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士族》 楔子 冬日凌晨四点钟。 作为这个国家最最繁华的一座城市,耀眼的东方明珠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川流不息的车流纵横往来,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城。而在不远处一座楼房中,一间显得杂乱拥挤的单间公寓之中,一位身穿格子衬衫,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却因头发稀少、发际线天高仅留这长长的头发遮盖额头,而平白显得大了十余岁,看起来步入中年的青年人,面对着配置豪华的笔记本电脑不停的敲打着键盘。 “怎么还有bug,真是坑死老子了。”随着旁边的闹钟不停的转动,青年随口嘟囔了一句,摘下黑色眼睛,揉了揉早已经遍布黑色眼带、肿痛难忍的双眼,看了一眼报错的程序代码,丧气的说道:“明天早上就要交项目了,这坑爹的代码还有几十个报错,明天交不了,这个月奖金又没了。” 青年人端起旁边泡了几十粒红色枸杞的茶杯,就要喝去,却不料杯中热水早已见底,摇晃了一下旁边空荡荡的热水壶,青年程序员站起来就要打一壶热水。 却不料连续三十几个小时不吃不睡的,猛地一站起来却是头脑发沉、双眼模糊,头脑之中晕天转地,青年伸手就要向着旁边椅子扶去,刚刚碰触到椅子,昏沉沉的脑袋就向着旁边跌去,虚浮的双脚根本撑不住上半身。 “嘭,”青年重重的摔到在了地板之上,只感觉双眼一片漆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连着两日没有好好吃饭,血糖太低的缘故,却不想摔倒之后,胸中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右边心脏更是一阵绞痛。 就是这么一瞬间,青年脑海之中满是惊骇、恐惧这些情欲,“我还没有结婚,我还没有买房,我还没有享受这大好青春,我还有父母!” 青年挣扎着爬起来,伸出右手向着桌子上的手机摸去,手刚刚摸到,又在次摔到在了地上,连着手机也不知被打到了那个角落里面,趴到在地青年这次再也站不起来了,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身体暖洋洋的,仿佛被阳光照射一般舒服。 “太祖生而聪慧,幼通人情,晓世故,善货殖,知商贸,尤长算学,通天下之名巧也。凡事以孝悌为先,兼之其母甚厚乡梓,渐为族中诸长所重,由是显名。”——《后秦书》 第一章风起陇西 汉延熹二年,公元159年,这一年是汉桓帝入主南宫的第十四个年头,东汉朝纲混乱也是朝纲最为混乱的一年,士族党人、外戚宦官,党同伐异,相继弄权。 先是大将军梁冀秉政十九年,凶恣日积,威行内外,因为私冤擅杀无辜,朝野拱手。天子不满大将军梁冀骄横,秘密召集宦官单超、徐璜、左悺、唐衡、具瑗等人,谋诛梁冀。 待到具瑗与司隶校尉张彪率羽林军、虎贲军校等千余人共围梁冀府邸,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取大将军印绶,煊赫一时的大将军梁冀无奈自杀。 接着梁氏、孙氏等宗亲皆是被收押狱中,被弃市者多达千人,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皆因为阿附梁冀,被牵连免官。 天子论功行赏,封中常侍单超、徐璜、左悺、唐衡、具瑗等为列侯,自此,汉室朝政转入宦官之手。更是直接导致了接下来的党锢之祸,士族不满,豪强怨恨,民怨沸腾,为汉室衰亡埋下了伏笔。 …… 就在朝廷风起云涌的两个月后,凉州陇西郡临洮县东部一座茅亭之中,车马潇潇,人声鼎沸,倒是为寒冷的冬色添上一丝暖意。 凉州的冬日来的要比中原要早上一两个月,刚过十月,旁边贯穿整个三辅平原的渭水早已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层,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玉带,北风呼啸,千里冰封。 漫漫无边的大西北,虽然没有黄沙遍地,但此时也是百草衰折,霜色飞雪。 十几辆车马停在茅亭外面,两百余名精壮武士骑着高头骏马,在外环绕,寒风像刀子般刺骨,每个人身上都穿了厚厚的皮裘,还带上帘帽,全身遮蔽,以抵挡沙尘和寒风。 茅亭之中,一名三十来岁、相貌端正、气宇轩朗的男子冲着旁边之人拱手说道:“公由兄,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前面就要出临洮县了,莫要在送了。” 说话之人姓马名昭,字修德,出身扶风郡右姓马氏,其父乃是海内通儒马融。不过马昭年少浪荡、不学无术,家学自是没有继承。年龄稍成更是结交游侠,收拢亡命之徒,这从其父取字修德便可窥识,成婚后倒是稳重了一些,不过仍是折交豪强,德行不修,即便是马融这般朝野闻名之人,也不好厚着脸皮为独子求一个前程,只能任其胡闹。 所以今年已经三十岁的马昭仍然只是一介白丁,不过却是交友广泛,眼前之人姓鞠名康字公由,其家本是冀州平原县大姓,数年前举家搬迁到了陇西郡临洮县,依靠贩马,数年之间便成为了一邑豪富。 鞠康、马昭二人青年之时便是同榻而眠的好友,数个月前鞠康写信邀马昭来陇西郡一叙,收到信后,被其父禁足数年的马昭本就耐不住寂寞,当即和妻子带着宾客、仆僮,一路西行。 不料刚至凉州,妻子猗兰便发现怀有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马昭在如何放肆也不敢拿爱妻身子开玩笑,所以在鞠康家中养了六七个月的身孕,眼看在过几个旬日便要分娩,再加上其父马融八十大寿将近,所以便要辞行。 对面胡须蓬松的稍显年长的鞠康也是颇显遗憾,对着马昭说道:“贤弟,不是为兄强留你,弟妹眼看就要分娩,这一路上千里路程如何吃得消,还是待产下子嗣,在归家也不迟。” 马昭闻言一阵犹豫,正要答话,不料就在这时,身后一名体型雄壮的家仆却是从一辆豪华马车下面旁边跑了过来,冲着二人弯腰拜道:“主君,女君吩咐仆,说是天色不早了,莫要在耽搁,还是及早启程的好。” “也好,你去禀报夫人,这就启程。”打发走催促的宾客,马昭终于在心里略显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兄长,你也看到了,家有贤妻,家君八十寿辰在即,昭身为独子实在不好耽搁,更何况我家那位细君可是一心要赶在家君八十寿辰之前返回呢。” 也无怪马昭叹气,想当年年青之时浪荡不羁,在一次春游上偶然遇到了现在的夫人猗兰,一见钟情,接下来便是二人私定终身,非对方不娶不嫁。 但是奈何自家门第颇高,世代官宦,其父马融海内通儒、闻名朝野,更是官居南郡太守。妻家门第虽也不低,但只是一郡豪强商贾,族中最高的也不过是一区区县尉,如何攀的上扶风马氏这等士族门第。 自然是阻力重重,但是奈何马昭放肆惯了,根本听不下别人的劝诫,最后马融无奈同意了二人婚事。婚后二人自然是恩爱无比,猗兰在家自是持家有道,孝敬姑舅,马昭也是收敛品性,上进了不少。马融海内鸿儒,自然也是品性通达,对二人也没有任何芥蒂,倒也称的上家中和睦。 唯有一点便是猗兰性子外柔内刚,分外要强,再加上二人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此番有了身孕再加上马融八十大寿,猗兰如何肯耽搁,自然是要尽早赶回家中,拖延到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猗兰最大的限度。马昭自成婚后便被猗兰所管,即便是担忧妻子身子,可也是无可奈何。 鞠康也是坦然道:“也罢,贤弟一路之上多加保重。季长公大寿,做晚辈的不能亲临拜见,聆听训诫,已是失礼。我备了一份礼物,还望贤弟代呈季长公。” …… 羌,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民族,古羌族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华夏民族的源头,羌人一直生活在凉州、益州的边鄙之地,谁强依附谁。 而到了东汉时期,当当北匈奴被东汉大军打的“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之时,谁也想不到一直被东汉朝廷看做犬马的羌人,会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流不尽血的伤口。 光武帝平定天下之后,朝廷一阵讨论最终允许羌人内附,允许他们迁入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境内定居。看起来这时一个非常好的主意,既能随意驱使强壮的羌人骑兵,又能安定地方,但事与愿违,这些羌人与官府时常发生冲突,当然这与地方官府不拿这些羌人当人看有关。 数十年来羌人杀官造反如同喝水吃饭一般,只要稍有矛盾,便会反叛,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小则掳掠人丁、抢夺财物,大则攻城掠地、尽起大军,甚至一度入寇河东、河内、三辅等汉朝核心统治区域,让朝廷诸公伤透了脑袋。 当然说羌族多么多么厉害,或者有多么大的野心,推翻汉朝什么的,那确实有点高看羌族了,从始至终各个杂羌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纲领,完全就是你看不起我,我就咬你一口。羌人内附和汉族杂居凉州数十上百年,早就和汉族没有实质的区别,但偏偏汉族官府又从来不拿正眼看待羌人,哪怕是稍稍的尊重。 事实上不仅是面对羌人如此,无论是匈奴、鲜卑还是乌桓都在大汉朝鄙视范围之内,大汉朝瞧不起周边任何一个异族。问题是人家羌族跟别的不一样,当了几十年小妾,你大汉朝吃干抹净总的给个说法吧。 一些和羌人联姻的大豪或者在羌人中声望卓著之人,已经事实上掌控了不少的羌族部落,至少马昭哪位祖上伏波将军马援手下便有着大量羌族骑士,哪怕过了百年一些羌人部落还是威服于马氏。 羌人的最大特点就是“无君”,被东汉军队“教做人”时,数百个羌人豪酋可以自扇嘴巴、抱着大腿哭爹喊娘,而只要东汉军队稍有颓势,他们又会再次反抗,趁机在大汉身上狠狠的撕咬一口。 而此时,东汉朝廷内部又迎来一轮权力洗牌,混居在凉州的各个羌族如何肯放过这次大好时机。 就在马昭离开临洮县之后,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部落羌人,便尽起部落中的骑士,浩浩荡荡的向着陇西郡杀来。 凉州各郡与中原各郡有很大区别,中原地势平旷,多坚城大城,而凉州各郡饱受羌族侵袭,所以在一些坚城之外,多立堡塞,用来戍卫阻隔、守卫乡里。 在陇西郡以北靠近烧当羌的边境便有一个大塞,金城塞,塞中住着约有数百户人家,大多都是边军家眷,在金城塞附近开垦了数千顷的土地,因为是军户,所以免税的待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夜晚,伴随着霜雪的寒风格外强劲,箭楼上的旗帜被吹的东倒西歪,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卫军士从羊皮被衾之中爬了出来,看了一眼头顶被吹倒的旗帜,裹了裹身上的甲衣,就准备起身扶正。 刚刚站起身来,便听见风中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隐隐像天边擦响的闷雷,声音越来越近,连箭楼都震的颤抖了起来。 “羌人,羌人犯境了!”刚刚向着远处眺望,顿时惊呆了,只见一条绵延数里的火龙由远及近,快速的向着金城塞移动而来,马蹄震动之声,让守卫军士握住长矛的手心微微出汗。 随着箭楼戍卫军士敲响铜锣,整个金城塞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戍塞军士皆是连忙披上甲衣,拿起长弓,向着塞上移动,一名披散着头发身着绛红色军衣的队率,还未看得上披甲,便拿起火把冲着几名军士喊道:“莫要在管滚石、擂木了,快点燃烽燧。” 浓黑的狼烟在银白色的霜雪映照之下显得分外明显,然而狼烟刚起,手执火把和弓箭的羌人骑兵便一箭射死了箭塔之上的军士,然后冲着来不及反应金城塞发起了进攻。 一名披散着头发的羌人骑士,挥刀入电,一刀劈飞未曾上马的队率,踏过尸体冲着金城塞中而去。 “不要抢夺财物、女人,先把这些汉人兵士杀光再说,破了这金城塞,有大把的财物、人丁可以掳掠。”一名羌人豪酋一边指挥骑士攻杀,一边鼓舞正在狂欢之中的羌人骑兵。 “羌者,不立君长,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若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立为雄。” “羌戎之患,自三代尚矣。其内属者,或倥愡之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 ――《后汉书》.卷七十七.西羌传 第二章羌人来袭 “马修德,你真当我好骗呀!从狄道县到临洮县不过相隔百里,我们走了三四日竟然还未出陇西郡,照这个走法,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扶风。” 一辆七八尺宽长的马车之上,软榻之上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男的自然是马昭,而女人头梳云鬓,面若满月,上着罗襦,下配松散绿裙,裙长曳地,一手扶腰,一手指着坐在旁边的马昭脑袋,杏眉圆睁,一脸怒容的说道。 “阿兰,你小心点身子,千万别动怒,惊了胎儿就不好了。”马昭吓了一跳,两手虚扶着旁边妻子,一脸干笑着说道,“阿兰,你也知道,你现在身怀六甲,正是保养身体的时候,如何敢疾驰行,稳妥起见,还是慢一点的好。” 猗兰冷哼了一声,不管马昭的殷勤,只是冷冷说道:“马修德,我不管你如何,总之不能误了公舅大人的寿辰。” “阿兰,这个……你也知道大人生性通透,早已看透世情,你身怀六甲误了时日,大人并不会苛责,相反只会欣喜,你说是不是?” 马昭原本就有些怕妻子,如今猗兰更是怀了身孕,更是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在一旁配笑着劝说道。 “马修德,你还好意思说,若非是你非要去夺那匹破马,我们又怎么会耽搁到现在才启程,到时候你自去跟大人解释。” “细君放心,到时候父亲大人面前一切有我,你就安心养胎。”马昭闻听妻子语气松动,赶紧安慰说道。 而就在二人在马车中说些私话的时候,一名身高七尺的健壮仆客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怀抱一只野鹿闯进队伍之中,气喘吁吁的立在马车外对着马昭说道:“主君,大事不好。我刚才去山坡之后打猎,发现远处有五六百羌骑正在向这边赶来。” 车马中的二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惊,猗兰更是紧张的紧紧抓住丈夫的手,马昭走南闯北,倒也见多识广,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阿兰,你莫担心,这些羌人未必敢袭击我们,而且我们身边还有两百多名弓马娴熟的宾客,没有事的。” 马昭安慰了下妻子,走下马车,带着身后武士一直走出七八丈之远才开口问道:“阿买,那些羌贼距此有多远?有多少骑?兵刃武器怎样,有没有披甲?” “主君,那些羌贼大概有五百来骑,距此大概有十余里,除了为首的几骑披了甲胄,剩下的都是普通羌贼,手上也大多都是长矛弓箭。”身后名为剧买的宾客,也知道事情危急,所以一五一十的将所见都说的十分详细。 “阿买,你先领着百人护着夫人先走,我在后面断后,我妻儿性命就交托你手里了。”马昭冲着名为剧买的宾客弯腰拱手施了一礼说道。 “主君厚恩,买自当肝脑涂地,可是世间哪有主君殿后,奴仆先行的道理。买愿领着百骑断后,主君护着女君先行。”剧买闻言直接翻身下马,就在雪地里捧着腰间佩刀,跪拜了下来说道。 马昭闻言,也是翻身下马扶起剧买,握着其人双手说道:“阿买,我如何不知道你的慷慨忠义,只是论勇力骑射你虽胜于我,但是论起统御师旅,克敌制胜,我却强于你,而且有我在众人才能激励人心、勉力杀贼。更何况我马氏在羌人中素有威望,这些羌人未必敢加害于我。但是夫人不同,你务必要护的夫人安全,去吧。” 马昭拍了拍剧买的肩膀,后者闻言,擎起腰刀冲着马昭拜了两下,便回身抽刀上马。 “阿兰,让剧买带着你先走,我随后就到。”马昭披上甲衣,挽起长弓,马上挂着一柄丈八长矛,对着掀开车帘、面色苍白的猗兰说道。 