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三国之大士族》 第八章显名 马钧虽然早有准备,抛出卫、霍之志,趁着马融尚在获取第一份名声,但确实没想到今日皇甫嵩会来拜见马融,不过此番正好,借皇甫嵩的口说出去,总比自家自夸自说来的可信! 六岁说出卫、霍连同班超的典故,虽然令人惊诧,但却不觉得妖异,毕竟终汉室一朝,幼年出名的实在太多了。 早一点的匡衡凿壁偷光、贾逵隔篱偷学就不必多说了。最近的则有鲁国的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可是令人津津乐道了上千年;颖川荀氏荀悦,家贫无书,却能够在十二岁讲解《春秋》的逸事刚刚过去。 说不定过一段时间还能听到八岁的荀彧,被南阳大名士何伯求赞为王佐之才,十三岁的荀攸能够辩识奸人,令“荀衢奇之”的消息呢。更远的,还有一位曹冲称象呢。 跟这几位比起来,马钧既不能靠苦学奋发扬名,也没有荀氏叔侄那种“天授”才智,后世的那些勉强记得住的诗词更是没有一个适合拿出来,要想少年扬名,选来选去还是少年言大志来的合适。 刚有这个想法时,唯一令马钧比较担心的就是画虎不类反成犬,万一自己大志虽然说了出去,但是无人相信,反而怀疑自家两位不靠谱的大人做戏就完蛋了,在大汉朝名声要是坏了,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彻底结束了,自家那位大人就是明证。 好在马钧有位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大父,无论道德水准还是名声信誉都让人挑不出瑕疵,看眼前皇甫嵩惊叹的面容,便知道此人丝毫没有怀疑。 不过通过此时也让马钧在此知道了,要想在大汉朝混出头,头一个就是要看出身,第二个就是看名声。 士族把持着上升道路,底层寒门,无论是无钱无势的寒门还是有钱有势的豪大家,只要没有人脉关系和知识传承,都只能窝在乡下当个土财主豪强,即便是家有锦衣也不敢穿出来,多少能臣良牧的名声不都是靠打击地主豪强来的吗?哪怕是把自己阉了进宫也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刚逝去没多久的曹腾,乃是汉初名相曹参之后;新接任的曹节,南阳大族,世代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哪怕是后来的张让、赵忠一个出身颍川大族,一个冀州安平,皆是大家世族出身,族中不乏有两千石官员。 如果说出身决定能不能出仕,那么名声就是决定能走多高,有了名声才会有人举荐,才会有人重视,马昭便是最好的例子,名声坏了,哪怕是碍于出身捏着鼻子给个郎官,算是走上了正经仕途,结果还不是发配到了凉州苦寒之地。 当然马钧自然不用担心出身问题,至于名声,马钧也相信,只要自己用心经营,就算比不上天下楷模袁本初,难道还赶得上五色棒立威的曹孟德吗? “平安儿,你既然志在边疆,是想为一武夫还是想为一将军?”马融赞叹过后,却是轻轻抚摸这马钧小脑袋说道。 “孙儿自然是要为一将军!”马钧自然是不假思索的答道。 “将军有将兵和将将之分,吾家小儿日后是想将兵还是想将将?”马融并未驳斥也未赞同,反而是循循善诱的问道。 马钧这时才略有思考,过了一小会才说道:“自然是想要将将,将兵的将军还是只能冲锋陷阵。” 至于心底那句“将兵之人,终究还是为人所制,居于他人之下,生死操之他人之手。”马钧终究没敢说出来。 这时马融才微笑着,抚摸这洁白的胡须点点头说道:“这才是吾家骄凤,平安儿既想将将,那可知将将之人应知些什么吗?” 这次真的轮到马钧为难了,虽然知道马融是故意将自己套过来,但是真问到此处,无论是前世所知还是最近所学都是腹中空空:“应该是严明军纪,赏罚分明吧。” “小儿所言乃是为将基本要求,要想为名将、大将可不是这么简单。”马融摇摇头说道。 “还请大父指点。” 马融并未说话,反而一指身后皇甫嵩说道:“义真,你隐居家中数载,对于为将你应有心得吧,指点一下我家小儿。” 皇甫嵩摇摇头谦虚的说道:“马公过赞,单单将兵之道,嵩也并未窥的一二,如何谈的将将之道。但若说道为将基本,嵩倒是可以为小公子解说一二。” “为将者,虽然不仅要遍读兵书,但是最基本的《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尉缭子》、《握奇经》是必须要读的,而且读了兵书也不一定能成将军,纸上谈兵之人可不仅只有赵括一人。” “除了兵书之外,将军还需要知晓天文、地利、通粮、术数、人心、权士、奋威、旗鼓……等。至于将将之人,要学的就更多了,首要的便是经典,朝中公卿是绝对不会让一单纯武夫掌握兵权。其次还是经典,不读经如何知义,如何上马治军,下马管民,如何辅佐天子,又如何在波云诡谲的朝堂站的住脚。” 皇甫嵩闻弦歌、知雅意,显然明白眼前小儿甚得马融这位海内通儒看重,将之视为扶风马氏未来掌舵人。虽不明言,但显然还是想要将之说服诵读经典,当然皇甫嵩也颇为乐意,毕竟自己也很看重这个胸怀大志的小儿。 马钧闻言真的是悚然而惊,自己似乎一直想差了,现在还未到武夫当权的季世,距离黄巾之乱还有二十年的时间,距离董卓进京也有近二十五的时间。 在这之前,单纯的武夫从来没有真正的进入大汉朝的核心统治圈,朝堂之上要么是宦官当权,要么是?外戚主政,要么就是党人士族,所谓的边郡将军从来都是依附这三者,从来不曾作为独立的政治集团。 宦官自然是不可能了,马氏也早就摆脱了东汉初年外戚的帽子,剩下的只有党人一条路可走,但是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学习经书难道不是最困难的事吗? “多谢皇甫世伯教诲,钧收益匪浅。”马钧对折皇甫嵩弯腰拜道,然后又对着马融说道:“大父,平安儿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偷跑出来了,必当好好诵读经书。” 马融、皇甫嵩相视一眼,前者颌首而慰,后者捻须而笑。 接下来的时日,马钧果然不在偷跑出来,无论天气多冷,都能看到一个六岁孩童,不避寒冬,闭门苦读。 同样的随着皇甫嵩归家,三辅、三河士人都知道扶风马氏出了一个早慧聪敏、六岁言志,兼有壮志奇节,被皇甫嵩赞为骄凤的马钧,并且名声还在向着豫兖等州而去。 马钧的勤奋好学让马融更加欣慰,不仅是因为马钧开始诵读经书,更重要的是从此事看出马钧闻过则改、立志则行、沉静有方的品质,认为自家这个孙儿必成大器。 连带着扶风马氏一些年长之人,通过近距离接触观察,也越发相信此子当兴马氏,同样族中资源也向着马钧倾斜,不过其人太小,这份资源都加到了马昭、猗兰身上,前者在马氏的支持下,再次出仕任平陵县县尉,至于后者则是渐渐通过商贸掌控了马氏大批资财。 昭文皇帝尝问族中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太祖曰:“好为将,不好《诗》、《书》。”昭文皇帝曰:“欲将兵乎?将将乎”对曰:“当将将百人,将兵十万”。昭文皇帝曰:“为将奈何?”太祖对曰:“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昭文皇帝笑曰:“孺子之见,此乃将兵也,非将将也!”又曰:“将将者,上辅天子,中调百官,下安黎庶,佐军国事,岂有不读经之理邪?” ――《后秦书》.卷三.昭文皇帝本纪 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 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 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 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汉书·艺文志》 第二十章诱杀 山风轻轻吹动道路两侧荆翠,“王家”等人趴在山林之中,从辰时直到午时,近两个时辰,不少人都已是饥肠辘辘,手脚麻木,但是在刘宗的压制之下,却是谁也没有乱动。 只等到中午时分,远远的看见一二十辆辎车,在近百骑士的护送之下缓缓而来。“王家”等人手中冰刃握的更紧了,眼看这车马进入埋伏之地,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视线所及,见车骑进入埋伏之地,才说道:“看我箭矢,便一起引弓而射。王伯,按之前的商议,一会听我号令,你带一百人在前,手持长枪竹矛,先把那些附徒骑士推下马。” “诺”一个青巾裹头有模有样的苍头低声答道。 “刘四,你带着三十擅射之人在后,要专挑那些勇武强壮骑马之人射杀。” “诺”一名瘦小精干的汉子答道。 “小六,你带着剩余之人从东西两侧围杀,守住官道两头,不要被人逃出,要是有人来救援,你要及时报信。” “诺” 吩咐完毕,刘宗环顾诸人,加重语气说道:“来之前,我已经提醒过你们,此事不同以往,虽然已经摸清了这车队的底细,但依然万万不可大意,须得小心谨慎。待会儿行事,速战速决,绝不可拖延。” 诸人轻生应诺。 “动手” 周边操弄弓矢的二三十人取出箭矢,拿在手指间,引动弓弦,轻轻拨动了几下。一时间,尽是低沉的“嗡嗡”之声。 “刘家”其人搭弓插箭,对准走在最前面的史兴,引弓而出,弓弦震动,向着史兴而去。旁边操弄弓矢的二三十人也是各自拉弓射箭,一时之间,箭如飞蝗。 早在进入山脚之下,史兴眼见两侧草木旺盛,四野寂静也就算了,偏偏无飞鸟栖息,要么在空中盘旋迟迟不肯落木,要么干脆落在官道之上。 史兴已经暗暗起了警惕之心,眼见一道羽箭从路旁射来,冷笑一声,右手大戟轻轻一抬,便将羽箭拨落在地。 旁边射出的羽箭锋矢也纷纷被这些持矛挎刀之人,纷纷打落在地,鲜有人被这些力道不强,射程较近的箭矢所伤。 刘宗见状惊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挥起长矛红着双眼,大声呼喝道:“杀,富贵险中求。杀了这些人,这些财货大伙平分。” 利益熏人眼,听到刘宗此言,众人顿时精神振作,鼓噪呼喊着起身,各自抽出兵器,略微活动了下手脚,便下了两侧山丘,斜刺刺的穿过荆杞,冲向官道史兴等人杀去。 官道之上的飞鸟受到惊吓,一只只低飞盘旋掠出,叫唤两声,低飞而去。 “鼠雀入瓮,该我们动手了。”马钧听到外面嘈杂之声,掀开帷帘,看到百余名贼寇向着官道冲杀而来,笑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阿钧,你且在车中观我等杀敌建功。”鞠义伸手抓住出鞘的的宝刀,急不可耐的就要冲去。 “既如此,我便在车中观寿成、义兄大破贼寇。” 马钧做了这么多筹划,又是耽搁时间、散布污名,又是大把大把的钱财扔了出去,还不是想要趁着天下安定之时,尽可能的攫取功勋、名声,至少要在秩序崩坏之时,让天下士人、豪杰觉得除了袁本初、袁公路、曹孟德之外,还有一个马氏骄凤可以投靠。 十三岁计灭数百贼寇,怎么着也比六岁言志档次要高出不少吧?即便不能让满朝公卿刮目相看,也能够留下一个“有谋略”的印象吧?至少以后迁官之时,能力算是毋庸置疑了吧? “噗”刚刚掀开帷帘,马腾一矛刺出,将一个靠近辎车的贼人直接捅倒在地,殷红的鲜血直接透过帷帘,溅了马腾、鞠义二人一身。 第一次杀人,个中滋味已经容不得马腾细细回味,抽回长矛,只感觉浑身湿热,被汗水打湿的手心已经渐渐滑腻。 此时,二三十辆辎车之中各自跳出两到三名披甲持刃的壮勇,即便是这些刚刚放下锄头拿起矛枪的贼人,再不通军事,也知道了此行完全是中了埋伏,也明白了所谓的为恶不法的豪强、所谓数十辆辎车金饼钱帛的豪奢、所谓诱人貌美的大婢美妇,都是眼前之人特意做的饵,恐怕连饵都吃不到。 但不管如何,刚刚下山便遭遇如此显而易见的埋伏,刚刚还准备一鼓作气拿下财货的贼寇纷纷变色不说,便是仅有的阵型也是彻底大乱,数百贼寇如同无头苍蝇在官道之上转来转去。 有人心思微妙,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惊吓欲死,甚至有人见状不妙,准备就此脚底抹油。 当然,被这两百余名贼寇一冲,平时好勇斗狠、此时骑马持矛的上百宾客的阵型也顿时混乱了起来。即便是见惯了生死搏杀,也被这数百人挤在山道之上的混战给震撼住了。 再加上山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冲锋,甚至已经有不少骑士下马弃矛,手持长刀在这山路官道之上搏杀起来。 即便如此,论起悍勇、兵刃、阵型,以剧仲、鞠义为首的上百宾客也是稳稳压过人数更多的贼寇一方。尤其是剧仲,一手执环首大刀,一手紧握钩镶,已经连杀十余人,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颇有万夫不当之勇。 此时此刻,贼寇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贼首刘宗,反而是那名头戴青巾的苍头,毕竟是最早跟着贼首刘宗的游侠儿,还在豪强大户中当过两年宾客,一直扮演的都是训兵领兵的角色。 “不要靠近那些辎车、骑士,不要分散,全部向我聚拢,持矛者在前,短刃者在后,缓缓后退。”其人拿着一柄仅有的大戟,在乱战之中奔走呼号,意图聚拢早已不成丧胆失措的贼寇。 虽然其人止不住早已溃乱的贼寇,但终究还是聚拢起来十余人,意图冲开一条路,接应聚拢更多的贼寇。 然而,就在此时,侧后方百余步之外,一支锋锐箭矢忽然飞来,正中这名被刘宗引为肱骨的苍头背后脖颈之上,直接将此人射翻在地。 “王伯,王伯……”两三名贼人抱起地上生死不知的苍头呼喊,然而等到翻过其人才知这道此人早已咽气,羽箭直接透过脖颈,从背后直插颌下,箭锋吐出三四寸之长,众人见状无不大骇。 直到此时,这十余名贼寇这才回身望去,只见百步之外,一名面色严毅,两臂雄壮,年龄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正缓缓收弓,转身搭弓取箭向着别处射去。 直到此时,贼人彻底崩溃,一哄而散,大半贼人开始向着山道两边逃遁而去。 “公毅,你带弓手射杀逃窜之敌。寿成,你和我围杀这些负隅顽抗之徒。”鞠义冲着不远处的马腾、史兴二人呼喊道。 “刘家,我们中计了,根本没有什么财物,这些辎车里都是甲兵!”眼看整个队伍甫一接触便被打成散沙,乱做一团,头裹青巾的苍头也被一箭射翻,刚刚带着二三十名弓手的领头之人冲着刘宗说道。 “刘家,这肯定是府郡之中精心谋划的,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宾客、仆僮,而是郡中的精兵猛将,连王伯都被杀了,我们快逃吧!” 被四五人吵嚷着要后退的刘宗,心中已是冰凉万分,自己辛苦数月勉强聚起这两百余人,又立起了威望,眼看着就能做出一番大事,不想瞬间便化为乌有。 “退?能退到哪去?即便是能逃出去,还不是狼狈躲蹿,与其窝窝囊囊的死于乡徙夫之手。倒不如冲杀上去,能宰几个是几个,说不定宰了为首之人,我们还有生路。大丈夫即便是死于此地,也要轰轰烈烈,岂能被人看轻。” 其**儿老小俱亡,此番又遭受如此打击,心血毁于一旦,倚为心腹臂膀的兄弟此时又被射杀在眼前,早已哀莫大于心死。惨笑一声,然后拎起长矛第一个冲杀了上去,而此人出身良家子,又随着游侠儿厮混多年,自然也不是简单之人,和身旁亲信配合之下,接连杀了三四名宾客,在刺穿一人之后,被临死反扑,折断长矛之后,反而撒手,抽出腰刀冲杀而去。 眼见此人勇猛,身后逃跑之人也被激励而起,又有数名逃遁之人返身杀了回去。 而陈松距离此人最近,见是贼首,心中大喜,拎起环首刀便杀了过去。 陈松提刀便砍,刘宗侧身躲过,平地跳起,抓起大刀回身劈了过去,只听的“当啷”一声,刘宗手中长刀应声而断,杨松也不好受,手臂发麻,吓了一跳,叫道:“贼子,好气力。” 眼见贼首又伸手捡起地上大戟向着陈松杀去,陈榆等人将身旁几名贼人砍翻,见陈松节节败退,皆是上前拦去。 “贼人听着,我乃扶风马氏马钧,此番乃是举了童子郎进京的,此番路过此地,受县君委任,前来剿灭贼寇,尉君已经率领壮勇堵住了官道两头,尔等若想活命,便立刻弃了兵刃投降!” 马钧在十余名全副兵甲的宾客簇拥之下,缓缓走出辎车,冲着节节败退的贼寇喊道。 “太祖少举童子郎,过郑县,有贼人入寇乡里,掳掠财物,残伤民众,太祖疾之。乃谓众人曰:济民如水火,吾财货甚厚,何妨诱而歼之。乃曝财于市,贼果来袭,乃杀之。”《赵书》.卷一.太祖本纪 第二十一章伏尸 “不要听他胡言,那些官府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一旦放下刀,只能任由他们宰杀。”一个贼人看周边众人面带犹豫之色,抓起长刀便向着看起来颇为尊贵的马钧劈去。 旁边剧仲见状大怒,拔刀上前,不待其人反抗,用手拽住贼人脖子,横刀拉过,登时鲜血四溅,那贼人捂住脖子,弹腾了两下,就此归西,这一下子是彻底镇住了反抗的诸多贼人。 马腾、鞠义二人各自领着十余骑将诸多贼人分割包抄,二人各自手持铁矛捅穿数名凶悍贼寇,数十名骑士骑在马上各自用矛尖指到贼人胸前,直至此时,战场局势基本大定,只剩下以刘宗为首的数名悍勇贼寇困兽犹斗。 “阿钧,这些贼人留着又何用?不如全都杀了为好。”鞠义杀红了眼,拎着滴血的长矛向马钧厉声说道。 “不可,这些贼人既然愿意放下刀,便不要在多造杀孽,将他们交给县寺,是流放还是斩首自是由县君决定。”马钧打马上前握住鞠义长矛,注视着其人言道。 片刻后,鞠义看马钧态度坚定,终究是屈服下来止住杀心,收回长矛,转头指挥众人稳定局势。 其实,从此时情况来看,鞠义的建议无疑是最好的方法。此时官道两侧还有百余名见了血的贼寇,一旦有人鼓噪,说不好便会临死反扑,到时候真的可能会功亏一篑,万般心血付诸流水。 而马钧宁肯多费功夫,逼迫贼寇弃刀投降,也不愿意一了百了屠杀了事。倒也不是马钧心善,不忍杀伤过多,而是马钧的身份决定了不可多杀。 想一想就知道,一个举了童子郎的士族子弟,若是协助官府一举平灭数百贼寇,自然是美谈一桩,朝野称颂。 但若是这名刚满十三岁的童子,在没有县中主官在场的情况下,将这数百贼寇屠杀殆尽或者杀伤十之八九,即便是律法、情理上都说的通,恐怕有人也会心里腻歪,甚至可能会有迂腐虚伪的士人儒生,借着此事,指着马钧的鼻子骂其人残暴不仁、杀伤过多,换一个仁厚的名声。可别忘了马钧此时刚满十三岁,大汉朝还是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而这些贼寇也仅仅是贼寇,既不是反贼也不是周边异族,说不好今年天子大婚,大赦天下之后,便再次成为黔首百姓。 既然决定了是走大汉朝正经的士人道路,在没有强力无惧任何流言指责之时,马钧只能按照传统士人儒生的做法行事,而且既然做了就要让别人挑不出任何刺来。 而此时整个官道之上只剩下数名贼首在垂死挣扎,尤其是黄脸短髭的贼首,陈松、陈榆兄弟二人连手都没有拿下此人。不仅没有拿下此人,反而节节败退,似乎力不能支,马钧心道:“这贼首倒是十分骁勇剽悍,只可惜不能收入囊中。” 陈松极擅手搏,四五人不能近其身,陈榆善投掷短戟,三十步内百发百中。但并不是说二人不善长矛大戟或者刀剑,二人乃是游侠中的佼佼者,舞起长矛大刀乃是家常便饭。 他们二人加在一起,竟然也不是此人对手,可见此人的武勇了,而且看此人将县中官吏耍的团团转,此次若非利益熏心,也不会这么简单便被困住。 若有机会,等将来乱世之时,说不好也是一员虎将。只可惜,正如马钧所想,虽然此人骁勇剽悍,却不能收入囊中,便是惜才、爱才,也无用矣。 马钧轻轻招手唤来史兴说道:“公毅,你助二位陈君一箭之力。” 适才见马腾、鞠义二人控制住局势,史兴已将弓矢收起,闻言重又取出,沉气静立,觑的空闲,一箭射出,中了此人脖子,顿时血如泉涌。 马钧见状松了口气,欲向前两步,猛听得那贼首闷哼一声,反手将箭矢拔出,也不管鲜血喷涌,骤然回身,双手抓住长矛,用力一折,便成为两截,抬手便将两截短矛向着马钧掷来。 短矛挟带风声,迎头刺来,好在左手那支失了准头,被一名宾客用刀拨开,右边带着矛锋那支却是直向马钧面孔而来,心中大惊。 急切之下,就要避开,好在鞠义眼疾手快,在距离五六尺的地方,伸出长矛给拦了下来。刚才是贼寇一方被吓的惊慌失措,这一次则是马钧连同众宾客被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这位少君有个好歹,便是将这些贼寇大卸八块也挽回不了,众人恐怕最好的选择就是提刀自刎、横尸官道,以报马氏大恩。 马钧心中也是被惊到了,但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失了姿态,勉强沉气,看着如同虎熊一般的此人言道:“卿本良才,奈何为贼,可愿降乎?。” 那贼首刘宗听到马钧所言,闭口不答,将将起身,再次向着马钧扑了过来。 陈松、陈榆以及左近的史兴等人俱皆失色,个个奋不顾身,或去捕捉此贼首,或挺身挡在马钧身前。不远处的马腾也是连忙翻身下马,抽刀挡在身前。 陈松手脚灵活,抓了此人小腿,将之拽到在地上。陈松也受不了此人冲劲,也被此人随之带倒,在地上打了个滚,纵身扑跃,想去扼其咽喉。 此人嘶吼闷叫,一拳击在陈松脸上。陈松刚趴到此人脸上,登时又被一拳打了出去。 刘宗翻身欲起,陈榆冲到,又在次压到他的背上,又将之压倒在地。此人双眼通红,脖颈之上鲜血激涌,半个身子都被染红,力气却半点没有受到影响,一肘打出,打到陈榆腹上,陈榆吃痛,痛叫一声,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卷曲起来,想个虾米似的,趴在地上。 刘宗单手按地,撑起身,立起来,直勾勾的看着马钧,迈步上前。饶是马钧沉稳敏静,也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史兴没有继续搭弓引箭,丢下弓矢,弯腰低身,疾冲上去,想把此人扑倒,上前抱住此人腰部,想将之摔倒。然而史兴到底年少,力气未彻底长成,根本撼动不了此人。刘宗又反手提起他的腰带,反而将史兴甩手扔了出去。 马腾见状,挺刀劈去,刘宗微微避开刀锋,伸手握住刀背,侧身抬脚踢去,中了马腾膝盖,疼痛之下,忍不住退后两步。 接连酣斗数人,刘宗因为一再大动作,从脖子上涌出的鲜血几乎将他全身染透,走过处,拉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却依然未倒,摇摇晃晃的向马钧走来。 此时官道之上两百余贼寇除少数贼人一开始就逃遁之外,剩下的要么弃刃投降,要么伏尸官道,只剩下这名黄脸短髭的贼首在抵抗搏杀。 本来十余名颇为勇武的宾客、仆从,本想在马钧面前一显勇武,跃跃欲试。但眼见此人如此威势,不觉心惊胆战,冲出的步伐不由自主的伸了回来。 马钧以前听得称赞勇猛之士为熊罴虎彘,有万人之敌,有人百万军中斩将搴旗,只以为是夸大其词。此时眼见一个籍籍无名的山林匪寇都有如此勇力,忍不住惊憾至极,心中砰砰直跳。 此时此刻,目睹此般情景,众人有心开口言道,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亦或者乱箭齐发,一了百了。但见马钧没有开口,又恐此言被诸多宾客、轻侠所轻视,终究是没有开口,各自勉强定住心神,握紧了刀,等此人近前。 便在此时,众人身后,有一人跃出,疾冲几步,到此人身前,屈身抬腿横扫。也不知此人是否失血过多,神志不清的缘故,这一下没能躲开,仰头摔倒。 跃出之人自是刚刚降伏周边众多贼寇的剧仲,本来无心搏杀此人,只是史兴、马腾二人接连被击败,这才跃过众人而出。 剧仲随即回腿屈膝,压在刘宗此人胸口,左手抽过腰间环首刀,用力冲着此人脖颈一抹,紧跟着抽刀而出,若刚才的血像是涓涓小河,那么此时脖颈便是大河决堤,直喷溅出七八步之远。 这贼首刘宗这才吭吭哧哧的叫了三两声,死不瞑目。 马钧被惊出一身汗,被山风一吹,遍体生寒,唯恐这贼首在此跳出来,盯着此人尸首看了一会,方才回神向前走去。 陈松、陈榆、史兴、马腾四人或从地上爬起,或者一瘸一拐从旁边走来,或者揉着伤口,或者倒吸一口冷气,走到马钧身边躬身拜道:“我等无能,未能截杀此贼,以至惊了君前,请少君(族叔)恕罪!” 另外十余名适才本待上前,又逡巡不敢上前的宾客更是心中惭愧,俯身跪拜,口称请罪。 马钧尽管受到了惊吓,但仍然注意到了这十余名请罪宾客惭愧的表情,故作轻松,将马腾四人一一扶起,然后笑道:“此人真勇士也!受此重创不倒,竟然还能搏杀至此,仿若山中猛虎。适才情景,我亦胆寒,何况诸君?若非诸君拼死相救,怕我已不能幸免,诸君何罪之有?” 不待众人回答,马钧又走到被押在边上的诸多贼寇说道:“尔等可知此人是何名讳?如此勇士,即便是死,也当留下名声。” 后来投降的几名贼寇相互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昂首高声说道:“这位小贵人,此人姓刘名宗,乃是弘农卢氏县人氏,因受豪强欺压,这才自为贼寇,还请小贵人收敛其人尸身,勿使曝尸山野。” 其人说完,突地站起,双手向着顶在胸前的长矛抓去,然后不待周边宾客反应过来,猛地用力向着胸口一刺,就此横尸于道。 马钧见此轻轻叹道:可惜可惜。随即吩咐众人清扫官道,而官道不远处,有烟尘而起,想是县尉带壮勇前来支援。 ………… “以王者礼葬田横,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史记》.卷九十四.田儋列传 第二十二章善后 而待到这名出身南阳大姓叶氏的县尉姗姗到来之时,马钧已经吩咐一众宾客救治身受创伤之人,清理散乱在官道之上辎车马匹,又让马腾、鞠义二人率领五十余名宾客看押这百余投降的贼寇。 这位叶县尉,面色富态、姿容出色,既是大族出身,又做了一任县尉,眼力自然是有的,眼见官道之上横尸数十具,到处都是被折断的竹矛长枪,官道两侧还羁押着上百名贼寇,如何不晓得此战之凶险以及“大功告成”。这位叶县尉隔着七八步,便跳下鞍马,和身后百余步行而来的壮勇一般,大踏步向着马钧而来。 “真乃骄凤也,十三岁便出奇计、筹谋画事,一举覆灭盘桓两郡、杀伤上百人的贼寇,堪称刚毅果断,此乃殊功也。果不负六岁卫、霍之言,日后必当前途无量,必当食俸万石,出将入相。”此人刚刚下马,既未下令接管贼寇,也未开口安抚周边浴血破敌的猛士,甚至连是否擒杀贼首也未询问,反而和马钧寒暄了起来。 更是不吝溢美之词,从马钧幼年的逸事美谈,到此次大破贼寇,再到称赞马钧日后前途,甚至连食俸万石都说出来。要知道此时食俸万石之人,只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还有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前两者都是外戚担任,马钧自然没可能了,剩下的也就是三公了。 这可以说是最顶级的称赞之词,比当初皇甫嵩的“骄凤”,可来的高级多了。只是此人不过官居四百石县尉,也并非名士、大儒,认同感实在太低,只能当客套话听听罢了。 不过以此人四百石县尉之尊,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略带有丝丝讨好之意,和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说话也是让人大跌眼球。 殊不知这段时日叶县尉真的是倍受煎熬,屡有贼人劫掠官道也就罢了,毕竟此时道路不靖,出门在外被劫去财物实在太正常了,要是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反而有些奇怪。 但问题是县中两家传承上百年的豪强大户,接连被人破家灭门,这便让人头疼不已了,这伙贼寇既然有能力打破家中养有数十名宾客,防御设施齐备,矛戟刀弩精良的豪强大户。 换而言之,也能打破县寺,虽然未必敢攻打代表汉室权威的县寺,但是没有人喜欢头顶之上悬着这把利剑。 前面的冯氏也就罢了,只不过是个土豪强罢了,但是后面的周氏却是实实在在扎根郑县上百年的县望,甚至连郡中功曹都是其家的姻亲。 如果继续放任这伙贼寇流窜,恐怕就不是县君震怒,而是府君震怒,到时候出身沛国朱氏的县君未必会受到责问,但是自己身为县尉肯定是要罢官去职,为此事担责。要不然自己堂堂县尉留在县中养尊处优不好吗?何必带着数百人风餐露宿,每日奔波,吃不好睡不安? 当然只要这伙贼寇被剿杀,无论是被扶风来的马氏子弟,还是被县中壮勇,这个县尉之职肯定是保住了。但问题是这位叶县尉出身南阳郡昆阳的没落士族,朝中背景又不够深厚,偏偏年龄不过四十余岁,处于年富力强,又有心挪挪屁股,只要这位马氏小少君肯背书,两人合谋除去贼寇,千石县令自然不敢奢求,但是六百石的县长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尉君过奖了,区区小事,如何敢污的叶公之耳。倒是叶公以一县显官,不避锋矢,亲临险境,倒是令小子颇为佩服。今日小子虽然侥幸立了微功,但若是无尉君临阵调度、指挥若定,小子如何能够一击建功。”二人便是吹着山风,在这尚未散去血腥的山道之中相互吹捧开来。 马钧主动推功此人,倒也并不是恐此人刁难或者是黑了马钧的功劳,毕竟这是马氏扎根百余年的三辅之地,以扶风马氏的门第,莫说区区一个县尉便是府君也不敢有丝毫隐瞒、谎报。 当然马钧独吞了此功别人也无话可说,但这不是马钧一早就答应了此人吗?而且拿下此事最主要的筹划之功,分薄此人一份临阵调度之功倒也无伤大雅,反正明言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用一份对自己可有可无的功劳,换一个六百石县长的人情不是更好吗? 听得马钧主动分薄功劳,此人微微拂须颌首,却是再次拉进二人之间的关系:“说来,当初季长公为南郡太守之时,我也曾随家兄曾特意前往季长公门下拜习经书,倒也勉强算的上季长公半个弟子了,我托大唤你一声贤侄。” 这完全更是扯淡了,马融授经之时喜欢设立纱帐,门下数千名弟子每日流水一般来回,鲜有能够进入室内之人,即便是郑玄也是在离开之时才能见马融一面。至于这位姓叶的县尉,马钧却是从未听马融说起过此人,想必是去混个脸熟。 “那小子斗胆便唤尉君一声世叔了。” “贤侄,此次贼寇是否有漏网之鱼?贼首是否擒获?”二人一顿相互吹捧客套,又商量好了最主要的功劳之后,这才进入正戏。 “数名贼首皆已授首,只待验明正身,只是有近半贼寇见势不妙逃脱,剩下的贼寇都被擒获,当还的一县太平。” “那就好,那就好。溃逃的部分盗贼,皆是鼠辈不足为惧。只要拷问出贼巢,剿灭盗贼余党,更是大功一件,这次倒是托了贤侄人情了。劳烦贤侄率诸位壮士一同返回县中,我会即刻请县君发文禀报府君,一同行文朝中为贤侄表功。除了县中大户、郡中会发下赏励,县中也会拿出一份钱帛赏赐壮勇。”此人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腰间黄绶,一边看着马钧颇为遗憾的说道:“可惜,可惜,贤侄年纪太小,还未入仕,倒是不能阀阅簿上,要不然以贤侄的门第、名声再加上此功,少说也得一个黄绶铜印。” “阀阅簿”便是吏员的的功劳簿,凡立下功劳,必在簿中所书。四百石至千石以上,则是佩铜印、黑绶或者黄绶,眼前的这名叶县尉便是铜印黄绶。 不过就像这位叶县尉所言的“可惜,可惜”一般,马钧不过一少年童子,尚未加冠也就算了,最重要的还是去洛阳举童子郎,这些功劳只能便宜了别人,眼前的叶县尉就是受益者之一,甚至县中的县君也可能因此收益。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马钧就是白白辛苦一场,名声闻于洛阳自然是显而易见,日后受官迁任也会有隐形加成。 “世叔过赞了,只不过除去些许贼寇,能够不虚此行便可,如何奢求四百石显位。”马钧仍然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完全是一副不骄不躁的样子。 “贤侄果然是温厚老成的君子,无论是面对数百贼寇还是立此殊功仍然面不改色。”叶县尉嘿嘿笑道,二人看起来颇为相得。 二人私下里把话说完,马钧又将马腾、史兴、剧仲等人引来相见,叶县尉见到一众之人自然少不了勉励一番。 …… 交易完毕,众人皆大欢喜。 叶县尉、马钧等人也不敢怠慢,押着百余贼人,连夜赶往县中。马钧等人带着本就带着百余宾客,叶县尉后来又带着上百壮勇,再加上俘虏的百余贼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回县中。 杀了半日贼,上至马钧这样的世家子,下至陈氏兄弟这些轻侠在内,诸人都很兴奋。 尤其是史兴、陈氏兄弟这些黔首轻侠,他们平时也至多是呼朋唤友、饮酒搏戏、走马射猎而已,做过的最暴力的事情大约也不过打打群架,绝大部分都没有杀过人,更没有像今日似的,真刀真枪,临箭矢,避矛戟,生死一线。 之前在战阵上,一股热血冲头,可能顾不上品味体会,但这会尘埃落定,交战完了,或者后怕,或者绝对刺激,一个个都是亢奋的不得了,有的甚至手脚都在不停的抖动。在回亭舍的路上,都在三五成群,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有的吹牛说自家多么勇武,杀了多少贼人;有的嘲笑他人胆小,不敢冲杀。 马钧骑在马上,只是嘴脸微笑,静静的听他们相互吹捧。 而等到众人回到亭部之中,一众里民已经簇拥了上来,叶县尉早已遣人快马赶回亭中四处宣扬马钧一行人计破贼寇,尤其是乡中几家豪强大户更是不断的说着感谢的话。 马钧随便应付了几声,便叫众人暂且散去。――此次计灭贼寇马钧是首功,县中、郡中都会有赏赐,只是要验明贼首,又要禀报郡中、洛阳,倒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下来的。 …… 两天后,县君的嘉奖命令下来了,传令之人仍然是马钧的老熟人,叶县尉。 因为众人都不是官身,也无意在郑县为吏,所以嘉奖都是钱帛,足足拉了四五车,郡中、县中还有本地大户加在一起,约有四五十万钱,三百匹绢。 当然这些财物对于普通人而言算的上天降巨财,但对于扶风马氏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手一挥,便让众人全部分了去。除此之外,对于不幸身亡的七八名宾客,马钧还特意写信给猗兰,请猗兰亲自去一趟各家中,赠送钱粮,抚养孤寡。 “群辈贼杀吏卒勿大爽,宜以时伏诛,愿设购赏,有能捕斩,渠帅一人,购钱十万,党与五万。”――《居延汉简》 第二十五章韦端 “钧公子,主君在堂中等你呢,吩咐仆在此迎接你。”闾门之处,几名熟悉的奴仆如同往日如同三四年前一般,站在门口迎接。 “既然如此,我先去拜见大兄。义兄,寿成你二人先招呼大家安顿下来,等明日一早,我在领诸君前去拜见大兄!”马钧一行人在洛阳城中揽胜了一圈,到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自己和马日磾虽然名为从兄弟,但关系却是颇似叔侄,自然是无所顾忌,但鞠义等人却不适合此时打扰。 鞠义等人也明白,众人尚未梳洗,再加上天色颇晚,的确不适合跟着马钧前去,便带着一众人等,从侧门招呼众人进院,还在这处宅院颇大,马日磾性情又比较简朴,仆役丫鬟本就不多,倒是空出了大半,即便再住上百余人倒也显得颇为宽敞。 “钧公子,主人此时在堂中见客呢!所以才遣仆在此等候,要公子到了便立刻过去。”这仆人跟随马日磾多年,倒也有三分眼色,见马钧颇为重视一众人等,便接了一句,算是隐晦的解释了句。 “噢,这么晚了,是谁前来拜访大兄?” 东汉可没有后世的夜生活之说,洛阳内城还有宵禁,每日亥时人定之时关闭城门和闾门,也就是十一点左右,当然外城是没有宵禁之说。 除非是一些纨绔子弟流连乐馆酒舍,公卿显贵其实和普通百姓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是正式拜见或者会客都是放在上午或者午后,鲜有放在晚上,当然若是关系极佳,自然不受这些俗礼约束。而此人傍晚来访,若非是十万火急之时,便是关系好到了一定程度,这些时日洛阳并未听说有大事发生,想来是后者。 “是刚刚举了孝廉的韦休甫韦君,韦君是前日刚刚到洛阳,昨日去公车署递了公文换了印信,今日拜了三署郎,这才趁着暮色前来拜见主君!” “可是出身京兆韦氏的韦君?”马钧停下脚步,转头问道身后仆人。 “是的,正是京兆来的韦君。” 此时的京兆韦氏虽然还没有成为隋唐之时,杜甫所言的“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煊赫天下的巨族高门,但也是一郡右姓,在京兆也是士族高门。 三辅一体,这韦休甫,马钧自然也听说过,此人名讳韦端,年纪比之马日磾要小个十余岁,想来大概三十多岁。反正远远达不到朝廷四十举孝廉的规定,而韦端能够在三十多岁便举了孝廉,至少家世和名声皆是不凡。 话虽如此,但是四十举孝廉也不是什么硬性标准,人家曹阿瞒刚刚加冠成年便被举了孝廉,荀彧二十六七便在名士多如狗的颖川郡举了孝廉。 当然人家曹阿瞒有一个举荐过数十位名士,爵封费亭侯,官至大长秋,天子特意下诏加位特的的祖父曹腾。颖川荀氏更是名震天下的高门士族,族中为两千石太守、千石县令者不知几何,加之荀彧更是取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比韦端举孝廉早几年更属平常。 与这两位比起来,另一位汉末孝廉中的代表人物贾诩贾文和,因为出身寒门,谋略智慧都不差,但也是蹉跎了半生,被凉州名士闫忠所称赞后,这才举了孝廉。 “既然是乡人前辈,你快快引我前去拜见。”马钧疾行两步说道。 马钧早就听说过此人,这个“听说”并不是成为“马钧”才听说过,而是前世根据由一个成语“老蚌生珠”的来历,才知道了韦端其人。据说是好友孔融见了韦端两个儿子,大为异之,隔着千里送信夸赞韦端二子“不意双珠尽出老蚌,甚珍贵之。”。 果然,这韦端在史书上虽然也不差,但是和日后的两个儿子相比确是逊色不少。尤其是长子韦康,十五岁便为一郡主薄,而立之年更是接替韦端成了凉州刺史,然后和马超相爱相杀,最终不忍城中百姓受饥饿,这才开城投降,事后马超违约将之杀害。 当然马超也不好受,因此捅了马蜂窝,被韦端手下的杨阜、姜叙等人相约攻杀,这才败亡而走。而韦康少年为吏,三十岁左右为刺史,才能自然不用多说,又能令杨阜、尹奉、赵昂等大才死心拥护,想必德行更是上上之选。若非死的早,恐怕早晚能够入住中枢,为一任三公,这才是马钧垂涎三尺之人。 不过既然是“老蚌生珠”,恐怕这韦康兄弟至少还要十来年,才能出生,倒也不急。 而等到马钧走上堂中,除了马日磾跽坐之外,果然还见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士子服,面白美须的三十有余的男子肃坐一侧,看其模样二人聊的颇为夷瑜。 并未遣人通报,马钧径直走入堂中先向马日磾施了一礼,然后又向着韦端施了一礼,拜道:“马钧见过兄长,见过韦君。” “吾家千里驹到了,不要多礼了,快快坐下吧。”马日磾并未起身,指了指左侧坐榻,示意马钧坐下。 倒是韦端见到马钧施礼拜见,连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这倒是让马钧好一番吃惊,毕竟韦端与马日磾为友,与马钧勉强算的上同辈之人,但人家年岁在这放着,再过三四年到了四十便算的上长者,马钧如何敢受这一拜,连忙避开。 “平安儿,你不要避开,这一礼乃是为我乡人而拜,你当的起。”说完便躬身而拜,马钧见马日磾微微颌首,这才侧过半身,算是受了半礼。 韦端拜过之后,这才起身上下打量着马钧,只觉此人昂首肃立,中气十足,叹道:“果然是天资骄凤,十三岁能行非常之事,果然非常之人。” “韦君过誉了,钧不过按胸中意气行事,无愧于心,如何当的起如此赞誉。” “好一个‘无愧于心’,不瞒贤昆仲,我从京兆来时,路过郑县也听闻那伙贼寇破家劫舍,心中自是意气难平,不过我却没有平安儿的智计过人,却是无能为力,做不到‘无愧于心’。”韦端一口一个平安儿,俨然是没有把马钧当做外人看待,看来和马日磾关系果然非同一般。 “皆是赖众人合力,倒是让马钧独领功勋,好生羞愧。” “平安儿谦之过甚,我早前便听皇甫君赞你美质贞亮、志怀霜雪,再加上你妙计去贼,足见你英才卓烁、磊落奇才,今日一见更是谦厚仁德,堪称冠绝同辈。翁叔,君家果然是前有大贤,后有俊杰,五十年内兴盛无忧。”韦端越说越开心,到最后更是上前一手拉着马钧,一手拂须说道。 这便是士族的好处了,只要稍微有一点出色之事,便有同乡名士官宦为之互抬,换了普通白丁,功夫做的再好,若是没有旁人吹捧抬高,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扬名什么的,还是要靠士人那张嘴。当然也不妨有人把表面功夫做到极致,到了不得不赞扬的程度。 “好了,好了,莫要在夸赞这小儿了,此事就到此为止。”马日磾见马钧颇为尴尬,连忙上前打住,又接着岔开话题说道:“休甫,此番留你许久,便是让你见一见我家这小儿,日后自当好好亲近。” “哈哈,本事乡人,你我二人又是至交,本当好好亲近。” 话到此时,碍于身份差距,马钧自是不便多言。实际上,接下来马日磾和韦端倒也没什么可说,二人本就在马钧到来之前便交谈许久,之所以未走,便是特意留下来见一见马钧,二人随意闲聊了几句,韦端便告辞离去了。 而等到二人送走韦端,便又重新折返回到堂中,没了外人,二人胡做在榻上,马日磾见马钧赶了一天路,便又遣侍女摆上了几案、蒲团,又上了些温酒、羹菜,二人并未在意礼仪,相对而坐,随意吃了些充饥,这才陪着马日磾交谈起来。 “半年后便是童子试,皇甫君既然举荐了你参加童子试,三公府又下发了行文,以扶风马氏的门第,此事倒也算的上万无一失。”马日磾饮了口酒,然后又接着说道:“阿钧,我不在族中这几年,二兄每次给我写信,都有提过你,所以你经学倒了何种水平,我暂且不考究你。所以要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马日磾所言的二兄便是马兰,马兰在族中马钧一辈排行第二。 “兄长请说,……”马钧拿起酒壶正准备给马日磾斟酒,闻言颇有些莫名其妙,接着倒过酒。 “阿钧,你可知我为何特意引你拜见韦休甫?为何从祖去世之前,屏退侄孙,独留你一人身前服侍?为何二兄主持族中事务对你又是格外宽厚?”马日磾难得正色肃然起来,压下要说话的马钧问道。 马钧沉默片刻,却是跪坐在榻上对着马日磾恭敬一礼,说道:“两位兄长的爱护钧怎会不知,祖父的殷切寄托钧更是一刻不敢忘怀。只是,大丈夫处世,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是让你无所为,阿钧,族中子侄虽多,但有天资、有能力撑起扶风马氏门楣之人,唯你一人罢了。所以无论是从祖,还是二兄与我,都视你为扶风马氏未来之主,所以对你格外用心,便是希望你日后重振族声。你有心除贼扶弱,此事我自然赞同。”对马钧素来温和宽厚的马日磾第一次没好气的说道:“可是你一个童子为何非要跟着粗鲁武夫一般弄险?提前嘱咐好宾客,派遣几个有勇力有智谋的宾客居中指挥不行吗?难道还去不了几个蟊贼吗?” “前日元将来,渊才亮茂,雅度弘毅,伟世之器也。”《荀彧传》注引《三辅决录》 “三署谓五官署也,左、右署也,各置中郎将以司之。郡国举孝廉以补三署郎,年五十以上属五官,其次分在左、右”――《旧汉仪》 第二十六章分歧 “兄长的意思钧怎么不明白,只是早晚要见于刀兵,此时亲临险境,当矢石,纯当为日后积累经验罢了。”马钧赔笑一声,然后尴尬低头说道:“兄长,我知道你是爱护于我,只是有些事情现在不去做,日后也要做,何妨提前准备,不至于日后临场丢了体面。” “就知晓你并未放弃从军,当初从祖便给我写信言道你虽然天资性情俱佳,但唯有不好经书,一心想着为将为帅。这些年来,你勤修经学,本以为只是儿时无识之谈,没想到终究还是要走兵事。”马日磾颇有些气急败坏,再次饮了一口酒说道:“当年从祖并未让你打消这个心思,如今在你心里更是根深蒂固,我也不反对你修兵学。只是阿钧,你要知道武人豪强为了前途自然是要轻剽搏命,舍生忘死,而你我与那董仲颖那般豪强武人是同一回事吗?” 马钧再次默然不应,士族、豪强、黔首数百年阶级划分明显,那是说消除便消除,即便是马日磾平日里素来把董卓这等武人当做豪杰相待,但其实打心底里并未将之列为同等人物,哪怕是董卓如今官至两千石。 “你要知道我们是士族,以你现在的名声,再加上扶风马氏的门第,再有一二贵人扶持,四十岁可为两千石,五十岁为三公九卿也并非不可,佩金挂紫是早晚之事。无论是行兵事、政事,皆是无须如豪强寒门一般轻身行险。” “兄长,你所言之事我都懂,只是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数十年的安稳太平,即便是陈仲举、李元礼这般闻名天下的名士,依然要为心中不平之事以身殉道。若是凡事以存身为先,日后又何谈匡扶天下?若是我现在便存了苟且之心,恐怕从祖、兄长也未必能够看的上我吧!”马钧忽然抬头,双目在昏暗的堂中炯炯发亮。 陈仲举便是党人三君之一的陈蕃,李元礼则是八骏之首有“天下楷模”之称的李膺,二人皆是在第二次党锢之中被捕,前两年又被阉宦拷打致死。 而这些比起黄巾起义之后的乱世又算的什么,那时候才真的是王侯蝼螘同丘墟,士族党人如腐骨,公侯黎庶又有何区别?生死已经由不得己,又何谈安稳至三公?只是这些话马钧终究不能言于他人。 马日磾迎着马钧的双眼看了半晌,终究无言以对,叹了口气说道:“也罢,你无论是行兵事还是为将我都会全力助你,但扶风马氏的担子终究是要你挑起来,以后切不可轻身弄险。” 两汉之时,文武界限并不明显,并没有单纯的文人或者武人,所谓“出将入相”,很多士子都是文武双全。皇甫嵩、卢植二人便是最出名的儒将,甚至马融年轻之时也曾经上疏自请为将,李膺也是任过乌桓校尉、度辽将军,威震北疆。 “兄长,我自省的,日后不会如此莽撞。兄长,这些时日洛阳局势如何?”见马日磾脸色舒缓,马钧这才换了个话题问道。 “还能如何,天子刚刚加冠成年,又大赦天下,七月又要立后,明年还要改元,朝中无论是党人、阉宦还是外戚都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发难,便是今年的童子试也是因此加了恩科,倒是难得一见的太平时日。”轻轻的饮了一杯酒,马日磾神色明显好看了许多,显然这两年雒阳局势确实比较平稳,归根结底嘛,还不是阉宦在前两年的朝斗之中大获全胜,党人领袖陈蕃、李膺皆是身死,剩下的禁得禁,放逐的放逐,当然掀不起一丝水花了。 “那兄长,我举了童子郎之后能够入朝为官吗?哪怕是端茶送水的属吏也行啊!”马钧也是有些激动,便向马日磾问起了正事。 马日磾闻言晃了晃空荡荡的酒杯,然后失笑说道:“你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赶上天子加冠成年开了‘特科’,被举荐为童子郎已经是得天之大幸,难道还想十三岁为官?你要是这般轻松便补了郎官,要别人苦苦挨到四十才举了孝廉还要补郎官或者属吏之人作何感想?” “那这么说这童子郎便是无用了,那我还不如留在扶风读书来的实在。”马钧倒不是说泄气,毕竟此时曹操还窝在乡下涡水里游水摸鱼,袁氏兄弟说不定还在闾巷中厮混,至于刘备可能还在市上贩鞋。而且马钧虽然说是十三岁,但其实事按照东汉虚岁记数来的,所以真正年龄才十二岁,而且冬日出生,是十二岁中最小的那一波,所以任官的可能性属实不大。 “这‘童子郎’是士子正经出身之路,是朝廷选拔年幼才俊者的主要方式,论起珍贵程度和孝廉、茂才一般,怎得到了你口中便是‘无用’了?” 马钧静静听着,心中疑惑之余倒是颇为心动,接着问道:“兄长,那我何事才能任官?” “怎的这般心急?现在之所以不授官,主要还是考虑到年龄太小,现在授官反而会耽误了经业。过个三四年,即便是你不愿意出来为官,朝廷也会下诏补个郎官或者三府属吏。总比你成年之后,跟一郡俊才或者一州英才抢一个孝廉或者茂才来的容易多吧!”马日磾怔了怔,实在没想到平时沉静宴然的马钧会在官职上着了迷。 “这倒是,这倒是。”马钧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这才干笑两声说道。 说到这,便要多说下汉朝选拔官吏的两种方式了――察举制与征辟制。 察举制采用自下而上的选拔方式,分为常科和特科,常科又叫岁科,主要的便是孝廉与茂才,孝廉以郡国人口计算,郡国人口不满十万三岁举孝廉一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举一人,满二十万人丁的郡国岁举一人;四十万举二人;上至百二十万六人。后来又采纳左雄建议,限年龄四十岁以上才得举。 茂才也是岁举,但茂才条件更为苛刻,三公举茂才各一人,监察御史、司隶、州刺史,可以岁举茂才各一人,一年下来全国茂才加在一起也不足二十人,可以想象冀州、豫州这等人口大州举茂才是何难度。所以茂才虽少,却往往与孝廉并称,表明其重要性。 孝廉和茂才是察举制常科之中最主要的方式,许多名臣良牧、高官显贵都是出于此,除了这两种之外还有就是察廉,主要是针对低阶吏员。 至于察举制之中的特科就多了,最主要的是“贤良方正”科,除此之外便是“明经”科,“勇猛知兵事”科,“童子”科,“直言极谏”科,不过不常举,便如马钧的童子科一般,这是逢上了天子成年加大婚才开的。 征辟制稍次于察举制,是自上而下的选拔方式,“征辟”指朝廷或三公以下召举布衣之士授以官职,皇帝征聘海内名士叫“征”,三公、两千石及以下官吏聘布衣为自己幕僚属官叫“辟”。 被征辟的对象职责权柄不似察举制那般需要从头做起,主要是跟征辟自己之人官位而定,天子征辟之人,三公征辟之人,两千石太守征辟之人,千石县令征辟之人,辟主不同权柄自然不同,也许只是百石小吏却能决两千石太守、千石县令的生死升迁,最典型的便是郡督邮相对于县令,州刺史于郡太守。 “阿钧,你此来雒阳可想好了要去拜见何人?” “来时母亲有过交待,大鸿胪袁公,侍郎皇甫义真公,还有洛阳种氏都是要去拜见的。” 大鸿胪袁公是指袁隗,也就是袁本初和袁公路的叔叔,同时马钧还应该称之为姑丈,袁隗娶了马融的二女儿马伦。侍郎皇甫公则是指皇甫嵩,此时算是马钧的举主,是皇甫嵩向朝廷举荐了马钧为童子郎;至于洛阳种氏则是因为,种氏种拂娶了马融的小女儿马芝,不过种拂此时任南阳宛县令,不在洛阳马钧自然不可能特意前往南阳拜见,但种氏乃是洛阳名门,种拂虽然不在,马钧仍然要去拜访。 “嗯,次阳公、颖伯公都是我马氏姻亲,你自当拜见,即便是颖伯不在雒阳,你也当登门叙亲。义真于你有举荐之恩,自当前去拜访。不过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一人你也当去拜访。”马日磾故意买了个关子,并没有直言。 “是谁?来时两位大人并未说过其他人。”马钧疑惑了起来,马氏交好的名门巨族不少,但是排除不在洛阳的,关系又足够的,也只有这三家,实在想不到还有何人,不过马钧闻言倒是颇为欣喜,毕竟马日磾让自己去拜访的,肯定是大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卢子干卢公。” “呀,卢公不是在幽州隐居授徒,何时来的雒阳?不管何事来的洛阳,钧都应该去拜访。”马钧甫一听闻卢植,确是差点连桌子都给掀了。 卢子干便是卢植,乃是马融的得意弟子,连郑玄都是卢植引荐给马融的,按辈分马钧应该喊一声师伯。 “你这小子,连袁公都未见你有如此反应,为何听闻子干如此振奋?” 在马钧心里,这二者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抛开卢植教出的公孙瓒、刘备等人不说,在退一步抛开从卢植开始的范阳卢氏这个辉煌了千年的五姓七氏的大门阀不提,人家卢植海内大儒又是汉末名将,无论是私德还是政治立场都是无亏的好不好。到了唐时和马融一样,是配享孔庙的二十二之一,单论这个,档次就比连任三公却只知道扒汉室墙角的袁隗要高好不好。 “只是没想到卢公会来雒阳,这才一时失色。兄长,卢公此次来洛阳是……?”马钧随口搪塞了过去,试着问道。 “天子加冠,念及子干乃是邻郡乡人,所以两个月前特意征辟为五经博士,公车入雒,现在在太学教授经典,童子试便是太学博士主持,即便举了童子郎之后,说不得也要去太学学两年经。”马日磾点到为止,却没有多说什么,……以他的为人自然不会说出让马钧去卢植那敲敲边鼓之类的话,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到了道德底线。 “原来如此。”马钧点点头,又说道:“我晓得了。” …… “太祖年十三,时天子行元服,特举童子郎,公车入雒。时乡人韦端举孝廉,转三署郎,慕太祖美质,闻至雒阳,深夜访之,须臾不停,见之拂掌而叹曰:果良才美质,冠绝同辈,与之荣焉,不负雒阳之行也。”――《后赵书》.卷一.太祖本纪 第二十七章袁府访亲 鉴于此时袁氏族声最隆,袁隗本人名位最尊,再加上关系最近,马钧还是听从了马日磾的建议,最先拜访袁府。 翌日,一大早马钧和史兴二人身穿锦衣、头戴玉冠、腰佩宝剑,一副高贵世家子模样,之所以打扮成这样自然不是马钧的本意。乃是来时猗兰特意交待的,很简单,不想在袁氏这个富贵远亲面前堕了马氏门风。 鞠义听说要去拜见袁氏,心中自尊心作祟,连连摇头,借口要去酒肆豪饮,拉着剧仲早早的出了门。马腾本待想随,不过马日磾嫌弃马腾有三分羌人长相,摇摇头给否定了,到最后选了史兴这个姿容严毅之人相随。 雒阳内城就这么大点,还让北宫和南宫占去大半,剩下的除去官寺衙门,倒也没剩多少,基本上所有的重臣府邸都集中到了一片,因此二人也未骑马。备的礼物也不多,一对熊掌,一对鸽子蛋大小的玉珠,一匹蜀锦,史兴抱在怀中,二人一路步行而去。 袁逢与袁隗二人虽然同为血亲兄弟,又是同朝为官,但并不居住在一个宅院。而此时的袁隗官至大鸿胪,袁逢官至太仆,皆是九卿之一,所以此时的袁氏注定是要在这二人手中从三世三公变成四世三公。 但令人奇怪的是论起才能谋略显然是袁逢这个兄长更胜一筹,而袁隗虽然说不上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然而比起袁逢的老谋深算自是差了许多。但论起升迁却是袁隗来的更快,无论是出仕为官还是升迁公卿都比袁逢要早上一两年,倒是让人难以理解。 待到二人走到袁隗府前,门前已经热闹非凡,往来的车队都已经府前道路堵成了水泄不通,几名袁氏仆役更是站在道路上在指挥那些车队转腾挪移。 侧门递名刺之处,更是排了好长的一个队伍,既有华服士子也有明显夷狄之人,想来是周边部族的使臣,旁边的仆役更是向着门房之处成箱成箱的奉上珠玉锦绮,对比之下,倒是显得马钧的礼物寒酸了许多。当然人家袁府也并未全部收下,只是挑了一些土特产之类的收下,算是走了个过场。 袁府正门之前,还有一位锦衣老者抓住袁府门子的手臂哀求道:“我家主早已痛改前非,如不能复渤海国封地也就罢了,何以满门羁押。” 那门子甩开手臂回道:“我家主人说了,让你家渤海王别再来求了,渤海国的事我家主人不会过问,莫说我家主人不管,便是任何朝中一位公卿也不会理会此事。”门子说完掩门而去。 人群中有人见着老者一大把年纪在此处哀求,心中不忍便说道:“老者,你家渤海王是恶了北宫,大鸿胪袁公根本过问不得,何不让你家渤海王到北宫去求尚书令曹公、黄门令王公?” 尚书令曹公便是曹节,黄门令王公是指王甫,皆是阉宦的领头之人,二人此时把持朝政,权威正隆。 “那王甫与我家王上有怨,就是他像天子诬陷我家王上,这才入狱,如何肯放过我家王上。至于曹公处,也一早就去求了,根本不加理会。可怜我家王上天子血脉,竟然受辱于阉宦之徒。”那老者惨笑一声,跌跌撞撞的向着远处走去,背景萧瑟可怜无比。 “敢问这位兄台,”马钧疑惑之下,穿过道路之上的车马,向着一位身穿士子服的青年问好,“前面可是大鸿胪袁公的府上,出了何事,怎么会聚拢这么多的人?” “这位小兄弟,看你年龄这么小,不会是那位王侯家的公子吧?”这士子终究是一个有教养的,看马钧华服宝剑,身后史兴又抱着礼物便试探着说道:“这两日来拜见袁公的外国使臣、藩王僚属太多了,我看你这礼物太过薄浅了点,恐怕有些送不出去。看见没有那位可是先帝亲弟渤海王的家令,不是一样入不得门。” 这渤海王刘悝马钧也知道,乃是刚驾崩三年的桓帝亲弟,幼年便被封为渤海王,尊隆了一二十年。此人与自己前后脚进入洛阳,不过一个是公车入雒,一个是褴车入雒罢了。 桓帝无子,当今天子并不是桓帝亲子,这渤海王被除国入狱,究竟是得罪了王甫还是天子授意,谁也不得而知。涉及皇权,所以雒中公卿都是远远的避开。 “兄台误会了,我是来拜访袁公的。” “嘿,来这里的谁不是来拜访袁公的?从一国王侯到外国使臣再到豪强士子,每日来这里拜见之人都有数十人,你要是就拿这些礼物,恐怕是进不了门。”此人看了一下史兴抱着的礼物,撇了撇嘴说道。 “这不是都没收吗?礼重礼轻有何区别?”史兴抱着礼物,走上前来不解的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看的可不是这些财物,看的是你的心意还有门第的高低,大汉朝这么大,谁知道你门第如何,还不是根据财物判断家世。” “好吧,多谢兄台相告。” “少君,我们是要直接报上门第吗?”史兴看着堵在府前的众人,抱着礼物挤过人群略带紧张的问道。 “不用,我们跟着这些人排队就好,到我们的时候在递上名刺。” 而待到三四刻钟后,前面之人都递过名刺,到一旁等待,史兴这才奉上礼物,马钧又向着门子递上名刺。 “请少君稍后。”袁隗府上的门子穿着很是朴素,也和传闻之中一样毫无架子,哪怕是马钧只是一个童子,准备献上的礼物比之其他豪强大户差了不知多少倍,也并未有轻视的意思,而是很礼貌的接过了递来的名刺,直接进去通禀了。 但是,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依然没有人前来迎接马钧二人,当然队前队后那些带着厚礼重金的大户也未被引入,反而是后来者自报陈留高氏的几人被一名中年管事引进了府中。 马钧难得眯了下眼睛,主辱臣死,旁边素来性情平和的史兴自是勃然大怒,上前直接抓住那门子手腕,大怒道:“你这贱仆,好生无礼,如何敢辱我家少君。” “这位壮士,只要来府中拜访之人,家中仆役都是以礼相待,何出此言?”旁边引着旁人的管事见状,连忙走过来说道。 “既然以礼相待,为何将我家少君放在后面进入,而让后来者先入?” “这位少君还有这位壮士恐怕误会了,旁边这几位公子都是家中亲近之人,所以都是直接进入后堂。至于其他投递名刺前来拜访之人,则是按照顺序进入拜见。” 马钧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门子把自己当做了身边这些不知道那冒出来的土财主一般,估计投递的名刺连看都没看,进去之后不知道扔到了那个犄角旮旯。 没办法,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层层叠叠,阶级分明。地方上的豪强识氓首为无物,随意欺压兼并;世家大族视豪强为垫脚石,断然不会给豪强家族留出一丝上升渠道;至于世家大族中也分三六九等,边郡的世族最差,一般只能在边郡打转,最多也就是两千石太守,很少有机会转化为经学士族,参与核心朝政;在往上就是像陈留高氏、洛阳种氏一般的经学家族,虽然有机会参与朝政,掌握核心位置,但却做不到顶级大族;而袁氏、杨氏这般世代把持三公的顶级大族则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 扶风马氏曾经也掌控朝局,煊赫天下,但却是靠了外戚,早已衰落到了第二阶层,但也比陈留高氏要强的多。 马钧也无怪人家门房,自己又是排队奉礼、又是投递名刺,人家门房不把自己当做前来求官的乡下土财主反而奇怪了。 像人家陈留高氏一般直接自报家门便行了,难道扶风马氏的门第还比陈留高氏差了不成?何苦装什么风度礼仪,凤凰扎到了鸡窝里,难道不是自取其辱吗? “敢请这位长者,再次禀报一声,就说扶风马氏马钧,前来拜见袁公。”马钧上前冲着那中年管事施了一礼,开口说道。 “敢问这位少君,家中大人可是讳昭修德公,令祖可是故南郡公?”旁边几位门子大惊失色,闻言连忙惊问道。 “正是。” “原来是外公子到了,你们快去通知老夫人,就说钧公子到了。公子恕罪,实是我等有眼无珠,怠慢了公子,老夫人早已吩咐下来,公子近日会到,要我等在此迎候。” 自那中年人以下,皆是下跪请罪,旁边围着的几人更是冲着马钧指指点点,实在想不通一个贵公子为何同他们一般在此处久候。 马钧二人看着周围那些异样眼光,脸色更加尴尬了,连忙要几人引着自己进去。 等到进入袁府之后,未走多远,便看见一个五旬的端庄妇人领着七八名侍女仆役向着门外走来,依稀可见妇人年轻时韶颜雅容?。 “拜见姑母,祝姑母福寿安康。”未等靠近,马钧和史兴二人便跪拜在地。 “地上凉,平安儿快快起来。”妇人快走两步,将马钧扶起,拉着马钧双手,上下打量着,片刻后才开口道:“比起上次相见,平安儿晒黑了些,不过也高大俊逸了些,……何时到的雒阳,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可是住在翁叔那里?还有初次离家,可还适应雒阳?” 马融去世之时,马伦曾经返回扶风族中祭拜,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马钧不过一七岁童子,当时正在服丧,马伦虽然喜爱这个侄儿,倒也并未有过太多爱护。 “姑母,我是昨晚到的洛阳,今日一早便来拜见两位姑母姑丈了。从扶风一路赶过来,多是骑马,所以显得黑了些。”马钧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平日里除了猗兰之外,倒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嘘寒问暖,但是早已习惯了猗兰的爱护,对于这个虽然亲但并不近的姑母,倒是有些不习惯。 “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你这孩儿,到了也就到了,为何还要同外人一般又是投名刺又是奉礼物?难道不奉礼物,还能不让你进不成?还是说,你并未拿我当你的血亲姑母?还是觉得拜见我这个大人是例行公事?” 马钧虽然听得这位姑母话中虽未有责怪之意,但仍然颇为汗颜。凭心而论,马钧一开始的确是对着袁氏心存偏见,所以一开始就存了戏弄之心。不想此时又被姑母给噎了回来,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早就听马昭说过这位阿姊天资聪颖,有才辩,新婚之夜便将袁隗辩到默然不语,让帐外之人闻之大惭,不知羞煞多少男儿。此时马钧才算知道,自己那位父亲为何不惧马融,偏偏说到这位阿姊时,面带尴尬之色,恐怕没少被长姐教训。 “我是看门外那么多人,贸然越过不好,这才投了名刺,不想反而弄巧成拙,还请姑母恕罪。”马钧老老实实低头开口答道,跟着过来的几名仆役更是连忙跪下口称请罪。 “哼,最近前来拜访求见之人多了些,所以一个个都自视甚高,,恐怕名刺上写的是谁都懒得看了,不知道还以为袁次阳家中仆役都是两千石呢。” 旁边的几名仆役更加惊恐了,一个个趴在地上只顾的磕头认罪。 “姑母,怪不得他们,依我看那些拿着厚礼上门的苍蝇还是闭在门外的好,不然真的放进来姑母真没清闲时日,也会坏了姑丈清誉。”好吧,白脸红脸都让自己唱了,好在年龄颇小,倒也无人在意。 “好了,都去吧,日后不可目中无人。”说完后,让仆人退去,马伦这才拉着马钧向堂中叙话。 汝南袁隗妻者,扶风马融之女也。字伦。伦少有才辩。融家世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隗既宠贵当时,伦亦有名于世。年六十余卒。伦妹芝,亦有才义。才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云。――《后汉书·列女传》 第二十八章袁术、种劭 袁府庭院既广且深,零星散布着亭台楼阁,屋檐飞角,雄伟高壮,亭中既有俏丽可人的女婢端茶奉水,也有健壮仆客守卫院门。 “平安儿,修德和阿兰在家中可好?”马钧被引入后院堂中,甫一落座,马伦便开拉着马钧双手问道,问得东西也都是家长里短,倒也并未关心什么仕途前程。 “家中一切都好,父亲大人前两年出任了长陵县县令,母亲大人处理族中商贸,阿弟今年也跟着二兄进学了,虎头虎脑的倒是颇为惹人喜爱。” “那就好,那就好。修德肯修身养性就好,日后自也会有一番前途。你母亲是个要强的,家中产业让你母亲打理的蒸蒸日上,我在洛阳都听闻了。” 就这样,姑侄二人在堂中家长里短的叙了好久。 “可是平安儿到了?”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然后便见一名头戴委貌冠、身着深色袍服,腰间系着青绶银印的老者走近堂中,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华服、尚未加冠的少年。 马钧见此心中了然,当前老者想必就是当朝大鸿胪袁隗,而后面的两人不知是不是袁绍、袁术兄弟,只是袁绍比马钧大了六七岁,应该不像是这二人之中的一个。 “马钧拜见姑丈。”先放下猜测,连忙上前跪拜行礼。 “好好,果然是佳子骄凤,妇公大人有后矣。”袁隗扶起马钧坐下,正要拉着马钧坐下叙话,不料身后一名俊秀少年直接开口说道:“大人怎的忘记我二人了,我们听说名震三辅的骄凤阿弟过来了,可是从旁院特意过来相见的。” “偏生就你多言,你既知道平安儿‘骄凤’的名声,何不反省一下自己‘路中悍鬼’的恶名?莫让人家笑话我袁氏后继无人?”袁隗大概也知道自家这个侄儿名声不好,唯恐心生妒忌,又接着让二人走上前来说道:“平安儿。这是我家阿术,比你大了四岁,你唤作一声兄长吧。这是你姑母家的阿邵,也是比你大了四岁,你也称一声兄长吧。你们三人都是至亲兄弟,你此番来雒阳,几人要好好亲近亲近。” 原来是袁术和种劭,种劭乃是马芝和种拂之子,和马钧乃是名正言顺的姑表兄弟,而袁隗无子,所以格外宠爱袁绍、袁术兄弟二人,一直都是当自家孩儿看待,所以论起血亲关系倒也颇近。 “马钧拜见两位兄长,‘骄凤’只是乡人戏称,当不得真,马钧倒是颇为羡慕两位兄长随性而为。” “阿钧你怎么跟袁大郎这般相向,都是一样造作谦虚。”说着,袁术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一只手就搂住了马钧肩膀,“不过你做事倒是不和他那般拖泥带水,比他雷厉风行多了。你跟我说说,是怎么除去少华山贼寇的。” “阿钧,这些时日雒阳城中都传遍了,说你十三岁便能妙计去贼,在同辈中最佳,很多游侠向我和两位兄长问起你呢。”种劭也是看着马钧,颇为羡慕敬佩的说道。 “不过是几个占着官道劫掠的蟊贼罢了,若是兄长遇到,反手就能除去,要不然怎么对得起‘路中悍鬼’的名号。”马钧微微一笑,然后又对种劭说道:“邵兄,我昨日刚到雒阳,本意明日前去拜访,不想今日便和兄长想见,倒是让我颇为欣喜。” “哈哈哈,阿钧你果然是一个妙人,倒是颇为合我胃口,这几日我带你到雒阳好好逛逛。”袁术受了这一奉承,笑得更加开怀,狂妄倒是和记忆中一般无二,就是这股子豪爽侠气怎么也不似那个偏私狭隘之人。 “阿钧,家中两位大人和二弟都在南阳,家中都是一些仆役丫鬟,并无什么长辈,倒不用阿钧亲自去拜访。”洛阳种氏虽然是名门士族,但其实人丁并不兴旺,主要是种氏是从种劭祖父种暠这一辈才开始发迹。 种暠其父不过官至定陶县令,而种暠却是从门下吏做起,举孝廉,然后是太尉府属吏,再到侍御史、益州刺史、使匈奴中郎将,最后官至三公之一的司徒。种暠有二子,其中一人便是种拂,另一人为种岱,不过早亡,只留下一子名为种辑,现在跟着种拂在宛城。种拂也只有一子,便是眼前的种劭,家中确无长辈在侧。 “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叙话吧。不过阿术,你自己不求上进也就罢了,切莫打扰平安儿学经,在过不久便是童子试,平安儿你这几个月好好温习温习。”笑呵呵的推着几人出门。 袁隗已经到了知命之年,如今已经任了两三年的大鸿胪,在往上一步便是三公,依袁隗的资历家世,早晚都是要为一任三公,尤其是这两年朝中公卿变换越加频繁,说不定某日就落到了头上。倒不是恋栈权力,其实现在朝中大权都掌控在曹节、王甫等阉宦手中。 而袁隗、杨赐、许训等士族大佬更为看重的是三公背后代表的意义,紫绶金印、万石显贵只是饶头,最重要的是三公本身就是大汉十三刺史部所有士族党人无可置疑的领袖,天然代表着一部分汉室权威,和外戚所把持的大将军之职,阉宦首领一般,是天子皇权的三根柱石,同时也分享着天子权柄。 “不就是一个童子郎吗?以阿钧的名声、门第,即便是直接拿了也不会有人敢说闲话,依我看这童子试纯属多此一举。”袁术撇撇嘴,不以为然的说道。 “混账,国家伦才大典,到了你口中竟成为了儿戏,依我看你越来越目中无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袁隗大怒,抓起手边的盏杯就要砸去。 “好了好了,不过是在自家中说了两句实话,又不是在外面,你们去前院叙话吧。”马伦拍了拍袁隗,就让三人走了出去。 而待三人走出,袁隗这才放下故作佯怒之态,又让身边丫鬟侍女退下这才开口道:“平安儿成熟持重,不似修德那般随性而为,日后大有前途。” “这还用你多言?大人在世时,给我写信便时常夸赞平安儿,依我看阿钧比之陈仲举年十五‘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之志也不遑多让,比之你那个宽厚多谋的侄子不遑多让吧。”马伦博学多才,对于陈蕃这种海内名士的典故逸事自然是信手拈来。 “各有千秋,各有千秋。不过夫人,我并不是说阿绍和阿钧孰优孰劣,我指的是现在朝政动荡,即便是陈仲举这般俊杰之士也不能独善其身,而阿绍……” 袁隗尚未说完,就被旁边的马伦打断开来。 “怎么着,你袁次阳打阿邵的注意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让阿钧也成为族中的羽翼?我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还有阿钧自有前途,用不着你们‘贤仲昆’二人枉作人情。”马伦闻言,哪里不明白袁隗所指,当堂就拍案大怒,指着袁隗鼻子就说道。 这年头举主与被举荐人之间可不是普通的恩主关系,一旦马钧应了袁氏的举荐,那么马钧与袁氏之间就有一种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性质很明显的君臣关系。 这和马钧与袁隗叔侄之间关系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天大的恩人,是一种类似君主、师长的权威,日后马钧要是真的背弃了袁氏,根本不用袁氏动手,天下的士子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唾弃死你。董卓日后被天下人征讨唾弃,未必没有董卓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杀了荐主袁隗的缘故。 后者亲属关系不知差了多少,这年头可以称呼父母、姑舅、师长为大人,可从来没有称呼姑丈为大人的道理。 “夫人,你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本意是让阿钧,阿绍几人相互扶持,何谈羽翼之说,难道袁氏还缺少甘为前驱的门生故吏吗?”袁隗老脸一红,面带尴尬的解释说道。 “我知道袁氏不缺少鹰犬爪牙,但是我也知道这些鹰犬爪牙是怎么来的,从曾祖父邵公公为司徒,到祖父叔平公为司空,再到父亲仲河公为太尉,再到你们兄弟二人为九卿,世代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受了袁氏恩情之人那个不是要为袁氏前仆后继,天下仲姓,好大的名头。不过我告诉你,袁次阳,你休想打平安儿的主意。”马伦说完,根本不待袁隗解释,就向耳房走去,空留袁隗一人独坐高堂。 ………… 袁安字邵公,自少承袭家学,研习《孟氏易》,后历任太仆、司空、司徒等职,袁氏由此发迹。袁敞字叔平司徒袁安子。少时研习《易经》教授弟子,因父亲袁安的缘故任为太子舍人,历位将军、大夫、侍中,东郡太守,后被征拜为太仆、光禄勋、司空。袁汤字仲河少受家学,后入仕,多历显位,迁司空,历任司徒、太尉等高位。 汉代袁安在汉章帝刘烜时为司徒,儿子袁敞为司空,孙子袁汤为太尉,曾孙袁逢为司空,袁隗为太傅,四世居三公位,人称“四世三公”――《后汉书》 若李固、周举之渊谟弘深,左雄、黄琼之政事贞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瑗、马融以文章显,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纠违,郎顗阴阳详密,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兹盛焉。――《后汉书》 第二十九章尚书台 “少君,你醒了。”马钧缓缓的醒了过来,拍了拍胀痛的脑袋,房中的女婢见状,连忙走至榻前,屈身将之扶了起来。 “现在几更天了?”接过盐水漱了漱口,看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暖阳问道。 “已经过了辰时,快要巳时了。” “这么晚了,真是饮酒误事。”昨日拜见过袁隗,马钧便被袁术拉出去在城中逛了一天,体验了一把纨绔大少的滋味,傍晚又被拉着去饮酒,直到半夜才醉醺醺的被史兴给拖了回来,不想一觉而醒已是日上三竿了。 穿戴完毕,等到出门之时,马腾、鞠义等人已经在院中等待,至于马日磾早已去官寺之处。 “族叔,你醒了,四叔离开之前交待今日要去拜访皇甫公。”见马钧走出,马腾最先围了上来说道。 “也好,时间不早了,我们立即赶过去吧!义兄,寿成你二人也随我去拜访一下皇甫公吧。”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马钧对着众人说道。 皇甫嵩和马日磾差不多同时被征召回朝,此时任尚书台户部曹侍郎,尚书的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尚书台本是少府属台,共有有三公曹、吏部曹、民曹、南北两主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 尚书台主官名为尚书令,此时由大宦官曹节兼令,尚书令设左右令丞,在往下便是六曹尚书,六曹之中各有侍郎、令史各六人。 而值得一提的是尚书台名义上虽是少府下设机构,尚书令秩千石,尚书令的副手、两名尚书令史只是六百石;同样六曹尚书也只是六百石。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内辅天子,外掌朝政,凡有重事皆是尚书令召集六部尚书相商,继而制定国策,隐隐约约已经架空了三公九卿,典型的东汉特色以卑临尊。 当然,能够任尚书令和六曹尚书也并不是默默无闻的小鱼小虾,六曹尚书皆是海内名士或者宗室重臣,非大佬不能兼任,一般都会由天子加侍中衔。至于尚书令更是由权臣、列候、三公兼令,所谓录尚书事、领尚书事、平尚书事也。 其实光武帝设立的尚书台跟明朝内阁、清朝军机处颇为相向,都是天子加强皇权,制约重臣的一种手段,权责之重毋庸置疑。 这个从尚书台的位置就可以看出,恰好位于天子所居的北宫与重臣办公的南宫之间,所以又称为中台或者台阁。 抛开大朝会之时,平日里,北宫的皇帝、南宫的尚书台,以及由黄门充任,负责勾连内外的、传达旨意的黄门系统,一起构成了诺大帝国的中枢执政根基,堪称汉室核心。 当然作为汉室最核心的权力集中之地,马钧一个十三岁童子自然是进不去的,所以老老实实的报上了来历姓名,让属吏进入通知皇甫嵩出来一会。 “小子拜见皇甫公,”倒也未去别处,就在和尚书台隔着铜驼街的一家酒肆里,皇甫嵩坐在榻上,马钧几人躬身而拜。 “不用多礼了,起来吧!这几位少年郎就是助你除贼的少年英杰吗?”皇甫嵩虽然身形高大,面容坚毅,但气质却是中透露着丝丝文雅之气,不像是一位出身边郡将门之人,倒更像是一位士人墨客。 “陇西鞠义,鞠公威拜见皇甫公。”鞠义听见皇甫嵩询问几人,率先避席再次拜道。 “马腾字寿成,见过皇甫公。扶风剧仲,剧公直,扶风史兴,史公毅,拜见皇甫公。”紧接着便是马腾几人依次躬身拜道。 见几人或雄壮魁梧,或成熟稳重,或弘毅贞勇皇甫嵩颌须一笑,身体向前虚扶几人说道:“好好,都是威武男儿,日后当为大丈夫,横行天下。” 话说,安定皇甫氏虽处凉州边郡,但也是世为名门,更是凉州人望所在,家中也有经学传世,若非处于凉州边鄙世为将门,那论起经学造诣未必会差了泰山王氏、太原郭氏这类经学世家。即便如此其父皇甫节也是出任雁门太守、其叔皇甫规官至度辽将军,而皇甫规这边病重卸官归乡,朝廷那边就征召皇甫嵩出任尚书台侍郎,不得不说皇甫氏名声所在。 “阿钧,你在京兆所为之事,我在尚书台也有所听闻。”皇甫嵩跟几人打过招呼,又令奉茶汤之人退去,这才跟马钧说话。 “都是些许小事,不想竟然也能传入尚书台。”马钧见皇甫嵩意犹未尽,似有所指,便恭恭敬敬的说道。 “怎么会是小事,前几日杨文先便在台中建议尚书令曹公以免于童子试,直接征拜为童子郎作为你此番除去京兆贼寇的奖赏。”皇甫嵩饮了一口热汤,看着迷惑不解的众人又接着说道:“你几人不知晓也正常,毕竟此事也就是台中几人议论了下,并未传出去,便是翁叔也不曾知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从马日磾到袁隗都叮嘱马钧好好进学,并未提及面试之事。 “世叔,既然没有传出来,想必是此建议并未获得众人同意,而是当堂便被众人做罢了吧!” “倒也不是,其实尚书令曹公本有意动,吏部曹尚书张公更是赞同此时。不过中途由于我和稚长以微末小功,殊难相匹,这才作罢。”皇甫嵩不咸不淡的说道,似乎并未有什么所指,鞠义、剧仲二人一脸不解之色,倒是马腾和史兴低头似有所悟。 杨文先便是杨彪,此时和皇甫嵩一般同为尚书台侍郎,吏部曹尚书张公是指张济,此张济非彼张济,乃是天子三师之一,大司农兼令吏部曹的张济,标标准准的朝中大佬之一。 至于皇甫嵩稚长口中的稚长则是指出身凉州汉阳郡赵氏的赵融,汉阳郡和扶风郡本是邻郡,汉阳赵氏也是一郡右姓,所以赵融七八年前刚刚加冠之时便在马融门下就学过一段时日,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弟子,去年刚刚以“勇猛知兵事”征召进朝中,去年刚刚被拜为尚书郎。 “马钧拜谢世叔爱护。”马钧闻言,一瞬间便想明了此事关节,出席向皇甫嵩拜谢。 “不必如此,此事也说不上孰优孰劣,只是我与稚长都希望你走一遭童子试,这才拒绝了杨文先的好意。” 听到皇甫嵩如此所言,即便是剧仲也明白了二人所谈的关窍,马钧点点头说道:“此事阿钧心里省的。” 话说杨彪举荐马钧免试童子郎未必是真心为马钧着想,皇甫嵩与赵融替拒绝马钧此事也未必不是真心爱护马钧。 毕竟,既然皇甫嵩举荐了马钧,朝廷又同意征召,借用袁术的一句话就是:以马氏门第,马钧名声,这童子郎对于马钧来说乃是囊中之物。免不免试,其实真的无所谓。更何况即便是考的再差,不是还有人家卢师伯在当主考官吗?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马融的面子也不会让马钧太过难看 而免试,好处自然不用说了,坏处也不是没有。毕竟此时变相的世卿世禄,也就是‘任子’制还是存在的,但主要是针对外戚、权宦或者立有巨功之人,例如王甫的儿子,还有日后董卓的儿孙。若是后者还好,很遗憾的是马钧并未有立下殊功的长辈。 更令人难以接受,此时党人放逐,很多士人都被禁锢,马钧自诩为正统士人,这类阉宦送的‘免考’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当然,此事你马钧还真说不得人家杨彪一点不好,毕竟这是人家“诚心诚意”的举荐。真要是免试成了童子郎,即使心里在别扭,说不得马钧还真要捏着鼻子,登门感谢杨彪的举荐。 到了此时,马钧不得不感慨一句,生在高门士族的好处了,就比如说此事,根本不用马钧、马日磾亲自上表推辞,人家皇甫嵩、赵融直接就替你办了,而且还把事情压缩在了最小可控范围之内。当然,官官相护,今日你抬高我,明日我吹捧你,你举荐我为孝廉,我征召你为吏嘛,正所谓有来有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不懂得杨氏为什么给自己下眼药,但马钧也不是宽宏大量之人,现在还刚不过杨氏,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日有来有回。 “嗯,你晓得便好。”接下来,皇甫嵩便和马钧讨论了一些朝中大事,例如谁谁怎么登上了三公,鲜卑又怎么扣边,那位名士又遭了罢黜,当然,多是皇甫嵩说,马钧几人倾听。 不得不说,皇甫嵩相较于此时秩比两千石光禄勋属官的马日磾,还有秩中两千石的九卿大鸿胪袁隗,对马钧指点的更加清晰明白,二人也更加谈得来。 原因也很简单,马日磾身居显官并不是以政事才干,而是以经学家世,而且官位虽高却并不重。自然不及皇甫嵩身处要害位置,消息来的灵通,看问题来的透彻,再加上皇甫嵩本身就是将门世家,对于向往“武学”的马钧更加意气相投。 至于袁隗则是不同,再怎么说也是九卿,而且还有个同为九卿的兄长,对于朝中得失看的比起皇甫嵩还要透彻,朝争也更加拿手,但未必肯于马钧分说。毕竟,有这闲功夫,袁隗还不如管教管教袁术,指点指点袁绍来的实在。 二人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几人就临窗侃侃而谈谈,倒是不觉时间流逝的快。直至,尚书台属吏前来催促皇甫嵩,马钧几人这才拜别。 临走之时,皇甫嵩更是嘱咐良多,倒是让马钧觉得皇甫嵩这以后要时常来走动走动,毕竟是以后用的上的大靠山,最重要的是这位靠山对自己还是颇为看重。 “太祖举童子郎,时阉宦当朝,士人遭锢,时尚书令曹节、中常侍王甫,隔绝内外,操弄国权,浊乱海内。曹节初见太祖,甚为壮之,欲免试征为童子郎。太祖以节苟恣凶德,乃曰:大丈夫当以经学显,以功勋立,以牧民良干居庙堂,何屈身事阉宦耶?终拒之。”――《典略》赵. 第三十章高顺 “少君,你回来了!家中有客人前来拜访,已经在前堂中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马钧几人回来之时,已经过了午后,刚刚落马,便有仆役上前禀报。 此时黔首百姓仍是一日二食,马钧这等世家子弟自然是一日三食,所以几人是吃了午食,才一路不紧不慢的赶了回来。 “是何人?是来拜访兄长的吗?”马钧递过缰绳,颇有些奇怪的冲着仆役问道,自己一介童子,应该不是前来拜访自己的,若是拜访马日磾应该不是这个时辰吧。 “并不是来拜访主人的,那两人乃是父子,自称是陈留高氏之人,是前来拜访少君的,还带了一匹名缵。”缵是丝绸的一种,以巨鹿郡一带的缵最为出名,论起珍贵现在犹胜蜀锦,一匹少数也得万钱。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匹名缵自然是重礼,但是对于陈留高氏、扶风马氏这样的高门而言,却有些寒酸了。 “是来拜访我的?有没有说所为何事?”这就让马钧奇怪了,昨日刚在袁隗府上见过了陈留高氏几人,不想今日便见到了,不过高氏虽然与袁逢府上订了姻亲,但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交集,更不会带着礼物等了一个多时辰。 “没有说有何事前来拜访,但是依仆看这二人虽然自称是陈留高氏之人,看其模样并不像是世家子弟,反而让仆觉得有些寒酸!”这仆役跟着马日磾久居雒阳,也是见惯了往来显贵,也有三分眼色,平日里也是个活气之人。 “噢,你且说说如何不似世家子?” “是,少君。”这仆役脸色一喜,然后躬身而拜,这才接着说道:“那父子二人虽然一身锦衣,脚下却未着丝履,而是一双粗布靴子,而且那中年人虽然比较恭谨谦虚,但礼仪却并不规范,看起来并没有世家大族子弟的风范。