兄弟你说的没错,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杀你,但是先要委屈委屈你。”秦队长说着冲我喊了一嗓子,“小冯,找条绳子把他先捆起来。”
鹰把式手里捏着的烟锅子早已掉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的哀求道:“秦队长,花舌子这些年虽说没干啥好事,可他毕竟也收拾过鬼子。你可千万留他条命活活,老把式我就他一个侄子。”
待我将花舌子五花大绑之后,秦队长才对鹰把式说:“老把式您放心,如果花舌子真的跟这事没有关系,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现在我要把他交给您,您得给我好好看住了他,三天之内千万不能解开他的绳子。咱们事先声明,如果您在三天之内放了花舌子,咱们此前商量好的事就作废了。不仅如此,以后我还要加您一条通匪的罪名。老把式您听明白了没有?”
鹰把式说:“都依秦队长说的办。只是,秦队长答应我的事一定不能反悔!”
秦队长连连点头,又说道:“有一件事我还要请教老把式,以您常年在深山老林猎鹰的经验,知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在片刻的工夫把人撕成碎片?”
鹰把式琢磨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一种鹫雕,生在西伯利亚那旮瘩,每年秋天的时候会飞到咱松花江附近觅食。鹫雕这玩意儿体形大得很咧!飞得也快,专吃林子里的飞禽走兽啥的。只要让这玩意儿逮着,别说是人,就连皮糙肉厚的野猪也禁不住它撕把,它冲起来的劲头能直接把一座土坯房撞塌。”
秦队长谢过鹰把式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走!咱们赶紧返回小西天。”
我们两人冲出屋子不由分说翻身上马,趁着夜色一溜烟狂奔出飞鹰堡。临行前秦队长不忘把花舌子那匹坐骑带上,他对我解释说这叫“以防万一”。沿路上我和秦队长不停不歇地挥舞着马鞭,直到天色变成了鱼肚白,这才停在路旁一间破败的土地庙。从未骑马赶过这么久的路,又是在如此飞奔的情况下,我翻身下马之后,发觉胯骨已经被颠得疼痛至极,走起路来只好弓着膝盖。
待进入土地庙后,秦队长立即说道:“小冯,咱们现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分析分析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免过会儿回到山寨无的放矢。我说你听着,有任何疑问都不要犹豫,马上提出来。或许叶西岭说的没错,我们所剩的时间真的不多啦。”
我点头应承,耳朵竖起一丈高,生怕会漏掉半个细枝末节。
秦队长见我如此紧绷,笑道:“小冯你不用那么紧张,现在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时刻。”
秦队长展开他有条不紊的分析:“大年初四清晨——也就是咱们四人追踪叶西岭到小西天山脚之前发生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疑问。当时咱们的目标是叶西岭,满脑子只想把他抓住,所以当雪地上出现一堆穿着他衣服的碎尸时,咱们便顺理成章地认为死者就是他。叶西岭正是洞悉了咱们心理上产生的变化才做的这个局。你还记得那颗被挖掉双眼的脑袋吗?咱们发现它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想来是叶西岭怕我们认出他脸上那道非常明显的伤疤,所以才故意把它刮花。但是,就在咱们正要对碎尸周边展开调查的时候,小西天的胡匪崽子却意外地闯了出来,接着把咱们绑上了山寨。现在看来这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不让咱们继续查看现场,因为他怕露出什么破绽。能指挥那帮胡匪崽子的人还会有谁?——当然就是九枪八!后来九枪八说,他也曾经下山查看过那堆碎尸,并且说通过碎尸左手上的枪茧判断死者就是叶西岭。因为九枪八此前的积极配合,所以他这番信誓旦旦咱们便信以为真,于是叶西岭这条线就彻底断掉了。等到咱们再次下山前往鸡爪顶子的时候,小西天山脚的碎尸早就没了踪影,这一局咱们败在了时间上。总之,九枪八是你我目前挖出来的第一个疑点。也就是说,他曾经的叙述现在已经不足为信。”
我插话道:“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往下走,那么此前被咱们排除在外的黄三身上也有不对劲的地方。他拉枪栓那一下子绝不是生手,根本不像老实巴交的伐木汉。我怀疑他和花舌子之间不单单是因为那点事。”
秦队长说:“这也是我为何把花舌子扔到飞鹰堡的原因。你想想,假如黄三和花舌子真的就是因为那点事,就凭黄三的一根筋,花舌子在他眼前转悠我真是怕他搂不住火再节外生枝。换句话说,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是在演戏给咱们看,如果再把他带回山寨,那咱们岂不是多了一个敌手吗?所以花舌子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飞鹰堡。”
秦队长说到飞鹰堡,我马上想到一件事,于是便忍不住问道:“秦队长,有一点我不清楚。当时在飞鹰堡我明明杀了鹰把式的巨蛇,你是用什么方法让他既不怪我甚至开口告诉了咱们叶西岭的事?还有,难道你真的放心把花舌子交给鹰把式?毕竟他们是叔侄关系,血浓于水。”
秦队长说:“小冯你记住,凡事只要你肯用心去想,总有解决的办法。像鹰把式这种人,只要你投其所好,事情一点都不难办。现在时间紧迫,关于这件事我稍后再告诉你。现在你再好好思量思量,除去刚刚咱们找出的疑点,你还有什么疑惑不解的地方?”
我脱口而出:“那么叶西岭,我是说叶西岭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好这一切——现在看来他是跟九枪八相互串通设下的局,既然他们已经成功地诱使咱们上当受骗,却又为何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故意露出马脚?秦队长你想想,假如我是叶西岭,我大可以一走了之,找个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地方等死,干吗还待在飞鹰堡让咱们找到呢?这根本不符合常人的逻辑。这一点我想不通。”
秦队长说:“小冯你听听我的分析,看看有没有三分道理。首先咱们能肯定的是,叶西岭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同时——你还记得吗?咱们识破他在狐仙堂的诡计之后沿路追踪他,他却故意留下一道聚魂码让黄三交给咱们,以此来捉弄已经被吓坏的老郝。从这个举动咱们可以判断出叶西岭此人不但极其聪明,而且非常自负。他喜欢炫耀自己的本领和技能。这种人通常不会在意身外之物,况且他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在临终之际,他唯一在意的,或许就是从此再无棋逢敌手的机会。叶西岭是个害怕寂寞的人——我是说他不希望别人轻易忘掉他。鹰把式转述给咱们那番话,可以作为我推论的佐证。这样一来,我想你就能理解为何叶西岭在死之前还会笑得那么自在……”
我接茬道:“这太过疯狂!秦队长的意思是说,叶西岭根本就是把整件事情当做一个游戏,然后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最后再跟咱们较量一番?”
秦队长说:“对。你仔细琢磨琢磨叶西岭临死前的那些话,他说如果有一天咱们真的破解了所有的谜团,务必到他的坟前洒下一碗烈酒,这样他在九泉之下就会睡个安稳觉。我分析他这话有两层含义,而且相互之间存在着矛盾。一是他希望咱们最后弄不清事情的真相,这样他又赢了咱们一局;另外就是,他的潜意识里还是迫切需要对手识破迷局——就是说咱们找到真相或许才是他的初衷。而我的直觉是,这个真相可能关系到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或者关系到许多条人命!叶西岭把最后的线索留给咱们,就是不想因为他的缘故生灵涂炭。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连忙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配合叶西岭设局的九枪八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露出了马脚。”
秦队长说:“好脑筋。这也是我为何没有带花舌子回山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我又问秦队长:“既然如此,咱们是否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回到小西天山寨与九枪八他们继续周旋?不过我更担心的是,叶西岭说咱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想九枪八的阴谋或许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就这样回去是不是会有危险?”
秦队长摆手道:“这个你可以放心。小冯你想想,九枪八他们如此处心积虑设下这个局,却又只是在不断地误导咱们——其实他们有许多机会可以不动声色地杀掉咱们,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做,究竟目的何在?我推测:九枪八他们根本就不想与咱们八路军为敌,不过是想隐瞒一些事情不让我们知道,等到真的有朝一日他们在小西天山寨待不去,再下山接受改编也好有回旋的余地。”
秦队长的这番话顿时让我拨云见日。只是,现在整件事情越发变得杂乱不堪,似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这一趟再入小西天山寨,跟前两次的情况截然不同,我心头难得一见的明朗又缓缓褪去。我小心翼翼地问:“秦队长,你和九枪八两人都是左手持枪,又都那么精准,如果我们这次在小西天山寨搂不住枪火,你觉得你们俩谁的胜算比较大?”
秦队长的面色有些凝重,他说:“还记得当初我曾经吩咐过你们,一定不要让九枪八知道我左手使枪这件事吗?其实我就是怕万一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也可以出其不意,可惜后来还是被九枪八给识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再跟他交手我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咱们曾经两次目睹九枪八出枪,简直快如闪电!要是我真的遇到了什么不测,你和老郝一定要活着回到城里搬救兵。小冯你记住,万事见机行事。老郝这个人虽然是老兵,但是他粗心大意,干起事儿来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这一点你跟他不同。还是那句老话,凡事不要只看表面,要细致加谨慎。”
我连连称是,随后又问秦队长:“咱们在前往飞鹰堡之前所有推测得出的结果都已经失效,这次再回山寨面对九枪八,秦队长是否想好了从哪个地方着手?”
秦队长说:“目前我还没有明晰的思路。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装作和从前一样就成,特别是对九枪八的态度上,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如果九枪八问起花舌子为何没有同咱们一起返回山寨,你就推说鹰把式染了重病,膝下无人照料,花舌子略尽一些孝道。此外,咱们的出发点还要宽阔一些,那就是绝对不能死抓住火麟食盒这点不放。它虽然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但是如果我们忽略了过程中留下的隐线,必定会被它毫不留情地带入死角。这将是九枪八最希望看到的。”
秦队长话毕让我再三回忆连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说:“我一个人的视角毕竟有限,看看你能不能找出咱们忽略的或者没有深究的线索?”
我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突然,郝班长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映入我的脑海。我说:“秦队长你记不记得,在咱们赶往鸡爪顶子去找裘四当家之前,郝班长曾经在小西天山寨上撒了一泡尿。他说他在这期间看到一间屋子里关了些日本女人,当时你还非常疑惑……后来咱们寻找裘四当家心切,这事儿就再没有深究下去。我觉得这也可以归结为一个线索。”
秦队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你还想到其他别的什么?”
这回我连连摇头。
秦队长站起身来活络了一番筋骨。他嘱咐我道:“刚刚我跟你说的话一定要记好。另外,咱们回到山寨以后,飞鹰堡的所见所闻先不要对老郝和黄三讲。有任何新的发现及时找我汇报。”
说话间我跟着秦队长已经走出土地庙。秦队长命我将花舌子那匹坐骑拴在庙里的石桩上。之后我们两人翻身上马又是一路飙行,清晨时分便已抵达小西天山脚。那时候老北风正咆哮不止,吹得我僵硬的棉衣发出“嚓嚓”怪响。又是整夜没有合眼,我下马的时候不但胯骨又痛又麻,连着整个头颅都有些混沌不清。我心下明白此番入寨必然是一场硬仗,索性俯身抓起一把冷雪狠狠地抹在脸上,细碎的冰碴子划得我满面生疼,在冰凉的刺激下,我这才感觉稍稍回缓过来几分精神。
放哨的崽子依然是二膘子。他接过我和秦队长的马缰满脸堆笑:“二当家还说秦队长怎么着也得今儿个晌午才能回来,真没想到你们尥得这么快!”他说着转身把另一名崽子招至身边,吩咐道:“火速回寨报告二当家,就说秦队长回来咧!”
崽子得令之后弓着腰一溜烟儿跑向山寨。
秦队长问二膘子:“兄弟,怎么这两天都是你在放哨?”
二膘子连忙回话:“这不怕别的弟兄不懂礼数怠慢秦队长嘛!还有就是,自打秦队长你上山之后,山寨的弟兄们有些人心惶惶,他们都私下议论是不是山寨真的要接受八路军的改编。秦队长你也知道,我们当土匪的散漫惯了,听说你们八路军那里不让随便喝酒吃肉,不让抽大烟,不让摸娘们儿,弟兄们这心里就直犯嘀咕。现在大当家重病在身,二当家又没个说法,这就更让大伙心里发毛了,有的弟兄就有了下山的心思……”
秦队长满脸紧张地说:“我去飞鹰堡期间有人离开过吗?”
二膘子歪着脖梗子说:“当然没有咧!这两天的哨子特别严,我敢跟秦队长打包票,连只绿皮苍蝇都飞不出去。不过,确实把我忙坏啦!”
秦队长连连点头,突然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二膘子兄弟,前两天在山寨上我见有间屋子里关了十几个女人,好像还穿着日本衣服。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二膘子听到秦队长这么问,“嘭”的一声站住不动了。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秦队长,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你还是问问二当家吧!”
我们抵达山寨之时,九枪八早已相迎在外,他的客气一如既往。待相互寒暄过后,九枪八微微地“咦”了一声——我听出他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气息。他说:“怎么不见花舌子?”
我立即按照和秦队长事先的约定说出了理由。九枪八听后盯着我看了看,突然冷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我们跟随着九枪八走进屋子之时,郝班长和黄三也闻讯赶到。在吃早餐的时候,我特别注意了一下黄三,他的神色似乎显得有些异常。黄三不住地向我的方向挪着屁股,最后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俺咋没看见那个犊子回来呢?”
我又向黄三重复了一遍那番说辞。此后在座之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整间屋子里缓缓填满了肃然的气氛,这多少令我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秦队长放下碗筷的时候,九枪八突然开口说话:“秦队长,这趟飞鹰堡之行可有什么新的发现?鹰把式怎么说?”
秦队长面无表情地摇头:“任何发现都没有。看来你我得另辟蹊径寻找火麟食盒的下落啦!二当家,不如咱们就挨间屋子挨个人地搜索吧,你觉得如何?”
九枪八斩钉截铁地一口否决,话语里充满着不可逆转:“不行!绝对不行!”
我心里明白,秦队长说的挨间屋子挨个人搜索根本不可行,想必他是在故意试探九枪八。按说这样一个小伎俩,如此精明的九枪八不该上当才是,怎么他反应如此强烈?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九枪八真的害怕我们发现什么端倪——会不会跟那些穿着日本衣服的女人有什么关联?
我正在胡思乱想间,秦队长突然问了九枪八一句与我不谋而合的话:“二当家,山寨里的日本女人究竟什么来路?”
秦队长话语中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好像是在反击九枪八刚刚铿锵有力的拒绝。九枪八根本没有理会秦队长的问话,只是把手指放在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样一来,整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藏书网尴尬。
我连忙打援道:“二当家你别介意,这两天秦队长实在是疲沓,大家都消消火气……”
九枪八笑着摆手道:“冯同志说哪里去啦!我怎么会不知道秦队长不辞辛劳。既然秦队长问到了那些日本女人,小弟也只好实话实说。不过事先声明,小弟此前绝对不是有意隐瞒秦队长,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秦队长听后千万不要怪罪我才好。”
秦队长道:“二当家但说无妨。你这是在帮我们寻找线索,我哪里还敢怪罪?”
他们两人这来来回回的话锋,总算把屋子里骤降的气氛又拉回到起初。原本僵掉的郝班长和黄三也活泛起来,各自憨憨地咧着嘴笑着。只是,在听完九枪八接下来的叙述之后,我却再没有笑出来。而我僵掉的身子,怕是要比此前的郝班长和黄三坚硬十倍!
第十六章 翻手为云
九枪八缓缓说道:“几天以前,确切地说是大年初一的夜里,大家伙还都在喝酒热闹着——寨子里的弟兄们虽说都是落草的胡匪,但胡匪也得过年不是?这时候放哨的崽子急急忙忙回来禀告,说山下来了一伙人,要求见大当家有事相托。我觉得有些蹊跷,便叫上老四跟着我大哥来到山脚。很奇怪的是,这伙人里只有一个男人,剩下的全部都是女人。我从他们的穿着扮相判断出这些人是他娘的鬼子。当时老四抄起家伙就要把他们全部干掉——秦队长你也知道,老四最恨鬼子。我大哥觉得事出有因,忙让我拦住了老四。经过一番询问我们才知道,原来为首的这名鬼子叫熊仓伸夫,他是想把这群日本女人先安置在山寨,等过几天再来领人。熊仓伸夫出手阔绰,先是给了一千块大洋,说这是定金,过几天来领人的时候再给两千块。我大哥虽说也有些疑虑,但是看到这一千块真金白银,心思就有些活泛,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山寨也不会担什么风险……”
秦队长说:“难道二当家没有问熊仓伸夫目的何在吗?”
九枪八说:“当时老四是极力反对的。他说弟兄们上山就是为了打鬼子,现在却为了这点钱跟鬼子做生意,他想不通,于是当场就跟大哥翻了脸,二话不说自己先回到山寨去了。后来我大哥也问过熊仓伸夫,为什么要把这些女人安置在山寨上,可是熊仓伸夫让我大哥只管收钱,不要管旁的。我能理解大哥的心事。自从鬼子投降之后,你们八路军来到城里,山寨的弟兄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砸窑,毕竟是几百张嘴等着吃饭。我大哥也是为了山寨着想,总不能坐吃山空吧!结果第二天探子从城里捎回消息,说是鬼子正在搞暴乱,我们这才明白熊仓伸夫为何要把这群女人送上山寨……”
秦队长说:“二当家你的意思是说,这群日本女人是暴 4e71." >乱者的家属,他们怕一旦暴乱失败殃及池鱼?”
九枪八说:“现在看来这是肯定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旁的理由。得知这件事情牵扯的关系,大哥连忙把我和老四叫到一起商议对策,老四本来就很反感大哥的做法,结果他们又是不欢而散。原本老四是想过了正月十五再拔香下山,因为他和大哥的矛盾这么激烈,不得已才提早下山而去。当时大哥跟我说,这事一定不要声张出去,尤其是不能让你们八路军知道。我大哥也深知,串通鬼子的罪名我们根本担待不起。我提议把她们交给你们八路军处理,可是我大哥却舍不得剩下的那两千块大洋,他决定再等两天。”
秦队长说:“这的确难为大当家啦!大当家如此行事从他角度也不无道理,几百口子的花费毕竟跟一两张嘴不同,这个我倒是能理解。只是,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说那个熊仓伸夫到山寨来领人了吗?还有一点我不是很清楚,鬼子为 4ec0." >什么别的地方不送,偏要把人安置到贵寨?”
九枪八说:“这正是小弟要跟秦队长着重解释的地方。老实讲,此前我确实跟秦队长撒了谎。但我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为了兄弟情谊——不光是我大哥,还有劫走火麟食盒的叶西岭。”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有的时候事情往往会这样,当你极力想寻找线索戳穿对手的把戏时,对手却先你一步承认了错误,你反而会变得不知所措。此刻九枪八就是这种情况,我们还没有展开行动,他却已经老老实实交代自己曾经欺骗过秦队长。所以我几乎立即判断这其中有两种可能:一是九枪八已经知道我们在飞鹰堡见过叶西岭,为了继续瞒天过海,他先下手为强;二是他见秦队长问起熊仓伸夫这件事,知道再隐瞒也没有用处,只好实话实说。但是在我心里,却始终偏向于第一种判断——可是,花舌子根本没有返回山寨,九枪八又是如何得知他们设下的局出了纰漏?
秦队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镇定自若地说:“二当家,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我们可以把其他的都放在一边,就事论事。现在请你说说真实的情况。”
九枪八叹息不止:“当日,你们在追踪叶西岭的时候,我和大哥正趁着夜色送那位托付我们安置日本女人的熊仓伸夫下山。熊仓伸夫早在前一晚就已经来到小西天山寨,只是他根本没有拿来两千块大洋,而且浑身上下灰头土脸,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劫难。现在想来,必然是他因为躲避城里八路军的追捕才会搞成那副德行。我大哥见他没有带来约定的两千块大洋,顿时火冒三丈,拎着手枪就想把他崩了。熊仓伸夫拼命地求饶,自称知道一个关于小西天山寨的惊天秘密,只要我们肯放了他和那些日本女人,他便会告诉我们这个秘密。我大哥叫他马上讲出来,可是熊仓伸夫却言说,讲了之后我们肯定会杀他灭口。他说让我和大哥先送他下山,并用那些女人做抵押,等风声过去之后,他自然会回来用那个关于山寨的秘密换回那些女人。我和大哥想到鬼子曾经攻打山寨那件蹊跷事,心里端量此事不可小觑,于是便答应了他的条件。”
秦队长说:“这么说来,大年初四早晨的时候,二当家和大当家在一起?”
九枪八说:“没错。这一点是我欺骗了秦队长,还望秦队长不要怪罪,听我把话说完。当时我和大哥送熊仓伸夫来到山脚,意外地碰到了身染重病的叶西岭,他手中拎着那只火麟食盒,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当他听闻我和大哥说,熊仓伸夫有一个关于山寨的惊天秘密之后,突然出其不意地抽出匕首把熊仓伸夫杀死了。我和大哥顿时就傻了眼,忙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把那只火麟食盒交给我大哥,说山寨的秘密就藏在这只盒子里。这时候大膘子和老四正好走下山来——我大哥说,既然老四已经拔香退出绺门,那么这件事还是不让他牵扯其中为好,于是大哥便提着火麟食盒去应付老四;与此同时,我和叶西岭便躲了起来。待我们在林中看到老四已经走向鸡爪顶子,叶西岭突然告诉我,后面有八路军的追兵。他说不想临死之前再落在八路军手里,死也要死个安稳。我本想让他到山寨上暂时躲避一下,可是他说一旦到山寨你们必定会找到他。于是他就来了招金蝉脱壳,换上了熊仓伸夫的衣服,并且用匕首把熊仓伸夫的脸刮得面目全非,还挖了他的双眼。为了以假乱真,他又把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的留了下来……”
秦队长听罢一针见血:“那么尸首又是如何被切割成那么多碎片?我曾仔细看过那堆碎尸,绝对不是人为造成的。”
九枪八应对自如:“秦队长说的完全没错,尸首确实不是人为所致。我不知道在鸡爪顶子,方老把头是否跟你说过他养的那些凶猛猎犬,那些猎犬是用土狗和豺狗杂交而成,既有土狗的块头,又充满豺狗的野性。而把尸首撕成碎片的,正是那些个头虽小但伶牙俐齿的豺狗。”
这时候黄三突然插话道:“秦队长,俺知道豺狗子那玩意儿。它们一般都是三五成群的,你别看它们个头小,跟家里养的小疤瘌狗差不多大,但是那叫一个生猛咧!连那些老虎豹子啥的都要怕上它们三分!豺狗子有个既阴损又厉害招式,你猜怎么着?它们专抠猎物的屁眼儿然后掏肠子。只要被它们黏上,三下五除二猎物就被撕得稀巴烂。”
郝班长对黄三说:“你那是胡诌。我咋听说这豺狗子不袭击人呢?我没参加八路干革命之前,听老猎户们讲,说这豺狗子是猎人的好朋友,晚上在深山老林子露宿的时候,只要扔点干粮唤豺狗子来,那玩意儿保准绕着猎人的四周撒一圈藏书网尿。他们说豺狗子的尿膻的要命,而且毒性很大,百兽都不敢靠前。”
黄三咧着嘴笑道:“你听了一知半解不是?俺知道你说的这些,那是对大活人。对没了气息的死人可不一样,它们照样狂撕乱咬。”
秦队长连连摆手:“你们俩别争了,先听二当家继续说下去。”
九枪八继续说道:“由于情况紧急,叶西岭并没有跟我过多寒暄,当然也没说那只火麟食盒的来历。送走他之后,我连忙起身返回山寨,结果在途中看到我大哥倒在地上,他已经奄奄一息——大哥交代我的话我此前都跟秦队长一字不落地说了。为了顾全大局,我悄悄地把他的尸首背回了屋子,然后马不停蹄地去追赶老四。打了他一枪之后,我又立即返回了小西天山寨。我害怕你们在见到那堆碎尸后仔细查看会露出马脚,于是命令崽子们看到你们后就立即绑上山寨。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想就不必说了,我和秦队长都是当事人。小弟我之所以撒谎欺骗秦队长也是不得已:一是我顾及叶西岭同我多年的兄弟之情,也不忍心让他落在八路军手里,他毕竟是个国民党;二是我不想让秦队长知道我们和鬼子有什么瓜葛,毕竟跟熊仓伸夫做生意有损山寨的颜面。既然熊仓伸夫做了替罪羊,山寨就可以不动声色地脱掉干系;三是我大哥在回山寨的路上遭人暗算,我敢肯定,必然是因为他得知了火麟食盒里隐藏的秘密……”
秦队长说:“所以,二当家你既想隐瞒跟熊仓伸夫的瓜葛,又想利用我帮你查清害死大当家的凶手,顺便找到那只火麟食盒,继而知晓那个关于山寨的秘密?”
九枪八说:“就是这样。现如今我开诚布公,就是希望秦队长能将心比心,体谅小弟的诸多不易,并且不计前嫌跟我联手找出凶手和火麟食盒。”
听罢秦队长与九枪八这番对话,我在心里暗暗琢磨:倘若这一切真如九枪八所言,那就另当别论;如果这又是九枪八的连篇谎言,那他简直太过狡诈!为了吸取此前的教训,我在脑中对九枪八这番解释飞快地理顺了一遍——无懈可击。完全合乎情理。没有任何马脚。我开始为接下来的方向担忧不已: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呈现出含混不清的状态,秦队长纵然有天大的本领又将如何着手?
秦队长抽起烟来,茁壮的烟雾让他疲惫的脸显得毫无生气。那个曾经生机勃勃的秦队长如今同他简直判若两人,这足足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就在烟头快要烧到他手指的时候,秦队长终于重新开口:“二当家,我想知道那群日本女人贵寨打算如何处置?”
九枪八说:“就是因为那群娘们儿,最终害得我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又间接地让秦队长连日来徒劳不已,小弟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现在熊仓伸夫已死,那两千块大洋也打了水漂儿,她们全凭秦队长发落,小西天山寨绝对没有二话。”
秦队长显得越发疲惫不堪,他说:“二当家,我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到现在还没有合眼,确实有些疲沓啦。小冯跟着我也累得够呛,我想先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商议对策。另外,我去飞鹰堡期间山寨里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吧?我听二膘子说,有些兄弟暗地里都很有意见……”
九枪八说:“这个秦队长不必担心。只要我不发话,山寨里绝对没有人可以走下小西天。就算他们肚子里有什么牢骚,也得给我憋住喽!秦队长你安心歇息,我们稍后再见。”
我拖着酸痛的双腿跟着秦队长走出屋子。秦队长见郝班长和黄三也要跟回去,忙说道:“老郝,你们俩别跟我们回屋干坐着了,到寨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去。我和小冯实在得好好眯上一觉。”
郝班长和黄三听到秦队长这么说,只好又坐回了椅子里去。
我们进屋之后,秦队长立即麻利地掩上房门,然后把手指放在唇间冲着我警觉地嘘了一声。我坐在炕沿儿上不敢出声,倒是他却没了下文。秦队长躺在火炕上双眼紧闭,好久都没有说上只言片语。我见他呼吸平稳,猜想他大概是睡去了,索性自己也跟着倒在了火炕上。只是我刚刚合上眼睛,就听见秦队长轻声说道:“小冯,我在想咱们要不要换个思路?”
我一下子坐起身来:“换个思路?秦队长什么意思?”
秦队长摆手示意我躺下,他说:“虽然九枪八的解释有鼻子有眼儿,但是我总觉得这里边还存在什么隐情,只是我一时判断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现在我能想到的,就剩下两条线索:一是黄三的身份是否属实。你说的没错,他拉枪那一下子绝不寻常。二是九枪八脸上令人费解的溃烂,他说的后山柞林我们应该找机会前去查探查探。”
我说:“还有一条线索。只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可能秦队长没有顾及到。当日我和郝班长在查魔坟遇见叶西岭,他曾试探过我们,是否知道一句‘万山深锁’的口令。后来我把这事汇报给你,你还说口令都是一问一答,应该两句才对。”
秦队长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我:“小冯,你有没有信心替我下山办点事情?”
我又紧张地坐起身来:“什么事情?”
秦队长非常平和地说:“今天傍晚的时候,我会和九枪八言明,让你和老郝押送那群日本女人回城。中途的时候你顺便改个道,前往石人沟一趟,替我打听打听黄三这个人的底细。如果黄三的身份有假,你马上返回山寨,让老郝带着那群日本女人先回城里。如果黄三的身份可靠,你和老郝把人送到城里之后马上返回。切记:不要回部队报到,也不要跟任何人提及咱们的行动。除此之外,路上一旦出现什么反常情况,首先要保住你的命。”
我问秦队长:“那咱们在飞鹰堡的所见所闻,如果郝班长问起来我怎么说?还有,我到石人沟去打探情况可以告诉他吗?”
秦队长说:“飞鹰堡的事暂时不要跟他说。去石人沟的事,等你们下了山寨再告诉他。”
就这样,1946年大年初七傍晚,我在饱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之后,便按照秦队长的吩咐,准备和郝班长将那群日本女人押送回城。
东北的火炕虽说硬邦邦的,但是烙烙身子确实很解疲乏,骨子里流动的温暖充斥着神清气爽。只是一想到秦队长交付的任务,我的心头便不自觉地发沉。偏偏这时候,山寨里又出现了一段并不寻常的小插曲,这就更让我变得踌躇不已。
被关押的日本女人共有九名。在我们搜查她们随身携带的物品时,她们没有任何抵抗,反而非常配合。只是在胡匪崽子让她们走出屋子的时候,她们却惶恐地呱呱乱叫起来。不仅如此,这些日本女人还互相搂抱成团,任崽子们打骂她们都不肯挪动一步。由于我和郝班长并不懂日本话,所以只好求教秦队长。秦队长俯身用生硬的日本话跟她们解释了一番之后,她们的情绪这才趋于平静。
八名日本女人依次走出屋子,但是最后一名却还是拒绝起身。郝班长见这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没有反应,索性过去扯了她一把。没想到就在这个关头,此人突然拔地而起,瞬间就把郝班长的手臂掰到身后,眨眼的工夫郝班长肩上的步枪就落在她的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手脚发僵,居然呆立着不知所措。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九枪八已经抬起了手臂……与此同时,我听到秦队长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二当家!且慢!”
听到枪声的胡匪崽子潮水一般涌上来。不用说,我闭着眼睛就能猜到结果:九枪八的枪法精准无比,这名日本女人早已经成了他的枪下亡魂——子弹正中眉心。
秦队长望着歪倒在地的日本女人?,满脸惋惜地摇着头。他说:“二当家你应该留个活口,说不定我们从她口中还会得知一些有用的线索。”
九枪八隔着脸上的黑巾吹了吹着枪口,然后悄声说:“情况紧急,我没有多加考虑。秦队长不会怪小弟鲁莽吧?”
九枪八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分上,换作是我,纵然有什么不满,也只好忍气吞声作罢。
秦队长俯下身子查看尸首,一边说道:“奇怪,一个女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连老郝都叫被她掰了胳膊?”
经过秦队长的提点,郝班长也跟着蹲下身子摸索尸首。当他摸到尸首下体的时候,突然唾了一口唾沫:“他娘的,原来是个带把的!”
秦队长盯着尸首愣了愣,继而转过脸来对九枪八说:“二当家,这是一个男扮女装的鬼子,当时熊仓伸夫把他们送上贵寨的时候,怎么贵寨却没有发现?”
身旁的胡匪崽子听到秦队长这么说,连忙回身按倒剩下的八名日本女人一通乱摸,女人们顿时叽歪叫成一团。崽子们嘴里连连“嘿哟嘿哟”的感叹着,一边逐一确认道:“娘们儿,娘们儿,水嫩的娘们儿……”有的崽子居然不由自主地把她们身上的衣服给扒了下来,二膘子甚至调戏起其中一名女人,嘴里嘟囔着:“白!真他娘的白,又白又大。”
九枪八见状火冒三丈:“操蛋!你们有点出息行不行,都没见过女人是不?都他娘的别摸啦!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胡匪崽子们这才满脸可惜地抽回一双双手,他们散去时不忘频频回首,继而凑在一起回味无穷:“这日本女人就是带劲儿,你说要是山下的窑子里弄过来一批,保准过瘾……”
这时候九枪八对秦队长解释道:“嗨!都是我粗心大意。当时熊仓伸夫把他们送上山寨的时候是夜里,我见他们都穿着日本衣服,个头也都差不多,就没有再行逐个检查,随后就把他们关进了屋子……好在咱们没有什么伤亡,也算是谢天谢地。”
我体味九枪八这番托词,总觉得里边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经过这两天与这帮胡匪接触,我多少也知晓了一些绺门的规矩。他们事事都小心谨慎,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活,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男扮女装的鬼子骗到?如果绺门如此处处纰漏,难道他们还能存活到今日?但是我转念一想,百密一疏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不过就算是九枪八怕我们有所伤亡,在这样紧要的时刻,他的心里也应该知道,任何一条线索都可能对查出震江龙的死因有所帮助——既然如此,他果断地一枪毙命,这显然就值得怀疑。
我想把自己的判断告诉秦队长,但是秦队长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全神贯注地查看尸首,然后对九枪八说:“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人应该是暴乱分子之一,他藏匿其中是想躲过我军的追捕。不过可惜的是,他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二当家,让兄弟们拉出去埋了吧。”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秦队长嘱咐我和郝班长:“你们两人马上下山,争取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回小西天山寨,我们接下来的任务还很重。小冯,你可以顺便去城里的医院看看你的箭伤,让老郝陪着你一起去。”
郝班长支吾了一会儿才说:“秦队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老娘听说咱们部队到了通化城,前几天就捎信儿到部队说想过来看看我,你看我能不能抽空……”
秦队长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郝班长:“任务完成之后,我自会请示上级给你两天假,让你们娘俩团聚一下,现在我不允许你擅自行动!”
郝班长被秦队长噎了回去,只好撅起嘴巴不再言语。
就这样,我和郝班长押着八名日本女人,趁着夜色缓缓走下小西天山寨。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翌日我重返小西天山寨后,竟然会遭遇种种难以置信的恐怖;而我想秦队长也同样不会想到,这趟看似平常的押送任务,正缓缓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十七章 覆手为雨
我和郝班长是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来到石人沟附近的。由于这八名日本女人穿着的衣服繁缛不堪,以至行路迟缓,我和郝班长不得不放慢脚步照顾她们。
我们行至荒草丛中林立的两座仙家楼前停住脚步。我悄悄地将前往石人沟的意图对郝班长言明之后,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郝班长低声对我说:“小冯,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别忘了,你跟秦队长才认得几天。你小子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我知道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暂时还不能把在飞鹰堡遇见叶西岭的事跟他讲,这一点秦队长特地叮嘱过我。于是我只好推说道:“班长,弄清黄三身份至关重要,等回来之后我再跟你汇报此前发生的事。”
郝班长见我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也不好再继续盘问,只是一个劲儿的说:“那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旮瘩等你。麻溜儿的。”
我跟郝班长分别之后,不由分说沿路直向石人沟狂奔而去。眼看着就要到达村口的时候,猛听着打我行进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密的枪声。由于夜深人静,我瞬间就判断出那些子弹由机关枪发射而出。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空响,心想糟糕,大概郝班长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我赶紧折身而回,顺手把背在肩头上的步枪卸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慌乱的拉起枪栓。本来心里就紧张不已,再加之路面坑洼难行,在奔跑的过程中我接连摔了好几个大跟头,弄得积雪粒子粘得满身都是。..这时候胳膊上箭伤处又开始密匝匝地疼痛起来,我知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迸开了。但是这种关头哪里还顾得这些,我龇牙咧嘴地继续回奔,心里真怕郝班长又遭遇不测——他手中只有一把步枪,怎么跟火力十足的机关枪抗衡?
就在快要接近那两座仙家楼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秦队长临行之前对我的嘱咐——遇到异常情况首先要保住性命。于是我匍匐在地,抑制住胸膛里乒乓乱跳的气息。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我见四周并没有什么响动,便缓缓站起身来。老北风呼呼地吹着。我挪动着颤抖的脚步向两座仙家楼靠近,待来到近处,才发现八名日本女人歪七扭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我影影绰绰地看着她们脸上惊恐不已的表情,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发怵。一阵猛烈的风声灌进身子里,我被吹得哆嗦个不停。待俯身查看堆叠在一起的尸首时,却并没有发现郝班长——郝班长哪里去了?
我以两座仙家楼为中心点,依次向四周查探,但始终没有发现郝班长的影踪。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人喊道:“小冯,我在这里!”
我听出来是郝班长的声音,于是忙招手让他出来。他快速跑到我身边之后,看着满地的尸首摇头说道:“他娘的,我中计啦!”
我连忙问道:“班长,刚刚是怎么回事?”