猗兰并未说话,只是远远的望着马昭带着一众宾客、仆僮,跨上战马向着身后而去,猗兰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也知道是遇到了生死危机,但是猗兰更知道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自己决不能拖丈夫的后腿。 这时候的儒家士人和后世的文人骚客大不相同,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只要是正经士人都要研习。更何况马昭从小就和游侠厮混、骑马射箭、舞枪弄戟,自然是并不可少,再加上马氏本就天生神武,马昭太爷爷马援和未来的锦马超都是明证,所以马昭也算的上善射御、有膂力。 “五人一伍,不要私自掉队,待敌近百步之内在射,还有不要被这些羌贼缠上,尽量拉开距离,伍与伍之间相互支援。这些羌匪不过拿着普通的弓箭短矛,只要不被缠上,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尽量拖延时间,我已经让人快马通知附近军士了。”马昭虽然没有研习过兵书阵法,但也知道基本的对敌之术,简单的对着身边宾客安排了下。 “咻――”一支鸣嘀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尖利的啸声。 “卑帅,前面似乎不是普通的汉人,说不定我们这次抓了个汉人大豪。”一名披着皮甲的羌人骑兵,看着不远处披着十余骑披着明晃晃铁甲,或手持长矛或举着铁戟的的汉人骑兵说道。 “不想这次还抓了条大鱼,你去,问问对面的汉人头领是几百石的大官。”在最中间的的羌人头领,披着刚刚从一个汉人屯长身上扒下来的铁甲,用马鞭对着旁边的骑士一指,后者慌不迭的骑马向着前方跑去。 “前面的汉人听着,我家豪帅问你们头领,是几百石的大官?” “羌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家主君的来历身份,要想知道的话,让你家狗帅来问。”不待马昭吩咐,旁边一名心思颇为活络的宾客便向前冲着羌兵骂道。 然而,那名被骂的羌兵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直接回转马身,将一切都如实禀报给了自家的卑帅。那卑帅听完听完羌兵的汇报,也是没有打骂,反而沉思了片刻,引着身边七八骑身着甲衣的羌兵走到队伍前面,丝毫没有觉得侮辱,反而感觉这才是汉人大豪应有的态度。 “对面的汉人听着,我是烧当羌中的卑帅,你是汉人中的什么官?”那羌人卑帅并未走出阵中,反而是躲在两名体格魁梧的羌兵身后冲着马昭喊了起来。 马昭冲着刚才答话的宾客点点头,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对着身下骏马一抽,走到两阵中间,举着长矛大声说道:“对面的羌狗听着,我家主君出身扶风郡马氏,祖上乃是威震天下的伏波将军马援,父亲乃是汉南郡前太守马融,尔等若是识得,便立刻退去。不然的话,大军来临,将你等羌狗踏成齑粉。” “竟然是马伏波的后人!” “是当年威震凉州的马公的后人!” …… 听到那名宾客所言,数百羌人一片哗然,竟然慢慢躁动了起来,甚至一些羌兵心生了退意,哪怕是过去了百年,陇西、金城等郡还流传着那位伏波将军破降百羌的事迹,一人之威,竟至于斯。 马昭眼见抬出哪位自家叔祖,便能让这些羌兵勃然变色,心中略安,至于旁边上百宾客更是为此得意洋洋、与有荣焉。 “安静,安静,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而且此人是不是马伏波的后人谁也说不好。”那名卑帅连同身边数个披甲锐士,举起长鞭狠狠的冲着人群抽打了几十下,勉强稳住阵型,这才没有羌兵逃走。 “对面的汉人听着,不管你是不是马伏波的后人,可惜我是烧当羌,不是先零种也不是参狼族,你等最好放下兵刃投降,要不然本帅要拿你人头做成酒器。”那卑帅止住阵型,打马上前举着鞭子喊道。 就在羌人卑帅准备进攻的同时,一名披甲羌兵骑马一路飞奔过来,对着羌帅说道:“卑帅,我们上当了。那些汉人身后还有一大批车马呢,我看见他们一路向东去了。” “混蛋,你带一半人,去把那个车队给我截回来。剩下的人,给我冲,不管是谁的后人,都给我剁成肉酱。谁要是不拼命,休怪本帅刀下无情。”那卑帅,冲着羌兵抽了一鞭,然后回身拔出腰刀,对着羌骑厉声说道。 一众羌兵闻言,也都止住了后退的心思,取出弓箭长矛向着马昭等人冲了过去。 “主君,羌贼分兵了,有一半人冲着主母的方向去了。”看着滚滚而来的羌兵,有宾客手心冒汗,一脸担忧的说道。 此时马昭站在坡上,向着猗兰所去的方向望去,尽管很担忧妻子,但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了,羌人已经向着自己这边发起了攻击,一股凌冽的杀气弥漫在中间百丈的空地之间。 马昭缓缓举起右手,“举弓。” 朝廷虽然严禁民间持有甲胄、弓弩,但是对于弓箭、戈矛、刀剑等兵器却是全面开放,这也是马昭一行人皆是胯下良马,手中戟矛,腰间刀剑,背后大弓的原因所在,当然以士族豪强的强横,真要是拥有几十副甲胄、弓弩,倒也无伤大雅,没人会揪着这点不放。 从这也看出来东汉皇权的衰落,想当初以细柳营闻名后世的周亚夫,哪怕是身具平定七国之乱的大功,也照样是因为私藏甲胄即便是随葬的甲胄,一样被下了大狱,此时方知狱吏尊贵。 换句话说,此时的马昭一方论武器装备是完完全全碾压了羌兵,后者的兵器完全是不知道从哪淘过来的残次品。 马氏世家大族,自然不会用残次品装备自家宾客,这百余人使用的长弓兵箭,钢簇锋利,论射程也是羌兵弓箭的一倍之多。这百余宾客也是雄壮魁梧,射出的弓箭力道强劲,根本不是穿着皮袍的羌人能够抵挡的。 所以,甫一接触,随着马昭冷冷一会手“射击”。跑在最前面的身无寸甲的数十骑羌人直接人仰马翻,不断的惨叫落地,被后面的羌人骑兵踏成肉泥。 第一轮射过,羌兵已经冲进了六十步之内,根本没有机会在射出第二箭,马昭一箭射死一名羌人武士,抛下弓箭,举起长矛冲着宾客喊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日只要随我杀退羌兵,诸位便是我马昭的生死兄弟。” “愿为主君效死。”百余人一同大喊,倒是惊的四周羌人震撼莫名。 “杀,”数百人举起长矛大戟冲杀而去,几名勇猛剽悍的宾客更是挥舞手中大刀,一刀便将一名羌人兵士劈成两断,生死关头,众人也豁了出去,刀光乍过,戟影纷飞,瞬时间便将羌人阵势杀来开了一个缺口。 虽然众人骁勇善战,但实则马昭已经渐渐落入下风,这上百宾客虽然各个勇猛异常,论起好勇斗狠、轻剽搏斗自然是远胜于这些羌人,更兼兵器精良,远不是这些羌匪所能比。 但事实上完全相反,这些宾客本就是游侠附徒,论起战阵来是一塌糊涂,没有一点章法,完全是靠着个人勇猛,至于马昭指挥军队也完全是半吊子水平,赶鸭子上架。当然这些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后者这数十年都在跟汉军打仗,被揍的多了,就算是猪脑子也摸索出来了一点东西。 “主君,你先走。我们挡住这些羌狗。”眼看战局不利,几名勇猛宾客渐渐向着马昭靠拢,并且大喊道。 “不杀退羌狗,我如何能够抛下你们先走”马昭看着身边宾客渐渐减少,也是心中滴血,这些都是家中养了数年的好手,不想竟然连一群羌匪也敌不过。 两名勇猛的甲士宾客挑飞羌兵,一左一右抓住马昭战马,然后直接拉着缰绳就要脱离战场:“主君,你身份尊贵,只要你能逃出去,便能给我等报仇,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说完,二人一挥马鞭,就护着马昭杀出重围,向着之前猗兰离开的方向而去。 “不要被那个汉人大官跑了,快去给我追,”羌人卑帅抽打着士卒怒斥说道。 而此时,距离马昭三四里处,剧买的情况也不甚好,剧买只带着车马逃了三四里,便被那些羌人骑士追了上来,剧买一边要护着身后妇孺,一边要指挥宾客对敌,纵然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力,也渐渐支撑不住。 “延熹二年,孝宣皇帝访友,自狄道归,时烧当八羌寇陇西,遇卑帅劫掠妇孺,众人怒之,孝宣皇帝遂大破之。及归,逢懿文皇后诞太祖,帝甚异,乃言众人曰:’兴吾族者,吾儿也,当善抚之。‘”——《后秦书》.卷二.孝宣皇帝本纪 第三章董仲颖 “主君,主君,夫人出事了。”一名女婢看见马昭骑马杀了过来,连忙跑下马车哭哭啼啼的冲着马昭喊道。 马昭刚刚和两名宾客一路杀了过来,刚刚要指挥仆僮、宾客驱杀羌人,却不料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七魄去了三魄,跌跌撞撞的跑下马来捏着婢女的肩膀大声喝道道:“阿兰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婢女见马昭面相狰狞,被吓的瑟瑟发抖,低头断断续续的说道:“主母她,……刚才马车走的太急,主母……孙大娘说主母羊水破了,恐怕要早产,还说……还说,要主人做好心里准备,是保主母,还是保小公子。” 马昭闻言一惊,身子忍不住的向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仆僮赶紧上前扶住,深吸了一口气,马昭就要爬上马车,旁边的一名妇人赶紧拦住说道:“主君,夫人正在生产,主君身上血腥气太重,还有产房乃是污秽之地,主君实在不适合进去,要是有话就站在马车外面说吧。”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血污,实在不适合进入,马昭连忙跑到马车帘子外面喊道:“阿兰,阿兰,你怎么样?孙大娘,你记住,我要阿兰和孩儿都要好好的,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一定要保住阿兰的性命。” “马修德,你胡说什么,孙大娘你不要听他的,你记住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儿。”马车里的猗兰双手死死捏着塌上的锦缎,满头大汗,痛苦的冲着马昭大喊道。 “女君,一会你要用力,只要能够顺生,就能母子平安。”马车内一名妇人对着猗兰一边安慰道,一边支使婢女准备工具。 马车内猗兰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将要出世,用手拿掉嘴里的布帛冲着车外喊道:“马修德,你记住了,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儿养大成人。还有,你可以纳妾,但是不准在娶妻,我的孩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你们马氏的嫡子。” “阿兰,你胡说什么啊,你和孩儿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马昭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偏生这个时候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机的时候。 …… “兄长,前面四五里的地方,是一队羌人骑兵,约有四百来人,分成两拨。一拨在北面的山坡上和一队兵卒混战到了一起,山坡下三四里的地方,像是那些羌人在围攻数十辆马车,看样子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四五名身着汉军衣甲赶过一座山坡,远远望见一大队军士,足有一两百人,皆是骑马披甲,几人快马加鞭的赶到近侧,当先一人更是冲着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官说道。 “看清楚那些被围攻之人是官宦还是豪富之人了吗?还有事情到最危急时刻了吗?”当先一名武官身高七尺有余,双臂垂长,体格雄壮魁梧,挎刀披甲,颌下一缕虎须,端的是一名凉州豪杰。 “没有打出旗帜,也没有披甲,应该不是官宦出行,想来应该是普通豪富人家。我仔细看了一下,抵御之人虽然颇为勇猛,但没有丝毫战阵之法,应是仆僮之流,过不了一时三刻恐怕就会被那些羌兵攻破防线。”来人冲着身前的雄壮武官说道。 “董君,杀吧。不过是几百杂羌,凭我们手中长刀,这些杂羌当可一鼓而下。”旁边有人跃跃欲试,对着为首的魁梧武官发大声说道。 “是啊,董君下令吧。机不可失,杀了这群羌匪可以换不少赏钱呢。” …… 周围的军士也跟着鼓噪说道,引来了些许骚动。 “铛!”当前武官赫然拔出腰间长刀,高举到空中,身后队伍立刻平静了下来,全部注视着身前举刀的武官。 “叔颖,与你五十骑,能否彻底击溃北面山坡之上的羌匪?”雄壮武官对着之前来人说道。 “兄长放心,击溃不了来敌,董旻提头来见。” 其人端坐马上拱手说完,立刻便引着五十名手持长刀的骑士向北而去。 “剩余之人,分做左右两侧包抄冲杀,不能让坡下任何一个羌匪逃离。”魁梧武官收回腰刀,取下身后长弓,目光冷漠着看着不远处的阵阵烟尘,以不容反对的口气决然说道。 “冲,”魁梧武官率先扬鞭冲锋,身后的百余名军士也是挥舞长矛,手执劲弓,一路跟了上去。 百余骑兵放开手脚奔腾起来,扬起阵阵灰尘,硕大的马蹄拍打着地面,颤抖的地面,竟有千军万马的威势。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外罩赤帻的甲衣之上,宛如一簇簇火焰一般跳动。 当先一骑更如开锋的利刃一般,直入羌兵阵中,雄壮武官未进阵中,便遥遥可见一名身穿甲衣的羌匪,在指挥着旁边的羌骑围攻一名身中数箭、摇摇欲坠的大汉。只是那甲衣卑帅分外小心,身旁足有四五名羌骑挡在身前,让着武官颇为着恼。 心念一转,魁梧武官放弃了射杀羌人卑帅,一手持弓,一手取箭,从斜刺疾冲,百步之外拉弓一箭射向一名颇为凶猛的羌骑,他的弓力极为强劲,那羌骑没有防备,被一箭当胸而过,血光迸溅,一声惨叫传出,整个身子都被大力带了出去,连带着砸到了旁边一名羌骑。 然后其人复又左手引弓,右手向着旁边箭囊取箭,再次引弓射出,弦声未落,又是一名羌骑被射落马下,此人竟是在马上左右开弓,须臾之间此人连开数弓,接连射杀七八骑羌兵,吓得后面那些羌兵心惊肉跳,一时之间人人瞩目而视。 身后的百余骑士也纷纷张弓引箭,边郡男儿几乎各个精通骑马射箭,在外侧耀武扬威的羌骑纷纷落马,阵中的数百羌骑本就心中惊疑,见来人身披铁甲,各个神勇,皆是吓得心裂胆寒,掉头便跑,羌兵顿时阵势大乱,眼看便要溃散,局势瞬间逆转。 “主君,我们得救了。”一名宾客下马扶住早已脱力的马昭,指着周围被射杀的羌骑说道。 “此人当真是豪杰也,”马昭看着在战阵之中,肆意杀戮羌兵的雄壮武官,目瞪口呆之际也是热血上涌,心生折服。 “不准撤,都给我回来,这些援兵也不过百十来骑,只要挡住第一波,我们还是会取胜。”羌兵卑帅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如何能够甘心,一边躲着汉骑的箭矢,一边挥舞长鞭,鞭打着后退的羌兵。 然而那些羌兵逃跑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这卑帅的马鞭,丧了胆的羌兵只恨胯下健马少长了两条腿,害的自己要丢命在此。 旁边几名亲信羌兵眼看局势不可逆转,而自家卑帅还要赶人送死,连忙上前拖住说道:“卑帅,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这些援兵人人披甲,肯定是汉室的精锐边军,我们根本挡不住。” 此时的羌人卑帅也反应了过来,眼见身边的羌骑不断落马,那些汉室骑兵更是从两侧包抄过来,明显是要全歼自己,心中也是大寒,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羌骑,冲着自己身边的披甲羌骑就说道:“走,快走,不要被这些汉军给包抄了。” 说完,冲着身下黑色骏马猛地一抽,就要逃离,身边的亲信羌兵也是远远护着卑帅逃遁。 雄壮武官眼角目光及过,那羌人卑帅虽然逃的较迟,但胯下却是骑着一匹颇为神骏的战马,此时已经渐渐脱离战圈,向着西面疾驰而过。 “两翼快点合围,不要放那羌人卑帅逃去。”这时雄壮武官见那卑帅逃去,箭矢不及,连忙指挥左右两侧包抄的军士合围,然后其人收回长弓,不假思索,挥臂拎起挂在马身的丈长大矛便追了上去。 两侧无论是吓得魂飞魄散的羌兵,还是奋力拼杀的仆僮宾客,皆是自觉让开道路。两侧的汉军骑兵更是渐渐将那卑帅合围了起来,只是那羌兵卑帅身侧数名披甲亲信颇有勇力,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那卑帅。 “让我来。”雄壮武官赶到,冲着周围骑兵喊道,然后直接杀入阵中,冲着最近的一名披甲羌兵大喊一声,然后一矛扫过,被震慑住的羌兵来不及反应,直接被这一矛拍下战马,然后直接被周围的汉骑透过甲衣扎成了马蜂窝。 