倒是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倒是颇为审慎谨严,仆去奉了两次汤水,那少年皆是正坐席上,目不转睛。” 履,可以认为是高门士族最正式的鞋子,甚至一些大典礼仪上明确规定了要穿履,像马钧几人无论是拜访袁府还是今日拜访皇甫嵩皆是着履。而丝履,其实就是以丝布为鞋面的单层硬麻底鞋子,乃是富贵人家的标配,像陈留高氏这般高门拜访更应该着丝履。 “这倒是奇怪了,陈留高氏,珍贵名缵,锦衣破靴,而且还是这样一对父子。” “阿钧,有何奇怪,进去问问不就行了。还有你这仆役,我问你,既然是来拜访阿钧的,有没有报上姓名?”鞠义见马钧站在一边自言自语,就开口打断道。 “少君,说了说了,那中年自称陈留高氏高范。还有他还称呼那少年顺儿,应该是叫高顺。”那仆役被这一提醒,这才拍拍脑袋说道。 “高氏,又名顺,……高顺”马钧顺着念到,念着念着突然一惊,然后突然双眼放光,轻轻一笑道:“审慎谨言,未必是那个高顺,但也未必不是那个高顺,不管怎么说,且见一见再说。” “阿钧,你在说什么,……” 马钧莞尔一笑,说道:“没什么,寿成,义兄且随我去见一见客。” 正坐也叫跽坐、跪坐,即席地而坐,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身体气质端庄,目不斜视。 这种坐姿注定了不宜久坐,时间久了注定会双腿麻痛,所以除了祭祀宴请时,大多都是坐在榻上。 而马钧三人进入堂中之时,果然见一中年男子一弱冠少年,跽坐在堂中右侧榻前。而果如门前仆人所言,那中年男子早已双腿麻木,侧坐在席上拍打双腿,而那疑似“高顺”之人,则是正襟危坐、身躯挺直,目不斜视。 “敢问可是马氏小公子,”见马钧几人进来,这二人连忙站起来,冲着马钧躬身拜道,“在下陈留高氏高范,拜见小公子。” “钧不过一童子,如何受的高君相拜,二位快快请起。”马钧上前扶起高平,这才打量了一下说道:“钧今日去拜访侍郎皇甫公,倒是劳高君二人久候,让钧心中好生过意不去。钧不过区区童子,如何招待贵客,我兄长翁叔去了官寺,倒是未能与君相见。这样吧,二位今日多留一会,等我兄长回来,专门宴请二位。” “如何敢打扰翁叔公,不瞒公子,范的确是陈留高氏之人,也是昨日听到了家中几位族侄议论,才知道小公子到了洛阳,所以才冒昧前来打扰。只是平不过旁支庶子,早已与主家出了五服。”马钧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这高范总算是听明白了这马钧的意思,受宠若惊,以为马钧将自己当做了陈留高氏士人子弟,苦笑一声,连忙躬身说道:“还请小公子莫要责怪,此事是高范有失礼仪。” “高君说的哪里话,难道高君认为钧是以陈留高氏才热情待客?高君既然登门,便是我马氏友人,无论是不是陈留高氏之人亦或者是旁支庶子,又有何区别。”马钧似乎早有所料,面色不变,仍然和刚才一般无二,又看了看身后一直躬身而拜的高顺,上前扶起说道:“敢问这位兄长可是姓高讳顺?” “不敢当小公子兄长之称,鄙人的确是名为高顺。”此人脸色如常,神情丝毫没有动摇,仍是肃然而立,让马钧看的心驰神往,越发肯定此人必是那个将“八百陷阵之士”,跟随吕布横行天下的高顺。 “少君,这是犬子高顺,这次是特意前来带来见一见少君的,我这儿子从小就比较寡言沉郁,还请少君不要见怪。”这高范虽然嘴上满是歉意之色,又挡在身前向高顺使眼色,可是后者却是在此躬身而拜,并未多言。 “哈哈哈,君清白而有威严,日后当名震天下。”马钧拉起高顺向着左侧案前上座,此时以左为尊,所以高氏父子一来就坐到了右边几案处,而此时却被拉到了左侧上手,后者自然是连连推辞,却是被马钧微微用力按下,然后这才回身向着尴尬而笑的高范问道:“敢问高叔,此行可是需要小侄做些什么?” “唉,也不怕少君笑话,高范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听说少君之名,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拜见。”这高范见马钧问及,也不装模作样,脸色一苦就开始道来:“我本是高氏庶子,只是家中贫穷,所以委身做了商贾,借着陈留高氏的名声,往来巨鹿与并州太原之地贩卖丝帛名缵,换取良马骏骑在往河北贩卖,十余年下来,倒也积攒上千万家资。” 朝中公卿虽然识商贾为豚猪牛羊,士族高门也一直打击宰割商贾豪强,但却并不妨碍高门巨族之中一些绝了前途的庶子经营商货,像徐州陈氏、中山甄氏也都是士族,但皆是以商贾豪富闻名于世,同样的马氏也是如此。 而且士族高门经起商来,比之普通商贾要容易的多,像马氏几乎已经垄断了整个三辅、凉州的商路,而且隐隐的南下汉中、益州,东进弘农之势。这高范想必也是得到了高氏的支持,不过能够白手起家,积攒千万家资倒也不凡。 “高叔,可是遇到了困难?以陈留高氏的门第,想必普通之人未必敢出手,不知是和何人产生了冲突?” “是安平国的赵延,巨鹿郡大陆泽一带以名缵闻名于世,一郡相隔,安平国赵氏自然也经营这丝帛缵布,本也相安无事。但是自从前年开始赵氏便大肆打压周边商贾,渐渐垄断了大陆泽附近的缵布,我早些年因为争夺名缵的来源,与赵延结怨,所以……。”随着这位当事人言辞恳气的诉说,众人也猜的十之八九了。 安平国是中常侍赵忠的老家,赵氏在安平国也是煊赫一郡的大族。天子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前年,便一同封赵忠、张让二人为中常侍,那赵延借着其兄赵忠的权势垄断缵布、打压仇人简直太正常了。 堂中之人哪里不明白此事来龙去脉,无非就是家产被赵氏觊觎了,偏偏对方势大,陈留高氏不仅刚不过对方,而且还不愿意得罪赵忠。准备放弃这高范了,怪不得日后从来没听过高顺与陈留高氏有任何关系,估计是高顺因此事与高氏彻底决裂了。 “高叔可是缺少银钱?若是如此钧可以助高叔一臂之力!”倒不是马钧不愿意出面找那赵忠、赵延兄弟二人,实在是现在只是小角色一个,莫说马钧,就是马日磾亲自去了,人家赵忠也不一定卖这个面子。说不好,还要为此得罪阉宦,虽然不惧怕,但也没必要在此时刚上去,还是埋头发育的好。 “多谢少君大恩,只是此事并不是银钱能够解决。”高范避席而拜,却是摇摇头愁苦的说道。 “这是为何,难道那赵延铁了心要你父子二人性命?” “这倒也不是,而是良马!年初,黎阳营以两万钱一匹像马商征马,像吾家征两百匹。既是官寺所征,我自然尽心尽责贩买,所以托了五原郡吕家往鲜卑购马,不想边郡官吏以私自向鲜卑购马违反禁令为由,不但将那匹充公,连带着吕家一同收押。吕家输财的脱,这才知道边塞官吏是受了赵延的指使,自此无人敢贩马与我。眼看期限将到,走投无路才来求见少君。” “以陈留高氏的豪富,凑齐两百匹骏马,应该不是难事吧!”鞠义脸色大怒,马腾微微扶起腰中长刀,坐在左侧上手的高顺紧紧握住几案,马钧若有所思问道。 “的确是不难,只是族中并不愿为我父子此得罪赵忠。”开口的是高顺,其人正襟危坐,却是第一次薄怒开口。 “也怪不得族中,实在是赵氏势大,我前些时日去求见赵延,愿意以全部资业换我二人性命。只是那赵延心胸狭隘,声称要么月底交上两百匹骏马,要么就将我羁押狱中,所以……” “所以,你知道我族叔来到了洛阳,又有能力筹措两百匹骏马,这才上门求见?难道你就不怕我马氏会因此得罪赵忠?”马腾站在一旁突然大声说道,当然这话也就马腾能够说,毕竟鞠义虽近,却不是马氏族人。 “还请少君救我一救,莫说巨鹿郡,便是雒阳城,有能力筹措两百匹骏马,又不怕得罪赵忠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我还有百万家资,愿意全部奉送少君,剩下的范日后必当厚报。”此人闻听马腾怒斥,喏喏了片刻,终究被逼的无可奈何,连忙出席跪拜在地,向着马钧哀求道。 “高君说的哪里话,两百匹良马而已,我也不要高叔家产,愿意无偿相赠。”上前扶起高范说道。 起初马钧还有些拿不准,毕竟高顺籍贯、表字、家世皆不见于史册,东汉又流行取单名,叫高顺的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而且这个高顺出现的太过容易了些。不过听到此人并州贩马,又和五原郡吕布有来往,心中八九成肯定眼前的高顺,便是日后随吕布征战的高顺。 “这怎么使得,”莫说是高范,便是高顺也是吃惊的望着马钧,鞠义更是连连使眼色,此人连忙说道:“这是为何,少君可是有所求?” “自然有所求,我所求的不是其他,乃是你父子二人!” “少君,我愿意为奴为仆,只是我儿他……。” “难道马钧是趁人危难,落井下石之辈吗?也不瞒高叔,我家中在凉州有数条商路,既不缺人脉也不缺钱财,缺的乃是高叔这等精于商贾之人。还有高叔得罪了赵延,即便是能够躲过这一劫,恐怕……还不如和我家一起沽货凉州三辅,所得钱财平分可好?” “自然甚好,”此人沉思片刻,却是坚定的说道,“我父子二人能存活便可,高范愿意献上所有家资,如何敢平分,除此之外,日后但有所得只愿求一成便可。” “太祖礼贤下士,总览英雄,求贤如渴,简拔智勇之士,不以门第,惟以才能是举,故成事也。若鞠义之骁勇善兵,剧仲之悍勇绝伦,史兴之严毅威壮,高顺之清白谨慎,皆举以草莽!”――《汉末英雄记》 第三十一章公孙瓒 “阿钧,两百匹良马少说也要千万钱,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赠给此人?”鞠义看着远走的高顺父子二人,脸色阴沉的说道。 马腾也是犹豫了片刻,也是跟着说道:“族叔,我知道你从未将财物放在眼中,只是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二人搭上两百匹良马,而且还为此得罪了权阉。” 马钧听到二人所说哑然失笑,领着二人返回堂中坐定,这才失笑说道:“我知道义兄和寿成是为我好,但是些许财物对家中而言只是寻常,更何况这父子二人皆是不凡,若能用两百匹良马换的此二人交心,岂不大善?” 马钧看二人脸色稍缓,又接着说道:“至于得罪权阉,则完全不用计较,彼辈与我等乃我仇雠,今日也好,日后也罢,总归是要做过一场,何必计较早晚?” 这年头士人能够出名的最快方式,要么是做出“王祥卧鲤”一般的至孝加离奇故事,要么就是拿阉宦刷名声。不过后者风险较大,很多人为此丢了性命,马钧倒也不想弄险,但是救下一个疑似名将之人,倒是挺不错。 “阿钧,可是此人也不值得下如此力气……毕竟是两百匹骏马。” “义兄,不过两百匹马罢了,切莫狭隘短视。”马钧看着鞠义还要再说,就打断道,丝毫没有崽卖爷田心不疼的觉悟,“若是这二人哪怕稍稍有一点才能,我们也是不亏反赚,更何况我观那高顺不同常人,日后说不得真大赚了。” 本来马钧也不信什么,许劭初见刚刚加冠的曹孟德,一语点出此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何颙见荀彧立刻赞为“王佐之才”,只以为是后世附会之词。 但十余年的所见所闻,也让马钧感觉此事并没有那么难猜,无外乎就是从家世、品性、经学来猜罢了,曹操、荀彧家世自不用说,经学水平也可以从传承、家世窥得一二,若是再见到如同高顺这般品性上上之人,几乎立刻便可下结论,总归也差不太远。当日皇甫嵩给马钧冠以“骄凤”之名,也不就是如此吗! …… “马师弟,老师让我在此久候于你了。”太学门外,一名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姿容俊朗的青年士子,远远的冲着马钧喊道,让刚刚下马的马钧一时有些蒙圈。 “敢问贤兄,可是在喊我?”马钧上前两步微微拱手致歉,“敢问兄台是?” “我名为公孙瓒,去年刚刚拜了卢公为师。”此人复又笑道:“今年老师被征召为博士,这才一路相随过来,是奉了老师的吩咐在此处等待师弟!” “兄台可是辽西公孙瓒?”马钧真是惊异起来,前日拜见过袁隗叔侄,昨日又见得高顺,不想今日又逢公孙瓒,雒阳之地果然藏龙卧虎,几日所见竟然抵的上十余年所见的名人。 “不错,辽西令支县乃我公孙氏郡望所在,师弟能够猜到倒也正常。”公孙瓒点点头,辽西公孙氏也是世宦两千石的大族,能够根据姓氏猜到来历在正常不过了。 公孙氏只不过久居边塞之地,倒是和凉州士族有些相似,虽是公卿拉拢看重的大族,却也是轻视蔽薄的边郡武夫。 “既然是卢师伯弟子,便是马钧的师兄了,钧拜见公孙师兄!”马钧正儿八经的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问道:“师兄,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今日回来拜见卢师伯,又是如何认出我来?” “师弟不必多礼,”公孙瓒也是微微一拱手,“师弟,你到雒阳那日,老师便已经知晓了。老师曾言,师弟到了雒阳,第一日会去拜见大鸿胪袁公,第二日会去拜见侍郎皇甫公,至于第三日则会来太学。所以今日一早,便吩咐我在此等候,至于如何认出师弟,倒也容易,师弟可以四周看一看,未加冠的童子有几人?” 马钧闻言,向着四周望了一望,果然见皆是高冠儒服士子,鲜有马钧这般十二三岁童子,将信将疑的向着公孙瓒望去。 “哈哈哈,师弟不会相信了这等鬼话了吧!不瞒师弟,之所以能够认出,是因为我前日正巧路过袁公府前,见到师弟遇窘,这才使得。”声音颇为洪亮,又是哈哈一笑,立刻引得周围众人围观了起来。 “原来如此,”马钧不由咧嘴,实在想不到这公孙瓒还是一个如此爱开玩笑之人:“师兄,卢师伯可在太学中,还请劳烦师兄引路,钧去拜见师伯。” “恐怕要让师弟白跑一趟了,”公孙瓒摇摇头,“老师今日一早便带着太学诸生,出去游春了,所以师弟今日是见不到老师了。” “卢师伯既然猜到了钧今日前来拜见,这又是为何不愿见钧?” 马钧自然不是认为卢植是因为到了洛阳,先去拜访袁隗,接着拜见皇甫嵩而生了气,抛开涵养度量不谈,马钧最后拜见卢植反而说明卢植与马氏关系最近。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卢植可以说是马融的大弟子,是马融最早收的弟子,连郑玄都是卢植引荐给马融的,郑玄跟着马融学经六七年,却总共进到马融面前不过四五次,而卢植却是随意进出马融房间纱帐之人!就连猗兰、马昭二人也是卢植作为中间人保的媒,所以对于马昭一家而言,绝对是异常亲近的。 除此之外,相比于马日磾、郑玄二人而言,卢植无论是从品性上还是经学上,都是最接近马融的。经学上郑玄早已走出了自己的路子,已经不仅限于古文经。而卢植却是此人古文经的代表人物,在性格上也是极为刚毅方直。 “师弟不要误会,老师之所以挑今日出去,并不是生气,而是因为师弟三个月后就要童子试,而老师作为主试官,为了避嫌在童子试之前,是绝对不会与你相见的!” 马钧面露恍然,然后赶紧点头称是,“是马钧没有考虑周全,待到童子试后再来拜见师伯。” “师弟,刚到雒阳,还未到太学游览过吧!今日天朗气清,此时正当揽胜一番!”马钧自无不可,公孙瓒便引着马钧向内而行。 “其实此事老师为了避人闲话才如此行事,师弟出身士族名门,又是季长公启蒙,区区童子试,自然是无须多虑,又何须他人鼓弄唇舌!”公孙瓒冷笑一声,颇为不屑的说道。 马钧微微皱眉,“师兄的意思,可是有人……?” “还不是太学之中一些虚伪士子,自己无能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反而嫉妒师弟幼年便举了童子郎,心生不满,又不敢直言,只能整日在太学之中乱发牢骚!”公孙瓒脸色一冷,“依我看,朝廷就不该养着这群废物,除了浪费钱粮,又有何用?” “师兄过激了,太学学子之中也许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但大多数还是昂然君子、为国捐躯之人,些许牢骚怎能够以偏概全!”如果说论起优点袁术和公孙瓒一般豪爽任侠,那么袁术缺点便是狂妄自大,公孙瓒则是偏激矜敖。 其实不仅这二人,在雒阳仅仅两日,马钧已听得不少关于袁绍如何如何豪爽任侠,夸赞之词甚至比之袁术还犹胜三分。而且除了这二人之外,马钧记忆中的曹操也是有豪略,又肯礼下于人,与袁氏兄弟相比更胜出三分。孙坚自不用提,便是刘备早年也是喜狗马、音乐、美衣服,与游侠一般无二。好像豪爽任侠是汉末枭雄军阀必不可少的品质一般。 “哪里是我小看他们,若是他们不是整日夸夸其谈、高谈阔论、相互吹捧,能够和师弟一般六岁言志、十三岁妙计除贼,我公孙瓒愿意向他们赔礼道歉!”公孙瓒眉头一挑,立在道边说道:“师弟可知我其实一开始以为你和他们一般都是嘴上功夫,不屑于你,但知道半个月前才知道师弟乃非常人,让为兄好生敬佩。” 马钧闻言,也是大发感慨“不瞒师兄,我其实颇为向往师兄这般边郡之人,能够为国维系边疆,为朝廷平定四方!” “师弟,你果然和那帮酸儒不一样,想我辈驰骋疆场,为国去除异患,反而要受这帮只会坐而高论之人的白眼。有朝一日,当将三千白马,驱胡虏于边塞,扬威海内,当不负此生。”其人昂昂而立,一时之间引人心折。 马钧立于一侧,不禁拂掌大笑,“师兄好志气,引人心折,当之无愧大丈夫,让钧好生羞愧。” “同行,同行矣!师弟亦不遑多让,”二人哈哈大笑,惹得周边之人甚为惊奇。 泓泓眸子渊亭,不见蛾眉只见经。未似马家亲子婿,终身不踏绛纱庭。――宋.陈普 “至乎桓灵,王室若缀旒然,时则有卢植、赵岐,二子殁,而汉室偾矣。植挟幽朔之气,高壮质烈力与寇角,以卫君存国为己任,有真勇矣。昭烈以门生奋起,岂非义槩所激?问学之渊,有所自邪?” “植岐皆以大儒之资,挺身不挠,扶借王室,鲠拉虎口,婴其凶锋,使盼瞠而不敢害,且知畏敬焉。向令一时风节之士,不衂于党祸,(阙)毅抗矫,维持皇纲皆如二子,汉室岂遽亡哉!”――宋.郝经 第三十二章秦楼楚馆 时值七月,火云如烧。 上午时分,从扶风赶过来送信的仆役来到雒阳之时,马钧几人衣不蔽体,正闲坐在树荫下乘凉,马钧接过猗兰的书信,挥挥手让气喘吁吁的信使退下。 “族叔,祖母大人在信中说了何事?可是族中发生了什么事?”鞠义、马腾几人看着马钧坐在堂中看着家中送来的书信,脸色不愉,久久没有开口,几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马腾开口问道。 马钧此时何止是面色不愉,简直是难看尴尬至极,猗兰的这封书信洋洋洒洒的写了三百余字,除了开头问了一句:吾儿安好之外。倒有两百多字是在骂马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崽卖爷田心不疼,剩下的几十个字则是交待了对高氏父子的处理。 刨除猗兰的责骂之外,猗兰在信中所言,马钧即便再是看重这高顺,也不该这般厚待这高顺父子二人,如此做法让马腾、史兴等人心里作何想法?日后洛阳党人士人闻听马钧是个冤大头,络绎不绝的上门求财,到时候骑虎难下,马钧又该如何布置?简直句句在理好不好,这也是马钧看到此信,脸色涨红、久久不言的原因,要不然马钧能说什么?此时难道不是你马钧太过粗糙了吗? 而猗兰的处置也很简单,直言好人让马钧做了,剩下的恶人由猗兰来做!直接由马氏出面将两百匹骏马交付黎阳营,不过却是按照凉州骏马常价抵给高范,也就是一匹三万到四万钱不等,共计七百万钱。去除洛阳营所付四百万钱,还有高范变卖家产贿赂赵延的百万钱,高氏父子共欠了猗兰两百万钱,换句话说接下来的数年,这高氏父子接下来几年就要免费给猗兰打工还债。 “义兄,可是有所猜测?”马钧见几人看着自己,神色从容的将书信塞入怀中,并没有回答马腾所问,而是反问鞠义。 “阿钧,如果猜的不错,叔母可是对你处置高氏父子之事有所不满,又重新定了契约?”鞠义一副自得模样,分明是早就猜到了猗兰会重做分配。 “义兄说的不错,”马钧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此事是我一时糊涂了,母亲的意思是按照常价将马匹递给高范父子,公毅,你去一趟将高氏父子留在洛阳的百万资财取过来吧。” 高范来洛阳之时,筹备了百万钱,想以此求赵延罢手,不过后者连面都没见,这百万钱自然没送出去。高范走时并没有带走,反而是托了马钧带管,不过马钧那会兴奋过头了,根本没在乎,仍然是几名仆役在看管。 说到此处,马钧也明白了,这高氏父子估计也明白占了大便宜,而马钧那会所说之话未必能作数,这才借口看管将那百万钱留了下来。 “阿钧,非是我猜的不错,而是你年纪太小,又没有过问家中商贸,这才一时糊涂!”鞠义上前一步,接着说道:“两百匹良马对于家中来说确实不算多,但你可知这两百匹良马对于任何家族来说都算的上巨资,而且有价无市,黎阳营两万钱一匹已经算是强买了。” “钧受教了,日后凡事当三思而行。”站起来向鞠义行了一礼,马钧并不是不知道马匹的重要性,莫说汉室即将掀起动乱,届时一匹马翻上十倍也不止。就说现在太平时节,马匹也是必不可少的战略物资,九卿之一的太仆原来不就是养马的吗? 但话是如此,那个穿越者没有收集癖?莫说两百匹良马换高顺,就是千匹也愿意换的,而且这几年在马钧的暗示下,马氏在凉州、三辅划了四个牧场,喂养了数千匹骏马,这还不算是和马氏交好的鞠家、羌族中随时可以征用的。 “少君,”说话之间,陈榆从外面走了过来,似有要事禀报,不过看气氛不对,只是止在了远处。 “有何事?” “种家少君来访,已经在门外了。”陈榆远远的答道。 “既然是兄长前来,我等出去迎一迎?”马钧闻听是种劭来访,整理了下姿容,恢复了翩翩公子模样,对着几人神色从容的说道。 “阿钧,不用迎了,我此来是请你前去赴宴!”刚刚迈步,便听得院外一道声音传来,然后便见种劭走了过来。 马钧笑道:“请我赴宴?兄长差一个下人过来便可,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可不是我请你赴宴,”种劭微微摇头,然后半开玩笑说道:“我若是有事,直接提着一坛酒进门卧榻相谈便可,又何必大张旗鼓。” “那又是何人,能劳兄长大驾?” “是绍兄,为了显示郑重,特意请我来跑一趟!”袁大郎也就是袁绍,马钧来洛阳两三个月了,和袁绍兄弟没少厮混,倒也是颇为熟识,几人平日斗马走狗,也算的上臭味相投。 “噢,怎得这般郑重?”马钧这倒是疑惑了,二人也算的上志气相投,袁绍也不是一个刻板守礼之人,这次倒是如此郑重,“可是有事相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几天雒阳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朋友,所以袁大郎想在明日晚间宴请一下众人,你我二人也算的上半个东道主,这才让我提前过来邀你!” 天子加冠大婚,各方都消停了下来,所以不乏有公卿子弟进京。 “兄长,不知道此次所邀的都要何人?” “嘿嘿,见到了你就知道了!”种劭卖了个关子,然后接着说道:“对了,明日你莫要骑马了,坐车子过去,还有我说的车子可不是你之前的车子,我特意从家中拉来了一辆,你明日乘我的去!” 而待到几人出门,一辆宝车列在府前,无论是从形态、镶嵌、雕刻还是涂漆都是最顶级的那种,甚至站在车边都能闻到上面的熏香味道。 “兄长,”马钧看到这辆车子,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又问道:“不知此次宴会我能不能在邀请一位同辈之人过去?” “自然是可以!”种劭脱口而出,然后又迟疑了下说道:“阿钧,不瞒你说,此次被绍兄所邀之人尽是士族大家,所以……” “兄长放心,我所邀之人必不会让众人失望便是!”马钧也是神秘一笑,然后转头向立在身后的马腾说道:“寿成,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谁吧,劳烦你去一趟太学,通知公孙兄一声,明日一同前去赴宴。” …… 开阳门大街,也就是正对着城门开阳门的一条南北大街,北面过了城门就是各种官寺衙门还有三公府,南边四五里之处就是太学,所以开阳门大街乃是雒阳城最繁华热闹之地,各种酒肆食铺、娼门赌舍鳞次栉比。不仅有一掷千金的豪公子、白面儒冠的书生士子,还有白龙鱼服的贵人公卿。 洛阳内城实行宵禁,而外城却是任意开放,出了城门便看见顺着街道一溜烟的列着数十辆车子,排的整整齐齐蔚为壮观,有的马拉,有的牛挽,车子两旁还都有婢女和奴仆,端的豪奢。 吸引马钧的不是这数十辆香车宝马,而是不远处袁氏兄弟迎客之地,“兄长,你说的酒肆不会指的就是这楚馆吧?” “阿钧也知道这楚馆?”种劭回头接了一下,见几人神色迷茫者有之,不解者有之,就笑道:“这楚馆是去年刚开的,还有对面的秦楼也是,两家前后脚相差不过一月。这楚馆不仅装饰精美奢华、盛做珍馐美馔,而且还有数名舞姿曼妙的歌姬胡女,最重要的是这楚馆连价值万钱的西域蒲桃酒也能弄来,让人流连忘返。” 蒲桃酒也就是后来葡萄酒,自从前汉时期,开通西域之后,蒲桃便传入了中原,天子还特意开了山园种植,只是酿出的蒲桃酒味道跟西域、凉州相差极大。 “此事我也有所听闻,”公孙瓒显然对于此地也是颇为熟悉,就接着种劭所言说道:“据说这秦楼与楚馆极为相似,同样的豪奢异常,同样的盛产三牲五鼎,无论酷暑还是严冬都有新鲜蔬果奉上。不同的则是秦楼独售一种名为秋白露的烈酒,饮之醇香浓烈,不同寻常,堪称琼浆玉液,我上次陪老师饮了一次,老师赞不绝口。楼中养着十几名精通曲艺精通音律的女乐,连名士蔡伯喈都是称赞不已。” 蔡伯喈也就是蔡邕,此时任尚书台郎中,乃是海内名士,才华横溢,师事著名学者胡广,除通经史、善辞赋之外,极为精通音律。 闻听此话,不仅马钧脸色古怪,便是鞠义和马腾二人也是相互对视一眼,说不出来的古怪味道。 “所以说这楚馆多是轻浪浮薄的少年子弟,而这秦楼多是蔡公这般历尽沧桑的名士大儒。说来这两家酒肆也有趣,一方面风格极为相向,另一方面却是相互竞争攀比,据说两家暗中已经斗了数个来回了。”种劭和公孙瓒一唱一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马钧几人的古怪脸色。 “左右以蒲桃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汉使取其实……天子始种。”《史记》 “场人掌国之场圃,而树之果蔬珍异之物,以时歙收藏之。”――《周礼·地官》 “珍异,蒲桃、枇杷之属。”――郑玄 第三十三章宴饮 盛名之下,无有虚士。袁氏三世三公,能被袁绍邀请过来之人或少年扬名,或家世显赫,无一不是凤表天资之辈。 马钧站在门口随着袁氏兄弟二人迎客,见一个又一个少年士子华服锦衣、冠嘖佩玉,从容进来,揖礼升堂。听袁绍一一为之介绍,有的人是本人名声已显,有的是祖、父名重天下,观其举止,闻其言辞,无一不是杰出之士,马腾立在马钧身后,不觉心生痴迷,悄悄的对马钧说道:“叔父,我在扶风,自以为咱们家乃是国家名族,今日见到了众人风范,不由觉得坐井观天。” “寿成,切不可妄自菲薄,堂中众人虽然卓异非凡,但我等未必比之差了,孰优孰劣切不可早下结论。”马钧丝毫不觉其他,反而爽朗豪气,向着堂中众人挨个施礼问好,唯恐露了其中任何一人。 倒也不是马腾自卑,袁绍所举办这次酒宴可以说是囊括了大汉一半的高门士族,即便众人都是未成年的弱冠少年,也堪称是最高质量的一次酒宴,可谓是济济一堂。 众人见礼完毕,序齿行次,依次高坐堂中。计有汝南袁绍袁术兄弟二人,弘农杨琦,沛国桓典,蜀郡赵谦,雒阳种劭,扶风马钧马腾叔侄二人,沛国曹操,辽西公孙瓒,颖川淳于嘉淳于琼兄弟,山阳王朗、陈留高弘、高济兄弟。这还只是名声较为显赫之人,剩下的还有汝南许攸,陇西鞠义,汝南张勋,沛国夏侯惇等人。 袁氏兄弟自不用提,众人之中论起家世、资望皆属第一。 杨琦乃是少府杨赐的族侄,二世三公。 桓典,沛国名族,高祖乃是关内候开国元勋,曾祖父官至太常,祖父桓焉官至太尉。 赵谦出身蜀郡赵氏,祖父赵戒官至太尉,赵谦此行雒阳便是为了拜司空来艳为师的。 种劭,雒阳名门,祖父种暠历任三公。 公孙瓒,辽西大族,世宦两千石。顺便说一句公孙瓒半个月前随着卢植去拜见光禄勋、宗室重臣、海内长者刘宽,第一眼便被后者看重,当堂收为了弟子。 曹操,汉初名相曹参之后,祖曹腾为大长秋、费亭侯、尚书令,其父曹嵩任过司隶校尉、大司农。还有就是曹操此次进京乃是随着姻亲宋氏,也就是即将成为后族的宋氏,拐弯抹角一点,曹操也算的上半个外戚,按照汉室的尿性,外戚是要掌一部分天子权柄,拜为大将军的,当然前提是没被废后。 高弘高济,蜀郡太守高躬之侄,陈留高氏数世以节孝清名立于世,名重豫兖二州。 王朗,出身东海王氏,幼年扬名青州,游学雒阳,还未落脚,就被杨赐收为了弟子。 淳于兄弟出身颖川淳于氏,父、祖世宦两千石。许攸出身南阳许氏,其族祖为现司徒许栩。 这还是有座位之人,像鞠义、张勋、夏侯惇等人只能坐在一旁服侍。抛开家世不谈,在座中的一半人在原本历史上都任过九卿以上官职,随便拉出来一人日后都是名重天下,佩金挂紫。 当然,堂中之人勿论家世资历,只论年齿,袁绍年纪最长,已经十九岁了,又是主人坐在上首正中。袁术同样作为主人,陪坐在侧。剩下的按辈分坐定,很遗憾,马钧年岁最小,只能坐在最在了最下首,和桓典、高氏兄弟为伴。 袁术唤了数名舞乐,侍奉堂中,待酒菜蔬果上齐,众人齐齐举杯,“饮满举白”,这酒宴就算开始了。 “果然是好酒呀,”满饮之后,曹操端着玉杯首先发声,“这蒲桃酒想必是放在冰窖之中存放吧,一口饮过,腹中尽是清凉之意,暑气尽消。” 袁术闻言,抢先发言道“阿瞒猜的不错,正是在冰窖中存放了数日,天气炎热,这蒲桃酒我购了足足五石,好教阿瞒饮个痛快。” “这蒲桃酒可是天下至贵的宝物啊,便是这一坛就要数万钱!”赵谦在堂中踱步,见到堂中摆放的七八坛后,忍不住啧啧称奇,“据我所知这酿酒虽然容易,可是这蒲桃极为难寻。因为若是种植在凉州与西域,产出固然丰厚,可酿成酒后却难以保存,产出数石,运到雒阳,只剩半斗,那也是走了大运道了;而若是种到内地,就只能是温池左近,偏偏还有些温池据说是阳气不足,产出的蒲桃品相极差,直到如今着蒲桃酒也是万钱难求!” “谁说不是呢?”淳于琼将美酒一饮而尽,一拍大腿道:“也就是托了绍兄,我们才能一品这蒲桃美酒!” 袁术闻言,脸色当即便黑了下来,直接便冷笑道:“呵,看来你淳于琼是只知堂中有袁绍,而不知座中有袁术。也罢,便当我这蒲桃美酒进了狗肚子。” 淳于琼自知失言,又被袁术一阵抢白,脸色涨红,久久呐呐不能言。 还是种劭看不下去了,出言圆场道:“淳于兄长意思是绍兄和术兄乃是一为二,二为一的关系,本是兄弟又何论其他。” “正是如此,阿术是误会我了。” 袁绍坐在上首,对于袁术的无礼丝毫不以为意,沉心静气的听众人言辞,待到堂中微微安静下来,这才举杯说道:“今日诸君汇于此,或才志弘邈,或慷慨意气,或雅量器深,乃是志同道合之人,日后当互相扶持、匡扶天下、驱除奸佞。我意诸君一同举杯为‘天子’寿,为‘大汉’寿。” 为寿,即上寿,也就是敬酒。 袁绍这一番话就是率先表明政治立场了,从大义上先站住脚,在高度上为此次宴会定下基调。众人虽然对天子阉宦不值,但世受汉禄,对于汉室倒也是真心拥戴,纷纷起身,高举杯爵,为‘天子’寿。 紧接着,便见高弘高济兄弟二人避席而出,两人并肩跪拜,向着袁绍、袁术兄弟奉上美酒,举杯为之寿。 高躬娶了袁绍之姐,这二人论辈分比之袁氏兄弟矮了一辈,袁氏兄弟是上位者,不必避席,但也需要表示感谢,举起酒杯,说道:“敬举二君之觞。”接着一饮而进,亮出杯底,表示已经喝完。 敬过袁绍兄弟,这高氏兄弟又来到马钧面前,举起酒杯躬身言道:“马君,范叔从小待我二人甚厚,他受阉宦陷害,我兄弟二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多亏马君不畏**、仗义疏财,我兄弟二人在此拜谢小公子!” 这二人说完就要下拜,之所以于马钧敬酒,一来是因为马钧确实于高范有再造之恩,二来马钧拐弯抹角也算的上这二人长辈;所既为表示敬重,也为表示感激,这才出来敬酒。 陈留高氏家世不比扶风马氏差多少,这二人年纪也比之马钧略大。受酒也就算了,如何受的跪拜,马钧、马腾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二人。 马钧接过酒,一饮而尽。――在被敬酒时,一饮而尽被视为对敬酒人的尊重如果不一饮而尽或者不让倒满酒,则就是一种不尊敬的表示。前汉时曾发生过一件著名的故事,“灌夫骂座”,起因就是被敬酒的外戚田蚡不肯饮尽。 “想不到钧弟竟然如此豪爽慷慨,有散财之义也就罢了,竟然还丝毫不畏那赵忠权势,倒是让为兄好生敬佩!”袁绍坐在堂上听闻来龙去脉,先是微微点头,在是称赞不已。 “兄长,你看我是什么?”马钧双脸微醺,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问道。 “当然是骄凤呀!”就一直坐在旁边桓典不解其意,“当日皇甫公的一声称赞可是恰当好处,一点不差呢!” “桓兄说差了,”马钧摇摇头,然后冷笑一声说道:“我是牛犊,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也!” “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哈哈,阿钧果然是一个妙人。”马钧一番话引得堂中之人纷纷侧目,一时之间堂中气氛大为热烈。 诸人相互敬过,即便是相互之间略有看不惯,也皆是看在众人面子上,满饮而过,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酒过三行,众人皆酣,袁术拍了拍了手,把提前准备好的歌妓召进堂中,歌舞鼓瑟以助兴。 “元婢,迟婢你二人在这楚馆之中舞姿最佳,就由你二人,为诸君舞一曲罢!”袁术放下酒杯,指着不远处侍立的几名姿色姣好的舞女言道。 楚馆,虽以舞姿闻名洛阳,但并不是说没有女乐,只是女乐相较于舞女只是普通罢了。随着袁术的一声吩咐,几名女乐跪在堂侧鼓瑟吹笙,纤指拂琴。两名艳丽非常的女婢随着乐曲偏偏起舞,绝美的舞姿伴着娇艳的容貌相映成趣。 座中有量浅的已经醉了,指着舞女说道:“这楚馆之中的舞女美婢不仅熟媚可喜,而且舞姿曼妙,端的是可人,若是能抱回去相拥而眠,倒也是一桩美谈佳事!” 当然也不乏有王朗这般性格古板严谨之人,面色不豫、眉头微皱,想要开口训斥,只是碍于众人兴致正浓,这才轻叹一口气作罢。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歌舞笙箫,风潇声动,玉壶光转,鱼龙舞起。 就这样,时间来到亥时时分,在场之人大多都有些醉意,也越大发的放浪形骸,很多人开始捧杯四散而坐。投壶者有之,搏戏者有之,敞胸露怀者有之,亲自上堂歌乐者有之。 …………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常苦辛。悠悠雒阳道,此会在何年。” ——《古诗十九首》.赵 第三十七章无妄之灾 而此时和楚馆一街之隔的秦楼里面,一个头戴青色帻巾的四旬男子,眯着一对小眼,一手端着白玉杯倾听堂中女乐鼓琴,一手随着曲乐打着节拍,还时不时的打上一个酒嗝,丝毫没有在意到外面的混乱。 “蔡公,蔡公,你快出去看看吧!”一名小厮从外面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将正在饮酒的中年男子的雅兴打断。 “发生了何事?”中年男子睁开迷离的醉眼,颇为不悦的说道:“何事如此惊慌,这么一首仙音美曲都被你给打断了,简直是有辱斯文。” “蔡公,您快去看看吧,对面打起来了,都打到街道上去了!” “当街斗殴,成何体统,你寻的几人将他们拉开然后送到雒阳官寺之中便可,莫要在来打扰我!”这中年儒士虽然嘴上一副训斥模样,却丝毫不打算动身,甚至抬手让那乐女继续鼓琴。 这仆役急得满头大汗,跪拜在地上说道:“蔡郎中,蔡公,这次不同以往,要是能拉开,我等早就拉开了,又如何敢来打扰您的雅兴!” “这般大胆妄为,你且给我说说是何人在斗殴?”这蔡郎中问过之后,又要端起酒杯在饮一口,丝毫不觉有他,像是早就习惯了纨绔子弟当街醉酒斗殴闹事。 “蔡公,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也不能一一说出来,总之外面都乱了套了!”这仆役拉起这位醉醺醺的蔡郎中就要往外走。 而走到楼外,果然见数十上百名仆役装扮之人手持棍棒,当街斗殴,阻断交通,往来之人纷纷趴在楼台窗外、街道四周向下观看,旁边还有二三十名手持矛戟的亭卒站在一旁劝阻,但却丝毫没有用处。 “孙亭长,你身为这开阳亭亭长,掌管这一街五里之地的治安,为何不上前劝阻制止,反而是立在一旁袖手旁观?”雒阳城中设有二十四街亭,供往来之人休息并设亭长亭卒,管理闾民街道治安,这蔡郎中流连此地,早知此地时有醉酒闹事之徒,若是遇到也会上前摆摆谱,上前责问一番。 这开阳街亭长姓孙,四十余岁,乃是这雒阳城中的老住户,世袭这亭长一职,早前几年前这亭长一职也算的上美差肥职,只是从今年起此街时有斗殴发生,让着亭长叫苦不迭。 “蔡公,不是小人不管不闻,实是街道之中的这些斗殴之人皆是奴仆一流,真正的贵人在那楚馆之中呢!我已经差人去县寺禀报县君,一时半会还到不了,而我身份低微,根本劝不了。您乃是海内名士,谁不卖您三分面子,还请您移步少许,想来那些斗殴的贵人会听从劝阻!”这孙亭长混迹市井,也是有眼色之人,远远的看着这些锦衣仆役还有那些华车宝马,便知道是惹不起之人,趴在窗户看了一眼,便退了回来。 这孙亭长十次巡视街道,有八次都能遇到这位大名士蔡邕蔡郎中,而这位蔡郎中虽然糊涂,为人却十分高调,既喜欢奉承又好为人师。一来二去,只要有解决不了之事,只要这位蔡郎中出面,都能顺顺利利的解决。 “也罢,让你一个微末亭长去管这些纨绔子弟确实为难你了,我且去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这蔡邕早已喝的走路都不稳,被这仆役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向着对面而去。 话说,这蔡郎中摇摇晃晃走到对面,早已喝的醉眼迷离,也没看清嘈杂的堂中之人都有何人,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咳咳”两声,见堂中无人理会。倒也不是无人理会,而是数十人的混战,谁也没注意到堂外来了一位劝架的名士,也没听到这位大名士的故作姿态。 “尔等都是谁家的少年?”蔡邕提了提声音,双手一背,扯开扶着自己的仆役,昂首挺胸便向着混战之处训斥而去,“真是好大的胆子,当街互殴,简直视律法于无物,还不快快住手!” 话说蔡邕这句话倒是许多人都听清了,至少追着王吉的袁术、公孙瓒二人听清了,然后就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倒不是袁术不认识这大名士蔡邕,而是实在没有将这位三百石的蔡郎中放在眼中。 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而且还是颇为在意,比如王朗,只是此时的王朗被人扭打在地上,根本无法回应,自然也不可能停手。 至于其他人,确实没听见者有之,听到了置之不理者有之,想要停手而被对手缠住者有之,总之这位无往而不利的蔡郎中这句话真的是石沉大海,无人在意了。 而这时等着众人停手然后自惭形愧的蔡郎中着实失算了,等了片刻仍不见堂中有任何反应,这位蔡郎中这才勃然变色,揉了揉眼睛准备看清都是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而待到蔡邕上前走近,然后揉了揉发昏的双眼,仔细看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个被人扯去了冠带,滚在地上和人撕打一起的年青士子,不就是少府杨公刚刚收的弟子王朗吗?杨公收此人之时不就是看中了此人严谨古板,可堪大用,何时便成了当堂扭打的浮浪子弟。 那个提着坛子追着别人殴打的少年莫不是袁太仆家的‘路中悍鬼’,这倒是符合此人品性,只是被追打之人如何就成了以残暴酷烈闻名雒中的王吉? 还有袁绍、赵谦二人素来以稳重宽厚闻名,怎么也是大打出手,而且与之斗殴之人好像都是公卿之子,怎得这般糊涂! 而最令蔡邕惊慌的则是在地上被一个童子骑在身上痛殴之人,可不就是当朝尚书令曹公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官拜两千石越骑校尉的曹破石。 在细细看去,堂中赤膊互殴之人皆是高门子弟,无一寒门出身,囊括了汉室最顶尖的一小撮权贵子弟。而见到这些人,这蔡邕也算是想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不理睬自己了。自己就应该好好的呆在堂中听琴饮酒,何必趟这滩浑水? 心里后悔归后悔,既然看到了,还是要去劝阻。这蔡邕晃悠悠的来到被曹破石身前,伸手就要去拉开其人身上的童子,却不料刚刚碰到这童子肩膀,这童子下意识的转手一拳打出,正中这蔡邕左眼,顿时由醺红变成了乌黑。 这童子自然就是马钧了,本来正殴打的正兴奋,不料身后有人袭来,马钧十岁便开始习武打熬身体,最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所以下意识打了一拳。 回身望去这才发觉打错了人,之前堂中并未有此人,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仆役唤道什么蔡郎中。马钧急切之下,也并未细究这蔡郎中何许人也,连忙翻身从曹破石身上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算作道歉,然后不待此人开口便向着人群中打去。 至于蔡邕平白无故矮了一拳,唯恐再次糟了无妄之灾,却是再也不敢上前相劝,忙跌跌的退到一旁,看着堂中一众人等混战。 雒阳令虽然和普通万户县一般,都是千石县令,但职责明显重大的多,论起权势自然也是不能同日而语,相比起普通县令更是享有特殊的政治地位。 当然雒阳令权势重、职责大,所要面对的权贵官宦也不是普通县令可以比拟,所要处理的事务也就棘手的多,所以多重要求也就造成了,雒阳令非背景深厚、才能出众之人不可担任。 而此时刚刚担任雒阳令的便是庐江郡周氏周异,也就是周瑜的父亲。周异家中世宦两千石,其从父周景、从兄周忠皆历任太尉,论起家世不比弘农杨氏差,也就比袁氏差了一丝罢了。 