郝班长说:“你走后没多大一会儿,我听到有个人躲在树林里不住地咳嗽。我觉得可疑就连忙追了过去,他一个劲儿地奔跑,我就不停地追赶。进了林子深处之后他猛然放了一枪,我听得出来,那是一声乱枪,并不是朝我的方向打来的。紧接着我就听到仙家楼那旮瘩传来了一阵杂乱的枪声。由于刚刚我追赶那个人的时候太过紧张,也没有记得方向,结果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才出来……”
我想了想才说:“班长,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故意调虎离山把你引开,然后另一头好开枪杀死那些日本女人?可是我不明白,他们的目的何在?你想想,他们有机关枪在手,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把咱俩消灭,干吗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等咱俩都离开才动手呢?还有,我觉得他们射杀这群日本女人一定是有原因的。”
郝班长笑道:“小冯,没想到你跟秦队长待了没多久,这旁的本事没有长,倒是学会了疑神疑鬼。不过话说回来,你想到的这些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了,石人沟那头的情况咋样?”
我连忙说:“刚到村口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枪声,我怕班长有危险就马不停蹄地折了回来。”
郝班长“嗯”了一声,又嘟囔道:“那个开枪的人会是谁呢?他并没有杀我们俩的意思……”
我焦急地说:“班长,不管这个人是谁,我觉得既然他们没有要咱俩的命,目前你我就是安全的。现在该怎么办?”
郝班长说:“咱俩先把尸首抬到一边用雪覆上,不然明天早晨路过的百姓看到,我怕再横生枝节,影响也不好。”说着他开始处理八具日本女人的尸首,一边还说:“这几天没弄别的,倒是跟尸首干上了,光往冰窟窿里就塞了有千二八百具吧?”
我没有接郝班长的话茬,而是跟着他忙活起来。只是在抬这些尸首的时候,我发现周围散落着不少弹壳。我捡起一枚,举给郝班长看:“班长,你看着弹壳散落的位置,好像开枪的人就在这些日本女人身边,然后突然扫射……”
郝班长说:“你的意思是,这些日本女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就都下了地狱?”
我说:“这是肯定的。如果这些女人看到有人端着机枪对着她们,换作是我,我也会下意识地跑出去几步。可是你看她们,简直就是在原地不动地等死。”
郝班长说:“好啦好啦,你不要瞎琢磨了,人都已经死啦,你再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用处。一会儿我跟你先去趟石人沟,弄清楚黄三的身份之后,我们立即赶回小西天山寨向秦队长报告,我想他自有论断。”
我觉得郝班长说的在理儿。如今被押送的日本女人已经全部遇袭身亡,也就意味着我们的任务被迫结束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秦队长交给我的第二个任务:查清黄三的来龙去脉。
我和郝班长赶紧往石人沟的方向行进。将将走出去不远,郝班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用略带犹豫的口吻对我说:“小冯,你说从前班长对你咋样?”
我被他无缘无故这么一问,不禁愣住了。我挠挠头:“班长对我没得说。刚来部队那会儿我懂得少,都是班长你照顾的。”我想了想才说,“问这个干什么?”
郝班长说:“没啥。在山寨我不是跟秦队长说了嘛,我老娘这两天可能会到部队上来找我,她年岁大了,我们娘儿俩也好几年没见过面。我想让你陪我回趟城里,哪怕去问问她来没来,我这心里也就安稳了。现在小西天山寨情况那么复杂,我怕万一秦队长弄不拢,咱的小命就搭上了。要是临死之前见不到她老人家一面,我这心里面实在不是个滋味。”说着,郝班长叹息一声,满脸的忧心忡忡。
我本来是不想答应郝班长的,因为在山寨的时候,秦队长曾吩咐过我们不要擅自行动。但是看着郝班长满眼的恳求之色,我的心就软了下来。再者,怎么说郝班长也是我的上级,他又见母心切,于情于理我都没办法拒绝。
于是我说:“班长,你看这样好不好,我陪你回城可以,但是咱们俩要始终在一起,不能离开半步。这样就算回到山寨秦队长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总之,就是为了免去嫌疑。”
郝班长乐不可支:“这当然咧!只要你肯陪我回去,别说寸步不离,就算你让我背着你都成。咱们马上就启程,然后明天上午回来的时候再绕道石人沟。现在这黑灯瞎火的,老百姓都睡掉了,找谁打听去?”
我转念一想事实的确如此。白天毕竟方便些,夜里去不但扰民还得跟乡亲们解释半天,弄不好再把我俩当成小西天的土匪,那就麻烦大了。这样一来,我就打定了陪郝班长回城的主意。为了节约时间,我们还是按照前几天的来路往回走。
待过了查魔坟,我突然想到秦队长的一句嘱咐,于是连忙对郝班长说:“班长,秦队长说咱们这次行动是保密的,如果你回到部队同志们岂不是会认出你来?”
郝班长解释道:“这个我早就想好咧!咱们只要到部队接待家属处去问一下即可。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抓未落网的暴乱残余分子,乱哄哄的,谁能顾过来咱们?”郝班长说完突然“咦”了一声,他悄声地说:“小冯,这两天你跟秦队长接触得比较多,你觉得——他这个人可靠吗?”
我忙问:“班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郝班长撇了撇嘴:“他跟咱们称他是警备连秦铁秦队长,可是这都是片面之词,也没有人证明哇!我在想,反正也是回城,不如我们去警备连打听打听,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咱们不也就踏实了吗?”
起初我觉得郝班长只是突发奇想,待行至江岸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依目前如此复杂的情况,求证秦队长的身份的确能打消一些顾虑,按照郝班长的话,这叫“搂草打兔子”——免去一个人的嫌疑,就少担一份心思,应当试试。
不久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城里。沿路上并没有发现我军的岗哨,这就意味着城里的警戒已经解除。但是路上阒静无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和郝班长快步来到部队驻地,驻地戒备森严,我们不得不跟门岗亮出自己的身份,并谎称是追击暴乱残余分子才晚归的。越过门岗,郝班长心急如焚地走进部队家属接待处,向值班同志说了原由。值班同志哗哗地翻动着来访记录,最后哈欠连天地冲着我们摇了摇头。郝班长有些不放心,索性拿起本子自己翻了起来,当确信真的没有记录时,他这才冲着值班同志说:“谢谢同志,辛苦咧!”
我们离开部队之后,穿插胡同来到警备连。警备连虽说也隶属八路军,但是他们主要负责保卫我军刚刚建立的政府的安全。我和郝班长先是在暗处观察了一下情况,毕竟是我军设置的部署,我们很快就发现明哨暗哨各有一名。
我和郝班长走上前去,距离他们百米远的时候,明哨已经端起了步枪。他喝令我和郝班长双手举起,我们移步上前,当他看到我们身上穿的军装时才松了一口气。他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同志搁这儿晃悠啥呢?”
郝班长看了我两眼,举手向他敬礼:“同志,烦劳跑一趟,我们想找警备连秦队长报告些关于日军在逃残余分子的情况。”
明哨同志挠了挠头:“秦队长?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队长不姓秦。”
我抑制住嘭嘭乱跳的心脏,又试探着问道:“秦铁?警备连秦铁秦队长,难道不对吗?”
明哨同志摇摇头:“我们队长姓黄,他叫黄大川。”
郝班长听后似乎还是不敢相信,他说:“那黄队长在连里吗?我们奉上级命令,真的有急事向他汇报。他在不在?”
这时候藏在一旁的暗哨现身而出,各自敬礼之后他说道:“怎么你们也找啥秦队长?前几天有一名姓赵的同志和一位老乡用马车拉来一具尸首,也问这里有没有秦队长这个人。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我已经告诉过他们警备连的队长姓黄,难道他们回部队没有传达给你们吗?”
我知道他说的两人是小赵和吴老蔫,于是连忙打圆场:“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外追击残余的暴乱分子,还没来得及回部队报到,实在不好意思。那么请问,黄队长现在在连里吗?”
暗哨同志摇头说:“暴乱之后,我们连把主要工作放在肃清暴乱残余分子上,以此确保政府的安全。因此,黄队长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回连队了,如果你们发现了啥情况,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我们张副队长。”
郝班长连忙推托说:“谢谢同志。我想我们还是先回部队报到,跟上级言明再说吧。”说着郝班长拉着我就往回走,身后传来暗哨同志不满的嘟囔声:“要是你们掌握了啥重要情况不早说,耽误了抓捕工作你们可得负责,我记着你俩的样子呢!”
我和郝班长一溜小跑来到江岸无人处。生猛的北风舔着江面厚厚的冰层,不断地覆盖在我们的身子上,然后贴着我们的肌肤咬、叮、扎,钻心地拧着。而我们打探到的这个消息比老北风还要令人心寒,还要令人胆战不已。
郝班长哆哆嗦嗦抽出一支烟,点燃之后往死里抽。原本我是不抽烟的,但是这次我却抢下了他没有抽完的剩余半截,吧嗒吧嗒地吞着,浓厚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而这时郝班长却六神无主地问我:“小冯,你说!你说咱们该咋办哇?”
如果郝班长不问我,我想我也会这样问他的。我说:“班长,现在摆着咱俩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赶紧回部队,把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全部报告给上级,让他们来决断;再一个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回小西天山寨跟他们周旋到底。”
郝班长说:“小冯,先别忙,咱也学着秦队长来分析分析问题。你跟秦队长接触的时间久,你觉得他跟九枪八,还有已经死了的叶西岭会是一伙的吗?”
事到如今,我知道秦队长和我前往飞鹰堡的事情不应该再瞒着郝班长,于是我就把整件事全盘托出。讲完之后我又说道:“当时秦队长深受打击,我们怀疑这是九枪八和叶西岭的阴谋,所以便决定不动声色地回到山寨继续查探。可是没想到九枪八句句在理儿,一点破绽都没有。要是把这些事情都串联起来,他们应该不是一伙的。”
郝班长说:“你说的没错儿。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干吗要折腾这么老半天,干脆把咱俩灭了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吗?他们个个鬼灵得要死,根本不会这么傻。”
我不禁说道:“如果他们不是一伙的,那秦队长的目的是什么?”
郝班长说:“这还不简单。你看看,都是因为那只火麟食盒才扯出这么多事,估计他也是为火麟食盒而来的。”他连连叹息,“都怪我。当时在江岸的时候,你要打开盒子我愣是没同意,不然咱们看看里边是啥东西,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嘛!”
我和郝班长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胡乱猜测了一番。但是由于线索太过庞杂,说来说去最后弄得越来越乱,以至满头雾水。不知不觉天色渐渐发白,大概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我再次问郝班长:“咱们是回部队还是回小西天山寨?”
郝班长犹犹豫豫,最后说道:“假如咱们弄不明白情况,即使回部队报告了上级,他们派兵去小西天山寨,可是去抓谁呢?又没啥证据。再说,现在山下正剿匪剿得厉害,万一我军跟九枪八他们交上火,那旮瘩易守难攻,咱们的损失不是更大吗?我在想,咱们也来个悄无声息,暗中观察情况,让秦队长和九枪八他们狼打狼,说不定咱渔翁得利还能抓住条大鱼,立个功啥的也不是不可能。刨除这些,假如秦队长要是为了掩护身份才化名的同志呢?咱们走了那他不是必死无疑吗?咱可不能把自己同志往火坑里推。你想想,站岗的同志不是说了嘛,黄大川黄队长也是好多天没回连里咧。”
我听着郝班长这番话,简直是娓娓道来,似乎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跟他之前的犹豫显得不那么吻合。这个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现在,怎么我觉得谁都可疑?
郝班长见我没有说话,忙问:“小冯,你是不是有些怕了?”
我说:“不。我在想咱们去石人沟打探黄三的底细,假如他的身份是假的,班长你还敢去小西天山寨吗?”
郝班长听完我的话笑道:“小冯,不是我埋汰黄三,就他那个德行,整天就知道瞎说胡喷。我跟你打个赌,他如果真是奸细,我把脑袋拧下来当尿壶给你使咋样?”
我连忙说:“班长,你这结论不要下得太早。还记得在山寨里他和花舌子争执的时候么,有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到,他夺枪之后拉枪栓那下非常麻利,一般的寻常百姓能有这两下子?”
郝班长撇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别忘了黄三是木帮的,那木帮虽说干的是正经买卖,手里边也是有冒烟的家伙的。再说,黄三自己不也说了么,小西天的土匪经常过来问他们要烟抽啥的,就算没摸过枪,那也总看过吧?这就是那句老话:没杀过猪,还没听过猪哼哼?”
我知道就算再藏书网跟郝班长辩论下去最终也没有结果,索性说道:“那咱们即刻启程吧,到了石人沟问问乡亲,一切自有分晓。”我见郝班长没有应声,气氛显得尴尬,于是开玩笑道:“到时候如果黄三真的有问题,班长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郝班长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小子输定啦!”
我们顺着原路往石人沟走,沿路上扯着不咸不淡的话,但是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一趟回到小西天跟往刀刃上踩没什么两样。越是接近石人沟,我的心越沉沉地往下坠。郝班长虽然嘴里拔横,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也有些紧张,这样一来我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些许。
天色已经大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石人沟村口。村子里片片寂静,一些低矮的茅屋补丁般贴在雪里,只有三两户人家屋顶的烟囱上冒着青烟。郝班长说:“这旮瘩的乡亲都爱猫冬儿,起得都晚。一是天冷;二是晚起来一会儿,三顿饭并成两顿饭吃,省粮食。”
我们奔着烟囱冒烟的人家走去,毕竟这意味着这家的乡亲已经起床,问起话来也方便不少。我们正走的工夫,猛地看见一个人双手提搂着棉裤腰子往就近的屋里蹿,门前的积雪上留着一洼焦黄的尿渍。我连忙上前打招呼:“老乡,请留步。”
他转过身来,缩着脖子盯着我和郝班长的衣服看了两眼,然后吧嗒了两下嘴:“八路哇!这嘎嘎冷的天你们整啥呢?赶紧跟俺进屋说话。”
我们跟着他进屋之后,他从炕上扯下一根麻绳绕了两圈把棉裤系上,然后说:“上炕烙烙身子,炕头还热乎着咧!”
郝班长笑着摆摆手:“老乡,有点事我想跟你打听一下。这石人沟有个叫黄三的吗?”
他脱口而出:“咋没有呢!住在村南头,早先有个老爹,后来死了。砸锅卖铁娶了个有模有样的小媳妇儿,前几年让小西天的土匪给糟蹋咧,白瞎了。说是在城里的木帮干活呢,他啊,老实巴交的——不是,他是不是犯啥事啦?”
我连忙摇头否认,接着把黄三的大致长相和身材向他描述了一番,他听后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俺村南头的黄老三。”
我听后如释重负地冲着郝班长笑了笑。郝班长也有些得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小子这回输啦!”
我和郝班长跟这位乡亲寒暄了两句便要走出屋子,待挑开房门帘子的时候,我有一搭无一搭地对他说:“老乡,黄三这个人虽然老实,可是懂得倒不少呢!他跟我说了许多你们东北稀奇古怪的事。”
那位乡亲听我说完之后突然哈哈笑了两声:“我说八路军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99lib.咧?俺们石人沟的黄三天生就是个哑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里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回屋子:“你把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黄三,黄三他真是个——哑巴?”
那位乡亲被我前后不一的反差弄得有些语塞,他把稀松的脸皮抽成一包褶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真的咧,真的咧。俺不敢骗八路军,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再找两户问问嘛。”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郝班长似乎仍然怀疑不止。他抛下我横冲直撞而去,咣咣地砸着其余几户乡亲的房门,像一头发疯的豹子,劈头盖脸就问认不认得哑巴黄三……在冲到第四户人家的门前时,他终于疲沓沓地瘫倒在地,军帽歪落在耳际,裸露的头发上冒着一缕淡薄的白气——看得出来,郝班长确实被这个事实吓出了汗水。我把他拉起来,他苍白的面色就像脚底满地的积雪。郝班长把歪落的军帽摘下抓在手里,一言不发地折身向村口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后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走到村口之后,郝班长才停下脚步。他愣愣地盯着我看:“小冯,我说要把我的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尿壶,现在你摘吧。”
郝班长说这话时显得有气无力,这让我觉得他的信心已经深受打击。>99lib?我苦笑着摇头道:“班长,你说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还去小西天山寨吗?现在就连黄三的身份都是假的,我们如果再硬闯的话,恐怕凶多吉少。”
郝班长说:“如果我说不去而是回城里,你是不是就会觉得班长怕死?”
我说:“这不等同于一般的事情,咱们不能逞英雄不是?不如先回城里向上级报告吧,这样咱们就不用搭上风险了。一个秦队长已经够让咱们抓心挠肝了,现在连黄三都是假的,凭咱俩怎么能斗得过他们?”
郝班长说了一番让我吃惊不小的话:“小冯,我在想,同样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壳的人,凭啥咱就斗不过他们?今天我是豁出去了,非要再上山寨看看他们咋把好戏接着演下去。我就不信邪,只要咱们处处谨慎小心,难不成他们还能把咱生吞活剥不成?”
我听得出来,郝班长这话里带着赌气的成分。毕竟我们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他的脾气秉性我还是知晓一二的。我想轻声地劝导他两句,可是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大步流星地直奔小西天方向而去。我见他倔得像头牛,只好颠着碎步不停地围在他左右,连连说道:“班长,班长,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这毕竟……”
郝班长见我絮叨不止,最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小子要是他娘的害怕,就给我滚回城里。老子今天是非去小西天不可!”
就这样,1946年大年初八上午,我在心情极其复杂的状态下,随着郝班长倔犟的脚步再次来到小西天山脚之下。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像是一块刚刚织染好的新鲜蓝布。阳光涂抹在崇山峻岭之间,积雪变得不再那么汹涌,而是温和得如片片奶油。眼前的小西天山寨一团寂静,而我的内心显然无法跟这份景象匹配,它是否预示着暴风雪前的宁静?
让我和郝班长感到奇怪的是,我们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放哨的崽子。这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前两次都是二膘子满面春风地相迎,这次就算没跟秦队长在一起,他们也不至于见人下菜碟连理都不理吧?我和郝班长又等待了大约十分钟,见仍然没有崽子出现,索性自行向山寨走去。
沿路我们一直观察四周茂密的树林,仍然没有见到半条人影。快要行至山腰的时候,我有些绷不住了,忙问郝班长:“我怎么觉得心里有些慌,会不会山寨出了什么事情?”
郝班长停下身来,一脸疑惑地撇嘴道:“这山寨葫芦里卖的啥药哇!半个放哨的人都没有,这要是我军过来剿匪,还不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我和郝班长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然后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步枪卸了下来,推弹上膛,端着枪继续缓步前行。这下气氛就紧张了起来,一点儿的风吹草动我们都要驻足停上一会儿,只是达到山寨的时候,我们仍然不见半个人影。山寨寂静得像一具死尸一般,郝班长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没有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我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山寨跟我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独独不见往日穿梭的人群——难道,百十来口子人会无缘无故像水一样蒸发掉?这个想法出现之后,我不禁自嘲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呢,只是一夜之间,就算真的蒸发哪有如此迅速的道理?
郝班长缓缓走到一间屋前,伸手敲了敲房门,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郝班长看了看我,索性推门而入,门是虚掩着的,里边空无一人。我伸手摸了摸土炕,还有残存的余温。我们走出屋子,接连推开了七八扇房门,仍旧没有发现人的影踪。
我想到秦队长住的屋子,连忙跑了过去,这次我在门前发现了一小撮已经干巴成褐色的血迹。我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用枪把虚掩的门缓缓地捅开,与此同时,我轻声叫了一句:“秦队长你在吗?”
我见屋里没人应声,索性走了进去。郝班长紧跟在我的身后,他冷不丁地拍了我肩膀一下,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手中的步枪正顶住我的胸口。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黑洞洞的枪管,张大的嘴巴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班长,你……你这是?”
第十八章 老印的往事
这份绝密卷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望着有些酥脆的稿纸上,毛笔写就的最后一个引号,足足愣了好一阵子。由于这份卷宗的记录者书写的字迹不甚工整,我竟然用了差不多半个晚上才阅读完毕。我推开窗子,借着含混不清的夜光眺望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卅街,一种被阉割的情绪搅得我心烦意乱。五天五夜,卷宗里记载的内容倒像是一段离奇的故事,显得不那么真实。难道曾经的通化城竟然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历史?
但是当我看着卷宗封面鲜红的“慎”字阴文印章时,又马上否决了最初的怀疑。在鲜红的印章下端,透露了这份卷宗的一个关键信息:
本卷共(2)册 本册共(89)页
也就是说,这份卷宗本来有两册,而遗落在我脚边的只是第一册。那么,找到卷宗的第二册是否就意味着最终的谜底可以水落石出?强烈的好奇心让我深陷其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已经被卷宗里的人物驱赶得支离破碎——秦队长、郝班长、冯健、黄三……还有小西天山寨二当家九枪八的枪法和满是脓包的脸,这些影像抓挠着我的床,令它变得咯吱乱响。最后,我“嘭”的一下蹿起身来,推开窗子抑制不住地吼叫了两声。对面的房子里马上亮起了灯,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哐当”一声推开窗子,他手里拎着一把笤帚,指着我骂道:“这大半夜的你他娘的搁这得瑟啥呢?再嗷嗷我废了你!”
我连忙合上窗子。直到天亮,我依然没有睡去哪怕一小会儿。若干年后,我回忆起当时的那个夜晚,常常会想起街口面食店的妇人翻烙葱花饼的情景。
亢奋的情绪直到翌日仍然没有消减。那是我第一天到我市公安部门上班。家里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废掉了好几沓“大团结”,足足跑了半年才弄到一个名额。我原本以为我就此便可以成为一名除暴安良的刑侦干探,手持五四手枪,头顶黑沿大盖儿帽,一扫从前吊儿郎当的形象。可是没想到,他们迎面给我泼了一盆凉水,擦桌子泡茶,扫地晾抹布,没一样是我愿意干的。更要命的是,与我搭档的居然是一位瘪得像具干尸的小老头儿,他整日满身酒味,浑身上下唯有那只通红的酒糟鼻还带着点生气。
队里的人都叫他老印。可是,每次我跟他出去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谁偷了谁的两块钱,谁往谁家院里扔了一只死猫,谁偷看大姑娘洗澡时,他都让我叫他印老。他说毕竟我是毛头小伙子,要懂得尊重前辈。我嘴上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其实心里恨得直骂娘。不过,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正是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伙计,最终帮助我找到了那份卷宗的第二册。这是后话。
在此期间警队里接到一宗案子。或许是因为警队长刚刚喜得贵子心情好,居然破天荒地让我和老印也参与抓捕疑犯的部署会议。由于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其境地面对命案,还像模像样地准备了纸笔。后来为这事我的老伙计没少嘲笑我。警队长大致陈述了案子的经过:在我市东山的防空洞里发现一具无头裸尸,死者为女性,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一类的痕迹,只是在一堆焚毁的衣物间留有半截字条,字条上歪七扭八地写着一个地址。警队长将案子的材料给了与会人员人手一份,并言说要着重从字条上留下的地址入手,迅速出击,显我警威,三日内将真凶缉拿归案,狠狠打击隐藏在社会主义里的无良败类!警队长字正腔圆的信誓旦旦让我激动得坐立不安,而老印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出了鼾声。结果,我和老印被命令留守队里接听群众提供此案的线索。
如此得来不易、显我警威的机会就这样在老印的鼾声里胎死腹中,我当然气愤至极。待警队里所有被安排任务的人员都行动之后,我一把将熟睡中的老印薅起来,不由分说地埋怨个不停。老印则睡眼惺忪地摸了把挂在嘴角的口水,冲我摆摆手:“赫子,就算我不睡觉,队长他也不会给咱俩任务的。”
我一脸茫然地问他:“为什么?不给咱俩任务为什么还让咱们参加会议?”
老印咯咯直笑,样子猥琐至极:“我来这里快十年了,队长换了好几任,案子却从来没有让我接过一宗。他们信不过我,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这帮家伙已经把我这个酒鬼当成了一团空气,只要我不拿枪对着他们的脑袋,他们由着我做任何事情。”
我撇嘴道:“这都快十年啦,你咋就没升个一官半职的,靠工龄你也不至于混这么惨吧?”
老印满不在乎地说:“这些不重要。当年我何尝不是像你一样意气风发?我是我们那一拨里边最有前途的一位。谁料世事弄人,我也想不到我的下半生会变成这副德行,天天要以酒度日。”
我在心里禁不住连连嘀咕:你说你他娘的意气风发?简直是个笑话!你那弓成虾米样的身子一阵风就能吹折,你唯一的前途就是最后躺进黑漆的棺材板儿里,然后换两声假惺惺的哭声罢了。于是我打趣道:“印老,你是不是犯了什么生活作风上的错误?”
老印被我逗得接连苦笑了两声,然后叹息道:“我这辈子只有过一个女人,此后就光棍一身了。要是我有儿有女,怕是也跟你差不多大啦!”
我见老印有些感伤,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哪里?”
老印指了指脚下:“好人。在这里睡着呢。”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有意撇开这个话题,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堆分发的材料:“你不是想破案嘛,咱们虽然不能亲临现场,不过凭着这些倒是可以分析分析。”
我满脸不屑:“操!就靠这堆纸片?别扯淡了,我没兴趣!要破案得拉出去溜溜,憋在队里能找到什么线索?”
老印以教训的口吻对我说:“笨蛋才不明方向就瞎闯乱跑呢!你想想,凶手如果知道毁灭作案时留下的脚印一类的痕迹,而且让警方根本找不到一点线索,这本身就表明他心思细密。这样的人有可能留下半截没有烧掉的纸条吗?”
老印这看似平常的三言两句,却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连忙问道:“难道你是说凶手故意混淆视听,误导办案人员,以此赢得时间逃脱?”
老印打了一个哈欠,张大的嘴巴里露出几颗糟朽得发黄的牙齿。他面无半点惊喜:“我猜准了你会这么说。不过话说回来,赫子,我宁愿你没说过这句让我很失望的话。”
我被他不可一世的德行搞得一时语塞,心想这个老不死的家伙竟在这儿跟我充大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于是我问道:“印老,那你说凶手留下这张纸条是为什么?”
老印随手捡起一张照片递给我:“你仔细看看这具裸尸的照片,先不要急着回答我,仔细地观察,看看有什么发现。”
我不情愿地接过照片,潦草地用眼睛扫了两个来回,然后懒散地说:“尸首的脖子处伤口参差不齐,好像不是用刀切开的。身上有一些细碎的抓痕,应该是跟凶手搏斗时弄伤的。除了这些真看不出还有什么。”
老印苦笑着摇头,突然说了句:“赫子,你就没有注意她的胸部吗?”
老印的语气里充满着镇定,似乎是在有意刁难我。本来我就对他心生厌恶,这回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我心里想你这个老流氓,别的地方你不让我注意,偏偏让我看人家的胸,这不成心给我添堵吗?但是我见老印极其认真地看着我,不得已只好拿起其他两张尸首细部的照片观察起来。老印见我半晌没有动静,于是问道:“这回发现什么没有?”
我说:“发现了。形状还不错,就是不怎么饱满,看起来应该在十五六岁的样子。”
老印笑着说:“没想到这个你小子倒是挺拿手。那我再问你,十五六岁的姑娘最注重什么?”
我挠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悠然自得的老印,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只好溃败般连连摇头。老印见我这副德行,越发来了劲头,居然以警队长的口吻对我说:“赫子,记住喽,查案最重要的不是靠腿脚,是靠这个。”说着,他用手指使劲地顶了顶我的脑袋。
我有些不服气,立即反驳道:“那你说!你说十五六岁的姑娘最注重什么?这跟案子有个屁关系啊?”
老印见我有些着急,忙招手道:“你先坐下听我说。姑娘天生就爱漂亮,何况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但是你看看,这具尸首上许多地方都布满了旧疤痕,我想就算是淘气的男孩子都未必会留下这么多,这正常吗?这显然不正常——如果她是个婴儿的话倒有可能。否则,我只能说她智力方面有些不健全。”
我嗤笑道:“这算什么?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那凶手呢?不到现场你不是照样找不出一点线索?”
老印接着说:“你还忽略了一个细节。假设你是凶手,心思又非常缜密,想拖延办案人员的时间以便逃脱,你干吗要把尸首扔在经常会有人经过的防空洞,而不是挖坑掩埋,这样岂不是更难找寻吗?”
我仔细思量老印的这番话,觉得他说的确实有两分道理。我说:“那纸条怎么解释?”
老印耸了耸肩膀:“反正这个案子也不会让咱俩插手,就算咱们的推测是正确的,他们也不会听我这个酒鬼的话。算啦算啦,别费脑筋啦!”
本来我是不想听他洋洋得意的腔调的,可是现在他越是不说我反而越想知道。我平复了下情绪,故意装作不在乎地说:“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跟我聊聊嘛,我也好长长见识不是?”
老印见我放低了姿态,于是说道:“赫子,我在想,那张纸条或许是死者的家人留在她身上的,如果此前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话。而她颈部的伤口处参差不齐,有没有可能是被某类动物咬掉的?”
我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这个女孩的智力有些不健全,家人怕她走失所以才在她的衣物里留下了地址?那就是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或者是她因为某种病症自然死亡之后尸首才被损坏的?”
老印把随身携带的精致酒盒掏出来,他拧开盖子抿上一小口,嘴巴深深地咂了两下。似乎喝掉这口酒之后,他原本的睡意已然瞬间蒸发,整个人倒是显得精神起来。老印心满意足地说道:“当然,你我现在都只是推测,我想下午的时候就该有初步的结果了。等队长他们回来吧。不过我跟你说的这些不要跟他们讲,免得自讨没趣。”
我百无聊赖地看了两个小时报纸,吃过午饭之后,外出办案的人员陆续都赶了回来。警队长风尘仆仆的脸上依然带着显我警威的气势,他将将走进屋子就高声宣布案件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他说,已经通过纸条找到了死者的家属,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得知死者今年十七岁,常年患有精神类疾病。警队长尤其沾沾自喜的是,他发现了一条更为关键的线索,死者犯病时尤喜焚烧物品,以此推论防空洞内焚烧的衣服应该不是凶手所为云云。
我听罢警队长的高谈阔论,转身再看老印时,他却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嘴角稀疏的胡须上一条晶亮的口水扯得老长。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这个既猥琐又干瘪的小老头儿多少还有些不可小觑的本领。当然,毕竟那个时候我还年轻,虽说事实验证了老印的推断,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后来整件案子在法医以及目睹群众的全力配合下,终于真相大白:死者从家中走失之后来到防空洞,由于洞内异常冰冷,她焚烧衣服取暖时突然病发猝死,随后被野狼咬掉了脑袋。只是,整件案子的侦破过程长达近一月之久,并不是警队长所言的三日之内。
此后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除去一些惯例的端茶倒水之外,无非就是看看报纸打发打发时间。但是每当夜晚躺在床上,那份神秘卷宗里的人物一定会不期而至地浮现在脑海,他们困扰着我,不遗余力地阉割着我原本质量超高的睡眠。有一晚我突发奇想,何不把这份卷宗拿给老印看看?一是可以灭灭他自恃甚高的气焰,以解我心头之恨;二是假若他真的可以帮助我破解其中的谜底,那也不枉我一番抓心挠肝的辛苦。不过在我的初衷里,我始终不相信老印能将卷宗里如此复杂的关系梳理清楚。一想到老印手持卷宗满面愁容的模样,我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咯咯狂乐了许久。
于是,那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就这样改变了老印的余生。当然,我也因此得知了我的老伙计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而事实上,我整个前半生都被这个午后推向对未知的迷恋。如今我即将步入风烛残年,那些让..人心生厌恶的褶皱和松垮的皮肤时常让我感叹不已。但是我的气力似乎仍然对往事难以释怀,所以,我知道那注定是一个错误的午后。我在劫难逃。
那天,我和老印照例外出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时常光顾的宋家屯美食城。老印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我随便点了两碟小菜,外加两碗面条。当然,有老印在场,无论如何酒是肯定免不了的。我故作神秘地从黑夹皮包里掏出那份卷宗,然后笑嘻嘻地对老印说:“印老,给你看样东西。这回你要是能把卷宗里的疑点帮我弄明白,那我就算真的服了你,以后任你差遣。”
老印抿掉一口酒:“什么叫就算服了我?我要让你心服口服,不尊重前辈那还了得!”
老印说着接过档案袋装着的卷宗,他把卷宗展开的时候,浓厚的尘土味儿让他连连蹙眉。老印把卷宗推得稍微远了些,一边缓缓翻看一边“呼噜噜”地吃着面条。起初,他的眼睛还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渐渐地,他的咀嚼速度慢了起来,最后连筷子都扔掉了,一股脑儿扎在卷宗上再也没有抬起头。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他这才重重地喘了两个来回。我听到他脖子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嘎嘣声。
老印把看完的卷宗轻轻合上,可是眨眼的工夫又重新打开了。这时候,我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他伸出那只干枯如柴的手,狠狠地拍在卷宗之上,接着,浑浊的眼泪居然在他那张皱巴的脸上恣意起来。
老印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一时不知所措,我连忙焦急地劝慰他:“印老,没事的,没事的,这不过是一份卷宗,真假还难以定论,猜不出疑点你也不至于……”我见他依然沉浸其中,于是又接连道歉:“我服了你还不行吗?都是我的错,不该把它拿给你看。我心服口服总行了吧?你别这样,让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这时候美食城的服务员悄然走上前来,她充满温情地递给老印一沓餐巾纸,转身的时候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出一句:“不孝子!”
当时我真想把服务员叫住,告诉他我是一名除暴安良的人民警察。只是我刚起身的时候,老印突然冷冷地说:“赫子,我问你,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我把屁股重新坐回了椅子里,说道:“前几个月卅街大火的时候烧到了档案馆,当时我正好在场,所以就响应号召跑进去帮着搬了几趟。后来所有的卷宗被大卡车拉走之后,我才发现这份被遗落了,它就在我的脚边。”
老印听我说完之后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用餐巾纸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残存的泪痕,一口咬定:“这不可能!通化城的档案怎么会出现在我市的档案馆里?”
我附和道:“会不会搞混了?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别的原因。”我见老印没有应声,于是试探着问道,“印老,刚刚你怎么会……真是吓了我一跳。”
老印深沉地说:“卷宗里的一些信息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人。”
我微微有些惊讶99lib.,浑身紧张地说:“什么人?跟卷宗里记载的事件有关系吗?”
老印像是被记忆抽干了情绪,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还记得你刚来队里上班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女人这件事吗?那时候我刚刚结婚不久,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就在通化城的公安部门工作。当时队里包括我在内有三名年轻人,我们彼此相互帮忙,感情非常要好,因为志同道合所以后来干脆结拜成为兄弟。虽说那时候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肃反’运动,但是我们并没有过多地参与进去,而是一门心思地想着除暴安良。就在我新婚将将三个月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我的人生从此急转直下。”
我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事情?是什么事情对你打击这么大?”
老印的嘴唇在发抖,从那里跳出的话语显得有些走音。他说:“1956年4月20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它。就是在这天的傍晚,我老婆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卡车碾得粉碎!我闻讯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遍体的鲜血泼在已经有些消融的冰雪大路上,那血不是红色的,是艳红艳红的。”
我见老印悲伤不已,稍稍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那么,这是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吗?”
老印说:“起初我也觉得是个意外。但是后来据当时的目击群众说,我老婆神情呆滞地在路边站了许久,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直到那辆疾驰的卡车经过时,她才突然飞身冲了上去……那是一辆运煤的卡车,虽然天气已经回暖,但是车轮上的防滑锁链还没有摘下。目击群众还说,当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撞击的沉闷声。这件事发生之后,那声沉闷从此在我的耳朵里茁壮成长,再也没有离开过。只有,只有酒精才能消减一下它对我的折磨。”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为老印点燃之后才说道:“难道,在这件事之前,你和你老婆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老印缓缓吐出一股烟雾:“这也正是我当时的疑问。后来我把我们婚后生活的整个细枝末节回忆了一遍,我们一直相安无事,感情好得不能再好,我实在找不出任何一条能够解释她自杀的理由。她是一位非常爱干净的女人,我们在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她跟我开玩笑说,就算自杀也要选在一个风光秀丽的地方。”
我把刚刚叼进嘴里的烟卷拿在了手中,抿着舌头吐掉了半截烟丝。我说:“这就奇怪了,这显然是有反常态,难道你没有接着追查下去吗?”
老印说:“当然。我当时就觉得这里边肯定有问题,于是发了疯地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后来我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当日,在我老婆回家的路上,她遇见了两个人。这两个人跟她在路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接着没多久我老婆就……”
我连忙问道:“这两个人是谁?他们究竟是谁?”