这还没完,扫下一名羌骑之后,那雄壮武官直面羌人卑帅,挺起长矛便刺,那卑帅本有勇力,不过早就被眼前之人吓得胆寒,如何敢硬接,只是凭着精湛的骑术躲过这致命一击,然而长矛虽未刺中卑帅,却是直接刺入后者战马脖颈之中,顿时一股鲜血喷出。 战马吃痛之下,前蹄一扬,就此翻到在地,那卑帅更是被甩出三四丈之远,武官见状并未抽回刺去战马脖颈之中的长矛,反而抽出腰间长刀,打马上前,一刀割了那卑帅的首级。 话说,此时马昭到底是心忧妻儿,眼见大局已定,便打马返回马车之处,听着马车之中猗兰的痛叫,站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主君莫急,主母身子调养的好,孙大娘说只是虚惊一场,”旁边婢女连忙冲着马昭说道,但这并未缓解其人的忧愁,仍然是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团团转。 另一边等到那卑帅被一刀割了首级之后,这场始料未及的战斗已经算的上圆满结束了,只剩下了零星几道羌骑突破包围,向着远方遁去,总之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我家县尉亲冒矢石、浴血奋战救了你等,难道你家主人不该当面前来致谢吗?难道竟如此小觑我等!”一名披甲骑兵牵着战马,提着滴血长刀,眼见并无车队主人上来答话,心中大怒,指着几名仆僮说道。 几名宾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实在不知如何作答,而这时身中数创,简单的包扎了下伤口的剧买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冲着眼前的雄壮武官拜道:“诸君勿怪,并不是我家主君不知恩义,也不是主君傲睨自矜,实是我家主母本有身孕在身,不想跌荡之下竟要早诞,主君心忧妻儿,所以慢待了主君,还请诸君勿怪。” 孟买说话之间,就要向下跪拜,替自家主君存留颜面。自那武官以下,心中本是不喜,待听着宾客说清缘由,心中芥蒂已去,起先见这宾客忠勇护主,早是心生钦佩,如何受这一拜? “无妨,此乃人之常情,卓如何敢怪罪。既然如此,我等前去拜会你家主人,还请这位壮士前面领路。”雄壮武官连忙扶起剧买,丝毫不以为意的说道。 …… “哇,”随着一声婴儿哭声从马车中传来,马昭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主君,是个小君子,母子平安。”连忙有婢女跑出来报喜道。 “好好,你等好生照料主母、吾儿。”马昭长出一口气,脸上立刻喜上眉梢,然后有宾客连忙跑过来趴到马昭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昭闻言,方才想起自己却是失礼了,转身果见剧买陪着十余名走了过来,马昭三步并做两步,一脸歉意的走到众人面前,冲着几人便跪拜道:“马昭见过诸君,此番多赖诸君救我一家性命,敢问诸君大名。” 那武官在走来之时,便已问清车队主人来历,见此人如此身份,竟施这等大礼,如何敢受这一拜,几人连忙上前扶起,那武官更是说道:“临洮董卓董仲颖见过马君,此乃卓份内之事,如何敢受马君一拜。”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于诸豪帅相结。卓有才武,膂力过人,双带两鞬 ,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后汉书》.卷六十二.董卓列传 第四章卓府安顿 话说人家董卓董仲颖可不是以后的声名狼藉,反而在陇西临洮县一带可是声望卓著,是一个大大的豪杰。青年时董卓便喜爱行侠仗义,名震乡里,周围的羌人便是威服与他,很多羌人酋豪更是主动结交其人。 为了招待来访羌人酋豪,人家董仲颖可是二话不说便将自家耕牛宰杀,且不说这个时候宰杀耕牛已经触犯大汉律法,要知道农耕时代一头耕牛可是整个农家最大的经济来源,由此可见其人的豪气,当然人家羌人酋豪也不差,转头就送了董仲颖上千头牲畜。 当然人家董仲颖杀起羌人来,也是丝毫不手软,一手大棒,一手萝卜一手萝卜到什么时候都是不变的真理,羌人心思简单更不例外。 所以临洮县中也要借其武勇安定乡梓,所以早早征辟为了县尉。此时的董仲颖不过三十来岁便完成了其父五十岁才做到的县尉之职,不同的是其父董君雅担任的是豫州颍川郡轮氏县尉,轮氏县地处中原,人口繁多,乃是万户以上大县,千石县令,四百石县尉。而整个陇西郡也没有万户,临洮县更不用说了,所以置四百石县长,两百石县尉。 不过倒是没有人会认为董仲颖不如其父,毕竟董卓声望放在这,更兼弓马娴熟,差的只是一个机会,便会青云直上。 董氏虽然不是时代豪富,但其父董君雅也做过一任县尉,董卓此时也是官居县尉,家中数顷耕田,再加上交友羌中酋豪,往来礼物,更甚耕作。 所以也勉强算的上门院广深,高门大户,前后两三进的院子,占地极广,门口有两个他家的宾客看门,皆是深衣皂服,平履带刀,正胡坐在“椅”上扯淡。 胡坐就是垂腿而坐,露着裤裆,是很不雅的一种坐姿,不过在这边郡小城中,倒也极为平常。 “噔噔,”随着马蹄声到来,这两个宾客赶紧从“马扎”似的胡椅上跳了起来,按刀行李。 “主人,身上如此血污,可是宰杀了不少羌狗?”一人赶紧过去牵马,另一人却是开口问道,说来也奇怪,从董卓到看门小役一方面一口一个羌狗,杀起来一点也不留情,另一方面却和一些羌人酋豪称兄道弟。 其实这在凉州大背景之下很好理解,一方面杂居百年,一方面双方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即便是羌人各种之间也是你弱我就打你,你欺负我我就联合汉人灭你。 “快去,通知夫人,赶紧将最里面的那进院宅腾出来,再去让府中婢女去市中买些新的被衾。”董卓快马赶回家中,未近宅院,便冲着府前宾客吩咐道。 “主人,不知道是什么人,让您这么隆重相待,即便是县君也未必有这么大的面子吧!”那宾客听董卓如此郑重,忍不住开口说道。 “多嘴,县君算什么。快去做事,一会有贵人到来。”董卓不耐烦的斥道。 那宾客闻言也是一惊,施了一礼就要走开,然后有听到董卓开口道:“回来,你吩咐家中婢女、宾客,将家中洒扫一般,还有你等也要好好整理一下仪表,不要坠了我董家的门风。” 无怪董卓如此珍重,想他所交友的不过是一些游侠、羌豪,再大一点不过是一些一县豪强,纵然颇有武勇,得人敬重,但说白了还是一个边郡良家子。如何识的马昭这等世代官宦子弟,扶风马氏从光武帝始,虽然说不上世宦公卿,但也是世宦两千石,从马融从祖伏波将军马援,到的马融任将作大匠的父亲马严,再到任南郡太守的马融,官至度辽将军的马续,也就马昭不争气,至今不过一介白丁。 而且真正将马氏推向巅峰的既不是马援,也不是马严,而是马昭的父亲马融,早年马氏还顶着外戚的帽子,但是自马融后,谁也不能否认扶风马氏正统士族的地位。其人海内通儒,遍注经典,开帐授徒,门下弟子数千,弟子之中官至千石县令、两千石太守数不剩数。 而且最重要的是马昭乃是真心结交董卓,丝毫不因其人只是边郡武夫而有所鄙视,比自己现在那位主君县长可强太多了,那位县长纵然亲自征辟自己,授之县尉这等一县显位,但说白了也不过是借自己武勇名声罢了,捏着鼻子认了,但打心眼里却看不起自己。 当然这也和马昭品性有关,纵然马融门下闻名一方的弟子数不胜数,海内名儒也有数人,但偏偏对这个独子疏于管教,以致品性浪荡、不成才器,结交游侠。 当然也因为这个原因,人家马修德和董仲颖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就差斩鸡头、烧黄酒,在这临洮结为兄弟了。 此时在赶回扶风给自家大人祝寿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说羌人来犯,这一路上会不会在遇到羌匪,单单是猗兰的身子和刚出生的马平安就不允许再启程前行,是了猗兰刚出生的孩儿正是男丁,猗兰直接就给起了小名平安儿,至于大名则是要回到扶风之后,由马融来起。 而此时的马平安则是躺在一个女婢怀里滴溜溜的打量着这个世界,“竟然穿越了吗?看起来我这辈子的父母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朝代,” 马平安心中带有三分忧伤,三分欣喜,三分好奇,剩下一分则是踌躇满志,忧伤自然是因为青年去世,家中父母不知道该伤心成什么样,好在自己下面还有个兄弟,父母还有人赡养;欣喜的则是自己前世不过一个男屌丝,最得意也不过是拉了女朋友的手,虽然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而现在出生的这家明显不凡,但看旁边四五个漂亮女子围着自己看就知道了;好奇的则是这辈子究竟是在那个朝代,如何生活;至于最后的踌躇满志,是因为前世庸庸碌碌毫无作为,既然有机会重来,自然要搏击万里。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让马平安心中大惊。 “仲颖兄,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如此隆重。”马昭骑着骏马,旁边董旻带路,未尽董卓府院所在的朱阳里,便远远望见董卓带着妻儿老小、宾客仆僮恭候远处,赶紧下马上前说道。 “修德,正是你我交心,所以才要隆重一些,总不能对你我亲近之人简朴,反而对那些外人阿谀吧!”董卓上前拉住马昭手中的缰绳,颇为豪爽的说道。 前世虽然是一个程序员,但是作为一个宅男,最简单的历史人物还是有所了解的,字为仲颖的历史名人恐怕只有那位掀开乱世大幕,以残暴、好色闻名的董卓董仲颖了吧。 马平安心中苦涩,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到了东汉末年,这个群英荟萃,虎将如云的时代,既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璀璨、令人津津乐道的时代。 多少能臣良牧,智士谋才,骄兵悍将各显神通,决胜沙场,那些隔了千年还让人感叹的人物事迹,什么斩颜良、诛文丑,火烧赤壁,刘备哭荆州,每一件都让人心生驰往。 同时更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整个汉人被杀了三分之二,三国结束便是五胡乱华,华夏民族整整沉寂了数百年才缓过气来。 “修德,这平安儿颇有灵慧啊。”董卓领着马昭等人一路走到后院,刚进府中,看着在婢女怀中咕噜噜的转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马平安说道。 “仲颖兄,不瞒你说,我这小儿一出世便遭此劫难,早诞了十余日不仅母子平安而且身骨健壮,我便知道我这孩儿日后必封侯拜将,位居两千石以上。”大难不死反而喜得麟儿,又交的挚友,马昭渐渐放肆开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妻儿、仆客都为之脸红,你说大话也就罢了,但也不能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大话,万一这小公子长大以后和你一般不求上进,不是狠狠的打脸吗? “得佳儿如此,夫复何求啊!”董卓也是爽朗一笑,二人就在院中互相吹捧了起来,好像两千石官位就在那放着,说拿就能拿一般。 好在旁边董卓妻子董李氏知道刚生过孩子不能见风,丝毫不理会二人,连忙招呼着婢女将猗兰母子二人迎进了房屋中。房间并不奢华,甚至对于猗兰来说还有些简朴,但是一应事物都是全新的,炭火也烧了起来,想来是精心准备过了。这对于奔波了几日的猗兰来说,已经颇为舒适了。 董李氏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对于夫君口中的贵客虽然不甚清楚,但也知道怠慢不得,安顿好了猗兰之后,又连忙赶去厨房,要弄些牛羊肉羹给猗兰补补身子。 至于马昭见猗兰已经被安顿的颇为舒适,百余名宾客也被董旻安排到附近民房、亭舍休息,受伤的也由疮医治疗,马昭先是到各个宾客房中探视了一遍,又随着董卓拜见了董母,忙完一应事务之后已是月上中梢了。 “孝宣皇帝性豪迈任侠,不拘小节,世人谓之奇也;初,陇西董卓为县吏,孝宣皇帝不以卓卑鄙,折节下交,与之友善,恩若兄弟。” “汉室播荡,卓北芒迎帝,不意竟有废立之心,孝宣皇帝谓之曰‘公世受汉禄,何作乱尔?乃自取祸败。’”――《后秦书》.卷二.孝宣皇帝本纪 第五章议婚 “我问你,郎君此时还在前院饮酒吗?”坐在已经点燃灯烛、炭火显得热腾腾的房屋之中的猗兰一边哄着着马平安睡觉,一边冲着旁边的婢女问道。 马平安纵然有后世的灵魂,但身体却只是一个婴孩的身体,一天之中倒有大半时间在睡觉,其余时间也是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被猗兰抱着哺乳,倒是好生尴尬。 “启禀女君,刚才婢子去看了一眼,主君还有剧买仍在前院与董县尉兄弟二人饮酒,并无撤宴之意。”刚进屋的婢女赶紧躬身说道。 猗兰闻言不动声色,轻轻的将睡着的马平安放到塌上,然后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动了起来:“无妨,那董县尉救了我等一家,郎君又和他志气相投,宴饮的久了些也属正常,你们不要去打扰,准备些醒酒汤备着,等结束了服侍郎君饮下。” 眼看婢女就要退下,猗兰却又再次开口问道:“我听说今日下午县君遣人来邀请郎君赴宴,而郎君借故推辞了?” “女君,是这样的。我听剧买说,主人因为有伤在身且一介白丁,不好赴宴,便推辞了。” “这个马修德,真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然连县君的宴请都推辞了。”猗兰索性连样子也懒得装了,直接便将手中书籍扔到了一边,吓得旁边的侍立的婢女都紧张了起来。 前院,寒风萧瑟,院中已经点燃了数个大火盆,照的整个前院一片通红,宛如白昼,中间还烤着一整只特意打来的梅花鹿。 肉香浓烈,让人垂涎三尺。 四条长长的食案,摆放着六七个椀盘,腌菜、豆羹、麦饼、炙鸡、鱼脍、肉酱、羹汤,这个时候铁锅还未普及,所以并无炒菜,各种蔬菜、肉脯做法无外乎蒸、煮、烤、煎、腊,不过仅仅这些做法也是花样百出,让人胃口大开。 董氏兄弟,马昭、剧买主仆二人,再加上三四名心腹宾客,七八人随意的胡坐在案旁,食案之上已是杯盘狼藉,盘中菜肴也已新添了一遍,几人已是酒酣耳热,董旻抱着半人之高的大酒坛,取了侉瓢正在给剧买斟酒。 “玉冰春”乃为凉州名酒,这一坛便要上万钱,平时董卓根本舍不得拿出来招呼,这一次却是连坛子都搬了出来。 一名宾客正手持尖刀,站在院中火堆旁给众人分割炙鹿,两名宾客更是光着大膀子站在露天的庭院之中表演起了角抵之戏。 董卓端起耳杯敬了马昭一杯,颌下胡须之上沾满了酒水,其人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捋了下说道:“贤弟,今日崔县君邀你赴宴,你实不该推辞,崔县君出身博陵安平,天下名门士族,贤弟今日恐会恶了其人呀!” 马昭笑了下说道:“仲颖兄说的哪里话,所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我与兄长相交短暂,但是我敬兄长豪气,那崔县君刻薄兄长,我如何受他宴饮。” 董卓闻言大受感激,冲着马昭当庭拜下行礼道:“修德,恨不能早日与君相识,卓日后若有负与你,当入此箭。”说完,便从投壶之中取下一支羽箭,当庭折断。 莫说董卓志短,实在是此时的董卓尚未发迹身份实在太低,说好听点官居两百石县吏,不好听点便是边郡良家子,边郡武夫,接触的身份最高之人也不过是四百石的临洮县长。在朝中士族眼中像董卓这般武夫只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爪牙罢了,即便是日后董卓官居一郡太守,也从未被士族所认可。 而马昭则完全不同,别看只是一介白丁,便是那崔县君也要隆重下帖宴请,即便如此马昭还不一定给面子,当然马昭肯定是要得罪这位县君,连带着安平崔氏也被马昭给得罪了,这让此时居于谷底的董仲颖如何不感动。 “仲颖兄如何做此妇人态,我敬的乃是那位豪气干云的董仲颖,而不是此时志短的董卓,仲颖兄依你的武勇完全凭手中长刀搏一个功名,何故屈居一庸碌之人。”马昭上前握住董卓的双手说道。 “是啊,兄长,那鸟县长的气我受够了,要我说你这县尉不做也罢,我们兄弟到哪里不能出头。”旁边明显喝多了的董旻也是开口劝道。 “放肆,如何敢如此称呼县君,”董卓闻言扭头对着自家兄弟怒斥道,董旻也知失言了,只是站在一旁呐呐不语,董卓回头又对马昭说道:“修德,不瞒你说,我也有心投身沙场,凭腰中长刀建功,只是我不过一边郡良家子,若是投军也是一军中小卒,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哈哈哈,仲颖兄说差了,此时羌匪犯境,正是仲颖兄这等豪杰用武之时,而且昨日兄长说朝廷已经任命段熲段纪明为护羌校尉,持节率兵平乱了。” “修德,你识得段君?”