周异今年三十余岁,面白美须、姿貌甚美、风度翩翩,更是在旁人还在为一个孝廉奔波之时,已经担任了雒阳令这等高官显位,所谓前途远大也,也就是东汉典型的高贵帅。 周异平日里处理完事务便会打道回府,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就要即将更衣睡下之时,县中贼曹佐吏却是急慌慌的上门,将开阳街之事悉数禀报。 听闻数十上百名公卿子弟当街大打出手,阻塞交通,亭长不可制。这周异自然不敢耽搁,也未摆什么世家大族的排场,几人骑了快马,趁着城门未关之时,连夜赶到官寺,召集县衙佐吏,慌忙点起了附近几个街亭上百名亭卒连同县衙百名县卒,手持棍棒大盾向着开阳大街而去。 “昔太祖在雒,甚恶阉宦,不惧**,尝当众与之发难。而太祖才德俱佳,若鹤立鸡群,雒中名士贵卿多奇之,引之为后辈领袖,乃安。时名士蔡邕为郎中,观之曰:此子胆魄为天下先,安天下者此人也。”――《后赵书》.卷三十一. 第三十四章斗殴上 贵卿公子,曼妙舞女,美酒佳肴,好友知己……这种氛围简直太符合袁术、曹操这般浮浪公子对于情趣生活的认识了。实际上,如此情形之下,就连最古板王朗和最跳脱的袁术都能乐在一起,更遑论他人了,到了最后袁绍袁术兄弟更是一个做歌,一个舞剑,好不兄友弟恭。 马钧先是受人敬酒,后又与曹操、袁绍等人对饮,接连喝了好几杯,加之身体未长成,已有些醺醺然,拿着酒杯站起,看着面前众人欢饮的热闹场景,不觉想起在过十来年的黄巾之乱,等那时大乱将起,在座之人便会趁势而起,又能否如此欢宴? 他转头看了看拉着袁绍之手互诉离别之情的曹操,又看了看豪爽宽厚的袁绍,再转头看了看袁术、公孙瓒、马腾等人,再又看看在座诸人。 恐怕在座之人除了马钧之外,谁也想不到今日座中好友,日后会割据天下,为了利益彻底放下往日情谊,又有几人死在座中嘉宾之手? 而作为唯一的一个“外来户”,虽知道“历史的未来”,却看不透“自家的命运”,是泯然众人矣,还是奋勇而起,“青史留名”?亦或斗胆地想象一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时心有所感,如骨梗在噎,不吐不快!千言万语汇于心头,最终,涌上来却是几句诗。 他举杯吟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堂中诸人静了静,随即轰然叫好! 余人也就罢了,曹操面现惊奇,从听闻第一句开始,便知觉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一首诗,能够如同此诗一般直透胸胆,其郁积在心中的壁垒,便忍不住高声叫好:“好诗,好诗!似乎意犹未尽,底下还有吗?” 饶是马钧二世为人,听着原作者在夸赞,也不禁老脸一红,好在酒喝多了,脸色本就涨红,倒也无人为意。 听着曹操的问话,他接着吟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念到这里,他举杯饮尽,把酒杯递给鞠义,让他斟满,又笑着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鞠义莫名其妙,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吗?”这次问话的是走下堂中的袁绍。 马钧转过视线,环顾在座,虚揽堂内诸人,笑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马钧语转低沉,透过栏窗看向外面的的皎洁月光:“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然后提高了声音,将酒杯高高举起,接着说道:“越陌度迁,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存旧恩。”直到最后失神站了片刻,这才怅然吟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书三匝,何枝可依。” “好,好一句契阔谈焉,心念旧恩。”袁绍拍案叫绝,甫一惊吓,倒是让马钧酒醒了三分,再也不敢多念可下去。只见袁本初大声说道:“我辈党人连续两次遭受‘党锢’,可不就是‘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如果说此诗只是让曹操心胸大开,那么便是和人家袁绍此情此景在过般配好不好,袁绍兄弟忙活了一天,不就是为了一句“越陌度迁,往用相存吗?” 好在此时马钧也算的上半个主人,即便是袁术这等不通文采之人,也听出了此诗通篇都是言及求贤若渴、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而且此时堂中诸人或亲朋或好友都身遭党锢,一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让人感同身受。 “阿钧,没想到你一弱冠童子,竟有如此沧桑感慨,倒真是让人惊奇万分。”公孙瓒低吟两句,忍不住问道。 “公孙兄误会了,这哪是我一个童子能够做出来的,这是幼时常听大父吟诵,这才记住了,只是此情此景颇为契合,这才忍不住颂了出来。一时酒后失态,众人莫要见笑!”鞠义重新替马钧斟满酒,马钧激动之下借用了此诗已经是后悔万分。众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你一个十三岁童子就能做出这等历尽沧桑之诗。好在这才有个祖父,是方是圆怎么说都可以。 “我自幼生在雒阳,虽然与外祖相处不多,但也知外祖博渊雅长、才高器深。早年更是遭受那‘跋扈将军’梁冀的打压嫉恨,屡次受辱,想不到外祖竟怀有如此壮志,实在让劭汗颜。”种劭盘腿膝下,直接便替马钧揽了过去,一番解释,不管众人信不信,总算圆了过去。 赵谦第一个把酒喝完,说道“诗以言志,非有雄心壮志、博渊通洽之人不可做出如此诗歌。未能亲临南郡公帐前听教,着实令我等遗憾万分。” “此诗似为乐府诗歌,总觉得意犹未尽,不知是否完篇?”王朗见马钧坐下,似乎不准备诵读,便开口问道。 底下当然还有四句,但马钧无论如何不准备吟诵了,风头已经出过了,在接着诵下去,别人信不信且两说,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一回事,只能拱拱手摇头否认。 “诸位,借阿钧此诗我等满饮此杯。”袁绍再次举杯,邀众人满饮,这才接着说道“虽阉宦当朝,党人遭禁。只要我辈同心协力,断不会‘绕书三匝,无枝可依’。” 话说人家袁绍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就差一句:大家都紧密团结在以袁绍同志为核心的领导集体下,共同打倒阉宦了。 当然对于此话,众人还是很赞同,哪怕是曹操、马钧二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谁让袁氏家世最高,袁绍名声最大,小弟最多呢!唯一心里有小九九恐怕也就是袁术一人了,同时袁氏后辈,而且我还是嫡子,而你袁绍只不过是婢生子,只不过运气好,过继成了嫡长子,如何就你当老大? 众人刚刚放下酒杯,堂外却是一片嘈杂之声传来,将众人从言笑之中惊了过来。 “你且说说是什么贵人,将元婢、迟婢唤了过去?雒阳城中除了天子之外还有谁能够比我等更贵之人?”而就在众人欢宴大笑之时,其中一句更是将本就不悦的袁术惹得更加恼怒。 “诸位且欢饮,莫要为此扰了雅兴。我且去看看何人在外面聒噪。”袁术拱手说道,随即想外而去,坐在旁边的公孙瓒见状也是跟了出去。 在这里就要多说一句了,也许是品性相投也许是天生注定,公孙瓒和袁术这二人相识不过一晚,便是勾肩搭背,好不亲近。相反,公孙瓒却是极为看不惯袁绍的架子,酒宴之上也多是应和罢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路中悍鬼’,不知你兄弟二人今日在这楚馆结交了那些亡人匪寇,又在谋划着什么大事?”堂中众人早已停了丝竹,众人又静待袁术,并未高声相谈,所以这话清清楚楚传到了众人耳中,顿时多人面色不愉。 “尔母婢也,王吉你不过一区区阉宦家奴,通过背祖改姓这才能够佩绶挂印,没想到还敢大放厥词。我要是你,恐怕早就跑到祖宗坟前,一刀自刎了了事,哪里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败坏祖宗声名。”如果说前面说话之人众人还听不出来,那么此时的声音却是听得分明,正是袁术是也。 却说袁术一句“尔母婢也”,未必能够让口中所骂之人恼怒。却是让堂中的袁绍恼怒至极,反手就要将手中玉杯砸碎,还是曹操眼疾手快,伸手将之制止,“绍兄,依我看阿术应是有口无心,还是切莫动怒的好。” 袁绍之手紧紧攥住爵杯,额头青筋迸出,咬紧牙,众人齐齐开口劝说,这才止罢。 马钧本以为曹操听到此话也会勃然大怒,毕竟这一句话中不仅骂了王吉,还骂了袁绍、曹操二人。不过看曹操脸色平常,还能有闲心劝说袁绍,旁边夏侯惇也无什么异色,恐怕曹嵩并不是出身夏侯氏而被曹腾收养。 “兄长,我们还是出去看一看吧,依我看这王吉来者不善。”种劭见袁绍冷静了下来,这才劝说道。 关键时刻,袁绍多年来养成的城府就显出作用了,将恼怒隐藏,冷笑一声说道:“这王吉借助其养父王甫的权势,任了太尉府贼曹褖,此人残刻毒辣,在雒阳捕杀了不知多少党人名士。最近时日,更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妄图以此扑杀何伯求、张孟卓等人。” 何伯求也就是南阳何颙,名重天下的党人名士,荀彧的“王佐之才”便是出自此人之口。张孟卓是指张邈,党人八厨之一。何颙、张邈与袁绍交好,二次党锢之时,便是袁绍掩护此二人逃脱。不过人家王吉也没冤枉袁绍,袁绍掩护这二人逃脱几乎天下皆知,不过袁绍身份太过敏感,再加上又没有切实证据,这才作罢。甚至最近袁绍还同何颙等亡命之人交好往来,至少马钧便是在袁绍的引荐之下拜见过何颙。 ………… “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赵忠 “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荀彧 第三十五章斗殴中 “竖子安敢辱我!”这王吉被袁术激怒,本待拔剑,这时却见堂门大开,连续走出二三十人,这才收剑。 “呵,你袁氏兄弟二人面子还真大,大汉一半的高门士族都被你兄弟二人邀请了过来,只是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朝廷下令缉捕的要犯?”这王吉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面色白皙,看起来与普通士子无二,却是长了一双三角眼,在众人身上扫过,令人好不舒服。 “王贼曹看来是不放心,不知是否要将我等索拿狱中,拷问一番?”袁绍纵然城府颇深,但此时不过十八九岁,又出身高门,如何受的此人言语中伤,说不得,早已拔剑相向。只是忌惮对面众人身份,这才忍耐住了。 而双方一照面,虽然嘴上皆是强硬无比,心中都是被对方惊了一下。无他,实在是两方之人没有一个是容易相与的角色,甚至站在袁绍等人的立场来说,对面之人论起权势仍要胜过己方。 多说一句,人家王吉此行也不是冲着袁绍来的,纯粹是出来寻欢取乐,要不然也不会没有一个甲士,反而是一众“***”,醉的踉踉跄跄的前来闹事。 “袁二郎说的哪里话,你我本就是有脸面之人,又是井水不犯河水,同是出来寻欢,又何来索拿之说。不过你身后那几名歌妓却是要让出来,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马钧向着对面说话之人望去,见一名四旬有余,略显富态的锦衣中年人,越过说话的王吉,走到前来说道。只是此人已经有三分醉意,脸色醺红,连续打了几声饱嗝,口中虽是与袁绍说话,一对双眼肆无忌惮着打量着身后的几名歌妓,吓得几人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痴心妄想,莫说这几名歌妓乃是我等兄弟先唤来的,便是你曹破石先召过去的,也断不可能让过去,谁不知道你曹破石乃‘色中饿鬼’,连下属妻子都要强占之人,还何谈脸面。”袁绍闻言正待沉思,却是早已性起的袁术上前,指着此人鼻子骂道。 “那个站在前面的中年人名为曹破石,此人乃是尚书令曹节的弟弟,借了曹节的权势,此时任北军越骑校尉,在众人之中官位最显,背景最大,想来应该是以此人为首。”种劭眼见马钧见状不解,趴到后者面前低语说道。 “除了王吉、曹破石之外,其余人呢,我看绍兄颇为忌惮!想来都不是普通之人吧?” “那是自然,那名头戴进贤冠、身着儒服的士子,名唤唐静,官为大鸿胪褖吏,乃是太常唐珍之子;那名头戴绛帕、略显健壮的是新任河南尹段熲之子段欣,前年段熲大破东羌,此人便被荫为了羽林郎;后面那两名身着锦衣介啧之人乃是赵延、赵平,赵延乃是中常侍赵忠的弟弟,也是羽林郎,赵平还未出仕;后面那个拎着酒壶快站不住的是张斌,中常侍张让的侄子……”种劭倒也不愧为雒阳城中的原住居民,将对面众人从官职到来历都能说的上一二。 马钧打断道:“兄长不必说了,剩下之人想必都是贵卿之子侄吧!” “不错,或为大阉宦子侄,或出身豪门贵卿。”种劭点点头说道。 “三公九卿的子侄聚集了一半之多,若是不闹出点事,还称的羌纨绔子弟吗?此行甚好,……”马钧压低了声音,种劭未能听全,只是隐约听到最后二字甚好,却是疑惑连连。 “好好,看来你兄弟还真是把自己当做天下仲姓了,行事如此目中无人,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曹破石本也是无甚本事之人,只是仗着其兄曹节,这才横行雒中,见袁绍一方皆是高门贵卿,这才想着息事宁人。而此时袁术腆胸凸肚,仰着头,低眼看人,根本没有正眼打量其人,这才忍耐不住心中怒火。 话说,亲亲相隐本就是传统,为了兄弟叔伯顶罪者不计其数不仅不会被人贬低,反而会受到称赞,最典型的就是孔融藏匿被通缉的党人张俭而遭受连坐,孔褒却是站出来为孔融顶罪之事。 同族兄弟既能分责,自然能够分权,同样,作为儿子更是能够借助其父其族的权势,在东汉的政治生态下,此行乃是常理,也是士族延续政治生命的最主要方式。这也就意味着袁绍、袁术本身便带着一部分袁逢、袁隗,以及汝南袁氏三世三公的权势,已经不能仅仅视作两个纨绔子弟。 同样的,马钧、桓典、赵谦、曹操……等人也是如此,要不然凭王吉千石贼曹褖,曹破石两千石校尉早就轻松收拾了袁绍众人。而之所以谨慎相待,是因为一个弄不好真的会造成两个最大政治集团的对立。看看堂中众人背后都站着什么人,尚书令、司空、中常侍、少府、光禄勋、太仆、大鸿胪、太常、河南尹……这还是不算门第的前提下。 当然,此时是人家曹节、王甫二人掌握大权,党人全面败退。但是政治可不是如此简单,党人再败退,人家袁逢兄弟不是好好的当着九卿,杨赐不也一样是帝师少府,刘宽不一样帝师光禄勋,天子一继位不马上召回了马日磾,还加官加秩? 对于袁氏、杨氏、桓氏、马氏这种久历中枢的家族,本身就代表着汉室权威。便是天子也不可能说拔除就拔除,最多打压一两人,时日一过仍然佩绶挂印。 “术兄说的不错,我等清白世家,若是就此服软将这几名歌妓让了出去,日后少不得一个阿附阉宦之名,若是坠了家门声望,我等可担待不起!”马钧忽然从众人之中走出,直视着曹破石等人说道。 “孺子,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污蔑堂堂两千石,” “简直嚣张至极,” …… “大胆,你等之人不过一介白丁,如何敢……”王吉额头青筋直跳,俨然是真的怒了,袁术兄弟瞧不起自己等人也就罢了,区区一个童子也敢如此大胆,如何让曹破石、王吉等人大怒。 而王吉平日里残暴惯了,一声喝问,竟然使得堂中登时鸦雀无声,然而话未说完,却是被打断了。 “大胆的是你,你等身居朝廷重位,不思尽忠职守、鞠躬尽瘁也就罢了,还在当值之日相互串联、流连酒肆闾巷,强索良家女子,真视大汉律法于无物吗?” 而袁绍等人闻言也是失神片刻,实在想不到马钧会挺身而出,毕竟袁术嚣张惯了,背景又深厚的吓人,出言嘲讽这才是‘路中悍鬼’的作风好不好,而马钧今年不过十三岁竟也有如此之胆,丝毫不惧这几人。 “胡说,这几人明明只是一些女婢贱仆罢了,何时成为了良家女子?”曹破石身后有人惊吓之时,开口说道。 “女婢贱仆?你等来说说,这几名舞乐是否为奴仆?”马钧指了指堂中的管事、舞女问道。 “启禀贵人,楚馆之中所有舞乐皆是良籍,这几名舞乐也都是良家女子,只是为了贴补家用,这才来肆中演舞,并未有奴仆婢女之流!”几名管事跪了一地,冲着众人说道。 “女婢也罢,良家女子也好,又有何区别,倒是你区区童子辱骂朝中重臣,又该当何罪?”王吉等人气急败坏,又逢身后有人低语,想来是把马钧等人来历一一说的清楚,这才正面对上了马钧:“莫说你还未举童子郎,便是举了童子郎,你信不信我让你即刻下狱定罪!” “怎的,莫非你王吉真以为可以一言决人生死?”袁绍迈出,一步迈出挡在马钧,“若是你王吉当真如此强横,便把我等一起下狱吧!” ………… 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陈登 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梁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焉作庸牧,以希后福。曷云负荷?地堕身逐。术既叨贪,布亦翻覆。――范晔 术以侠气闻――司马光 第三十六章斗殴下 其实东汉所谓的阉宦与士族党人未必就是那么泾渭分明,很多阉宦甚至本就是士族出身。人家曹节家族本就是南阳高门,世代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张让还是出身颖川的士族,赵忠还有一个与阉宦素有嫌隙,而在士林中声望着著的族弟赵苞。便是袁隗兄弟还和中常侍袁赦眉来眼去,暧昧不已。便是颖川荀氏中的荀琨还让其子荀彧和大宦官唐衡之女订了婚约呢! 当然士族党人之中也不乏有与阉宦纠缠不清之人,头一个就是曹操,没办法,谁让曹氏是靠着曹腾起家的。而曹腾此人虽然为阉宦,其实并无大恶,处理政事也有两把刷子,为尚书令、大长秋十余年,未有显著过失,反而能推荐贤人。 陈留的虞放、边韶,南阳的延固、张温,弘农的张奂,颍川的堂溪、蜀郡的赵典等人,洛阳的种暠等名士良臣,都曾受过曹腾推荐。要不然曹操也不能和众人在此一起饮酒。 而换到此时,袁绍一方和所谓的王吉一方也是如此,除去曹操之外,堂中在座的淳于兄弟还有个任常侍的族叔淳于登,桓典家中和王吉家族还是世交,二人早年还是好友。而刚刚那位被种劭介绍的唐静,其伯父便是刚刚去世的大宦官唐衡,也就是前面荀彧的岳丈。而唐衡其弟唐珍不是一样担任太常这般清流重职。 当然,袁绍既然铁了心要与之撕破脸,无论和阉宦子弟是否有私交亦或者暧昧不清,在站队的问题上,没有人会糊涂。都是传承日久的士族,自然清楚这骑墙派是做不得,该如何做心里都门清。所以,连同曹操在内,皆是一同向前一步,顶在了前面。 话说……马钧早就知道自家门第颇高,在士族之中也是高门显赫,在三辅算的上第一名门,马融门生弟子也是遍布天下,自己在三辅、三河一带也算的上颇有名气。 可是,那有如何,未到雒阳之时,马钧也并不觉得差袁氏兄弟太远,但是直到今日看着人家兄弟邀请的人物,马钧心态再好又怎能没点想法。 扶风马氏比得上三世三公跨向四世三公的袁氏吗?又比的上二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吗?又或者马氏门生弟子比的上袁氏的门生故吏多吗?还是马钧那点未出司隶的名声能够比得上,以陈蕃、李膺为榜样,正在向着“天下楷模”努力的袁绍? 所以,只能刷名声了! 那最好、最快捷的方式只能是骂阉宦了。而刚巧不巧,曹破石等人就撞上了来,这倒是让马钧省去了不少功夫,所以此时怼起人来,颇为轻松。 “你们……”这曹破石见状也是酒醒了许多,面色红白不定。 而就在王吉要说话之时,袁绍身后一只铜爵杯却是带着劲风砸了过来,而这王吉二十多岁本也是弓马娴熟、身形敏捷,奈何此时饮酒颇多,醉醺醺的根本躲不过去,这铜爵直接砸中王吉额头,而且力道颇大,顿时皮破血流。 这一爵不仅让王吉等人大惊失色,便是袁绍一方也是被惊吓住了。说一千道一万,众人之前不过口舌之争,便是先前王吉被袁术辱骂,想要拔剑也不过是下意识动作罢了,根本没想过动手。因为这种阉宦士人之间抬头相见,互相贬损辱骂之事众人也都是见得多了,从来都是自矜身份然后不了了之,然后背后相互陷害、串联,像匹夫一般拔剑相斗,当面大打出手这可是第一次。 而这只铜爵众人也瞧得清楚,正是马钧之前指着王吉鼻子骂时,拎在手中的那一个。而此时站在马钧身旁的种劭,终于理解了前面那句“甚好”是什么意思。 马钧出手砸王吉并不是喝的糊涂了或者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自己的行为虽然有捋虎须的行为,但身后的袁绍等人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单枪匹马而不闻不问吗?而若是众人一起动了手,那这种斗殴之事还叫事吗? 至于后果嘛,更简单,一群身份高贵、家世显赫的公卿子弟喝多了酒,然后遇上了同样喝高的权贵子弟,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相互斗殴。 然后就此作罢,要不然呢,试问那个权贵敢同时问责数十名权贵子弟,便是曹节、王甫二人把天子搬出来,仍然是不了了之,更何况以二人的政治水平,说不定还会把此事尽可能压下,努力消除后续影响呢。毕竟这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数十个家族子弟一起动手,还是最顶尖的士族公卿子弟,曹破石、王吉二人也都是千石以上官宦,却是和一帮未成年的士子相斗。 当然时值天子大婚,闹出这般丑事,主事者肯定会要小惩大诫,各打三十大板,然后给上面一个交代。 而果然,王吉一手捂着冒血的脑袋,一手指着马钧勃然大怒,对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众人喝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我承担。” 而马钧也早在王吉出言之前,早已跃了出去,一脚就踹在早已让种劭指的清楚的赵延肚子上,之所以选赵延很简单,谁让此人让马钧受了猗兰一顿训斥呢! 而赵延虽然七尺有余,但是奈何之前饮的最多,站都站不稳,又没想到马钧一脚踹来,所以很简单的一脚便被踹到在地。 当然,马钧此时也被赵平、张斌等人围了起来,而随着马钧的一脚踹出,曹操最先跟了出去,甚至还在马腾、鞠义二人之前。 在接着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袁术冲了出去,至于袁绍这个公认的首领却是慢了三拍,甚至在袁术冲出去之前,还打算劝说双方罢手呢。至于和马钧交好的种劭、公孙瓒更是不可能无动于衷,同时打了过去。 “绍兄,此事已不可挽回,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一直落于众人身后的许攸,却是快步走到犹豫不定的袁绍面前说道。 “是我糊涂了!”袁绍一拍额头,然后回身昂首说道:“阉宦恶徒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自当共同进退,万不可让阿钧收到伤害。” 袁绍说完,伸手扯去头上帻巾,然后冲入了乱战之中。还别说,袁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出手也不凡,一拳便将抱住马钧的赵平打倒在地。 而见袁绍冲了出去,哪怕是赵谦、王朗这种谦谦君子,当然此时的谦谦君子也喝的糊涂了些,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制止混乱,竞相抄起几案、矮凳、酒坛冲了过去,甚至淳于琼还抱着一面山河屏风砸了过去。 而大堂之中的食客、舞女、乐师、仆役等人,甫一开始还对这些贵卿子弟相互辱骂感到好奇,站在堂中点评、取乐,而见到众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早已躲得远远的,唯恐殃及自身。 当然除去闲杂人等,像袁绍、曹破石等人那个不是前呼后拥、呼朋引伴,便是马钧此来不也带了鞠义、马腾二人相随,袁绍、赵谦等人身后自然也有,所以单论袁绍一方进堂饮酒之人也有三四十,曹破石那边更多足有四五十。 这些宾客兼带护卫之责,见少君主人都光着膀子动手了,又那个敢逃避,纷纷动手,诺大的一个装饰精美豪奢的大堂,转眼间便是狼藉一片,几案盏杯、美酒佳肴、名贵器物打的满地都是,而且随着斗殴之声传出,战圈还在逐步扩大。 无他,馆外都候着各家赶车、服侍的奴仆之流,闻听主君斗殴不敢相劝那么只能动手了,甚至此地临近太学又加上又是纨绔士子聚集之地,不乏有旁观之人加入战团。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敢进入堂中战圈的,至少那些仆役都是颇为知趣,都站在了馆外斗殴,甚至隔断了交通。当然也不乏有自认身份高贵又或者想借机扬名之人,进入堂中加入某一方。 而众人虽然大打动手,却都保持着最后一丝的分寸,下手虽不留情,却并无一人持利刃。当然这并不是没有兵刃,马钧不过一童子便是环首宝刀不离身,袁绍、王吉更是随身佩剑带刀,却并无一人拔出来,充其量也就是拿着刀鞘相击罢了。 至于战况嘛,袁绍一方虽然占据优势,主要还是夏侯惇、公孙瓒、鞠义、马腾几人太猛,各个以一当五。但却是呈现胶着状态,主要是年龄不占优势,人家王吉那边最小的也有二十多岁了,袁绍这边无一加冠;其次就是,众人都喝高了,能够站稳就不错了,还想使出全力不成? ………… “太祖以侠气闻与雒中,汝南袁绍、袁术与之相善;所交友者若沛国曹操、辽西公孙瓒,为之莫逆、终无所毁伤;沛国桓典、蜀郡赵谦、雒阳种劭、弘农杨琦、汝南许攸、山阳王朗,皆感其豪气,敬太祖为人,称叹不绝!”――《汉末英雄志》.赵.王粲 第三十八章余波 也亏的县衙与楚馆一街相隔,未及刻钟周异便率领两百余人赶到开阳大街,看着大街之上百锦衣奴仆手持棍棒,相互殴打,丝毫不知收敛为何物,即便是周异平日里以宽厚著称,也不忍住大怒。 “拜见县君,”立于道旁的孙亭长和一干亭卒,远远的望见周异,赶紧低头跪下请罪,当然这孙亭长纯粹是倒了霉,但是县君震怒,又哪里管的上有没有罪。 “将这群嚣张跋扈之徒给我分开,先羁押道旁,待我寻到这些奴仆的主人再论罪!”周异扫了一眼孙亭长等人,然后指着道中上百混战的仆役冷冷说道。 “是”数百人一同喊道,先是以大盾开路,然后棍棒抽打,不及片刻,道中上百仆役便被缴了器械,抱头跪在道旁。 当然,并不是说这些亭卒、县卒多么勇武,这些仆客多么羸弱。而是这些仆役心里明白的很,高门纨绔相互斗殴纯属常事,身为仆客挡在主人面前相斗乃是应有之理,即便是押入狱中,最多也就关两日了事。 但若是与这些代表大汉律法的亭卒斗了起来,尤其还是当着县君的面,那就不是为主君分忧,而是为主人惹麻烦了,说不定震怒之下,直接便被这位县君给杀鸡儆猴,到那时才是无处说理。 周异见这些仆役颇为知趣,并未反抗,冷笑一声,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孙亭长所指的楚馆而去,而未进楼中便见一位醉醺醺的中年儒士捂着眼睛退了出来。 “蔡郎中,您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请您前去劝解诸位贵人,如何成了这般!”这孙亭长颇为知趣,见蔡邕退出,未待周异问话,便将来龙去脉解释了出来。 “伯喈兄,如何这般狼狈,这些贼子竟敢这般猖獗!”周异也是借着火把看清了来人,虽然交情不深,但是对于这位扬名天下的大名士蔡邕,周异还是识得的。 “是伯贤啊,”蔡邕勉强看清来人,略微整理了下仪表这才说道:“贪杯了些,脚下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日后倒是不能这般好酒了!” “唉,治下养出了这般狂妄之徒,倒是让周异好生惭愧!”周异虽然心知蔡邕说辞不可信,倒也未揭穿,向着蔡邕躬身致歉,“伯喈兄且放心,此事定会给郎中一个交待!” “无妨无妨,伯贤还是先将这些纨绔少年分开的好,在闹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蔡邕说完,便让人搀着自己走了过去,真是一刻也不想留在此地。 周异见状也未多想,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位海内名士太过宽厚仁慈,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肯让这些狂孛之徒背上殴打朝廷官员的罪名,这才借口摔倒。而就在这时,周异觉得有人拉扯自己官服,赫然是县丞刘方……只见刘方面色苍白,一只手指着拽着自己官服勉力站稳,一只手指着堂中众人。 周异顺着对方看去,夏七月间,也是一股凉气直透脖颈,然后便是略微苦笑一声,终于知道那位蔡郎中为何如此狼狈失态,急匆匆的离开。 若非自己身为雒阳令,此乃本职,周异都想和蔡邕一般逃离此地。雒阳就这么大,又都是顶级士族,要说不认得真的很难。甚至堂中有些人都是雒阳衙门的常客了,例如袁绍袁术、曹破石、王吉,这些人周异自然认得出来,剩下之人也大都相互拜访过,剩下一二虽然不认识,倒也能猜的出来是什么身份! 出来之前周异便预料到,敢在雒阳当街闹事之人必是权贵之后,谁让这是公卿多如狗的雒阳呢?可是也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多的官宦子弟参与此中,好像雒阳有名有姓的权贵子弟都在其中吧! 周异可不像蔡邕只是一任闲官,出身二世三公的周异很清楚,别看现在朝廷风平浪静,和和气气。其实这些只是天子大婚的表象,阉宦、党人都憋着一口气呢,更何况还要加上新的外戚,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就此事来说,一个处理不好恐怕朝中又有横生波澜! “周君,我等该如何行事?”刘县丞缓过劲来,面色苍白,“是抓还是放?” “自然是抓,”周异回头看了一眼刘县丞,然后面无表情的对着门外吩咐道:“无论是公卿之后还是权贵子弟,只要触犯了律法,一视同仁,连同门外那些奴仆通通带回县衙狱中!” “刘县丞,劳烦你明日一早跑一趟河南尹段公的衙门,事无巨细向段公禀报清楚,请诸公明断!”说完,周异也无心和这些亦或公卿后人,亦或阉宦子弟打声招呼,扭头便走了出去。 所以,马钧等人连正主都没见到,便被这些衙役带回了雒阳狱中。众人是被褴车给颠簸醒的,五六个人随意的给扔在了一辆车中,你压着我,我挨着你! 醒来之时,依旧带着七分醉意,几人相互抱着膀子打量着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然后就被一班衙役请入了雒阳衙门的大狱之中。这些狱吏也清楚这些人都惹不得,进来也纯粹就是走一个过场,所以特意挑了两间宽敞明亮的大牢房,又遣两名狱卒收拾了下,勉强算的上干净整洁,二三十人被随意的推进了狱中。 当然,这些狱吏也怕在多生事端,并未将曹破石等人和袁绍羁押在同一个狱中,两方给远远的隔开了。 “哈哈哈,”众人被晚上的凉风一吹,倒也是醒了七八分酒,看着周围的牢狱铁窗,众人相识一笑,说不尽的酣畅淋漓。 众人都学识不凡,又都是出身士族名门,也不担心会被雒阳官寺发落,到了狱中也不见外。袁绍唤来狱卒,随手从怀中掏了一块金饼扔出铁褴外,不及刻钟,从干净被褥、洗刷衣物到醒酒热汤,一个不拉全都送到了狱中,袁术甚至还特意多加了一套丝衣、一罐蜜水,众人就在雒阳大狱之中“同榻而眠”。 话说,周异三十余岁便做到雒阳令,政治素养自不用提,第一时间便令衙中吏员封锁消息,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 可是那又如何,开阳街本就是士人官宦聚集之地,数十位公卿子弟满脸青紫、衣衫褴褛的从楚馆之中推入褴车,甚至不少人还亲眼所见党人子弟和阉宦之徒大打出手,根本瞒不住任何消息。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雒阳城中,数十名公卿子弟与阉宦当街互殴,袁氏、杨氏、桓氏等要借天子大婚铲除阉宦的消息便散步了出去,总之整个雒阳城已经是谣言满天飞。 一时之间,士子党人心中再次点燃了怒火,甚至将斗殴之人名姓来历一一列出,引为天下士人未来三十年之领袖。 而在河南尹衙门之中,许久未动刀兵的段熲段府尹,借着清凉的月光抚摸着一柄三十炼环首钢刀。而在这位身着便衣的“武夫”身前,十几个佩绶挂印的官员整整齐齐的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俨然是集体请罪! “罢了,都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们!”段熲轻轻开口,而跪在身前的属吏自然没一个敢起身,甚至把头埋的更深了,“想不到我刚任这河南尹不到半年,便遇到这雒阳立都以来最大的一次恶劣斗殴之事,参与者竟然还有我亲子,当真可笑至极!” “明公,”身前一名官员鼓起勇气安慰了一句,“这开阳街乃是权贵聚集之地,斗殴乃是时常发生,不足为奇……至于少君,想必也是恰巧遇上了!” “恰巧遇上?”这打的凉州各羌人闻风丧胆、险些灭族的段熲忽的叹了口气,“何必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这满朝冠带谁不知道我段熲是阿附宦官这才封了列候,又替宦官捕杀党人才拜为了这河南尹,我那小儿和宦官子弟走的近又有何奇怪?即便是被士子殴打也是应该” “明公万不可如此说话,”听到此话这河南尹府衙之中原本官员只是低头不语,只当做没听见一般,只有跟着段熲从凉州而来的老部下,面色悲愤说道:“明公为国征战数十年,先定西羌,后灭东羌,有大功于国,无论是县候还是这河南尹都当的心安理得,又何谈阿附宦官之说,” “有大功于国?”段熲冷笑一声,然后将宝刀插入鞘中道:“有大功于国之人多了,张然明的功绩便不比我低,又如何!罢了,此事也由不得我决定,等待中台旨意吧,尔等都散了吧!不过是醉酒闹事罢了,算不得大事。” 段熲不知是说自己命运还是开阳街斗殴之事,总之言罢,就要离开此地。 “明公……”就在这时,刚才劝说的老部下又多问了一句,当然,刚一问完,武夫出身的此人便后悔了,“少君还在狱中,不知是否……” “堂堂两千石的越骑校尉,千石的太尉府贼曹褖都在狱中关着!”段熲头都不回道:“他一个三百石的羽林郎还想出来不成!” 山西多猛,“三明”俪踪。戎骖纠结,尘斥河、潼。规、奂审策,亟遏嚣凶。文会志比,更相为容。段追两狄,束马县锋。纷纭腾突,谷静山空。――范晔 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吕强 第三十九章赔礼道歉 不同与普通士子党人的猛烈激进,朝中各方大佬皆是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育阳侯、尚书令、大长秋长乐卫尉曹节便召集了雒阳朝中有名有姓的权贵公卿,包括中常侍、黄门令王甫,高乡候、中常侍候览,还有中常侍赵忠,张让、段珪;再加上太尉李咸,司徒桥玄,司空来艳,光禄勋刘宽,大司农张济,太仆袁逢,大鸿胪袁隗,少府杨赐、太常唐珍、河南尹段熲……非高官显贵便是名族巨宦,可谓是整个大汉朝真正的掌权者了。 宦官自然是以曹节为尊,公卿之首却不是太尉李咸而是司徒桥玄,所谈之事除了国事之外,也就无外乎昨夜斗殴之事,甚至一开始的国事也只是算的上铺垫罢了,总之接下来之事,就不是可以从官方渠道所能获知得了。 “说起来,这般聚齐还是两个月前天子加冠之时,想不到此次竟然为了一些小儿辈!”果然,首先开口掌控局势之人乃是曹节。 “二位袁公,我倒是想问一下,”王甫双眼一咪,看去正在闭目养神的袁逢和举杯的袁隗数道:“昨晚之事,二位可能教我,究竟是蓄意谋划还是误打误撞?” “王公统领内外,我又哪里称的上教你!”袁逢缓缓睁开眼,并未注视王甫,反而是看向了曹节说道:“袁绍等人还好,王公尽可以说是我蓄意谋划,难道越骑校尉等人还是我叫过去的不成!” “此事应当是偶然为之,非是蓄意谋划!”太常唐珍身份最为尴尬,虽说是走正统士人而来,但其兄唐衡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阉宦,其子唐静这次又和曹破石等人厮混到一起,所以是最希望此事就此作罢,“依我看不过是两方多饮了些酒,一言不合,这才动起了手,想必是王公想多了!” “可是据我所知,昨日先动手的可是袁绍兄弟,而且还是在一方无意争吵的前提下!”赵忠倒是唯恐天下不乱,抽空插了一嘴。 “是我妇翁马公的孙儿先动的手,”袁隗突然说道,“名为马钧,今年还是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诸位不会以为是一个童子故意挑唆的吧!” 张济闻言开口道:“那马钧我也有所耳闻,自幼受季长公教导,胆略惊人,又有大志,乃是一块璞玉。与其说是一个童子挑唆,倒不如说少年心性,一时失了分寸!” “正是,”杨赐竖起眉毛说道:“打架斗殴不过是少年心性,此乃常理,如何就扯的上筹谋暗画?即便是要‘动武’,也不会拿几个少年童子做法!” 话说到此处,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王甫等人此次,不过是确定此事是否有权贵党人在背后拨弄凤云,见当事人袁氏、杨氏皆是矢口否认,倒也无话可说,无外乎就是醉酒斗殴,还不至于引起这些大佬处理! “罢了,”眼看众人将目光放在曹节身上,其人挥了挥手道:“天子即将大婚,诸位想必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若是诸位不满朝局,明年开春,不妨在做过一场!桥公,来公,李公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昏昏欲睡的李咸和来艳相互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把目光放到了桥玄身上,后者叹了一口气道:“就以曹公的意思。不过袁绍、曹破石等人当街斗殴,扰乱市井,阻塞交通,万不可就此略过,我意给几人一些教训。不然日后,何以治乱天下!” “喏。”坐在最后一直沉默的段熲,闻言躬身应道。 …… 很快,雒阳令便做出了判决,袁绍、袁术、曹破石、王吉等人醉酒闹事、扰乱市井、斗殴不法,羁押狱中三日以作惩戒,另罚没每人万钱,以作楚馆以及无辜波折之人赔偿,所谓无辜之人也就是蔡邕了。 三日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王朗、赵谦等人自当修身养性了,反正在哪读书不是读书,而且雒阳狱中反而格外清净,又有美酒佳肴、良朋好友;对于袁绍、马钧、曹操几人也是难得的时机,正好借此机会加深一下众人感情;但是对于袁术、王吉几人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日也是难熬! 而三日一到,自然是各自归家,临别之时百般不舍,约定时日,下次再聚,然后才是挥袖作别! 但后续之事却是远令众人不爽,回家之后耳提面命、再做惩戒自不用提。除此之外,人家段熲段大尹甫一上任,便被袁绍等人来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心里自然不爽,第十卿超品大员河南尹不爽了,其他人自然也别想快活,因为严打来了! 话说,严打这种东西对袁绍、马钧等人也许作用不大,但是对于游侠儿、不良子影响还是很大的。再加上段熲武人作风,直接打杀了数十名不法游侠,尸体扔在褴车上,拉着绕雒阳城转了好几圈。整个雒阳周围再也见不到跑马斗狗、打架搏戏、赌钱赛车这种不法之事发生了,一些有活力社会团伙自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连带着南门大街上都萧条了许多,无论是宛洛游侠儿还是外地士子,也都个个老实了起来。 “翁叔,些许小事何必劳你亲自来一趟!”蔡邕和马日磾坐在院中一株桑树之下,摆了一个几案,放着一些时令蔬果,二人就聊了起来。 至于马钧,只能饥肠辘辘的立在院中,垂首听训,不过马钧倒是挺佩服自家这位兄长,也许论能力手腕差了一些,但是论交际能力绝对不差,这不到哪都能跟名士饮酒畅聊,不过这蔡郎中在仕途上好像也是一个大扑街,跟人家袁逢兄弟的交际圈差了太远。 “伯喈,我知你为人大度,不会在意这些小事!”马日磾捋了捋胡须说道,“但此事是这顽儿有错在先,还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向蔡公磕头致歉!” 马钧当日给了蔡邕一拳之事,终究还是没瞒过去,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马日磾耳中,出狱的第二日就被带着向蔡邕来赔罪了,其实也说不上赔罪,二人酒都喝了好几壶,这才想起来。 “小子无状,顶撞了蔡公,还请蔡公海涵,大人不计小人过!”马钧也没有那种非父母不跪的洁癖,看在这蔡邕四十来岁的份上,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你这小子前半句还好好的,后面怎么乱说话,我何时成了你的大人?”蔡邕笑得更开心了,“要知道大人也只能称呼父母师长,可不是随意才能乱用的!