老印扯过放在餐桌上的卷宗,翻开之后手指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纸张的下端,在那里我看到了两个名字:张树海、李光明。老印说:“就是他们,这份卷宗的记录者——也就是我在队里的两个结拜兄弟。”
我有些瞠目结舌:“印老,你是说1956年‘肃反’时期,审讯战士冯健的人正是你的这两位结拜兄弟?那真是太巧了。还有,既然你了解到他们曾经跟你老婆说过很长时间的话,那么我想,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肯定是破解她自杀之谜的最关键线索。既然如此,你只需问问他俩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老印苦笑着说:“当时我何尝不是跟你想的如出一辙。但是,自从那天——也就是1956年4月20日之后,我的两位结拜兄弟再也没有在通化城出现过,他们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空气,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这怎么可能?两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没了踪影?你们是结拜兄弟,就算他们有了什么变故,也应该通知你一声的。那么,他们的家人你询问过了吗?他们怎么说?”
我一口气提出了若干疑问,但是老印报以的回答却是连连摇头。他说:“二十多年来,我几乎——不是几乎,是完全。我完全查遍了跟他们有任何关系的人,甚至不远万里追踪到他们在南方的远房亲戚家里,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我也因此经>常受到上级批评,挨了不少处分。因为当年我是重点培养对象,起初领导还苦口婆心地劝导,后来干脆就发展成严厉的批评。只是他们见我的肆无忌惮依然没有一点收敛,最后就彻底死心了,不但把我调离原来的岗位,还通报各直辖公安部门,无论我在哪里都不要分配给我任何一宗案件。后来轰轰烈烈的‘文革’爆发了,我因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饱受打击。我以为劫后余生会改变我寻找真相的决心,但是我发现根本没有用。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的后半生将在不断地寻找真相中苟延残喘。”
我心里突然开始有些同情老印,于是连忙安慰道:“印老,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帮你——反正咱们在队里都不受待见,跟闲人没什么区别。”
老印兴奋不已地说:“赫子,你已经帮到了我。我知道上天总有开眼的一刻。”说着老印指了指卷宗封面上毛笔写就的日期,“你仔细看看这里。”
第十九章 档案管理员的秘密
我仔细地看着老印手指停留的地方,上面写着:
自一九五六年四月十日起至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日止
我嘟囔了两遍之后,突然发现了端倪,于是满口惊讶地说:“1956年4月20日,这不正是你老婆出事的那天吗?也就是说,你的两位结拜兄弟张树海、李光明审讯战士冯健结束,从这天之后他们就失踪了……”我看了两眼老印,接着问道:“这会不会仅仅是巧合?”
老印摇摇头:“我在怀疑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大。赫子,让我们来大胆地推测一二。假如这不是巧合的话,那么他俩一定是审讯战士冯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换句话说,张树海、李光明发现的东西诱发了他们最终的失踪!只要我们从这个逻辑着手,必定会把他们找出来,找出他们之后,我不就可以问清当日他们跟我老婆说了什么吗?”
我说:“你的意思是,准备在卷宗里寻找促使他们失踪的原因?”
老印狠狠地击了下手掌:“对。目前这份卷宗只有第一册,刚刚我阅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足以让他们销声匿迹的线索。我想其中的秘密必然就在第二册上。只要我们找到卷宗的第二册,让这份卷宗完整起来,那么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没错,我们必须找到第二册卷宗。”
老印满脸的激动不已无法遏制地感染了我。毕竟这份神秘的卷宗已经折磨了我许多个夜晚,只要找到它的第二册,我岂不是可以重新享受游离已久的高质量睡眠?我想着从前睡梦中时常出现的那些温婉可爱、笑靥如花的姑娘,她们云飞雪落般的神情不禁让我会心一笑。老印见我莫名其妙地傻笑,一脸疑惑。我连忙收敛自己的失态,正言道:“好。印老,就让我们联合起来放手一搏,直捣黄龙,查出事情的真相。”我想起警队长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最后又补充道:“显我警威!”
大概是因为我的豪言壮语吹过了头,说完这些之后,激动的嘴巴竟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我忙问老印:“那么,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
老印先是冲着服务员摆摆手,然后故作神秘地说:“结账。”
我和老印走出宋家屯美食城时,天色已经有些黯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铃此起彼伏,“永久”和“凤凰”依次从身边闪过。老印跟我告别之前,问我能不能把卷宗再借他看上一晚,我不由分说便给了他,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说:“小心卷宗里的人让你睡不好觉。”
老印撇嘴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啦,兴许有卷宗里的人陪陪,反而会睡得更踏实。”
我看着老印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清脆的车铃声中,突然觉得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心里便有些怅然起来,香烟不知不觉便叼在了嘴里。但是这种情绪只停留了片刻就消失得了无影踪——在穿梭不止的人流中,我一下子..看到了波涛汹涌,姑娘们穿在身上略带透明的的确良衬衣总会让我流连忘返,尤其是她们费力地蹬着自行车时,晃动的姹紫嫣红把整个夏天都照得无比迷人。
翌日一早,我和老印以查案为由来到卅街档案馆办公室。由于之前那场熊熊烈火,所有的档案目前都临时存放在一间废弃的仓库之内。在年轻的档案管理员小李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混合着灰土味和淡淡燎灼味的仓库,堆积的档案足足占领了仓库的半壁江山,它的数量让我此前的信誓旦旦瞬间就萎缩了半截。而老印则不动声色地仔细找寻起来,因为此前对他的承诺留下了把柄,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扑向堆积如山的纸片。
三天之后,我的鼻孔已经彻底被霉味占据,甚至连香烟的浓厚味道都无法遏制它们的生长,只是我和老印的苦苦努力,最终却只换来了连连的腰酸背疼。这是一个让人沮丧不已的结果。不得已我们只好请求小李把存档目录拿给我们,但是翻遍了所有的目录后我们依然一无所获。老印满脸疲惫地向我提出质疑:“赫子,那份卷宗你确认真的是从档案馆里散出来的吗?”
我肯定地回答了他之后,说道:“该不会是因为工作人员一时疏忽没有记载在目录里吧?或者,你曾经说过通化城的档案不应该出现在我市,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呢?”
老印面色凝重地踟蹰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赫子,你还记得当时运送这批档案的司机吗?我想咱们应该找他了解了解情况,说不定会查出一些眉目。”
于是,我和老印开始从这个方向着手,通过多番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名司机。只是他听完我们的询问后,一脸惊悚地说:“你们是说,那些封面带着红色‘慎’字阴文印章的绝密卷宗?如果是的话,我劝你们最好就此打消继续找寻的念头。”
司机的语气里充满战战兢兢,这让我和老印不禁错愕起来。老印毕竟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经验丰富,他说笑间由包里掏出一支烟给司机点燃,接着顺手把烟盒塞进司机的兜里,然后又掏出一盒未开封的也塞了进去。司机夹着香烟抽了一口,烟雾和他的得意同时冲出嘴巴:“他娘的,还是这阿诗玛带劲。敞亮。老敞亮啦!”
老印笑着说:“你先抽着,回头我再帮你弄两盒。”
司机立即喜笑颜开:“好吧,我把知道的通通都告诉你..们,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两盒阿诗玛。那天,我把整车的档案由卅街运到废弃的仓库以后,等待接收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人,他们一老一少,好像都是档案管理员。我听见那个老的管那个年轻的叫小李。老管理员很紧张,吩咐身边小李不要管旁的档案,先找封皮带‘慎’字阴文印章的那些。结果两个人跳上车,把整车档案翻了个底儿朝天,凡是封皮没有印章的他们通通不在乎,像是扔垃圾一样往地上撇。我见他们忙得满头大汗,也只好上去帮忙寻找。后来我们仨从上午十点多钟一直忙活到傍晚,总算把那些带印章的档案全都剔出来了。”
老印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那些带‘慎’字阴文印章的档案不是一份两份,而是有一堆?”
司机撇嘴道:“好多咧!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偷偷打开一份,还没看两眼就被老管理员一把抢在手里。他横眉立目地骂我,不要命啦!这些都是绝密文件,看了会死人的。我当时心里恨得直骂娘,心想老子辛辛苦苦帮你们忙活,你反倒给我整这么一句。可是老管理员后来又满脸哀求地跟我说,千万不要再跟第四个人说起这些档案,这关系到他余下的风烛残年能不能过得安生。我见他这么认真于是就答应了他,他连连称谢,最后还感激得流下了眼泪。后来老管理员和小李把那堆带‘慎’字阴文印章的卷宗——起码得有百十来卷——通通放在一辆手推车上,bbr>..然后小心翼翼地弄走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后来我觉得这些档案可能真的事关重大,想来也有些后怕……所以,今天我把这事告诉你们了,你们以后千万别说是我抖搂出来的。”
老印拍了拍司机的肩膀:“放心吧,绝对不会的。”
说着他把手伸进司机的兜里扯出两根阿诗玛,一根夹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另一根撇给了我。我们拐进胡同之后,老印嘟囔出一句让我吃惊不小的话:“干!赫子,那是两盒阿诗玛哇!我他娘的一个月都舍不得抽上一根。”
我嗤笑了一声:“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下一步咱该干吗?”
老印把夹在耳朵上的阿诗玛小心翼翼地放在兜里,然后说:“咱们去卅街,打听打听那个老管理员的情况。”
我们马不停蹄地重新返回卅街档案馆办公室,通过询问小李才得知老管理员已经退休。我们要来了他的地址之后,简单地到宋家屯美食城吃了些东西,接着便按照字条上的地址飞奔而去。
老管理员住在我市城西一幢破烂不堪的旧楼里。他对我们的到来显得非常吃惊,连忙将堆积在沙发上的旧书搬开,空出了两块能放下屁股的地方。我环顾四周,发现整间屋子倒像一家旧书店,满坑满谷的书籍歪歪扭扭堆砌得铺天盖地,一股刺鼻的书霉味驱逐了夏日的光线,不禁让我脚底腾升起一阵寒气。
老印把早已准备的糖水罐头推给老管理员,他说:“这是孝敬您老的。”
老管理员正言道:“可不敢。公安同志,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头子帮忙吗?”
老印清了清嗓子:“确实有点小事。我们手头上有个案子需要查阅两份卷宗——就是封面带有‘慎’字阴文印章的那批,听说您知道它们的下落。能不能……”
老管理员“霍”的一声站起身来,他举起的手臂停在空中拼命地抖着,突然指向房门:“公安同志,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慎’字阴文印章的卷宗!如果你们没别的事情尽快离开吧。”
老印像是早有预料,他说:“老人家,我们都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那批卷宗就在您手里。如果您不交出来,我们可要说您私吞公共财产,同时再给加上一条妨碍公安办案的罪名。您可得想清楚喽。”
老管理员显然被老印的恐吓给唬住了,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儿才满声叹息地说:“我都一把老骨头啦,你们现在就可以把我带走。我只是不想再死人了,我已经被搞得家破人亡,你们就放过我吧。”老管理员说着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就近的书籍稀里哗啦砸在了他的身上。老印见状连忙俯身去掐他的人中,他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裤兜说:“药。”
我赶紧将药瓶掏了出来把药片塞入他的嘴里,老管理员干噎了两下之后又要水,喝了两口他才缓过劲儿来。待老印把他扶起来后,他连连哀求道:“你们就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找那些东西啦。老头子一把年纪不会害你们。再说,那些……那些东西已经都被我烧掉了。我知道我这么干犯了法,但是要能多救下两条人命我也值当了。你们赶紧走。走。不要再来!”
老管理员这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在心里重重地打了一个问号:难道区区的一份卷宗真的能要人命?我绝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
老印见他的情绪仍然波动不止,于是冲着我使了使眼色。老印对老管理员说:“老人家,您好好歇息吧,保重身体要紧。”
我垂头丧气地跟着老印离开老管理员的家,待下楼之后,我急不可耐地说:“印老,这事就这么完了?”
老印说:“我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先是这些卷宗来历不明,而且封面上的‘慎’字阴文印章,似乎并不符合处理档案的一贯作风。据我所知,如果卷宗确实很重要的话,顶多也就是在封面加上机密或者绝密的字样。现在老管理员又说看了它们会死人,这就更蹊跷了。会不会是……”
我见老印有些欲言又止,忙问道:“会不会是什么?”
老印瞄了瞄四周才压低声音说:“我曾经听一个老警察说过,国家有一部分档案是永久尘封的。这些档案牵扯了许多无法解释的事件,所以被特殊机构故意秘密藏匿了起来,为的是只让少数人知道,不致引起民众们恐慌。当时我以为他跟我胡诌,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八成真有这么回事。”
我惊诧地说:“无法解释的事件?你是说,那些带‘慎’字阴文印章的档案都是一个个谜,因为无法破解,所以才被集中到了一起秘密存放?”
老印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所有的事情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都不能乱下结论。我在想那个老管理员说的话,他说不想再死人了。赫子,你好好思量一下这句话,他的潜在意思,是不是曾经有人因为这些档案已经送了命?对。一定是这样。那么既然如此,我的两位结拜兄弟无缘无故的失踪,就肯定跟这些档案有关系了。所以……”
我接过话茬:“所以我们还得再去找老管理员?”
老印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脑壳:“赫子,我没有说过你很聪明吗?”
我的自信心被老印这句话给弄得异常躁动。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夸奖我了,之前他们总是用吊儿郎当来形容我的所作所为。于是我显得激动不已:“印老,你真是个好人。咱们现在就回去找他。”
老印板着脸说:“回去干啥?吃闭门羹?去是肯定的,不过咱们还要想想别的办法。”
我和老印百无聊赖地回到警队报到,看了一阵儿报纸后总算靠到了晌午。照例,我和老印又去了宋家屯美食城。我们吃过午饭后魂不守舍地等待着晚餐。时间像熬住了一般,黏稠无比。后来那碗原本爽滑可口的面条已经在等待中变得味如嚼蜡。其间我跟新来的女服务员说了两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笑话,结果换回了一句“不要脸”和一句“臭流氓”。
夜色渐渐暗淡的时候,我们再次来到城西老管理员家的楼下。老印说:“赫子,你小时候玩过砸玻璃吗?”
我心知肚明,笑着说道:“你还真是有辙。你砸还是我砸?”
老印说:“我砸。你腿脚利索爬楼下楼都比较快,老管理员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他下了楼你就立即潜入他的房间。他家的门锁我今天上午临走之前观察过了,那种暗锁用刀片一捅就开,你进去之后速度快点,就那么点的地方,在他回去之前你应该可以翻遍。”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我先一步来到老管理员家的上层,隐藏在暗仄的楼梯拐角处。但是事情并没有我和老印想象的那样简单,老管理员听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后,虽然第一时间冲出门外,可就在我用刀片撬开暗锁刚刚进入房间之时,他却不知为何又折身回来了。整间屋子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就在我异想天开地想要钻进沙发下的工夫,老管理员已经从门后的旧书堆里扯出一杆步枪,接着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瞠目结舌的景象——年迈不已的老管理员异常利索地拉起了枪栓,马步蹲得 50cf." >像模像样,黑洞洞的枪口射出他洪亮的喝叫:“双手放在脑后,不要轻举妄动!”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嘴里居然嘟囔出一句:“别开枪!我是警察。”
老管理员定睛看了我两眼之后,缓缓把步枪收了起来。他叹息一声,满脸铁青地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来了嘛!”老管理员伸手把我拉起,突然又补充了两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字:“孽啊!”
这时候老印已经气喘吁吁地撞门而入,他劈头盖脸地指着我说:“赫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样不行,人民警察怎么能私闯民宅?这不是知法犯法吗?”话毕他转过身来对老管理员连连道歉,他说:“这年轻人不懂规矩,都是我没有好好教导,让您老受惊了。实在对不起。”
我听完老印的一番说辞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能马上起身抽他两个耳光。老印冲着我撅了撅嘴巴,连带着几根稀拉拉的胡须都带着狡黠。我只好压制住满腔怒火,跟着他向老管理员连连赔礼道歉。
老管理员说:“算啦算啦,你们不用演戏了,我还没有老到糊涂。”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难道你们非要看那些档案不可吗?”
我听到老管理员主动提及我们此来的目的,不禁喜上眉梢,连忙脱口而出:“是的,是的。这对我们非常重要,它关系着一桩离奇的死亡案件。”
老管理员似乎并无惊讶,反而平静地说:“跟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于是,老印就把他老婆如何在路边自杀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全盘托出,随后又道:“二十多年了,我只想找出事情的真相。您老一定要帮帮我。”
老管理听后似乎也被老印的遭遇所感染,他满脸凄苦地对老印说:“也许你并不知道,其实咱俩是同病相怜。就是因为那些档案,我原本美满的家才搞成现在这副模样,儿子失踪,老伴也久别人世……”
我和老印面面相觑,禁不住异口同声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理员沉默良久,突然问老印有没有香烟,老印把那根舍不得抽的阿诗玛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然后指着满屋的书说:“怕是不好吧?”
老管理员一把抢过烟点燃,长长地吐出一束烟雾,苦笑了两声:“好久没碰这东西咧!”他说着使劲地吧嗒起来,那根阿诗玛没一会儿就给他抽吸得精光。他把烟蒂小心翼翼地捻灭之后才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辽沈战役,你们别看我现在老得一塌糊涂,那阵子我可是干掉了不少敌人。后来在战役收尾的时候,我被一块弹片戳进了胸腔里,昏迷了好多天才算捡回一条命。后来蒙组织照顾,准许我离开部队返乡,不久国家就解放了。解放以后我被安排在卅街档案馆负责卷宗的管理,当时国家的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什么东西都是乱糟糟的。前些天被烧掉的档案馆是‘文革’中期才修建的,只是当时修建的时候,组织上曾经派来了两位同志过来视察过。‘文革’结束不久,我在整理档案柜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块墙壁上有个方形的暗仓,我觉得蹊跷就用榔头给敲开了,结果发现里边放了百十来份卷宗——就是那些带着‘慎’字阴文印章的。我鬼使神差地偷偷翻看,结果发现这些卷宗里记载的事件都特别奇怪和神秘,我经常会被弄得摸不清头脑。当时我贪图乐趣,就没有把这件事跟上级汇报,而是把这些卷宗都偷偷地拿回了家,几乎爱不释手地读个不停,甚至为了弄清某些事情的真相,我还特地购置大量的书籍做参考……”
老管理员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像是陷入了忧伤的记忆里无法自拔,连连唉声叹气起来。我和老印虽然心里非常焦急,也只好强忍着等待老管理员的心情恢复平静。
好一阵子以后,老管理员才又开口道:“后来,后来我儿子看我整天乐不思蜀也好奇起来,趁我不注意也翻看起了这批卷宗——我真后悔把它们拿回家!不久之后我发现他有些神色异常,一番询问才知道他正在看‘纸人割头颅’那份,我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他一顿,我记得当时我还掴了他一个耳光。结果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就看到他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要弄明白卷宗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起初我以为他是跟我赌气,但是十多天过去了还是不见他回家,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是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老伴也因为儿子失踪这件事的打击变得精神失常,最后,最后……”他神色凄楚地指了指被老印砸碎玻璃的那扇窗子,“最后从这里跳楼身亡啦!”
我不顾老管理员的满脸悲伤,焦急地问道:“那么,关于‘火麟食盒’那份卷宗你看过吗?”
老管理员止住凄惶的神色点头说:“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份卷宗的编号应该是第十八号。因为我儿子失踪的原因,从第五号‘纸人割头颅’之后我就再也没心思一份份地看了,只是略微瞄了两眼记得个大概。后来我怕再出什么事情,就把所有的卷宗又都秘密地带回档案馆重新封存在那个暗仓里边。只是我没有想到,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三年以前,国家开始对档案管理重视起来,派了一个年轻人小李过来协助我工作,大概你们也见过他了。不久之后,小李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他当时并没有跟我言明,而是偷偷地拿出来观看。因为他有个亲兄弟是做刑侦员的,转而开始调查卷宗里的事件,非常凑巧的是,他也对第五号‘纸人割头颅’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后来据说公安部门在荒郊野外找到了他的尸首,甚至连法医都无法检验出他是如何死去的……”
老印惊讶地叫了一声:“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我认得。当时去现场勘察的时候我也在场,他算是队里比较优秀的刑侦员了,为此我们都感到很难过。”
老管理员接着说:“发生这件事之后,小李才把他偷看卷宗的事情告诉我。我们怕再有人因为这些卷宗死于非命或者无故失踪,所以决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绝不让其他人再知道。不久我就退休了,但是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这些卷宗,所以经常到卅街档案馆去提醒一下小李。谁知道前些日子的那场大火把整个档案馆都烧没了,当时我知道起火以后马上战战兢兢地前去帮忙,生怕那些档案被人发现或者毁于一旦——因为这些卷宗毕竟属于国家,我无权把它们擅自毁掉。后来我和小李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找到它们后,回到家我才发现遗失了其中一份——也就是目前在你们手里的第十八号的第一册。为此我感到惶恐不安,真希望捡到卷宗的人能忽略它……可是你们>藏书网最终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越发觉得这些卷宗无比诡异。而这时老印却把问题兜回了原点,他对老管理员说:“虽然我知道您老都是为我们考虑,怕我们因此而丢掉性命,但是如果我不查出我老婆自杀的真相,就算死我都不会瞑目的。只要还有一点儿可能,我都愿意去尝试。”
老管理员突然老泪纵横,他的眼泪和鼻涕鱼贯而出,流淌着楚楚可怜,禁不住让我心酸不已。他说:“那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们这次真的能够找出真相,我请求你们在我有生之年帮我找到我的儿子,我只想再见他一面,看他一眼。”
老印也显得有些激动:“只要这份‘火麟食盒’事件的真相查清之后,我们立即就着手调查那份‘纸人割头颅’事件,您老放心吧。”
老管理员又哭泣了一阵子,当情绪转好之后他把堆积在沙发上的旧书全部拿开,我和老印连忙过去帮忙。待将沙发的衬子扯下之后,我看到一摞摞档案整齐地摆在那里,封面的“慎”字阴文印章在灯光下十分耀眼。我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
我们三个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卷宗的第二册,一向谨小慎微的老印手握卷宗居然紧紧地将我抱起来转了两圈。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连地喊着我的名字:“赫子,赫子……”
我和老印跟老管理员约定,待查清事情真相之后必定立即将整份档案返还。老管理员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千万不要声张,无论能不能查清,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我相信不论是我还是老印,那个时候对老管理员的忧虑已经置若罔闻了。我们又跟老管理员心不在焉地寒暄了两句,然后飞快地冲下楼去,直奔老印家中。我确信那个时候我们是用秒来计算凌乱的步伐的,待老印将桌上的台灯拧到最亮的时刻,我已经悄悄地翻开卷宗,胸膛里的喘息不已显然无法克制我的迫不及待。
第二十章 遍地无人
耀眼的阳光由敞开的房门灌入屋子,它们的光亮和漆黑的枪管就像存活与死亡,距离就在一线之间。世事无常,就连我跟了那么多年的郝班长都有问题,而我在他身边却一直没有发觉。我想我就要在小西天山寨客死异乡了,禁不住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满眼的眩晕让我无法看清郝班长那张熟悉的脸。那一刻我确实抱了必死之心。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我的性命最终会终结在郝班长的手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这时候郝班长高声喝叫道:“小冯,不是班长不相信你。就一晚上,一晚上,百十来口子人咋会消失得一干二净?说!你和秦队长是不是有啥密谋?——不对。是你和这里的所有人,你们……”郝班长说着说着越发激动起来。我看到他端着的步枪晃动得厉害。他的语无伦次最后竟然发展成破口大骂:“小冯,你他娘的跟老子说清楚,这到底是咋回事嘛。不然,不然——不然我崩99lib?碎你的脑壳!”
郝班长疯癫的模样和凌乱的诘问令我疑惑不止,我体味着他的话里话外,继而恍然明白过来:郝班长并非有什么问题,而是被山寨里这番景象吓得有些失魂落魄,无法自拔地乱加怀疑起来。我深知目前最重要的是稳住他的心神,否则在这样激烈的情况下,倘若事态得不到控制,鲁莽的郝班长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
我战栗不已地想要理清一条线索,以此来抵御他对我的妄加怀疑。但是事实上,我的脑袋里呈现出一片空白,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将精力集中起来。最后我迫不得已地喊了一句:“班长,小心你的身后!”
郝班长惊弓之鸟般转过身去,枪膛里的子弹胡乱地迸射而出。就在这个瞬间,我不顾胳膊上箭伤的疼痛,扯下步枪就顶在了他的后脑上。我尖叫了一声:“班长,把你的枪扔到屋外!”
郝班长早已哆嗦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他的两条腿像两根软沓沓的面条,双膝“咣噔”一声磕在了地上。他费力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向屋外撇去,但是步枪仅仅撇出去两三米开外。郝班长的嘴巴里涌动出一股带着啜泣的哀求:“小冯,你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忙说:“班长,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跟你说。昨天傍晚咱们一起从山寨下山回城,途中那八名日本女人被杀,但是我们俩都侥幸活命。如果我真的是奸细,咱俩走了那么老远的路,我悄悄地把你干掉岂不是更好,为什么还要等到再回小西天山寨?现在有问题的是秦队长,咱们千万不能被胡乱的猜测扰乱了心神。你好好想一想,我现在就把枪放下。”说着,我把顶在他后脑上的步枪轻轻拿开。为了怕他再有所怀疑,我故意将枪也扔出了屋外。
郝班长战战兢兢地转过脸来。这条东北大汉的面色此刻苍白如纸,全然没有一丝生机。他那黑紫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之后,身子“嘭”地扑倒在我的脚下,然后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小冯,咱们下山吧。”
我看得出来,郝班长真的被吓傻了。一个人能在他的部下面前说出如此哀求的话来,足以说明他的心里是如何的挣扎不休——而此时,我又何尝不是挣扎不休?
我费力地把郝班长彪悍的身子拖到炕上,然后从他兜里掏出烟点燃了一支,我吧嗒了两口之后才递给他。郝班长接过烟一口气抽到了底,烟火烧到了手指他才“扑棱”一抖扔在了地上。
我见他的情绪有所好转,才开口说话:“班长,你说咱们下山回部队怎么跟上级说这里的情况?现在山寨里所有的人都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上级会不会也怀疑我们?还有,假如秦队长就是警备连黄大川黄队长为掩饰身份而使用的别名,如今他也消失了,我们岂不是罪上加罪吗?”
郝班长对我的提问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摇着头,似乎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轻声嘟囔道:“小冯,你说咱们在江面抛尸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我情愿去战场真刀实弹地拼一把,也总比现在这样不知道对手是谁强。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回到部队肯定被上级怀疑,没有其他人证明咱俩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本来还指望跟着秦队长立个小功啥的,也让我老娘高兴高兴。这下可好,连他娘的命都保不住啦!”
郝班长说着说着眼泪鼻涕又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我正不知如何劝慰他的时候,猛觉得屁股下的火炕“嘎楞楞”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挪动着里边炕石。起初我以为是由于自己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待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发现火炕之下确实有东西在不停地动来动去。我几乎瞬间就冲出门外捡起了步枪。郝班长也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我们俩拉起枪栓,在屋门口浑身颤抖地盯着火炕。郝班长说:“不管是啥玩意儿,只要一露头咱们就开枪,开枪,开枪……”
我和郝班长等了好一阵子。其间我不停地偷空用棉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沉重的步枪让我的双臂又疼又麻,我知道如果再这样折腾几个来回,我受伤的胳膊就彻底报废了。这时候铺在火炕的苇席突然被捅开了一角,一只漆黑无比的手伸了出来。郝班长不由分说地扣动扳机,出膛的子弹和他的呼喊同时迸发而出:“犊子,给我滚出来!”
那只手被郝班长的枪火吓得连忙缩了回去。接着我听到席子下传来了两句异常熟悉的声音,声音里夹杂着连连咳嗽:“老郝、小冯,是你们吗?不要开枪,我是秦铁。”
——秦队长?
我和郝班长面面相觑。因为此前在城里警备连,我们已经通过哨兵查清秦队长的身份有假,所以我深知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放松警惕无疑自寻死路。我冲郝班长使了一个眼色后喊道:“秦队长,席子底下就你一个人吗?”
秦队长咳嗽个不停:“你们赶紧过来拉我一把,我的身子被卡住了。少说废话。”
郝班长显得犹犹豫豫,他悄声对我说:“小冯,你过去看看情况,我在这里端枪瞄着。一旦有什么异常你就往地上跳,我直接干死他。”
我轻手轻脚跳上火炕,一边问:“秦队长,你没有受伤吧?”
秦队长说:“先把我拉出来再说,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席子,这才看到秦队长那颗乌漆嘛黑的脑袋。他的身子栽卧在火炕下的石洞里,一只胳膊虽然伸了出来,但是另一只胳膊被牢牢地卡住了。他看到我之后如释重负地喘了两声:“你们回来就好,我真怕你们不回来。赶紧帮我把石头搬开。”
我见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于是将卡住他手臂的那块炕石弄开,火炕上顿时蓬起一叠密匝匝的黑灰。我伸出一只手把秦队长拽了出来,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炕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干呕了几声。这时候郝班长已经把步枪戳在了他的胸膛,郝班长喝令我:“小冯,先把他的枪给我缴了。”
秦队长听到郝班长这么说,刚想挺身而起,郝班长突然飞身跳上火炕,“嘭”的一脚把他又踢倒在炕上。郝班长把枪顶在秦队长漆黑的脑门儿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尖叫道:“你他娘的给我老实点。说,秘道里还有没有人?”
我见郝班长动了真格儿,连忙俯身把秦队长腰间的手枪卸了下来。
秦队长被我们俩突然的举动弄得满脸疑惑,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前胸,这才异常镇定地说:“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去了城里警备连?”
郝班长继续着他的蛮横:“你别管我们去没去过警备连,先说说秘道里还有多少你的同党?”
秦队长显得有些哭笑不得:“老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情多动动脑子。你们家的秘道里全是烟灰?钻一次连性命都差点保不住。你也算是老同志了,难道你不知道东北的火炕里都留有烟道?不要动不动不问青红皂白抄起来就踢,也就是我有这副身板,换作别人就算不被烟灰呛死也得被你活活踢死。”
秦队长这番话让郝班长顿时矮了半截气焰,他支吾了两下才问:“那……那黄大川的事儿你怎么解释?警备连哨兵同志可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了,连里根本就没有秦铁这号人。”
秦队长手捂胸口说:“现在我的枪已经给你们缴了,能不能先让我坐起来说话?让我坐起来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事情的因由。”
我见郝班长并没有反对,这才把秦队长扶了起来。秦队长倚着土坯墙连连揉搓着他的胸口——看得出来,郝班长这一脚踢得真够重的。秦队长说:“好吧,我先把黄大川的事解释给你们听。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审讯,而且居然还是自己人。真够要命的。除此之外,如果你们还有别的疑问我都通通讲出来。不过,我希望从这个屋子再走出去,我们三人相互间不能再有任何怀疑之心。”
郝班长端着的枪仍然没有放下:“别扯旁的,赶紧回答到底是咋回事。”
秦队长说:“警备连的黄大川黄队长的确就是我,那是在我军系统才用的名字,而秦铁不过是我用来掩饰身份的。你们也知道,刚刚光复后通化城的形势非常复杂,日伪及国民党的特务遍地都是。如果我出去执行任务时还叫黄大川,连你们都可以轻易打听出我的底细,那些特务们会傻到不顺藤摸瓜吗?你们在江岸见到的段飞同志之所以让你们把盒子送给秦队长,是因为他是打入敌人内部的谍报人员,这样的人会轻易告诉你们我就是黄大川吗?当时小冯你说要到山下搬救兵,我没有同意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我们不能因为一次任务就把之前所有为了掩饰而作的努力全都曝光,那样岂不是得不偿失?如果我的这些解释你们还不相信的话,那你们可以想想,如果我有问题,在去鸡爪顶子的路上,在去飞鹰堡的路上,你们俩的小命可都握在我手里,我想我对付你们俩应该绰绰有余吧?如果你们要是承认的话,就把枪给我立即放下。”
郝班长虽然有些犹豫,但是手中的枪已经缓缓下移。我一把薅住了枪筒,说道:“慢着。秦队长,还有一件事我有疑问。在飞鹰堡的时候,明明我把鹰把式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巨蛇给弄死了,为什么你进屋三言两语之后他就不再追究了?鹰把式又倔又难相处,你是怎么做到的?千万不要说因为咱们是八路军。”
秦队长苦笑了一声:“小冯你说对了,就是因为咱们是八路军。不过单单这些还不够。那天我进屋之后,询问鹰把式做什么才能弥补你弄死巨蛇这件事。起初他支支吾吾,后来他跟我说,他这一大把年纪不想临死之前还是条光棍藏书网。我一听就明白了。原来他看中了飞鹰堡里的一个中年寡妇,两人虽说也都想搬到一起过日子,但是又怕堡子里的人有闲言碎语,毕竟他们之间的年纪相差悬殊。鹰把式让八路军给他们做保人,如果我答应他,你弄死巨蛇这事他就不再追究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还有别的疑问吗?”
这回郝班长把枪放了下来,他看我两眼才说:“秦队长,那么山寨里的胡匪咋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山寨到底发生了啥事儿?百十来口子人就这么没了踪影,简直太吓人咧。还有,你又是怎么把自己整到炕洞里去了?”
秦队长并没有回答郝班长的疑惑,却反问道:“先讲讲你们下山后的情况。那八名日本女人安全抵达城里吗?再者,小冯我让你去石人沟查探黄三的底细,可有什么线索?”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报告了秦队长,他听后连连摇头:“怎么会这样……既然有人要杀人灭口,为什么不连你们俩一起干掉?他们的目的实在令人费解,就算再笨的人也不会笨到作茧自缚,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另外,关于黄三的底细,你们确信石人沟?99lib.的乡亲们没有说谎吗?我要你们肯定地回答我。”
郝班长异常坚定地说:“保证没有问题。当时我连着推开好几户人家,结果他们都说黄三确实就是天生的哑巴。”
秦队长显得有些紧张,他说:“这么看来咱们认识的黄三一定有问题。昨晚你们走后,我和九枪八正在商议去后山柞林调查的事情——小冯你还记得吗,昨天在屋子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们要从仅有的两条线索入手:一是黄三的身份;二是九枪八脸上莫名其妙的溃烂。原本九枪八已经答应了我,可是等我回屋躺下,大约快到半夜的时候,黄三却突然说要去茅房。他这一趟去了足足半个钟头,当时我 4fbf." >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等我出门寻找他的时候,发现整个山寨的胡匪崽子已经全部集结到寨子当中。我就觉得很奇怪,忙去九枪八的屋子里找九枪八,将将推开屋门脑袋猛地被砸了一下,我在非常模糊的状态下看到了一条汉子,这个人此前在山寨里我并没有见过。他用枪对着我,当时我以为这回我真的‘交代’了。可是这个时候九枪八却对汉子说了句话:‘大哥慢着!他交给我处理,兄弟们都在院子里候着呢,再晚就来不及了。’然后我的脑袋似乎又挨了一下……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炕洞之内了。”?
郝班长居然上前拨拉了一下秦队长的头发,当他看到秦队长头皮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时,突然扔掉手中的枪向秦队长敬了一个军礼:“黄队长,我被猪油蒙瞎了眼不分敌我,黄队长要是责怪就算在我头上,这事跟小冯没关系。”
秦队长摆摆手:“算啦老郝,别扯没用的了。不过你要记住,在这里没有黄大川黄队长。还有,赶紧帮我弄盆水来洗洗脸。一会儿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执行。”
我趁郝班长去打水的时候问道:“秦队长,有些地方我还是不明白。你说是一个咱们从没见过的人把你打晕的,而九枪八却称呼他为大哥。在此前咱们的调查中,我记得九枪八只管一个人叫大哥,那就是已经枉死的大当家震江龙。你说会不会震江龙没有死?”
还没等秦队长回答,我立即反驳了自己可笑的猜测:“不对。如果震江龙没死的话,那屋子里的尸首就没法解释了。我想得有些过了。”
秦队长抹掉挂在眉毛上的烟灰,很认真地说:“把你的想法接着讲下去。”
我笑了笑才说:“再有就是,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九枪八不让那个人把你一枪解决掉,而是把你塞进了炕洞?九枪八分明是在关键时刻救了你一命,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如果他们诚心不想杀你的话,大可以把你抬到火炕之上扔条被子,反正都是给你留条命,何苦大费周章地脱了裤子放屁呢?”