董卓闻言真的是心中一紧,双目希冀的望着马昭,毕竟有人举荐和自己投军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前者可能一跃而起中层武官,后者可能要摸爬滚打数十年才能上去,甚至还不如前者稳固。 马昭摇摇头说道:“不瞒仲颖兄,我和那位段护羌只有一面之缘,大概是三年前其人曾经拜访过家父。不过仲颖兄不必担心,我和段护羌军中的田晏司马相熟,我会写封荐书给段护羌,想必以仲颖兄的武勇,必有出头之日。” “多谢修德大恩,日后卓必衔环已报。”董卓闻言自是大为感激,当庭便向马昭拜道。 “仲颖兄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昭如何受此大礼。”马昭也是马上扶起董卓说道。 其实,董卓如此感激马昭,而周围众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则要牵扯到此时汉室特殊的政治生态,这个时候可没有科举制,要想被人赏识当官,就需要别人来举荐,也就是察举制。 当然普通人所想被州举茂才、郡举孝廉,前提是要有德行,而德行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靠别人来吹捧、传赞,所以有“月旦尝居第一评,立朝风采照公卿”的说法。 对于东汉士人、武人来说有了名声,接下来要进入官场、出人头地,就需要别人来举荐,而荐主对于被举荐者来说,是有一种类似于君主、父母、师长这种类似权威的。当然马昭于董卓而言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最多是恩情罢了,但是仅凭这一点恩情。 例如后来的袁绍兄弟为什么振臂一呼,便能席卷州郡,甚至汉室衰落有人便直接认定得天下者必会是仲姓袁氏,这背后原因可不仅仅是袁绍兄弟兵强马壮又或者是德高韶望,而是袁氏四世三公,门下弟子故吏遍布天下,这些被袁氏举荐之人皆是要效忠袁氏。 同样汉室的太守、县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因为郡守权力也来源与这种察举制,甚至以郡为国,以郡守为国君,归根结底――此时的一郡官吏除了寥寥几人是朝廷任命,绝大多数都是郡守征辟和任命的,甚至本来就是郡守的私人幕僚宾客。 这种制度衍生出来的不仅仅是郡守权力过大,还有经文典籍被士族垄断,豪强上升无路反而盘剥无度,黔首小民生存日益艰辛,乡人观念越来越重。 这种制度的背后,一部分自然是历史的局限性,但更重要的是那位汉光武帝是在大士族的支持下再造汉鼎,建国后士族的力量已经尾大不掉,即便是汉光武帝以开国皇帝的权威实行“度田”一样失败。再往后的各个皇帝早夭的早夭,昏庸的昏庸,东汉能够绵延两百年已经是在宦官、外戚、士族之间寻求最大平衡而来的,当然若是在出一位汉武帝、光武帝,汉室在绵延两百年也说不好,但上天会再次眷顾刘氏吗? 要是马平安想到这肯定会说不,其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汉室衰亡之前攫取最大的政治资源了,当然此时的马平安不知道的是马昭已经再为自家儿子寻找第一个靠山了,只是不知道这个靠山是好还是坏。 “仲颖兄,你看我家平安儿如何?”重新坐定,酒酣耳热的马修德拉着董仲颖的双手说道。 “当然是佳儿难得了,比我家那小子可强出不知道多少倍。”董卓自然是打蛇杆随上。 “哈哈,还是仲颖眼光好,仲颖兄若如此认为,我便有一事和仲颖兄商议。”这完全就是二人吹捧扯淡了,此时的马平安出身不过三四日,每天吃饱睡足就是哭叫,哪里看出来是佳儿,唯一称的上佳的恐怕就是家世“佳”了,“仲颖兄,自从见了你家阿媛之后,我家细君颇为中意,我也对仲颖兄家风也是颇为仰慕,想让平安儿和你家阿媛约为婚姻,不知兄长的意思。” “铛铛,”董仲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拿着刀子割肉的董旻,手中利刃已经被惊的掉落外地,本来以为有贵人举荐已经走了大运,想不到董家还能攀上大汉朝顶级家族,不错此时的扶风马氏在东汉立国之初便出了位皇后,数十年来又出了马融这位海内通儒,纵然权势衰落,但是却一等一的清高。 董仲颖闻言也是被惊的有些酒醒,狠狠的看了一眼其弟,然后冲着马昭拜道:“修德你能看的上我家媛儿,本是她修来的福分,而且我也对平安儿颇为中意。只是,只是我董家何德何能能配的上……” “仲颖兄为何又做这种妇人态,你我交心,何论其他。日后说不好,仲颖兄封侯拜将,我家小儿还要靠你扶持呢。”马昭拉着董仲颖,情真意切的说道。 “兄长,何故如此糊涂。”旁边的董旻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只是酒喝的多了,说起话来更是急不择言。 “主君,马君对你如此厚意,如何能够拒绝,这说出去岂不是说主君自矜高傲?” …… 周围董府宾客也是顾不得主仆规矩,连连劝道,君不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董卓若是攀上扶风马氏,这些奴仆宾客走出去也是腰板挺直。不仅董旻宾客如此,就是旁边奉菜的李氏也是惊喜交加,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开口,只是连连看着自家郎君。 说实话董仲颖乍一闻言也是颇为惊诧,回过神来也是颇为意动,之所以开口婉拒,自然不是因为马平安、董媛太小,日后没有感情,事实上这二人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反驳权;更不可能是料到以后自己会青云直上,马氏会家门衰落;婉拒的原因完全是出于谨慎,万一是马昭醉了,随口一说呢?万一明日一早醒了酒的马昭反悔了呢? “修德,此事我自然是同意,只是婚姻之事非同小可,此事还是由你先回禀马公以后在论,修德你看如何?”董卓眼看马昭神情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试探着说道。 婚嫁是件大事,尤其是向马氏这样的士族,一个弄不好,怡人话柄,为人嘲笑小事,往重了说,还会使整个家族名声受污。名望乃是一个家族的立世之基,若族名受污,那整个家族也就完了。 马昭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因为马昭和猗兰的婚事,马氏没少被外人嘲笑,只是一来马融名声正望,兼之性情通透,二来猗氏虽然只是豪强商贾,但也是传承数百年,从战国猗顿到汉朝,倒也勉强配的上马氏。 当然,若是董卓位居两千石,不仅没人会拿这件事嘲讽马氏,反而会赞一声慧眼识英雄。所以此事完全就是马昭拿家门名声赌董卓日后一定会发迹。 “仲颖兄,此事待我返回扶风,便会禀报大人,我家大人早已通脱,必不会反对,此事乃是询问仲颖兄的态度。” 众人闻言皆是点了点头,毕竟马昭虽是马平安生父,但毕竟不是马氏主事之人,无论如何此事都绕不开马融。 “太祖董皇后讳媛,陇西临洮人也。惜,孝宣皇帝过陇西,逢临洮县尉董卓,感其豪气,与之为友。卓甚奇太祖,欲约为婚姻,唯卓门第鄙陋,恐孝宣皇帝不允,乃宴之。孝宣皇帝醉,卓乃说之,帝许之。帝醒,磋跌曰:‘吾陷吾子也’。既许,终不复悔。” ――《后秦书》.卷五.皇后本纪 第六章返家 东汉官制,太子、列候、大将军、丞相印,皆是金质,龟钮;秩中、秩真、秩比两千石官员的官印,则是银制,龟钮;千石以下至两百石官员的官印,皆是铜制,鼻钮;至于两百石以下官印则为小官印,皆是铜制,鼻钮,半通。 所谓通印、半通印指的是官印大小,百官印边长皆是汉制一寸,半通则是通关印的一半。其实,按这个说法董卓的临洮县尉是入了流的,好歹是佩上了铜制通印,比起斗食吏不知强出多少倍,但是耐不住董仲颖一心要做到两千石。 所以董卓一大早便去县官寺中,向崔县君递交了文书、官印,二话未说,打马便离开了县寺之中。 当然,这位出身安平崔氏旁支的县君自然是不想董卓离去的,毕竟陇西郡临洮这个地方距离那些羌人实在太近了,说不好哪位羌豪犯了酒疯,就割了这位县君的脑袋插在旗杆上了,有董卓这位武勇之士在县中,那些羌豪是不敢轻易来犯的。 但是这位边郡县尉并不是朝廷认命,而是上任之时征辟过来的,换句话说其人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在律法上是没有一点逾越的。 当然按照风俗,背弃征辟自己的县君在情理上肯定是要收到谴责,但问题在于这里是边郡,董仲颖也不过是一边郡武夫,难道你还指望一个边郡武夫懂礼知礼吗?难道边郡武夫不就应该是粗鄙无德? 董卓的这种做法本就是士人心中边郡武夫应有的行为好不好,更何况人家董仲颖的理由也不容反驳,投身军中、杀退羌敌难道不比保卫一邑一地要重要的多吗? 不管崔县君如何恼怒,对于已是白身的董卓而言,威望并未损失半分。返回之后董卓当天便召集了府中宾客、附近游侠还有数十名交好的羌骑,凑够百骑,而且这还是给董旻留下百骑护送马昭回扶风的前提下,其人在当地威望可见一斑。 顺便说一句,董卓能够召集羌骑去驱杀羌匪,并不是人家董仲颖独创,此时在陇西郡郡治狄道县的段熲,已经征召了数千名羌骑连同麾下汉军精骑,凑够一万两千骑,准备向着烧当八种发起决战。 第二天董卓便辞行了众人便向西而去,而此时送走了董卓的马昭却是陷入了苦境之中。 “这么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只待回去禀报大人,那董媛便和我家平安儿定下了亲事?”躺在床榻之上的猗兰看着旁边站在一侧的马昭问道。 “阿兰,那董媛你不是挺喜欢的吗?还说日后必定是一个美人坯子,依我看配的上平安儿。”马昭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说还罢,马昭刚一说完,猗兰便抽起身后的软枕向着马昭扔了过去:“马修德,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董媛不过刚满周岁,那董仲颖五大三粗的,我说董媛日后是个美人坯子不过是恭维罢了,你竟然拿这个糊弄我!” “阿兰,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娶妻娶贤,不必太在意长相容貌。”马昭接着劝道。 “你就怎知那董媛及筓之后是个淑女?最重要的是我家平安儿日后是要娶个公卿之女,再不济也要娶个两千石家的女公子,如何就娶一个武夫之女,你是不是与我家平安儿有仇有冤,竟然随意指了个边鄙女子。”果然在父母的眼中,自家的孩儿都是最优秀的,一个在外人面前直接称为佳儿,一个干脆认为自家孩儿日后要娶公卿之女。 眼看猗兰渲然欲泣,马昭也是头疼不已,连忙上前坐在塌边握着猗兰双手说道:“阿兰,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我这辈子不成器也就罢了,注定撑不起扶风马氏,我和你一般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平安儿身上。只是,经此一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大汉朝承平了一百余年,朝中变故迭生,边郡战事频繁,一个玩不好,整个大汉朝都会乱起来,到时候能够扶持平安儿的既不是我马氏这种士族,也不是你猗氏那等豪强,只能是掌兵权的武人。仲颖有勇力有谋略,还能聚拢勇士,日后天下若是有变,肯定是要依赖仲颖这等人物。” 不得不说,马昭这个混迹于游侠、豪强之中的浪荡子弟,对于天下大势看的比一些久居人上之人看的格外清晰,就连看人也看的极为准确,不过董仲颖日后的成就不仅超出意料,便是暴烈远超其人想象。 猗兰虽然不认同马昭所言的天下有变,也不认同那个看起来粗鲁豪勇的董仲颖会有多大成就。 但是出于对自家郎君的信任,还有现在的扶风马氏确实不需要公卿士族的锦上添花,因为现在的马融门下弟子正是鼎盛之时,卢植、郑玄已经渐渐名传海内,每年来马融门下拜会的士子如过江之鲫。 族中位居两千石的也有两三人,确实不缺少公卿扶持,反而是缺少了先祖马援、马严的武勇。 “也罢,此事就先这样吧,我虽然不反对但是也不会认同,到了大人面前你自己去解释,休想我为你说一句话。”猗兰语气渐渐松动,却不认为自家大人会轻易允许独孙娶一个武夫之女。 “阿兰,你这是过河拆桥啊,你别忘了当初你跟我在一起时我家大人也是反对,那时候你可是丝毫不在乎门第。怎的,到了自家孩儿身上却又完全变了。”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自家孩儿当然要好好挑选,更何况我家平安儿日后未必会看得上那董媛。”猗兰冷哼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道。 …… 猗兰本来便着急赶回扶风,又知道了马昭为自家孩儿与董媛约为婚姻一事,心中芥蒂更甚,唯恐两家生了情分,此事再无转寰余地,又调养了十余日身子,连连催促马昭离去。 马昭也被猗兰催的无奈,借口回家拜寿,向董母辞行,董母和董李氏虽然连连挽留,但是奈何猗兰打定了主意归家,董母无奈,只能备上一份厚礼,又吩咐董旻一路之上好好护持着马昭一家离去。 其实,自临洮县过天水郡向右扶风,一路之上已是颇为太平,一来自然是羌兵未过陇西郡,二来此时的护羌校尉段熲已经率领精兵悍将堵住了来犯羌兵主力。 即便是有零星羌兵劫掠,此时的马昭一行人连同董旻护送的一百精骑,队伍达到了四百来人,善骑射的武士也有近三百人,一路上无论是羌兵还是群盗都是远远避开。 马昭一路之上并未耽搁,十余日之后便已经进入了右扶风茂陵县,而此时紧赶慢赶的马昭一行人终极还是错过了马融的八十大寿,赶到茂陵县之时已经是马融大寿的第三日,前来祝寿的弟子、士人、官员还有一些公卿的使者也都已离去,所以此时的马昭在时人的眼中又多了一条不敬大人的恶行。 右扶风马氏虽然散居三辅各地,但却主要居于茂陵县忠成里,位于茂陵县城西。 忠成里,原来的里名早已不记得了,之所以改为忠成里,也有一番曲折,马氏先祖伏波将军马援平陇西,破乌桓,两次攻破交趾,抚平羌人叛乱,有大功与汉室,死后却被人诬陷遭冤,直到汉章帝时才被追谥为“忠成”,后人遂改里名为“忠成”。 相比茂陵县其他各里,忠成里不仅十分壮丽,而且分外整洁。 里中道路笔直,铺着青石砖,每天早晨里监门都会洒扫一边,显得颇为干净整洁。 街道两边的屋宅粉墙朱瓦,“比户相连,列巷而居”,偶尔有一两座阁楼点缀,显得蔚蔚豪富。当然马氏族人众多,大部分族人并不居住于此,或在外宦游,或移居城外庄园。马氏豪富,单单马昭一家便有数千顷天地,庄园十余个,仆僮宾客数百,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 里中一座占地二三十亩的宅院之中,苍虬古树遍布,或桑或榆,春夏之时枝叶耸出墙外,冠盖相连。院中零星散列着数个兰锜,上面插着刀、枪、剑、戟、斧、槊、锤等兵器。 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松木拐杖站在堂前台阶之上,老者虽然身形略有佝偻,但仍有七尺有余,松骨鹤形,仙风道骨,可见其人年轻之时姿容甚美,俊朗非凡。 院中两侧子侄、仆客、婢女密密麻麻站了上百人,早在进入右扶风之时马昭便已遣了宾客快马通知家中,所以才有了马融今日临门等待。 并未等待太久,里门之处一片骚乱之声响起,马昭带着猗兰,领着一众之人便进了院中,眼见自家大人等待许久,马昭和猗兰快走几步,当庭跪拜在了身前,后面的宾客仆僮连同董旻几人也都跪拜在了堂前。 “不孝之子马昭拜见大人,昭未来得及与大人祝寿,还望大人宽恕。不孝子祝大人如松柏春长青,如东海量尤深。”马昭说完,便领着猗兰顿首一拜。 而此时猗兰怀中的马平安已经被惊醒,也意识到了眼前老者是什么人,好奇的打量着这位现存的古文经学第一大儒。 “这便是我那孙儿吗?还未起名字吧?”马融并未理会跪拜在地的众人,更是没有责罚马昭的姗姗而归,反而上前从猗兰手中接过怀中婴儿,一边逗弄一边说道。 “当时昭等死里逃生,大难不死,所以唤其小名平安儿,至于名字昭岂敢擅专,还请大人赐名。”马昭连忙说道。 “平安儿倒也贴切,你们此行遇险我也知道了。”马融看着瞪着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孙儿,笑呵呵的逗弄道,知道婴孩不能久吹冷风便抱着走回了堂中,马昭见状也是扶起妻子向着堂中走去,并示意身后董旻还有宾客起身。 甫一落座,马融看着怀中乖巧的马平安沉思了片刻便说道“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砥砺,摩其锋?,则水断龙舟,陆犀甲。此子颇有灵性,兼之一出生便遭逢大难,便名为钧吧。