说来,你也是我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俊逸子弟……” “多谢蔡公夸奖,”马钧再次俯身而拜,打断说道“是小子失言了,蔡公,我知道您喜欢秦楼的秋白露,此次特意拉了几坛,向您赔罪!” “噢,怎的不早说,快带我看看!”也不知是真的听到秋白露忘乎所以,还是故意遮去尴尬,总之成功转移了话题。 “啪啪”马钧一拍手,果然见陈松等人一人抱着一大坛酒从影壁后面转来,蔡邕也顾不得穿鞋,走上前去,掀开酒封,细细的闻了许久。 “果然是秋白露,”蔡邕接过一坛,轻轻抱起放在地上,“你是如何弄来这么多美酒,我记得秦楼那边一次也最多只售十斗?” “不瞒蔡公,秦楼乃是家母所经营,所以以后蔡公要饮酒,只需要打声招呼,便会差人送过来!” “想不到秦楼竟是你家的,”蔡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岂不是说对面楚馆也是你家的?” “些许商贾之事,倒是让伯喈笑话了!”马日磾摇头失笑道。 “翁叔,你瞒的我好苦啊!罢了,只要有好酒饮来便可,说来朝中不知有多少公卿也是好饮之人,倒是对这辛辣美酒垂涎三尺,不想是你家酿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秋白露倒是不妨每家府上赠上两坛,也省的招人惦记。 …… 从蔡邕家出来之后,不出三四日几乎整个雒阳上了档次的家族官宦之处都收到了一坛秋白露,便是曹节哪里都没少,一时传为美谈。 闻之此事,众人自然痛宰了马钧一顿,言称美酒要紧着自家兄弟先来。 然后袁绍便宣布决定出仕了,在然后出仕的风声一放出去,便被太尉府直接拜为了郎,也就是举了孝廉之后补的那个,和马钧乡人韦端成了同僚。 在之后不到一旬,袁逢兄弟决定为袁绍加冠,加冠礼邀请了雒中所有的名门贵卿,排场也就比天子的差了一点。马钧自然也去了,只是年岁、名声太小,连堂中都未进入,搬了个矮凳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 ―――――― 诗曰:晚来无计障风饕,美酒十千价未高。成败两奁供夜战,醉醒一斗付春醪。 流杯指日重修禊,琢句如公可命骚。多谢故人乐宾客,清欢十倍胜绨袍。 第四十章童子试 袁绍加冠,对于曹操、马钧等人影响并不大,无外乎就是不能和之前一般放浪厮混,再见面多喊一声本初兄罢了。唯一有影响还是袁术,话说人家袁术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这位本初兄长,然而这次却被现实打脸了,未加冠便被拜为了郎,满朝公卿无一拉下全都来参加了袁绍的加冠礼。所以受了刺激的袁术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修一下德行,放言二十岁加冠之前举个孝廉。 《周礼》取二十加冠,乃是上限,并不是说一定要二十加冠,提前一两年加冠也是常见之事,甚至一些寒门布衣,十四五岁刚刚束发,被长辈扯块布包裹了发髻,算作加冠也不稀奇。 所以马钧接下来的一个月不仅见证了袁绍加冠,还分别见了王朗与赵谦二人加冠,前者是杨赐代行父亲长辈,替王朗加了冠。后者赵谦是由其叔大儒赵典为之扶冠。 另一件事便是王吉升迁了,这也是斗殴之后唯一一位不惩反赏之人,直接由太尉府贼曹褖迁为了任城国中尉,秩两千石,不得不说人家王甫就是大权在握,王吉不满三十已经是两千石中尉,这个速度不知羞煞了多少士子。 至于公孙瓒则被卢师伯唤道了身边伺候,美其名曰不准打扰马钧童子试。 唯一闲暇之人也就是曹操了,仍和以前一样,任侠放荡,倒是时常来寻马钧,只是被马钧以受了马日磾之命,要静心苦读以准备童子试给打发了。当然马钧除了少许时日在学经之外,大部分便是和鞠义几人一起投壶搏戏来打发时光! 十月初天子大婚,意味着这位少年即位的天子已经成年,开始正式执掌诺大的东汉帝国,无论是以曹节为首的宦官还是以桥玄为首的公卿士族,毫无疑问都要归还一部分权柄给这位天子,以宋氏为首的长安、河洛、南阳的权贵士族,开始以外戚的身份分责权柄,进入汉室核心权力圈。 当然,朝政变幻和马钧无关,毕竟连为官的入场券都没拿到,谈何进场较量。 而这个机会很快来临,十月中旬,童子试正式在太学举行。太学北邻开阳门、南依洛水,也就是马钧等人斗殴开阳门大街稍南一点,端的是风水宝地。 汉光武帝刘秀因为自己曾就读于前汉大学,所以革鼎之后,极为重视太学的建设,所以选了洛阳最好的一块地段建了太学、明堂、灵台。 在往后经学成了后汉显学,学术活动达到顶峰,故此,汉顺帝时期,雒阳太学进一步被扩建。全盛时期,皇帝本人都经常来太学听课讲课,左雄、杨震、桓焉、张衡、崔暧、马融、杨厚、贾逵、郑众等大儒名臣都曾经在太学当过博士讲过课,此地就读的太学生一度达到三万多人! 当然这个三万是虚指,太学有学舍两百四十间,住舍一千八百多,足够容纳近万学子,但到三万还是有点距离。但即便如此也很恐怖了,要知道在造纸术、印刷术未普及的东汉,天下读书人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到十万! 然而,这种情况在近十余年间却是衰败了许多,第一个原因自然是私学泛滥,马融活着的时候,最少也有七八百弟子随奉身前;卢植未进雒阳之前,也是隐居幽州教学授徒,郑玄更不用提了,这年头稍微有点名气的儒生,开的都有私学。 另一个原因则是,两次党锢遭受损失最大并不是士族党人,而是博士、太学生,谁让这些热血学子喜欢关注政事,然后从中作死呢! 这可是古往今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话说,两次党锢之祸,太学生跟着党人大儒冲锋陷阵,死伤众多!来上太学之人也早已不是起先那种负匮千里的纯贞学子,多是一些公卿之子,家中自有经学传承,来此地挂个名;还有一些外地地大员,立了功劳,朝廷恩荫家中未成年的孩子为“童子郎”,然后入太学读书,算是预订了一个前途,这也是皇甫嵩为何坚持马钧走一遭“童子试”的原因;在往下,就是家里实在没有门路的人了,比如刚刚起势的底层乡野豪强,在家乡被人瞧不起,连私学都不收,只能来此地寻个前途了! 当然虽说地位一落千丈,但也并不是说彻底衰败了,毕竟百年学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学生中还保留着一部分最主要的精华。所以此时的太学对于马钧来说,勉强还算的上正儿八经的进身之阶! “请这位小公子出示验传、文书。”这位年轻的太学属吏也知道前来参加童子试之人,皆是有身份之人,所以仔细的检查了表明身份的验传,又看了一眼尚书台的发递的文书,又和颜悦色的说道:“原来是扶风来的马少君,还请上二楼甲字号学舍,经试在巳时开始!” “小子敢问一句先生,此次监试官是谁?”接过验传、文书,马钧看时辰还早,便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问起,问过之后又觉得唐突:“若是小子有所失礼,还请先生莫怪。若是不方便的话,便当小子没问!” “小君子不用多礼,我名蒯良字子柔,并不是太学先生,只是领了师长的吩咐,来此迎候诸位小公子?”此人微微失笑,“没什么不方便的,此次的监试官乃是我的老师赵公讳咨,所以我才在此迎候诸位小君子!” “原来是赵公,”此赵咨并非三国时期吴国重臣赵咨,而是出身东郡的大儒赵咨赵文楚。对于此人为监试官,马钧也并不吃惊,毕竟太学有名的博士就那么几个,非彼及此,唯一吃惊的是眼前这个二十余岁之人竟然是汉末著名的谋士蒯良,“敢问蒯君,可是出身荆州南郡望族蒯氏。” 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一个出身,所以马钧有此问并不失礼,而且蒯氏以荆州南郡蒯氏为郡望,名列荆州四大士族,而此人年纪性命都对的上,而且这般年纪便拜了赵咨为师,十有八九便是历史上的那个荆州之主刘表的谋主蒯良。 “小君子说的不错,我的确出身南郡蒯氏,”说到此处,这蒯良越发的亲近了起来,“说来,马公至今遗泽南郡,每至清明忌日,仍有不少士子布衣祭拜,不想今日倒是能够见到马公后人!” 这年头只要太守能够礼遇士族,德行勉强过得去,那在主流风评中名声德行肯定不差。马融在南郡担任过数年太守,出身士族又是海内通儒,又肯授经收徒,被当地士族追思祭祀太正常不过了。 “大祖德高韶望,钧若能得十之一,便自觉能够无愧家门了!”说到马融,马钧收起了笑容,改为庄重肃穆的神色。 “逝者已去,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小公子节哀顺便!”蒯良见马钧神色肃穆,面带戚色,察言观色安慰了下,接着说道:“小君子性子倒是颇为谦和,不似之前几人!” “噢,已经有人到了吗?”马钧并未接着说道,毕竟背后议论本就失礼,而且和蒯良远未达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不知都是何人?” “约有七八人到了,其中有宋氏的两名子弟,还有南阳邓氏的一人,皆是名门出身名门的‘小贵人’,一个个可傲气的紧。”宋氏肯定是刚刚成为后族的宋氏了,至于南阳邓氏则是开国元勋邓禹后人。 “原来如此!”马钧看着蒯良面色不喜,城府远没有记忆中的那么深沉,想必是受了那几人之气吧,不过蒯氏亦是高门,那几人应该不知道蒯良来历。 “小君子,我先送你进去吧!”看着不远处似乎有人过来,蒯良不好久谈,便开口说道。 “不敢劳烦蒯君,待会应该还会有人来,我自己上去就好!”马钧拱手谢道:“待经试结束,我请蒯君饮酒!” “那就先谢小君子了!不过应该是我请小君子,为小君子举童子试贺!”蒯良脸色也是颇为欣喜,蒯氏也是世家大族,但和扶风马氏还是稍有差距,而这小公子有如此直爽,倒是可交之人。 马钧入的学舍,已有七八人在座,皆是十三四岁的童子。马钧大多不认识,倒也不是说身份差别的缘故,准确的说应该是心智年龄之差。毕竟马钧在雒阳的这半年,大多都是和袁绍、种劭等人厮混,最差的曹操也有十六岁了,倒是和同一年龄段的童子不甚熟悉。 ―――― “童子之节也,缁布衣,锦缘,锦绅并纽,锦束发。”――《礼记·玉藻》 “锦束发者,以锦为緫而束发也。”――孔颖达 “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大戴礼记·保傅》 公侯必复,关西靡孟起之威。文武未坠,南郡被季长之德。――《日知录集事》 第四十一章童子试下 所谓的童子试和后世考试差距并不大,每人一张几案,一苇席子,诺大的舍中总共不过二十来人,相隔甚远,倒也免于交头接耳。 舍中共有两名监试官,其中一名便是蒯良的老师赵咨了,此人少年出名,桓帝年间便征为了“五经博士”,至今已有十余年了,乃是不折不扣的名士大儒。 另一位则是博士属吏,其实人家赵咨从进入舍中,便是高坐堂上,低头写书,倒是旁边那位属吏,忙来忙去个不停。 “你这童子是何人呀?”这名属吏分发竹简笔墨到马钧身前之时,看着起身接过的马钧,却是蹙眉问道,“今年是多大年岁!” “扶风马钧,拜见先生!”马钧不觉有他,回答的极为利索:“延熹二年生人,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岁?”这位属吏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十三岁,怎的身体这般壮大?我且问你,是何人举荐于你?家中大人有何名讳?” 此言一出,自然是引得满堂诧异,更有几名童子相互对视了一眼,相互窃窃私语。便是舍前的赵咨也被惊动了,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来! “先生说的哪里话?”马钧脸色一黑,就想骂人,合着此人怀疑自己找枪手作弊呀,“钧高祖马公讳余,叔高祖伏波将军马公讳援,曾祖匠作大监马公讳严,祖父南郡公讳融,家父马公名昭!马钧此次乃是受了中台侍郎皇甫公举荐!” 这一番自报家门,不仅连祖上四辈都报了出来,便是马援也没例外,一同报了出来,谁让马援名声最大呢?就是不免有有自矜门第之嫌,吃相也略微难看了些,这不舍中众人皆是一愣一愣的,当然不是被马钧家世所震,而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自家四辈都给搬了出来! “原来是南郡公的后人呀,”此人闻言脸色一窒,随即干笑了两声说道:“马少君想必是误会了,我并不是怀疑你的身份,而是说你身材高大……” “那想必是怀疑钧的年岁了?”马钧突然开口打断,然后开口说道:“钧族中长辈向来都是身材高大,高祖、曾祖为国征战自不用说,家祖更是身高八尺有余,以德行材貌闻于天下。钧虽然年幼,但也没有急功近利向上攀援的恶习,更不屑于为了区区一个童子郎而隐匿年龄,以求早入仕途,这岂是君子之志?” “小君子所言极是……”此人伸出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还要继续开口。 “若先生心中仍有所疑虑,可向大鸿胪袁公、侍郎皇甫公求教,想来以袁公、皇甫公的德行必不会替钧隐匿年岁。”马钧咄咄逼人,“若是先生嫌路途太远,影响经试,不妨向院中博士卢公询问,不知以卢公的品德能否让先生释疑?” 开玩笑,一介太学属吏,不过区区百石官员,如何就能向九卿之一查问,便是皇甫嵩四百石侍郎也不是他能够盘问的。至于卢植更是算了,那可是太学中的主官,自己的顶头上司,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卷铺盖走人。 “好了,既然此子籍贯、年岁已经核验过了,不必多此一举!”坐在主位的赵咨,看了一眼将属吏驳斥的哑口无言的马钧,眉头微皱,“时候不早了,可以开始了!” “诺,”这属吏长呼了一口气。 …… 插曲终究还是插曲,丝毫没有影响经试的进程。未等朝廷正式下发通知举为童子郎,马钧便从来访的蒯良那知道了,自己和宋氏、邓氏的几名童子一起举为了童子郎,算是有了正式的进身之路。 作为答谢,马钧特意开了宴席,鞠义、马腾几人作陪,临到开宴之时,曹操又来访,所以倒也是颇为热闹。 翌日一大早,太学便正式下发了通知,举马钧为童子郎。不似马腾、史兴等人的与有荣焉,马钧仅仅一笑了之,然后便命人装了两坛上好的秋白露,一匹名缵,由史兴驾车,向太学而去。 这次倒是没有意外,由公孙瓒领着,向着太学中堂舍而去,一路之上自然是有不少人指指点点。究其原因自然是当日经试中的那番话还是传来了,再加上斗殴之事,马钧在雒阳城中也算小有名气了,所以太学生对于这个还未进太学门的世家子,免不了好奇八卦。 “阿钧,我就送你到这,老师就在堂中等你,你自己进去吧!”书房之外,公孙瓒站在指着紧闭的房门说道。 “师兄,我知道了!”马钧对着公孙瓒施了一礼,后者回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噔噔,”马钧看着虚掩的房门,上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道:“敢问师伯可在房中!” “进来吧!”一声地道的河北口音传来,让马钧为之一震。 推门而进,果然见一名堂中几案之前坐着一位身穿灰布衣,头戴高山冠,身材挺拔削瘦,正笔直的端坐在榻上的中年人。即便是一袭布衣,手捧书卷,未见有何喜怒,也堪称气度不凡。 “马钧拜见师伯!”进门之后,略微扫视了一眼,便跪拜在地,恭恭敬敬的拜了一下。 “起来吧!”卢植放下手中书简,看着跪拜在地上的童子,“进雒阳有多久了?” “启禀师伯,有半年了!”马钧从地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侧垂首听从教诲。 “半年了啊,这么说来我进京也有八九个月了!”卢植感慨了一句,然后却是突然略带戏谑的问道“半年来我并未见你,你如实讲来是否对我这个师伯心怀怨气?” 马钧闻言,心中一阵愕然,虽然有些不理解,但说实话,心中还真是没有怨言,毕竟卢植在马钧眼里形象实在是太高大了! “师伯说笑了,您不见我乃是情理之中!”马钧着实摸不透这位师伯的品性,“小子心中哪里敢有怨愤。” “真无怨言?你既然无怨言,那我便和你说另一件事!” “师伯请吩咐,小子自当遵从!”马钧恳切答道,丝毫没有想到卢植接下来会所言何事! “呵,答应的倒挺好!”卢植爽朗一笑,“只是你一会莫要后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钧年纪虽小,但也不愿做食言之人。”马钧昂首自若,颇显少年英杰之态。 卢植见状突然冷笑一声:“我早些时日便和修德、翁叔有书信来往,二人皆是对你赞不绝口,虽然修德有自夸之嫌,但是翁叔我还是信得过。前几日,邠卿先生来信,又询问你在雒中近况,言辞之间颇多关怀,我言你才高志大,小小童子已见良臣之资,但是……。” 马钧先是听到卢植、赵岐等人,夸赞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洋洋得意。然后在接着听到这个“但是”,马钧心中咯噔一下,怕就怕来个神转折,先扬后抑,不过也不敢打断,只能听卢植细说。 “但是你行事急切,胆子奇大,偏偏又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可以天资聪颖,却又不懂藏其锋芒,不免有过刚易折之虑。”卢植一直打量着马钧神色,见其人难看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淡,心中倒也大为惊奇,“邠卿先生收到书信之后,大为担忧,给我和翁叔连发书信,要我二人好好教诲于你,务必不能使你能恃才放旷,目中无人!” “小子行事无状,让师伯、邠卿先生担忧了,”马钧跪拜在地,连忙告罪求饶:“还请大人责罪教诲!” “你不过区区一十三岁童子,便是行事放肆了些,也属平常,又岂会责怪于你?”卢植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马钧,“怕就怕你自作聪明,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少华山也就罢了,明眼人当你胆子大、谋略足,爱出风头罢了。前些时日当街斗殴,还有经试之时三番五次大出风头,你知不知道雒阳城中,隐隐把你和袁氏兄弟比肩,阉宦不敢动袁氏兄弟,难道还不敢动你吗?你有知不知道经试之时,那位属吏当真不知道你是十三岁童子吗?” “师伯的意思是,经试之时是有人要陷害于我?”马钧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的问道:“不知道是何人?” “能是何人,那人兄长乃是曹节所举的县令,你说是谁?” “是曹节要陷害于我?”马钧脊背一凉,一下子冷汗就出来了,说此人权倾天下也不为过,若当真是此人,恐怕只有扔下一切,跑到西域求那位未来妇翁护持了。 太祖年十二,试经为童子郎,监试者以其身体壮大,疑太祖匿年,劾问。太祖曰:“钧之内外,累世长大,钧虽稚弱,无仰高之风,损年以求早成,非志所为也。”监试者异之,乃谢之。――《赵书》卷一.太祖本纪 第四十二章离去 “若当真是曹节你以为你还能风风光光的举童子郎吗?”卢植反问了一句,“是曹破石,不过你也不用庆幸,现在你还是一个童子,曹节、王甫还是要脸面的不会动你。” 马钧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那我还应该庆幸年龄太小,名声不够大了。” “所以我和邠卿公还有翁叔商量了一下,雒阳你还是不用待了。” “那我要去哪?回扶风吗?”马钧上前一步,急切问道。 卢植摇摇头说道:“非也,你去京兆,去跟邠卿先生把性子好好磨一磨,此事我和翁叔、修德都商量好了,下个月你就过去。” 马钧闻言脸色一苦,久久没有开口。 “怎的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了,自己折腾一大圈不就是想拜卢植为师吗?要不然当初何必拒绝了人家蔡邕蔡郎中的好意,早知道直接拜蔡邕为师不干嘛?好歹还能留在了雒阳跟袁绍、曹操等人培养培养感情,日后说不得还能调戏一下文姬小师妹。 也不至于跑到京兆去跟赵岐学经,倒不是人家赵岐经学水平不够高或者名声不够响亮,事实上人家赵岐早在一二十年前就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名士、党人,但问题是赵岐早年得罪阉宦,又连遭党锢,到现在还东躲西藏呢! “回禀师伯,”马钧行了一礼,无奈之下只能再次搬出背后的靠山了,尽管这位靠山已经去世五六年了,“大父去世之前,曾嘱咐过小子,说师伯无论是德行还是经学都是天下士子的榜样,让我日后一定要跟着师伯学经,大父之命小子不敢不从!” “噢,想不到老师竟还会如此言我,”卢植似笑非笑,看着马钧说道,“既然是老师遗命,我自当遵从,只是我不喜雒阳习气,决意出仕边地。恰逢扬州九江、豫章郡一带蛮族叛乱,如不出意外,我明年开春便会请旨外任,你可愿跟着我?” 马钧闻听此言真的犹豫了起来,若是其他地方,马钧一定义无反顾的跟过去,可那是扬州的最南端,在后世自然是繁华富庶之地。 可这年头呢,动辄便有越蛮下山袭击府衙,扬州土著孙坚花了三代这才稍稍平定,现在是马钧一介童子待的地方吗? 而且再说了,马钧自幼生长在三辅之地,扬州那地方跟三辅之地,一个是大汉朝的西北,一个是大汉朝东南,真要是过去了,一个水土不服到地方直接栽下去就死了,那时候恐怕历史上真的会多一个聪慧早逝的典故了。 可怜自己刚出生就订了亲,连一次面都没见过,是美是丑都不知道,花花世界还没来的及享受呢,莫非真要客死他乡? 不得不说,马钧这次真的怂了,别说拜卢植为师,就是三公一起收了马钧为弟子,也未必敢去! “怎么怕了?”卢植反问了一句,“若是怕了,就好好回去跟着邠卿先生好好学经,等个五六年,待你加冠,朝廷自会征召你回京。” “怕倒是不怕,”马钧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厚着脸皮说道:“只是扬州湿热,我恐怕不太适应气候。我不妨先拜师伯为师,现在太学中待两年,等师伯回来,在跟着师伯学经也不晚!” “你这小子,”卢植怔了怔,却是当即失笑,“怎得这般无理取闹,此事事先告诉你,是万万不可!这些时日洛阳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说不得那一日便会爆发,我之所以要去扬州,也有避开党争之意。” 马钧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老师的意思是,阉宦与党人会在此发难?所以想让我也离开雒阳这个是非之地?” “不错,”卢植先是微微颌首却又转而微微摇头,“也未必是党人与阉宦,天子大婚之后,朝中除了士族党人与阉宦之外,还会增加以宋氏为首的河洛世族外戚,阉宦肯归权于天子,却未必肯归权于外戚,到时候必会发难。总之,依你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呆在雒阳,至于太学更是身处漩涡中心……” 马钧微微蹙眉,既没反驳也没附和。 “怎得,说了这么多还不愿意?”卢植见马钧神色仍然不情不愿,正色说道“邠卿先生海内大儒,无论是经学还是德行,都远胜于我,性子又极为坚韧不移,百折不挠,相较于我,做你的老师再是合适不过!” “是,”话说,人家卢师伯和赵岐事先商量好了,又和马昭、马日磾相互通了气,几乎已经将马钧所有的后路都断了,几乎容不得马钧有任何反对。“只是弟子何日前往京兆?是来年开春还是……” “不用等到来年了,你今日回去收拾一下,三日后便离京吧!”卢植立刻开口说道。 “师伯,是不是太着急了些!”马钧端起胆子多问了一句。 卢植表情淡然,面无表情的说道:“让你这么快走是因为怕你在雒阳多少事端,而且雒阳也没有什么让你逗留得了!” 而就在这时,身后卢植忽然又说道:“阿钧,我虽然第一次见你,却也知道你性情刚韧不拔、激怒豪爽,受不得辱。但你要记住过刚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师伯不也是如此吗?”马钧低头答道,“不仅师伯如此,便是大父也是如此,大父不也是因此才看重师伯吗?为何到了我这里,偏生就要换一个性情?” “正因为老师和我都是如此,”卢植突然变色,“这才要你老师才高于世,早年不畏强权,看不惯梁冀行事,痛陈时弊,这才有了剃发发配之辱。后来收起了棱角,甚至背上了屈膝权贵,这才得以保全,我不希望你走老路。” “可是大父去世之前从来不后悔早年上书行事,反而对老年碌碌为无,和光同尘悔恨不已。”马钧深呼吸了一下,“不止是大父,师伯即使知道大父的前车之鉴,恐怕行为更为激烈,要不然也不会在此时做一个不结党的孤臣吧!” “你回去吧!”卢植微闭双眼,但俨然已经认可马钧的说法。 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出。 屋外天色阴沉蒙蒙,马钧只是凭着本能向着外面走去,甚至于连史兴的呼喊之声都并未听到,坐上车子之后马钧闭目思索和卢植相见,从神色异处,到一言一行。 从脑海之中过了一遍,马钧基本上可以确定卢植是爱护自己的,甚至于这份爱护带着猗兰那种溺爱,甚至于对自己德行要求都不是那么高,单纯的希望自己度过大汉朝最黑暗一段时日。 但这并不妨碍马钧和卢植这次见面的不愉快,并不是卢植未收自己为徒亦或者是心中失望,而是单纯的对那种局势失去掌控的焦灼。 从扶风到雒阳,确切的说从马融去世之时起,马钧那那种少年早成,已经让很多人都下意识的忽视了马钧的年龄,反而当做一个成年人看待。最明显的体现便是猗兰、马昭从来未曾开口训过马钧,反而是事事做到不让马钧这个儿子看轻,这也是马昭一直在马钧面前直不起腰的原因。 到了雒阳也是,无论是与袁绍兄弟还是曹操、公孙瓒,马钧基本上都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但是到了卢植这里,马钧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反驳,一句话便把马钧给打发到了京兆,甚至于还被当做“儿子”一般溺爱。 这种无力的感觉让马钧很不爽,现在只想迫切的成长,把力量握在自己手中。 …… “少君,发生了何事?”下了马车,史兴见马钧脸色舒缓,这才开口问道,“可是卢公有所不满?” “不是,卢公确是教导了我一番,不过我心中不快倒不是因此。”马钧摇了摇头,“公毅,劳烦你将寿成,公威,公直几人一同叫过来,我有事要说。” “诺,”史兴行了一礼,就疾步而去。 “阿钧,你急匆匆的把我等唤来,可是发生了何事?”马腾、鞠义等人相继而来。 “今日我去拜访了卢公,本想要拜卢公为师。”马钧站在堂上,看了一眼众人到齐,”但卢公自言明年会前往扬州剿灭叛乱的蛮越,所以不方便收我为弟子,所以三日后我会前往京兆,跟着邠卿先生学经。” “族叔,怎么这般着急?”马腾不解道,“此事四族叔是否知晓?” “兄长大概是只晓得,我今晚会跟兄长谈一谈的!”马钧点点头,“寿成,我这次跟着邠卿先生学经,估计要个五六年,你有何打算?” 马腾闻言倒是沉思了起来,不是马腾不想跟着去学经,而是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和轻易的。 他马腾不似史兴、剧仲这种单纯的宾客之流,后者自然是马钧这位主君去哪,然后服侍到哪。但问题是他马腾只是以族侄的身份来服侍,当然这个时候不乏有“贫困”的族人,以附徒的身份充当主家的护院、奴仆,但他马腾连同族的“接济”都不肯收,如何就托庇为奴仆了? 当然他马腾虽然也是正正经经的扶风马氏后人,但家中早已落魄,说是寒家子不为过,若不是马钧照顾,恐怕连马氏的名头都挂不上。而且他马寿成一个出生在凉州边地,一个边郡男儿,难道要在人生中最肆意的二十岁年纪,放弃引以为豪的弓马膂力而去学从未接触过的经学吗?好吧,就算想学,人家也未必肯收! 所以马腾此时比之世家子又不足,比之史兴等奴仆又有余,心中自是纠结无比。 马钧笑了一下,似乎看出了马腾的纠结,“寿成,你先随我去京兆,过个两三年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二兄写信,族中自会发力,推你到县中任职。” “腾拜谢族叔。”马腾闻言便是双膝跪下,就要拜谢,马钧上前扶起。 “公威,你有何想法?是准备回家一趟还是随我去京兆?”马钧目光灼灼的看着鞠义。 “家中一切安好,有我无我都一样。”鞠义淡淡答道:“更何况我在家中无趣的紧,倒不如四处游历一番,不妨随你去京兆去看看!” 马钧上前拍了拍鞠义肩膀,并未多说话。然后把目光转到史兴、剧仲、杨氏兄弟身上,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史兴。 “我等不才,勉强堪为一用,愿跟随少君,以供驱驰!”几人当堂跪下,拱手说道。 ―――― “太祖既举童子郎,时正直之士而见陷害,奸邪盈朝,善人雍塞,其言甚切,货贿并行,太祖甚疾之。三公称其善,举为官,太祖言政教日乱,不可匡正,乃守其道,不就。又闻京兆赵岐,博学通儒,立学明训,乃访之,随之进学。”――《赵书》卷一.太祖本纪 第四十三章盗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在雒阳居住了小半年之久,期间,既和袁绍、曹操等人喝过酒、打过架,走过马,斗过鸡,也和袁术、公孙瓒等人称兄道弟,畅谈天下国事。 临别之时,马钧分别拜会了袁隗、皇甫嵩、赵咨等人,众人对于卢植的决定还是颇为赞同,从这也可以看出雒阳的局势到了何等危急。 袁绍兄弟、曹操等人更是送出雒阳十余里,挥袖甩泪而别,上演了一场兄弟情深,相约以后共富贵、同患难。 马钧进京之时正值暮春三月,离别之时恰逢寒冬时节,白雪皑皑,道路泥泞,寒风凛冽,行人饥寒。 白日间还好,山林间白雪茫茫,天地一色,众人还有些谈性。但到了晚间,在这年头的环境下却是什么景色都不复存在,人们只能日落而息罢了。 小雪初停,又刮起了风,寒冷刺骨。 官道上用来防尘的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颤动。远处麦田上积累了厚厚一层积雪,黔首百姓是最喜这样的雨雪,冬日虽然难过了些,但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展望远近,夜色下,大片大片的麦田中都悄寂无人。官道上也是空空落落,除了一行车队,没有一个行人。 但是对于马钧一行人,却是分外着恼,官道上积雪踩踏过后,泥泞不堪,分外难行。 弘农郡弘农县务乡亭,马钧一行人勉强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了此处。 话说,弘农郡古称桃林塞,山壑纵横。春秋时期,假道伐虢便是源于此地。战国时期,秦、赵两国渑池之会,便是发生在距离此地不足数十里之处。 自从前汉武帝置弘农郡,便是京畿重地,左锁长安,右结雒阳,此地对于两京的重要性可见而知。而到了后汉,纵然此地穷山恶水,但百年安定繁衍,也有户数五万,口数二十余万,比之扶风还要多。 自雒阳到三辅之地,方圆百里只此一条狭隘山道,务乡亭身处交通要道,晴日里人来人往自不用说,现如今大雪盈门,道路泥泞,亭中更是坐满了行人。 庭院中,除了大堂之外,更是搭建了一个酒棚,由竹木和油瓦搭建而成,四周裹上了帘布,勉强挡住寒风,棚子不大,下面摆了十几张坐榻,坐了二三十名停宿的行人。中间燃起了两堆篝火,十几名身着粗布褐衣的行人,围靠在一起暖暖身子,烘烤衣物。不远处还有一个侧棚,用来安置马匹。 马钧一行人,豪车骏马,一行上百人,隔着数十步就吸引了棚子中众人的注视,见惯了豪大家不法之事的闾左小民,远远的让开了道路,唯恐惹上麻烦。 戴着木冠的亭长见状,带着两名亭卒快步迎了上去。 “劳烦亭长了。”这亭长五旬左右,身形佝偻,算的上一位老者了,所以马钧一行人也难免客气了许多,“我等乃是扶风马氏子弟,自雒阳举了童子郎而回,不知亭中可还有空房?” “少君来的巧了。”这亭长也不知道扶风马氏是什么家族,但是看着簇拥在身后的健壮仆役,华车骏马,还有不知道何官的“童子郎”,也知道眼前之人非贵即富,自是热情的不得了,“今日亭中空房虽少,但恰好还有两间背风的好房子,少君随便住下,剩下的仆从、宾客,也能腾出来挤一挤。” 马钧四周打量了一下蹲坐在棚中抱团取暖的行人,恐怕所谓的还剩下两间上房,也是这亭长故意腾出来的,也不知道在座中的多少人心里暗暗骂自己狗豪强呢。 “天气寒冷,有个遮风避雨之地就行,便是挤一挤也行,不用特意安排。”马钧笑容可掬,看起来极好说话的模样。 “亭长,你只需安顿好我家少君便可,我等粗人便是杂房也可居住,你随意安排就行,”剧仲放下手中一丈多长的大槊,挤到篝火旁,将风雪淋湿的衣服脱下,放在一边烘烤,黑幽幽的槊头,看的周围人越发忌惮了起来。 “还请少君放心,亭中房舍够用,待会我令亭卒挤一挤,绝对不会让大家伙受冻的!”这亭长守着三辅与雒阳之间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人也见得多了,自然清楚有人要名,有人要实,该如何做心里清楚的紧。 “公毅,你将车上猎来的两头鹿取下来,借着篝火熬些热汤,给亭中众人暖暖身子,不要落下人人都有。”马钧吩咐道。 “是,”史兴答过,带着两名宾客便去车上取来。 一路行来山路极多,将养了一个秋季的麋鹿格外肥硕,再加上雪天,极好辨认,不用特意寻找,便能送上门来。只是冬季雪天,弓箭受了雨水,潮湿的紧,开不了远弓,勉强猎了两只。 听闻有肉汤暖身,便是那些之前看不惯马钧这等豪富的行人,也不仅喜笑颜开,相互交耳骚动。 这亭长圆滑,当即躬身拜谢道,连带着四周行人、亭卒也稀稀拉拉的躬身拜谢。 这亭长、亭父面露喜色,引着马钧向堂舍而去,而这几人走到僻静之处,更是被鞠义分别塞了一小袋铜钱,更是喜上眉梢,殷勤的不得了。 不用吩咐,便张罗了起来,双方各自心情愉悦,很快就铺张了完毕,紧接着便是煮好了热汤,自然是先紧着马钧来,陈榆率先捞了一大木碗给马钧端了上来。 吃过一大碗鹿汤,又跑了泡脚,这几天不停歇的赶路,又遭逢连续雨雪,马钧只觉得疲惫的紧,早早的就睡下了。 …… 过了子时,矗立在官道旁边的务乡亭舍半点灯火也无,偶尔有零星未熄灭的火星被寒风带飞,高大的桓表超越院墙,耸立在夜班的风中。北风低旋,从院墙刮过,偶尔卷下一点覆盖的冻雪。不知是因为受冻还是受了惊吓,前院棚舍马厩之中传出几声“嘶嘶”鸣叫。在这悄寂的夜里,叫声虽微,却十分清晰。 借助从窗缝中透进来的细微月光,可以隐约看到马钧此时酣然梦中,也许是梦到什么烦心事,眉头微蹙,露在被褥外的手时而会微动一下。 “族叔?” “……” “族叔?” 似乎听到谁再叫自己,马钧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去,突然清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一个黑影立在身边。他下意识的就要去摸放在枕下的短刃,刚要拔出短剑,“少君,是我寿成!” 马钧停下了动作,――叫他的人可不就是马腾?马腾、鞠义与他同室而眠,二人就睡在另一张床上! “寿成,你怎么起来了?”马钧扭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什么时辰了?” 马腾不仅起来了,而且披上了衣服,他侧着脸倾耳向窗外,轻声对马钧说道:“族叔,你听!” 风从窗外刮过,带来前院那匹的嘶鸣之声,困倦之中的马钧顿时清醒了过来,“是赤骥,赤骥平时不会在夜晚嘶鸣,发生了何事?”细细听了片刻,慵懒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迎上了马腾的目光。 “难道是有贼寇来袭?”这也太扯淡了,来的时候有,怎么回去还有? “族叔,不像是贼寇,除了赤骥嘶鸣之外,并无其他动静!”马腾立在榻边,一边伺候马钧穿衣,一边说道:“公威,还有公直几人已经出去看了!想必片刻便有回报!” 第四十四章蒋奇 马钧翻身而起,从床上跳下来,飞快的穿上鞋,披上衣袍,发髻都来不及扎,更没时间去戴帻巾,便就这么披散着发,接过马腾递过来的环首刀,“不管有没有贼寇,赤骥夜半嘶鸣,必定有事情发生,先唤醒大伙,出去看看再说!” 三两步走到门边,开门而出,湿寒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走了他仅剩下来的一点点困倦。 出了内室,到了外间,正遇到剧仲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火把快速走了过来,“少君,夜冷天寒,你怎么出来了?” “公直,发生了何事?为何有马匹嘶鸣?”马钧也顾不上其他,连忙问道,“是否有贼人夜袭亭舍?” “并未有发现有群盗迹象,”剧仲摇摇头立于身侧为马钧分说,“不过赤骥嘶鸣示警,我和公威、公毅出去巡查了一遍,周围皆无异象,只是马棚那边赤骥的缰绳被解开了,正在躁动不安,还有就是公威的紫骝马不见了,想必是有贼人趁着夜色盗马!公威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便让我回来护卫少君。” 马钧的赤骥自小随着马钧长大,虽未成年,但已显宝马灵性,平日里除了马钧谁都不让骑。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赤骥的昂贵不凡,少数也价值数十万钱,而且还是有价无市,那贼人相必是看中了赤骥,不过驱驰不得,这才退而求其次,偷了鞠义的坐骑。鞠义的坐骑紫骝在一众马匹中仅次于赤骥,乃是极为难求的凉州骏马,价值七八万钱。 “既然如此,且随我去看看。”马钧听闻此事,松了口气,心中也是稍稍安定,开口就要像院外走去。 “少君,那我去喊众人起来,以防万一?” 马钧略略思考了下,微微点了点头。 剧仲很干脆的应了一声“诺”,绕过堂院,自去对面的屋中将杨松等人唤起。 俏静的舍院很快就热闹起来,马嘶,鸡鸣,狗叫,风声,烛火。杨松、杨榆,还有亭长、亭卒,等人纷纷起床,一多半都是披头散发,一面系着衣袍,一面胳膊肘夹着环首刀,聚集在前院中。 马钧已穿好了衣服,扎起了发髻,并打开了舍院的大门,站在门口向外远眺。 众人睡眼朦胧的,听到剧仲的分说,无不面面相觑,这亭长连忙就要跪在雪地上请罪,“少君,这盗马的贼人我等当真不知,还请少君明鉴。” 马钧伸手扶起亭长,指了指黑沉沉的麦田和暗淡无光的远处道路说道,“我自然知道与诸位无关,只是唯恐有群盗,这才唤起大家,莫要惧怕。” 随着马钧的安慰,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少君,这天黑路滑,视线不明,鞠君,史君二人恐难追逃贼人,要不然我兄弟二人,带些好手过去接应一下?”杨松穿好衣袍,持起兵刃说道。 “也好,你二人多带些人手,谨慎行事!”马钧沉吟了下,“若是追不到也就罢了,明日在去弘农县寺报官!” 二人应道,“诺”随即带了二三十人而去,而受此一惊,众人自然是睡不着了,便站在堂中等待几人返回,。 约有大半个时辰,亭外这才传来吵闹之声,马腾、剧仲二人相视了一眼,打着火把向外面走去。 “少君,是鞠君和史君回来了,”人未走近,呼叫之声已经除了过来,“还抓到了盗马的贼人。” 马钧其实没想到能够抓到贼人,毕竟夜黑路滑,几人又不明道路,空有降虎之力也无处施展,未曾想到还真抓了回来。 片刻后,果然见鞠义、史兴二人用束带绑缚着一名青年,狭推了进来,后面还簇拥着杨松等人。 这人大约十七八岁,身长七尺六七寸,浓眉虎眼,穿着一身粗布葛衣,除去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倒也算的上相貌不凡,进入堂中扫视了下,一言不发。 史兴、鞠义二人也是颇为狼狈,除去身上被撕扯破的衣衫,鞠义左侧脸上胀红,史兴则是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杨榆上前将一柄蜀刀扔在地上,看其模样应该是此人的佩刀。 “跪下,”鞠义一脚踢在此人小腿出,此人一个趔趄,又站起来,一副毫不畏惧之色,施施然的站在堂中。马钧伸了伸手,止住了暴怒的鞠义。 “怎的是你?”众人尚未说话,待看清此人模样,旁边的亭长惊叫了一声,指着此人说道。 “看来应该是左近乡人,”马钧看着这名相貌堂堂的青年,虽然被抓到了堂上,仍然从容不迫,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倒也多了几分欣赏之色,“那亭长给我们介绍一下此人吧!” “少君,此人也不远乃是亭中柏里人氏蒋二郎,大名叫蒋仲。”亭长看样子颇为熟悉,“此人今日晚间还在此处逗留过呢!这蒋二郎乃是附近的游侠,说是要做古人夏育,孟贲,自以为不凡,以信义立于世。所以给自己改了名字叫蒋奇,又给自己取了字叫什么义渠,总之自称是蒋义渠。” “可惜夏育,孟贲乃古之力士,从未偷鸡摸狗。”鞠义一手拿着热巾敷脸,一面冷笑着说道。 “噢,看不出来此人竟还有这等豪气?”马钧越发好奇了,“你且说说,你为什么盗马?是家中有八十老母在堂,无力奉养?还是被人逼迫,欠了巨额银钱,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亦或者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要嫁于他人,想要盗马换些银钱?” 这蒋奇挣了挣身体,脱开几人拉扯说道,“都不是,吾家中二位高堂早已去世,家中长兄也成婚许久,又有良田上百亩,兄长嫂嫂又勤恳劳作。家中既不缺袍服衣物,也不缺粮秭散钱,只不过吾看不惯你等做派,又缺一匹好马代步,仅此而已。” “还好你坦诚,想来左近与你熟识之人也不少!”马钧冷笑一声,“只是你缺一匹好马代步,便去盗窃!若是哪日缺了银钱使唤,莫不是要杀人放火?这般随性而为,当真是该杀!” 