秦队长说:“这件事我倒是可以推测一二。首先,我能肯定的是九枪八不想我死,不然别说昨天晚上,前些日子的任何时间他都可以下手。他把我塞到炕洞里有两种可能,或者两种可能兼而有之:一是拖延时间怕我发现他们大费周章掩饰的秘密——他曾经说过‘再晚就来不及了’这样的话,是什么事情会让他如此紧张呢?必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二是他怕他们行动之后有人会返回山寨杀我灭口,他可能不相信山寨里的某个或者某些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不解地说:“这样岂不是显得很矛盾吗?九枪八根本不傻,他知道如果留下活口咱们肯定会继续追查下去,那样他们苦苦掩饰的事情早晚都会败露。但是他偏偏又这么做了,既不杀我们又想掩饰秘密,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秦队长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答案都在九枪八的脑袋里。”
这个时候郝班长慌慌张张跑进屋里,他端着的一盆水已经溅出去大半。他把盆直接举到秦队长面前,满脸紧张地说:“秦队长,你赶紧洗把脸跟我去看看吧!百十来口子胡匪崽子都……”
秦队长看到郝班长焦急的样子不敢怠慢,他用清水胡乱地抹了两把脸上的烟灰,然后把别在我腰里的手枪拽了出来。我们跟着郝班长一溜小跑来到山寨堆放粮草的大屋前,郝班长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接着我看到了异常恐怖的一幕:满屋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把整间大屋填得满坑满谷,一股极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禁不住让我连连作呕。我浑身发抖地说:“秦队长,你不是说昨晚山寨里所有的胡匪崽子都集中到院子里准备开拔吗?怎么……他们怎么会都死在了这里?”
秦队长气急败坏地冲着我吼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俩在门口保持警戒,我查看尸首。”
我和郝班长荷枪实弹站在门口,瞟眼看到秦队长接连不断的翻动着尸首;与此同时他的嘴里发出嘟囔不止的自言自语,口气里充满着疑惑不解。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挥手示意我俩进屋,他说:“帮我一起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九枪八和黄三,还有二膘子。”
我们仔细地检查着每具尸首,直到胳膊累得又麻又酸,也没有找到三人的尸首,倒是发现了那个开枪打死大膘子的曹老九。尸首极其沉重,又都是些体形彪悍的胡匪,最后弄得我浑身燥热,额头的汗珠子哗哗地往下落。在翻动尸首的过程中,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些胡匪按说都是从枪林弹雨里蹚过来的,怎么会突然都死在一间屋子里?现在满屋的尸首当中并没有发现九枪八和黄三以及二膘子,难道这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命丧他们之手?
第二十一章 后山柞林
虽然秦队长也被这堆死尸弄得惊诧不已,可我还是把心头的疑问全都抛给了他。秦队长听罢不置可否,他招呼我和郝班长到他身边,然后指着尸首上的伤口处说:“这些胡匪崽子的死法非常奇怪,痛下杀手的人并没有用枪,而是直接用刀刺进了他们的胸膛。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尸首上伤口最多的也不超过两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杀他们的人一定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或者是曾经在沙场上血战过的人,不然绝不会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郝班长挠了挠头顶的帽子说:“那也不对劲儿。这帮家伙们也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难道他们就眼睁睁任人宰割连反抗都不反抗?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不会笨到挺起胸膛等着人过来杀。除了叶西岭以外,我实在不相信还有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秦队长说:“老郝这两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如果这帮胡匪崽子是在正常情况下死亡的,这里肯定会有搏斗的痕迹。但是你们看看这里,哪像是一副狼藉的样子?你们俩再观察观察这些死者的脸,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倒像是睡得很安稳。所以我断定,他们一定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人全部杀死的。”
我说:“秦队长,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事先被迷晕了,或者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在睡梦中被人干掉了?”我停顿了片刻,又推测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会不会是让人杀害之后才弄到这里来的?以便隐藏真正的作案现场……”
我还没有说完,秦队长就打断了我的推测:“如果是一两个人还有可能,百十来口子哪那么容易。你想想,我军平定城里的暴乱以后往江边拉尸首,一千多名鬼子你们足足折腾了一天,虽说这些胡匪是小巫见大巫,但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况且如果真是你说的那种情况,如此兴师动众必定会留下痕迹。可是咱们走过来的时候外边什么异常都没发现,这足以说明这帮家伙就是死在这间屋子之内。”
郝班长说:“可是,这帮家伙为啥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间堆放粮草的屋子里?”
秦队长听到郝班长的提问挑了挑眉毛:“老郝你说的没错,现在我倒是不关心这个了。我不明白的是,这明明是一间放置粮草的屋子,可是满屋的粮草哪里去了?”
郝班长翻了翻眼皮,“咦”了一声:“对呀!秦队长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这满屋的粮草都去了哪旮瘩?如果这些胡匪是九枪八他们几个干掉的,该不会他们带着粮草一起逃跑了吧?”
我讥笑道:“怎么可能!班长,你见谁逃跑后背还扛着一袋苞米?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九枪八他们干的,那么会是谁弄走了这么多的粮草呢?而且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秦队长变得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起身道:“我们不要再胡乱猜测了。还是那句老话,这些只有找到九枪八之后才能真相大白。刚刚我把整件事情在脑袋里又过了一遍,发现有一处地方特别蹊跷。昨晚你们下寨回城之后,我和九枪八明明已经商议好今天去后山柞林查探,可是半夜他们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想,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
我猛地接过话茬:“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后山柞林一定有问题。”
秦队长点头道:“所以,现在咱们必须马上奔赴后山柞林。如果在林子里与九枪八他们相遇,我们都要加倍小心。你们俩也看到了,九枪八的枪法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准。总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最重要的是保命,其他的都排在后头。”
我和郝班长立即荷枪实弹。由于我胳膊上的箭伤连日来已经崩裂了好几次,不得已秦队长从尸首上撕断一条粗布给我勒上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小心点。”
从秦队长的表情里,我看得出来他对这趟后山之行显然忧心忡忡。于是我的心头也跟着沉坠起来。就这样,1946年大年初八晌午时分,我和郝班长跟在秦队长身后,沿着小路缓缓靠近小西天山寨后山柞林。
这时原本响晴的天空突然聚起团团黑云,舔地的北风横扫千军过后,囫囵囵的雪花又噼嚓啪嚓地鱼贯而下。我们顶着头顶的白茫茫进入茂密的柞林——虽然现在可以肯定黄三的身份有假,但是关于木帮不敢砍伐小西天领地的树木这件事,他并没有说谎,粗壮的老柞树盘虬卧龙,即使在寒冬腊月依然显得生机勃勃。这样一来,我们身在其中行路就比较困难,加之风砸雪灌,原本想找寻九枪八等人留下的痕迹就更加显得力不从心。
待我们好不容易翻过一道凸起的矮陂,眼下却出现了一条异常深凹而狭长的沟膛子,沟内遍布着相互缠绕的树藤,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时候秦队长突然举起了左手,示意我和郝班长停止移动。接着他悄声说了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保持警戒。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和郝班长赶紧将身子靠紧身边的老柞树,同时端起了手中的步枪。秦队长示意我们在此等候,而他却弓身弯腰沿着矮坡徐徐下行,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和郝班长都感到非常紧张,这深山密林里如果真的跟对方交上火,我们手头的子弹又少得可怜,加之树木障眼、道路难行,想要逃出去比登天都难。
大概郝班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冯,如果真的干起来,我掩护你走,你赶紧尥进城里搬救兵。如果咱们三个都‘交代’了那就彻底成了冤鬼,不但尸首没人收,或许还有可能被部队认定为逃兵,要是我那老娘找到部队就遭殃咧。”
我说:“班长,你觉得以秦队长的枪法,如果和九枪八交手,谁的胜算比较大一些?”
郝班长说:“我当然想让秦队长能赢。可是你也看到了,连秦队长自己都连连称赞九枪八的枪法,这说明啥?这说明他自己的心里也没底。”
这时候秦队长蹑手蹑脚地返身而回,我见他满面凝重就知道事情有些复杂。还没等我开口,秦队长就嘘了一声:“老郝、小冯,咱们遇见大麻烦了。在沟底有四个端着枪的鬼子,看他们的穿着扮相都是正规的关东军,我们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除掉。”
我惊讶地说:“秦队长,这深山老林哪里来的鬼子?难道九枪八他们……”
秦队长打断我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东北光复之时,据我军掌握的可靠消息,有大量的关东军并没有缴械投降,而是潜伏到长白山腹地的密林里伺机卷土重来。前几天城里的武装暴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郝班长说:“三个对四个,秦队长,咱们有把握吗?”
秦队长说:“确实是三个对四个,而且我们还不能用枪。我怕这林子里不止四个鬼子,万一暗处还有潜伏的,那咱们可就被动了。这样,小冯胳膊上有伤,你负责调虎离山,鬼子也不傻,在这样复杂的地方他们必定会两人同时查探情况,剩下的两个鬼子我和老郝各自解决掉。我估计追小冯的两个鬼子也不会贸然行动,只要能给我和老郝留出时间,干掉他们也不算是难事。”
我们沿着秦队长之前蹚出的痕迹逶迤而下,透过茂密的树桠,我影影绰绰看到沟底站着四个鬼子,只是他们都是背对着我们,似乎在守着一些东西,呱啦呱啦地交谈中还带着三五声嬉笑。秦队长指着东边的林子说:“小冯,你往东边去,绕一个圈再迂回到这里,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老郝。”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两眼,叹息一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总之,保命要紧。”
按照秦队长的吩咐,我甩开膀子便往东边的林子里跑去,而秦队长和郝班长则隐在两棵老柞树之后。大约跑出去三五十步远,我回身看到鬼子已经爬出了深沟——果然如秦队长事先的推测,追兵一共两个。他们奔袭的速度非常之快,只是并没有铺天盖地地呼喊我站住,似乎连相互交流的声音都没有。我又连滚带爬地窜了一阵子,心里估摸着秦队长他们已经动手了,这才兜了个圈子往回跑。大概是由于太过紧张——毕竟从前都是跟鬼子正面交锋,就算逃跑的时候也有班长或者排长带着——连摔了两个跟头之后再爬起来时,满眼的密林居然让我分辨不出方向了!
我知道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索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脚步不停下来,跑到哪儿算哪儿吧。不成想跑着跑着又被覆在雪里的藤子拌了个大跟头,等我再起身的时候,却看到两个鬼子正在我的面前。他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盯着我愣了愣,然后才端起了手中的步枪——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拉起枪栓,而是直接用枪顶的刺刀戳向我的胸口。我看着两柄雪亮的刺刀割断飘扬的大雪刺来,忙用我手中的步枪奋力地挡了一下,岂料步枪直接被垫飞了出去。大概是由于紧张或者手指僵硬没有抓牢的缘故,反正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小命就要报销了。
我下意识地起身往后跑,紧紧接着背后生猛地挨了一下,两脚一腾空直接栽进沟膛子里去了。两个鬼子紧随我跌倒的方向奔来,就在这个时候,秦队长从一棵老柞的树杈间跳下身来,狠狠地扑倒了其中的一个鬼子,接着把匕首送进了他的胸膛;与此同时,郝班长正费力地跟另一个鬼子纠缠,看得出来,郝班长是占下风的,鬼子的刺刀让郝班长连连后退,已经只有招架的分儿了。我胡乱地扯断身边的一根朽木,冲起来就奔鬼子去了,还没等到近处,就听到一阵遒劲的风声贴着耳边灌了过去,再看那个鬼子的脖子上兀自多了一把匕首!而此时,鬼子的刺刀距离郝班长的胸膛只有三五公分。
我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之后才转身去看秦队长。但是秦队长从鬼子胸膛里拔出的匕首还在手里——也就是说,刚刚那把匕首并不是他射出去的。就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从老柞树后头闪出一个人来,他憨厚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他已经把枪口顶在了秦队长的脑袋上:“都给俺别动。”
“黄三!”我猛地喊出一嗓子。
只见黄三根本不理会我和郝班长,他利落地把秦队长手中的匕首卸下,接着随手“啪”的一声钉在我就近的老柞树上,匕首铮铮地抖个不停。然后他俯下身来摸出秦队长的手枪别入腰中——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老练。
我慌乱间连滚带爬捡起被鬼子磕飞的步枪,拉起枪栓就对准了他,我叫道:“放了秦队长,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
这时候郝班长也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黄……三,刚刚那个鬼藏书网子是你杀……”
黄三哈哈大笑:“要不是俺那一刀,你还有命跟俺说话吗?”黄三说罢回身冲着沟膛子深处喊道,“大家伙儿都出来见见光吧,鬼子都被整死啦。”
说话间,由密集的树藤里冒出几个人来。他们缓缓走到黄三身边,各自掸着身上掺和着落雪的灰土。九枪八和二膘子我倒并不意外,因为此前山寨堆放粮草的屋子里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尸首;可是剩下三位却让我足足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是:裘四当家和方老把头;还有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年汉子,想来此人该是秦队长口中那位暗算他的“大哥”。九枪八等人分列在中年汉子两端,这让他显得派头十足。
我紧盯着裘四当家,支支吾吾说道:“你,你……你不是受伤了吗?”
裘四当家抱拳笑道:“冯同志,别来无恙。”
这时候,秦队长扭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中年汉子说:“我认得你。昨晚在山寨就是你暗地里下的黑手。”
中年汉子面无表情,他冲我和郝班长撇嘴道:“把你们俩手中的家伙都给我扔喽。别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晃来晃去的,我瞅着眼晕。”
我和郝班长对视片刻,我知道依目前这种状况,就算跟他们死拼也根本没有胜算的把握,况且秦队长现在还受制于人,我们根本已经一败涂地。于是我把手中的步枪缓缓扔到他们的脚下,郝班长见状也照做了。
中年汉子阴笑了两声,随手拍拍黄三:“老三,把他们都给我崩了。咱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怕是再过一会儿寨子里的弟兄们该醒过来啦。”
——寨子里的弟兄们该醒过来啦?
中年汉子的话让我疑惑不止:那些胡匪崽子明明全都被人毙命,怎么还会醒过来?但是这个念头只在我脑中闪了闪,我就明白如今思量这些都已是画蛇添足,因为死亡的脚步近在咫尺,只需黄三轻轻扣动扳机,所有的一切便将被迫终结。
岂料这紧要关头九枪八说话了,他对中年汉子道:“大哥先藏书网等等。刚刚怎么说也是八路军秦队长给咱们解了围,咱们现在把他们干掉,是不是有点……”
或许秦队长也从此前中年汉子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端倪,他摇头道:“多谢二当家的好意。不过,山寨里的弟兄们如今已经悉数身亡,我想也不差我们三人。你们开枪吧。”
中年汉子听罢秦队长欲擒故纵般的言说,果然喝止了黄三。他伸手把秦队长薅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他娘的瞎叨咕啥呢?”
黄三看起来有些急躁,他对中年汉子喊道:“大哥你别听秦队长胡咧咧。俺跟他接触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的花花肠子俺还不知道一二?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冲着黄三说:“我们确实是亲眼所见,山寨所有的弟兄都死在堆放粮草的屋子里。要是你们不相信,大可以回去自己看看。”
黄三用枪指着我:“那弟兄们肯定都是被你们杀掉的。你们八路军不是早就想收了小西天这块地界吗?如今你们见收编不成,所以就痛下杀手。”
还没等秦队长出口反驳,九枪八便凑到中年汉子身边,他说:“大哥,如果真如秦队长所言,我想咱们真得回到寨子里去看看。一是找出凶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二是那件事我们就得从长计议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听我一句,先把秦队长他们三人押回山寨,待事情核实之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中年汉子思量了片刻,突然对九枪八说:“老二,该不会你……”他话未说完,便指着秦队长道,“昨晚你为啥没有把这个人杀掉?”
九枪八说:“大哥你想过没有,万一咱们的事情败露了或者中途出了差池,咱们兄弟去哪里藏身?现在城里都是八路军在掌权,倘若咱们再杀了八路军,那岂不是自寻死路?我都是为了咱们前程着想,毕竟如今不同于往日。”
中年汉子似乎听进了九枪八的一番劝导,他冲着黄三使了使眼色,接着又吩咐裘四当家和方老把头:“你们俩殿后,把鬼子的尸首处理一下。完事之后赶紧回山寨。”
就这样,在1946年大年初八午后,凭借秦队长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九枪八从中斡旋,我们三人得以暂时保全了性命。随后,我们被黄三用枪顶着脑袋,冒着呼啸不止的风雪再次回到已是生灵涂炭的小西天山寨。
当我们来到堆放粮草的屋子时,满屋的尸首让中年汉子瞠目结舌,继而哗啦啦地泪流满面。他单膝跪地,用拳头狠狠地敲击自己的胸膛,嘴里连连嘟囔:“弟兄们好生歇着,待我找到凶手后,必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咂干他的血,然后割了他的脑袋给你们报仇雪恨!”而此时,九枪八和黄三以及二膘子也都跟着中年汉子单膝跪地。肆虐的风雪扫过他们的脸颊,让他们越发变得杀气腾腾。
这种肃穆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他们才各自站起身来。九枪八来到中年汉子身边悄声耳语着。这期间裘四当家和方老把头也赶了回来。我们被黄三连推带搡,随着一干众人来到九枪八的屋子里。九枪八回身紧闭屋门,突然把腰中的匣子枪拔了出来,“咣当”一声撂在桌子上。他说:“秦队长,刚刚我跟大哥商量了一下,我们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如果山寨里的弟兄们真的不是你们下的手,我自然会保你们性命。”
秦队长挪了挪身子,说道:“二当家,要想查清事情的真相,我们就必须坦诚相待,不能有一点隐瞒。我想请你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由始至终地讲给我听。另外,我希望这次从各位口中所出的话,不要再真假参半。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捋清线索找出杀害弟兄们的凶手。否则只会越猜越乱,不得章法。我想那将是真凶最愿意看到的。”
九枪八盯着中年汉子看了许久,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中年汉子显然在犹豫,他沉默了十分钟左右,才松散了眉间聚起的横肉:“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看来是天不助我。为了山寨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能在阎王爷那里合拢眼,老二,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秦队长吧,不要再隐瞒。”
黄三听到中年汉子这么说,“扑棱”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连连叫道:“大哥,可不能啊。这样的话,咱们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瞎咧。俺不甘心,俺不甘心!”
第二十二章 震江龙和王老疙瘩
中年汉子摆手道:“老三,你不甘心,难道山寨里死去的弟兄们就甘心吗?不要再说了,为了给枉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我心意已决。”中年汉子转而对九枪八说,“老二,你能言善辩,所有的事情还是由你来跟八路军的秦队长交个实底儿吧。”
九枪八将要开口,秦队长却抢先一步说道:“二当家,在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之前,我还有两句话要问清楚。”秦队长指着中年汉子,又指了指黄三,“我想请二当家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两位的真实身份究竟是——”
九枪八说:“实不相瞒,他们就是小西天山寨的大当家震江龙和三当家王老疙瘩。”
九枪八字正腔圆的字眼儿直接跌入我的头颅之内,让它变得“嗡嗡”直叫。
我在慌乱中浮想联翩:震江龙不是已经在回山寨的路上遇袭身亡了吗?如果眼前这个中年汉子是震江龙,那么此前我们查看的那具尸首又是谁?还有,九枪八曾经说过,三当家王老疙瘩在城里逛窑子时被鬼子抓走了,怎么又会化身为石人沟的黄三?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按这个情况往下推测的话,似乎此前所有的事实都显得摇摇欲坠——也就是说,连日来我们完全置身于九枪八等人接二连三堆砌的谎言之中,而我们是在以假象为出发点的基础上,马不停蹄地寻找线索破解真相,这岂不是一个滑稽的玩笑?
秦队长的惊讶绝对不亚于我,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张的嘴巴暴露了他的心理。而郝班长的脸则蔫巴成苦瓜状,他甚至由于过于激动,在腾挪身子时撞翻了一只桦木海碗。
秦队长干搓了两把脸,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之后,这才向中年汉子和黄三——应该说是震江龙和王老疙瘩——抱拳道:“大当家,三当家,秦铁失礼。”
他们两位回礼之后,秦队长对九枪八说:“二当家,现在就请你把整件事情一字一句地从头说起,千万不要漏下半句。咱们还是老规矩,如果我有什么不懂或者发现疑点的地方,还望二当家不吝赐教。”
九枪八点头道:“事情还是要从几年前说起,我不妨再赘述一番。当时我和叶西岭还身在国民党情报部门供职,由于日军在飞鹰堡附近驻扎了大量的军队,所以整个堡子里时常出现来自各方探听情报的人,其中有伪军和你们的地下分子,当然也包括苏军安插的眼线,可以说鱼龙混杂。这些此前我也曾跟秦队长言说了一二。这些人各自心照不宣,当然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搞到有价值的情报,有的人为了家国,但是更多的,恐怕还是为了钱财。靠情报发家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在整个飞鹰堡,没有根本的敌人,有的只是利益,连鬼子本身都参与其中……”
秦队长说:“等等。你是说在日军内部也有某些人靠买卖情报来获取利益?”
九枪八说:“秦队长说的没错。时常出现在飞鹰堡的各路人马恐怕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就算从前是干净的,进了飞鹰堡再走出来,恐怕就满身肮脏了。当然,这里边也包括我和叶西岭,我们也曾背着党国用情报换取过利益。不过,这一点秦队长不必惊讶,我和叶西岭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轻重缓急我们还是把量得很好,绝没有越雷池半步。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人。就在我们在飞鹰堡混得如鱼得水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叶西岭接到一桩买卖。当时他跟我说,有两位经常出入飞鹰堡的鬼子请他帮个忙,大概的内容我想秦队长已经从鹰把式那里了解过了,就是关于一批红货将由水路运往朝鲜的消息。鬼子说了,只要叶西岭配合他们在鹰把式面前演好这场戏,即付二百大洋。其实,当时叶西岭并不知道花舌子跟鹰把式的关系,事后我们才明白过来,鬼子早就将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小西天山寨的人马去跟踪袭击剃发黑斤人。”
秦队长“嘶”了一声:“这件事此前我也琢磨过,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是叶西岭搞的鬼。现在听二当家的意思,就是说当时你们二人根本不知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鬼子的目的究竟何在?他们为什么要花二百大洋让小西天山寨的人马去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个疑点此前你我的交谈中也涉及过,当时我们并没有理清原因。那么现在,我想请大当家说说当时你们收到这份消息的情况,以便继续推论。”
震江龙轻咳两声,说道:“那时候我刚刚拉起了绺子,不怕秦队长笑话,山寨里算上我总共有六个人,其余五个是三当家王老疙瘩、裘四当家、花舌子,还有现已身亡的二当家滚地雷和大膘子。当时花舌子回到山寨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起初我不以为然>.99lib?,但是后来一想,假如真的能弄到一批红货,山寨说不定从此便可以鼎盛起来。秦队长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上山落草为寇的人,比的就是冒烟的家伙硬不硬。于是我决定带着他们五人一起行动干他一票……”
秦队长点点头:“多谢大当家坦诚相告。你说的这些,跟我此前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鬼子的目的就明晰了许多,他们费尽心思设局,最终想要的结果,其实就是一座空着的小西天山寨。既然如此,我不明白的是,鬼子大费周章调离大当家等六人离开,要一座空着的小西天山寨做什么?还请二当家为秦铁解惑。”
九枪八说:“秦队长这个疑惑也是当时我和叶西岭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们得了二百大洋后,其实并没有就此收手,反倒对这件事更加感兴趣了。因为此前经常出入飞鹰堡,我们二人未敢轻易前往小西天山寨查探究竟,万一碰上了熟脸的鬼子,那岂不是不打自招?而我们当时并没有见过我大哥震江龙,以及小西天山寨的其他人,所以叶西岭决定分两步来做这件事:派一名脸生的情报员前去小西天山寨探听情况;而我们俩则北上松花江去迎我大哥震江龙,以便从他们嘴里套出些风声。”
秦队长说:“之后你们八人合力杀害护送牛鱼入海的剃发黑斤人,这件事是否如二当家此前言说的那般属实?”
九枪八道:“千真万确。不过,有几个细节我想再跟秦队长唠叨唠叨。起初我们只是想赢得我大哥震江龙的信任,因为我们事先已经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红货,只是鬼子设下的一个圈套而已。所以我们就象征性地开了两枪,没想到由于言语不通,最后双方竟然火拼起来。叶西岭就是那次掉进水里被江寒浸伤了肺子。由于这个原本并不应该犯的错误,我和叶西岭都心生愧疚。整件事情自始至终最无辜的就属那条牛鱼和那些为此殉难的剃发黑斤人。此后发生的事情之前我都跟秦队长交代过了,我们来到剃发黑斤人领地,通过就近居住的汉人弄清了牛鱼的来历……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隐姓埋名了,但是前往小西天山寨打探情报的情报员却始终没有再回来,他跟我们完全断了联系。这让我有些疑惑重重,索性就来了个一石二鸟:一是为了躲避叛逃党国有可能招致的杀身之祸;二是借机来到山寨找寻线索。也就是说,当初我投奔小西天山寨的动机是掺杂着私心的。”
秦队长说:“那么,二当家,你来到小西天山寨之后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
九枪八说:“不瞒秦队长,起初我是花了大力气进行暗地调查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来在跟我大哥以及山寨的一干众兄弟接触久了之后,我发现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打鬼子,索性调查真相的心也就慢慢淡了起来。我想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已经完完全全是小西天山寨的一分子了。只是后来鬼子进攻山寨中途退兵的事让我心生疑窦,加之后来日本鬼子对山寨置若罔闻的态度,我就断定这里边的事一定没那么简单。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我多么用心地追查,结果还是找不出一点端倪。后来,后来……”
九枪八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他抬头紧紧地盯着大当家震江龙,似乎要征得震江龙的同意他才肯继续说下去。震江龙沉默了片刻,最后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九枪八扫了两眼裘四当家,这才接着说:“后来老四的媳妇——也就是金枝儿,在后山柞林里捡来了猪拱嘴蘑特地拿给我吃,没想到我的脸就因为这两口吃食而生起了脓包。为了查清患病的原因,我多次到后山柞林进行勘察,结果就在刚刚那道深沟之中,我意外地发现地下埋着二十九箱真金白银!这个收获让我兴奋不已,但是我并不能肯定这二十九箱红货和此前鬼子设下的局,以及鬼子攻打山寨半路撤退等事是否有关联,所以我就将这个秘密告知了我大哥。由于当时山寨的声望正如日中天,大哥决定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以免山寨里的弟兄知道后徒生枝节。再者,毕竟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办法确定这批红货是否跟日本人有关联。为了完全保守这个秘密,我以脸上生出的脓包为由,明令禁止所有的弟兄进入后山柞林。事情就这样被掩盖过去了。但是不久之后,金枝儿却意 5916." >外发现了这个秘密,当然,她发现就等于老四发现……”
秦队长接过话茬:“所以说,金枝儿是怎么死的裘四当家根本就心知肚明,而并不是此前所言是被大当家害死的是不是?”
裘四当家见秦队长提到了他,只好起身抱拳:“此前确实是我欺瞒了秦队长。不过,金枝儿确实是因为难产自然死亡。既然二哥把所有事情都摊在了明面儿,这一点我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九枪八说:“不错,老四说的确实是实话,我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和大哥商议了一下,既然老四已经得知了这个秘密,那么索性就把信得过的弟兄都召集起来——也就是当初袭击剃发黑斤人的五位。当然,已死的二当家滚地雷和大膘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方老把头和二膘子。我和大哥之所以这样做,一是运出二十九箱红货需要方老把头的猎犬和爬犁,另外就是,二膘子毕竟是大膘子的亲兄弟。”
秦队长听后点点头:“那么,既然你们早就想分了这批红货,为什么到现在才仓促动手?”
九枪八说:“原本我们是想,等光复之后就立即分了东西解散山寨的。可是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自从你们八路军驻扎通化城之后,连连派人到山寨前来商谈收编的事情。我大哥知道,如果在这种关头逃99lib?跑的话,你们肯定会注意到我们。再者,如果真的被你们发现了,以你们一贯的作风,这二十九箱红货肯定是要充公的。所以,这也是我们迟迟没有答应接受改编的原因之一。但是更让我们无法承受的是,偏偏这个时候残余的鬼子居然搞了场暴乱!通过山下眼线传来的消息,参与其中的还有不少国民党的潜伏者和少数的绺门中人。因为此前我毕竟出身国民党,我知道你们平定这场暴乱之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大肆搜捕,早晚会找上小西天山寨。于是我和大哥商议,要赶在你们到来之前尽快转移东西……”
秦队长连连摇头:“可是,叶西岭又是如何被牵涉进来的?”
九枪八说:“是这样的。我和大哥都知道,如果仅凭着我们,想要在八路军的眼皮子底下把如此惹眼的黄金白银转移,且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到了叶西岭,他聪明绝顶,而且这些年能够在如此复杂的通化城留命可活,那么他必定有办法能将二十九箱红货秘密运出通化城。所以,我和大哥商议了一下,便决定派一直潜伏在城里伪满保安团的老三去跟叶西岭言明此事,并承诺事成之后算他一份……秦队长,我想接下来的事情还是由老三讲吧,他毕竟是当事人。”
秦队长冲着王老疙瘩点点头:“三当家,当日听二当家说,你因为在城里的窑子报号自称是小西天山寨的人,结果被鬼子抓去秘密杀害了。按说鬼子不可能放了你这么大一条鱼,可是你为什么又跑到城里的伪满保安团当差?”
王老疙瘩憨厚地笑了笑,他说:“秦队长叫俺三当家俺还真不习惯哩!当日俺在窑子里的确喝了不少酒,也是一时大意才落到鬼子手里。他们先来硬的再来软的,俺为了保命最后索性顺水推舟投靠了鬼子,后来他们才把俺派到保安团。不久之后,俺就通过花舌子把事情经过禀明了大哥,大哥让花舌子告诉俺,安心待在保安团当差,以便帮着山寨探听鬼子的动静。于是,对山寨里的弟兄而言,俺其实就是一个死人。当然,这之后就只有花舌子跟俺单线联络。”
秦队长说:“那现在请三当家讲讲你和叶西岭碰面之后的事吧。你们是怎么截获那只火麟食盒的?”
王老疙瘩说:“其实,当日在江岸,俺和叶西岭目睹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把火麟食盒交给了郝同志和冯同志。所以在两位前往石人沟时,俺们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本来这只是一个巧合,但是叶西岭非要横插一杠看看火麟食盒里到底装的是啥玩意儿,俺劝他不过,只好由着他的性子来,反正都是顺路。再说,叶西岭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俺没必要跟半条命较劲。于是,他就假冒了秦队长从郝同志和冯同志的手里骗走了那只火麟食盒。”
秦队长听后一脸惊讶:“三当家的意思是,截获火麟食盒只是一个巧合,跟那二十九箱红货并没有半点儿关系?”
王老疙瘩连连点头:“没错。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
秦队长满脸狐疑,他对九枪八说:“二当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原来都是南辕北辙。我们的目的是那只火麟食盒,而贵寨如此大费周章地掩饰的却是那二十九箱红货。就是说,这本来是两件并不相干的事,可是我却把它们不知不觉放在了一起调查,怪不得线索会变得混乱不清。”秦队长说罢长舒了一口气,又问王老疙瘩,“三当家,既然叶西岭截获了那只火麟食盒,而当时你又跟他在一起,那么盒子里的东西你是否已经看过?”
王老疙瘩说:“起初俺并不在意,但是叶西岭掀开盒子之后却连着叫了两声‘鬼啊鬼啊’……”
秦队长粗暴地打断了王老疙瘩:“等等!叶西岭不是在狐仙堂里打开的盒子吗?这跟你之前说的并不一样。怎么回事?”
王老疙瘩说:“现在俺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秦队长,叶西岭确实是在截获火麟食盒之后就打开看的。当时俺听到他疯魔着的叫喊,其实也吓得够呛。但是俺却忍不住好奇心想要看看盒子里到底装的是啥,结果叶西岭他娘的死活就是不让俺看!就是在这个时候,俺们碰到了石人沟的哑巴黄三。因为此前花舌子把他老婆糟蹋的事弄得山寨沸沸扬扬,所以俺一眼就认出了他。叶西岭向俺打听了黄三的情况之后,又让俺详细地说了说从查魔坟到小西天的方向。当俺说到那座早就废弃的狐仙堂之后,叶西岭眼睛一亮。于是他跟俺说要分开行动,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好随他摆布。他让俺在暗处藏起来,一定要等追兵经过之后再跟上去,而他则让哑巴黄三背着他走路……”
秦队长连连摇头:“你是说叶西岭当时就料到我们肯定会追上去?而且,在我们追赶他的时候三当家却一直在我们身后?”
王老疙瘩说:“是咧!是咧!后来,哑巴黄三背着叶西岭从狐仙堂折身回来,俺们在那撒尿的仙家楼重新汇合。他让哑巴黄三继续背着他往山寨走,俺就殿后用杂草盖住他们留下的脚印。叶西岭说了,让俺踩着黄三留下的脚印跟着走,直到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了下来。他跟俺说,俺和黄三的身材样貌十分相像,于是让俺冒充黄三等着你们,并详细地跟俺说了在狐仙堂里发生的事儿,随便再送一道聚魂码给你们……”
秦队长用力地击掌,满脸无奈地说:“如果叶西岭活着,恐怕三个秦铁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有些急于知道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忍不住插嘴道:“三当家,那么真正的黄三如今身在何处?难道这以后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
王老疙瘩冲着我憨笑了两声,转而对九枪八说:“二哥,还是由你来说吧。毕竟后来俺一直跟秦队长,并没有亲眼所 89c1." >见。要?是换作俺说,俺怕有些地方会说差劈了。”
第二十三章 一触即发
九枪八当仁不让,他说:“当日,就在黄三背着叶西岭来到小西天山脚的时候,在场的还有另外五人,这一点此前我并没有跟秦队长实话实说。他们是:我大哥、老四、大膘子、熊仓伸夫以及小弟我。我们之所以悉数下山,一则只是为了送老四去鸡爪顶子,二来是送熊仓伸夫离开山寨。而老四根本不是什么拔香,他去鸡爪顶子是受大哥之托游说方老把99lib.头,因为在冰天雪地里,想要运出二十九箱红货,没有比那些猎犬爬犁更便利的工具了。但是,当我们从叶西岭口中得知后边有八路军的追兵,在场的人都惊出了一把冷汗。为了不使红货的事情败露,我们当机立断决定故布疑阵,而所有的计划都是叶西岭在短时间内安排好的。他的计划有两个关键:一是让我大哥假死,目的是以此脱身赢取转移那批红货的时间;二是让老四做诱饵,把你们调离小西天,目的也是为了赢取时间。所以,当时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设置圈套上面,根本就没有在意那只火麟食盒。”
秦队长突然摆手道:“二当家的意思是,当时叶西岭并没有言明我们是为了火麟食盒而来的?”
九枪八一口咬定:“没有。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事先的计划差点就砸了锅。因为我们想到,设置圈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就把火麟食盒交给了大膘子,让他先行带回山寨。这事儿叶西岭并没有反对。而他的计划是,用黄三代替我大哥,也就是说,你们在山寨房间里看到的那具尸首不是别人,正是黄三。当所有的计划都布置好之后,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西岭居然要离开。”
秦队长“咦”了一声:“你是说,此前叶西岭是答应跟你们一起转移那批红货的,但是临时又变了卦?如果事实如此,那一定是因为他中途看了火麟食盒里的东西,是盒子里的东西让他改变了初衷。没错!换句话说,聪明绝顶的叶西岭已经猜出了火麟食盒里的秘密,从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真金白银。那么,我想他一定也没有跟你们说出那句‘万山深锁’的口令?”
九枪八疑问道:“‘万山深锁’的口令?当时他确实只字未提。”
秦队长说:“这样的话他离开的原因就可以解释了。我在想,叶西岭截获火麟食盒根本就不是偶然,而是早在他的计划之内。他这是在一心二用,搂草打兔子,明着为了那批红货暗地里却是为了那只火麟食盒。”
九枪八摇摇头:“秦队长,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是这样的话,他就没必要走,直接把盒子交给你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秦队长突然笑着说:“二当家,你跟叶西岭共事那么长时间,我想他的个性你是该了解的。他之所以离开之前留下了些许线索,以此设置重重障碍,其目的复杂至极。我推测如下:首先,他就要病入膏肓了,这样的人就算知道天大的秘密,想要继续追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次,他根本不想我们八路军知道那二十九箱红货的事,也就是说他为了顾及你们兄弟的情义,只想让我们关注火麟食盒;再者,就是他的个性。叶西岭想临死之前找个对手再斗一斗,这一点此前我就已经心知肚明。他虽然知道所有的一切,却偏不告诉你答案,说白了就是让你往他设下的迷宫里钻,从而猜测他的心思,以此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这三条加起来,就是他为什么后来出现在飞鹰堡最好的答案。”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秦队长这一番话弄得面面相觑,不禁沉默起来。
最后,九枪八轻咳了两声缓和了气氛。他说:“秦队长的意思是,叶西岭想让你们替他完成他要做的事,但是又不甘心你们轻易揭开谜底?恕..小弟愚昧,这简直太矛盾了。”
秦队长一脸怅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心叵测。一个自恃甚高却性命不保的人,在临死之前编制了一张巨网,毫不留情地把我们所有的人都统统网入其中。而这个世界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单单是疑惑、不解和愤怒,还有箭伤、奔波、猜忌,甚至几百条人命。”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箭伤,眼前忽然浮现出飞鹰堡的那个夜晚,叶西岭平躺在鹰把式粮房里的案台之上,他脸上的那道疤痕无法遏制地让我恍惚不已。如果他泉下有知,听到秦队长对他的这番评价,他消瘦如刀的脸颊是否会带着心满意足的讥笑?