希望日后能够如同纯钧剑一般坚韧不拔,百折不挠,镞砺括羽。” “马钧,这不是抢了历史上那位大发明家的名字了吗?历史上那个马均应该也是马氏族人吧!难道我是穿越到了原本的马钧身上?”怀中小名平安儿,大名马钧如是想到。 兰锜 (lán qí)兰锜 是古代兵器架。兰,通“ 阑”。 “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将作大匠严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奇融才,以女妻之。”――《后汉书》.第五十卷.马融列传 “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砥砺,摩其锋?(e饿),则水断龙舟,陆(tuan团)犀甲。”――语出《淮南子.修务篇》 第七章言志 “这么说是此人救了你们,再加上其人颇为武勇兼有谋略,日后必有出头之日,所以你便自作主张约为了婚姻?”马融看着跪在堂中的马昭二人问道。 马昭闻言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大人。大人无论如何责罚,儿都心甘情愿接受,只是昭已经答应了仲颖,实在不能悔婚,还请大人明鉴。” “唉,修德你是我独子,你年少之时,我宦游在外,对你疏于管教,以至于你浪荡成性,不修德行,你本就在士林之中屡有恶名,经此事更是有了不敬大人的声名,我又如何再让你背上失信于人的污名。”马融轻轻将怀中幼儿交给旁边仆妇,走上前去轻轻拍打着马昭的肩膀说道。 “这么说大人同意了?”马昭脸色一喜,抬头偷看着马融说道。 “我如何不同意,连你与阿兰的事情我都没阻止,又为何在此事上徒做恶人?”马融摇摇头说道,“不过你也不用自得,此事过后,你在家中好好读书养性,日后你也是要做大人的人了,如何能够继续纨绔放荡,不修正业。” 马昭自是跪在身前,点头称是。 “阿兰,你去我书房之中将我注的《三礼》取来,顺便再取一副竹简、笔墨。”马融对着旁边的猗兰吩咐道,然后又示意马昭站起来,失笑说道:“既然已经决定约为婚姻,便要用心一些,你以为仅凭你马修德一封书信,段纪明便会重视一个边郡良家子?你去将那董叔颖唤进来吧,既然认定此人会出头,便要用心来赏识。” 未及片刻,马昭领着董旻进入堂中,后者直接跪拜道:“陇西董旻拜见马公,小人恭祝马公福寿安康。” “不用拜了,不用拜了,你昆仲二人救了我这不孝子一家,倒是我应该谢你昆仲一番,不过既然结了亲,倒是免了这么多俗礼。”马融笑着说道,然后接过猗兰手中的一大摞书简示意站起来的董旻接过,后者完全不明就里,接过书简之后却是听到眼前老者接着说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既然你兄弟二人志在沙场,为国建功,更要知礼,不然日后何以立公卿之间?这《三礼》乃我亲手所注,你兄弟二人闲暇时刻多多研习。” 恍恍惚惚的董旻此时才知道,这些书简乃是要赠给自己兄弟,刚站起来的便再次跪拜了下来,抱着书简说道:“我兄弟二人本就是边郡一武夫,如何能够受马公大恩。” 说完,跪在地上冲着马融不停的叩头致谢,但手中书简却是抱的越加紧了起来,丝毫没有拒收的意思。 在造纸术没有普及的东汉朝,“遗子黄金满籝,不如遗人一经”这不是夸大,而是真正的写实,尤其是对与董卓这等豪强家族、商贾良家,一本经典的价值远胜于千两黄金。 从长远来说,一本经典可能造就一个家族兴盛数百上千年,没有经典传家,终究是二流士族。东汉朝的汝南袁氏、颖川荀氏、弘农杨氏,乃至日后南北朝、隋唐的五姓七氏,这些传承数百上千年家族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土地人口,而是对儒家经典的解释权与传承权,是一代又一代士人子弟。 从近处来说,这是海内通儒马融对他董卓兄弟二人的认可,有了这本《三礼》,谁也不能再拿他董氏兄弟当成单纯的武夫爪牙来看,这是进入汉室核心政治圈的半个入场券, “这《三礼》放在我马氏不过只是一本普通的经典,但放在你兄弟二人手中很可能为我汉室造就两位名臣良牧,你二人戒之勉之!” “董旻代兄长多谢马公赠予经书之厚恩,我兄弟二人必谨记马公教诲。”董旻再次拜谢道。 马昭并未久留董旻等人,后者受了一本《三礼》又拿了马融的荐书,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在马氏随意的喝了些热汤吃了些麦饼,便重新领着百名骑兵呼啸而去。 历史也终于在此处发生了岔道,本来董卓在陇西一直蹉跎到桓帝末年,才被征为羽林郎,然后拜为军司马,接着升迁郎中。此时,却比历史上早了七八年进入军中,更借接着马融的举荐,与大破烧当羌的东风,被直接拜为了六百石的曲军候。 …… 三辅的冬季格外寒冷,门外正飘飞清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天气显得越发阴沉昏暗,院中的大榆树被刮的哗啦啦直响,风透过门缝与床缝钻进屋中。 空气既冷又湿,一个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垂髫,身披皮裘的六七岁童子,放下手中沉重的书简,学着大人模样伸了个懒腰,做了两个深呼吸,眼看房中启蒙先生已经走远,便猫着腰偷跑了出去。 刚一推门,一股冷风吹来,似乎整个肺部都冰凉了起来,头脑立刻从昏沉变为清醒过来,伸出裘衣中的小手紧了紧身上裘衣,便冒着风雪向着院门跑去。 前院的欢笑声更加清晰了,有婢女、歌妓的玩笑之声,也有宾客、武士的舞抢弄棒之声,还有七八个仆役拿着扫帚在清扫道路。 童子静悄悄的推开小院未落锁的木门,向着前院而去,童子自以为静悄悄的走过去无人发觉,却不知道这些宾客、仆役、女婢早已知晓,只是自家这位小公子不喜读书,经常从后院偷跑出来,来到前院看宾客演武,只是主君溺爱,从不责骂,众人也是习以为常,当做从未见过这位小公子。 一个大胆的婢女更是假装没看到,手中雪球歪歪斜斜的错开几名女婢,正好落在童子怀中,然后就是一阵调笑之声。 当然这些女婢如此胆大,也跟家中上到返璞归真的马融,再到游荡任侠的马昭,下到这位六七岁的小少君,都是性子极为宽善之人,从不轻易责罚家中仆役、婢女,而最后者这位小少君明明才五六岁有些时候却故作老成,学人说话做事,惹来家中众人喜爱不已。 马钧自知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穿过几座院落,所以也不再装模作样,挺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然后光明正大从众人之中穿过,看着自家小公子如此模样,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声。 一座小院之中,周围插着阑倚上倒插着长枪大戟、槊棒矛锤,童子推门走近一座舍门,只见一个大概十四五岁的胖大少年,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举重,搬着一块嶙峋的大石头,重复从小腹举到胸前,应是已经举了很长时间,寒冬腊月,这少年头顶热气腾腾,汗流浃背,脸也挣的通红。 胖大少年看见童子站在门前,放下手中石头,随手拿起旁边的褐衣披上,瓮声瓮气的说道:“阿钧,你不在房中好好读书,又偷跑出来,让主母看到,肯定连着我一起责罚。” 胖大少年名为剧仲,今年不过十四岁年纪,是剧买的第二个儿子。马昭感念剧买的武勇忠义,又觉得自家宾客跟边郡兵士差的太远,不仅让剧买带领一众宾客、仆役每日打熬操练,而且让其子剧仲从小便跟着马钧,算是作为马钧的伴当来培养。 剧买本就是难得一见的猛士,不仅能手搏数人,而且善使一柄重达六十四斤的大戟,堪称勇猛之士。但是其子剧仲更为出色,尚未成年便能骑得烈马,手搏三四名成年宾客,而且能够舞动丈长大槊,最喜使铜锤,马昭喜爱其人力气,特意让人打造了两柄各重五十二斤的八棱铜锤,只是剧仲力量尚未生成,一直用不了罢了。 剧仲从八九岁时就是马钧的伴当,二人关系自然极为亲密,马昭更是让剧仲同马钧一同识字开蒙,只是剧仲比之马钧还不喜读书,早早的便放弃了读书,每日只是打熬力气,这可馋坏了来自后世马钧,从董卓出现就知道大汉朝安稳不了多久,到时候乱世来临,靠的不是手中长刀难道是经书? “你放心吧,阿母今日出去巡查货栈了,不在家中,阿翁与大父不会责罚我的!”马钧自从来到汉朝,最不习惯自然是饮食,其次便是这称呼了,也幸亏是从出生就开口学,倒也没闹出什么笑话。 去年在马钧有意无意的提醒下,扶风马氏连同陇西鞠家、河东猗氏还有董卓兄弟一同开了个商栈,一边从河东猗氏的盐池向陇西郡、金城郡贩盐,一边通过鞠康、董旻从陇西、金城等郡各羌中换取良马贩卖到三辅、三河等地。 本来按照马钧的想法是不想让他那未来妇公参与,只是这几年董仲颖名声越发响亮了起来,不仅威震凉州一带各种羌,便是朝中也听过董仲颖的名声,今年更是征辟到了洛阳做了羽林郎。所以根本容不得马钧暗示什么,这条商路少不得他董仲颖的参与。 当然贩私盐本就是违反了大汉的律令,向羌人贩私盐至少也是流放交州的大罪,但是奈何汉室波荡,豪强大户私下里像隐匿死刑、教唆盗杀这种不法之事多了,贩私盐反而成为了小事,在这凉州各郡更属平常,谁也不会去追究,更何况朝廷年年大赦,谁也不会做这些得罪人的活。 和董卓不亲自参与,反而让其弟董旻来打理一般,猗兰也舍不得自家夫君名声受污,所以货栈之事都是由自己来管理,所幸生在商贾世家,猗兰驾轻就熟、巾帼不让须眉,其余三家也都让猗兰来主持分配。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大仲,你教我使剑吧!”马钧脱掉外衣,就要向着旁边细薄短剑抓去。 “不行,阿钧,你身体尚未长成,筋骨太脆,根本不能习武,至少到了十岁以后才能打熬身体。”剧仲一把抓住旁边短剑,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说道。 “那好吧,你舞剑吧,让我看看。”马钧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叹了一口气说道。 剧仲正要同意,却是抬头看见马钧身后之人,吓的立马跪在雪地之中说道:“剧仲见过太公,是仲带阿钧出来的,太公要责罚还是责罚我吧。” 马钧也是意识到了来人,也是转身和剧仲一般趴在雪地上说道:“大父不要责罚剧仲,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这位是皇甫公,此行路过扶风,特意来看望我,你二人也来拜一拜。”马融并未说话,反而指了指身后,一名头戴纶巾,三十余岁、武勇之中略带文气的男子。 复姓皇甫,三十余岁年纪,肯定不是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想来是那位平定黄巾之乱的皇甫嵩。这是来到汉室以外除了马融、董卓以外,见过的第三个名人,同时也是马钧颇为敬佩之人,也是日后抱得上的一条大粗腿。 “马钧(剧仲)拜见皇甫世伯。”马钧还有剧仲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向着皇甫嵩扣了个头。 马融看着身前跪着不起的两个小儿,也是摇摇头说道:“我何时说过要责罚你们,地上凉,快些起来,不要生病了。” 这些年过来,马融衰老了许多,不仅身形越发佝偻,精神比之马钧刚出生之时也差了许多,到了冬季几乎很少走出屋门,每次出门都需要仆妇搀扶着。马钧虽然不知道自家这位大父在历史上是那一年去世,但看其身体状况恐怕是能活一日是一日,稍有不慎就会驾鹤西去。 马钧对自家这位大父是由衷的敬佩仰慕,唯恐这位性情通达、不拘小节、廓达和蔼的海内通儒去世。 上前轻轻拉着马融沧桑的右手,马钧仰起头问道:“大父,你不在房中养护身体,怎么出来了呀。” “呵呵,我本来想带义真看看你这小儿读书,不想房中空空如也,早就不见了人影。平安儿,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读书?你天生灵动早慧,若是用心治经,日后必会有一番成就的。”马融轻轻的拉着马钧的小手就在庭院中走动了起来。 “大父,我前些时日读《史》,读至‘大将军骠骑列传’,有一句‘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但却一家受封五侯;又读到‘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孙儿心有所感,想要效仿二位先贤。” 马钧走在雪地中侃侃而谈,见旁边大父连连点头,又接着说道:“孙儿昨日又听先生讲到定远侯,投笔从戎,绝域轻骑催战云。所以,孙儿觉得大丈夫应如斯,岂能困于文书笔墨之间?” “此子骄凤也,日后当为天下柱石也!”旁边的皇甫嵩在一侧感叹道。 “吾家一六岁小儿竟有卫、霍之志,班超之向乎?”这会真是轮到马融吃惊了,他虽然知道自家孙子极为聪慧,但却想不到六岁便有如此志向,难道真是上天赐予我马氏骄凤吗? 太祖皇帝钧,少聪颖,有大志,志意慷慨,不好《诗》、《书》。昭文皇帝抑之曰:“汝灵慧,何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保足贵也!”太祖皇帝谓之曰:“读《史》知,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次为班定远,持节使绝域,定西域五十六国,何能作博士邪?” 众人甚奇之,昭文皇帝赞曰“吾家一六岁小儿竟有卫、霍之志,班超之向乎?”。时,安定皇甫嵩侍立,叹曰:“佳儿骄凤也,当为天下柱石!” ――《后秦书》.卷一.太祖皇帝本纪 第八章家事 二月中旬,春风已经将一丝暖意带进三辅大地,柳枝抽芽,草长莺飞,一片春意盎然之色。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圆棚马车缓缓驰入茂陵城西的忠成里,忠成里本就是马氏聚居之地,随着冬去春来、阳光明媚,里中也越发热闹起来,七八名垂髫孩童更是在里门之处耍闹了起来。 这辆马车宽大结实,两匹健马挽辕,但却并不华丽,至少跟里道两侧的车马相比寒酸了一些,旁边七八名挟弓带剑的武士左右开道。 马车走到里门之处,一名三十余岁、身着黑袍,头戴冠嘖,腰佩通印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男子身材俊朗,皮肤白皙,颌下断须修剪的井井有条,但却怎么也掩饰不了眉宇间的忧愁,此人正是宦游归家的马昭。 马昭身后一名看起来颇为俏丽的年轻妇人,怀抱一名婴儿也是跟着走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怀中婴儿,慢走两步站到马昭面前说道:“主君,仲郎好像醒了。” “嗯!”马昭随口答应一声,“给他吃些乳,好好哄一哄,不要哭闹!” 马昭有些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自家细君会不会认这个儿子,自家大人又会如何处置,还有那个从小就被视为马氏骄凤的长子又会怎样态度? 不过,事到如今也根本遮盖不住了,不说陶儿这几年跟着自己,精心侍奉,从不怠慢,这次又给自己诞下仲子,无论如何要给一个侍妾的名份。 而且这个仲子已经满月,总不能顶着个私生子的名头长大,现在整个平陵县中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处理不好,不仅影响自己仕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自家细君耳中,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的难以挽回。 这时,院门大开,数十名宾客、仆僮、女婢鱼贯而出,跪拜在门前迎接主君回家,显然此事并未瞒得过猗兰的耳目,还未进门便已经有了一个下马威。 旁边年轻妇人更是紧紧的抱住了怀中婴儿,马昭无奈,摇了摇头就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剧买走到马昭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马昭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 马融的身体更差了,即便是进入春季,万物勃发之时也是病怏怏的,躺在暖房榻上,只在中午日头正盛时,由仆役抬着出去看看。 马昭任职县尉的平陵县虽然相距茂陵县不过数十里,但是也不可能每日返回,只能逢休沐之日返家服侍马融,倒是马钧每日侍立榻前。 当然最主要的是随着马融病重的消息传出,前来探望之人太多,从马氏族人到姻亲袁氏、赵氏,当然也少不了董仲颖,从弟子士人到党人领袖,从临近州郡千石、两千石再到朝中公卿不乏前来探视之人。 