蒋奇倒是没有作态,反而是这亭长膝下一软,“少君,这蒋奇虽然冒犯了少君,可是此人平日里并无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帮扶亭中乡民不少,还请少君宽宥一次!” “欺凌弱寡,大丈夫不屑为之也!”这蒋奇硬着脖子说道。 史兴言简意赅了一句,“偷鸡摸狗也是大丈夫所为吗?” 此人闻言,脸色一红,只是仍不肯认错,“我说过了,我只是看不惯你等做派,换作他人,我自不会偷盗。” “死到临头,尚不知悔改。”马腾高声说道,“族叔,不然将之扭送官府得了,也省的费心。” “把刀给我,”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剧仲递过腰间短刃。 “啪”马钧拔出短刀,走上前去,那蒋奇见状只是微微闭眼,也不多言,堂中众人见状也是面露不忍之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走到身后,却是割开了背后捆绑的束带。 “你走吧!”收回短刃,马钧坐在堂中居高临下的看着蒋奇说道。 “你不杀我?”蒋奇瞪着眼睛,似乎完全不相信眼前这般,完全出乎了意料,“即便是你放过我,也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马钧轻笑了一声,向着亭长努了努嘴,“你不用感激我,要谢就谢亭长吧。要不是亭长说你并不曾残民,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说话吗?” 这会轮到蒋奇作难了,若是马钧将他杀了亦或者交官,那索性硬到底便是,大不了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但二话不说,将他放了,反而让蒋奇不知所措。 躬身向亭长长长一揖,然后看着马钧许久,终于躬身行了一礼,这才捡起地上的刀,退了出去。 “等等,我看你和普通的游侠儿、恶少年不同,既有抱负又知仁义,若是日后在乡里呆够了,可以来京兆长陵县来寻我。还有就是,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不法豪强,你可以打听一下。”蒋奇将要踏出门时,马钧突然开口说道。 “公威,公毅,此人武勇如何?”让众人退下之后,马钧留下鞠义几名心腹开口问道。 “此人颇有武勇,若非是赤骥示警,还真让此人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将马盗走。”史兴也未迟疑,一五一十的道来“只是此人骑术不精,全靠蛮力驾御,这才被我二人追上。而且颇有武力,若论拳脚我不是此人对手,公威与我二人合力才,才将之擒获。” 即便是鞠义不喜此人,也是微微点头赞同。 “阿钧既然看上了此人,又为何放此人离去?何不直接收为宾客?” “义兄,我要是说此人还会回来,你信否?”马钧笑着说道,“此人所言所行,虽和游侠无异,但处处以大丈夫自居。他心中有愧,再加上不甘于乡中,肯定会回来的。” “族叔,既如此,我等可要逗留两日?” “不必,按原计划便可,此人若是来的话,自会赶上。”当然马钧心里还有一句:若是不来的话,也不至于太过丢脸。 …… 而未等出行,翌日清晨,此人就佩着那柄破旧蜀刀上了门,“少君,我想好了。我随你去,这弘农我呆够了,愿随你驰骋千里。” “怎么不怕我是一个无德无义之人?”马钧似笑非笑的看着此人,喜悦之情怎么也掩饰不了。 “不会,这种事根本瞒不了人,少君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蒋奇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从马棚里牵出的一匹匹骏马,“再说,你若是无道残虐,我在离开便是。” “哈哈哈,”众人闻言一阵嬉笑,“蒋义渠,你就这么出来了,跟你家中兄长说好了吗?” “我跟兄长留了信,这几年我在乡中厮混,没少给他们惹麻烦,我走了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蒋奇虽然嘴上如此说,可是却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糊涂,长兄如父,又抚养你多年,又是你的至亲,如何就这般离去。”马钧唤过杨松,“给他准备一匹马,一柄刀,再给他取来千钱。” “这千钱是我赠你兄嫂的,你快马返回,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多谢少君,”这蒋奇总算是跪拜在地施了礼,喜悦颜开的接过骏马宝刀,借着旁边之人上了马。 ―――――――― PS蒋奇、蒋义渠并不是杜撰的人物,《后汉书》有记载:绍与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度河,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至帐下,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在,稍复集。 《资治通鉴》按《三国志》云袁绍有将军蒋奇,或蒋奇即字义渠。 第四十五章进学 鸟语蝉鸣,火云如烧。 “夏日炎炎似火烧,王孙公子把扇摇。”晚间,马钧原本捧着一卷赵岐的《孟子注疏》研究王霸之辩,看看能不能找出治国思想、政治策略还有君臣之道,但是暑气太盛,赵岐又崇尚简朴,所以马钧此时的家中除了必备的生活物品之外,别无他物,更不要说这年头唯一解暑的冰块了,一阵热风吹来,马钧就随口吟诵了一句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诗句。 其实,这已经是马钧在京兆长陵县的第四个年头了。未到那会,人家赵岐真的低估了马钧一行人规模,以为马钧不过随从三四人,所以特意留了三间房舍,以供吃住。 但实在没想到马钧一行上百骑,人吃马嚼的,自然一日也耽搁不得,赵岐家中所有房舍加在一起不过六七间,怎么着也住不下。所以这吃住总得首先解决吧?解决了吃住,鞠义、史兴等人又都是大老爷们,平时一日两日凑合还行,但决定长住,庖厨仆妇总要安置吧? 好在马钧也不缺钱,再加上赵岐简朴,马钧也不敢太过豪奢,所以就在赵岐家旁边购了一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虽不奢华但好在地方足够宽阔,无论如何在后院读书能够安静一些,至于其他的都是随意了些,但也花了数日才安置好。 话说也怪不得人家赵岐简朴,因为此时的京兆名门赵氏,除了赵岐和两个子侄之外,剩余的全部伯仲叔侄男女老幼都被唐铉杀害了,房产资财也全都被抄没。唐衡去世以后,叔侄三人这才逃难回来,然后在乡人的帮助下在城外安置了下来。唐铉也就是马钧和袁绍在雒阳揍的唐静的伯父,大阉宦唐衡的兄长。 若是论起赵岐的一生,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马融,甚至犹有胜之。马融最落魄之时,也不过是剃发流放,但扶风马氏仍旧是三辅第一豪门,便是梁冀也轻辱不得。而赵岐就没这么幸运了,族中兄弟也有数人为官,就因为赵岐兄弟几人看不惯阉宦行事,落得个抄家灭门,赵岐之带着赵戬亡于北海,被人藏在夹壁中好几年,其子赵颙寄养在他人家中,唐衡等人失势了才回到家中。 后来,朝中三公一同举荐赵岐为官,拜为并州刺史,结果不到两年又逢党锢,遭到罢黜,在家闲赋至今。不过赵岐不仅博通经史,注经写史,而且性格颇为隐忍坚毅,现如今六十余岁身体康健,健步如飞。 而马钧跟着赵岐的这三年,不仅经学水平大为长进,而且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倒是比之恬淡了许多。 当然,不仅是马钧长进了越多,其他人也没闲着,雒阳朝中风起云涌,一些名人也是崭露头角。 期间,袁绍先是做了小半年的三署郎,然后在二十岁之前便迁为了濮阳县长,主政一方,有清正能干的名声,声望日隆,隐隐接过了“天下楷模”支撑。 期间,朝中党锢之祸愈加严峻,太学诸生投书上谏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弄权暴横,禁锢良善。不料王甫一道天子诏下来,河南尹段熲就捕捉了上千太学子弟,满朝公卿,不发一言,犹如尸禄。倒是司隶校尉刘猛中途放水,不过第二日便被中台罢职,由段熲代之,然后数千太学学子被捕杀,百余年的精华一朝丧尽,马钧那位酒肉好友蒯良借着人家发丧的机会,才狼狈跑回荆州老家躲避。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幸亏卢植早在半年就看出了太学根本就是一个**堆,让马钧避免了被炸的粉身碎骨。收到雒中书信之时,马钧简直被惊出一身冷汗,阉宦抓到最后,根本就是红了眼,也不管你有没有参与,只要太学学子一律收押,太学之中总共不过两千余人,直接就抓了一大半。没有来历的学子,直接便被杖死在大街上;稍微有点来历的,银钱开路,倒是勉强活了下来,不过前途肯定是没了;像蒯良这种高门士族,朝廷逃便逃了,朝廷倒也不会特意抓捕,不过要想出仕就要看个人气运了。 期间,马昭藏匿包庇了几名逃亡的游侠儿,虽说没被人检举揭发,但还是被御史风闻奏事,迁为了上党郡长子县令,虽说是平调。但三辅本就是京畿重地而且是家门口,但上党郡却是在并州山窝窝里,而且远离了三辅老家。 期间,袁术回了汝南老家,好好修了一下品性,然后在十八岁加冠成人又举了孝廉,取字公路;半年前,曹操也加了冠,取字孟德,然后也举了孝廉。然后没过多久,马钧又听说吴郡县吏孙坚,乘船出行,遇群盗劫掠,单刀直入,吓退群盗,追杀而回,名声大噪。 期间,马腾在马氏的支持下,被茂陵县令征为了县吏。公孙瓒也在前往卢植扬州剿蛮之时,返回辽西,征为了郡吏。 期间,最令马钧吃惊的时,那位未来的妇翁董卓竟然在车师国,占了人家的都城也就罢了,更是趁着宴会之时,当众猥亵侮辱人家车师国准备送到雒阳的侍子(车师王之子,送到雒阳的质子),然后被侍御史弹劾罢官,还是马钧那位迁为司徒的袁隗拉了董卓一把,辟为了司徒府褖属。 刚听到此事,马钧下巴都要惊掉了,在记忆中董卓虽然残忍残虐,但却不是喜好男风之人,怎得去了西域两年,性别取向都变了,便是找几个胡女也比这来的好呀。 还是吐槽之时,被坐在旁边学经的赵戬听到了,问清了来龙去脉,赵戬沉思片刻最后才猜测,董卓八成不想在西域呆了,这才故意为之。 通过此事,也让马钧对赵戬、赵颙二人直流口水,他身边不缺武夫猛将,鞠义、史兴、蒋奇几人都是能挡一面的大将,剧仲更是万人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毫不夸张。但唯独没有一个谋略之士,不说能够像荀彧、鲁肃那般国士大才,就是一个普通的书写文士也行啊。往日,一直都是鞠义充任,但显然赵戬、赵颙二人比之鞠义适合的多。 一夜无言,数日无事……是真的无事可做。 马钧在京兆的这几年除了和赵戬兄弟一起读书之外,便是和鞠义等人搏戏、投壶、打猎。然后便是参加一些京兆本地大族的宴会,换句话说,也就是在三辅之地打好人脉基础,毕竟在马钧的设想中,是要以三辅为根基,然后并力东举的。 除此之外,便是关注四方消息了,这几年在马钧的劝说下,猗兰在三辅、三河开了数个商铺货栈,秦楼、楚馆也是名声大噪,所以收集起来地势图防,消息名人来也方便了许多。 从长安到兖州,几乎每个郡城都有楼馆,主要还是靠了这半成熟的蒸馏酒,每到一地,秦楼都会分一部分烧酒当地右姓售卖,所谓利益均沾罢了。当然马氏更是借着酿酒的名头,或购或买,屯了数个仓敖的粮草。 于是乎,马钧说不忙吧,赵戬兄弟二人光是读书就忙的不可开交了,而马钧既要学经读书,又要应酬谋划。要说忙吧,赵岐对马钧在经学上要求的也不高,基本上及格就行,最主要的还是心性品行上的教导,而这玩意又不能每天检查,其他的也都是偶尔看一下罢了。 用蒋奇的话说,少君也太过无聊无趣了些,所以已经成了京兆一带游侠首领的鞠义等人,是真的想拉马钧一块放肆的。 “阿钧,阿钧!”这日清晨,马钧刚刚用过早膳,正准备坐在桑树下度过愉快的一天之时,赵颙却是上了门,“莫要读书了,我等一起去见见咱们三辅的大名士!” “大名士?”马钧咳嗽了一声,不免疑惑的问道,“京兆最大的名士便是老师?还有何人的名声比老师还大?” “阿钧,这便是你孤陋寡闻了,我说的这人不仅是大名士,还是你乡人。”看马钧不相信,赵颙赶紧说道。 “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还是直言吧!” 赵颙乃是赵岐幼子,早年寄养在他人家中,今年二十来岁,取字文安,平日里最守礼刻板,不想今日赵颙竟如此激动跳脱。 “是玄德先生!”赵颙直言说道:“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吧!” 玄德先生可不是后来的蜀汉之主刘备,而是扶风法真法高卿,还真是马钧乡人,不过此人以谶纬之术闻名天下,常年游历在外,倒还不曾拜会过。 “竟是高卿先生,应当前去拜会。”马钧对法真不感兴趣,倒是对其孙法正垂涎三尺,不知道出生否? ―――― PS:赵颙、赵戬二人都不是无名之辈,虽然不是程昱、田丰那种一流的谋臣良辅,但也算的上中等文士,一个做到了益州刺史,一个做到了丞相长史。 第四十六章名士 二人出了府院,汇合了赵戬、鞠义几人,也未多做准备,掀起袍服,打马而去。 法真乃是扶风郿县人,和马钧乃是标准的老乡,不过法真虽博通内外,赞之为关西大儒。不过其人性情恬淡寡欲,几次被公卿征辟都推辞了,终身不仕又喜好游历天下,呆在乡中年岁屈指可数。 “二位师兄,玄德先生不是一直都在扬州淮南一带游历,何时返回的乡中?”法真此次的讲经之处,是在京兆兰池山阴溪水处,与长陵相去二三十里,几人打马半个时辰可至,所以也不着急,七八人骑着骏马缓缓而行,一路上就聊起了法真其人。 “玄德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又信奉谶言风水,自然要讲究个落叶归根,所以归来也不稀奇。”赵戬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指点着四周美景说道。 “那这么说玄德先生打算长住扶风了?”马钧伸着脑袋问道,“不知玄德先生此行是否带着后辈子孙,既是乡人,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阿钧,玄德先生外出游历自然是有后辈弟子随从服侍,不过玄德先生只有一子,已有四十余岁,只有拜访的份,哪里可以结交?至于孙辈我也不甚清楚。” 马钧微微点点头以示回应。 “不过此次来的年轻士子倒是不少,”赵颙开口说道,“除了跟随着玄德先生的弟子之外,此次经会本就是京兆几个大族所邀的玄德先生,所以三辅本地士子大儒应该都会前往,便是大人也在受邀之列。” “那这么说邠卿先生也会前往?”蒋奇最近在跟着史兴学射术,最近可以说是弓箭不离身,与众人截然不同的装扮,打马上前说道。 “那倒没有,”赵颙摇摇头,“大人说这是玄德先生归乡的第一次经会,他去了难免有二虎相争之嫌,所以婉拒了。只是让我三人过去听从玄德先生的经会,并向其致歉。” “老师高风亮节,”马钧拍了个马屁,“不愿意过去抢风头。” “阿钧,切莫如此说话。”赵颙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我的文安师兄!我知道该怎么说话,老师昨夜吹了凉风,身体不适,所以不宜出行,还请诸位高邻切莫怪罪!” “就你最会胡说!”赵戬笑骂了一句。 …… 兰池,或称兰池陂。为秦始皇引水所造的池,秦始皇在池之北侧造宫殿一座,名曰“兰池宫”。兰池陂在前汉时亦有兰池宫,宫在陂之南。因为兰池为汉将周亚夫封地之境内,故又称周氏陂。 而此时两三百年过去了,兰池宫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三四尺高的石台,东西约十余长,南北七八丈。兰池宫虽没,但此地溪流曲折,山水相依,风景旖丽,所以后人又在兰池宫的遗址,建造了一些亭台小院,只是不再为皇家专享,盛夏之时多有士子儒生在此避暑游玩。 三辅乃是京畿重地,士族大儒数不胜数,所以这经会时常举办,尤其是夏日暑气太盛之时,不乏有豪大家出资在兰池举办经会。一些士子儒生在此处谈经论典、避暑饮酒,不乏有年轻士子在此处崭露头角,至少赵颙、赵戬兄弟二人便是台上常客,去年马钧让二人偷偷给开了小灶,也上去出了一把小小的风头。 临近兰池,远远望去,只见凉荫之下绿地如画,小溪之上曲水流觞,更我甘醇果酒佐以蔬果,高冠博带的大儒,白衣士子笑语不断,青衣童子往来穿梭,一副盛世风华……而那些马钧结识相伴的三辅士子,如京兆县严象、新丰县金旋,扶风苏则,左冯翊刘艾,杜陵杜典、杜幾兄弟等等,果然也是一个不拉,甚至还有一些自己只是颇有印象的其他门生弟子,竟然都到了这里,想来都是冲着“玄德先生”一赞而来的。 除此之外,不远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七旬老者,幅巾遮发,竹杖麻鞋,须发皆白,看起来仙风道骨,在风中好似神仙中人。老者身前草地随意坐着十几名年轻士子,笑吟吟的和老者说着什么。 “阿钧,看到了没?”赵戬拉过马钧,指着老者说道,“那位便是玄德先生,一会我们去拜见一下!” “理当如此!”马钧点点头,又指着不远处两名锦衣高冠的中年人问道,“那位是何人?” 此处大多数士子儒生马钧都曾见过,唯有不远处的两名身份看起来颇为尊贵的中年人不熟,旁边士子路过旁边皆是施礼离去。 “那个头戴建华冠之人,乃是五官褖张君,此人家中豪富,前几年出资修建学宫亭舍,被陈太守征为了五官褖。”赵颙颇为不屑的说道,“此次经会的一应事物都是此人张罗,另外一位我也不识得,应该是跟着玄德先生过来的!” 此人马钧也听说过,虽然豪富又善于施财,但却出身庶族寒门,靠着财货跻身郡中显职,怪不得赵颙对此人颇为不屑。不过五官褖官位虽尊,在吏员中仅此于功曹、主簿、上计吏等寥寥几人。不过却是一个荣誉性的职务,并不兼任具体的掌职,但在其他诸曹有缺、离任时,倒是可以代理其职。 而几人刚刚说了两句话,正要上前去拜见法真,便有两名婢女端着数杯果酒迎了上来。几人都是经会常客,再加上骏马开道,豪仆服侍,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大家族出身,有婢女过来服侍倒也不甚奇怪。 “妙啊!”鞠义猛地端起一大碗饮下,打了一个激灵,浑身舒畅,“这桑果酒虽然不如蒲桃佳酿,但是盛夏之时饮上一碗,倒也别有一般滋味。” 几人一路行来,也是炎热难耐,也都不客气,皆是端起一碗饮了下去。这年头蔬果虽然不如后世之盛,但桃、李、杏、梅还是不缺的,尤其是桑椹、木瓜、甘蔗更是丰富。这果酒便是马氏在蒲桃酒的基础上研制出来的,一坛也要上千钱,看来这高陵张氏为了融入士族果然花了大气力。 “想不到鞠兄竟然饮过蒲桃酒?”说话的是杜陵县杜典,杜氏也是京兆大族,世宦两千石和韦氏差不多,那个被马钧注意的杜幾便是其族弟,此人拿着一块木瓜缓缓走了过来,“我可是听说这蒲桃酒有价无市呢!” “当然饮过,”鞠义和这杜典颇为相熟,平日里没少一起打架吹牛,“而且还是在雒阳之时,袁本初、袁公路兄弟请我饮的!” 此时的袁绍兄弟声望日隆,俨然在朝着“天下楷模”而去,所以此言一出,纷纷侧目而视。 “呵,袁本初会请你饮酒?”杜典一副不信的模样,“要说是请阿钧饮酒我还相信,你的话也就是站在旁边看着的份!” “杜子圭,莫非你又想挨揍了不是?”鞠义怒道,就要作势上前,身后蒋奇等人也是唯恐天下不乱,鼓掌捋袖。 “好了好了,子圭兄还有公威,你二人莫要在斗了,还是先去拜见玄德先生吧。”马钧上前一步,站在二人中间说道。 杜典和鞠义闻言各自罢手拂袖,赵颙见状摇摇头,和赵戬、马钧三人走在前头上前去拜见法真。 法真旁边数名士子见马钧、赵颙领着众人前来拜见,也是赶紧让出了一条道路,法真也是停止了谈话,轻轻拂须、含笑的看着马钧一行人。 三人领着众人,上前作揖拜见道:“京兆赵颙、赵戬,扶风马钧拜见法公!” 这法真已到古稀之年,又是天下名士,却毫无骄人之色,拄着竹杖轻轻从青石站起,虚扶几人道:“既是乡中后辈,又是少年英杰,何必多礼,都快快起来吧!” 远处的此地的半个主人五官褖张茂,连同旁边的中年文士见状也是一起走了过来,张茂拂须笑道:“文安、文定,邠卿先生今日怎未过来?还有这位少年英才,可是南郡公那位被皇甫公赞为骄凤,又被蔡公赞为胆魄为天下先的马氏骄凤?” “曾皙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第四十七章辩经 别看这位豪强出身的五官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似有讨好之嫌,但却是委婉的将三人的来历身份说了透彻,果然是混迹官场之人,说话做事让法真连同马钧三人都是心生好感。 “启禀法公,张君,大人昨夜感了风寒,身体不适,不宜出行,所以遣了我师兄弟三人向法公致歉。等来日,父亲定会亲自拜会法公。”赵颙上前一步,面露微笑,将马钧随口的借口说了出来 “邠卿先生乃是乡中大贤,我素倾之,理应由我前去拜访,岂有主人拜访客人的道理?”法真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对着马钧徐徐说道:“你是季长公的后人?倒是天生贵相,日后当显赫庙堂。” 法真此言一出,四周自是议论纷纷,便是马钧自己也是心中惊疑不定,唯恐被这位以谶纬著称的名士看出一二。 “启禀法公,家祖马氏讳融,大人马姓名昭。”马钧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说道。 却不料法真闻此言,却是话锋一转,“季长公乃世之儒宗,我早年也在季长公门下听过教诲,不料我遁迹山林数年,季长公竟与世长辞,从此天下多一先贤,少一通儒。呜呼哀哉,伏惟尚飧。” 法真一边说话,一边举酒祭奠,神色哀然,不似作假。其实不仅是法真,对于赵岐、赵融、韦端等三辅、凉州士人来说,只要马融活着,就意味着三辅仍是天下士子儒生汇聚之地,其人的去世无疑是关中士族的一大损失。 “大父寿终正寝,含笑而终,法公莫要伤心。”马钧也是面露悲切,亦为感伤,只是宽慰说道:“今日德星奎聚,凤集兰池,正是盛景佳话,当纵歌谈经,若是因钧而哀,实为不美。” 跪坐在一旁的苏则,先是看了看跪坐在前赵颙、赵戬、马钧师兄弟三人,左侧杜典、杜幾兄弟,右侧刘艾、严象、金旋,还有立于五官褖张茂身后的童子张既,忍不住点头说道:“昔日颖川陈太丘诣荀郎陵,使陈元方将车,陈季方持杖后从,既至,荀郎陵使叔慈应门,慈明应酒,余六龙下食,传为天下美谈。今日马、赵、杜、刘、严、金等诸姓子弟与法公同行,也是一时美谈,不若于往昔。” 陈太公名为陈寔,乃是颖川四长之一,陈元方、陈季方乃是其子陈纪、陈谌。荀郎陵也就是颖川荀淑,曾为郎陵相,荀淑有子八人,号称荀氏八龙,这些人皆是名重天下,陈群、荀彧、荀攸都是这些人的后人晚辈。 今日在座之人虽也是关中士族精英,但是比起颖川士族还是差了不少,比起马钧在雒阳的宴会更是不能比。不过严象说这话也是应景之言,无伤大雅,倒无一人反驳。 “去者已矣,生者当安。”法真慨然叹曰,“邠卿先生乃是海内大儒,你既拜入邠卿门下,当勤修经典,兴德践行,勿坠季长公名声!” “是,钧谨遵前辈教诲。”法真和马钧乃是一郡乡人,称呼一声前辈在合适不过。 “法公,此子可是我三辅士民之楷模,便是我家七岁小儿也是视马少君为榜,多有学之。”张茂适时插了一句,一副颇为敬佩的模样,马钧也没想到能够在三辅享受到袁本初的待遇,不免一阵愕然。 “噢,有何逸事,张君且说来。”说话的乃是和张茂站在一起的中年男子,名为法衍,乃是法真之子。 “此子六岁言‘卫霍之志,班超之向’,议郞皇甫公赞为骄凤,一时传为美谈。更是秉纯至孝,侍奉季长公膝下许久,笃行孝悌。数年前,举童子郎进雒阳试经,施奇计除去少华山贼寇,便是府君也是多有赞叹。”也是难为张茂,堂堂一郡五官褖,竟然亲自下场为马钧背书,“侍郎蔡公也是赞之:胆魄为天下先,安天下者此人也。法君,你说此子是否为我关中后辈楷模?” 法衍微微颌首,上下打量着这个身份尊贵的同乡后辈,“既如此,当的上张君之赞。” 在座之人,对于马钧之事早有听闻,倒也不甚惊奇,唯独蒋奇连同剧仲几人,昂首挺胸,与有荣焉。法真也是略有惊讶,但却并不惊奇。唯独赵戬、鞠义二人看了看马钧,又回头仔细打量着张茂,似乎要看出二人是否有猫腻。 马钧虽然不清楚张茂为何吹捧自己,但也是老脸一红,从容的鞠了一躬说道,“张君谬赞了,钧不过一弱冠少年,如何当的起关中后辈楷模!” 闻听此言,自是诸人皆笑,法真温和的说道,“少年出名本是好事,但我辈儒生应当‘温良恭俭让’。卿既有济世之才又能如此自谦,倒也当的起我三辅后辈士人领袖,勉之!勉之!勿坠青云壮志。” 法真可不比张茂这个豪大户,其人本就是不亚于赵岐的海内名士,门下弟子儒生数以百计,可与赵岐并称三辅士人领袖。马钧得此一赞,倒有六七成坐实了这个名头。 马钧再次起身而拜,周边众人更加大笑,尤以鞠义几人最为开怀。 严象、金旋、刘艾、杜典等人再观察马钧,马钧一边和他们答话,一边也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心道:“赵戬、赵颙的脾气性格,我早已清楚。赵典的性子,通过与鞠义相争也能看出一二。严象、苏则虽然见过面,没有深谈过,今日看来也确有过人之处,不管和谁说话,都使人如沐春风。杜幾此人虽然年少,不愿失礼插口我们的谈话,所以沉默不言,但微笑从容,亦令人观之可亲。” 众人谈笑嫣然,美婢幼童穿梭不断,士子儒生做歌饮酒。约莫巳时,三辅士子或乘牛车或驾骏马纷纷赶来赶来,便是一些县中吏员也是汇聚于此。一时间,诺大个兰池台,被撑的热热闹闹。 看着人数差不多到齐了,作为此地的半个地主,又是官位最高的张茂这才宣布经会开始,而法真作为此时此地唯一的海内名士,照例是要上去将一段经的。 而法真也毫不出众人意外,上台讲了最拿手的《易》经,约有一个时辰,听得台下席地而坐的诸生如痴如醉,恍若沉醉仙乐之中一般。至于马钧本也抱着好奇之心,想要听法真这位以谶纬出名的大儒点播,借此找出“妖星乱世”之类征召的。不过刻钟之后一阵暖风吹来,只听得昏昏欲睡,终究是碍于身份,挺着腰背坚持听完了法真的讲经。 有了法真珠玉在前,后面自忖为瓦砾的儒生学士,自然不敢上去贻笑大方。既然无人讲经,那么接下来的自然是辩经了。 后汉一朝,经会是有所谓的光荣传统的。 历史上的某次正旦朝会,光武帝曾下令群臣辩经,而且下位者一旦辩倒上位者,便可“夺其位”,最后有个叫戴凭的人连续辩倒了几十号人,夺了几十个席位,一路来到最前面。对此,刘秀大喜过望,当场加封其为侍中。 那次正旦之后,雒中甚至还传出民谣来称赞此人,堪称名利虚实双收的典范。 而此时,最为出名的经会自然是汝南许劭、许靖兄弟的月旦评。常在每月初一举办经会,汝颍宛洛士子儒生会上台辩经或者出示诗文字画,然后由许劭兄弟进行点评。 月旦评凡得好评之人,无不名声大振;得之恶评之人,自然是如坠深渊。有“所称如龙之升,所贬如坠于渊,清论风行,高唱草偃,为众所服。”之称,便是朝廷征辟人才,借鉴二人月旦评之评语也是常有之事。 京兆,作为司隶直属的大郡,兼之左冯翊、右扶风二郡,自然是士族名门辈出,也常常举办经会,不过比之汝颍宛洛的月旦评等经会还是稍逊风骚。毕竟后汉以来,天下的学术中心一直都是在汝颍宛洛之地,而马融逝世,赵岐不喜热闹,天然便是弱了许多。 而此次经会,不仅是京兆几个士族联手举办,而且还有法真这等名士在场,所以理所当然的热闹非凡,几乎三辅的所有士子都到了,一个个磨肩擦掌、跃跃欲试。 毕竟,汉代士子从不讳言功利,而且非常好斗,这都是辩经时常见的。 “呜呼季长,不幸衰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公其有灵,享我烝尝! 吊君幼学,以闻关西。仗义疏财,让舍以居; 吊君通博,三入东观。苑囿典文,流悦音伎; 吊君俊才,从昭进学。伏阁句读,识光悦远; 吊君丰度,挚公嫁女。汉臣之婿,不愧当朝; 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吊君才情,典校秘藏。精核数术,鼓琴吹笛; 吊君洒脱,雅量高志。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吊君弘毅,文武筹略。壮志未坠,德被南郡; 吊君旷达,放恣任性。才通情侈,佳徒无计; 吊君饱学,遍注群经。立德立言,世之儒宗; 季长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季长慱洽,为世通儒。名立训传,善诱生徒。东观文炳,南国化孚。躬圭之赠,明我弁符。国历八帝,命终九纪,名垂百世,愁肠千结,哀君情切;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士子怆然;子为哀泣;友为泪涟。真也不才,愿效前贤;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季长!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吊南郡公》.法真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论盛孝章书》.孔融 ―――― PS:早就想写一篇关于马融的吊文,只是文采不行,所以找了很多关于马融的事迹,勉强凑出来一篇。 第四十八章张茂 回到眼前,法真作为此地唯一的关中大儒,自然是不会亲自上场辩经,要不然其他人还有的玩吗?剩下士子儒生,三十五岁以上儒生也不会厚着脸皮上去,毕竟这种带有点评扬名性质的辩经还是年轻士子的主场。 至于马钧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毕竟刚刚被法真赞过“此子有贵相”,若是上台之后,一个不小心翻了车,那可真是弄巧成拙。而且马钧不过十六岁,刚刚束发的少年,和赵颙、苏则等已经加冠的士子相比,年岁还小了些,也不会自讨没趣要一个童子上台。至于经学水平嘛,有马融之孙,赵岐弟子加成,也不会有人怀疑。 实际上,第一位上场坐在主位摆出架势的,乃是和鞠义甫一见面就擦出火花的杜典,杜氏扎根杜陵上百年,乃是京兆数一数二的名门,家中自有经学传承,论起门第和韦氏相差无几。 但是,怎么说呢,杜典固然是名门士子,论起走马斗狗,轻剽勇悍固然称之为京兆士子之首,要不然也不会和鞠义最熟,但是经学水平嘛?其实也就在及格线以内罢了,和严象、赵颙几人想去甚远,但又比那些野狐禅来的正宗精深许多,用来划分普通与优秀再好不过。 再加上杜典本身也是京兆士子中的领头之子,无论是门第、声望,都是一个很合适的被挑战者,也是一个极佳的试金石,所以此人才第一个上台。 果然,台下众人见是杜典上台,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俨然是商量着谁先上去。 率先上台的是一个左冯翊士子,二人相互施了一礼,杜典一个问题提出,便轻松将此人驳倒,一问一答,所谓一个回合便尴尬的被赶下了台。 而接下来,三辅士子自然不会就这么被吓住,一阵议论之后,依次上台较量。只见杜典从容应对,有来有往者有之,屡败屡战者有之。这下子,方知之前小瞧了杜典其人。 这下子,还真就吓住了一些二把刀,虽然不忿其人,但自忖水平不够的士子还真就不敢上去了,空留杜典睥睨四方,俨然是好生威风了一番。 一时之间,台下议论纷纷,“看来是我等之前是小瞧了子圭兄,没想到子圭兄除了走马射猎,还能讲经。” “是啊,往日仗着匹夫之勇,横行乡里的杜子圭都能辩经了,我等要好生奋进,勿落于匹夫之后。” 台下刚满十岁的童子杜幾离得近,闻听此言更是为其兄鼓噪叫好。杜典高倨台上,闻听此言,越发得意了,还时不时撇向鞠义,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鞠义本就看不惯杜典,再加上杜典故意的挑拨,越发不耐了,但偏偏此时又奈何不得杜典。 “阿钧,你要不要上去试试?”鞠义上前两步,看着台上的杜典愤愤不平的说道,“要我说,这杜典也就是一个半桶水,你上去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鞠义脾气本就暴躁,受不得激,这两年虽说长进了不少,勉强称的上较为“老成”,但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青年,难免气盛。平日里和游侠厮混,讲究的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和杜典呕气争斗在所难免。 “义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子圭兄也就是半斤八两,上去了谁胜谁负也不好说。”马钧坦诚的说道,又见鞠义仍是愤愤不平,对着旁边的赵颙、赵戬努努嘴说道,“你找我也没用,这事还是得看文平、文安二位兄长的。” 马钧说完,鞠义便跃过其人,一手揽着赵颙,一手搭着赵戬,“文平、文安,我最近弄了匹凉州上等黄膘马,二位只要能够上去把这杜子圭给踢下来,我便无偿赠予,如何?” 赵颙摇摇头不为所动,赵戬倒是跃跃欲试,“这可是你说的,子圭经学虽然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你这宝马我取定了。” “自然,我明日便给你牵过去。” 正在鞠义、赵戬二人商量着要将杜典夺席之时,不远处的金旋却是抢先一步上了台,算是将这次辩经推到了**。 “文平兄,这可不是我吝啬,实在是有人抢先与你!”鞠义一摊双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也罢,你这黄骠马且先留着,日后我在取也不迟。”赵戬看着台上二人,脸色一苦。 而台上的杜典见金旋上台,也是赶紧收起了得意劲,打起了十分精神,二人相互躬身行礼,便就算开始了。 “师兄,依你看元机兄和子圭兄,谁能胜出?”金旋字元机,金氏传承自前汉名臣金日譂,数百年下来早已摆脱了胡人身份,也是京兆顶尖的名门士族,金旋本人也是京兆出名的士子,这二人还真不好分出胜负。 “元机论起经学水平稍胜子圭一筹,不过子圭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一时半会还看不出来。”赵颙摇摇头,对着马钧说道,并没有过多断定胜负。 就在几人谈论之时,一个俏丽小婢亦步亦趋走了过来,将几人打断,然后轻轻施了一礼,柔声说道:“敢问那位君子是马少君?” “我是,你有何事?”马钧不觉惊奇,反而像是有所料一般,走出一步,冲着这名有些惊慌的美婢答道,“你可是五官褖张君家的?” “婢子正是,”这美婢见马钧颇为清秀亲和,再次行礼说道:“少君,我家主君吩咐我请少君过去一叙。” “嗯,你家主君在哪?”微微点点头,接着问道。 “在西边鹊尾亭,”这婢女对着西边轻轻一指。 “几位兄长且先观经会,钧去去便会。”马钧对着赵颙几人正色说道,不论门第如何,张茂此时乃是官居五官褖,一郡之中之外寥寥数人之下,而马钧虽然举了童子郎,却并未授职,仍是白丁。再加上之前张茂的吹捧,马钧无论如何没有拒绝的道理。 “也好。张君有请,你快快过去吧。”无论心里再怎么看不起张茂豪强出身,但面子上还是要保持尊敬的。 “你前面领路吧!”马钧冲着婢女吩咐了一声。 而到了亭前,果然见张茂负手站在亭子之上,石桌之上摆了新鲜蔬果,旁边还有一二婢女服侍。 “马钧拜见张君,”并未进亭,马钧站在亭外长揖行礼。 “马少君快快请起,不用如此多礼。”张茂见状,快速走下来,扶起马钧,朗声一笑,然后上前拉着马钧的手,就向着亭中石桌走去,“你我乃是乡人,君又是后起之秀,不用如此见外,” “张君过誉了,只是礼不可废,还请张君莫要见怪。”马钧被一个快四十的中年男人拉着自然是别扭无比,不过嘴上却是一点不慢,“再说张君轻财重义,施恩郡中,惠泽乡里,乃是我辈敬重之人,受此一礼乃是应当。” 此前观张茂此人行止,没有一点豪强大户的跋扈狡恶,反而处处以士人君子自诩,分明是想化豪强为士族。马钧丝毫不提官位尊卑,只以品行道德,稍一试探,正好搔到了此人的痒痒处。 “温文敦厚,又谦恭重礼,名门风范,果马家子也!”张茂忍不住赞叹,笑对马钧说道:“唉,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我也就只能散散财了!” 此人前一刻还笑容可掬,此时确是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分明是要对马钧大吐苦水。 “张君,可是有何为难之事?”马钧自然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答话,陪着张茂一唱一和,要是蒋奇看到,肯定忍不住来一句虚伪。 “你们先下去,”张茂挥挥手,让旁边侍奉之人都退了下去,这才凑了过来道“贤侄,确实有一事分外为难,也许贤侄还真能帮我一二。” “世叔请讲,钧若是能够帮上忙,自然不会推辞!”二人不知不觉间便还了称呼。 “贤侄,我也不跟你见外,也没有什么可讳言的”沉吟片刻,张茂这才开口说道“你也知道我家有良田万顷,仆僮上千,我自幼便是膏梁纨绔,搏戏蹴鞠,到了而立之年才转过性子,不甘一生就此庸庸碌碌,只是为时已晚亦。” 得,此人又是一个马昭,不过比马昭似乎早了几年热衷于功名。 “浪子回头金不换,世叔有此心,定能有所成就。”马钧恭谨说道。 ―――― 熹平二年,岁在甲寅,时至暮夏。扶风名士法真讲经于兰池,时太祖与赵颙、赵戬、刘艾、严象、苏则、杜典侍坐,经毕。法真赞之曰:赵颙故性沉静,严象温文尔雅,刘艾文质彬彬,赵戬善谈好言,杜典机捷蓬勃,金旋开达理干,皆一时之选也。唯太祖最佳,志意慷慨,负重而能行千里也。――《赵书》.卷十七.二赵苏刘严列传 PS:用墨者写作码字,昨天一千多字,今天突然消失了。上午又码了一千,晚上又消失了。已经无力吐槽了,只能说自己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第四十九章投效 “贤侄,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还是有数的,此生我仕途已绝!”张茂一副羞惭模样,“至于我四处散财求一个好名声,并不是为我自己。我年近不惑只有一子,今年已经八岁了,也开了两年蒙。若是此子庸碌不堪也就罢了,那让他此生做一富家翁也就知足了。可是我家那小儿‘胡狗’颇显聪慧,我自然不能让他像我一般人到中年悔之晚矣!” “胡狗”想必就是那张既的小命,为易子女成长,为父母者多给子女取“贱名”,像马钧的“平安儿”,曹操之“阿瞒”,不过显然是张既的更随意。 “世叔的意思是?”马钧心中已猜中十之八九,便试探着问道。 “贤侄,不瞒你说,我想让我那小儿走经学道路。但你也知道,我家不过普通的豪强之家,并无家学传承,所结纳的好友也不过是普通吏员,并无名士大儒。”张茂倒是真不讳言,将自家情况说的清清楚楚,“之前也给我儿找了几个儒生,但皆是虚有其表,所以我想请贤侄引荐,可否让小儿去邠卿公门下侍奉?” 果然如此,能让张茂堂堂一郡五官褖能够如此低声下气,恐怕也就只有其子了。按理说以张家的豪富,找几个普通儒生士子来教也不难,不过到了张茂这等地位,在乎的更多是经学传承与士族认可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马钧轻轻一叹,“世叔,眼前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吗?为何……?” “唉,我昨日便拜见了法公,只是法公自言年岁已大、精力不济,有心无力,所以便婉言拒绝了!” 马钧闻言心想:年岁已大恐怕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还是不想收豪强之子吧!要是换作马钧或者赵颙几人,恐怕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张茂做了这么多还是入不了法真等人之眼,便是赵颙一介白丁,恐怕也是打心里看不起张茂出身豪强。 果然阶级斗争最难化解,士族对豪强如此严防死守,俨然是要绝了豪强大户所有的上升道路。 不过马钧有此问,并不是要拒绝张茂,毕竟张氏在京兆乃是出了名的有力人家,家世豪富,兼之族人众多,一等一的豪强大户,张茂此人位居五官褖,更是一郡显位,勉强称的上有钱又有权。更何况,这个张既明显不凡,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稳赚不赔,只不过此事马钧答应了也不算,收不收徒还是要取决于赵岐。 “也是,法公已过古稀之年,本就是归乡修养,求一份清净此乃人之常情!”马钧略微沉吟,却没有直言相告,“世叔,既然想让令子拜入老师门下,何不请文安、文平两位师兄分说?为何找我一个未加冠的童子?” “贤侄,你侍祖极孝,名动州郡,可称孝;抚慰乡中孤寡,民皆称善,可称仁;路逢盗贼,深夜定计,雷霆灭之,可称勇;我又听闻你在雒阳,慷慨解囊,救人于水火之中,可称义;不畏阉宦,仗义执言,可称勇。可谓之任勇君子,这才有此一请!” 张茂态度很诚恳,但却是跟没说一样,马钧只是略微点点头,并未有何反应,反而让张茂颇为尴尬。 “贤侄,我跟你直说吧!文安、文平两位君子素来看不惯我辈豪强作风,未必会应我请求。即便是应了,一旦邠卿公拒绝,也是再无转寰余地。”张茂尴尬过后,这才吐出真正的心思:“贤侄却不同,观贤侄往日行事,分明是以才能而不以门第论交。而且依我看,论起才能贤侄却是在二位赵君之上。邠卿公看重贤侄也是犹胜文安、文平两位君子,赵公也许不会在乎那两位君子的话,但却要考虑贤侄你的建言。” “我可以将令子推荐给老师,”马钧略做沉吟点点头,一时正色道:“只是我不能向世叔保证什么,只能尽力而为,世叔莫要抱太大希望。” “那多谢贤侄了,”张茂闻言自是大喜,根本不顾尊卑,向着马钧施了一礼,“无论事成不成,我张氏一族都会感念少君大恩,少君但有所求,茂定当举全族之力以赴。” “噗,”马钧刚喝的一口水,都被张茂这半投效办依附的言语给惊了了出来,愕然片刻,也顾不得失礼,连忙起身扶起张茂说道:“世叔这又是何必,钧不过弱冠童子,此事也不过顺手为之,切莫如此多说。” 