这时候秦队长慢吞吞地点起一支烟来,整间屋子的气氛似乎被烟雾平息下来。而双方的态势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已死的叶西岭让本来剑拔弩张的对峙变得心平气和。秦队长把烟盒扔在桌子上,他对九枪八说:“二当家,咱们继续按照事情的经过往下捋吧。我现在关心的是,山脚那堆碎尸真的是熊仓伸夫吗?”
九枪八说:“没错。因为叶西岭临时改变主意要退出,我劝他不过,只好任由他来了招金蝉脱壳。这一点跟我此前向秦队长叙述的并无出入。我和大哥布置好一切,送走了叶西岭和老四之后便起身回了山寨。”
秦队长把烟蒂踩灭,又问:“那么,大膘子的死也在你们计划之内?”
九枪八连连摇头:“大膘子之死确实是一个意外,这是我和大哥万万没有想到的事。由于那只火麟食盒先由大膘子拿回山寨,所以我和大哥返回之后第一件事 4fbf." >便去寻他,但是我们找遍整个山寨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秦队长说:“这是一个关键点。我们要弄清大膘子在99lib?回去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日我们抵达山寨的时候,大膘子手里拿着的是叶西岭的勃朗宁手枪。既然他拿着火麟食盒先行回到山寨,叶西岭的金蝉脱壳又是随后布置的,那这把枪如何解释?唯一的可能就是,大膘子当时并没有离开,他是在你们走后偷拿了叶西岭留在碎尸身上的勃朗宁手枪。而大膘子回到山寨之时手里并没有火麟食盒,反而要匆忙离开山寨,问题就出在这里——火麟食盒在这期间被人截获了,大膘子也发现了盒子所牵扯的秘密。”
九枪八蹙起眉头:“按照秦队长的推测,那么从大膘子手中截获盒子的人肯定在山寨当中无疑。那时候三当家跟秦队长在一起可以排除在外,我和大哥形影不离也可以忽略,老四已经赶往鸡爪顶子……似乎当事人都没有作案的可能呀!”
秦队长满脸疑窦:“二当家,这个疑点是整件事情的转折。你容我再好好思量一下。咱们继续。”
九枪八说:“秦队长接下来是否要问,为何老四中了我一枪之后现在还会安然无恙?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暂时歇息歇息,由老四跟秦队长继续讲吧。”
裘四当家起身抱拳道:“秦队长,小弟当日也是迫不得已才欺瞒了秦队长,还望秦队长不要放在心上。为了给大哥转移后山柞林里的二十九箱红货赢取时间,在鸡爪顶子干爹和我对秦队长所言完全是为了拖住你们。其实二哥并没有打我一枪,只不过我那么说是想扰乱秦队长的思路,让事情看起来复杂些。我知道三哥带领你们往鸡爪顶子必定会走那片核桃林,所以便让干爹在此等候,并从那群山魈手里救下你们……”
秦队长打断裘四当家的叙述,他说:“裘四当家为了让我们相信,故意让方老把头在我们看到你之前透露了你中枪的事,目的是让我们先入为主然后顺理成章地认为这是事实,从而不再去怀疑你?既可以帮你把骗局继续圆下去,又能成功地让你置身事外,也就是说你是除了大当家以外第二个从整件事情里剥离的人?”
裘四当家笑道:“秦队长分析的不错。一个身受重伤的人除了养伤似乎干不了其他事情,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秘密潜回山寨,然后跟大哥一起着手转移那二十九箱红货。”
秦队长苦笑了两声:“裘四当家的脑筋真是不一般。你完全利用了我们的心理,而我秦铁就偏偏中了你的圈套,居然真的没有掀开你身上盖着的虎皮被褥看上一看。”
这时候震江龙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捻出一支烟,他把烟卷放在鼻间嗅了嗅,又重新放回烟盒之内。震江龙说:“既然话都讲到这个分上了,那我就来说说黄三的事吧。就在秦队长和两位同志赶往鸡爪顶子找老四的那段时间,我下手弄死了黄三。现在寨子里的几百个兄弟的命都没了,我对那二十九箱红货也有些心灰意冷了。虱子多了不痒,黄三的命我自然会抵。”
秦队长说:“大当家,咱们先撇开后话。目前我想知道的是,你是用什么方法杀死的黄三?为什么他的尸首像是被重力撕开一样,而又跟小西天山脚下熊仓伸夫的碎尸如此相像?我想听听大当家的解释。”
九枪八没等震江龙开口便捷足先登,他说:“秦队长,这个还是由我来给你解释。说起来黄三的死我也有份,并不单单全是我大哥的过错。当日你们往鸡爪顶子去后,大哥和我商议假死之事时,我突然想到山脚下被豺狗子撕得支离破碎的尸首,为了转移秦队长的注意力,我故意制造了假象,目的就是误导你让你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秦队长是否还记得,当年我和叶西岭为了查清那条牛鱼的真相,特地去了剃发黑斤人领地,并且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们的另一个收获便是得到了一份秘方。剃发黑斤人主要以渔猎为生,他们时常会猎获一些体形非常大的动物,为了更快地将这些猎物分尸食肉同时节省力气,他们研制了一种东西。原来当地有一种长约三四尺左右的蛇,假如用刀将其斩断,不消片刻它们便会自动相连,复即如初。剃发黑斤人称这种蛇为续弦膏,起初他们是用这东西来胶固断了的弓弦。但是只要把续弦膏跟火狐的血搅在一起,再把它们给猎物灌下去,不消半个钟头猎物全身的骨架就会自然分散,跟被重力撕开的模样不相上下。所以黄三……”
秦队长冲着九枪八摆了摆手:“二当家不要再说下去了。如果整件事情查清之后,我希望二当家能和大当家一起把黄三厚葬,他跟那伙护送牛鱼入海的剃发黑斤人一样无辜。”
九枪连连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其实,秦队长,在我大哥假死这件事上,我们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而这个破绽,也是我带着秦队长查探黄三的尸首时才突然想到的。当时我真怕秦队长去查看黄三的脚趾,因为我大哥只有九根脚趾。倘若你们一旦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幸好……”
秦队长苦笑着点烟抽了起来,似乎弥漫不止的烟雾会让他的头脑持久地清醒。秦队长说:“二当家,那么接下来我们把花舌子揪出来之后,他和三当家演的那场戏也是在你们计划之中吧?”
九枪八瞟了一眼王老疙瘩,叹声道:“本来这是一个好局,可惜老三在最后的关头没有收住。我猜秦队长当时就对老三拉枪栓那下产生怀疑了吧?常年在刀口上过活的人,已经养成了那种习惯,无论怎么掩饰习惯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而秦队长之所以把花舌子带去飞鹰堡应该也是想试探他的虚实吧?”
秦队长说:“当时我并没有完全认为三当家有问题,试探花舌子的心倒是存了一二。可惜花舌子此人非常狡猾,沿途根本没有露出一点马脚。二当家成功地把我们支向飞鹰堡之后,这期间山寨里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九枪八说:“秦队长有所不知,这几天我可真是忙坏了。一边和大哥计划着如何转移那二十九箱红货,一边还要跟秦队长斗智斗勇,绞尽脑汁地把你们支开,我并不比秦队长轻松多少。你也知道,由于叶西岭临时撤离的原因,使我们整个计划几乎陷入瘫痪,没有他的关系网,我们想要把那批红货运出通化城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我和大哥商议了一下,决定走一招险棋——趁你和冯同志前往飞鹰堡期间,把郝同志拉下水。如果有八路军的同志做内应,我想这批红货运出通化城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坐在我身旁一直不言不语的郝班长听到九枪八这么说,突然涨红了脸膛。他支支吾吾地说:“秦队长,我可是,我可是啥都没做哇……”
九枪八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还没有着手进行,秦队长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而且我还断定你们去飞鹰堡一定发现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这就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秦队长不解地问:“二当家,你是从哪里判断出这一点的?我觉得我和小冯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而且花舌子我们也把他留在了飞鹰堡,几乎没有理由让你事先觉察出来啊?”
九枪八笑道:“问题就出在花舌子身上。秦队长是否还记得,鹰把式多年来作为小西天山寨的情报提供者,之所以又快又准地把情报送上山寨,他的途径是什么?”
秦队长的嘴巴微微张开,接着连连摇头:“二当家的意思是——不对!在飞鹰堡我们已经跟鹰把式达成了协议,让他把花舌子看管起来,而且还绑了花舌子。这怎么可能?”
九枪八说:“但是秦队长忽略了一点,你们并没有绑住那只花斑海东青,而正是它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们一把。它先你们一步飞回了山寨。当我看到它的两只利爪空空如也,就知道一定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因为这种情况此前从未有过。后来我见你们回来后并没有带着花舌子,这就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两点加在一起难道还不够吗?”
秦队长说:“难怪我和小冯回来后还什么都没有问,二当家就主动出击,把此前所有的说辞全部推到,又重新编织了一张完美无缺的网。”
这时候九枪八欠身道:“秦队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秦队长解99lib?t>惑。到底在飞鹰堡发生了什么事?”
秦队长说:“我们在飞鹰堡意外地找到了叶西岭——不!应该说他早就在鹰把式家里等我了。如果把整件事情联系起来,可以说叶西岭是在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给了我一线生机,但同时也狠狠嘲笑了我一把。因为他的出现把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推翻了。从这一点上,我就更能从叶西岭复杂的心理看见一条明晰的愿望,他确实是希望我查清火麟食盒背后隐藏的秘密;但是他却自始至终没有提那二十九箱红货一个字。”
九枪八怅然地叹息一声:“我的这位患难兄弟真是用心良苦。那么我想秦队长再回到山寨之后,命令郝同志和冯同志送那群日本女人下山也应该是另有目的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大概是想中途去石人沟查探一下黄三的底细。”
秦队长点点头:“二当家说的对,当时我确实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在纷杂的迷雾之中我只找到两条细微的线索:第一就是黄三的身份;第二就是你脸上莫名其妙的溃烂,也就是你苦苦掩饰的后山柞林。我想正是由于昨晚我提出去柞林查探,你怕事情败露才决定即刻展开行动吧?”
九枪八说:“秦队长果然心思缜密。我知道一旦郝同志和冯同志前往石人沟,那么就一定会知道黄三是假的,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转移那批红货。否则,一切的掩饰就会全部前功尽弃。”
秦队长说:“这么说来那八名日本女人在中途遇害也是二当家指使人干的?”
九枪八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秦队长是说那八名日本女人中途被人杀害了?这绝对不是我们干的!秦队长你想想,我们的心思都在那二十九箱红货身上,怎么还会分心去杀一群无关紧要的女人?她们跟整件事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根本没有杀她们的理由。”
秦队长原本平静的面色突然掠过一丝惊慌,他连连说道:“不可能!不可能!如果不是你们下手,那还能有谁?是谁如此害怕小冯和老郝把她们送到城里的部队?难道这群日本女人知道些什么?”
九枪八缓缓把面巾摘下,接着长舒了一口气。他犹豫了片刻才说:“秦队长,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八名日本女人死掉了,郝同志和冯同志却安然无恙?如果有人痛下杀手大可以连他们俩一起做掉,为什么还要放他们一条生路?”
秦队长望着九枪八连连摇头,但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珠亮了一下,只是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秦队长说:“二当家,这是我们找出的又一个疑点。现在请你说说后山柞林的事儿吧,为什么林子里会出现四个鬼子?”
九枪八说:“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和大哥召集了寨子里所有的弟兄,目的就是想瞒着他们转移那二十九箱红货。后来我们把他们集中在堆放粮草的屋子里,说是要干一趟大买卖,让他们整理粮草腾地方放东西,兄弟们都进去之后,我用了香木迷倒了他们,心里想着估计他们睡醒之后我们也已经离开了。当我们在后山柞林里的沟膛子里正往外搬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来四个鬼子。由于放红货的地方在地面之下,所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轻易出去就像活靶子一样,再差的枪法都能打死我们。奇怪的是,这四个鬼子见我们不开枪,他们也不开枪,只是守株待兔地等着,再后来就是秦队长你们来了……”
秦队长说:“这么说来那几百个兄弟的命都是在迷晕的状态下被人杀死的?看来我猜对了。可是有一点我不清楚,屋子里的粮草哪里去了?是谁运走了如此大批的粮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在场所有的人都忽然沉默起来,这时秦队长突然问道:“二当家,你曾说过那二十九箱红货是你两年前发现的,这荒山野岭根本就没有什么墓地坟冢,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批的钱财?这件事情二当家想过吗?”
九枪八缓缓抬起头来盯着秦队长:“秦队长的意思是,这自始至终就是一桩阴谋?”
这时候秦队长“嘭”地拍了一把桌子,大叫一声:“这一定是个阴谋。惊天的阴谋!不光如此,我断定山寨里有一名藏得非常深的内奸。而且——他就在我们在座的几人之中。”
第二十四章 遍地枪火
秦队长此话一出无疑晴天霹雳,屋子顿时响起一片荷枪实弹的声音。
三当家王老疙瘩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身来,他把匣子枪顶在秦队长的头顶,怒气冲冲地对震江龙喊道:“大哥!别相信秦队长这些花言巧语!咱这堆兄弟里属俺跟他打交道打得多,俺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这个人跟狐狸一个揍性,奸诈狡猾。他这是用了招反间计,想离间咱们兄弟,好让咱们自相残杀。大哥,让俺开了他的天窗一了百了!”说罢王老疙瘩“咔嚓”一声扳动了保险栓。
裘四当家、方老把头以及二膘子看到王老疙瘩动了杀机,也都各自把别在腰间的匣子枪扯了出来,四条乌黑的枪齐刷刷对准了秦队长的脑袋。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全部都甩向震江龙,只等他的一声喝令,秦队长的脑袋便会花开四瓣!
我确信我的心脏已经飞出胸膛,它的消失让我整个身子异常轻飘,亦如脚底踩着浮云。而此时郝班长深深地埋下脑袋,脖子已经全然缩进肩膀,这个体形彪悍的东北大汉此时就像一坨皱巴的南方梅干菜,整个人都在拼命地收缩成团。
震江龙的不动声色让激烈的气氛蓬勃直上。在这个时候,只怕再添上一撮火苗,整间屋子立即就会遍地枪火。而手持火苗之人却显得异常镇静——此时震江龙表现出的平静多少有些保持中立的色彩,这就更让我觉得如坐针毡。
这时候九枪八突然站起身来,他一把薅住王老疙瘩的匣子枪:“老三,把枪收好。不要让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大哥还没有发话难道你敢造反?还是你被秦队长说中了心虚?”
九枪八看似心平气和的诘问让王老疙瘩憨厚的脸膛顿时红彤彤一片,他支吾了两声才冲着九枪八喊道:“二哥!你这话就不中听咧。俺听你咋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别忘了你是小西天山寨的二当家。如果真像秦队长刚刚说的那样,你也没的跑。俺还说这里你嫌疑最大咧!俺们都是打头儿就是跟着大哥出生入死的,属你是半路念经的和尚,放着好好的国民党不干跑到这荒山野岭当胡匪,你心里到底藏着啥弯弯绕?”
王老疙瘩不甘示弱的一番反驳,倒是让九枪八有些无言以对。裘四当家似乎看准了这个时机,他对震江龙说:“大哥,你给句痛快话吧!只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三名八路,那二十九箱红货还是你我兄弟的。大哥!”
此时方老把头也加入劝说震江龙的行列:“大当家,为了这批红货咱们可算是费尽了心机,不能因为三名八路就功亏一篑。”
二膘子连忙帮衬:“大当家,方老把头说的没错,先不说这批东西到了八路的手里会充公,光是弄死黄三这条他们也不会轻饶了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干掉吧!大当家要是不好下手,我二膘子来蹚蹚浑水?”
我看到秦队长刚要张嘴辩驳,震江龙却骤然起身,“哗啦”一下子把面前的木桌掀翻在地,桌上放置的杯盘以及九枪八的枪一股脑儿散落开来。震江龙伸出手指连连指着他们四人:“我说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想红货想疯啦!”震江龙最后把手指停留在方老把头的面前,“他们三个犊子不明事理也就算了,可是你……想当年你创立小刀会的时候,何等的英雄了得?现如今寨里几百个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辜枉死,难道当年义薄云天的彭麻子真的可以视而不见?”
方老把头听到震江龙这么说,抿着干裂的嘴唇把匣子枪缓缓放了下来。其余三人也从震江龙口中得知了他的态度,也都不敢怠慢一一照做了。
我那颗丢掉的心脏此时总算重新归位。我瞟眼去看秦队长,他的脸颊虽然面色凝重并无改色,但是眉毛上已经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正当我暗自庆幸暂时逃过祸劫的时候,一场意外不期而至。它就像是一只无形巨手轻轻地把我从温暖之中捞出,然后“啪叽”一声直接丢进冰冷的酷寒。以至于我在混沌的状态下,根本没有看清王老疙瘩是如何将手中的匣子枪顶住了震江龙的脑壳。
“都给俺别动!”王老疙瘩的一声喊叫击碎了裹在我身上的寒冰,我打了一个生猛的寒战,足足冷了两秒钟——我肯定这两秒钟的时间已经被当时的气氛抹掉了。
这时王老疙瘩的另一只手已经勒住了震江龙的脖子,他那憨厚的脸膛显得异常激动,声嘶力竭的话一票票从他嘴里冒出来:“老四、二膘子、方老把头,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大伙谁都别装犊子!现在大哥和二哥都跟八路军穿上了一条裤子,反正山寨里的弟兄也都死光了,就不差他们几个咧!俺干掉大哥,你们把剩下的全崩了,二十九箱红货咱们四个平分。老四,听到没有?干死他们!干!”
王老疙瘩越说越激动,两只眼睛布满了血红的杀气,被挟持的震江龙随着他的身子连连后退,不住地发出窒息的咳嗽声。
裘四当家先是看了方老把头和二膘子两个来回,最后也退到了王老疙瘩身边,他举起枪接上了王老疙瘩的话茬:“干爹、二膘子,三哥说的没错!只要把他们都收拾了,就没人知道二十九箱红货的事了,咱们大费周章的努力也就功德圆满。一起干吧!”
方老把头和二膘子听罢同时把枪对准了九枪八!
二膘子似乎激动得有点过头,呼吸急促地喊道:“二当家,俺对不住你了!到了阴曹地府不要记恨我,逢年过节我会多烧些纸码子给你。你上路吧……”
听到这里我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事到如今就算九枪八和秦队长枪法再怎么百步穿杨也无济于事。秦队长的枪被没收了,而九枪八的枪被震江龙掀桌子的时候弄到了五米开外的门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是放在砧板上的鱼肉,只等溅血送命。
“等等——!”九枪八突然吼出了一嗓子。他根本不顾将要用枪射杀他的二膘子,转而面对裘四当家,异常镇静地说:“老四!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来谁是隐藏在山寨里的内奸吗?你以为把我们全部干掉你还有命去拿红货吗?老三连大哥和我都下得了手,事成之后他会轻易放掉你吗?用你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裘四当家听闻九枪八的这番话,先是愣了愣神儿,接着“哗啦”一声把枪对准了王老疙瘩。而王老疙瘩看到裘四当家反了水,劈头盖脸地骂道:“九枪八!你个狗娘养的犊子!这么多年俺对山寨忠心不二,为了兄弟们能有个安生,俺不惜被人咒骂到城里当了假汉奸,到头来你却怀疑俺,俺他娘的崩烂你……”王老疙瘩话未讲完,便迫不及待地把枪对准九枪八!
也许被劫持的震江龙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几乎是在王老疙瘩出枪的一瞬间,他突然出手攥住了王老疙瘩的手腕,接着弓腰弯背,直接将站在他身后的王老疙瘩掀翻在地;与此同时,两道枪火鱼贯而出——震江龙和王老疙瘩顺次歪掉了脑壳,各自的眉心处出现了两点血红。
杀机来得猝不?99lib?t>及防!以至于在裘四当家放下冒着青烟儿的匣子枪后,郝班长的身子才“咣当”一声撞翻椅子跌倒在地。我望着面色惨白的裘四当家,看到他浑身瑟瑟发抖地站了一阵子,好久之后才双膝跪地,他的声音跟他的身子一样恐惧:“大哥!老四对不住你,我的子弹只比三哥晚了一点点……大哥!老四对不住你,这就陪着你下九泉……”
裘四当家说着便提起匣子枪顶住了自己的脑壳。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站在就近的秦队长起脚踢飞了他的手枪。秦队长把他扯起,说:“裘四当家,你已经尽力了。这又是何苦……”
方老把头和二膘子见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也都不动声色地把枪收了起来,随后面色凄凉地俯身查看震江龙和王老疙瘩的尸首。
半晌没有说话的九枪八这时候对着二人道:“把大哥和老三的尸首先抬上炕吧,地上凉。”
我赶紧拉起郝班长过去帮忙。两具死尸极其沉重,这又让我想起前几天城里暴乱死掉的一千多名孤魂野鬼,不知道他们在黄泉路上相逢>之后,是否会掀起另一场血战?
1946年大年初八——在这一天的午后,在狂风肆虐和大雪纷飞的小西天山寨,我望着震江龙和王老疙瘩还未来得及合拢的眼睛,突然觉得恍如梦中——为了一己私欲,日本人不惜血本侵占中华大地,为此国人付出了为期十四年之久的艰苦抗战;基于同样的原因,在光复之后的小小通化城,苟延残喘的关东军残余负隅顽抗发动暴乱,结果一千多条人命葬身江水;又是为了一己私欲,小西天的胡匪首脑不顾兄弟情谊相互残杀,最终没有得到半块真金白银;还有那位自负不已的叶西岭,用游戏的方式结束生命……而我们苦苦寻找的火麟食盒随着王老疙瘩这个内奸暴毙之后,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们究竟还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一窥真相?
无可名状的虚无让我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那时我不会想到,此前我们日夜兼程的奔波不过是摸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而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或许只有万劫不复才能略微表达出后事的程度,只是我们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无比惨烈。
1946年大年初八,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余生。
1946年大年初八,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余生!
而为此拉开新帷幕的契机就是九枪八不慌不忙的脚步——他在我们把两具尸首抬上火炕之后走向门口,俯身捡起了那把此前被震江龙掀飞的手枪。我虚弱无力地看到他用袖口仔细地擦拭枪身好一会儿,之后他出乎预料地吹了吹枪口。我被他的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子,因为此前他都是开完枪才吹枪口。九枪八似有深意的举动让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而这时他已经来到了裘四当家身边,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迷惑不已的话:“老四,告诉我那只火麟食盒在哪儿?”
九枪八的异常镇静让坐在椅子上满脸踌躇的秦队长“嘭”的一声站起身来。
这时我看到方老把头和二膘子以及郝班长也都微微张开了嘴巴。屋子里的气氛“啪叽”一声又折身而回,亦如此前那般激烈。
裘四当家信步从火炕上起身,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他孑然一笑,对九枪八说:“二哥,你说什么呢?那只盒子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九枪八连连摇头道:“老四,现在大哥和老三都已经撒手人寰,再加上山寨里出生入死的几百个兄弟,难道这些代价还不够你回心转意吗?老四,听我一句劝,放手吧!”
秦队长满脸疑惑地张开嘴说话,只说了三个字“二当家……”就被九枪八打断。九枪八利落地抬手显示出无可抵抗般的粗暴。秦队长只好缓缓坐下身来。
裘四当家面不改色:“二哥,现在大哥已经死了,山寨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如果你仅凭妄加猜测就一口咬定那只火麟食盒是我拿的,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如果这样,我想大哥和三哥在阴曹地府看到你如此对待兄弟,他们做鬼都会合不拢眼。”
九枪八厉声道:“他们是合不拢眼!因为他们跟这件事本无关系,现在都是为你而死!你说他们能安然闭眼吗?”
裘四当家说:“好!二哥,我不跟你逞口舌之快。既然你一口咬定火麟食盒在我这里,那你拿出证据来吧。只要你能让我心服口服,就算冤死这事我也认了。要是你拿不出证据,咱们兄弟从此恩断义绝。”
九枪八说:“老四,现在山寨的兄弟和八路军的同志平分秋色,咱们暂时抛开芥蒂,让我一点一点把你的皮剥下来,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裘四当家不甘示弱地说:“二哥,老四洗耳恭听。”
九枪八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当眉心的褶皱缓缓平复之后,他把身子微微转向秦队长:“秦队长,之前我们已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顺了一遍。现在有劳秦队长把我们找出的所有疑点再挨个重复说明。”
秦队长说:“除去此前已经推翻的部分疑惑之外,第一个疑点就是,当日大膘子在把火麟食盒送往山寨的时候被人劫走,问题是劫走盒子的人到底是谁?”
九枪八说:“我的答案是——老四。只有老四有作案的时间。”
我听到九枪八如此斩钉截铁,不禁脱口而出:“可是,可是裘四当家那个时候已经去了鸡爪顶子找方老把头,这是此前二当家亲口所言啊。”
裘四当家满脸自信:“冯同志说的不错,难道二哥又要出尔反尔篡改事实,推倒此前的说辞吗?”
九枪八摇头道:“当日确实是我和大哥看着老四前往鸡爪顶子的,这一点没错。问题就出在那把枪上——也就是叶西岭留在碎尸上的勃朗宁手枪。此前我们已经分析过,大膘子先我们一步提着食盒上山寨,而后又折身回来取走了碎尸上的枪,我断定就是这个期间火麟食盒才被人劫持的。”九枪八略微顿了顿,继续说:“秦队长,还记得大膘子临死之前说的话吗?”
秦队长颔首道:“当然。大膘子说让二当家赶紧带着山寨的一干弟兄下山,不要再找那只盒子,也不要去找裘四当家……”
九枪八厉声打断秦队长的叙述:“停。关键就在最后一句。大膘子为什么不让我去找老四?他明明知道老四去鸡爪顶子是为了找方老把头商议运走红货的事情,早晚都得返回。他这么说不是有些多余吗?唯一符合逻辑的就是,火麟食盒和老四一定有某种关系,大膘子才临死之前口出此言。老四,我说的对吗?”
裘四当家无奈地摇头说:“二哥,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那么,如果我是内奸,又不想让丑事败露,我干吗不直接杀了大膘子,难道留着他的命来揭发我吗?换作是你,你会笨到这般地步?”
裘四当家的反驳完全合情合理,严丝合缝,在防守过后又顺其自然地反戈一击,他的底气让我替九枪八捏了把汗。现在,似乎攻守双方变换了位置。
这时候九枪八突然笑出声音,他伸出的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老四啊老四,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猜当时你不是不想杀大膘子,而是没有机会下手吧?——好!让我接着往下讲。当秦队长从鸡爪顶子回来之后,跟我说你中途被我打了一枪这件事,我听后非常诧异。只是当时我一门心思都在那些红货身上,便顺理成章地以为你是为了红货才误导秦队长,于是便按照你的谎言继续掩饰。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早该想到,因为此前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你中枪这个环节。那么,你如此大费周章恐怕另有目的吧?”
裘四当家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二哥,那么你的猜测又是什么呢?”
九枪八立即正言道:“不是猜测,而是肯定。我的答案是,当你来到鸡爪顶子之后根本无法判断山寨里的情况。为了防患于未然,你做了一个中枪的局,目的有两点:第一,如果大膘子把你的丑事泄露,你可以拿中枪这件事推搪,从而误导秦队长回山寨调查我,然后你成功金蝉脱壳;第二,如果大膘子没有说出你的丑事,你回到山寨可以对我们言说是为了掩盖红货才出此下策。总之你做的这个局正反两相宜,只要秦队长没有发现你中枪是假,你就大功告成了。老四,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二十五章 柜子里的秘密
裘四当家突然站起身来,他连连击掌道:“精彩!精彩!二哥不愧是曾经的国民党情报人员,不但枪法如神,连泼脏水都让人无从反驳。你我弟兄也认识差不多两 5e74." >年多了,一个内奸潜伏在大山沟里两年多,跟你朝夕相处却没有被发现,二哥也太高估老四的本事喽!那么我想问问二哥,假如我真的是内奸,苦哈哈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大哥打鬼子、砸窑、绑票,我图个啥?难道就是为了等待时机截获那个什么他娘的火麟食盒?”
裘四当家说到这里,我开始觉得九枪八的怀疑有些无的放矢。因为此前他说三当家王老疙瘩是内奸,关键时刻还是裘四当家出枪解围,现bbr>在又掉转头来怀疑裘四当家,我多少觉得九枪八是咄咄逼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塞得我胸腔连连发胀——难道,难道九枪八才是真正的内奸?他的妄加揣度都是为了继续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曾经在国民党情报部门工作过,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我偷眼瞟了瞟秦队长,只见他也是面色复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无从下口。
这个时候方老把头清了清嗓子,他用试探的口吻说:“二当家,老四是我的干儿,这些年他为山寨没少出力,我掏心窝子说一句,老四绝不会干出这种勾当。”
二膘子也连忙圆场:“是啊,二当家,山寨里属你跟四当家走得近,你们兄弟的情分大伙都看在眼里,这回是不是真的弄差劈啦?”
二膘子话音刚落,九枪八突然提高了嗓门:“都给我住口!先听我接着讲完。”他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秦队长,再让我们来说说此前找到的第二个疑点,也就是那群日本女人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提及一桩意外,那就是在你们准备把那群日本女人押下山寨的时候,我毙掉的那个男扮女装的鬼子。当时熊仓伸夫带领他们来到山寨,负责搜查他们的人是老四,我们绺门处处小心,老四怎么会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如果小西天山寨连这样的伎俩都未能识破,试问我们的项上人头还能保留到如今吗?这也可以作为佐证之一。另外,昨天郝同志和冯同志护送那八名日本女人下山,只有身在山寨里的人知晓。杀人灭口无非是被杀之人知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但是我请秦队长想一想,为什么凶手没有杀掉郝同志和冯同志?”说罢他指着裘四当家道:“答案是郝同志和冯同志并不知道你掩饰的秘密。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你知道如果郝同志和冯同志一旦去石人沟查探黄三的底细,红货的事情就会露出蛛丝马迹。你以为杀了那群女人,两位八路军同志会返回山寨向秦队长报告,继而再次扰乱秦队长的思路。你这招一石二鸟同样天衣无缝,既帮你可以继续潜伏在我们当中,又不至于让即将到手的红货鸡飞蛋打。可惜的是,郝同志和冯同志并没有立即返回山寨。我说的对吗,老四?”
裘四当家依然满脸自信:“二哥,就算你说的这些完全正确,那么在郝同志和冯同志出发之后,我们都是在一起的。难道我会分身术?这一点你大概忽略了。”
九枪八字正腔圆地反驳道:“帮凶。你一定有帮凶。这就是为什么好好的几百个兄弟会无缘无故地丧命。”
裘四当家哈哈大笑:“二哥,你说的帮凶是谁?我干爹还是二膘子?或者你干脆直接说三名八路军同志也是帮凶算了。你这样毫无章法的推测真是让老四大开眼界。几百个弟兄死了不光你难过,我也难过,但藏书网是你不能妄加怀疑、随便扣帽子!别忘了刚刚要不是我打了三哥那一枪,你们早就成了孤魂冤鬼,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九枪八突然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足以说明问题了。让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吧。刚刚老三把大哥劫持之后,原本你和方老把头以及二膘子在老三的蛊惑下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我们。但是当我对着你喊老三是内奸的时候,你却出乎意料地又反手把他给杀了。其实老三不过藏书网是替罪羊,他确实是为了那二十九箱红货,而你正是利用老三对红货的势在必得以此洗清嫌疑——因为一旦被我认定为内奸的老三死了,那么作为真正内奸的你就安全了。如果不是这样,在最紧要的关头你凭什么舍弃了此前一直紧抓不放的红货?凭什么?”
九枪八此话一出我被彻底惊呆了!在此前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我的心思都放在能否保命上头,根本没有想到九枪八居然急中生智来了招“指鹿为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裘四当家……
我心里嘭嘭乱跳,根本不敢再往下想。当我把脸缓缓转向裘四当家时,看到他原本的自信已经一扫而光。在他那张并不粗糙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藏书网的慌乱,而这种慌乱正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他的手指。我看到他手指颤抖地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匣子枪,缓缓地对准了九枪八!
“裘四当家!”我声嘶力竭地吼出了一嗓子。除去九枪八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从我的喊叫声中惊醒,一片肃杀的声响顿时充满了整间屋子。
九枪八面不改色地望着裘四当家,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再次表现出固有的冷静。他甚至在与裘四当家对峙的时候,根本没有提起那把他此前捡起的枪。他对裘四当家说:“老四,收手吧。你知道凭我的枪法你根本不是对手的。”
九枪八意味深长的劝解让裘四当家的额头冒出了汗珠,而他的手更是哆嗦得不成样子,那把匣子枪几乎在他的掌间乱舞。
时间像是凝固一样停滞不前,我清楚地听到众人抑制不住的呼吸声。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裘四当家才缓缓把颤抖的手臂放了下来,匣子枪“啪”的一声跌落在地,而他随着匣子枪也一起跌在了地上。
这时候郝班长战战兢兢挪到裘四当家跟前,先是一脚踢飞了那把匣子枪,然后转身冲秦队长喊道:“绑不绑?”
秦队长不置可否,反而将裘四当家拉起身来。他先是冲着九枪八点点头,然后才说道:“裘四当家,我想知道那只火麟食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它现在究竟在哪里?”
裘四当家双眼紧闭,满脸痛苦地任额头上的汗水缓缓滴落,但却始终把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不肯说上一字。
方老把头双眼噙着泪水把宽厚的手掌放在裘四当家的肩膀上,禁不住抽泣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儿,你说你这到底是为了啥嘛!你就告诉秦队长,我拼了老命也保你安生。你倒是说……”
这时候裘四当家突然长喘了一声,他缓缓睁开双眼,对着九枪八说:“二哥,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我干爹没有半点关系,全是老四一个人做的孽。那只火麟食盒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是我乞求你不要为难我干爹好吗?”
九枪八看了看秦队长:“你大可以放心。待我们拿到火麟食盒,然后你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我想秦队长自有公论。”
裘四当家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他有些虚弱无力地说:“你们跟我来,那只盒子就在我的屋子里,我这就把它拿给你们。”
我突然觉得吃了一颗定心丸。五天以来,再没有什么比裘四当家这句话更让我觉得心满意足了。只要拿到火麟食盒以后,裘四当家把迷雾重重的事情交代清楚,我和郝班长就可以安心地回到部队报到,一切都将划上圆满的句号。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觉得身体里缓缓涌动出一股莫名的亢奋,脚底虽然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但却腾腾地温热。
漫天飞舞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老北风还在汹涌地肆无忌惮,一如我们返回山寨之时。不同的是,大当家震江龙和三当家王老疙瘩已经再也无法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以血的代价换来了那只火麟食盒的下落。那么,火麟食盒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呢?我们找到那只曾经擦肩而过的火麟食盒,真的会揭开那个为之期盼已久的秘密?
我带着满脑子的想法随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来到裘四当家的屋外。裘四当家将要推门而入的时候,秦队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先行把虚掩的屋门推开了。当他确信屋子里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后,才挥手让裘四当家进屋。裘四当家迈步进屋时冲秦队长报以惨淡的微笑。
这伙入了绿林的亡命徒房间里的摆设基本上都如出一辙,除了一铺大火炕和几条棉被之外,就只有一张吃饭的木桌和几把凳子,外加一个立在墙角的木柜。裘四当家拖着疲沓的身子指了指墙角的木柜,对秦队长说:“那只火麟食盒就在柜子里,秦队长用不用先检查检查?”
假如裘四当家不先说上这句话,我想秦队长或许还会拉开柜门;可是裘四当家这么一说,秦队长反而有些被动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对于束手就擒的人,这个时候再计较这个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所以秦队长摆了摆手,示意裘四当家可以上前。
裘四当家缓步走到柜子面前,手指轻轻地钩住了柜子上的铁环——他缓慢的动作让我的身子紧紧揪成一团,生怕柜子里的火麟食盒再突然不翼而飞。就在这个时候,郝班长大概是由于紧张过度,居然“哗啦”一声拉起了枪栓。几乎就在我们回身观望他这眨眼的工夫,裘四当家猛然拉开柜门,紧接着弓身闪了进去,“嘭”的一声把柜门反手关了上来——柜子下端顿时传来一片空洞..而急促的奔跑声!