所以被马融看做继承人的马钧,自然被唤来侍立在侧,至于马昭还有其他的从孙从侄,则被马融选择性的忽略。 而马钧也未让马融失望,七岁童子在经学上固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但是马钧的早慧聪敏、沉静宴然、行事有方,还有谈话之间的志意慷慨都是让人忍不住赞叹,骄凤之名也越发名副其实。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嘈杂?”马钧在房中听完马融讲了一段《春秋》,眼看马融颇为疲倦,马钧就走了出来,不想刚出房门,就听到一阵骚乱之声。 “拜见少君,”几名侍女走上前来,躬身行礼说道。 一名平时和马钧颇为熟悉的婢女上前一步,小声说道:“少君,你还是去劝劝女君吧,今日主君归来,女君正在发火呢!” “是了,今日应是大人休沐归来,但阿母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何会发火。”平陵县和茂陵县不过几十里,马昭每逢五日一休沐,次次归家从不落下,毕竟大人卧病,回来的勤些也属正常。 那婢女此时却是嗫嗫嘬嘬,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原因,马钧摇摇头说道:“直说吧,我还能责罚你不成。” “少君,主君今日归来不仅领了个妇人,还带回来一个刚满月的小公子,所以女君才发怒生气嘞,那妇人长的狐媚的很,要不然也不会迷惑主君。”那婢女也未见过马昭领回来的妇人,只是对家中做主之人是谁,心里清楚的紧,莫说那位小公子没有进入马氏家门,就算进了门,也不可能动摇猗兰母子二人的地位。 话说,这年头已婚正妻的地位是很高的,抛头露面在正常不过,从商也是常有之事,朱儁朱公伟之母便是贩缯还债,一时成为美谈。主家举办宴会之时,一家女君是需要出门见客的,关系稍近宾客的更是要登堂拜母,进堂见妻,当初董卓的高堂老母、妻儿,马昭可是一个没落下。 所以在马昭任了平陵县尉之后,在马融的授意下,这家中一应事务,连同族中资财商贸全都由猗兰打理,猗兰生在商贾世家,自然是驾轻就熟,数年下来资财增加了何止钜亿,家中的宾客、仆僮、婢女也是被猗兰收拾的服服帖帖、滴水不漏。 这也是马昭宦游在外,而猗兰一直没有跟随的原因,因为其人比之马昭还要繁忙。 除此之外,马钧的名声也渐渐被颂传开来,越来越为族中所重视,没看见老太公直接越过主君让少君在身旁服侍吗? “好了,怎可胡乱议论?你们都安静一些,不要打扰了大父修养。”马钧心中倒是对自家母亲的手段颇为佩服,不算城外庄园、货栈之中的宾客、杂役,单单家中便有三四百人,但母亲一介女流却能将之收服的心悦诚服,在主君与女君之间,丝毫不加考虑的选择了女君。 同时,马钧也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家这位大人的不靠谱,怪不得大父马融在历史上这么大的名头,更是唐时配享孔庙的二十二先贤之一,连两位女儿,都见之于史书,而作为独子的马昭在历史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 怪不得自家那位大父门生弟子遍天下,马氏也是东汉朝最顶级的世家大族,族中姻亲也都是士族高门,马昭更是海内通儒马融的独子,但三十余岁却还是一任县尉,上门拜见马融之人也是丝毫不提马昭之名。 要知道东汉朝的官位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就是自家大父、父亲是三公,那么子辈中至少也是要做到公卿,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弘农杨氏三世三公,庐江周氏三世三公。 剩下的两千石也是如此,太原王氏,太原郭氏,河内司马氏,辽西公孙氏,徐州陈氏,安平崔氏,汝南许氏,都是世宦两千石,当然扶风马氏也是世宦两千石,当然马氏比起东汉初年衰败了许多,但马融也是两千石致仕,马昭要是稍微过得去,现在也是两千石太守好不好。 当然对于马昭纳妾、哪怕是在生下一两个弟弟,马钧还都是颇为喜悦,甚至猗兰也会赞同,甚至还曾主动张罗过纳妾。 原因自然是马融这一支人丁太过单薄,马融到了五十岁才有马昭这一个独子,马昭如今三十六七也只有马钧一个独子,说句不好听的话,马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马融这一支很可能要绝嗣。 但偏偏马昭宦游在外,猗兰也是要四处巡视,二人有了马钧之后,一连六七年肚子都没有反应,二人自然是急在心里。 但问题是猗兰念在马昭独自宦游,需要有人服侍,张罗过纳妾,马昭主动拒绝了,现在自家大人又卧病不起,马昭突然抱会了一个私生子,这让猗兰如何不恼怒? 马钧走进堂中,只见猗兰端坐在坐榻之上,脸上冷冷淡淡,用一种颇为不满的目光盯着马昭,至于后者则是站在房中一侧,颇为无奈的眼光看着走进来的自家儿子,周围侍立着八名侍女,房外还有家中一应管事、宾客,显然自家母亲特意叫过来的。 堂中中间,跪立着一名二十四五的少妇,少妇身着襦裙,紫襦到腰,黃裙曳地,腰间束了绢条,两端丝带下垂,一身装扮素而不艳,体贴合身。 这少妇眉色秀丽,脸上画着淡妆,虽无十分美丽,但却胜在耐看素净,怀抱着婴儿跪在堂中,婴儿更是在哇哇大哭,显得楚楚可怜。 怪不得自家父亲如此惧怕母亲,竟敢将此人收为外室,不过如此闹下去对父亲还有族中影响都不好。 “阿母,还是先让他们都出去吧,还有我这阿弟估计也饿了,还是先让孙大娘带下去吧。”马钧走到猗兰跪拜说道。 猗兰闻言倒是没说话,反而是马昭颇为感激的给马钧递了个眼色。 猗兰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把仆役、宾客都唤了过来确实对马昭名声不好,甚至也可能影响马钧的名声,就摆摆手示意众人下去,旁边的两名婢女也是接过婴儿说道:“还是让婢子来吧。” “马修德,你真是越来越不知脸面,真是枉亏了大人给你冠的字。”众人甫一下去,眼看房中只剩下三人,猗兰也是彻底放开,直接便冲着马昭骂道。 马昭自然是满脸赔笑,“阿兰,此事是我做的不好,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看……。” “想都不要想,马修德你自己说,这几年来我不仅要管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还要负责族中财贸商栈,你可倒好自己跑到平陵享清闲也就罢了,还抱回来一个私生子。你知不知道,自家大人还卧病在榻?你知不知道这些时日前来拜访的两千石有多少?你知不知你家小儿在榻前替你尽孝?你要纳妾我难道不让你纳吗?是你自己推辞掉的,现在竟然养外室!” 猗兰说话之间,便是渲然欲泣,这一哭可是急坏了马昭,后者连忙走上榻前安慰道:“阿兰,此事是我做错了,我自己会到大人榻前受罚,还有你放心,日后你仍是家中之主,马氏以后都由你说了算……。” 马昭不知道答应了多少城下之盟,好说歹说算是止住了猗兰的哭泣,马钧不仅摇摇头退了下去。 马昭未必是对猗兰的情谊淡了,猗兰也未必是心里真的生气,前者完全是浪荡惯了,心里根本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猗兰则是宣示主权,顺便敲打一下马昭。 毕竟到了马昭的地位,三妻四妾本属平常,家中本就养着数百歌妓女乐,马昭却仍然只有猗兰一人,已属难得,当然这也跟猗兰强势,家中仆婢惧怕有关。 无论二人如何你来我往,猗兰终究还是接纳了二人,给了一个侍妾的名份,马钧也有了一个庶弟,对此马钧也是颇为高兴,毕竟这个时候家族永远是势力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延熹九年,昭文皇帝疾笃。时,孝宣皇帝宦游,太祖幼冲之龄,修身自守,不事游娱,以子代父,晨昏定省,侍立榻前,亲尝汤药,时人赞之。” ――《后秦书》.卷一 .太祖本纪 第十章马日磾 马融终于没有熬过延熹九年,就在这一年冬日刚刚过去,乍暖还寒之时,在软榻上看着堂中一直跪到庭院外的马氏子孙,拉着马钧的手说了很多话,然后欣慰而去。 从年少之时,煊赫天下的外戚门阀说起,到青年之时随儒士挚恂游学,并被看重以女妻之,到族中诸多叔侄兄弟罢黜的罢黜,议罪的议罪,曾经辉煌的外戚家族逐渐落败。 再到因经学名动关西,历任校书郎、郡功曹、议郞、南郡太守,然后名重天下,成为天下士人公认的海内通儒。再到得罪权贵,被剃发流放,一度不堪受辱自杀,然后免罪召回,接着遍注群经,开办私学,门生弟子数千人,“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一度成为天下美谈。 直至说到唯一遗憾的事情,便是门下佳徒数不胜数,偏偏没有教导好独子,使之身负世俗之讥,终其一声碌碌无为,但最后却是看着马钧含笑而去。 其人一生寿长八十八岁,历八帝,出生之时正值东汉王朝天下一统,繁荣鼎盛,威服四夷。而去世之时,朝纲混乱,阉宦权势正炽,士人遭禁,豪强不满,民生日益艰难,隐隐有板荡之势。 就在马融去世之前十余日,党人领袖司隶校尉李膺捕杀术士张成教子。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诬告李膺“养太学游士,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 天子命收系李膺,并下令各郡国大捕“党人”,太仆杜密以及陈塞、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收押,案经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官署)之时,太尉陈蕃不肯连署,并上书极谏,被天子下诏免官。 一时之间,天下党人士族去官、归隐、下狱、被杀者不计其数,东汉王朝第一次党锢之祸就此拉开。 马融早在消息传来之时,就遗令子侄后辈,不得张扬奢侈,丧事葬礼一切以简单薄葬为主。 家中的长者显然也知道此时实在不宜大操大办,仅仅通报了马氏各房侄孙、姻亲弟子前来行吊礼,然后便是向着右扶风郡中简单通报了一声。 …… 马钧沿着里巷,走过几户院门,来到一处占地七八亩亩的宅院,虽然论起广奢朴致不如自家宅院,但这处宅院三进三出,修建的也是颇为美观精巧。 院门为悬山顶,正嵴高耸,两边呈坡状倾斜,檐头延伸在外,铺着卷云纹饰的瓦当。两边粉墙朱瓦,看起来颇有意境,其实不仅此宅,忠成里中的宅院皆是古朴不凡,或大气、或精致、或豪奢,不一而足,各有千秋。 很快,就有人开了门,身着褐衣,乃是家中仆役,他抬头见是马钧,满脸堆笑:“拜见小君,主人已经在堂中等着小君了,快请进来。” 自马融去世后,马钧自然是和马昭一般守孝三年,走马斗犬、声乐舞宴、游猎艺射自然是被摒弃杜绝的。马昭也终于有了些许长进,辞官守孝之后一改往日不拘礼法的品性,踏踏实实在家中守了三年,几乎足不出户。 马钧也差不多,虽做不到足不出户,却三年未曾踏出里门,一时之间,纯孝之名遍传三辅。当然这三年来,马钧也并未闲着,几乎每日都来此处学经。 门内右侧是一个长方形的石槽,门庭两边是马厩,也是悬山式,左右对称。门左边与马厩相对,有两件屋子,这是看门人和养马人住的。 前院地方不小,不过除此之外,就再无建筑了。对着大门有一条石板路,很宽阔,足可容马车通行,伸向中院,石板路两侧栽种这草木植卉。 沿着石板路通行,穿过中门,迎面一个庭院。 庭院的左边是一个高楼,右边是一个高台,两者之间有回廊相连。 阁楼有三层高,峻拔陡峭,楼顶采用的是歇山顶,四角翘起,楼体雪白,门窗红褐,楼外有阶梯通向楼内,每一层都有凉台,楼中宽敞明亮。 这座阁楼便是马钧学经的地方,三年来风雨不辍,早就对这座阁楼熟悉无比。 “拜见兄长,”马钧脱去丝履,掀起衣角,跪拜在地,向着几案前端坐的一名四旬男子说道。 案前男子端坐席上,身着深衣直裾,锦带挂剑,头戴介帻,皮肤白皙,看起来辞貌甚佳。事实上马氏一族之人皆是美辞貌,从马融到马昭,无一不是身高八尺有余,俊朗非凡,便是十岁的马钧,此时也已五尺有余,腰佩短剑,俊秀英武,看起来英姿勃发。 此人乃是马钧的族兄马日磾,字翁叔,乃是马融兄长马歆的孙子,不过少年早孤,一直都是由马融抚养授业。 托那位疑似穿越前辈王莽的福,在建立短暂的新朝后,复古改制的浪潮下,东汉多是使用单名,而马钧的这位族兄却是仰慕西汉名臣金日磾,不仅把名改成了一样,便是连字也是一样。 马钧名为马日磾的族弟,但实为马日磾弟子,自马融去世后,马钧一直都是跟着马日磾学经,所以马钧一向执礼甚严。 其实在马钧六岁以前,马日磾一直都是马融经学上的衣钵继承人,同时也是整个扶风马氏大力培养的继承人,马日磾也不曾让族中失望,年轻时便以才学入仕朝中,三年前辞官归乡之时已经是谏议大夫。只是因为朝中大兴党锢,又恰逢马融又去世,这才辞官归乡,之后便主要向马昭提出教授马钧,后者自然应允。 马钧前世对东汉末年到三国时期,这百年时间的名人虽然了解过,最常见的曹操、刘备、荀彧等人自不用说,连张昭、郭图、刘巴也了解过,但是对于马日磾虽然隐隐听说过名字,却并不清楚其人事迹,事实上这位马日磾在献帝之时却是连迁三公之人,只不过任人摆布,连带着名声也差了许多。 “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并未是你的老师,你执兄弟之礼即可。”马日磾开口说道。 “兄长虽无老师之名,但对钧而言,却是有恩师之实。”马钧说完,也是坐在马日磾榻前说道。 不得不说,马日磾虽然不过四十来岁,但在古文经上却是得了马融真传,绝对算的上经学大家,三年时间,马钧算是勉强登堂入室,不至于丢了马融后人的脸。 其实,说到这马钧还是颇为感激自家大人,虽说马昭行事放恣无度,但辈分在马氏之中却是高的吓人,整个扶风马氏之中已经没有比马昭辈分更更的了,比之还要大上数月的马日磾见了马昭也要行子侄之礼。 同样的,连带着马钧的辈分也是颇高,犹记得三年前马融丧礼之时,一位叫马平的族兄令其子拜见马钧之时,比马钧大了五六岁岁的少年,却跪在马钧面前,自称马腾拜见族叔之时,当时自然是惊愕不已。 马钧前世一直以为马腾、马超是冒认扶风马氏,毕竟一直记得这父子几人的出身来历一直都是自说自话,无论是朝廷还是曹操等人并无一人承认。 但此事之后马钧查看了一下族谱,马腾虽然并不是扶风马氏子孙,但其父马平确确实实的名列马氏族谱之中,马平的祖父乃是马康,马康乃是马援的孙子,换言之马平应该喊马融一声从祖,应该和马钧同辈论交。 至于马腾未入扶风马氏族谱,不被族中承认的原因也很简单,马平早年任天水兰干县尉,因为羌人作乱,马平弃官而逃,流落陇西,与羌人错居,因为家贫无妻,就娶了一名羌人女子为妻,生下了马腾,辗转数年这次返回扶风马氏,想让马腾认祖归宗。 但是扶风马氏世代簪缨,名门世族,最重名声,马平在羌人作乱之时,没有勤勉奉公也就罢了,竟然弃官而逃,这已经让族中颇为不满,若非朝中没有追究,便是马平也会被削除族籍,如何会让马平和一羌女生下的马腾入籍? “也罢,随你吧!昨日京兆邠卿先生与我来信,对你可是称赞不已,说你少年老成兼有壮志奇节,这三年来为从祖守孝更是质禀纯厚,无论是官宦世族还是党人士子,对你可都是赞不绝口,想一览我马氏骄凤风采。”马日磾手中拿着一卷竹简,颇为满意的说道。 邠卿先生便是赵岐,出身京兆赵氏,也是士族出身,不过赵氏不比马氏这般高门巨族,只是普通士族。 赵岐也是经学大家,早年便已出名,娶了马融兄长马敦的女儿马宗姜为妻,按辈分来说马日磾和马钧都应该称之为姑丈,早年被被司空房植辟为掾属,三年前应司徒胡广辟命,随后被拜为并州刺史,此时却因党锢在家赋闲。 “想是因为邠卿先生希望望我不坠门风,所以才来信勉励与我!”马钧曾经在马融去世之时见过赵岐一面,是个才高德厚、宽和仁恕的长者。 马日磾摇摇头说道:“你在我面前谦虚什么,早前几年从祖便写信于我,说你年龄虽小,但却行事有方,豁达有度,不似孩童,将来必成大事。本来我还不信,但这三年来,你随我学经,无论是严寒酷暑从不断绝,坚毅非常,我却是知道日后马氏必要在你手中兴盛。” 饶是马钧两世加在一起三十多岁的年龄,被算的上长者之人如此夸赞,也是颇为惭愧,毕竟这些所谓的长处在马钧看来确实有些“名不副实”。 士迫饥寒已变初,权门宁免曳长裾。帐纱所学明何事,却陷忠良草奏书。――《儒林逸谈》.后秦 融既博览典雅,精核数术,性好音,能鼓琴吹笛。――《昭明文选》 季长慱洽,为世通儒。名立训传,善诱生徒。东观文炳,南国化孚。躬圭之赠,明我弁符。――陈元靓 “腾字寿成,马援后也,太祖族侄也。汉桓帝时,其父平字子硕,尝为天水兰干尉。后失官,因留陇西,与羌错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腾。后,平携腾归扶风,欲入族籍,族中诸长以腾母羌婢,不允。太祖闻之,说之曰:自古母以子贵,何有子凭母贱,腾,日后当封侯也!”――《后秦书》.卷三十二.宗室列传 第十一章孝满 “平安儿,别的也就罢了,最令我惊奇的则是你宠辱不惊的态度,万事临于前,你都是一副沉静宴然、胸有成竹。