由不得马钧不信,张茂官居五官褖,说不定哪日有空缺就成了一郡三四把手,张氏又是京兆一等一的豪强大户,如何就向马钧一个还未加冠的普通士子投效?这可是袁本初才有的待遇,连曹操都没有! “少君可是不信?”张茂此时一口一个少君,看起来恭敬无比,“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这乃是茂思前想后的肺腑之言。” 马钧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说道:“世叔,这又是为何?” “因为我观少君行事,日后必成大器!”张茂站起来,干脆利索的说道:“少君不用疑我,我之所以投效并非是自甘下贱,亦或者存着哄骗的想法,恰恰相反,我乃是为了我张氏的仕途。不瞒少君,这些年来,郡中每每有事,我都是主动开口尽心尽力承担,不知散尽了多少家财,又处处与人为善,论能力我也自信不弱于人,处处受别人冷眼也就罢了,可是偏偏不得升迁,哪怕是一个百石吏的实任也总比这个空头五官褖来的强。” 马钧面色微变,双手紧握,实有紧张万分,只是镇定说道:“世叔行事,钧也听闻一二。” “贤侄虽然才具未成,手段也有所欠缺,但扶风马氏乃是高门显族,少君幼举童子郎,朝中不乏公卿贵人相助,我观少君行事更是气度非凡,前途可谓一片坦途。更重要的是你知人纳士,不以身份论人才,我观鞠义、蒋奇等人,或出身豪强或游侠,但你却是从心里看重几人,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我所求的乃是附少君的骥尾之上,以此为手段,脱离豪强大户罢了!” 马钧听完此人言语,可以说是心胸澎湃,要知道十余年的经营,至今也不过收纳了两个半人才,一个史兴,一个蒋奇,办个高顺。至于剧仲乃是家生子,算不到马钧头上。鞠义至今也只是好友合作关系,高顺也只是半依附半合作的关系,唯有史兴、蒋奇二人是口称主君,以奴仆下属自称。 而此时,竟有张茂这等一郡大佬带着家族投纳,当然此举也有投靠背后的马氏之意。但不管如何,就此事而言马钧心中别提多舒坦了,“世叔放心,阿既拜师之事便由我做主,便是老师不收,我也会将阿既引入我马氏家学。” “那多谢少君了,”张茂就要作势再次屈身行礼,马钧连忙扶起。 “世叔,你于我而言乃是长辈,日后万万不可行礼。”马钧坦然说道,“世叔,日后在外人面前一切如常,你仍是长辈,见了我喊一声阿钧便可,我日后仍然以士子晚辈拜见世叔,此事你我心中有数便可,不用与外人多言,日后有事你我暗中相互扶持。” 纵然有了投效依附的关系,但碍于此时二人身份的实在微妙。一个普通士子,一个郡中大佬,是万万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要不然对于张茂而言简直是侮辱至极,所以马钧便先开口下了基调。 “既如此,那便依少君的意思,待日后少君有所成就,茂在鞍前马后也不迟。”张茂缓缓点头,赞同不已。 “善!” ………… “张茂字显休,冯翊高陵人也。家世奢豪,轻财而重义,轻粹兼有雅量,以侠气闻。后太守感其意,征为郡吏。太祖就学于京兆,茂以太祖才高气弘,折节下交,由是相从。”――《赵书》.卷十八 第五十章茶叶 二人此次虽然定下了主从,但在外人面前却不宜太过亲密,停留太久不合适,又说了一会话,二人这才散开。 待到回到台下,杜典已经被金旋给撵了下来,此时高台之上乃是金旋与苏则二人,不过观其模样,金旋也要被苏则给夺席。台下的赵颙、严象更是跃跃欲试,看起来精彩无比。不过经过了张茂此事,这以往精彩无比的辩经,在马钧眼中越发的索然无味。 …… 日薄桑榆,兰池的热闹渐渐退去,士子儒生各自驾着牛马返归家中。马钧一行人可以说是满载而归,赵颙最终击败严象得了首席,算是最大的赢家。赵戬也得了一个善谈好言的赞誉,马钧被法真言有“贵相”,在众人眼中也算的上不虚此行,唯独马钧心中之窃喜不足为外人道。 “阿钧,今日张君寻你有何事?”赵戬毕竟年轻,得了赞誉,喜气洋洋,便随口问起了此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马钧拉住缰绳,满不在乎的说道,“不过是想请我于老师分说,让他家小儿在老师门下学经罢了。” “嘿嘿,咱们这位五官褖大人倒是挺会钻营!”赵戬闻听,脸带笑意,“先是四处散财,这次又揽下了经会,结交士子,日后说不得还要搏一个‘厨’的名声,看来。原来真正心思是在这呢!” “文平,慎言。”赵颙开口说道,“张君乃我等乡人达者,且不可妄言。识人做事更是要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张君肯疏财为善、心向我辈,我等都要报德礼敬!” 吃人家嘴短,赵戬倒也没反驳,只是开口说道:“阿钧可是拒绝了?” “不!”马钧微微摇摇头,话锋一转,引得同行之人纷纷侧目,“我同意了,我不仅同意了张君的请求,还想让二位一同劝说老师收下张君之子!” “阿钧这是为何?” 马钧坦然一笑,“文安兄,你说张氏算不算的乡中大姓?家中仆僮、田产如何?在乡里算不算的上权势甚重?” “自然算的上,何止是乡中大姓,张氏一族在京兆族人众多,兼之豪富,论起钱财、仆僮可以说得上一县大姓!便是在京兆也是位列前茅!”赵颙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悦,“阿钧总不会以张氏富豪,这才受了张君的请求吧!” “兄长说的不错,”马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张君膝下只有一子,张君此时摈弃奸滑、为善乡里,可称为‘佳’。可是张君日后故去呢?万一其子日后以权钱威行,以暴桀横行乡中又该如何?” “莫非少君是想让赵公以仁德教诲张君其子?”史兴、蒋奇等人虽然名为仆役,但这些时日也时常随着赵颙、马钧等人读书学经,对于德行也算稍懂一二。 “公毅说得对,”马钧点点头,“老师若是收了张君之子,以仁德授之,想必日后乡中少一为恶之人,多一道德君子,导人向善岂不美哉?” “阿钧,你说得对,此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如此……!” “兄长,我等只是把请求带到,收不收老师自有权衡,莫要考虑太多!”马钧此言基本上算是换了概念,心思玲珑之人直接一句“要朝廷的狱吏有盗何用?”便能给轻松顶了回去!这种诡辩之术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赵颙这种道德君子罢了。 “也罢,”赵戬见马钧已经答应了,只能摆摆手说道:“兄长,既然阿钧已经答应了,你我便劝说下叔父吧!总不能让阿钧失信于人!” ……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太阳落去,夜幕降临,马钧几人亲自动手,从屋子里拿出了宽大的席子,铺陈在院中松树的下面,不冷不热,月色如水。 赵颙取了一些精致糕点,赵戬、马钧在院中点起了火炉,烧开了一壶水,马钧又特意跑到别院取了点上好茶叶,打算奉给赵岐。 尽管说“饮茶之始,发乎神农”,也即是早在神农之时,先民便已开始饮茶,但因为茶树是南方的树种,所以直到现在,茶叶的产地主要还是在蜀中,荆楚,饮茶的习惯也多集中在这两个地方,北方人喝茶的还不多。 缘由前世的爱好,马钧嗜好此物,故此数年以前马钧都在留意此物。――因为北人尚无饮茶的习俗,在大市哪怕是在雒阳,碰见茶叶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运气好的时候,兴许一年能碰上一次。 也幸亏靠着袁绍,马钧搭上了陈留高氏,此时的高躬正在益州蜀郡为太守,借着袁隗与高氏高弘高济兄弟的份子上,马氏的商路已经铺到了蜀中。马钧特意写信给管事吩咐寻找当地的“荼荈”,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只是“炒茶”之术还未成熟,所以并未流通开来,不过茶叶这东西在马氏商路的加成下,早晚会和烧酒一般,流通开来,这也算的上马钧带来的唯二改变。 在坐的诸位,也就赵颙见过马钧珍而重之的收到过此物,除此之外,赵戬莫说喝过,甚至都没见过。 赵戬见马钧宝贝似的捧出一撮枯树叶似的东西,好奇问道:“此为何物?” “茶叶,”马钧脱口而出,然后这才想起还没这个称呼,改口道:“也就是‘荼’……”见诸人还是迷惘,又道,“荼既是‘荼荈’的简称,《凡就篇》的荈,既此物也!” 《凡就篇》、《急就篇》乃是前汉司马相如所著的启蒙读物,二人都是博学之人,自然明白“荈”字。 二人恍然大悟,然后“噢”了一声,再去看茶叶时,已不是陌生,而是审慎。 “可是子云先生《方言》中的‘蜀西南人谓荼曰蔎’?” 一道略显苍厚之声传来,只见一青衣布鞋、头戴竹冠的老者从房中走来,三人见来人是谁连忙避席俯身跪拜,“拜见大人。” 这老者正是马钧正儿八经的老师,赵岐赵邠卿了,今年六十余岁。说实话马钧一开始还真没觉得赵岐有多厉害。毕竟这位名重海内的大儒在官场上实在太扑街了,虽然身为显赫士族,赵岐本人也是青年扬名天下,但中年被破家灭门,到了老年又连遭禁锢,至今还是窝在乡中不出。 不过,见了面,马钧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非常厉害,一个连马日磾、卢植、袁隗都自叹不如之人,绝非是浪的虚名。说一个敦实守道、质诚耿介毫不过份,更何况赵岐经学水平绝对算的上大家,至少在马钧的眼里犹胜卢植、马日磾二人,直逼有着“经神”之称的郑玄,至少在《孟子》一书上的造诣无人能比。 “正是如大人所言,这‘荼’的确子云先生所言的蔎。”马钧以前并不知道茶叶的来龙去脉,只是早些时候吩咐家中宾客去寻时,这才将“茶叶”的渊源、流传、以及涉及的名人逸事,下过苦功夫,这才不至于丢人。 扬雄是前汉时期有名的辞赋大家,与司马相如并称“扬马”。扬雄乃是蜀郡成都人,曾写过一本《方言》,记载天下各郡国之方言,其中提到“蜀西南人谓荼曰蔎”,蔎,古书所云之香草,亦荼之别称也,在座都是博学之人,赵岐一提自然知道了来历。 “大人曾饮过茶?”马钧不着痕迹的向赵岐奉上一杯,开口说道。 赵岐也并未有所迟疑,端起来轻轻闻了一下,有股清香之感,“并未饮过此物,只是有所耳闻罢了,想不到你竟寻的此物!不过倒是有一股清香之感,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阿钧,此物在《凡将篇》中不是药用吗?为何无故饮用?”赵戬不解的问道,也学着赵岐放在鼻子轻轻闻了下。 “老师,师兄,此物本是作药用,不过确有清神提脑、静心去燥、破热除瘴的功效,平时喝点,对身体也有好处。”马钧轻轻吹了下水杯,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饮了一口,十分陶醉的模样。 赵戬见状,也被吸引住,端起来,急匆匆的饮了一大口,方才入口,还没下咽,“噗”的一口,全吐了出去,旁边的赵颙更是湿了半截袖子。 赵岐见状,也并未责怪,只是摇摇头,轻轻饮了一口,然后品了片刻这才说道,“其味初始苦中带涩,久久品之略有回味,方觉甘如饴。确有轻身静气之功效,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说完,便又饮了两口,杯中尽去,这才闭眼回味。赵戬、赵颙二人见状,也是端起慢慢品尝。其实这个时候的茶叶卖相实在不好,干枯枯的,一点也没有后世的精细,味道也不是那种甘甜芬芳。 …………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茶经》.陆羽 “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华阳国志.巴志》.晋朝常璩 “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神农本草经》 “苦茶久食,益意思”――《食论》.华佗 第五十一章夜话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苦中带甘的“茶叶”也对赵岐这种志向高洁的士大夫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确实回味无穷,不过这开口也太哭了些,真不知道你是如何饮得习惯?”赵戬这次细品之后,倒是没有吐出来,只是换了一杯清水漱口。 赵颙倒是遗传了赵戬,饮过之后品品味说道:“文先,此物既然为‘荼’,你未饮过之前就应该能想到必然很苦。” “荼”,既苦菜之名也。 马钧初次引此茶时也觉得很苦,他说道:“我听家里的管事说过,荆楚、巴蜀间有一种饼茶,做成饼状,敲开煮沸饮用,或许味道会更好,只可惜家中人未曾遇到!” 以马钧的推测,巴蜀、荆楚间的这种茶饼应该和后世的茶饼相仿,如果能买来一些,绝对比手上这种粗制滥造的散茶好喝的多。荆楚、巴蜀的饮茶习俗,还会放入葱、姜、花椒等物,以增加香味。 这种茶饼若是找到产地,要是再用煎茶方法细加工一番,绝对是发财致富的好手段,对于北方鲜卑、凉州的羌、氐等整日食膻腥的放牧民族而言,绝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老师,可是喜欢这‘荼’?我明日便将剩下的都孝敬给老师,在吩咐下去,让家中前往巴蜀的商队好好寻找一下!”马钧看着赵岐接连饮了两杯,久久回味,便开口问道。 “不必,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口腹之欲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把你手中剩余的‘荼’奉上便可,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品一品。”赵岐摇摇头,“你们今日经会如何?” “禀告大人,儿今日侥幸胜过文则兄,勉强得了魁首,得了玄德先生‘故静沉稳’之赞,文平被点评为‘善谈好言’,只是玄德先生言阿钧‘天生有贵相’,不知是何解?”赵颙说道。 “你在经学上虽然在京兆一带冠绝士子,勉强算是登堂入室。但切记出了京兆尹,在经学上胜过你的青年士子比比皆是,日后当谦恭谨让,且不可自满。”赵岐点点头,然后抬头扫视了一眼三人,最后把目光落到马钧身上,“文平你虽善谈好言,但要记住清谈泛说取不得,更不要随意无稽妄谈他人,我辈要以良才实干立世。至于玄德先生所言‘贵相’,也不必放在心上,葴纬之说本就是虚无缥缈,法高卿也未必擅长相面。但是这个‘贵相’却是无用说辞,你只要正常走上仕途,再不济也有一任九卿等着你。” “是,我等必定谨记大人教诲!”三人同时避席而拜。 “老师,还有一件事,弟子想禀报于您!”马钧起身后,终于将心中的打算说了出来。 “是何事?”赵岐见马钧颇为郑重,便收起了腿,改为踑坐席上。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马钧开口道:“老师,今日的经会是由五官褖张君所资助主办的,此事不知大人是否知晓?” “此事我随不知,但心中猜到了会是张茂,张茂一向乐善好施,又想融入到士族之中,此事不足为奇。”赵岐面色平静,“可是中间有何变故发生?” “那倒没有!”赵戬摇摇头,回答道。 “老师,是这样的?张君有一子,名唤张既,今年已经八岁了,生的聪慧伶俐,又开了两年蒙。张君自知家中无经学传承,又不想浪费家中的一块璞玉,所以找到了弟子,想让弟子询问一下,老师是否有意给我三人多一个小师弟!”马钧嘻笑了一声,挪到赵岐身后,轻轻帮赵岐捶捶肩膀说道。 “张显休既然去了经会,怎么没有去寻玄德先生,还是说被拒了,这才找到你三人?”赵岐只是玩味的看着马钧。 “张君的确拜会了法公,具体内情弟子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以弟子的看法,老师不妨在收一个关门弟子,身边也好有个童子服侍,说出去也为一桩美事。”马钧索性赖皮到底,反正赵岐比之卢植和善的多,也不怕被责备。 “大人不妨教一教,毕竟张君也算仁厚乡人,既然肯让他的幼子拜入大人门下,便是说明此人心向我辈,总比此人不通情理,横行乡中来的好!”赵颙在马钧的示意下,跟着劝说道。 “老师,我听说张君之子聪慧颖达,若是无人教诲,日后仗着家世,可能为祸更甚。若是有大人教导,说不定能出一干才良士,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呀!” …… 赵岐只是静静听三人劝说,看着三人你来我往,费尽了唇舌,这才给三人各自递过一杯热汤说道:“你三人有没有想过,张茂既然找了法公?法公拒绝了,而我又同意了此事,法公会作何想法?” 赵颙、赵戬面面相觑,属实忘了此事,马钧倒是想过此事,只是被张茂认主高兴的过头了,此事直接便给忽略了,“老师,法公大度,未必会在意此事吧?总不能说法公拒绝了其人,那么张君家中子嗣便不能在拜其他人为师?” “不错,玄德先生这点度量还是有的!那么我在问你们法公为何会拒绝此人?郡中有名气的儒生也不在少数,张茂为何会寻到你一个未加冠的少年身上?” “想必是法公嫌弃张君其人豪强出身吧!至于郡中其他的大儒应该也是有此考虑!”身边几人都是信得过,也没什么可避讳,马钧也就直言。 其实缘故人人都知道,张茂、赵颙心里也清楚,士族向来看不起豪强商贾。不过心里看不起是一回事,但是到处嚷嚷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此时的儒生还是要脸的,表面上一视同仁还都是愿意做到的。 “那你为何还要劝我收徒?又怎知我不会拒绝?”赵岐开口说道。 “大概是因为张君和其他的豪强不一样吧,毕竟此人施财重义、又有善名,不似一般豪强那般不法骄横,鱼肉乡里。所以这才答应此人,荐于老师面前。”马钧自嘲的说道。 赵岐并未同意或者拒绝:“是啊,此人确实不同于一般乡豪,尊礼守法,与人为善,便是太守也要仰仗其人名声,征之为五官褖。可是即便如此,为何士族仍然不认可其人呢?” “这……,”赵颙、赵戬二人一顿,却是一脸茫然。 “怕是我辈士族不肯放权吧,毕竟张茂再是处处为善,也是豪强,士人再是腐败无耻,也是我辈中人。在士族豪强泾渭分明的大势之下,一二人应该不足以改变看法吧!”马钧愤愤不平,实在为之感到悲哀。 这年头,果然还是阶级问题最麻烦,分开士族豪强的鸿沟不是什么德行,而是那一卷经书。 “善,”赵岐点点头。 “那这么说大人不肯收下张既此人了吗?”马钧苦笑一声,再次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不收了?”赵岐笑道:“你明日带过来,先跟着你三人读读经书吧!收不收,看看再说吧。” “老师,你不是说……?” “总是要留一线的,若是将上升道路彻底锁死,我辈诸公也不全都是目光短浅之人,纵然对豪强大户防范甚严,但也不至于善恶不分!”赵岐不以为意的说道:“他张茂不是也被府君征为了五官褖吗?阿钧,莫要不值士族,士族也许有这样的那样的私心,做不到一心为公,但也不至于争权夺利、利令智昏到了这种地步。” “诺,弟子明白了!” 第五十二章集合 九月间,天气渐凉。 京兆长陵县外榆亭的一处田野野,弓鸣马嘶,人声鼎沸,这里本是五官褖张茂的一处庄园。秋收过后,被其子的同门师兄马钧借口操练宾客给讨了过来,反正张氏豪富,也不差这一处庄园,直接便赠给了马钧,权当感谢引入其子拜入赵岐门下。 此地是马钧特意挑选的,庄子周边不是很大,但足够数百人进退操练,几人都很满意此地,这才向张茂讨了过来。 除了相中此地大小足够外,再加上有一处庄园,房舍充足,又有足够的草料粮秭。最主要的是,此地交通发达,不远处还有一处山林,既能方便射猎,又能震慑猖獗的贼寇,操练的时候远近可见,倒是能够扬一扬威风。也给远近贼寇一个警告:我们这边兵强马壮,最好销声匿迹,不然就拿你们脑袋练练兵。 马钧之所以要操练宾客,也不是全无来由。半个月前,北地郡来报,西部鲜卑大肆集结、异动频频,恐有南下扰边之忧,鉴于数年前羌族进犯,一路抄掠三辅的恐惧,左冯翊、京兆尹、右扶风三郡早早的做了准备,一边准备粮秭兵甲,一边征募材官骑士,以作不时之需。 不料,三郡命令刚刚下达,北地鲜卑那边动静又小了下去,西部鲜卑又沉寂了下去。但是命令刚刚下达,又不好撤回,而且谁知道鲜卑那边打着什么主意,万一是故意麻痹这边呢! 所以仅仅撤去了募兵,却让各亭部勿使放松,材官骑士随时集结,时刻准备拿起刀剑,为乡梓而战。召令下达,马钧在征得了赵岐同意后,便亲自拜见了县君,想趁此机会练练壮勇,以备鲜卑贼寇,真到了战争发生时也不至于一筹莫展,再不济也能在乡中震慑一下贼寇嘛? 县君当即同意,丝毫没有为难,不仅直接给了一个乡有秩的百石小吏的官身,又送了两万钱,三百石米粮。马钧也并未嫌弃,拜谢过后,直接就接了过来,反正没有打算长干,算是借此身份,有了一个光明正大操练宾客的机会。县中也是知道出身三辅第一高门,幼举童子郎的马钧,不可能屈就一个百石小吏,所以日常的公务都给免了,只是单纯的操练仆客。 刚吃过早饭,鞠义、史兴、剧仲、蒋奇几人各自身着甲衣,皆佩环刀,或手持长矛,或擎着大戟、或紧握长槊,史兴背后角端弓,陈榆腰间则是插着五六支短戟,迎着马钧的视线,分别作揖行礼。 在往下看去一百来人,俱着布衣,皆佩环首刀,手持长矛,三四十人带着弓矢,这些都是马氏最精锐的仆客,陪着马钧从扶风到雒阳,又一路来到京兆,中间虽有少数归乡替换,但总得来说,还是马钧安身立命之本。 正当马钧点校壮勇之时,车马辚辚,远处又来了一行人。行至近前,当先骑着骏马之人可不正是最近意气风发的张茂?身后还有十余辆辆车子,看其模样,似乎是米粮,四五十持矛挎刀的壮勇。 “拜见张君,”毕竟张茂明面上还是五官褖,戏还是要做的,马钧领着众人向张茂行礼。 “马君,不用多礼。”张茂扶起马钧,看着自马君以下到剧仲几人皆是擐甲持锐,豪勇非常,不禁赞叹道:“果是虎熊之士,有如此威势,定可驱逐鲜卑寇!” “张君过奖了,承蒙张君相赠庄园,钧等不胜感激,敢问张君此来?”马钧看着身后几十名壮丁,不禁垂涎三尺,马钧尚未成年,猗兰只给配了一百护卫,再多的人手就要马钧自己招募,自己想法弄钱粮了。 “马君,你一弱冠少年还有意护卫乡梓,我自然不能吝啬短视,虽不能随你一同操练,但些许钱粮人马我张氏还是能出的起。”张茂一手拉着马钧,一手指着道路之上的车马壮勇说道。 “在下张成,拜见马君。”随着张茂大手一挥,一名身着铁甲、手持大戈的青年从马上跳了下来,带头跪拜,紧跟着剩下的四五十人随之拜倒在地。 “成等闻马君备鲜卑贼寇,奉家主之命,不自量力,特来投效,从此任马君驱使,祈望马君不要嫌弃成等无能,将俺们收容。”这张成跪拜在地上,俯首说道。 马钧躬身回了一礼,笑道:“诸位皆壮士也!你们能前来一起操练,我之幸也,诸君,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旁边蒋奇、陈榆几人心知马钧心意,上前拉起张成等人,纷纷行礼迎接,几人也是自来熟,各自拿着兵刃甲衣打趣。 “张君,多谢了。”马钧真心的向着张茂躬身拜谢,些许钱粮也就罢了,不值一提,但这五十名壮勇骑士,可是张氏立足之跟本,张茂却能一口气送上来,着实让马钧吃惊。 “马君言过了,此乃我之本份。这些壮勇都是家中信得过之人,君可随意驱驰,若是钱粮不够,君通知一声,我自会奉上。”张茂一语双关,既指二人明面上身份,也指认主之事。 “那可要叨扰张君,不过这些应该够了,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要北上了!”马钧看着眼前的兵马,一时之间豪气干云。 “这是何意?莫非今冬鲜卑要大举南下?” “说不好,我族中前往北地贩马的管事前些时日回报道,今年北方草原糟了大旱,雁门郡一带的许多草场都枯了,连带着许多牛马羊群都饿死了,鲜卑若想挨过这个冬天,只有南下劫掠。”马钧把张茂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也是郡中如此大张旗鼓的原因。” 张茂听闻此言,自然是忧心忡忡,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皱着眉指挥着仆役将车马上的钱粮卸下来。 第五十三章钱粮 就在张茂和马钧闲话之时,不远处又来了一行人,二三十人皆是骏马飞驰,人数虽少,但飞驰起来声势比之张茂一行人还要大的多,并且等到近前,众人看的清楚,这二三十人挟弓带箭,佩戴直刀,马身上横放着铁矛,甚至还有一两人带弩。 刀剑矛矢乃是民间常见的兵器,铠甲、弓弩不仅价格昂贵,买的起的人本就不多,而且还是朝廷禁品,民间几乎很少有人持有。就弩来说,便宜的时候也要七八千钱。家资十万,已是中人之家,八千钱差不多十分之一。除非特别好武,或者有钱有势,谁也不会闲着无事去买个弩玩。相比于弩,甲胄更为昂贵,一般都是披皮甲,民间很少有铁甲流出。 当然对于扶风马氏来说,数十甲衣、上百驽矢还是能够拿出的,不过驽矢太少,用处不大,而且还惹人注视,所以并未取出。反而是甲胄,关键时刻能保命,所以从马钧到陈松人手一副。 场上慢慢骚乱了起来,骑士们昂首挺胸的穿过车马,来到马钧面前,领头之人呼喝一声,诸人齐齐下马。领头之人,诸人识得,可不正是杜典杜子圭。 “阿钧,如何?你看我这军势壮否?我也想从军,只是拉不起什伍,从今日起,我随你操练如何?”杜典一手拿着长矛,一手牵着骏马,来到几人面前说道。 杜典大手一挥,身后二十来人参差不齐、稀稀拉拉的说道:“拜见马君。” 惹得鞠义、蒋奇二人捂着嘴偷笑,杜典也是脸色一红,还是张茂说道:“诸君虽然不能整齐划一,但这股气势倒是不弱于人。” “拜见张君,”杜典向着张茂施了一礼。 “子圭兄,你能来,我真的十分高兴。”马钧上前一步,拉着杜典双手说道。 杜典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说道:“阿钧你也知道,家中之事我做不得主,那些钱粮宾客我也使唤不动,这二十来人都是我结交的好友,这段时间可是要在你这里白吃白住。不过你放心,到了北地郡和鲜卑狗搏命时,可不会拖后腿。” 马钧笑着点点头,说道:“子圭兄说的哪里话,到了这里都是我的袍泽兄弟,日后必不会相弃,同生死、共富贵。”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杜典和史兴、张成等人相互拜见。 “对了,阿钧,我来时遇到韦家的车队了,看方向应该是冲这边过来的,可是拉了不少钱粮,依我看今日是操练不成了。”杜典目光转动,微笑着说道。 “噢,那走差人去迎一迎。”在京兆这三四年,几乎周边大大小小的世家都拜会了一遍,中间韦端休沐归乡过两次,更是带着马钧登堂拜母,韦家有钱粮送过来不足为奇,马钧转身对史兴道“公毅,韦家可能会有钱粮送过来,你去官道上迎一迎。” “诺,”史兴应道,随后引着二三十骑南行。 张茂有事便先离开了,除了张成等五十名骑士之外,还有二三十奴仆搬运钱粮。约莫小半个时辰,只见二三十辆车子沿着官道一路前来,车子挨着张茂家的停放在路边,领头之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管事,下了车子,一路小跑过来向马钧见礼。 “拜见马君,主母闻少君操练壮勇,护卫乡里,特意奉上粮秭五百石,钱五万,以壮军威。”这中年管事一边作揖行礼,一边大声说道。 马钧一听就明白了,韦氏恐怕不会遣派壮勇随马钧操练了,这才拉了五百石米粮、十万钱过来,比之县中还有张茂的都要多,其中不无表达歉意的意思。 此事马钧也是有所预料,韦氏虽然也是大族,但韦端在雒阳为官,人丁并不兴旺,家里子侄多是年少,宾客奴仆也不多。家里做主的是韦端的妻子黄氏,这才遣了家中奴仆才赠送如此多的钱粮。 “无须多礼,还请这位长者替我向贵主母表示感谢,马钧在此谢过了。”说完,马钧躬身行了一礼。 这老者见状连忙避开,摇着双手说道:“不敢,主母特意交代了,马君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京兆韦氏定会全力支持马君行事!” 张氏还有韦氏的车、人聚在一处,把旁边的道路堵的结结实实。有过路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胆大的凑近观看,胆小早已退避三尺,路上越发堵的水泄不通。 马钧见不是个事,不能因此堵塞交通,变叫来蒋奇、陈松等人,吩咐道:“义渠、陈君,你二人指挥一下众人,往庄园这边站站,还有那车子,别横七竖八的乱放,都排好队,不要耽误路人出行!” 他说这话时,韦氏管事便在旁边,急道:“些许小事,何必劳烦二君,我吩咐人安排便是。”又连连告罪,“是我考虑不周,堵住了路,塞住了行人,马君不要见怪。” 撩起衣袍,飞快的跑去道路旁边车子停靠的地方,大声指挥,蒋奇、陈松几人也是上前,一边调度车辆,一边搬运钱粮。 闹闹腾腾,花了三刻钟才将钱粮尽数搬入庄园之中,因为距离遥远,都放到了前院,高高垒起,一座小山似的。参与搬运之人都是满头大汗,蒋奇满头大汗,兴致高昂,搓着手,绕着这座小山连连周转,时不时傻笑两声。 史兴出身猎户看着自然也喜欢,但毕竟见过了雒阳的繁华,瞧见了蒋奇这副模样也不禁摇摇头,拉住袖子,将之拽走,说道:“不就是些许米粮吗?瞧你没出息的样子,……能不能矜持点。” “公毅,加上县中所赠的,这可有一千多石米粮了,拿出一半都够咱们一年吃的了,还是主君面子大,一说操练,这粮秭银钱都送上门了。”蒋奇仍然恋恋不舍的看着身后的米粮说道。 一亩地,好的年景也就产粟两三石。县中三百石,张氏三百石,韦氏五百石,加在一块,一千多石,加在一起三四百亩一年的产量。蒋奇家中并不富裕,只有良田百亩,家中存粮最多不过两三百石,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粮食,眼下骤然见到这么多粮食,不惊奇才怪。 “你想哪去了,这些米粮可不都是吃的,连同那些银钱肯定会分发一部分给众人的,一旦战事起来,还要大飱士卒,这些米粮只会少不会多的。”史兴跟着马钧这几年,心知马钧出手阔绰,这些钱粮看着多,其实还不如雒阳城中贵人一夜的花费呢。 米粮搬运完后,马钧分别送走韦氏仆役和张家的奴仆,这才将鞠义、剧仲、杜典等人到身旁,打算先把这些游侠、壮勇、宾客,按照来历出身、经验武备,排好队伍,分队编屯,指派头领。 当然把这些壮勇、宾客全部打乱,重新穿插,更能消化张氏宾客、杜典身边的游侠。 但是,这样做吃相不免太过难看,人家张茂特意将张成拉过来拜见,意思还不是让张成当一个统筹调度的头领?杜典拉过来的二三十游侠,不还是团结在杜典身边? 这种事情根本免不了,倒不是说有二心,而是人人都有私心。就比如说张茂,又是出钱又是出人,你马钧日后发达了,人家总要你手底下占个位置吧!现在马钧的权威还到不了一言可决生死的时候,只要大方向上服从,剩下的只能慢慢积累威势缓缓消化了。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两百来人,素质相差太大,比如说从扶风跟过来的百余人各个武勇出众,又见过血,又能做到基本的整齐划一,算是最精锐的。剩下的游侠儿,平日好勇斗狠,意气风发,武艺是不错,只是这军纪吗?只能呵呵了。至于剩下的壮勇,比起游侠儿差了血勇,论起军纪严明不如马钧手下老班底,算是都在中等吧。 平日里这些人也都是老相识了,在一起斗殴走马的事没少干,两百人在场上,虽说没有大矛盾,但相互怒视、骂骂咧咧的不在少数。尤其是二三十游侠儿、恶少年,在场上到处乱窜,乱麻似的。 马钧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朝廷征兵宁愿要良家子、农夫猎户都不征这些勇武更胜一筹的游侠儿,感情一个个都是刺头啊!杜典也知道丢人了,握着环首刀满脸尴尬,要不是马钧在身前,早就上去揍人了。 马钧见状直蹙眉。 “阿钧,先编练什伍吧?这样乱哄哄的成何体统,跟一群鸭子一样!”鞠义见马钧脸色阴沉,显然是颇为不悦,上前劝说道。 马钧闻言展颜一笑,然后摇摇头,说道:“今日张君、杜君或亲自参与或派遣壮勇,韦氏也赠了钱粮,可能还会有其他人过来,先不慌编练什伍,还是先把诸君聚集起来再说吧。” ………… 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汉书·律历志上》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作者不过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三百石.”――荀悦 第五十四章下马威 “张君,子圭兄,你二人先让诸君安静下来,聚到此处。义兄,你也把剩余的一同都拉过来吧。”马钧转身对三人吩咐道。 “诺!”三人施了一礼,大步而去。 马钧又转身对蒋奇道:“义渠,你之前跟人对赌,不是弄了个铜锣吗?带过来没?” 蒋奇不明就里,疑惑不解的问道:“带过来了,就在庄园之中,主君可是要用?” “是要用,”马钧点点头,“这几日太过忙碌,竟然连旗鼓都未备上,明日你取些银钱,去集市中买两个大鼓,再去铸一个铜钲,以作进退。至于今日,且先用铜锣吧!” “是,”蒋奇说完,飞也似的向着庄园跑去。 在鞠义、张成、杜典的驱使下,场中安静了许多,但仍然不成行伍,乱糟糟的站做一团,仍旧打闹嬉笑不止。 “肃静,铛、铛”蒋奇随着马钧找到一个台上,大声吼了一声,然后便是敲响了铜锣,台下顿时安静了许多,再也无人乱动,只是抬头看着台上的马钧、蒋奇二人。 “诸君,请安静一下。”马钧扫了一下台下众人,然后抬手压了压了声音:“我听闻: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人。诸君皆是三辅豪杰,必有不为他人所知的才能。也许是才能出众、也许是勇武豪桀,若是等到锥处囊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今日无论是刀剑、矛戟、膂力、弓矢、手搏、骑术,但自觉出色者,勿论出身良家子、游侠儿,还是宾客附徒,皆可上台自荐,只要有才能,马钧不仅会奖赏钱粮,而且会授予什长、伍长,哪怕是队率也未尝不可,不过仅限于今日,明日大家伙可没功夫在耽误了。” 马钧此言一出,不仅台下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张成、杜典几人也是面色一变,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史兴、蒋奇、剧仲几人则是大喜过望,跃跃欲试。唯有鞠义先是疑惑不解,然后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有所猜测。 “公威,你久居边地,论起御马我自叹弗如,这骑术一项由你评定,如何?”马钧转头,看向旁边的鞠义说道。 “鞠义遵令,自当公允无私,绝不敢丝毫损伤军威!”鞠义和马钧在一起多年,早就养成了默契,在马钧开口一瞬间便想明白了,“只是这场中数百人,若是一一上场,不知要到何时!不妨由我先做个表率,后来人要是自觉相差太远的,也不用上来丢人了,还请马君应允?” “善!”马钧点点头说道。 鞠义生在凉州,自小与羌戎为伴,骑马射箭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众人只见鞠义翻身上马,骏马如电,如履平地,又是手执鞍辔、倒立驰骋,又是坠于一侧,槊影翻飞。看的场中众人拍手叫好,兴起之时鞠义双手松辔去缰,两腿紧夹马腹,弯弓如月,一箭透靶。 “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想不到公威的骑术如此精湛,往日是我小看了公威兄。”杜典在一旁怔怔失色,一时半刻见到鞠义下马才呐呐说道,这时候只有单边马蹬和软垫马鞍,既无双边马蹬又无高桥马鞍,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飞驰骑射,单单这一手骑射便镇住了场中之人。 “子圭兄不必惊奇,公威生于凉地,能有如此骑术也属寻常。”马钧笑着解释道,“甚至有的羌戎,便是吃饭如厕也是在马背上。” “看来真是我坐井观天了!”杜典摇摇头自嘲道。 鞠义下马,看着场中众人一片讶色,扔过缰绳:“公直,要不你也露两手?” 剧仲闻言,并未作答,反而看向马钧,见后者微微点点头,这才大步流星走了下来,随手捡起一把铁矛说道:“刀剑矛戟,尔等任意选取,但凡能在乃公手中走过十个回合,我便向主君进言,至少也保一位诸君一个什长。” 杜典等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马钧这是要给在场诸人一个下马威,心中隐隐有些放心。只是不知道这位一直护卫在马钧身旁,不显山不露水的壮大汉有何能耐,敢夸下如此海口。 “我来,”一名之前闹得最欢的游侠儿,这人二十四五,扎着发髻,裹着平头帻巾,一身青衣,腰悬直刃,中等身高,相貌无特殊之处,只一个鼻子较有特色,行如鹰嘴,是个鹰钩鼻。 这人也不多眼,从阑倚上抽出一柄大戟,便向剧仲刺来,只是剧仲虽然魁梧,却也灵活,侧身躲过大戟,居然就此拿住戟身,左臂一用力,竟然直接将此人给掼倒在地,然后用力一掷,长矛直接就插到了此人脖颈旁边的地上,入地七八寸之深。 这游侠儿惊恐失措,用手摸了摸脖颈,站起身来,向着剧仲作揖行了一礼,连奔带跑回到行伍之中,再也不敢闹腾。 剧仲也不抽回长矛,走到一侧的打熬力气的石锁旁边,挨个拎了拎了,皆是摇摇头走开,最后走到四五十步庄园门外,看到五六尺之长的上马石,系下衣摆,双臂轻轻搭上,然后大吼一声,竟然直接给举起来了。 “莫不是神将转世?这么大一块上马石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平时都是三四个人一起搬动,这位豪杰竟然一人就给搬了起来!”须弥之间,看的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刚才那位游侠儿更是吓得两腿打哆嗦,只是不停的念叨:“有此神力,搏杀虎豹也是轻易,我当真是胆子大的紧!” 话说,此时场下众人接连被鞠义、剧仲二人**,已是肃静了许多,不仅无人走动,便是说话都不敢大喘气,只是呆呆的看着剧仲几人。 “诸君有礼了,在下史兴,本是扶风一猎夫,蒙主君不弃,简拔兴于山野之中。史兴无以为报,自当鞍前马后追随主君,唯有一手射术还拿的出手。”史兴得了马钧授意,一步跨出,向着众人行了一礼,突然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还请诸君一观。” 话音未落,只听的弓弦震动,矢如流星,不远处空中一只鸟雀却是扑棱了两下,直接被射穿身体,落了下来。 “彩!彩!”这几日蒋奇在跟着史兴学箭,见状忍不住大声喝道,连带着台下众人也是大声喝彩,毕竟比起冷峻高傲的鞠义,雄壮威武的剧仲,明显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的史兴更让人绝对亲近。 “嗖!嗖!”又是两箭,一箭射落了百步外随风摇摆的旌旗,一箭将倒插在阑倚上的大戟射翻。 史兴丝毫不理会众人喝彩之声,执弓于背,回身肃立马钧身后。 张成和杜典见场中数百人威服,相互对视了一眼,杜典大喝道:“尔等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简直放肆,此时还不快快上前拜见主君?” “我等拜见主君,还请主君恕我等狂妄放肆之罪!”这次倒是整齐了许多,不管是杜典带来的游侠儿还是张氏宾客,都一股脑的趴在地上。 “诸君快快请起,”马钧心知千金市马骨的道理,这些人可是关乎立足三辅的班底。不听话,敲打敲打便可,这个“礼贤下士,招揽豪杰”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 虚扶起众人之后,马钧扫视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理会众人的疑惑,马钧独自笑了个够,这次肃然说道:“诸君可是奇怪我何故发笑?我是在为我自己庆贺,庆贺我竟能延揽如此多的豪杰壮士,庆贺诸君能够胸怀大志,与我同进共退。” “我等愿为主君效犬马之劳,生死不弃。”张成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我等愿为主君效犬马之劳,生死不弃。”自鞠义以下,皆是俯首而拜。 “既如此,二三子且听我一言。我观诸君器宇轩昂,皆昂藏男儿也,皆是我关中虎贲士,正所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靠着欺压乡人良善而苟活,郁郁老死于乡野。”马钧话音未落,“铛”的抽出腰中宝剑,“正所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威武,威武。”声震四野,惊的空中鸟雀展翅,山林虎豹遁形。 “今鲜卑狗屡犯边界,羌人劫掠无度。我意行军威于边郡,我马钧可以承诺诸君,赏必信,罚必果,皆是生死手足,日后与子同食、与子同袍。”马钧一手举剑,一边在场中度步而行,大声说道:“若有不愿者,我也不强求,今日便可归去,我自会备上礼物相送而出。” 杜典听得心血澎湃,跟着马钧大声吼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从今日起,自我马钧以下皆是一日三练,任何人不得无故退缩,任何人只要违反军令,自有军法处置。” “诺、诺。” ………… 《荀子·议兵》:“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 “部下有曲,曲下有屯,曲右分左右官,前后队,什伍。”