这瞬间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的人看到裘四当家消失在柜子里后,都本能地退后了两步!而这时我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小西天山寨里毕竟窝了一群朝不保夕的胡匪,这些把脑袋瓜子别在裤腰带上活命的主儿,怎么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没错!裘四当家逃跑的这条秘道就是后路。我突然身子一抖,既然山寨有秘道,按理说身为二当家的九枪八应该知晓,为什么他不事先言说呢?
秦队长似乎跟我想到了一块儿。当他焦急不已地向九枪八发问之后,九枪八茫然地摇头道:“我在山寨的日子也不短了,此前从未听大哥提到过秘道一事。难道是大哥有意隐瞒我?”九枪八转脸又问二膘子,二膘子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也说从未知晓山寨还有一条秘道。
这时候郝班长突然来了倔脾气,上前把柜门拉开,接着喊道:“秦队长,咱们不要再瞎乱胡猜啦!还是赶紧下去追,再耽搁一会儿裘四当家早尥没影了,咱们不能让到手的鸭子再飞咧!”
秦队长粗暴地制止了郝班长,他说:“做事多动动脑子!现在敌我情况不明,就这么贸然冲进去,万一出了差池谁来收场?刚刚二当家也分析过了,裘四当家不只是一个人。”
秦队长蹙着眉头又思量了片刻,才对九枪八说:“二当家,我怎么觉得这心里直犯嘀咕。按说如果这 771f." >真是山寨为逃生才挖掘的秘道,大当家瞒着谁也不会瞒着二当家呀!现在既然判定裘四当家就是内奸,我在想这会不会是……”
九枪八焦急地脱口而出:“会不会是什么?秦队长但说无妨。”
秦队长没有直接回复九枪八,而是反问道:“二当家,当年你们一行八人北上松花江袭击那批剃发黑斤人时,前前后后大致用了多少天?”
九枪八单手托腮道:“当时我和叶西岭是从飞鹰堡附近启程的,加之秘密跟踪了他们三天,总共用去了大概半月之久。如果是从这里赶赴的话,我想来回怎么着也得二十多天。”九枪八说完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秦队长有什么发现吗?”
秦队长像是还停留在自己的思维里,又问道:“那么二当家,你们行动的时间大致是几月份?”
九枪八说:“五月末六月初左右,天气将将热起来的时候。”
秦队长“嘶”了一声:“也就是大当家震江龙、二当家滚地雷、三当家王老疙瘩、裘四当家,以及花舌子和大膘子,他们在这二十多天里离开了山寨,小西天成了一座空山……”
我被秦队长这一番废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六人全部走了当然只剩下一座空的寨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况且,此前我们早已将这个结果分析出来了,秦队长此言不是显得太过多余?
九枪八似乎也被秦队长这一问给弄懵了,但是他干咽了两口唾沫之后,还是肯定地说了两个字:“没错。”
秦队长边摇头边说到:“没道理……没道理啊。在这里会有什么用呢?真的没道理的……”
九枪八耐着性子问道:“秦队长,如果你发现了什么线索不妨说出来,就算仅仅是猜测,我们也可以拓宽一下思路,不打紧的。”
秦队长在我们焦急的等待下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二当家虽然在深山里也应该知道,自去年八月份苏联对日宣战之后,远东红军投入了大量的重型器械用于对付日本关东军。日本关东军为了保持实力避免跟苏联的坦克兵团硬碰硬,不得已才将司令部由地处平原带的长春转移到了崇山峻岭之中的通化城。后来日本宣布投降之后,九月初我军从伪满政府手里接管了政权,当时在清查关东军位于城南的大本营时,我也参与其中。在一片狼藉的南大营,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些关东军司令部下达的绝密文件……”
九枪八诧异地问道:“绝密文件?都是些什么内容?”
秦队长说:“其实狼子野心的日本人早就想跟苏联抗衡,所以秘密地在中苏边境的虎林、密山、珲春以及东宁一带修建了大量的军事防御要塞,而且都是把整座山掏空的地下要塞!所以我怀疑……”
九枪八还没等秦队长说完便脱口而出:“所以你怀疑日本人设局利诱我大哥等六人离开山寨,然后在二十天之内在小西天下头挖了一座地下军事要塞?”话毕他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秦队长,这绝不可能。别忘了当年我在国民党也曾受过严格的训练,这点军事常识还是难不倒我的。通化城虽说被日本人视为‘南满重镇’,他们想以此来抵御苏军的进攻,但是整个三岔岭根本不在防线之内。如此大费周章地建一座地下要塞,倘若一旦被苏军攻克,他们只好往长白山腹地的原始老林子里撤退,那里连老猎户都轻易不敢涉足,鸡爪顶子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再说给养的问题怎么解决?光是铺天盖地的积雪就会要了他们的命。试想如果你我是日本人的战略指挥官,怎么可能干出如此搬石头砸脚的怪事?”
九枪八有条不紊的分析让秦队长连连点头,但是秦队长似乎并未动摇他的猜测:“二当家,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的推测成立的话,你再听听我的分析,看看有没有几分道理。在此前那些纠缠不清的疑点里,有一条鬼子攻打山寨中途蹊跷退兵的信息。当时二当家曾说攻山的鬼子还带来了榴弹炮,但是他们并没有向山寨开炮,我想鬼子必然是怕炮弹的威力会损坏要塞的工事。而后二当家还提到,自此之后鬼子似乎有意放贵寨一马,并未赶尽杀绝。如果我的推测成立的话,那么他们的目的就一目了然……”
九枪八打断秦队长的叙述:“秦队长是说鬼子是借小西天山寨的壮大来掩饰这座地下工事?山寨越声威大震,普通的平头百姓便越不敢靠前一步;同时再安插老四为内奸,兼而收集从城里传回来的情报,从而一举两得?”
秦队长说:“没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暴乱之前熊仓伸夫带着那群日本女人托付给贵寨这件事就迎刃而解了。这八名日本女人一定是暴乱首脑的家属,为了安全起见才送到山寨。一旦暴乱失败她们可以通过裘四当家的关系秘密躲藏在地下要塞之中。这就可以解释为何老郝和小冯送他们进城途中会被伏击,因为有人不想她们回到城里把这个秘密公开。那样不但裘四当家,甚至连隐藏在要塞里的其他人都得跟着殉葬。”
九枪八说:“如此说来,后山柞林地下埋的二十九箱红货……”
第二十六章 魔鬼要塞
秦队长说:“我想应该是鬼子放在地下要塞里的,结果被二当家阴差阳错地发现了。鬼子为了继续掩饰地下要塞的秘密,只好任由你们打上它们的主意。而作为内奸的裘四当家既然不顾一切想要得到那批红货,足以说明鬼子已经放弃了它们。这样再继续推测的话,在后山柞林里无缘无故冒出四个鬼子就不足为奇了,因为寨子的所有弟兄们都已被隐藏在要塞之中的鬼子秘密杀死——我在查看那些尸首时,发现凶手出刀老练,不是鬼子还能有谁?除此之外,他们还运走了那批粮草作为给养。当一切都完成之后,他们这才准备浮出水面制止你们拿走那批红货。而偏偏这个时候我们赶来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九枪八有些惊慌失措:“这么说几年来小西天山寨之下,一直放着一枚随时可能崩裂的炸弹,但我们却浑然不觉?——糟糕!寨子里囤积的粮草那么多,说明下头的鬼子肯定不在少数。这下我们的麻烦可大啦!”
秦队长说:“二当家不必着急。以上仅仅是你我的推测,没有顺着秘道下去一探究竟,暂时还不能肯定所有的推测是正确的。我在想>,如果这真是一座日军地下要塞,鬼子大费周章的目的会是什么?二当家从军事角度分析,秦铁认为确实不可忽略。鬼子不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那只火麟食盒大概就是揭开谜底的关键。”
九枪八说:“除了顺着秘道一探究竟,秦队长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秦队长说:“下去是一定的,但是我要分两步走。”秦队长环顾在场的几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方老把头的脸上。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只褪了漆的怀表递给方老把头:“方老把头,你得往城里警备连走一趟。你带着它去找警备连的张副队长,让他即刻带兵马不停蹄赶来小西天山寨,不得延误。这只怀表是他送给我的,他看到怀表之后自然会带人随你前来。你马上启程,我们的命都捏在你的手心里了。拜托!”
方老把头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把怀表揣在兜里,说话间就要转身而去。九枪八连忙喊道:“方老把头,你要当心。”
方老把头推门而出时,弥漫着肃杀气息的大雪扑啦啦灌满整间屋子。冰冷让我寒战连连,想到此时的境遇,不禁心生踌躇:倘若真的跟随秦队长深入秘道,不知我是否还有机会再看见这满天的风雪?
这时候秦队长问九枪八:“二当家,山寨里还有多少弹药?咱们多带一些。特别是手榴弹,在地下火拼起来这个东西最管用。”
九枪八命令二膘子去取弹药,我和郝班长在秦队长的授意下紧随二膘子其后。小西天山寨的弹药库满坑满谷。想到接下来必然是场硬仗,我和郝班长索性把自己的步枪也扔了,各自挑了两把上好的匣子枪,又挂了满身手榴弹和子弹才返回。二膘子身强体壮,他则抱起一挺轻机枪扛在肩头。
诸事准备停当之后,在1946年大年初八傍晚时分,我挂着满身的手榴弹和子弹,在心情忐忑不安的情况下,随着秦队长和九枪八一干人等钻入了秘道。只是,我当时根本不会想到,即将经历的激烈完全超出了我想象的极限。而我们随后的折戟,似乎为这趟冒险涂上了一层悲惨的阴影。而后,这道阴影在我心里停留了长达十年之久。直到如今我回忆起来,仍然会被它笼罩的战栗推向恐惧的深渊。
我们依次走入隐藏在柜子下的秘道。借着麻油灯的光亮,我看到这条秘道挖掘得非常简陋,参差不齐的尖石遍布周遭,脚下甚至连台阶都没有。顺着陡峭的坡道下行时,双脚必须迈着碎步才不至于跌倒。由于对秘道之下的情况不甚了解,打头的秦队长显得小心翼翼,这样一来我们的行动就被拖沓得异常缓慢。大约行进了一刻钟左右,我们来到了秘道的尽头,一条垂直的孔洞出现在脚下。秦队长紧张地自言自语道:“现在离地面少说也有十五米左右。”
九枪八不由分说把麻油灯交给秦队长,他双手托着洞口,身子缓缓坠了下去,接着我听到一声空洞的落地声。九枪八悄无声息地停留了片刻,才对我们挥挥手,剩下的人接二连三地跳入垂直的孔洞后,我们这才发现脚下站的地方是一条横向混凝土坑道。坑道的高度有两米左右,四壁异常整洁。我们沿着坑道又行进了三五十米,当九枪八看到四壁安装的两组照明灯时,突然转身对秦队长说:“现在我确信,这确是日军的一座地下要塞无疑。”
我接话道:“既然这样的话,秦队长刚刚的所有的推测都言中喽?”
秦队长没有回答我问的废话,而是转脸对九枪八说:“二当家,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座地下要塞一定还有别的出口。你说,裘四当家会不会已经跑掉了?”
九枪八说:“就算他要逃跑,临走之时怎么也会去趟放置红货的地.方。没有钱财在身,他跑得再远也没用。”
秦队长说:“二当家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直接奔着放置红货的方位走?”
九枪八说:“没错。目前咱们所处的位置正在山寨之下,而后山柞林位于山寨北侧,所以咱们应该尽快沿着坑道往北走。只是……只是我们现在无法估量这座要塞里有多少鬼子,看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运走的整屋粮草,我猜应该在百名以上。如果真跟他们交上火,咱们又不熟悉地形,无疑羊入虎口。”
秦队长面露难色:“如此说来,那只火麟食盒应该早在五天之前就已经被裘四当家送到了地下要塞。我现在真怕盒子已不复存在,那么段飞同志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把它送出来,就太不值当了。”
九枪八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应该先找到老四。找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火麟食盒已经被毁掉,至少老四知道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总之,要作最坏的打算。”
我们沿着混凝土坑道缓缓前行。沿途不时在坑道两侧看到大小不一的石室,石室里堆放的物品各不相同,在秦队长和九枪八的仔细辨认下,我们依次发现了两间官兵栖息所、一间发电室、一间包扎所、两间东西所剩无几的弹药库,以及两处蓄水池。只是,这些地方似乎许久都未曾有人来过,遍布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接下来我们又发现了一间灶事室,秦队长身先士卒进去查探,不久之后他抛出两盒日本罐头给九枪八,说道:“二当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间灶房里存放了许多粮食和整箱整箱的日本罐头,怎么他们还要再费力去运山寨的粮草?”
九枪八没有理会秦队长的询问,而是孤身继续前行,我们只好紧紧跟随着他。这时候坑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两条岔路。九枪八犹豫了片刻,选择其中的一条走了进去。但是我们仅仅走出去三五十步远,坑道的岔路便越发多了起来。秦队长想到从坑道两壁留下的痕迹查探我们身在何处,我和郝班长也连忙参与其中。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一寸一寸摸索着两壁,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我们只好凭着直觉选择坑道前行,岂料最终岔路纵横交错,越走越多,以至于我们有两次甚至转回了原来走过的坑道。
郝班长有些沉不住气了,连连嘟囔:“怎么像个八卦洞似的,这他娘的啥时候是个头!”
走在前头的九枪八也有些恼怒,他愁眉不展地说:“再这么下去的话,估计咱们不但找不到老四,说不定最后还得被困死在坑道里。”
秦队长在前面的几条岔路来回走动,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蹊跷,突然“咦”了一声。接着他伸出手掌冲着几条坑道挨个摆了两下,继而转脸对九枪八说:“二当家,你过来试试,这条坑道好像……”
九枪八连忙赶过去学着秦队长的样子摆着手掌,他的兴奋溢于言表:“没错。这条坑道的温度的确比其他几条要高一些。秦队长的意思是?”
秦队长说:“顺着温度高的坑道一直向前走,这样咱们就不会再迷路。只是,我怕走下去会直接闯到鬼子的聚集地。二当家,要知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子也不是钢铁之身,况且又是在地下,他们要想保命必然也会点火取暖。”
九枪八说:“秦队长的猜测并非没有可能。可是这么走的话,最终必然偏离后山柞林的方向,那么追踪老四就显得南辕北辙了。”
秦队长说:“这一点二当家不必担忧。倘若裘四当家拿了红货,我断定他必然要顺着出口逃跑。二当家你想想,要塞出口会设在哪里?一定是距离他们集聚地非常近的地方。平日他们或许会遍布在要塞的各个角落,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也应该有所戒备,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短时间内逃出要塞恐怕是唯一的办法。现在你我往出口行进,不是正好跟追赶裘四当家顺路吗?”
九枪八说:“道理虽然是这样,可毕竟老四取那些红货还需一段时间。假如他出现在咱们身后或者暗地里设下埋伏,那可够你我喝上一壶的。”
秦队长摇头道:“二当家,我推测这种几率应该很小。裘四当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现如今咱们在这里瞎闯乱撞也有半个多钟头了,这段时间足够他取走想要的那些红货。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为了谨慎起见,老郝和小冯你俩殿后,注意保持警戒。”
就这样,我们按照秦队长的思路依次前行。在此后行进的过程中,虽然遭遇的坑道纵横交错,但凭借着温度的差异,我们轻而易举就辨别了要走的路。随着我们脚步的延伸,坑道里的热量也在攀升;与此同时,一股烧焦的味道缓缓钻进了我的鼻孔。我不禁轻声问郝班长:“班长,你说鬼子这是弄什么呢?这味道实在太难闻。”
郝班长“哼”了一声:“八成是知道咱们要端了他们的老巢,吓得自焚咧。”
秦队长听到我和郝班长胡诌,连忙回身冲着我俩瞪了瞪眼。我和郝班长不敢再言语,只是一边频频回首一边警觉地向前挪动着脚步。那股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渐渐地发展到刺鼻的地步。这时候,我突然在这种味道里闻到了一股浓厚的油腻,抑制不住接连干呕起来。就在我觉得头昏脑涨不能自已的节骨眼儿,从坑道旁的一间石室里突然“咕噜”滚出一个东西来。它的突如其来让秦队长慌忙喊叫了一嗓子:“卧倒!”
我们抱着脑袋稀里哗啦倒了一片,生怕这个东西是炸弹一类要命的玩意儿。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它的爆裂,这期间石室之内传来了逃遁而去的脚步声。九枪八等了片刻见滚落脚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连忙起身准备追赶,秦队长却一把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我再仔细观察那个东西,发现它是用粗布包裹而成,那上面正有血水流淌。
二膘子征得秦队长的同意后,用枪筒将粗布挑开,我只看了里边的东西一眼便冷汗迭出。在昏黄的灯光之下,一颗双眼未合的头颅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头颅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往城里报信的方老把头!
秦队长的身子摇晃不已,他有些抑制不住地连连颤抖。他对九枪八说:“二当家,我们实在低估了裘四当家和这座地下要塞。方老把头往城里的去路按说跟咱们走的方向正好相反,可是裘四当家却能在半路截杀了方老把头,足以说明这座要塞是多么四通八达。我在想,小西天山寨会不会只是这座地下要塞的一部分?”
九枪八牙关紧咬,言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来的确是这样。咱们实在是过于低估老四的贼心了!这个王八蛋居然料到了秦队长会派人到城里搬救兵,现在他杀了方老把头,那咱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如果咱们的小命也搭在这里,他就可以把那批红货悉数吞掉。”
秦队长说:“不错!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裘四当家为了那批红货居然不顾情分,甚至连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干爹都忍心杀害。”
九枪八伸手把方老把头的双眼合拢,厉声道:“只要老四这个王八蛋落在我手里,我必然让他不得好死。我要把他碎尸万段,以慰我大哥、老三、方老把头,还有寨子里枉死的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秦队长说:“二当家,我在想,既然裘四当家故意把方老把头的人头丢给我们,我想他必定对置我们于死地这件事胸有成竹。所以,接下来你我的行事更要加倍小心。”
我听到秦队长这么说,慌乱不已地拉下手中匣子枪的保险栓,生怕裘四当家会突然从坑道 4e24." >两端的某一个石室之中突然展开攻击。现在裘四当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对于要塞之内的情况我们又不甚了解,似乎这场对峙在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局势。我想这一点就连秦队长和九枪八都心知肚明。只是走到这般地步,我们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想不出手都不行。
我们各自荷枪实弹继续前行。每抬起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每落下一步又那么战战兢兢。坑道内的气味已经令人无法承受,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用袖口掩着鼻子。加之紧张过度,我感觉到身上冒出的热汗已经把棉衣泡湿,裹得黏腻腻的难受。就这样我们又行进了小半个钟头,我突然听到位于坑道右侧的石室内传来一些杂乱的响声。秦队长示意我们停下脚步,而他和九枪八则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我虽然屏住了呼吸,但还是感觉到灼烧的味道火辣辣地往鼻孔里窜动。片刻之后他们二人原路返回,秦队长压低声音对我们说:“石室里有八个鬼子,待会儿我跟二当家先把他们干掉,你们三人负责周围的警戒,一旦有什么情况不要犹豫立即开枪!”说罢秦队长把二膘子扛着的轻机枪端在手里。
这回秦队长和九枪八是跑步冲过去的,待来到石室门口他们不由分说便举起了手中的枪,一通连续的“哒哒……”扫射之后,我听到石室之内传来了一片空洞的惨叫声。只是在这些响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嘡嘡”的撞击声,像是子弹射在了钢铁之类的硬物上头。
枪声停止之后,我和郝班长以及二膘子见坑道两端并没有异常情况,也连忙跟了过去。待走进乌烟瘴气的石室之内,一股生猛的腥腻扑面而来,我的胸腔里一时翻江倒海,喷出了一股子酸水。待紧了紧双眼之后,我这才看到,这间石室无比宽敞,在石室中间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圆形熔炉,熔炉上方纵横交错的管道间挂着一面满是油污的日本膏药旗。八个鬼子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他们的脸上都戴了白色口罩,口罩业已被嘴里鱼贯而出的鲜血涂得鲜红不已。而当我看到炉口两侧如小山一般的堆积物后,满身的战栗让我不能自已地双腿一软,幸亏郝班长的搀扶我才不至于跌倒——死尸!堆积得密不透风的尸山!
秦队长和九枪八缓缓俯身,他们接连查看了几具尸首,接着面面相觑起来。
九枪八说:“秦队长,这座地下要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枯瘦如柴的死尸?而且他们的身子还都残缺不全。你看看这具,他的内脏已经被掏得精光。”
秦队长抬头望着我们面前的巨型熔炉,虚弱无力地说:“二当家,你看到没有,尸首的伤口都是非常齐整的,这说明他们是被剖开肚皮之后才惨死的。”
九枪八说:“那么,内脏都到哪里去了?该不会……”
秦队长的眼圈发红:“这根本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地下军事要塞,而是……而是一处日军的秘密实验基地,这些人都是日军的活体实验品。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日军会在他们的防御范围之外修建一座如此工程巨大的军事要塞。”
九枪八满口惊讶:“难道,这座熔炉是鬼子为了毁尸灭迹的炼尸炉?那么这些人岂不都是……”
秦队长说:“这些都是中国人。我猜,除了当年修建这座工事留下的劳工之外,更多的恐怕是战俘。据我军掌握的情报,在长江以南的战线,日军曾经将大批的战俘秘密运往东北,但是到了东北之后,这些人便从此在人间蒸发掉,无缘无故地失了踪。情报里提到日军当年正在进行一项恐怖的活体实验,我想这里怕是他们的实验基地之一。而这个炼尸炉,正如二当家所言,是他们销毁证据的地方。”
九枪八说:“这样的话,这座地下要塞之中或许还有存活的中国人。”
秦队长摇摇头:“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鬼子虽然躲在山寨之下,但是通过裘四当家这个内奸,必然对城里的态势了如指掌。现如今暴乱失败,鬼子大势已去,他们这是要将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以掩饰这些血淋淋的罪恶。可想而知,所有作为实验品的中国人必死无疑。”
这时候二膘子突然招呼九枪八:“二当家,你们快过来看,这里还有几处机枪射击口。”
待来到二膘子身边,我们这才看到,在遍布浓雾的石室一端立着三五架倾斜的木梯,高度有三丈开外。二膘子得了九枪八的允许爬上木梯,他把架在上头的机枪和石砖撤掉之后,伸出脑袋观望了两个来回,继而尖声叫道:“二当家,这里,这里是烧锅甸,我们身在烧锅甸之下!”
听罢二膘子提及“烧锅甸”,我猛然想起当日我们前往鸡爪顶子路过这里的情景。那时候三当家王老疙瘩对着冒着热气的雪地说,烧锅甸是处海眼,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热气冒出,说是海水涨潮所致。他还说过鬼子也曾过来查看过,并在这里盖了几座仙家楼以为镇物……当时我们的精力全部都集中在裘四当家身上,加之王老疙瘩沿路的喋喋不休,所以就连心思细腻的秦队长都没有察觉其中的端倪。如今看来,雪地上时常冒出的热气根本就不是什么海眼的原因,而是由于炼尸炉过热的缘故,热气才升腾到地面!那么,几座仙家楼……
秦队长显得颓丧不已,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鬼子真是机关算尽!他们为了不使炼尸炉的秘密被人发现,居然利用百姓们的迷信心理,在这上面盖了几座仙家楼。因为他们知道,百姓们是根本不会随意破坏仙家楼的,这样一来,他们用仙家楼作为机枪的发射口就是一举两得。”
我转而向秦队长发问:“假如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捋,那么从城里到三岔岭沿路上,我们见到的仙家楼都有可能是这座地下要塞的机枪口。这简直太过可怕,就是说这座地下工事绵延了整个山脉!”
秦队长说:“这个极有可能。”
郝班长接话道:“秦队长,当日我和小冯按照你的吩咐送八名日本女人下山,就是在途经两座仙家楼那旮瘩才遇袭的。当时开枪射杀她们的人好像就在她们身边,遍地的弹壳可以作证。但是由于天黑我们并没有再仔细观看,现在想来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秦队长连连点头,接着对九枪八说:“二当家,我们不能在此停留过久。99lib.
这座地下要塞还有许多鬼子,我们想要保命就必须找到他们并把他们干掉。还有更重要的是,裘四当家正在暗处窥视着我们。所以,接下来的交火恐怕是咱们的生死之战。”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一线
我们跟着秦队长快步离开炼尸间。
灼烧死尸的焦煳味如影随形地飘荡在我的鼻孔,我的呼吸就是它们的呼吸。在接下来的行进中,我们依旧没有发现指引方向的标识。这种瞎猫碰死耗子的胡闯乱撞充满着难以言说的恐惧,几乎令我的脚趾感到不堪重负。在眼前出现的三条岔路间,秦队长立住了身子,他把手指停留在坑道岔口的边缘处,细致入微地抚摸着,思虑重重。
九枪八显然被秦队长的动作所吸引,他满口惊诧地问道:“秦队长,你这是——”
秦队长说:“坑道岔口处的墙壁越光滑,说明这里行走过的人越多。每个人摸上一把,再硬的东西都会被抚平,水滴石穿的道理。二当家见笑。”
九枪八说:“秦队长果然心思细密,这一点小弟我真是打心眼儿里钦佩。”
秦队长笑得有些惨淡:“倘若没有遇见叶西岭,这的确是秦铁引以为傲的地方。可是他的出现,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露怯。”
九枪八摆手道:“秦队长何须如此介怀?叶西岭既然把你当成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对手,并且费尽心思设下圈套,足以说明你在他心里并非不堪。不过话说回来,倘若这次咱们能找到火麟食盒,并且全身而退,秦队长真的会到叶西岭的坟前洒上一碗烈酒吗?”
秦队长缓步走入其中一条坑道,头也不回地说道:“作为对手,我更希望跟他推杯换盏。”
这条坑道里的温度凉了许多,滞留满身的怪味不再随着身体的移动飘荡,而是缓缓凝结在棉衣之上,结果那种腥腻之气更甚于前。我的鼻孔里像是被塞入了泛白的肥肉,那时候我确信这就是死亡的气息。因为我们的脚步已经踏入了它开敞的门口——坑道一侧的石室内,几十个鬼子双膝跪地,脑袋顶着地面背对着我们,成片的血迹仿佛一只只手托着他们悄无声息的躯体。我惊讶地看到,在这些把钢刀插入胸膛的鬼子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宽阔的日本军旗。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张石质大桌上,石桌的右端放着一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们连日来苦苦找寻的火麟食盒!
郝班长亢奋的叫喊充满着不可抑制:“秦队长,火麟食盒!我们的火麟食盒!”
二膘子七扭八拐地从遍地死尸间越过,他的脚步踩在黏腻的血迹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就在他的手指将将触及火麟食盒,由石桌后头喷出的子弹已经在他的身子上咆哮开来。他无可抗拒地摇动着身子,机枪的扫射湮没了他含糊不清的言语——在他跌翻在地的瞬间,我只听到他说了一个“裘”字,接着满口的鲜血瞬间终结了他的气息。
此时裘四当家从石桌后挺身而起,他麻利地用枪口顶着火麟食盒。我想他是料定盒子在我们心中的重要性,继而声嘶力竭地叫道:“都别动!二哥,我知道你出枪快,但你在打死老四之前,我扣一下扳机的时间还是有的。要是你们想让火麟食盒灰飞烟灭,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不然的话,你们把手中的家伙都给我扔喽,否则别怪老四崩它个稀巴烂。”
我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见九枪八缓缓俯身把手中的匣子枪放在地上。这时候裘四当家又叫嚣道:“二哥,先别着急扔枪,子弹全部都给我退出来。秦队长!你们也别闲着,照我说的做,然后再轻轻地把枪扔到我这里。要慢。”
我见九枪八和秦队长一一照做,于是也把子弹“哗啦啦”撒了满地,直到郝班长也扔掉手中的枪,裘四当家才如释重负地笑了两声。只是他随即又指了指我和郝班长身上的手榴弹:“那些玩意儿也都给我撇过来!”
我和郝班长犹豫了片刻,将将把满身挂着的手榴弹卸下,裘四当家不由分说对着九枪八的左臂连开了两枪!猝不及防的鲜血流水般从九枪八的胳膊上泻出,他“哐当”一声栽翻在地,惨叫响彻石室。秦队长连忙俯身去搀扶他,但是裘四当家射在地面的另一颗子弹“嘡”地喝止了秦队长。
裘四当家嬉笑不已地说道:“二哥,现如今你的左手已经废掉,以后再也不是弹无虚发的九枪八啦!看你落到这般田地,做兄弟的真是于心不忍。不过你也不要怪我,怪就怪你不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到这小西天落草为寇。你们都生着猪脑子,包括这些死掉的鬼子,到头来怎么样?还不都栽在我手里喽!老四当了汉奸不错,可是如果不是我低三下四这些年,鬼子还会让小西天山寨留到今天吗?现在这帮犊子都以死谢了他们的天皇,你们再丢了性命,那二十九箱红货可都全归我啦。要是你们在阴曹地府有灵,看着我在上头吃香的喝辣的,可千万不要妒忌!”
秦队长义愤填膺地喊道:“裘四当家,枉你还是一个中国人!难道你看着鬼子在这里折磨自己的同胞,拿他们当试验品,你就无动于衷吗?抛开这个不说,方老把头是你的救命恩人,连他的脑袋你都给割了下来,你如此丧心病狂,还他娘的算是个人吗?”
裘四当家张嘴反驳道:“秦队长,你这话我不爱听!人的命是上辈子早就注定的,就像你们今天走到这一步,也是命该如此。你们满口家国道义,费尽周折查找火麟食盒的下落,现在找到了,可惜你们的命却丢了。”他转而对眉头紧锁的九枪八说,“二哥,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在你临死之前,我也不怕透露一个秘密给你。你想知道你脸上的溃烂拜谁所赐吗?其实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好兄弟我……”
九枪八听闻此言双眼生火,他不顾秦队长的阻拦拼命地想要站起身来。只是,裘四当家端着的机枪又在他本就血流不止的左臂补了两颗子弹,九枪八惨叫一声,咬住嘴唇的牙齿拼命地颤抖不止。
我看到秦队长的脸上露出了凄惶的神色,他说:“请裘四当家住手!现在我们手无寸铁,你已经胜券在握,又何必折磨二当家。不过,在秦铁临死之前,我想斗胆请裘四当家为我解惑。我弄明白一切,也不枉连日来的一番辛苦。裘四当家不会拒绝吧?”
裘四当家哈哈大笑:“秦队长啊秦队长,你誓不罢休的劲头真让老四开了眼界!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不过,我今天就卖你一个面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问完了你和二哥安心上路,省得黄泉路上没有念想儿琢磨。”
秦队长抱拳道:“我的第一个疑惑是,你为何要把二当家的脸弄成那副模样,难道你跟他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裘四当家讥笑道:“我跟二哥并无任何仇怨,他不过是我整个计划里的一枚棋子,没有这颗棋子我是不可能得到那二十九箱红货的。大概秦队长刚刚也看到那座炼尸炉了,那么你就应该明白,这座地下要塞并不是一般的防御工事,这里边有鬼子研制的各式病毒,我用在二哥身上的不过是那种威力最小的。”
秦队长说:“如此说来,金枝儿也是你的帮凶?”
裘四当家气定神闲:“起初她当然被蒙在鼓里。但我们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柜子下的秘道怎么会不被她发现?但是为了那二十九箱红货,一个婊子算个啥!”
秦队长说:“可她不仅仅是个婊子,她还怀着你的骨肉,你居然连这个都忍心下手?”
裘四当家面不改色,他厉声道:“为了那二十九箱红货我什么都愿意干!我低声下气地给鬼子办事,难道这批红货不是我应得的吗?其实,几年前在地下要塞看到那批红货之后,我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当时鬼子之所以把这批红货放在要塞,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可是这帮蠢猪不会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这批红货就已经姓裘啦!”
秦队长粗暴地打断裘四当家:“所以,你让并不知情的金枝儿拿着猪拱嘴蘑孝敬二当家,当二当家脸上生起了溃烂以后,你断定他会去后山柞林调查因由。就是说,那批红货是你故意让二当家发现的?”
裘四当家说:“秦队长你果然聪明过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批红货,我倒是愿意跟你交个朋友。堆放红货的那间石室确实是被我挖开的,否则以鬼子如此大费周章的掩饰,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发现?再者,如果没有山寨几位兄弟的配合,凭我一人之力根本弄不走红货的。这回你该明白我的初衷了吧?”
秦队长望了两眼歪倒在旁的九枪八,接着问道:“难道山寨里的鬼子没有发现你的阴谋诡计?”
裘四当家撇嘴道:“笑话!秦队长不要忘记了,这群蠢猪是见不得光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由我全权处理。本来我是想着从长计议的,慢慢耗死他们,然后等到把红货运出山寨再下手干掉大哥他们。没成想这个节骨眼儿,城里突然搞了场暴乱。不过,这倒也是个机会,大哥他们怕你们找上门来,所以才开始着手准备运走红货。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所有的计划都被叶西岭给搅乱了,他带来的火麟食盒几乎让我命悬一线。”
秦队长说:“那么,大膘子是怎么回事?”
裘四当家说:“大膘子是个意外。在小西天山脚,我从叶西岭的口中听闻八路军正在追踪火麟食盒,我害怕盒子里的东西会暴露地下要塞,从而使我多年的计划土崩瓦解。于是在前往鸡爪顶子的中途我又折了回来,没想到看到大膘子正蹲在熊仓伸夫的碎尸间搜罗。这家伙弄出一把勃朗宁手枪美得不行,居然忘记放在身旁的火麟食盒走掉了。我连忙捡起火麟食盒走进树林,通过仙家楼的机枪孔把盒子交给了底下的鬼子。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都被回身来寻火麟食盒的大膘子看在眼里。我本想立即杀他灭口,只不过为时已晚,这个时候我听到山寨的崽子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在找他。迫不得已我只好拼命赶往鸡爪顶子,然后跟我干爹合计设下了一个中枪的局——二哥此前分析的不错,我就是想以此达到置身事外的目的。”
秦队长苦笑道:“如此说来,那八名日本女人也是你唆使鬼子杀掉的?”
裘四当家字正腔圆:“这是自然。熊仓伸夫本来是想通过我让这群日本女人到地下要塞躲避的,以此逃过你们八路军的追踪。只不过我心里并不情愿她们的到来,万一在她们进入地下要塞的时候被山寨里的兄弟发现,我所有的计划同样功亏一篑。没想到暴乱失败之后,熊仓伸夫居然要用地下要塞的秘密来换取那群女人的性命。现在想来是上天助我,就在我担心他会一时把不住将事情抖搂出来的时候,叶西岭却帮了我一个大忙,他居然为了脱身把熊仓伸夫给杀了。那么这群日本女人就更得死掉,只要她们不落在你们八路军手里,就是去了我一块心病。而扰乱你们的思路是顺手的事儿,那时候我还不想让你们知道黄三是假冒的,因为你们越迷糊,我就越可以高枕无忧。不过,冯同志和郝同志并没有立即返回山寨的确不在我意料之中。”
秦队长说:“既然你做的如此巧妙,为何后山柞林还会出现四个鬼子?”