每次看到你我都仿佛看到从祖一般,一样的淡定自若,有时候我都惊奇是否天授佳儿?”马日磾一直看着面前的马钧说道。 “大概是从小就在大父膝下,跟着有样学样吧。”马钧真的不知道如何作答,便随口找了个态度搪塞了过去。 “也许吧,或许你才是真正能够继承从祖衣钵之人。”马日磾颇为落寞说道:“罢了,不说此事了。今日我有些倦了,就不讲经了,这是从祖吸纳贾君、郑君二位大家的学说精粹,撰成的《春秋三传异同说》,是从祖一生的心血,你先细细研读,三日后我会正式传你《春秋》。” 马日磾指着旁边竹筐内一大摞竹简说道。 贾君便是贾逵,郑君便是郑众,二人都是以注解《左氏春秋》而闻名的经学大家,马融所撰写的《春秋三传异同说》便是在二人的基础上而成。 东汉的私学鼎盛,甚至隐隐压过官学,而私学之中又以家学为主,袁氏四世三公治的是《孟氏易》、杨氏三世三公治的是《欧阳尚书》、便是郭图所在的颖川郭氏也是以治《小杜律》显于世。 而马融一生在《费氏易》的基础上注《易》、《尚书》,取《诗》,兼采《毛氏诗》与《韩诗》注《诗》。此外还注《三礼》、《孝经》、《论语》、《老子》、《淮南子》、《离骚》、《列女传》等。 但马氏真正的家学却是《春秋》,马昭虽然跟着马融学了两年经,又跟着马日磾学了三年,但只有学了这《春秋三传异同说》才真正算的上是马融传人。 马钧接过竹简,却见马日磾面色不豫,便开口问道:“兄长,可是朝中又发生了变故?” “偏生你最玲珑,朝中的确发生了变故。自李公(李膺)等人被党锢之后,天下士人皆是为之不满,上书为之辩解。不料侯览、曹节这些阉人竟然诬告前司空虞公(虞放)、太仆杜公(杜密)、长乐少府李公(李膺),司隶校尉朱公(朱寓)暗讽朝事,将之索拿狱中,被杀者数百人,又在各州郡捕杀党人士子,可恨天下多少豪杰名士竟然死于阉宦之手。” 马日磾右手紧紧握住手中竹简,眼角流下泪水,更是将旁边香炉打翻一侧,即便是马日磾这种性情温和的旁观之人,也是愤然不平,可见党锢之祸对天下士人伤害之深。 马钧闻言也是轻轻叹了口气,自从三年前党锢之祸起时,这个时代的士人第一次让马钧感受到了儒家士人的那种铮铮傲骨,李膺被下狱,天下士人竞相为之标榜,称其为天下楷模。 更是将其中的党人领袖分别冠以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三人为“三君”。 以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寓八人为“八俊”。 以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宗慈、夏馥、蔡衍、羊陟八人为“八顾”。 以张俭、翟超、岑眰、苑康、刘表、陈翔、孔昱、檀敷八人为“八及”。 以度尚、张邈、王孝、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八人为“八厨”。 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俊者,言人之英也;顾者,谓能以德行引导他人之意;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兄长,不必如此。阉宦一时焰盛,必不能长久,仲兄还是留待有用之身,届时诛除阉宦,仍是众正盈朝。”马钧在一旁劝道。 “好一个众正盈朝,阿钧凭此言必能显于公卿之间。”马日磾刚才尚情动泪流,此时却是收敛悲伤,此时却是昂然四顾。 马钧心里暗暗拿这位兄长同祖父马融比较,马融性格旷达,不拘小节,但其实品性刚毅方直,早年没少为此吃苦头,甚至不堪受辱自杀,只是后来看清了权贵本质,这才学会顺从。 而这位兄长恰好相反,质朴厚重,遵礼重器,性情极为柔韧容辱,极擅存身自保,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拼死一搏,这个性子在治世绝对是能够笑到最后,就怕乱世之时容不得其人摇摆不定! “此番除了传你《春秋》之外,便是三年守孝之期已到,按照朝中惯例,应会再此征辟族叔为官,这三年来族叔颇为稳重,再加上朝中对从祖颇为亏欠,党锢之祸也不会牵连到族叔身上,想来应该会任一千石县令。” “阿翁要再次出仕吗?”这次真的是轮到马钧高兴了,要知道一直想着当一个***,不料自家那位大人接连两次出仕都不长久,自家大父虽然闻名朝野,但终究是罢官归乡,所以马钧一直来说只能算的上富三代,而且马昭官职越高,对于马钧日后的大事帮助也就越大。 当然马昭能够一跃而成千石县令,自然不是靠其人功绩德行,更多的还是荫了马融的恩德,马昭再怎么说也是马融的独子,马氏姻亲、马融的弟子对于马昭再不认同,马融去世以后,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当然这也跟马昭这两年长进了许多有关,马融性格旷达随性,在家中养了数百名歌妓女乐,每逢授课之时,房屋器用衣物,崇尚奢侈,常坐高堂,挂红纱帐,前面教生,后有女乐。 马融去世之后,就在猗兰的暗示之下将家中女乐歌妓尽数遣散,或出资嫁于良人,或遣回家中,又周济族中贫穷子侄,乐善好施,更是将义馆开到了三河之地。 “不错,至于去哪个州郡任职还说不好,倒是会有任命下来,至于你也不必枯守家中,正值外傅之年,该出去游玩游玩,该行猎行猎。”马日磾略点了点头说道。 “是,” “去吧,我还要思忖一下,你回去吧。”马日磾摆了摆手说道。 出了院门,马钧也顾不上哪位公卿下狱,又是哪位党人被杀,自我禁锢三年,终于要走出里门了吗? 其实无论这些年猗兰的商贸西达敦煌、北至并州、还是南下益州、东至三河,马氏隐隐和徐州糜氏、河北甄氏并驾齐驱,还是马昭渐渐成熟稳重,又或者是马钧骄凤之名蜚声三辅。 马氏都是不可避免的衰落了下来,此时族中只剩一位两千石在任,几位长者老朽的老朽,辞官的辞官,若非还有马日磾这位随时可能起复之人,马氏可能真的会被人称之后继无人。 与之相反的则是董仲颖,两年前任军司马随着张奂征讨羌人,因功出任并州雁门郡广武令,今年更是迁为了益州蜀郡北部都尉,秩比两千石,比之马昭可是强出了不少。 当然以董仲颖的“道德水平”和“政治水平”,无论马氏如何衰败,也做不出悔婚的事来,毕竟董仲颖如何显赫,在天下士人眼中都是他董仲颖高攀了扶风马氏。 “大兄,大兄。”刚进院门,便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路跑着向着马钧扑了过来,这是马钧的弟弟马铮,与马钧少年“聪慧”不同的是,马铮颇为健壮,隐隐有猛将之资。 马昭掰开抱住自己大腿的马铮,牵着小手就向着内院而去,院中马昭身着单衣,手执一柄短剑正在向着不远处投掷。 击剑之术,分为两种,一种自然是手执长剑,进退搏杀。另一种则是“投掷”,把剑投出去,远距离杀敌,军中有喜欢用“短戟”的,和这个差不多,走的是同一个路子。 马钧把竹简放在石凳上,施了一礼说道:“父亲好雅兴,想必是知道了要出仕了吧。” “你这小子,就会打趣你家大人,这个翁叔倒是什么事都给你一个童子说,丝毫不记得我才是族中长辈。”马昭倒是一改青年时期的轻浮,这两年困居家中,反而变的热衷于功名。 “那小子就先恭祝大人早日秩比两千石,小子也好能够走马斗鸡,逍遥自在。”马钧说完还煞有其事的鞠了个躬。 “去,去,莫要打扰你家大人我的雅兴。”说完,甩手侧身,将长剑掷出,正入二十步外一株细竹中间。 竹子能有多粗,隔了这么远,投掷中的,虽然说不得神乎其技,但也颇为了不得了。 “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玄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人其室者。”《后汉书》.卷五十.马融列传 “马日磾,字翁叔,昭文皇帝族孙也,太祖族兄也。幼孤,昭文皇帝养之,少传经业,以才学进。桓帝末,为谏议大夫,时,昭文皇帝薨,日磾辞官归乡,以族孙守孝三年,并授太祖经业。”《后秦书》.卷三十二.宗室列传 第十二章鞠义 茂陵城西门之处,二三十名精壮武士,骑着骏马跨过护城河,进入城门,一路驰行赶来,丝毫不顾及两侧行人。骑马和走路声势不一样,五六匹马的奔跑起来,上动静比二三十人行路还要来的大,更何况是几十匹骏马奔腾,风尘仆仆之中带着剽悍之风,。 也幸亏忠成里临近城门之处,再加上天色渐昏,市中人流稀少,倒也没有撞伤碰倒行人,即便如此也有数名冠带儒者脸色薄怒,正要上前训斥,眼见这一行人收拢缰绳,纷纷下马向着忠成里而去,这才作罢。 等一行人下马之后,市中之人这才看清,这几十名骑士皆持弓挟箭,佩戴直刀,而且马身之上还各自挂了或戟、或矛、或枪等长兵器。 “敢问老丈,这里可是茂陵县忠成里”当前一名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的青年,身着锦衣,身高七尺,浓眉大眼,嘴上毛茸茸的长了些许胡须,并不显得稚嫩,反倒有一些粗豪之气,冲着忠成里侧室之中看守里门的老者高声招呼问道。 这老者姓秦,六七十岁,祖上据说是跟着伏波将军马援征战的乡人,后来伤残之后做了马氏家中仆客,所以后人世代跟着马氏居住在忠成里。这秦姓老者做了一辈子的马氏仆客,当这里监门也有二三十年了,莫说是豪杰侠客,便是公卿太守也见得多了,见这数十名挟刀带戟骑士,丝毫没有动容。 笑呵呵的从侧门之中走了出来,说道:“是了,这里就是忠成里,敢问这位郎君从何处而来,来此又所为何事呀!” 浓眉青年闻言脸色一喜,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这位老丈,某从凉州狄道县而来,来此是拜访长辈的,还请……。” 未等这青年说完,这位姓秦的里监门却是打断道:“原来是凉州来的,我还以为是洛阳某位三公九卿又或者哪家两千石的公子呢。” 青年闻言脸色一变,瞬间难看了下来,颇为愤怒的问道“怎么,难道进这忠成里还需要是两千石的门槛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族中诸多君子乃是堂堂新息侯之后也,族中世宦两千石,每位公子都是恂恂君子,温厚儒雅,从未如此张扬行事过。便是我家十三岁的小少君遇到妇孺老者,也会下马缓行,主动退让,进入城中更是牵马步行,唯恐惊了行人。”随着秦姓老者缓缓开口,丝毫不顾及眼前越发尴尬的浓眉青年一行人。 新息候是马援因功所封的侯爵,不过后来被人诬陷,被褫夺了候号,不过对于这些老人而言,却是从未忘记过祖上荣光。 “我看这位郎君,如此大张旗鼓,本以为应该是洛阳城中某位贵人,不想倒是老翁我想错了。”秦姓里监门仍然一副笑呵呵的面孔说道。 “多谢长者教诲。惊吓到了诸位行人,是鞠义做的差了,对不住诸位高邻。”浓眉青年尴尬过后,终究是醒悟了过来,放开缰绳,先是冲着秦姓老者拜道,然后冲着四周深深长揖行礼。 “呵呵,孺子可教,敢问这位郎君可是来拜访我家修德公的?” “不错,长者如何得知?敢问修德公可在家中?可否劳烦长者通报一声。”这名名为鞠义的青年被一番“指教”之后,却是变得有礼了起来,一口一个长者,唤的这位秦姓里监门笑意更浓了起来。 “这可不巧,我家修德公两年之前便去河东出任解县县令了,前些时日倒是休沐回家,不过也已走了七八日了。” “哪敢问现在修德公家中是何人做主,修德公夫人可在家中?”鞠义明显是直到马昭十有八九不在家,所以也并未有沮色,而是接着问道。 “呵呵,我家猗主母也并未在家,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家小少君可是在家中,也是少君吩咐我等候鞠君。” “那还请长者通报一声,就说鞠义前来拜访。” “敢问可是鞠家兄长?”未等鞠义说完,便看见一名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尚未束带,光着两脚踩在青石板上,一路从里中小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名仆役。 殊不知马钧真的是开心加激动,当然也不妨有三分作秀的嫌疑。 前几日马昭来信,说及陇西郡好友鞠康之子鞠义,会来马氏同马钧一起学经,这让马钧真的是不可置信,虽然早就知道马昭在陇西有一个姓鞠的狐朋狗友。 但是真的没跟鞠义联系到一起,毕竟在马钧的记忆中鞠义一直是跟着袁绍在冀州,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凉州,直至再三跟猗兰确信,这才知道鞠家是从冀州平原迁过去的,确信这个鞠义就是记忆中袁绍手下第一将军,没想到自家大人还真帮自己拣个“大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是马钧除了董卓、皇甫嵩、马腾二人,见过的第四位名将,而且不同于前三人。董卓自不用说,马钧躲都还不及呢,皇甫嵩基本上也跟马钧没关系,除了汉室天子,估计谁也收拢不了。 至于马腾这个族侄,马钧也是头疼不已,这个可是实实在在的割据一方的枭雄,实在没有把握能够降伏,万一背后反叛,哭都来不及。 而鞠义完全不同,一来两家是通家之好,招揽起来容易多了,二来自然是此人虽然自恃功高而骄纵不逊,但却从没有想过割据自立,仅凭这一点难道不是比马腾强出百倍吗? “可是马家阿弟?”鞠义也是颇为欣喜,看来马氏并未因自己乃是豪强大家,而有所轻视,两家也并未因十余年未见,关系有所淡薄。 “义兄,我前日才收到大人书信,说兄长会来此陪我学经,不想兄长今日便到,何其之速也!”马钧今年刚到十三岁,却已经有六尺有余,站在鞠义身旁并不显的矮小多少,伸出右手拉着鞠义的手说道,言谈之间颇有名士之风。 鞠义尚未加冠取字,马钧思忖若是称呼“鞠兄”显得颇为客气。马、鞠两家既是通家之好,不管是不是有歧义,索性直接称呼“义兄”来的干脆。 “阿钧,家中大人遣我来学经,自然不敢怠慢,所以我从狄道县一路之上并未停留,所以来的快些。”鞠义也是跟着变了称呼,说话之间也随性了起来。 鞠家这几年和马氏、董氏还有河东猗氏这些年一同开通商贸,其家论豪富已经是冠绝一郡。但是同董卓一般,甚至还不如董氏,毕竟后者乃是良家子,是朝中公卿拉拢使用的对象,而类似鞠家这种豪强商贾,却是朝廷宰割打击的对象,尤其是像鞠家这种没有靠山,却偏偏豪富到了极点。 所以鞠义与其来说是学经,不如说接着马氏的名声来改变一下家族性质,最不济也要借着马氏这株大树,避免被太守当做政绩给连根拔除。 “义兄来的及时,这些时日我整发愁闷的慌,兄长来了倒是有伴了。兄长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去梳洗一番,我在带兄长去拜见家中一位叔父。”马钧拉着鞠义就向着家中而去,旁边的剧仲也是招呼鞠义带来的骑士前去休息。 猗兰不在家,倒是也没让鞠义来个登堂拜母,其实这个也大可不必,早在马钧未出生之时,鞠义就冲着马钧、猗兰二人不知拜了多少次,倒是马钧从未拜见过鞠康。 一年前,马日磾也是再次被征召出仕,在司空乔玄的举荐任光禄勋属官光禄大夫,秩比两千石,算是跃过了两千石门槛。 现在主持马氏家学中主事的是马钧的一位族兄马兰,今年已经六十来岁了,曾任过广汉郡太守,后来辞官归乡。一直在族中教授经学,大多数都是马氏子弟,马日磾离开右扶风后,马钧倒是偶尔前来请教。 当然,来学经之人也有外姓子弟,但外姓子弟要么是族中姻亲要么是交好的士族高门,极少有寒门或者豪强子弟。 其实按照马兰的本性,是不会教授鞠义这等豪强出身的子弟,但是耐不住其人有个辈分高但偏偏行事太过随性的族叔,总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临到老了落个不敬尊长的名声吧? 马兰看在马昭父子的面子上,对着跪拜身前的鞠义随口勉力了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了,鞠义也知此行目的,也并未有任何不悦,反而觉得此行已经颇为圆满了。 当晚,已经独睡了“几十”年的马钧拉着鞠义就要在自己房中就寝,明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口一个肖前人美谈。 “义兄,你一路行来,路上是否太平?”在塌上摆上几案,又吩咐婢女置了些美酒佳肴,二人便坐在塌上论起了天下之势。 在此处要多说一句,马钧前世本不是善饮之人,不料来到汉室,习惯了蒸馏酒的辣烈,再饮这些发酵酒,反而成了豪饮之人,为此马钧还特意吩咐匠人制作蒸馏酒,只是知易行难,至今没有酿出来。 “鞠义字公威,冀州平原人也,桓帝初避难,迁陇西。义父康与昭文皇帝相善,灵帝初,义访太祖,纵马驰闹市。里监门谓之曰:君阉宦之后耶?义怒曰:某清白之身,何以阉宦辱我?里监门曰:君既清白之身,何故闹市纵马?义大惭,乃谢曰:无意一老翁为长者耶。”――《汉末英雄记》 …… 今天事情有些多,更新的迟了些,还请勿怪。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下。 第十三章论势 “阿钧,不瞒你说,我这一路行来,已经手刃十余人,其中有羌氐也有汉人,有三五贼寇,也有上百匪徒,依我看这凉州之地已经病入骨髓,迟早会生大患。”