――《居延汉简》 有诗曰:青骊八尺高,侠客倚雄豪。踏雪生珠汗,障泥护锦袍。路傍看骤影,鞍底卷旋毛。岂独连钱贵,酬恩更代劳. 第五十五章延揽俊才 军制沿袭前汉,皆为“部曲制”。 最高为“军”,例如北军,不过不常设,只在战时设置。其次为“部”,下辖五“曲”,部由校尉统领,秩比两千石,司马为副,秩比千石。再次为“曲”,曲有军候一人,秩比六百石。再次为“屯”,一曲两“屯”,每屯设有屯长一名,秩比两百石。 “屯”下辖两“队”,设有队率、队史,秩比百石。一队辖五“什”,每什设什长,斗食吏也。在往下也就是“伍”了,一什两伍,五人一伍。 部、曲、队皆长设,场中足有两百余人,足够满编一个曲了,不过马钧自己才不过百石吏,如何编制曲、屯,也就只能打打擦边球,编练四个队,以队为单位了。 考虑到来历与擅长的兵甲,马钧将之分作四队,一为骑士,一为弓弩,一为矛戟,还有一队划作重甲步卒。只是马钧手下战马管够,又多是骑卒,所以这骑士自然是人人想去,马钧也并未过问,大手一挥让新鲜出炉的队率鞠义,自己挑选五十名精擅骑射的队卒。 剩下的弓弩队自然是交给了史兴,弓弩队可不仅仅拉弓引箭,弓弩手又称蹶张士,指的自然是勇健有力能开强弩之人,不过马钧并未造购弩箭,只有数十张强弓,交由了史兴操练使用。 矛戟队则是由杜典为队率,毕竟人家杜典是第一个跟随过来的世家子,又引来了二三十名勇武游侠儿,无论是做给士族看,还是论资排辈都应该由杜典充任。 剩下的重甲步卒只是一个空壳子,毕竟马钧手中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十副甲胄,还都穿在鞠义等人身上,自然没有多余的甲衣装备。不过按照马钧的意思,日后手中肯定是要成立重甲步卒,索性提前划定。张成虽然再三推辞,自言剧仲、蒋奇几人更为合适,但是耐不住马钧开了口,最后张成为队率,陈松出任副队率。 至于闹腾的蒋奇则是被马钧打发出去,充任军法官,每日带着四五人巡视各队。陈榆则是领了辎重粮秭一职,至于剧仲早在私底下便对马钧言过,只愿折冲左右,考虑再三,还是让剧仲领了二十名虎士护卫身侧。 …… 是日,赵戬来访。赵颙被县君征为了主簿,马钧有带着人在成为操练,家中独剩赵戬一人,静极思动,赵戬一人一马,晃晃悠悠的来访。 当夜,马钧置酒宴请赵戬,杜典、张成、鞠义、蒋奇等人都被叫来,也参加了宴席。 “主君,最近乡中一些游侠儿、良家子听闻主君操练宾客,都想投效主君门下呢!要不我明日都带过来给主君瞧瞧?”酒过三巡,已经喝的有些大了的蒋奇,端着酒爵站在堂中说道。 托马钧那番声情并茂的演说,长陵县一带的游侠儿登门者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一些良家子上门,不过马钧除了一些出色忠恳之人留了下来,其余人倒也并未多收,大有独霸京兆一带游侠之势。 自从操练开始后,鞠义、蒋奇等人自然是越发顺从,便是作为办个客人的杜典也是尊敬、敬仰马钧,大有朝着主从关系发展的方向。 “也不必全都带来,寻常角色尔等留下自带便是。若有特别出色,或勇力出众、或刀戟精熟、或胆壮过人,又或有所长的,可以带过来,让我见见。”马钧也不是饥不择食之人,见惯了鞠义、蒋奇等在历史上留有名姓之人,越发挑剔了起来。当然最重要的是,马钧还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实在没必要惹人注目,更何况京兆就在眼皮子底下,早晚都是自己的。 众人应道:“是!” 马钧与赵戬坐在塌上,杜典、鞠义侍坐左右,剧仲立在他的身后,其余众人分两排跪坐在堂中两侧。史兴、张成在第一排,蒋奇、陈松第二排,往后还有七八人,十几个人济济一堂。 虽已夜深,但大约是酒意未散的缘故,又或者是意气相投的原因,众人皆兴致高昂。烛影摇红下,他们或面黑如铁,或相貌狰狞,或容貌清秀,或沉稳安静,或喜笑颜开,或跃跃欲试,神态不一,但相同的都是散发着一股勃勃勇武之气。 马钧从他们的目光一一掠过,抚着膝盖,心中想到:苦心经营至今,总算有了一股直属自己的班底,这股班底不同于马氏势力,也不同于马融留下的人脉,这是完全效忠于马钧一人的,再加上张茂的势力也能借用一二。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鹰有双翼才得振翅,从古至今未有仅凭良将猛士而割据天下的。马钧掠过众人,最后看向旁边榻上的赵戬说道:“兄长,你这些时日都在家中读书?今日怎得想起来看我了?” “闲来无事,想起你我就来了,怎得阿钧不欢迎我?”赵戬似笑非笑,再加上多饮了些酒,晕乎乎的说道。 “兄长说的哪里话,”马钧向着赵戬奉上一爵酒,赵戬也未客气,一饮而下,“兄长,我与你直言吧!我手下颇多勇武之士,但唯独缺少兄长这样的大才,粮秭兵甲无人管理,我多辛苦一下也就算了。若是遇到一些文墨谋划之事,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想让兄长出山帮我。” 马钧拉住赵戬双手,情真意切的开口说道。 “嗝”赵戬打了个酒嗝,正视着马钧道:“你想让我做你的宾客?” “兄长说的哪里话?我……” “我帮你,我去帮你,”赵戬突然打断马钧,丝毫不以为意得说道。 “兄长,你不在考虑考虑,这么快便答应?”马钧眨了眨眼,实在想不到赵戬竟然这么快答应。 说实话赵戬还真是不缺前途,就拿和赵戬起点相同的赵颙来说,刚一决定出仕,便被县君辟为了户曹佐吏,这还是党锢的情况下,若无党锢这个起点还要更高。即便是县中户曹佐吏,也比乡有秩高出了多少。顺利走下去的话,凭借着京兆赵氏门第,大儒赵岐的子侄兼弟子,两千石太守也不是难事,也就是赵戬还未决定出仕,要不然哪里轮得到马钧延请。 换句话说,赵戬乃是第一个决定跟随马钧的士族儒生。 至于杜典虽然也是世家子,但杜典喜枪弄棒、不治经典、结交游侠,再加上杜典又不是杜氏主支,杜氏的资源还真轮不到杜典身上,日后前途还真不好说。 “为何要考虑,从大的来说,要是哪一日出征,我跟着你也算的上报效朝堂,建功边疆。从小的说,你是我师弟,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来帮你。大不了,日后有了更好的去处,我在告辞离去,你难道还不放我吗?” 马钧闻言,深吸一口气,就要站起来拜谢,“钧多谢兄长,兄长放心,日后有了更好的前途,弟自当华车宝马恭送兄长!” “善!”赵戬伸手按下马钧,严肃的整理衣袍,扶正冠帻,下拜道:“自从与君相识之后,你胸中素怀壮志、行事沉稳有度,更令人叹服的是,你能够呐于言而敏于行,鲜卑来犯,你即刻整军备战,仅此一事,便真称的上人中之龙也!戬愿附骥尾,从今往后,必竭全力为君辅佐。” “我等为主君贺,为赵君贺!”杜典、鞠义等人依次跪拜,大声贺到。 赵戬被史兴等人连连奉酒,早已醉的不行,被搀扶了下去,蒋奇等人也被搀扶了下去,马钧被鞠义拉出早已狼藉的堂中,来到堂外,被风一吹,倒是清醒了几分。 “阿钧,这几日你只是将壮勇集结起来,每日不是操练行伍秩序,便是长途奔袭,要不就是打熬气力,依我看这样练下去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当不得大用!” 马钧只读过些兵书,虽然能说的头头是道,但真让练起兵来,马钧也是没有头绪,如何提升士气、如何做到令行禁止, 这几日只是照搬前世的见闻,无非就是“走军列、站军姿”以及长跑,至于什么闻鼓则进、鸣金则退、见旗变阵、长短兵器配合、扎营结寨、据马岗哨、巡逻奋威、止血包扎,马钧也不知道,便也未操练。 不过仅仅是这些点名、报数、左右转、卧倒、匍匐、长途跑之类的也是有模有样,算是唬住了众人,尤其是“军姿”一项,便是剧仲、史兴也是叫苦连天。每次一站一个时辰,动都不能动一下,不但枯燥乏味,而且非常之累。要不是马钧许下重金奖赏,早有人偷跑了,就这还每天有人过来诉苦水。 “义兄,我自知这不是长久之道,不过我等皆未操练过行伍,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马钧笑道。 鞠义道:“阿钧,此事你有何打算?” “不瞒兄长,我前几日已经给大人写信,家中这几年没少收留凉州退下来的老卒伍,便是官至曲军候的也有几人,想必这两日便会到来,到时会轻松许多!” 诸人谈谈,穿过前院,回到房榻。 …… 第五十六章操练 次日一早,杜典、蒋奇等人放出风声,为马钧招揽豪桀壮士,有陆续将马钧指定的人手送来,共计有轻侠十几人,勇悍里民数人。马钧将良家子里民充入了张成所率的重甲步卒队,算是补足了五十人,至于剩下的游侠儿、恶少年则交由剧仲统领,没办法谁让剧仲最得游侠敬重,方圆上百里,众多游侠儿也许不服鞠义、蒋奇等人,但是无人不威服于寡言少语、雄壮魁梧、力举千斤的剧仲。 至于赵戬一来要向赵岐言说此事,一来要回家收拾书籍、衣物,一大早便喊了两个壮勇向家中而去,估计要个两三日才能归来。 轻侠俯首、豪杰相从、士族支持自然是一喜,另一喜则是高顺等人的到来。早在有意操练宾客之时,马钧便给族中猗兰去了信,请家中遣派几名招揽过来的老卒帮忙操练,又特意嘱咐将高顺一同前来,算来已有十几日,昨日还与鞠义讨论起此事,不想第二日便已赶到。 “拜见少君,”这座庄园占地广阔,典雅精致自然是谈不上,但也有三四进,四五十房舍,中间又是一个大院子,待到马钧迎出门外,鞠义已引着七八人到了院中,见到马钧,远远的下拜。 “诸位前辈请起,诸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马钧疾走两步,上前扶起众人,一行七八人除了高顺不过弱冠之年,其余人皆在四五十岁左右,甚至还有二人已是两鬓斑白。 七八人没有一个囫囵的,或是瘸腿,或是独眼缺耳,或是脸上有疤,凑在一起倒是能止小儿夜啼。 不过马钧可不敢丝毫小瞧这些人,在军中厮混了一辈子,能够活下来,绝对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热情的扶起几人,不是诸公便是前辈,唤的这些人好不得意。 “来的时候听剧买说少君谦和有礼,从来不摆架子,我们只当诓我们,不想少君竟然这般看的起我们这些卑贱之人。”这些老兵放到后世那个不得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而在此时,当了一辈子的兵,东征西讨,到最后还不得不投身士族高门为奴为仆,“少君有事尽管吩咐,我等敢不尽力?” 猗兰早遣人将这些人来历底细都交待的一清二楚,说话之人名为许伯,四十余岁,大概是家中老大吧,也没表字。许伯早年是玉门关守军的一位曲军候,若是正常从军,说不定最后还能混一个军司马呢。只不过此人后来犯了事,逃回关中被马昭看重,给隐匿了起来,两三年过去了,这才敢露面。 一行七八人之中以此人为首,剩下的几人要么做过屯长,要么也是骑卒队率之人,或因年老力衰或因犯了军规,又不愿归乡靠田地过活,这才投身马氏做了宾客。至于最年老的两位,一位是医工,一位是营造兵甲器械营盘的匠工。都是操持在别人眼中低贱无比的贱业,不过马钧可是看重的不得了,这二人也是特意挑来的。 “那就有劳诸位前辈了,不过此事也不急,几位前辈一路奔波,还是歇息两日,过两日再请几位前辈指点!” “劳烦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平日里若是不做些什么,我等还不好意思拿这么多钱粮酒肉呢!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若是让我们做其他的事,我们也做不好,教一些小崽子厮杀陷阵、死里逃生还是可以的!只是少君,我等都是命不好的人,平日里无儿无女,也不求什么,只是这酒肉……”一位独眼老汉说道,此人看起来五十余岁,虽只剩下一只眼,可是看起来却是狠戾无比。 “王前辈放心,我这就遣人宰羊煮酒,家中的烧酒管够,今日自可畅饮,不过操练起来,可不能饮酒了!”马钧看着这人的独眼说道。 “少君放心,我等自然不会耽误事!” 简单的介绍过后,马钧便让史兴引着下去休息,又令蒋奇去杀羊取酒。 这几人走起路来也十分随便,环首刀随便挎着,弓也随身插着,长兵器除了普通矛、戟,还有一柄长“铍”。“铍”也是长兵器之一,和枪类似,但又有不同,乃是将短剑装在长柄之上,战国到前汉军中倒是多用,不过此时却是较为少用,不想在这见到了。 “少君,不知小老儿二人……”几名凶悍老兵退去后,只剩下两名须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也无怪这二人疑窦不安,虽然同是军中服役,但匠工和医工明显是贱役,被其余几人瞧不起也是正常。 “二位长者放心,你们的钱粮和几位前辈一样,二位只需教授简单的止血包扎和营垒箭楼等的建造便可。”马钧温和的说道。 “那拜谢少君,”二人恭谨异常,就要俯身跪拜。 马钧扶起二人,又唤来一名随从道:“你去给二位长者专门找一间房舍,一应物品从厚,且不可怠慢。” “诺,”诸人皆退下之后,马钧这才拉起高顺的手谈话。 “高君,我听母亲来信说,父亲大人给你取了表字?”这几年高顺一直随着马氏在凉州、关中一带贩马,行动举止越发清白而有威严,平日里也不饮酒,不妄言。马昭见了高顺一次,不仅特意给马钧来信夸赞,更亲自取了字,还要唤到身旁使唤,只是马钧不同意罢了。 “禀少君,蒙主君厚恩,赐顺字为‘君卿’!” “君卿,君卿,贤才君子、一国上卿,父亲大人这是对君卿寄予厚望。”说实话,马昭这个字取得别有深意,可以说是再直白不过的暗示,不仅马钧看了出来,便是高氏父子也看了出来,要不高顺也不会主动请缨过来。 这年头讲究“三世而奴”,意思就是说一家三代都听从于同一家,那么便和奴仆差不多。高范差不多已经半依附马氏,高顺又过来跟随马钧,那么意思便是很明显。 “顺何德何能当的起少君如此称赞,君恩如山,顺万死难报。从今往后愿随少君左右,竭心尽力,赴火蹈刃、死不旋踵。”高顺 马钧将高顺扶起,笑道:“今日能得君卿相助,如虎添翼。君卿,今日你我同榻而眠,你这几年往来凉州、三辅,定然见闻不少,今晚且与我说说,让我一闻为快。” “顺敢不从命!” …… 傍晚,马钧自然要摆酒为高顺等人接风,因为第二日要操练,马钧等人自然几人并未多饮,倒是许伯几人多饮了些,不过酒宴散的早,一夜休息倒也不耽误第二日操练。 倒是马钧当夜与高顺抵足而眠,虽未畅谈通宵,但也到了二更天,鸡叫之时,马钧便被高顺叫醒了,自然是恹恹欲睡,洗了个冷水脸,这才精神起来。 …… “不想少君竟有如此才能,仅仅数日便将这一曲人马做到了上下有序、令行禁止,假以时日必然是名将之选!”独眼老王看着在鞠义的命令下,两百壮勇步履一致、进退有序,再也不复刚到之时的傲慢无礼,第一次正式这位身份高贵的少君。 “这很难吗?我看少君也没花多大力气,只是每日带着我们奔袭站立!”蒋奇凑到几人面前,一窍不通,开口问道。 “当然很难,所谓练兵不过是一练其纪律,二练其胆勇,纪律无非就是要做到驱使部众如臂使指、进退有序。多少名将就是因为上下旗鼓不通,做不到令行禁止,而一世英明尽失。”许伯抱着肩膀悠悠说道。 “那岂不是说我家少君也算的上名将了?”蒋奇眼前一亮,反问道。 “名将?还差的远呢!”许伯一翻白眼,然后接着说道:“只有纪律,而无血勇,空有其形,而无其神!更何况名将可不仅仅只会练兵。” ………… “铍,大针也。一曰,剑如刀装者。”――《说文》 第五十七章县君到来 “没学会走又怎么学会跑,还是先将这些壮勇操练好,在谈论军事也不迟!”马钧哑然,早年孩童之时尚敢言“卫霍”,没想到年纪大了,胆子倒是小了,“至于名将,虽说是难得至极,但我等皆是俊秀之才,未必不能出一个名将。” “少君说的极是,我那弟子高君卿便是一个极好的苗子,善加栽培,日后说不得还真是良将辅弼。”高顺在凉州之时便被许伯看重,从凉州贩马归来,就拜了师,许伯倒是挺会弟子张目,“还有前面操练的这小子,有模有样,也是不凡,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可是强出百倍,少君身边可真是英才汇聚。” “那许前辈你看我如何?”蒋奇插嘴说道。 “我又不是术士,能掐会算,又怎么知道你如何?” 蒋奇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仍是围在几人面前,东转转、西问问。 “老师,敢问胆勇如何操练?”高顺素来不苟言笑,平时话极少,主动开口想问更是少之又少,“如何算的上胆雄气壮?” “既然是要练胆勇,自然是要见血!”其中年龄颇长的老者悠悠说道:“自古还未有不见血而称精兵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虽盗贼千万,我亦往之,便可称的上胆雄气壮!”马钧突然想起此句话,不自觉的低吟了出来。 “对对,就是少君你说的这样,老儿以前跟着皇甫威明公的时候,也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高顺喃喃道:“虽盗贼千万,我亦往之。”心神往之,握紧拳头,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成为这样的大豪杰、大丈夫。 “那该如何见血?”蒋奇低头想了会,点点头,“附近的盗贼忒是无胆,少君一说操练,都跑的没影了,连个窃贼都无。总不能等着他们撞上来吧,难道要将附近的山野都给翻一遍?” “会有的,”众人听此言哑然失笑,马钧拍拍蒋奇肩膀说道,“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比盗贼还要凶狠之人等你去杀!” 蒋奇不明就里,那边一番操练过后,鞠义、史兴等人也是走了过来,披着甲衣作揖行礼,“拜见主君!” “快快请起,诸君辛苦了。”马钧扶起几人,又拱手说道:“几位前辈,此事便倚重诸公了。” “少君放心,这些壮勇虽未参与过战事,但都是颇为武勇之人,加以训练,比起普通士卒只强不弱。”许伯几人连忙躬身回应。 “君卿,你既是许老弟子,你便辛苦一下,随许老操练壮勇!”马钧随后又对高顺吩咐道。 “诺!” ………… 十月间,秋高气肃。 自从马钧开始操练壮勇,长陵县一带时常可见数十上百勇士或挎刀带矛、趋驰乡中,或骑马背弓、逐鹿山野。刚一开始,乡间里民自然是惊疑不安,但是见到往日的游侠儿、恶少年不仅对里民秋毫无犯,反而帮着围猎祸害农田的虎彘,维护治安,捕杀盗贼,自然是不再恐惧。数十日过后更是习惯了每日清晨无论风雨,官道上穿着甲胄背着矛戟奔袭的数百壮勇。甚至一些乡左小民、豪强右姓,壮着胆子参与进来。 鞠义、蒋奇、杜典如今操练壮勇,风生水起,出入常有十数壮士想从,纵横乡中、威风赫赫…… 这些时日中,一边由鞠义、史兴、剧仲几人教授枪矛、弓矢、骑术,一边由许伯几人传授旗帜、鼓声等。马钧闲来无事,更是效仿先祖马援,和赵戬、高顺、鞠义等人一起聚米为山、撮沙为河,指画形势,推演兵势。 中间更是数次围猎,以行兵阵之事。马钧坐镇一方,命鞠义、史兴、杜典、张成分率四队,用旗帜、鼓声为讯号,或数队并进,或一队独出,诸队或分或散,或聚或集,行骑射之事,用矛枪驱逐,配合包围猎物。 初始,诸人自不适应,常手忙脚乱,一整天下来还不如各顾个射猎的多。慢慢的,诸人开始适应这种方式,旗帜、鼓声变化都熟悉了,互相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每每所获甚丰。 有时马钧观他们驰骋行动,已经做到了令行禁止,闻鼓则进,挥旗即前。逐猎之时,弓矢齐开,战马奔驰,人皆奋勇争先,颇有些精兵猛将的意思,马钧亦颇为自得。 当然这些时日,钱粮也是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马钧一边吃喝养着这些人,每当出行,就会随机选择一行人陪同,每有壮勇立下功劳,总有钱粮赏赐。虽然做不到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但也是有功即赏、有过即惩,恩威并济,养的众人死心塌地。 除此之外,马钧还要购置弓弩甲胄,又给每一个人都配齐了坐骑、矛戟、弓矢,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自然是糜费颇高。 这一天上午,马钧刚带着壮勇奔袭二十里刚刚返回庄园,赵颙便火急火燎的赶过来,“阿钧,县君行乡,说是要看你操练壮勇,马上就要到乡中了,县君令我请你到乡亭相见。” 马钧闻县君到来,也不敢怠慢,连忙换了袍服,头上裹了一条青色帻巾,穿了丝履,又喊来鞠义、杜典二人一同前去拜见。 “文安兄,可是北地郡发生了变故?”刚刚走出庄园,剧仲早已遣人牵来了马匹,几人翻身上马,马钧突然开口问道。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赵颙点点头说道。 朝廷诏令凡是被党锢之人,无论子侄都是不能出仕为官的,赵岐也在此列,按朝廷的意思赵颙自然不能为官。耐不住人家裴县君宁可得罪当权者阉宦,也要给赵颙一个官身,虽然说仅是一个百石的户曹佐吏,但是户曹主官空悬,裴县君又格外器重赵颙,自然权位要重一些。 当然赵颙也不是个例,党锢原本就不被士族所接受,天下官僚绝大多数都是士族出身,碍于朝廷诏令,党锢之人自然是不好拔擢显位,但是征为个佐吏属官,然后再变相的开个后门加重一下权柄,谁也不会挑出来。 “这又有何难?县君来的如此匆忙,甚至都未提前打声招呼,都到了乡中,才遣兄长过来,想必是遇到了紧急之事,这才如此失措!” “阿钧,你心里要有个准备。西部鲜卑犯北地郡,北地郡夏太守、冯翊郡王太守,已向司隶校尉部发了行文,准备招募三辅骑士、材官,北上抵御鲜卑。昨日傍晚郡中已下了公文,所以县君今日一早便过来了!”赵戬将来龙去脉,简单快速的跟马钧解释了一遍。 ………… “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后汉书》.马援传 第五十八章县君到来下 “多谢兄长提醒,钧心中已有所筹备。”马钧深吸一口气,心领神会的说道。 赵颙复又说道:“你在乡中每日操练壮勇,又是豪杰来投又是招揽虎士。此事莫说县君,便是府君也有耳闻,如今鲜卑大举来犯,你恐怕要走一遭北地郡了。” 当初操练宾客壮勇之时,便是以备鲜卑来犯,士族、县寺多有支持,若是马钧这个时候打了退堂鼓,不说士族豪强会大失所望,便是赵戬、杜典、张茂会背弃离去。 “此乃钧之本份,义不容辞。”马钧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兄长可知鲜卑来犯者几何?北地郡夏府君有将士多少,又准备征召多少材官骑士?” 赵颙摇摇头:“北地郡常驻一部兵马,此次又发三辅壮勇,想来应有四五千人马。至于鲜卑多少人马,此事县中也不清楚,此次北境糟了灾,想必会大举南下,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几人乘马而行,乡亭距离庄园又不远,须弥而至。等到刻钟,见有数十车骑从远处迤逦而来。 人尚未到,笳萧鼓吹之声已随风入耳。 渐至近处,只见四名手执“便面”的步卒开道,其后是一辆斧车,斧车是一种战车,车中央是立一大斧,车上放了五种武器,非常威武。在其后是一辆鼓吹车,羽葆飘扬,有二鼓吏持槌击鼓。 在其后是三辆导行的吏车,皆为白色车盖。上面各有御者右边驾车,穿戴整齐、衣冠齐备的吏员跪坐在左侧。在后边是主车了,乃是一辆四维繙车,车盖是黑色的。前后各有一个扛仪戟的骑吏护卫,在其后又是又是两辆白色车盖的吏车,和前面引导的三辆吏车一样, 鼓吹车壮声威,门下五吏导从,四个骑吏护卫,也都是御者居右,吏员居左。 按照规定,公和列候的乘车是朱轮黑盖,黑色屏障。中两千石和两千石的乘车是黑色的车盖,车的两边屏障为红色。千石、六百石则只有左侧屏障为红色,两百石以下的车盖为白色。千石出行,配四名前导的步卒,扛仪戟的骑吏两人。 马钧对这些车舆随从自然是了如指掌,心道:“华盖宝顶,高官显贵,看来那位刘皇叔指着自家的大桑树自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倒也不算妄言!” “都火烧眉毛了,这位裴县君威仪倒是不曾减半分!”鞠义见状,脸色颇为不喜,丝毫不在意旁边的乡吏,开口说道。 “义兄不可妄言!”马钧素知鞠义生性骄狂,自然是习以为常,但是赵戬甫一听闻,却是眉头微蹙,马钧见状劝说道:“县君仪仗代表的乃是国朝威严,如何敢打趣。更何况县君出行一应车舆随从,乃是依本朝律令,切不可放肆。” “公威兄,吾等最近跟着马君操练壮勇,哪次出行不是豪侠相从、骏马开道,煊赫乡中,五十步者又何必笑百步!”杜典也跟着打趣道。 “是!”鞠义也知失言了,向旁边望了一眼说道。 自从朝初年,时任巨鹿太守的谢夷吾因为“行春”时,只“乘柴车,从两吏”而被人弹劾“有损国典”,收到贬职的处罚后,朝中的官吏们出行僭越者有之,而单车便服、简易从事的却是再也没有了,所以这位裴县君倒也不算过份,乃是正常行事,倒是鞠义有些故意挑三拣四的意思。 旁边的之人除了赵戬都是斗食吏,自然不敢藐视县君,但也不敢得罪马钧这位前途无量的贵家子,双眼视地,权当没听到。 待到车队近身,这些乡吏见到这样威仪齐备的车骑队伍,无不流露出敬畏、羡慕的神色。 马钧、鞠义从扶风到雒阳见多了大场面,自然不会失色。马钧从乡吏手中接过扫帚,屈身而捧,镇定自若的领着诸人向前迎接。 车骑队缓缓停下,很快车队之中数名吏员从车上下来,紧接着便见一位身穿朱色锦衣,身佩铜印黑绶,中年儒生缓缓下车,正是长陵县令裴县君。 这位裴县君出身河东裴氏,正经士族出身,先举孝廉、后为三属郎,如今四十余岁,正处于年富力强之时。 见裴县君被众多吏员簇拥着走来,马钧随即捧着扫帚,领着鞠义、杜典二人下拜道:“乡有秩马钧,拜见县君!” “阿钧快快请起,你我又不是第一次相见,你母族与我家乃是故交,日后不必多礼。”裴县君虽身居一县主官,却毫无骄人之色,上前两步,将之扶起。 裴县君出身河东闻喜裴氏,马钧母亲猗兰出身河东猗氏县猗氏,两地相距不足百里,倒也勉强称的上是故交!所以这位县君,一口一个阿钧,倒是显得颇为亲切。 “礼不可废,钧岂敢无礼!” “果卓然君子也!”这位裴县君上下打量着,只见马钧青帻深衣,手按佩剑,在霜雪之中卓然而立,轩轩如芝兰玉树。身后杜典、鞠义二人,手执长戟、身披铁甲,英武非凡,威严而侍,比起县君之威仪竟也不差! 裴县君神色和蔼,平易近人,拂须笑道:“这才数月不见,阿钧越发英武不凡,这些时日县中都传遍了你折服轻侠,缉捕盗贼,保一地安宁,便是府君都有所耳闻呀!” “裴公言过了,钧只是狐假虎威,借着府君和县君的威望,才能震慑盗贼,如何敢说保一地安宁!” 不能让县君停到官道之上,几人略微谈了几句,县丞要一观操练两月的效果,马钧即前行带路,往庄园而去。众人也并未乘车骑马,裴县君和马钧二人走在最前,谈笑之间,一路而行。 这年头即便是谈话内容众人都是心知肚明,也并不会单刀直入,反而是慢慢婉转铺垫,等到火候差不多了才会开口。当然这样做能够避免让人感到突兀,又能掌握主动权。 好比这位裴县君,一边拉着马钧,一边和乡檄夫、亭长、父老、力田等人唤到身前,说说话、聊聊天、询问一下今年收成,叮嘱一下农时到来之时,不可怠慢,不要误了一年的收成,要把农桑做好。要不是中间询问父老有没有冬衣御寒,众人都以为是县君行春,劝农务桑来的呢! 通常来说,一位县君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已经不错了,面对黔首无丝毫骄恣之态,又是劝农桑、又肯访民情,与人交谈和蔼,不以权位自矜。放到民间这是要立生祠供奉起来的,便是朝廷课察也是要“举高第”的,但是奈何这位裴县君做事温温吞吞的,让马钧实在提不起兴。 因此,在等裴县君见过乡中三老、亭卒、有秩、力田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缓缓走到庄园,也并未观什伍演练,只是将县丞、马钧、赵戬唤到堂中谈话。 ………… “便面”是一种盖扇。 “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遥望之,童童如车盖。”――《汉末英雄记》.刘备 “举高第”即是考核中取得最优秀的次序。 第五十九章应募 “阿钧心中可是等的着急了?”裴县令坐在榻上一手捏了捏腿,一边又把马钧唤到近前,面带微笑的说:“恐怕不止你着急了,跟随我过来的吏员我看也是面带惴惴。” “裴公一言一行,自有其道理,钧心中岂敢有不耐之心!只是……”马钧闻言,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放纵骄狂,躬身作揖,躬身答道。 “没关系的,你心中焦急也是正常。”堂中也就四人,裴县君也未讲究礼仪,换了个舒服姿势,接着说道:“鲜卑大举入侵,这位县君既不筹措粮秭兵甲,以备军用,也不招募壮勇、驰援战事,反而和乡佐里民交谈,这不是华而不实、尽做表面文章吗?如此想法之人恐不在少数吧。” 感情这位县君什么都清楚呀,马钧心中不免对这位裴县君好奇了起来。 “我犹记得六七年前,刚到左冯翊为县丞,恰逢羌人抄掠三辅,士民惊恐不安,弃家东奔者比比皆是,房舍、春苗、粮秭损毁者不计其数。在过两日,北地郡鲜卑大举南下,即将入寇三辅的消息便会传过来,覆辙重蹈,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士民惶恐,准备东迁以避鲜卑掳掠!……” 裴县君像是在叙说,又像是解释,絮絮叨叨的感慨了好多,等到这位县君感慨完了,旁边县丞才开始劝说道:“明公不必担忧,此次有夏太守牧边,又有马少君这等少年豪杰相助,必能保我关中无恙!” “要是如此,那就好了!”裴县君习惯性的温温吞吞,只是叹气说道。 马钧听罢,心中了然,屈身说道:“裴公思虑甚远,以行乡为名安抚乡民,堪称国之干吏!马钧愿效班定远,投笔从戎,以赴纠纠国事!” “甚好,甚好!”裴县君拂掌大笑。 “昨日晚间,郡中已发了行文,要各县招募材勇,以备鲜卑!阿钧既有此意,此次县中材勇便由你统率如何?” “县君有命,钧敢不尽心?”操练数日,不就是为了此时,马钧心中不知是惊喜、激动还是不安,只是拢手前拜。 赵颙见状,上前一步劝说道:“明公不妨去院中一观阿钧所练壮勇,也可鼓舞士气!” 裴县君微微颌首,起身而行,几人相随,下堂出院,只见院中以鞠义、史兴、赵典、张成四人为首,身后站立数十名壮勇。或擐甲执锐,或帻巾布衣,或带环刀,或携长剑,英气勃勃! “阿钧练的好壮勇,果是赳赳武夫、矫健勇悍!”裴县君见数十人昂首而立,似有渊渟岳峙之感,不觉开口赞道。 “马少君,你不妨从这些豪桀壮勇之中,挑两个出来,让他们相互比试一下,让我等一观如何?”旁边的刘县丞见气氛融洽,开口建言道。 马钧还未答话,站在后面的蒋奇却是不乐意了,单手擎起大戟,昂起头,瞋目大怒,嚷嚷说道:“吾辈豪杰,学的是杀人之剑。男儿提三尺剑,自当快意人前,怎能像伶优丑夫一般卖艺人前?” 马钧、赵戬、县吏等人愕然! 说实话,在马钧、赵戬几人心中,第一个跳出来表达不满应该是鞠义,毕竟鞠义的骄纵跋扈是出了名,不跳出来反而有些奇怪,当然人家鞠义的确是要站出来的,只是被蒋奇给抢了先罢了。 至于蒋奇为何如此,马钧心中也有所了然。蒋奇游侠儿出身,重气轻死,和那些惧怕、谄媚权贵的乡中大户截然不同,若是投了脾气,他们能以死相报,就像对马钧。而若是不顺眼,便是公卿天子到了,他们也横眉冷对。――早先,蒋奇不就是看不惯马钧作派,夜盗宝马吗? 这还是在马钧前,蒋奇、鞠义等人不敢太过放肆,如若不然,恐怕就要一跃怒起拔剑了。马钧斥道:“胡言乱语什么!明公在上,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叩首谢罪!” 蒋奇被马钧瞪了一眼,也是一个浑不吝,也转首蹬了刘县丞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伏地请罪。 裴县君啧啧称奇,也没有因此恼怒,反而笑道:“阿钧,你手下壮勇果豪桀真勇敢之士!” 经过这段插曲,自然再无人提比试之事,裴县君上前巡视了一遍众人,这才作罢。 马钧开口问道:“敢问明公,北地郡战事如何?不知钧何时北上驰援?” “不瞒阿钧,夏太守虽然做了防备,但鲜卑势大,彭阳县已经陷落,鲜卑贼寇已经把兵锋推进到了弋居县,如无要事,还是尽早北上的好!”裴县君握住马钧的手,很亲切的说道。 “既如此,马钧自当尽早率众北上,到夏府君营中应募!”马钧既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什么,也没有因此欢喜雀跃或者面带戚色,只是从容应诺。 “如此甚好!”裴县君点点头,又高声说道:“此次出战,生死未卜,尔等皆是我乡中豪杰。阿钧,此次可还差些什么,无论是粮草兵仗,县中自会尽力供给。” “禀明公,我等马匹粮秭齐备,唯有甲衣、弩矢、驼兽尚不足,还请明公分拨!”马钧抱着不要白不要的态度,当即下拜言道。 裴县君面色沉静,略微思索片刻说道:“县中并无武库,平日所藏甲胄不过十余副,劲弩二三十张,你今日即可遣人取来。至于马匹,县中并无良马充当战马,但是用作驼兽,倒也可以凑齐三四十匹!” 赵戬不知何时走到了赵颙的身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 赵颙顿知其意,上前说道:“禀县君,县中虽然甲仗、劲弩不足,但县中多有豪强大户,想必定有所藏。县君可发下文书,以护卫郡县为名,号召县中豪右,捐赠兵甲钱粮,想必县中必有慷慨重义之人。” “此策甚佳。”裴县君颌须而笑,然后再度拉着马钧说道:“阿钧放心,明日我便设宴,邀请县中豪族右姓,定给诸君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等拜谢县君!”当即领着众人拜谢。 马钧自是大喜,本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不曾想还真有收获,毕竟长陵县虽说富庶,但是甲胄、弩矢这等利器还是颇为紧俏。 至于能不能从大户手中抠出东西,马钧从不怀疑,按照杜典的说法,仅仅杜氏一族,便有粮秭数千石,田丁、宾客、奴婢数百,凑齐二三十副甲胄不过小事一件。至于能拿出多少,马钧倒也能估出大概。 裴县君来寻马钧自是重要,但也不妨碍借着此次出行稳定乡民,鼓励士族。所以裴县君也并未久待,与马钧谈完,就要离去。 马钧把裴县君、县中属吏等人送上车骑,赵颙却是没有即刻上车,而是落到最后,向马钧告别说道:“你出征之前,得一闲暇,务必要去拜见大人一趟!” “兄长放心,我明日便会返回家中,向老师告别!”马钧拉着赵颙之手,依依送别。 众人散去,官道之上空留马钧、赵戬二人,向着渐行渐远的车骑望去。 “大丈夫行事,若不能纡青拖紫,牧大州郡,亦当带丈六黑绶、佩黑犀角印,出入寺舍,威仪赫赫,为百里之宰!如此,方不负天地生我,父母养我,恩师教我!”赵戬看着为众人簇拥而去的裴县君,连发感慨,直抒胸臆,丝毫不掩饰内心对功名的热望。 “兄长放心,这一日不会太久的!”迎着正午的阳光说道。 …………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 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 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少年侠气》 第六十章加冠上 当夜,马钧便杀猪宰羊,烹肴煮酒,就在庄园之中借着霜夜宴请众人。 众人都是拿了竹篁出来,铺陈地上,一一就坐之后,杜典执意在主座之上取了坐榻,坐榻一侧放了面席,请马钧高坐,以示尊卑。马钧跪坐在榻上,赵戬又坐到侧边席上,脸色被火光映的通红! “今晚,就在这个院子里,我请大家吃酒,不醉不归。但是过了今晚,营中禁绝一切酒水!”马钧举起一觥酒,笑对诸人说道。 诸人轰然应诺。 “今将诸君聚齐,是要一件事要与诸君宣布!” “主君,可是鲜卑犯边,主君要率我等阵前杀敌?”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年轻人说道,此人乃是杜典带过来轻侠,因武艺出众,现在也是营中一名什长。 “不错,今日县君到来,确实是说了鲜卑大举南下,准备入寇三辅。”马钧摇了摇头,“三日之内,我便要率诸君北上,到夏太守营中报到,以御鲜卑狗。” 史兴见马钧面色忧虑,便开口问道:“主君面带忧虑,可是有为难之事?” “我的确忧虑不已,非是不愿北上亦或者惧怕刀矢。而是因为诸君,诸君这些时日随我操练射猎,又搏戏喝酒,又或射箭赌钱,又或投壶击壤,不知此次出征,又有几人马革裹尸以还,又有多少豪杰男儿血染边疆!”马钧叹了口气:“又有多少父母高堂、妻儿子女,盼望丈夫、儿子归来!” 鞠义、史兴、杜典、蒋奇诸人伏地叩拜,“我等草莽勇夫,不意竟得主君如此看重!供我等衣食,出入随行,皆以上宾待之,这样的恩养我们,敢不以死报之!” 蒋奇、史兴、高顺几人自不用说,便是杜典带来的轻侠、张成带来的宾客,以及后来投效的一二十人,从来到庄园之日起,他们的衣食穿戴都由马钧提供,五日一大宴,十日一大宴,有酒有肉,并且马钧还带着礼物一一拜访家中拜访,养其父母幼弟,“恩养”二字,当之无愧。 马钧亦离榻对拜,道:“钧虽出身高门,幼随大父开蒙识字,少从族兄学礼信,在从恩师学忠义。吾少慕古豪杰之风,常有周行天下,结交四海英雄之志!从京兆到雒阳,又回到乡中,这才结识了诸君,这才知道英杰何其多也!” 马钧站起来,躬身拱手,从左侧到右侧冲着众人行了一礼,“承蒙诸君不弃,追随于我,此钧之幸也!此次出征,唯恐不能保全诸君,故诸君请受马钧一礼。” “我等投君,正如群鸟归林,正得其所!”诸人都道,“死则死亦,又有何惧!” “诸君好志气!”马钧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归榻坐下,把佩剑放在膝上,抽出了一截,轻轻吟唱道:“‘麦青青大麦黄,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这是元嘉年间的一首童谣,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元嘉是桓帝的年号,当时正值凉州羌乱,朝中大举出兵镇压,这首童谣便是吟唱丈夫凉州出征,田中只能由妇姑耕种之事。不过距今已有二十来年,众人不记得也是正常。 马钧目光炯炯,环顾诸人,慨然道:“元嘉年中,凉州诸羌并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我大汉子民因之死伤枕籍,朝廷大发郡国兵,命将出征,与贼血战。诸君不无长辈冒矢石,赴国难,奔边关杀贼。今羌人并鲜卑胡种连年犯我边疆,掳我财富,杀我子民,诸胡之残毒,胡人之大恶,东海之水难平。” 诸人只见马钧横眉怒目,慷慨激昂:“今北地郡鲜卑更是卷甲束兵,时刻准备南下劫掠财富,杀戮我父母幼儿,淫辱我妻女姊妹,值此国难之际,我辈大丈夫更当挺身而出。前汉陈子公曾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马钧虽未加冠成年,亦有为国行诛伐之事,为民灭大恶之愿。你们都是壮士,都是豪杰英雄,大丈夫岂能泯然无闻于草莽之间?男儿正如班定远,取封侯与边关!三日后,我意北上应募!” “铮!”鞠义率先将佩剑拔出,用力插到身前的几案上,手扶剑柄,亦慷慨大声说道:“少君说的正是,马伏波曾言:男儿当死於边野,以马戈裹尸还葬,怎么能老死于床榻之上?赵君前些时候白给我们讲过前汉卫仲卿的故事,他不过一马夫,却能爵封万户侯,功至大将军,婚配长公主。他可以做到的,难道我们做不到吗?” 马钧与鞠义二人,左一个陈汤、班超,右一个马援、卫青,又是封侯边关,又是万户侯、大将军。在座的诸人都是尚气重义,勇悍轻剽之徒,早就被撩的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赶赴北地杀贼建功。 杜典攘臂踑坐,奋声大呼:“主君,他们能做的,我们亦做的。主君且放心,边关杀贼,我们都不会胆怯的!” 众人谁也不肯在别人面前示弱,皆随之大呼:“吾等愿随主君边关杀贼!男儿当死於边野,马革裹尸还葬!” “大善!我关中男儿多奇节之士,无愧于祖先之名!”马钧霍然起身,随后话锋一转:“今日由我为诸君作歌,请诸君为我倾耳一听。” 随后马钧一手持剑轻轻击打,然后高歌吟诵:“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众人一时凛然,屏声静气,静待马钧诵完,这才轰然大赞。 …… 马钧第二日在榻上醒来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全无半点的潇洒与快意。已记不得饮了多少酒,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在发出了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彻底博得赵戬的叫好拥戴之后,便彻底醉倒了。 一念至此,马钧摇头苦笑,倒是就醒了几分,然后唤来侍从,连饮了数碗热汤,这才回合了赵戬,向着长陵城外赵岐的居所而去。 ―――― 歌曰:“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壮士逾十万,高呼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胡奴不顾身!昂然含笑赴沙场,旗甲招展日无光,气吹太白入昴月,力挽长矢射天狼。一夜捣碎弹汗穴,北疆山河尽汉色。” “熹平三年冬,鲜卑扰北地。太祖居长陵,掷剑而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胡人残毒,杀我子民,大丈夫当效仿班定远投笔从戎,绝域逐寇,岂能安居草莽之间!遂破家以聚乡勇,豪桀壮士,呼者连响,应者云从,北赴北地。京兆太守壮之,赐兵甲以旌显之。”――《汉末英雄记》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