裘四当家说:“这是我的纰漏。虽然我自认为所有的计划都天衣无缝,可是万万没有料到鬼子还留了一手。他们下手杀了寨里的所有弟兄之后,居然想把我们剩下的几个也干掉。我猜他们并不是在意那批红货,而是想争取时间销毁地下要塞里的证据——只要我们几人也死了,那么旁人再想发现要塞恐怕真是要等上一阵子,这个空当他们焚烧那些尸首就游刃有余了。当时我们被困在沟膛子里无法脱身,幸好秦队长及时赶来……”
秦队长显得疲惫至极:“这么说来,我秦铁反倒把你的一盘死棋下活喽!裘四当家,你真是机关算尽,不过你的阴谋最后还是被二当家给识破了。”
裘四当家笑道:“你以为当时二膘子和干爹真的敢向我大哥开枪吗?我断定他们不敢,所以才顺水推舟听了二哥的话,转而杀了三哥。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二哥已经对我产生怀疑,但是这样至少可以除掉两个枪法精准的对手,也算是有所收获。”
秦队长停顿了片刻:“最后我想问上裘四当家一句,那句‘万山深锁’的口令究竟是……”
裘四当家还没等秦队长说完便打断了他:“秦队长,所有的事情我都为你一一解惑,你不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吗?现在我改了主意,我决定将这最后的谜底留给你的亡魂,这样你誓不罢休的劲头就可以在阴曹地府派上用场了。好了,现在就让我在这小西天送你们上西天。”
说罢,裘四当家“哗啦”一响挪动着手中的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无可挽回地让我泪流满面。脸上的滚烫似乎没来由地锯掉了我的双腿,我的半截身子像水一样瘫倒在遍地血迹里。那时候,我看到自己的脑袋漂浮起来,它停止了所有滞留其中的影像,只等一颗子弹让它缓缓降落……
“等等——!”九枪八一声悲戚的呼喊震裂了凝固的时间,他声音里夹杂的疼痛让我的耳际响起玻璃破碎的尖锐。九枪八伸出颤抖的右手伸向裘四当家,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着,似乎停留在那里的空气充满力量,让那五根弯曲的手指无法合拢。他说:“老四,看着你我曾经情同手足的分上,就让我再跟秦队长说上两句吧?就说上两句,两句……”
九枪八的恳求带着小心翼翼的气息,以至于气息最后吞噬了他的述说。软弱就这样阻拦了裘四当家将要扣下的扳机,他没有表现出得意忘形的姿态,而是缓慢地扬了扬下颌。
九枪八在努力向秦队长靠拢时,不忘感谢裘四当家,他连连嘟囔的“谢谢……”随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鱼贯而出。然后我听到他说:“秦队长,我知道你不叫秦铁,你的本名是黄大川。”
秦队长把九枪八的脑袋向他的胸口挪动了挪动,他的吃惊在这一刻变成了温情的沉默。
九枪八孑然一笑:“别忘了我也是情报员出身,对城里八路军的底细熟谙于胸。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让大哥杀了你,而且还把你藏在炕洞里吗?”九枪八没等秦队长询问就伸出拇指和食指,“因为,小弟我也是这个!”
我看着九枪八伸出的“八”字手形,不禁怔了怔——原来曾经的国民党情报人员,现如今的小西天二当家,居然也是我们自己的同志!
秦队长显然也被这桩意外弄得不知所措:“二当家,你真是……”
九枪八费力地点头道:“秦队长,你听说过‘游神’吗?”
秦队长惊讶不已:“二当家是说……我军在抗日时期派出的谍报组织?据我所知,这个组织挑选了十几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英潜伏在敌人内部,而且在抗战胜利以后,幸存者都已恢复了自己的身份,怎么你却……”
九枪八说:“当年我潜伏在国民党情报部门,有一回接到上级命令,让我秘密调查被日军抓获的抗日游击队员的去处。我费尽周折99lib?t>寻找各种机会伺机查清他们的下落,后来出了袭击剃发黑斤人这件蹊跷事,而我派出的下线却无缘无故地失踪,所以我就只身来到了小西天山寨……后来,后来由于我的脸搞成这副样子,不得已只好留在这里安身立命。后山柞林出现那批红货之后,我本想等红货运到城里再通知我军的同志前去收缴,就算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作为,完成这件事也算是尽一份责任。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秦队长你们阴差阳错来到了山寨。我此前的处处刁难,就是怕你们丢掉了性命,还有就是怕你们横生枝节破坏我收缴红货的计划。岂料天意弄人,我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我苦苦查找的真相就在我的脚下,而两年来我却浑然不觉,到头来还真是秦队长帮我发现了这座地下要塞。现如今我连芝麻都……九枪八真的不配称为‘游神’的一员。”
裘四当家突然冷笑了两声:“二哥,我真是想不到原来你也是个八路!那么如此说来,秦队长又救了我一回。不然咱们让叶西岭把东西运往城里,到头来还是会落在八路军的手里。还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呐!”
秦队长没有理会裘四当家的嘲讽,而是焦急向九枪八问道:“二当家,你我相识一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否在秦铁临死之前相告?”
九枪八笑得非常灿烂,他缓缓说道:“千秋。我叫叶千秋。”
秦队长诧异不止:“叶千秋?那么叶西岭……”
九枪八说:“窗含西岭千秋雪。叶西岭正是小弟的亲哥哥。”
秦队长脱口而出:“这么说来,叶西岭也是我们八路军的一员?”
九枪八摇头道:“不是。我们虽然是亲兄弟,但是彼此的信仰却不相同。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用左手使枪。我哥哥聪明绝顶,而我……比他真差了一大截。虽然他是国民党的人,但是同样心怀家国,所以是不是八路军秦队长真的不必在意的。”
秦队长又问:“这么说来你的身份他是知道的?”
九枪八点头道:“凭他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他原本答应我要将这批红货运下山寨的,可是他截获了火麟食盒后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猜想这件事情必定关系重大,只是他并没有亲口告诉我……他太贪恋跟秦队长的对决,这是我至死都不能原谅他的地方。”
秦队长一声叹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我是秦铁还是黄大川,不管你是九枪八还是叶千秋,在临死之前我想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二当家,既然是朋友,就要把情义放在胸膛里,现在你的情义已经被我放进胸膛。你明白吗?”
九枪八盯着秦队长双唇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最后他用牙齿缓缓把嘴唇咬出了血,从流淌的血液里,九枪八挤出了几个沉重的字眼:“秦队长,小弟明白。”
秦队长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他拖拉着脚步缓缓地站起来,在他修长的躯体遮挡下,我看到萎缩成团的九枪八流下了两行热泪。秦队长转过身来试图背对着裘四当家……而机枪里的子弹就在这个时候鱼贯而出,以至于裘四当家的突然袭击,让秦队长的胸口顿时被凿成了筛子,甚至连他最后的话语都只说了半截:“裘四当家,你尽管开枪……”
救赎就在这眨眼的瞬间发生了——几乎就在秦队长的身子将要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九枪八突然冲起身来用右手摸向了秦队长的胸口,紧接着,他在那里扯出了一直被秦队长带着身上的信号枪——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秦队长会说出“情义放在胸膛”这句话,而九枪八又是为什么显得那么伤心欲绝——秦队长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回了一个机会!
紧接着,在夹杂着“哒哒……”不止的机关枪声中,我听到一声有些微弱但低沉的枪响。只是九枪八在打出信号枪仅有的一发子弹的同时,裘四当家手中机关枪喷出的子弹已经疯狂地黏住了他的身子。被子弹正中眉心的裘四当家歪倒的时候,九枪八已经彻底变成一团血葫芦……
血腥的气味突然让我连连干呕,我不可抑制地用手指戳入喉咙,我想把堵在那里的东西抠出来,可是我最终却没有吐出一块秽物。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身体不遗余力地想要打开一个缺口,于是它的无功而返转而指派了我的双眼,泪水“哗哗”盖住了我的视线……
这时候郝班长冷不丁地对我说:“小冯,二当家好像还活着。”
被吓坏了的郝班长虽然有力气说话,但是他颤抖不止的身子显然已经瘫掉,他费力地想要靠近九枪八,结果刚刚支起身来便又“嘭”的一声摔在地上。我赶紧抹掉满脸的泪水,把满身是血的九枪八抱在怀里,他血流不止的嘴巴里声若细蚊,断断续续地说:“去找花舌子…….他能证明我的身份,他是……我,我发展的同志,他叫张松。”
我连连点头,焦急地说:“二当家,二当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听着呢!”
九枪八长喘了一声,鲜血跟着喘息喷洒出来,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微笑着说:“冯同志,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用左手使枪的枪手,他的右手一定不会很差。”九枪八说罢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拼命地喘息着,只是将将说出“口令”两个字,便再也没了声息。
“一个用左手使枪的枪手,他的右手一定不会很差!”这句话从此停留在我的心头,再也没有离开过。而在今天,我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并且把这件藏在心底的事情全盘托出,我觉得自己除了要给活着的你们一个交代以外,更多的也是在乞求那些死者对我的宽恕——虽然,他们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在1946年大年初八深夜,在经历了五天六夜的明争暗斗之后,我搀扶着郝班长虚弱不已的身体,向为寻找真相而牺牲的九枪八和秦队长深深地敬上一个军礼。
我和郝班长放下胳膊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说道:“班长,九枪八临死之前让咱们去找花舌子,我想咱们应该尽快带着火麟盒子赶往飞鹰堡找到他,然后回到部队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组织说明。组织上大概还不知道九枪八的身份,能还他一个清白,我想他泉下有知也会感激咱们的。”
这时候郝班长的气力已经略有恢复。他拖着疲沓的脚步缓缓走向石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火麟食盒提在手中。他的语气充满了感慨:“没想到因为这只火麟食盒,这么多人会丢掉性命!小冯,在江岸的时候咱们已经错过了一个机会,现在让我打开它看看里边究竟装的是啥玩意儿吧?”
我固执地摇头道:“班长,还是不要打开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找到花舌子再说吧,我想回到部队一切自有分晓。另外,我总觉得这个火麟食盒有种说不出的邪门,我是怕咱们再有什么不测……”
郝班长犹豫了片刻才勉强地点点头:“这座地下要塞跟座迷宫一个操性,我看出口是一时半会找不到的。不如咱们顺着原路走回刚刚经过的炼尸间,然后用手榴弹炸开那个机枪口,至少上面的烧锅甸咱们去鸡爪顶子的时候路过,虽然绕远,但总可以出去。”
我明白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于是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把秦队长和九枪八的尸首抬出石室,放在了干净的坑道里。我和郝班长商议后,想到此去飞鹰堡路途遥远,原本打算把两具尸首带出要塞的想法又打消了。还是等一切向组织说明之后,再带人回来安葬他们比较妥当。接下来我和郝班长七扭八拐地往回走,最后总算凭借记忆找到了那间炼尸间。我让郝班长躲在一旁,引燃了两颗手榴弹,机枪口在轰隆的爆炸声中分崩离析,烟雾腾起处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就在我登上木梯,回身招呼郝班长准备爬出去的时候,只见他已经悄悄地掀开了火麟食盒的盖子,我禁不住满口战栗地叫道:“班长,不要!”
这时候,我看到郝班长盯着盒子里的东西满脸扭曲,继而连连嘟囔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然后,一股血雾从他充满惊恐的嘴巴里迸射而出,他的瞳孔塞满了叠加的恐怖,一如江岸死掉的段飞同志。我连忙跳下木梯向?99lib?他跑去,而他摇晃不已的躯体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第二十八章 天罡路28号院
桌子上的台灯突然“吱吱”地叫了两声,紧接着巴掌长的日光灯管“哒——”地灭掉了。
我被吓得心头一颤,忙招呼老印把房间里的吊灯打开。待老印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其间我看到老印的面色惨白,汗水由他额头徐徐流下,把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涂抹得憔悴不已。
卷宗的第二册计四十五页已经阅读完毕,但是它记录的内容显然没有完结。我盯着这份充满变数的卷宗满腹诧异,忍不住向老印发问:“印老,你说为什么在卷宗的第二册,冯健的供词突然戛然而止了,剩下的部分难道被谁故意撕掉了?”
老印并没有急着回答我。他从我手里接过卷宗,用手掌摩挲着牛皮纸封面和封底,那上面长满了岁月的痕迹,由于年代久远,牛皮纸的颜色已经褪落,有些黄里泛白。老印翻来覆去摆弄了一会儿才说道:“这是一份完整的卷宗,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
我说:“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老印指着卷宗右侧三个孔洞间穿插的粗线,向我解释道:“这份卷宗是二十多年前装订成册的。你看那本来是白色的粗线都已经被灰尘弄得有些发黑。”老印把卷宗翻了过来,伸出手指扯了扯封底中部粗线的打结处,“但是,你仔细观察这里,粗线还是白色。这说明这份卷宗此后并没有被人拆开过。否则每个人的打结方式不同,再系上的时候必然会使粗线的颜色黑白相间。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还有一条更有力的证据就在封面,你自己看吧。”
我把卷宗拿到眼前扫了两个来回,最后目光停留在卷宗的底部,那里写着:
本卷共(2)册 本册共(45)页
我说:“你的意思是这里?”
老印用手指刮了刮额头上冒个不止的汗液,点头道:“卷宗里所有的纸张上都已经标注了页码,总共四十五页,与封面的记录吻合。所以,虽然卷宗里记载的供词并未结束,但是卷宗本身确实是完整无缺的。”
我有些恍惚:“印老,如果事实如此,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致使你的两位结拜兄弟——张树海和李光明——在冯健并没有叙述完供词的情况下便结束了审讯?”
老印否定道:“剩下的供词没有记录在案并不意味着审讯的结束。或许冯健已经把后来的事情都全盘托出,只是他们并没有记录而已。我推断这种可能性极大。”
我说:“看来张树海和李光明在审讯后期有些迫不及待了,我想他们一定是打上了那二十九箱红货的主意,所以干脆对剩下的内容置若罔闻。又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在冯健最后的供词里发现了比那批红货更令他们着迷的东西。”
老印不动声色地点燃一支烟,只抽了两口便不住地弹着烟灰,最后烟头燃烧的部分被彻底弹飞之后,他才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烟灰缸。他说:“我断定张树海和李光明应该是为了那二十九箱红货去了小西天的地下要塞。如果不是为了钱财,我想不出任何旁的理由会让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要知道他们一旦走出这步,几乎是断掉了回头路。当然,你说的那种可能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但是相比金钱,还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人欲罢不能呢?”
我脱口而出:“火麟食盒!整件事情在第二册卷宗里都已经找到答案,除去那只火麟食盒。印老,你说火麟食盒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先是叶西岭对着它大叫‘鬼啊!鬼啊!’,还谨小慎微地放入了一张符咒;更要命的是,郝班长看过它之后居然吐血身亡,他临终之际嘴里连连嘟囔‘不会的!不会的……’,看情况显然是被它吓死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有如此大的威力,既把聪明机智的叶西岭吓得魂飞魄散,又毫不客气地要了郝班长的性命?我在想它绝非凡物,难道真是……那玩意儿?”
我的脊背冷不丁地蹿起一道寒气,它让我无法自拔地盯住了台灯一端发黑的灯管。晚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扑在身上的凉爽让我倏然心乱如麻。
我死死地薅住老印的手腕,不能自已地说:“是那玩意儿!就是那玩意儿!你没看见台灯刚刚都灭掉了……这些卷宗真的非同一般。印老,别忘记老管理员说的那些话,已经有人因为那份‘纸人割头颅’的卷宗枉送了性命。”
老印把我的手指掰开,狡黠地嗤笑了一声:“赫子,咱们搭档这么长时间,我还从没见你这么怕过。我对卷宗里秦队长说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凡事不要只看表面。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你的内心,是你自己吓自己。反正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你说的那种玩意儿。”
我被老印的满不在乎弄得有些恼怒,于是劈头盖脸冲着他吼道:“我他娘的可没心思跟你开玩笑!不管咱们能不能找到张树海和李光明,不管你最后能不能查出你老婆自杀的原因,前提是必须首先保住性命。命都没了,拿什么去寻找真相?”
老印劝慰我不要那么激动,他说:“好啦,好啦,你消消火气。你这样没有耐性,怎么能查清火麟食盒的下落?现在让咱们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我板着脸克制着波动不止的情绪,爱答不理地说:“咱们既然已经推断张树海和李光明有可能是为了那批红货而消失的,我想接下来应该去趟位于小西天的地下要塞,你觉得呢?”
老印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应该转变思路,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觉得秦队长对于事情的理解非常透彻,这一点你要懂得融会贯通。查出我老婆自杀的死因固然是最终的目标,但是隐藏在火麟食盒里的秘密更为关键。通过阅读卷宗,已经可以确信盒子里的东西事关重大,否则段飞不会冒死把它交给冯健和郝班长,而向来极其自负的叶西岭也不会为了它煞费苦心,在临终之际离开亲兄弟死在鹰把式的家里。”
我听出了老印的话外之意,忙说:“卷宗里的供词虽然没有记录完整,但是当事人冯健应该还健在。你是不是想从这个角度着手?”
老印表现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没错!在鬼子的地下要塞里,最后只有冯健一个人存活了下来。目前有可能得知火麟食盒秘密的,除了他就只有张树海和李光明,他们俩暂时无从下手找寻,可是冯健就不一样。如果咱们根据卷宗里留下的蛛丝马迹能找到冯健,并请他把最后的供词叙述完整,我想起码火麟食盒里装的是什么便可以知晓。而且,说不定那只盒子就在冯健的手里!”
我虽然觉得老印的分析头头是道,但事实上却对寻找冯健的下落显得忧心忡忡。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且不说冯健离开了这份卷宗的立卷单位——通化专区某军工厂,就连那座军工厂如今是否存在都是个未知数。
我把自己的担忧说给老印,他嘴上虽然连连称是,两只手却没有闲着。老印把原本就存放在他那里的第一册卷宗哗啦啦地翻动着,当翻到第三页的“受访群众名单表”时,对我说:“当年轰轰烈烈的‘肃反’运动虽然我有意逃避,但事实上我也审讯过不少人。为了对当事人的情况进行客观的了解,负责审讯的同志大都会征求群众对当事人的评价,之后记录在案作为卷宗的一部分存档。受访的群众当然都是与当事人密切相关的人,基本是同事或者邻居。这份卷宗只存有这份受访群众名单表,并没有受访群众的只言片语,我想大概是张树海和李光明由于匆忙未来得及整理的缘故。”
我猜测道:“既然他们俩没有收入受访群众的调查意见,却放进了一张名表,这岂不是显得很多余?这张名表里的人物会不会都是他们擅自造出来的?”
老印摇头道:“绝不可能。这一点你不必怀疑。当时我们对这类审讯极为严格,没有人敢开这种玩笑!我估计张树海和李光明之所以把这张名表放在卷宗里一起装订,是在应付上级的检阅。试想如果你是检阅卷宗的人,面对成千上万的纸片,你会每份卷宗都逐页逐字地看吗?我想根本不会,至多也就是翻个三两页罢了。这就是理由。”
我对老印的这番话深信不疑。在此后我们通力合作的漫长岁月里,特别是在调查“纸人割头颅”事件的过程中,最终的真相都是凭借他有条不紊的抽丝剥茧,我才得以知晓其中的端倪。这位老伙计表现的轻而易举常常让我赞叹不已。后来在崇山峻岭的无人区,我们因为抓捕“鸭绿江水啸”事件的凶手而被八条野狼围困时,我曾问过他为何会有如此敏感的能力,他非常简单地回答我:“常识。在所有的复杂面前,只要有足够的常识,什么都算不上难事。”
在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之后,我和老印于当夜对通化城之行作了详尽的计划。至于如何向警队长解释我们在此期间的去向,老印则说:“这个你不必担心。我此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只要我不拿枪对准他们的脑袋,他们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
就这样,度过了又一个难眠之夜,翌日我和老印如约回到警队。果不其然,警队长根本就不关心我们俩的所作所为,他甚至还答应了老印动用那辆破烂不堪的绿皮吉普车。结果老印变本加厉,腆着脸皮软磨硬泡,居然还搞到了一页只带印章的空白介绍信。
我问他死乞白赖弄张介绍信干什么,他故作神秘地说:“你小子跟前辈学着点!咱们到了通化城你就敢保证一帆风顺?要是名表记录的人员住址有变,拿着这东西咱就可以让当地的户籍部门帮忙,有这省力气的买卖为啥不做?”
我们先是把绿皮吉普车弄到修理厂换了四个轮胎,随后又到加油站加了满箱油,接着一路狂飙直奔通化城。由于我市地处山区,道路难行,抵达通化城足足用了两个小时。
下车之后我发现不但屁股异常疼痛,连蛋子都被颠得发酸,以至于在吃晌午饭时我都没办法大口咀嚼。老印问我这是怎么了,我只好温柔地回答他:“嚼得狠了扯得蛋疼。”
我和老印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饭,然后弓着两条腿按照名表上的地址寻找受访群众。果然不出老印预料,由于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住址,当时的受访群众都已经举家搬迁,不得已老印只好使出了他的杀手锏——那张空白的介绍信,他用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上了当地的户籍管理处,不久我们俩就名正言顺地得到了帮助。
毕竟当时的户籍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所以管理员找到五名受访群众的住址足足用了半个下午。我们按照他提供的地址驱车寻访,这回根本没有费什么气力,我们便从其中一位受访群众口中得知了冯健的住处:天罡路28号院。
我们趁着夜色赶往位于市区西南角的天罡路。通化不愧是座山城,绿皮吉普车打从拐入天罡路便开始爬坡,在经过一座低矮的清真寺后我们终于抵达了28号院。这是一幢临街而建的两层小楼,楼面爬满了参差不齐的青藤,微微垂挂在窗子上——靠近东边的窗子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使得这幢小楼显得异常孤寂。
我心里想着即将在这里与卷宗的叙述者相见,禁不住心头一热:那位曾经历过惊心动魄的五天六夜的冯健,他真的会将火麟食盒的谜底尽数揭晓吗?
老印按下了门铃,连续三次。从这个动作我判断他的心情与我同样紧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接着一位年近五十岁的妇女探出了脑袋,她警觉地打量了我和老印一会儿,接着又挪着脑袋瞅了两眼门口的绿皮吉普车,然后异常紧张地说:“你们是警察?有啥事吗?”
我说:“大娘你好,我们想找冯健了解些事情,他住这里吗?”
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嘭”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我听到她嘟囔出一句:“你们先等等!”
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刻钟左右。这回我看到一位面容憔悴的姑娘,她的年纪跟我相仿,湿淋淋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她不住地用手拨弄着。那是我初次与冯多多见面,从此我便开始迷恋上薄荷味的洗发水。冯多多似乎并不喜欢说话,她示意我们进屋时面无表情,然后我听到她对着身后的中年妇女轻声地说了一句:“赵妈,把客厅的灯打开吧。”
老印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冯多多在老印的叙述中缓缓张开嘴巴。当老印将事情的经过复述完毕之后,冯多多忽闪忽闪的眼睛里透着不可思议:“你们是说我父亲经历过这种古怪的事情?你们确信要找的真是冯健吗?”
老印报以肯定的回答。
冯多多抿着嘴唇依然表示怀疑:“可以把你们说的‘慎’字阴文卷宗让我看看吗?如果确有其事,我会带你们去见我父亲的。现在我不想外人轻易打扰他,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
看得出来,老印得知冯健仍然健在后非常高兴。他抑制不住地连连搓着手掌,说道:“没问题!没问题!不过这些卷宗对我们很重要,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可以把它们交给你。另外,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它,这是原则。”
冯多多显然对老印的过于忧虑感到可笑,她摆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你们可以放心走了。等我抽空看完它会去找你们的,你们住在哪里?”
老印说:“我们打算住在山城宾馆。如果你看完卷宗就到那里找我们,我们会等你。”
我和老印离开天罡路28号院,绿皮吉普车由山坡缓缓而下,无功而返的情绪让我们的心情都有些失落。冯多多头发上那种薄荷的味道似乎如影随形,它一路跟随着我,甚至连我在睡眠中它都飘荡得一塌糊涂。
翌日清晨,我的美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现实的冯多多击碎了睡梦中的冯多多。我听出她的声音后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还好是夏天,否则那就太慌张了。早起的老印安静地吸着烟,他似乎特别喜欢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口气猥琐至极:“到底是年轻人啊!一见到姑娘咋都搂不住火。”
冯多多进屋之后看到我睡眼惺忪的样子,先是撇了撇嘴,然后突然“扑哧”乐了一声。她指我的衬衫笑个不停,我这才看到由于慌乱自己竟然把衬衫扣拧巴了。我连忙稀里哗啦把衣服解开,这回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冯多多把卷宗小心地递给老印,话语里带着兴奋之情:“我整整看了一晚。真是没有想到,我父亲当年居然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她似乎并不感到疲惫,而且显得生机勃勃,说话间就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快!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我父亲。”
我和老印早就乐不可支,连忙胡乱地洗了两把脸,我们三人几乎是飞着下楼的。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让我觉得满身荡漾着亢奋的情绪。加之能认识冯多多这样的姑娘,我的心头差点花开四瓣。
十分钟之后,我们再次来到天罡路28号院。路上冯多多告诉我们,冯健就在二楼等着我们,但是在上楼的时候冯多多却显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吵醒了冯健。
冯多多来到屋外时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位形容枯槁的人影影绰绰躺在床上,他干巴的身躯像一截木头,稀疏的头发就是长在上面的枝桠。更奇怪的是,冯健的身上被横向拦着三道宽大的布条。
我和老印面面相觑,吃惊的嘴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冯多多看到我和老印这副模样,并没有感到意外。她缓缓说道:“已经十多年啦。”
老印望着双眼紧闭的冯健,摇头叹息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多多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自从‘文革’开始他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整天疯疯癫癫的。那些年家境不好,我只好把他锁在屋子里,免得他出去乱砸别人的东西。最近几年我通过关系搞到了不少违禁的吗啡,若是他的疾病发作我就给他用上一些。所以昨天晚上你们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和赵妈都以为是因为这件事……不过,在阅读完那份卷宗的时候,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此前我父亲每次发作都会喊上一句‘万山深锁’,现在我终于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老印的兴奋溢于言表:“你是说冯健经常会说起那句‘万山深锁’的口令?”
冯多多说:“这四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生起茧子啦。起初我还问过他,但是每次父亲都是一样的回答,他说,都得死,全得死……然后就更加躁动不安。如果你们想从他口中得知什么线索,我想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我连忙追问道:“那么,他没有说过口令的第二句?有没有过?”
冯多多摇头道:“没有。真的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
老印又紧张地问:“那卷宗里记载的火麟食盒你父亲有没有提起过,或者你在家里看没看到过这个东西?”
冯多多说:“关于火麟食盒他从未向我提起过一个字。家里的所有物品我都了如指掌,确实没有这件东西。”
老印继而说道:“如此看来,你父亲当年从地下山寨出来之后,并没有带走那只火麟食盒。我猜测是因为郝班长的突然死亡吓坏了他,所以……”
我接话道:“所以说,冯健返回城里之后根本没有向组织汇报这件事?”
老印一针见血地回答道:“这是肯定的。如果他把事情全盘托出,又怎么会在‘肃反’时期遭到审讯?正是因为他当时没有立即说明五天六夜的去向,最终咱们才会看到卷宗。”
第二十九章 口令!口令!
调查的进展似乎被这句“万山深锁”的口令阻挡得停滞不前了,加之目前冯健业已精神失常,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断掉。在第二份卷宗的结尾处,身受重伤的九枪八曾经对冯健和郝班长提起了它,但是他最终并没有完整地说出口令的下一句。如果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口令,我想九枪八根本不会在临终之际还念念不忘,所以剩下的那句口令必然跟火麟食盒有着莫大的关联。
老印对我的推测给予了肯定。他对冯多多说:“叶西岭在查魔坟与你父亲和郝班长初次相见的时候,特地提到了这句口令。可以肯定的是,他是知道口令下半句的。而我从九枪八的遗言里判断,他似乎想告诉你父亲口令的下半句,只可惜他最终因为伤势过重并没有如愿。如果把卷宗里涉及口令的部分串联起来,我想在小西天山脚的时候,叶西岭已经将完整的口令告诉了九枪八——因为他们在此期间仅仅见过这一面,除此之外九枪八根本不可能在别的时间里得知口令的内容。”
我听罢老印的分析,心里忽然涌起一团怅然:“当日在小西天山脚的当事人共有七位:大当家震江龙、二当家九枪八、裘四当家、大膘子、熊仓伸夫以及黄三和叶西岭,就算叶西岭已经将口令告诉了九枪八,但是照卷宗目前记载的内容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死掉——也就是说,除非死人会说话,否则这句口令的下半句将成为永远的谜!”
这段出自我口中的话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如果这句口令果真是破解火麟食盒之谜的关键,那么就算我们找到火麟食盒这把锁,可是没有口令作为钥匙,那么谜底将同样无法揭开!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禁感到垂头丧气。而更让我感到郁闷不已的是,当事人之一的冯健明明就在我们面前,他的脑袋里装满了我们想知道的东西,可惜他却无法对我们言说一二。“钥匙”的线索已断,“锁”更是不知去向,整件事情似乎已经被迫尘埃落定。
冯健的病症又开始发作起来,那种浑身痉挛的挣扎不休几乎让我不忍卒睹。冯多多连忙呼喊赵妈按住他,然后利落地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药力片刻就让冯健变得悄无声息。
我们从冯健的卧室缓步下楼,杂乱的脚步声透露出我们心事重重。老印还没有落座便抽起烟来,他那被烟熏染得有些发黄的手指颤抖不止。老印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看来依靠口令这条线索破解谜团已经不可行了,咱们得抛开这个死结继续寻找活着的线索。我想还是回到卷宗记载的内容上来分析这件事。重点在于,冯健是否将火麟食盒带出了地下要塞?你们想想,假设你是冯健,在失踪了五天六夜之后,自己的班长又无故身亡,除此之外没有人能证明整件事情,你一个小战士会怎么做?”
冯多多脱口而出:“我相信我父亲会带着火麟食盒回到部队……”
我则打断冯多多:“如果换作是我,在所有证明人都死掉的情况下,我宁愿把火麟食盒留在地下要塞以求自保,毕竟那个年月是战争时期,好多事情充满着不确定性。”
老印听罢连连点头,对冯多多说:“恕我冒昧,我并不是有意诋毁你父亲。之前咱们曾经分析过,如果你父亲把火麟食盒带回部队,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那么在‘肃反’时期怎么还会招致审讯?那时候负责审讯的同志也不是傻子,他们必定也会调出从前的档案来了解情况,就是说档案里根本没有记录火麟食盒的事情,反而记录了他五天六夜未归,所以才有了咱们手中的这份卷宗。”
冯多多的脸颊绯红一片,她对老印说:“如果抛开个人感情,我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老印望着我展露出少有的笑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赫子,事情到了这里,你觉得下一步咱们应该从哪里入手?”
我脱口而出:“小西天地下要塞。”
冯多多并没有对我自作聪明的回答表示赞同,她的漂亮嘴角甚至露出了轻蔑的神气。我从她微微鼓起的鼻翼里看出了她的忧心忡忡,而她接下来的叙述却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昨晚我很认真地把两册卷宗通读了一遍。事实上卷宗里并没有记录地下要塞的入口,而且我注意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那就是这座地下要塞根本没有标识。所以,我觉得且不说你们能否进去,就算真的进去之后,那迷宫一样的岔路也会让你们焦头烂额。”
冯多多的说辞如一盆凉水迎面泼在了我的脸颊,这让我有些微微不快。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分辩道:“别忘了我也仔细地读过两册卷宗,那些立在荒山之内的仙家楼不就是入口么?只要可以找到任何一座仙家楼,炸掉之后岂不是大功告成?”
老印听完我的反驳并没有说话,他一脸狡猾地冲着冯多多嗤笑了两声。冯多多调皮地冲着老印眨了眼,才说道:“拜托!小同志,你做事多动动脑子行吗?你觉得那些仙家楼还会乖乖地等着你么,别忘了在此期间你我都经历过十年‘文革’!‘除四旧’连那些巍峨的寺庙都破损严重,难道小小的仙家楼还会幸免?”
老印听罢冯多多的解释意味深长地咧嘴笑着。我被弄得脸面无光,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老印却变本加厉地附和道:“赫子,我早跟你说过做事要靠脑子!你看你,连个丫头都不如,枉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
这下我恨不能立即钻进地缝里。但是冯多多并没有放过折损我的机会,她反而笑得前仰后合,她说:“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啦!以后多跟着我和印老努力学习,终究会学有所成的。”说着她居然学着老印的模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努力吧!未来是属于我们的,也是属于你的,但归根结底是属于你的。”
我没有心思跟冯多多东拉西扯,不禁有些心烦气躁起来。我扭头问老印:“要是这么说的话,咱们如何才能找到地下要塞的入口?”
老印和冯多多相视而笑,继而说道:“谁说要去找地下要塞的入口啦?”
我顿时被噎得支支吾吾,怒不可遏地瞪起了老印。明明自己心里想知道老印的下一步打算,但是又抹不开面子再腆着脸问他。为了免遭老印的数落和冯多多的耻笑,我只好憋着劲儿等着他们说话——老印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偏偏不说一字。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铺了满屋,落地风扇哗哗地叫唤着。我被这种气氛扰得意乱心烦,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老印烟不离手,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着,直到他把空烟盒窝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才张开嘴说话。这回他显得一本正经:“赫子,如果按照你的思路,咱们去找小西天的地下要塞入口,你觉得有多少把握?”
我见老印的口气非常严肃,并不是bbr>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抬头回答道:“就算那些仙家楼被毁掉,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去烧锅甸找找蛛丝马迹。如果我们一寸寸土地的搜索,总有一天会找到那个入口,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老印面无表情地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当年裘四当家是怎么把九枪八的脸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除此之外,依目前种种迹象推断,我的两位兄弟张树海和李光明很有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就根据卷宗里的记载去了那座地下山寨,可是他们从此便杳无音信。难道这两点说明的问题不该让我们有所警惕吗?”
我被老印问得微微一怔:“印老,你是说……”
冯多多快速地接过话茬,她一脸俏皮地说:“这再简单不过啦!小西天的日军地下要塞根本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工事,既然裘四当家可以用他们研制的病毒害九枪八,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加之我们根本没有要塞的建筑图纸做参考,这样贸然前往无疑羊入虎口。”
冯多多说完之后冲着我骄傲地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地望着老印。按说我与老印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让他瞧得上眼儿的确实没有几个人,但是他对古灵精怪的冯多多似乎格外喜爱,这让我莫名其妙地生出些许不快。
这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印老,如果咱们不前往小西天的地下要塞找到张树海和李光明的下落,又怎么能得知你老婆自杀的原因?”
老印脸上原本的喜悦神情一扫而光,他缓缓说道:“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怕我那两位结拜兄弟的性命已经‘交代’在地下要塞了,这种可能性极大。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将那批红货运走之后销声匿迹。我在想着再转换一下思路,从后往前推断,先查清火麟食盒的来龙去脉,然后再以此推测我老婆自杀的原因。”
我马上说道:“可是印老,现在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除非咱们深入地下要塞,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反正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冯多多对我的话不以为然,她说:“我还有一条路。这是除了你的方法之外唯一的路。”
老印看了冯多多两眼,兴致盎然地说:“你继续说下去,看看是否跟我想的如出一辙。”
冯多多说:“我在阅读第二册卷宗结尾部分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这个人虽然在整件事情的两处重要地点——小西天山脚和地下要塞——并不是当事人,但是目前他却是除去我父亲之外深知此事的最后一人,他就是花舌子张松!”
老印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身来,他抑制不住地连连拍手:“真是个聪明的姑娘!把你的想法继续说下去,不要有任何的保留。”
冯多多冲着惊讶不已的我微微晃了晃脑袋,我看到一滴汗珠从她修长的脖子上滑落。她说:“在飞鹰堡的时候,为了弥补我父亲弄死鹰把式的巨蛇这件事,秦队长答应鹰把式为他和那名中年寡妇作保,而且临行之际秦队长还绑住了花舌子,说是让鹰把式三天之后再放了花舌子。那么,三天之后当鹰把式放了花舌子……”冯多多故意闭口不言,扬起下颌对着我,“三天之后花舌子会做什么?”
我不屑一顾地反问道:“你说他会做什么?”
冯多多站起身来绕着我转圈,一边说道:“我猜花舌子必定会快马加鞭地返回小西天山寨。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当他看到所有山寨的弟兄们都已经死掉,难道他会置之不理吗?如果他继续追查的话,裘四当家屋内的秘道他一定可以发现,说不定他还会找到那座炼尸炉以及九枪八和秦队长身亡的地方……那么,1946年那段岁月,见过火麟食盒的最后一人就不是我父亲,而是花舌子张松!”
老印的兴奋出乎我的意料,他笑着说道:“真是精彩!几乎跟我的思路完全契合。”
我并不认输地反驳冯多多:“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冯多多气定神闲地说:“就凭我曾经见过花舌子一面。”
我和老印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冯多多望着我和老印张大的嘴巴,忍不住抿着嘴唇嬉笑:“这也是我对上面那番推测如此肯定的原因。”
老印连忙正色道:“说说你了解的情况,这或许是破解谜团的关键之处。”
冯多多的眼神闪烁着记忆,她说:“大约五年前的冬天,那是‘文革’刚刚结束的时候,在一个下雪的傍晚,有一位穿着破棉袄的男人敲响了我家的房门。他说他是我父亲的老相识,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有件事情想请我父亲帮着证明一下。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把他领到我父亲的房间。当他看到我父亲那副模样的时候,他那原本滴溜乱转的眼睛突然呆滞了,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一样。后来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他都只字不提。他还让我忘记他到来这件事情,然后就匆忙走掉了……昨晚我阅读两册卷宗的时候,当花舌子这个人从我父亲的供词里出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男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就是小西天山寨的花舌子!”
老印原本眯成一条缝隙的双眼缓缓撑开:“如果这种假设成立的话,我想花舌子后来必定进入了小西天地下要塞,而他口中想请冯健证明的事情大概就是指他的身份——因为九枪八临终之际曾经说过,花舌子是他秘密发展的同志,所以花舌子的身份只有九枪八一个人知道。试想当花舌子进入地下要塞之后,看到全部的人都死光了,唯独没有冯健的尸首……那么他五年前来找冯健就顺理成章了。”
我连忙说道:“可是,他既然想让冯健来证明他的身份,为什么不在出了地下要塞之后马上动身前往城里,而是事隔若干年之后才找上门来?这显然有些不符合常理。”
老印说:“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继续推测的话,花舌子很可能去找过冯健。但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忽略——当时解放战争已经逐渐全面展开,也就是说冯健所在的部队有可能开拔加入了战斗。这一点我们应该再查查相关的历史资料。所以,现在我们要分两步进行。我负责去户籍部门调出花舌子张松的资料,只要他还在通化境内,找到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赫子,你们俩去档案馆和史志办公室,搞清楚当时驻守在通化的那支部队的情况,重点放在这支部队开拔的时间。”
我和冯多多按照老印的吩咐前往档案馆和史志办公室,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我们忙得焦头烂额,这些原始资料琐碎无比,有的甚至一眼便知与事实相悖。当我和冯多多在傍晚时分赶回天罡路28号院的时候,老印已经等了我们很久,烟缸里堆叠的烟蒂可以证明这一点。冯多多的精力充沛简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没等老印开口就急不可耐地说:“经过查找那些资料后我们发现,当时这支部队除了极少的留守士兵之外,大部分都已经分散到周边的深山密林里围剿多如牛毛的胡匪。也就是说,我父亲当时极有可能已经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我连忙问老印:“花舌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印缓慢地摇着脑袋不发一言。
我看出情况不容乐观,于是问道:“难道境内没有张松这个人?”
老印说:“境内叫张松的人简直多如牛毛。但是我把他们的档案挨个调出来查看后,发现根本没有一人与花舌子的情况相符合。”
我说:“会不会因为花舌子根本不叫张松这个名字,张松不过是他的化名?”
老印撇嘴道:“很有可能。我在想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们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了。”
我脱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前往飞鹰堡挨家挨户地盘查?花舌子应该不会离开飞鹰堡吧?”我听出自己后一句的疑问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老印缓缓把第二册卷宗翻开来看,他盯着“张松”两个字愁眉不展,嘴里不住地连连嘟囔:“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出在哪里……”
我见老印已经完全陷入了沉思当中,便不好再打搅到他,于是百无聊赖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笔在白纸上胡乱地画着,以便打发难挨的时间。老印又抽起烟来,他那种只抽两口便拼命弹烟头的劲头又上来了,最后冒着火星的烟头“啪”的一下飞落在白纸之上,瞬间就冒起了轻烟。这似乎让老印一下子回过了神,他利落地拾起被我涂得满是笔迹的纸张晃了晃,这才把粘在上头的烟头弄掉。接着,我看到他盯着那张被灼烧出窟窿的纸张愣住了。我被他这个举动深深地吸引住了,难道我的老伙计又发现了什么?但是仅仅片刻之后,他就把纸张重新放到了桌子上,不可遏制地再次陷入沉思里。
我们三人简单地吃过晚饭之后,我和老印返回山城宾馆。沿路上老印开车时显得有些恍惚,幸好宾馆距离天罡路并不是太远,否则我真怕我们还没有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先来个车毁人亡。回到宾馆的老印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笑嘻嘻地跟我开玩笑:“赫子,你觉得冯多多这个姑娘咋样?”
提到冯多多我不禁满腔怒气,于是恨声道:“啥玩意儿咋样?满脑子古灵精怪的,难养活!”
老印却说:“我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不但长得漂亮头脑也清晰。要是把她一半的聪明给你,那你小子将来说不定也能混个警队长干干啥的。”
我阴阳怪气地撇嘴笑道:“像警队长那样动不动就显我警威?你快饶了我吧!”
说着,我一头歪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半下。
第三十章 火麟食盒
第二天清晨,老印趁我还在熟睡之中便悄然离去。大约接近十点钟左右的样子,他满面喜悦地回到了房内。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叫道:“麻溜儿拾掇一下,咱们必须马上出发!”
我从老印的表情中断定,他必然又是获知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于是我迫不及待地问他:“你是说去飞鹰堡?”
老印狡猾地笑了两声:“不!咱们先要去趟天罡路。你知道,有时候冯多多的只言片语总会让咱们茅塞顿开。咱们要带上她。赫子,说句老实话,假如她是个男孩子,我情愿跟她一起搭档办案。你别磨蹭啦,今天这个日子对咱们至关重要。”
在老印的再三催促下,我胡乱地收拾了一番,接着跟着他驱车赶往天罡路。待将冯多多接上车之后,我们一路疾驰出通化市区。沿路我忍不住好奇向老印发问:“印老,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火急火燎的?不要卖关子啦!你知不知道这样我很难受?”
老印居然破天荒地吹起了口哨,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有意考验我的焦急。
冯多多扭头望着窗外,突然说了句:“印老,看来咱们并不是往飞鹰堡走?飞鹰堡应该是出了市区往北,你现在怎么往南开?”
老印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张,递给了冯多多:“你们看看这个。先不要急着回答我,认真看看有什么发现没有。”
我连忙把那张纸从冯多多的手里抢了过来。待将纸张展开之后,我发现上面有一个被灼烧的窟窿,正是昨天我因为百无聊赖胡乱涂鸦的那张。我翻来覆去瞅了一阵儿,真的看不出这张纸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就随手撇给了冯多多。冯多多似乎也被难住了,她疑惑不解地问老印:“印老,我想不明白。难道这张普通的纸张跟花舌子有什么莫大的关系?”
老印停住了吹得走调的口哨,他说:“其实原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当赫子在上面留下字迹之后关系就大啦!因为正是纸张上的字迹,才让我想通了一件看似简单却又复杂的事情。”老印说到这里显得异常得意,似乎让我们费尽脑汁进行猜测会令他感到无比兴奋。
我又把纸张从冯多多手里扯过来,从上至下逐字扫了两遍,上面除去卷宗里的人名,例如九枪八、花舌子、秦队长、叶西岭……之外,再就是我胡乱写了两个自己的名字,实在是没有其他蹊跷之处。我实在搞不懂:究竟是这张废纸的什么地方让老印发现了线索?
这时候绿皮吉普车由宽敞的国道缓缓驶入一条异常狭窄的土路。由于路面泥石交错,车轮与地面连续不断地发出生硬的摩擦声。这辆绿皮吉普车本来就老旧得不行,这一番颠簸可苦了坐在后座的我和冯多多,我们俩的身子左摇右晃,时不时便往一块栽。老印见状不怀好意地冲我挤眉弄眼:“赫子,可便宜你小子啦!”
冯多多似乎听懂了老印话中的隐义,她一脸愠色地盯着我搭在她肩上的手,继而恨声恨气地叫嚷:“我说小同志,能不能把你的爪子拿下去?”
我满不在乎地把手抽了回来,撇嘴道:“别总小同志小同志地叫,就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说说,你今年几岁?”
冯多多高傲地把两条胳膊叠在胸前:“你猜,你猜我多大?”
我看着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忍不住坏笑道:“我猜你没有三十四?”
冯多多脱口而出:“废话!你觉得我像三十四的样子嘛!如果我三十四岁那你就该管我叫阿姨喽……”冯多多见我一脸坏笑地盯着她叠在胸前的胳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伸出手狠狠地拧了我一把:“谁让你猜我……那个多大啦?你真是个臭流氓!”
她连忙岔开话题问老印:“印老,你倒是告诉我们,你从这张纸上究竟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知道老印是因为我刚刚的玩笑还是自己的得意,他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声然后才正色道:“你们还是没有仔细看。赫子在上面除了写着九枪八等人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那就是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你们看那个‘赫’字。”
冯多多瞄了两眼:“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呀!除了他把‘赫’字写得分了家……”
老印突然连按了两下喇叭,他笑道:“这就对喽!‘赫’字是两个‘赤’字的组合,就是这个并不起眼儿的发现让我最终获知了线索。你们想想,咱们在阅读第二册卷宗的时候,当看到九枪八说起花舌子的本名时,我想谁都没有多想,加之记录者的笔体误导,我们便顺理成章地认为花舌子的本名一定叫‘张松’——因为这个名字比较符合我们日常取名的习惯,于是我们便不假思索地到户籍部门去查‘张松’的档案。后来我看到赫子把他的名字写得分了家之后,我才恍然地明白过来,花舌子或许应该叫‘张木公’!于是今天早晨我去了户籍部门,果然不出我所料,全境之内只有一个人名叫张木公,而且他的年纪和一些基本资料几乎跟卷宗里记载的花舌子如出一辙。不过,此人现在并不住在飞鹰堡,而是城北的七十里堡。”
我听后连连感叹,不能自已地握住了冯多多的手:“这就是印老跟我经常提起的常识。只是我们总是用惯有的思维来考虑问题,难免会被搞得云山雾罩。”
冯多多一把将我的手甩开:“如果抛开惯有的思维,我觉得你握着我的手显然是不怀好意。我说的对吗?”
老印抑制不住哈哈大笑:“多多,你果然懂得触类旁通,真是聪明至极哇!”
绿皮吉普车又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七十里堡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由于整座堡子户与户之间道路狭窄,不得已我们只好把车停在了村口。老印拿着从户籍部门那里抄来的地址向过路人询问,不久我们便七扭八拐找到一座用篱笆围起的小院。院里的自留地里,一位年迈的老妪正在拾掇荒芜的杂草。老印让我和冯多多等在院外,他则缓步走进去同老妪打招呼。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便摆手招呼我们进了那间茅屋。老妪进屋之后叹息道:“没啥好招待的,我给你们倒点儿水喝。”
我这才四下观察,这间屋子的摆设非常简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炕柜上放着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冯多多指着照片异常兴奋,她说:“印老,没错,五年前到我家去找我父亲的人正是花舌子无疑!”
老印端着用木瓢盛着的凉水灌了两口,迫不及待地对老妪说:“别忙活啦!还是说说花舌子的情况吧!”
老妪捋了捋额头上散落的稀疏白发,说道:“我那老鬼死了好几年啦!我是解放以后才和他结婚的,那时候他一穷二白,家里啥玩意儿都没有,多 4e8f." >亏着他精明能干,我们才勉强度日。后来听别人说我才知道,原来解放之前他在山里干过胡匪这个行当。后来我问他有没有这么回事,他没瞒我,跟我撂了实底儿,只是说当时也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为了躲开堡子里人的闲言碎语,我们把他三大爷老鹰把式留给他的房子卖掉,就从飞鹰堡搬到了这七十里堡安家落户了。大约五年前,他的身体开始不行啦,起初吃药还能顶一顶,后来简直连扛锄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没了法子我就带他到城里的医院去检查,大夫说那是癌症晚期,让我们早作打算;还说你们都是平头百姓,也没有什么公费医疗,这病就是往里填钱。回到家里他就跟我说,他..有办法找钱治病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得进城找一个人,只要那个人能给他证明身份,他就有钱治病了。我说你当年不是胡匪么,他说其实他是个共产党。”
老妪停歇了片刻继续说道:“后来,后来他去了好几趟城里,忙活了半天没能找到那个人。他自己也知道时日不多啦,就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后事作打算。那个死鬼整天凿着他的坟碑,还请堡子里的字匠在上面刻上了他的名字。我恨他临死还糟蹋钱,在这旮瘩死了的老百姓是没有立墓碑的。于是就跟他吵了一架。结果他上来了倔劲儿,又弄了一块石碑整天叮叮咣咣地凿着……”
老印打断老妪唠唠叨叨的叙述:“等等!你是说花舌子除了为自己凿了一块石碑,还另外又弄了一块?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老妪叹息了一声:“我哪知道写的是啥?我从小到大就没念过一天书。后来有一天,他让我套上牛车拉着他去飞鹰堡的一块坟地,他把第二块石碑立在一座坟前,还让我记住这块地界儿,等到他死的时候就把他埋在那座坟旁边。”
我连忙插话道:“你跟花舌子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曾经有没有跟你提过一句‘万山深锁’的口令?”
老妪盯着我惨淡地笑了笑,接着面无表情地摇头不已。
这时候老印对老妪说:“现在我请你务必跟我们往飞鹰堡走上一趟。我们要去花舌子的坟前看看,这很可能关系到他的声名,或许就此便可以恢复他本来的身份。”
我们把老妪带上车后,老印不忘让我拿上一把立在墙角的尖镐。就这样,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向飞鹰堡。沿路老印一言不发,他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绿皮吉普车在他生猛的驾驶下哐当乱叫。
飞鹰堡终于熬到了。这个曾经人来人往的地方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一些低矮的茅草屋横七竖八地贴在地上,夏日的午后让它们变得悄无声息。我们在老妪的带领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总算抵达了一片林立着松树的坟地。老妪指着草丛中隆起的坟包,扬了扬下颌。
由于荒草铺天盖地地疯长,我和老印拨弄了好一阵儿才找到紧挨着的两块坟碑。当老印俯下身来看罢坟碑上的字迹时,突然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呆立不动了,接着我看到他一屁股坐在了草丛之中!
我赶紧俯身去查看坟碑,那块写着“张木公之墓”的坟碑我倒并不奇怪,但是当第二块坟碑上的字迹映入我眼帘时,我却抑制不住惊叫了起来,那上面居然刻着:叶西岭叶千秋之墓!我的心头怦怦乱跳,老印此前的推测得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明——花舌子当年的确进入过小西天的地下要塞,而且,看情况他已经把九枪八的尸首运出了山寨,并与叶西岭合葬在一起。就在此时,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发现遏制了我的胡思乱想,因为就在坟碑的右侧,我看到了一行锋利又灼眼的小字:万山深锁,一水中分。
万山深锁,一水中分!
万山深锁,一水中分!!
我激动不已地连连呼喊:“印老,多多,万山深锁,一水中分!口令!咱们终于得知了完整的口令!原来它的下半句是一水中分,是一水中分!”
我不管不顾地把坐在地上的老印薅起来,疯魔般地哈哈大笑,把站在一旁的老妪看得目瞪口呆。冯多多也跑上前来,她手里边握着那把从老妪家里拿来的尖镐,她把尖镐推给我:“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该是你一显身手的时候喽。”
我扭头问老印:“这是要干什么?”
老印说:“多多说的没错,你得把九枪八和叶西岭的坟墓刨开。花舌子既然把九枪八的尸首带出了山寨,那么火麟食盒也应该在这座坟墓之内。我想一切就要尘埃落定啦。”
我听罢不由分说就刨开了坟包,毕竟是三十多前下葬的棺椁,木板已经被腐蚀得支离破碎,我几乎没有费什么劲儿就撬开了棺盖儿。棺椁之内的两具尸首已经白骨森森,一些生锈的子弹闪落在糟朽的衣物之间,那应该是裘四当家打在九枪八体内的。一个裹了厚厚布层的盒子就放在两颗头颅旁边——它真的就是许多人为此丧命的火麟食盒吗?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提出来,然后交给了面色凝重的老印。老印的神色充满着复杂,他示意我盖上棺盖儿。当焦黄的土重新在地面隆起,我足足松掉了一口气。此后我们谁也没有言语,在返回的途中绿皮吉普车似乎也停止了震荡。沿路我都在恍惚中度过,以至于老妪下车向七十里堡走去,我都忘记了跟她告别。
天罡路28号院。晚七时。挂钟滴答作响。
我们三人激动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火麟食盒,面色凝重。此前老印已经把包裹在外的厚厚布层褪掉了,火麟食盒的表面已经受到泥土湿气的侵浸,那只踩着流火的麒麟此时显得斑驳不堪。压抑已久的气氛由房间的四面八方缓缓靠拢,它们不再是飘荡,而是重压。我的呼吸被这种气氛折磨得断断续续,额头的汗水流得铺天盖地。毕竟火麟食盒里的东西曾让叶西岭连连叫了两声鬼,还吓得口吐鲜血;而郝藏书网班长又因为看到它离奇地走向死亡。恐惧不可遏制地掠夺了我的身体,它发出的声音充满着犹豫:“印老,不如,不如我们明天再打开火麟食盒吧?现在是夜里,我怕真的会……”
冯多多的手指缓缓伸向盒盖,她倾斜着身体试图想将盖子掀开,连续两次,盖子居然纹丝不动!老印见状连忙拂去上面堆积的蒙尘,我们这才看到,盖子的边缘被嵌入了四颗铁钉。老印命冯多多找来工具箱,我们缓缓把火麟食盒放倒,与此同时盒子里发出了一声“咣噔”的响声,里边的东西似乎是块硬物。老印用螺丝刀沿着盖子与盒体相连处的缝隙撬动着,他的脸由于紧张机械地痉挛着。我和冯多多把持在上面的手早已哆嗦得不成样子……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啪”的一响,盖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紧接着,随着一股浊腐的气味,由火麟食盒里冒出来一颗球状的灰白硬物,它在茶几上“嘣嘣”蹦跳了两下,然后一跃落在地上,眨眼间就骨碌碌跑向阴暗的墙角,悄无声息。
我们三人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呆掉了。好一会儿老印才放下手中的螺丝刀,他边抹着脸颊的汗液边向墙角走去,脚步声比呼吸还要轻。冯多多攥住了我的胳膊不撒手,就这样,我藏在老印的身后总算看清了那硬物的模样。然后我听到自己战栗地尖叫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扭头扎回沙发里,冯多多早已被我扔到了一边去。
那硬物居然是一颗白骨森森的头颅!
我萎缩在沙发上,眼瞅着老印缓缓俯身把那颗头颅拿在手里。冯多多面色惨白地贴着老印,她的脚步显得很僵硬。当老印总算把头颅放回火麟食盒之内,冯多多才瘫坐在我身..边。
老印盯着那颗头颅眼也不眨地拼命抽着烟,飘荡的烟雾光怪陆离,整间屋子呈现出一片恍惚的模样。唯有墙上的挂钟有条不紊的滴答声,才不至让我觉得身在虚幻之中。
这时冯多多轻声地说道:“印老,在火麟食盒里放上一颗头颅,江岸死掉的段飞同志如此行事意欲何为呢?况且,就算三十年前这是一颗鲜活的人头,叶西岭为人见多识广,他也不应该被吓得口吐鲜血,连声喊鬼呀?而郝班长在地下要塞看到它即刻毙命就更加不可思议了!所以,我在想,火麟食盒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人调了包?否则,这件事实在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另外,还有那句口令,目前看来似乎跟这颗头颅也没有半点关系……”
老印还在呆滞地望着那颗头颅,他似乎对冯多多的询问充耳不闻。时间像老印手中的香烟一样燃烧得飞快,墙上的挂钟就差一下马上指向八点十五分的时候,老印的双眼终于从那颗头颅上挪开。他扫了两眼我和冯多多,用颓败的口气说道:“你们俩盯着我干吗?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你们要不要跟着我一起?”
我们三人坐上绿皮吉普车由天罡路缓缓驶下。凉爽的晚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冯多多飘逸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忽隐忽现的薄荷味让我悄然闭上双眼。如果心中不是挂念着这桩离奇的案子,我想这一晚将会值得长久回忆。
老印把绿皮吉普车停在江岸,他缓缓走下车来坐在岸边立着的江碑上。老印向我挥挥手:“赫子,你和多多溜达溜达,过会儿回来找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岸的甬道上行人稀少。我和冯多多安..静地朝前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不远处的江桥上,飞快的自行车交叉穿梭,原本尖厉的铃声淹没在暗涌的江水之中。这是通化城极其平凡的一个夜晚。而就在这个夜晚,老印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只火麟食盒,当然,也包括里边装着的那颗头颅。
第三十一章 蛇足
当我和冯多多折身回到江碑后,见老印和停在江岸的绿皮吉普车都没了踪影,我们几乎是奔跑着返回天罡路28号院的。赵妈说在此期间老印曾经回来过一趟,他拿走火麟食盒时神情恍惚,甚至连撞翻在地的烟缸都没来得及捡起。老印让赵妈转告我们,让我们在家等他。除此之外,再没有留下任何口信。
我和冯多多忧心忡忡地干坐到天亮,睡意已经被漫无边际的猜测扼杀得干干净净。我瞪着双眼盯着房门,期待再次看到老印那干瘪的身影。三天之后,我的精神已经被这种等待折磨得濒临崩溃。冯多多几次把稀粥端到我面前,我却没有欲望吃下一口。
我对老印的担忧开始不可遏制地滑向极端。因为此前我们都是一起行动,而这次他独自离去显然过于蹊跷,就算他真的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告知我们一声的时间总还是有的。而赵妈说他拿走火麟食盒时神情恍惚,这就更我让忐忑不安了。我突然想起此前卅街档案馆老管理员的一番话,他曾说过,为了查清“纸人割头颅”事件的真相,他的儿子离奇失踪,甚至有一位年轻的刑侦员还为此无故送命,死因不明……
于是我把自己的担忧说给冯多多听,她则安慰我道:“印老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我想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然后迫不及待前去调查了。或者这条线索充满危险,他不想咱们俩受到伤害。”
我对冯多多的宽慰置若罔闻,不能自已地想要出门去找寻老印。冯多多一把扯住我,厉声道:“印老说你做事没脑子,还真是!他已经留下口信让咱们等他,你这样瞎闯乱撞去哪里找他?”她说罢把我按在沙发上,异常安静地说,“听我一次。再等等。”
时间在冯多多紧握着我的手时缓慢地又走了一夜。
清晨的时候,我在赵妈的一声尖叫中从恍惚惊醒。在敞开的房门口,老印虚弱无比地靠在上面,他浑身上下的衣物已然破烂不堪,满脸焦黑地歪着脑袋,稀疏的胡须上还挂着一条令人生厌的口水。在他的手里,还紧攥着那只火麟食盒。当冯多多和赵妈费力把他扶到沙发上时,我劈头盖脸就薅起他的衣领耸动了两个来回,老印缓缓睁开双眼瞟了瞟我,嘟囔出一句:“赫子,你别烦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当时我真想直接臭扁他一顿,但是说不上为什么,当响亮的鼾声从他稀疏的胡须中冒出的时候,我的双眼突然变得有些温热。在此后我们搭档办案的漫长岁月里,这种类似的场景层出不穷,只是每次我都会毫无缘由地软下心来。
——或许我的老伙计天生就会令人又爱又恨,而我偏偏就愿意吃他这一套。
老印足足睡掉了十二个钟头,他醒来后望着冯多多早已准备好的食物喜笑颜开。待他将所有的食物横扫一空之后,打了一个神清气爽的饱嗝。
我有些迫不及待,连忙问道:“印老,这回你又找到了什么线索?”
老印的脸上露出了惯有的狡黠,他说:“线索倒是没有找到。不过,我却查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从老印的满脸自信中确信他此言非虚,于是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冯多多表现出少有的激动,她说:“印老,赶紧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火麟食盒,头颅,还有那句口令……这所有的一切,这所有的一切我要立即知晓!”
老印慢悠悠地点燃一支香烟,他撅嘴吐出的烟圈翻滚着升上我们的头顶。当烟圈缓缓分散之后,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不已:“这件事情的开端,都源于1946年大年初二的那场武装暴乱。我离开的这三天之中,用掉整整一天的时间去翻阅关于这场暴乱的原始史料,仔细地阅读了二十几位暴乱匪首的审讯笔录,结果发现这些人居然躲过了大年初三的全城大搜捕,全部都藏身在当时的日本人住宅区。那名在江岸死掉的段飞同志,当时也跟随暴乱策动首脑藤田实彦一并藏匿其中。藤田实彦是日本关东军第125师团参谋长,此人是一位战争狂,那场暴乱完全是他组织策划的。他领导暴乱分子于1946年大年初四着手焚烧暴乱文件,以免给八路军留下证据。这之后发生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只是后来的八路军审讯者由于粗心大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们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我不禁插话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果你查阅的那些史料上没有记载,你又是如何得知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老印摆手道:“赫子,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讲完。其实,匪首藤田实彦早在策动这场武装暴乱之前就已准备了第二套备用计划,他们给这个计划取名为‘婆猪行动’,至于为什么取这么奇怪的名字以及这个行动的内容,稍后我会解释给你们听。由于段飞同志潜伏在他们中间,当他获知这个秘密之后,我想他是心急如焚的。为了把这份情报传递给等候在石人沟的秦队长,他不得已跟暴乱分子展开了搏斗,以求脱身——冯健的供词可以说明这一点,因为在江岸的时候,冯健和郝班长发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段飞同志自知自己身负重伤,可能没有办法抵达石人沟跟秦队长会面,所以他危急之中想出了一个主意,利用火麟食盒传递这份情报——即便自己中途身亡,只要火麟食盒交到秦队长手中,那么秦队长也必然会知晓其中的隐义。谁知这一切都因为叶西岭的出现而横生枝节。叶西岭是潜伏在通化城的国民党间谍,从他获知‘万山深锁,一水中分’这句口令来看,他就是这场武装暴乱的参与者,否则这句与‘婆猪行动’密切相关的口令他是不会知晓的。”
冯多多说:“在那两册卷宗里,我们已经获知叶西岭是沿路跟踪段飞的。既然他是暴乱分子之一,为何他没有下手杀死段飞,还要等到段飞把火麟食盒交给我父亲和郝班长之后再展开行动呢?”
老印气定神闲地说:“这一点非常容易解释。原因有二。其一,当时震江龙为了转移那批红货已经让王老疙瘩找到了叶西岭,他们是准备一同返回小西天的。如果他贸然下手,必然引起王老疙瘩的怀疑。其二,毕竟当时整座通化城的戒严还没有解除,虽然当时是黄昏过后,想要随随便便杀一个人也并非易事。况且叶西岭旨在那只火麟.99lib.食盒,没必要脱了裤子放屁。”
我又问老印:“既然如此,叶西岭截获了火麟食盒之后应该就地销毁才是……”
老印不由分说打断了我的叙述:“这一点秦队长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叶西岭是因为看过火麟食盒里的东西才改变了初衷。也就是说,他已经猜到了火麟食盒里所隐含的秘密。虽然他为了贪图跟秦队长的较量,把整件事情搞得复杂不已,但就凭他没有销毁火麟食盒这一点,足以说明他还是分得清大是大非的。”
冯多多说:“那么,火麟食盒里装的真是一颗头颅吗?如果是的话,我就更加搞不懂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颗头颅怎么会表达出‘婆猪行动’的含义?除此之外,叶西岭见到它口吐鲜血,郝班长见到它无故丧命就更让人费解了。印老,你可否解释一二?”
老印从怀里掏出一张对叠着很工整的美术纸,他边展开边说道:“因为那并不是一颗普通的头颅。头颅的主人生着一种罕见的怪疾,民间俗称巨眼病。”说着,他将那张美术纸摊在茶几上。
我和冯多多连忙俯身观看,只见美术纸上画着一位年迈的妇女,她的右脸生长有一嘟噜硕大的肉球,红里泛黑的肉球把整张脸撑得面目狰狞。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肉球的中央,居然还有一个腐烂的孔洞!
我被这张画像吓得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印老,怎么会是这样?”
老印说:“这只是一张画像,你就觉得吃不消。倘若是在夜晚,你见到这样一颗头颅躺在火麟食盒里,难道你不会连声喊鬼吗?这便是叶西岭为何吓得口吐鲜血的原因。当然,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我们不能忽略,当时的他已经病入膏肓。”
冯多多提出了她的质疑:“印老,我想知道这张画像你是如何得来的?不会是你根据那颗白骨森森的头颅妄自想象出来的吧?”
老印笑道:“画像的确是源自头颅,但并不只是想象。那天我拿走火麟食盒之后去找了一个老朋友,他在整个公安系统名声在外,外号孙泥子。孙泥子有一手绝活,他可以根据人体骨骼的生长情况,用泥巴来复原死者生前的相貌,虽说不能达到一模一样,但也能做到八分。靠着这手绝活,他帮助刑侦人员破获了不少大案。”
冯多多继续着她的疑问:“可是,就算这颗巨眼头颅异常恐怖,郝班长见到它的突然死亡也显得有些蹊跷,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老印对冯多多说:“你的疑问也是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可是后来我把卷宗里记载的所有细节又回想了一番,终于灵光闪现找出了答案。因为这颗巨眼头颅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郝班长多年未见的亲娘!”
老印这番话让我彻底惊呆了!我张着嘴巴连连摇头,嘴里嘟囔着:“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这简直太令人费解了。郝班长的亲娘怎么会被段飞割下了脑袋?这一点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老印叹息道:“或许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我在查阅那些原始资料的时候,特别是那份匪首藤田实彦的审讯笔录,其中记载了段飞逃命的简略过程。由于当时二十几位暴乱分子害怕身份暴露,他们在追杀段飞时并没有用枪,而是用刀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们以为段飞已经毙命便赶紧返回继续藏匿。不料事情的经过却被过路的妇人看在眼里,她就是郝班长的亲娘。她看到有人倒地连忙大声呼救,暴乱分子本来是想杀她灭口的,可是这时候八路军已经通过群众举报查清了他们的藏身处,八路军的及时到来救了段飞一命。可惜那些八路军为了捉住藤田实彦根本没有理会段飞……另外,在咱们阅读的那两份卷宗里,冯健也曾跟随郝班长回到城里的部队找过郝班长他娘,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这个结论就是依据这些得来的。而且,这个结论是唯一的,能让身体强健的郝班长顷刻间毙命,难道还有比见到亲娘的头颅更直接的方式吗?因为两份资料记载的内容只有这么多,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身受重伤的段飞苏醒后看到了妇人的那张脸,然后他费力地将妇人杀死,割下头颅装入了那只火麟食盒里,接着踉踉跄跄沿着江岸往石人沟的方向走去……我想盒子里原本应该装着郝班长最爱吃的食物,那是一位母亲对多年未见的儿子最好的情感表达——只是,郝班长打开它后却藏书网命赴黄泉。”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老印:“段飞当机立断杀死郝班长的老娘,然后用她的头颅做情报,究竟和‘婆猪行动’之间的联系点是什么?”
老印一声叹息:“其实很简单。早年间的通化城百姓们对那些面貌丑陋的人都有统一的称呼,男的叫猪公,女的叫猪婆。‘猪婆’反过来念不正是‘婆猪’么,正是暗指‘婆猪行动’——段飞就是想靠这个让秦队长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冯多多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说:“当初小西天山寨的胡匪为了那二十九箱红货杀了哑巴黄三,因为他们毕竟是匪,行事鲁莽这倒可以理解。但是段飞怎么说也是名八路军战士,仅仅为了送出情报就滥杀无辜,这岂不是丧尽天良?”
老印摇头道:“多多,你错了。丧尽天良的是当年的日本侵略者。因为他们策划的‘婆猪行动’一旦爆发,恐怕整座通化城都会尸横遍野。而段飞正是基于这一点,才不得已杀了一个猪婆,以此来保住千万百姓的生命。只可惜,这个秘密却要等到三十年后才被揭开。而‘婆猪行动’隐藏的危害到目前还并未解除。”
我连忙问道:“究竟‘婆猪行动’的内容是什么,你又是根据哪些线索获知的?”
老印仰身靠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说:“毒气战。一场蓄谋已久的毒气战。有三点可以作为我推测的佐证:首先是那句‘万山深锁,一水中分’的口令,其实它表达的意思是整座通化城的地貌,重点在于后一句,其中的水,暗指的就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江水。至于口令与‘婆猪行动’之间的关系,起初我并未想通,直到我驱车载着你们到江岸散步后,这件事情才豁然开朗。在我坐在江碑旁等候你们的期间,我无意中扫了扫江碑上刻着的文字,那上面记载了这条江的历史沿革,原来这条江在明代的时候叫做婆猪江!由此我确信‘婆猪行动’必然同这条江关系匪浅。然后我想到了小西天那座诡异的地下要塞,于是我驱车前往调查,果然不出我所料,环绕着小西天的三岔岭正是这条江的发源地。我在三岔岭的深山密林里钻了足足一天,总算找到了那条隐藏很深的地下坑道,坑道的入口与江水的发源处近在咫尺,可想而知,坑道的另一端必然与地下要塞想通。而最后一条证据,就记载于我们阅读的那两份卷宗之内……”
冯多多脱口而出:“你是说当时在江岸,吴老蔫口中的水鬼鳖龙?”
老印对冯多多说:“不错,它就是‘婆猪行动’埋藏的祸根之一。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水鬼鳖龙,从地下要塞的角度出发,它应该是一罐巨型的毒气桶。由于通化城正值寒冬腊月,江面已然结冰,所以我断定它被放入江中的时间并非当时,而是很早之前——或许是地下要塞的鬼子用来做实验的?这个目前已经不得而知。至于它为何撞碎冰层浮出江面,大概是由于投掷的鬼子尸首数量过多,在江内形成拥堵,再加之水流等原因造成的。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何身负重伤的段飞看到它后会吓成那副模样。”
我又向老印提出了疑问:“如此说来,除去这罐事先就已经放入江内的巨型毒气桶,真正的‘婆猪行动’事实上并没有实施?”
老印点头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随着武装暴乱的首脑藤田实彦等人逐一落网,这场恐怖袭击也就此搁置了。而那些躲藏在山寨里的鬼子显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忙着焚毁那些作为试验品的尸首,显然没有对裘四当家截获的火麟食盒产生兴趣。只是在八路军审讯这些暴乱首脑时过于粗心大意,虽然那些原始的笔录文件里有提到过‘婆猪行动’,但仅仅是只言片语,完全没有深究下去,所以它具体的内容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后来又经过这么多年的世事变迁,也就再没有人去关心这件事了。”
冯多多听罢依然眉头不展,她说:“这条江是整座城的水源,而且它流经的市县多达八个。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倘若那罐巨型的毒气桶泄漏,两岸的居民岂不是要招致灭顶之灾?”
老印面色阴沉地说:“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所以,咱们要连夜准备相关材料,尽快报告给上级。现在是雨季,我真怕毒气桶经不住连年的泥石撞击……那样的话,咱们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于是,我们三人诚惶诚恐地着手进行,并于翌日清晨返回我市。老印的汇报引起了警队长的高度重视,警队长又即刻报告给公安局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许多故事的结尾如出一辙:在辖区相关部门的大力配合下,经过工作人员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勘察和打捞,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顺利地将漂荡在江内三十多年的毒气桶清除,确保了两岸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我公安事业谱写了崭新的篇章。
只不过,那时候毕竟是八十年代,相关领导恐怕这条消息会引起群众恐慌,从而导致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是低调进行的,所有参与人员都被要求严格保密——甚至连最后的表彰会都是小范围进行。但是那天作为这件事情第一功臣的老印却没有到场,不得已由我代替他进行了发言——我想那种陈词滥调你们不会喜欢听,所以这段咱们就免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我没有再见过老印一面。我知道对于这个老伙计,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除此之外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第十六天的深夜,我被一阵尖厉的电话铃吵醒,电话里传来了老印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他说:“赫子,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听我说。我是在通化城的一家饭馆给你打的电话。我刚刚从小西天地下要塞涉险逃出,张树海和李光明的尸首我已经找到了,我老婆的自杀之谜也水落石出了。而且,我还在地下要塞里发现了那些消失的粮草,它们牵扯了一桩更大的阴谋,‘婆猪行动’隐藏的秘密远远超出了咱们的想象。你马上收拾一下过来找我。另外,多带些钱来,我吃完饭才发现钱包没了,现在被饭馆的老板和厨师们给扣下了,他们说要是再不拿钱来赎人就把我扭送派出所……”
我气急败坏地说:“别扯犊子啦!赶快告诉我你在哪家饭馆?”
老印说:“东宝街,老地方。”
我说:“我他娘的哪知道老地方在哪儿?”
老印嘿嘿一笑:“这家饭馆的名字就叫老地方。”
就在我挂上电话,收拾好行头准备起身赶往通化城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起。这回是警队长哈欠连天的命令:“赫子,你现在赶紧去趟城西的居民区。队里接到群众的报案,说是有位退休的老档案管理员把自己的屋子焚烧之后跳楼身亡了,你去了解一下情况,明天我要听你的详细汇报。”
……
起风了。
我拉开卅街档案馆的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滚动不止的阴云已经撑满了整个天空。
看来我真是不再年轻了,最近两个膝盖每到阴雨天气就会先知先觉地酸痛。这也许跟“鸭绿江水啸”事件有关,那次我和老印为了打捞一具连体腐尸,足足在冰冷的江水里折腾了一天一夜……
从卅街档案馆走回家里起码还得半个钟头,这两年冯多多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要是我回去晚了肯定又得挨骂。
至于老印潜入小西天地下要塞遭遇的万般凶险,老档案管理员缘何跳楼身亡,还有我又是如何脱掉警服来到卅街档案馆工作,以及冯多多成为我妻子的这些陈年往事,我想我会继续说给你们听的——当然,你们最好不要告诉冯多多这些都是我抖搂出来的。
好啦好啦,就到这里吧。嗯,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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