鞠义闻言也是正视了起来,坐在案边沉重的说道。 “兄长所言不错,这些年凉州羌人连连生乱;并州、幽州的鲜卑、乌桓等异族也是年年犯边;便是扬州、益州也有越、蛮等族袭扰州郡。纵有名臣良牧,但是奈何朝中变故迭生,今日三公遭罢黜,明日九卿被下狱,阉宦之徒佩绶带印,忠直之人被放逐,久患必成疾。”马钧从铜卮之中,舀了一勺酒,倒入樽中递给鞠义。 “阿钧,你说这些天子公卿、阉宦士族是何想法?放着边地大患不闻不问,反而整日结连朋党,今日你诘难我,明日我抨击你。”一口饮完樽中酒,拍打这坐下床榻说道。 马钧闻言冷笑一声说道:“还能是何想法?这些边患,对于边郡黔首、士人小民而言自是生死攸关。而对于天子公卿而言,凉州、并州这些边郡再乱,哪怕是彻底被打成齑粉,也影响不到自身关碍,反而徒增累赘,说不定还有公卿打着放弃凉州的主意呢!” “弃凉”的之议并不是最近才有,而是已经争论了数十年,公元一百一十年年,当第一次大羌乱如火如荼的在凉州爆发,吃了羌人败仗的大将军邓骘邓国舅便提有了“弃凉”的提议,甚至还得到了大多数公卿的支持。 当然这些公卿之所以毫无“道德压力”的提出“弃凉”,归根结底还是由于东汉是由关东豪强大士族地支撑下,满朝关东公卿对于凉州之重不领会,也不想去领会。 当时的太尉府郎中虞诩听说此事,大感不安,但虞诩当时地位低微,没有资格上朝议政,只能劝说太尉李修,李修也感觉“弃凉”不妥,这才召集公卿重新商议。 最终决定让朝中公卿推举凉州的人才做为幕僚,引荐凉州各级官员的子弟,都授为散官、郎中,防止凉人和羌人一起作乱,说白了便是让凉州人自为凉州事,以凉守凉。 当然这些年过去了,朝中公卿仍未放弃“弃凉”之说,只是没有大规模提出罢了,而相反的则是凉州士族公卿和朝中的隔阂越来越深,太平时节也就罢了,若是汉室生乱,这些凉人绝对不介意踢上一脚。 “唉,何至于此,难道满朝诸公都是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人吗?” “那倒不是,司徒桥公,司空来公,光禄勋刘公,少府杨公等诸公还是忠于任事,心忧天下的,但是奈何天子宠信阉宦,又重用小人,时政败坏,民不聊生,阉宦当权兼有上下通道阻塞,大势面前又岂是几人能够挽回的?”马钧虽然年幼,但是论起朝中大势倒是比鞠义了解的通彻。 “阿钧你这是何意?什么叫大势面前又有几人能够挽回?”鞠义悚然而惊,手中酒樽落地,冷汗直流,直视马钧说道。 “我的意思是指朝中必有大变故,我被士人又怎么会束于阉宦之手,或借外戚,或趁天子成年,必会动手清理朝堂,届时拔擢贤人,重振朝纲,以解苍生倒悬。”马钧丝毫不觉得惊慌,淡淡的端起酒樽饮了一杯说道。 饶是鞠义在凉州这等豺狼虎豹之中长大,甫一听闻马钧所言,也是惊吓不已,此时松了口气,复又说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阿钧,你说得对,到时候才能轮到我辈用武之地。” “当然,到时候兄长也当一展抱负,名震天下。”马钧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却完全想的是:再有十几年天下大乱,恐怕才有鞠义这种武夫用武之地。 “那阿钧你呢?” 马钧笑了一下说道:“我嘛?自然当是手提三尺剑,上辅天子,安定社稷,下安黎庶,锄暴扶弱,为天下除害,还海内宴然。” “阿钧,早就听大人说过你‘六岁言志’名动一方,本以为是吹捧,今日方知阿钧果然是有‘非常人之志’。”陪着马钧连饮数樽,饶是鞠义边郡之人也有些眼花耳热。 “兄长也非凡人,日后必能功于社稷,显名天下。”二人相互称赞连连,颇有小看天下英雄之意。 鞠义和马钧相对而坐,二人一个尚未加冠的边鄙武夫,一个未出乡里的少年郎,却是画论天下,口出狂言,言出之后却是相视而笑,关系不知道拉进了多少。 …… 马钧第二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昨晚的杯盘狼藉也是一早就被婢女收拾干净,生在豪门大户就是这点好,什么琐碎杂事都不用自己动手,甚至不用吩咐都有仆役宾客效劳。 前世如此富庶还有人“仇富不满”,到了汉室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连饭都吃不上的黔首小民怎么会不反? 鞠义看起来早已起了,只是马钧年纪尚幼,昨晚多饮了些,这才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说起来这是马钧这些年来第一次起的如此迟。 用凉水狠狠的冲洗了一番,这次从久睡昏沉中清醒了许多,猗兰与马昭都不在家,所以家中确是由马钧这个十三岁少年做主,而这些仆役宾客习惯了猗兰的严厉,这几日则是大胆放肆了许多,每日后院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后院今日怎么这么冷清,平日不都是很热闹的吗?人都去哪了?”马钧漱口之后,对着旁边侍立的两个婢女问道。 “少君,是昨日凉州来的鞠君正和剧家二郎在前院较试呢,家中的宾客眷属都在看呢,听说还下了赌,小公子刚刚也跑了过去。” “噢,原来是大仲和义兄在较武,过不得后院这么冷清,走吧,也领我去看看。”马钧也是颇为好奇,鞠义这个历史上的名将和剧仲究竟谁能胜出? 不过想来应该是剧仲获胜,毕竟鞠义在记忆中是以练兵将兵出名,武力并不出名。剧仲则完全不同,虽然未在历史上有记载,但今年不过十九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使一柄重达九十二斤的大槊,绝对是一名骁勇剽悍的猛将。 虽然没有见过吕布、典韦、张飞的勇武,但以剧仲此时的勇猛来看,大成之后即便是有差距,但也是寥寥。 马钧走近前院,只见前院空地之处,周围兰倚皆是被搬到一旁,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地,旁边围满了人,既有马钧家中宾客仆役,也有鞠义带来的骑士,甚至还有数名年轻的马氏子弟前来围观。 两边各自有拥趸在喝道“彩”,当然站在剧仲这边的人更多,而其中呼喊之声最大的就是马钧的那位弟弟,七岁的马铮趴在院中大榆树凸出的树干之上,鼓起右手冲着剧仲呼喊。 刚刚拨开人群,便听得“当啷”一声,两柄四尺来长的环首刀相交,二人各自退后几步,鞠义手臂发麻,只觉得肩膀有疼又酸,吓了一大跳,叫道:“你这莽夫,好大的气力,再来。” 二人只是较试勇力,并不是生死搏杀,怕收不住力气,倒也未使用戟、矛等长兵器,各自选了一柄环首钝刀。 鞠义被剧仲力气所惊,再也不敢硬碰硬,所幸剧仲虽然力气大的出奇,但是并未有过搏杀经验,鞠义久在凉州厮杀,加在一起手刃足有数十人,二人往来之间数个回合也并未分出胜负。 剧仲眼见此人勇武不及自己,但是一连二三十个回合,也未分出胜负,心中渐急。一刀搠去,鞠义大喜,回身闪过,同样一刀搠去。 剧仲大惊,本意一刀搠倒此人,不料却被抓住破绽,急切之下竟然伸出左手抓住刀背,那边鞠义也是挟住长刀,两人用力一拖,两柄长刀皆是被掀飞了出去。 二人弃了兵刃,揪住就撕打了起来,鞠义手快,一手抓住剧仲腰间束带,却不料根本掀不开其人,反被剧仲抱住腰间,两臂用力,将之扔了出去。 鞠义大怒,抓起旁边地上长刀,挥手向着剧仲掷去,后者屈身躲过,抓起地上石锁向着鞠义投掷过去。 “大仲住手,不可伤人!”马钧眼见二人失控,连忙大声喊道。 剧仲听见马钧叫声,方向一改,石锁挟带风声,向着旁边一棵腰围之粗的榆树砸去,“砰”的一声,大树被拦腰砸断,鞠义见状惊起浑身冷汗,再也不敢小看这个粗莽宾客。 “大仲,怎得如此鲁莽,若非用的是钝刀,你早就被义兄被杀了。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又怎能性起伤人?”马钧走上前去怒斥道。 “少君是我错了,不该下重手。”剧仲说完就要下拜道歉。 “罢了,你向义兄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去吧。” 剧仲闻言,就要向鞠义跪拜道歉,鞠义石锁所惊,自己又有错在先,又如何敢当着马氏诸人的面让显然颇得看重的剧仲下拜。 “某也有错在先,此事怪不得你。阿钧,你这仆客好大的气力,敢问是何姓名。”连忙扶起剧仲,又回头对着马钧说道。 “义兄说的差了,剧仲不是我家的仆客,当年自陇西返回,买叔有救我母子之恩,大仲又从小陪我长大,恩若兄弟,非同旁人。”马钧摇摇头说道。 “竟是如此?倒是鞠义失礼了。”鞠义冲着剧仲躬身说道,后者自是连连不敢。 “义兄,你乃名将之姿,怎可轻身弄险?日后可不能这般暴躁行事。”马钧一手拉着鞠义,然后又一手抓住剧仲说道 马钧早在初见鞠义之人便知道此人性格缺陷,自矜孤傲,骄纵不逊,说白了就是要时时敲打,稍有放纵,尾巴都能翘上天去。 “太祖尝于义论及天下之势,义怒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合当我辈用武。太祖赞曰:当提三尺剑,上辅天子,下安黎庶,锄暴扶弱,为天下除害,还海内宴然。”――《赵数》.卷四十一.鞠高剧史列传 第十四章史兴 天色渐晚,山林下附近的亭寺之中,马钧洗去一身血污,重新换上了儒服直裾,革带束衣,锦带挂剑,头戴介帻,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和之前褐衣劲装的勇武少年完全不同。 而这则是让跪坐在对面的严毅青年内心却是颇为不安,席座旁边还摆放着七八个金饼,一把装饰精美、但质地出色的角端弓,一柄精工装饰的环首刀。 按照新莽时的律法,一斤金饼换一万钱,虽沿用至今,但金贵钱贱,在民间早就不是这个兑换比例,八个金饼少数也价值十五万钱,拿回里中不知能够救济多少族人。 至于旁边的角端弓也是价值不菲,至少也要五六千钱,而且自己手中的牛筋弓乃是家中阿翁传下来的,早就粗滥不堪,自己力量早就能够拉开一石五的硬弓,说不好哪日便会扯断,这角端弓正合自己心意。 如果说前两样礼物是自己用的着,那么这环首刀则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早在前汉时期,环首刀便逐渐成为了继佩剑之后,士子武人的尊崇,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佩戴。 “君是平陵县史家里人氏?姓史名兴?”马钧微微一笑,冲着面前严毅青年说道。 虽然从未听说过此人,历史上也从未记载过史兴其名,但并不意味着此人乃庸碌俗人,别的不说那一手百二十步之外射穿豨眼的箭术,便胜过马钧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名人”,包括那位便宜妇公也勉强达到这个程度,而且此人辞色严毅,身着短褐而相对十余万钱辞色不改、目不流转,但凭这一点便让马钧喜爱不已。 “是的,兴确是平陵史家里人氏,马君如此看重兴,倒是让在下惶恐不安。”名为史兴的青年早在下山之时,便知道眼前锦衣少年来历姓名,右扶风第一士族豪门马氏的小君子马钧,六七年前骄凤之名便是名闻三辅,只是没想过自己一猎夫黔首竟能与之相见。 更没想过这位出身公卿士族,家资财货遍通三辅,名动州郡的小贵人竟会主动邀约自己,又是赠金赠物,又是嘘寒问暖。 “哈,不想乡人之中竟还有史君这等豪杰勇烈之人,倒是马钧寡陋,不识得我扶风虎贲也!”马钧笑的更开心了,挪动股下,拉着史兴大手说道。 这便让史兴更加惶恐了,对方年纪虽小,但却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世家子,不出意外的话官至两千石是早晚的事,为何对自己一个初次见面的匹夫如此看重? “兴不过一莽夫如何能让君相识相重?敢问兴可有能够为君有所效劳?”尽管心中有所猜测,史兴还是直言相问。 “的确是有事想拜托史君,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先是跟着大父学了两年经,又是跟着族兄学了三四年经,对于经学勉强称得上入室。前日族兄翁叔公,与我来信,侍郎皇甫公举荐了我为童子郎,如果不出意外我今年便会前往洛阳参加童子试,钧慕史君豪勇,想请君跟随,不知史君意下如何?”马钧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终于说出来了目的,从席上站起,当堂躬身而请。 扶回马钧后,史兴当即默然,果然这位名动三辅的小公子是让自己做宾客,倒也不是史兴不愿意去做这位小君子的宾客,别的不说以这位公子家世、名声、前途若是放出风声,不知有多少游侠儿、良家子削尖了脑袋当宾客。 其实这位小公子又是赠金送礼,又是礼下于人,更是亲近乡人,史兴是很愿意做宾客的。要知道这个时候时人乡人观念很重的,见到陌生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名字前面都带着爵位、乡里。乡人出了一个贤良君子,与有荣焉。相反,出一个无赖恶霸,众人羞于为伍。 马钧纯孝仁厚之名早已遍传三辅,即便是史兴这等闾左小民也知道乡人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少年,今日又亲眼得见,纡尊降贵,不以自己卑贱,当堂延请自己,而且跟着这么一位仁厚贵人,难道不比当一个猎户小民来的有前途吗? “敢言少君,你如此厚重于我,我心中又是窃喜又是惭愧惶恐,窃喜的是我一个闾左猎夫竟能为君所重所识,惭愧惶恐的是史兴恐怕无以回报少君,还请少君勿怪。” 说话之间,便是当堂向着马钧跪拜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马钧则是苦笑了了起来,本以为以自己的家世名声会让此人纳头而拜,就此俯首,不想纳头倒是纳了,却也被直言拒绝了。 而且更多的是一种失落,此时的史兴既无名声,也无家世,乃是社会最底层的存在,即便如此自己也收服不了,日后又怎么虎躯一震,八方名士来投? “史君可是有何难处,自可直言,钧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说道:“倒也不是什么难处,只是我自幼慈父见背,乃是家中家母一手抚养而成,如今家慈老迈,我又如何弃之远行。” 说到此处,即便是马钧也不好强求人家跟着自己去洛阳了,毕竟终汉一朝都是“以孝治天下”,连朝廷的选拨制度都是讲究孝行的,史兴既然抬出了“孝”,即便是你马钧家世再高,名声再好也大不过一个“孝”字。 不过这更让马钧刮目相看,史兴若是只是一个弓马膂力出色之人,此生也就一个爪牙武夫罢了,但是此人若是既孝且直,那说不好就是一个名将良辅之才。 马钧丝毫没有愠色,拉着史兴的手说道:“此事是我没能考虑周全,让史君为难了,就此作罢,还请史君勿怪。今日天色已晚,不好上门打扰,明日我自当备上礼物,亲往平陵拜见尊君。” “这如何使得?” “我和史君一见如故,难道还拜会不得令君?若非我家中大人此时都不在族中,倒是要请史君上堂拜一下,史君若是认了我这个友人,就不要推辞这些俗礼。” 看着史兴万般为难之下收下礼物,马钧笑的更开了,既是乡人,此番又收了礼物,明日在登堂拜母,自己名声又不差,即使现在没有认主,乱世来临不投靠自己,难道还能隔着数千里去投靠曹操刘备不成? …… “阿钧,可是那个史兴惹你不快?要我说此人不过是一个鹰犬爪牙罢了,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看重,此人竟还不识抬举,当真可恶!”一路之上,鞠义见马钧郁郁寡欢,便开口说道。 马钧摇摇头说道:“非也,我看这史兴乃是孝义纯良之人,别的不说,此人肯为了家中高堂窝居山野,便不能当做普通武夫来看,况且此人又未完全拒绝,日后倒是可以好好亲近一番。” “阿钧,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纯朴质厚,从不肯说别人一句不好。”鞠义颇为不值的说道,未能马钧开口,其人一甩马鞭,便在旷野上疾驰开来,荡起阵阵烟尘。 “孽障,跪下。” 史兴房舍之中,史母满脸怒火,恨恨的看着这个恋家不争气的儿子,史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不敢不从,只得在母亲面前跪下。 “阿母,为何要责罚郎君,至少要让他知道所为何事?”史兴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成婚,妻子乃是邻家刘氏之女,这刘氏也是平陵县西乡中的一个大姓,家中良田数顷,仆役数十人,不过刘氏父女同时相中史兴,便下嫁史家。 “逆子,”史母拿起旁边枣木棍便向着史兴抽打了过去,连续打了三四下。 “阿母,不知儿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震怒!” “阿兴,我问你今日那些金饼弓刀从何而来?”史母出了气后,这才开口问道。 “启禀大人,儿今日去苑林狩猎,遇到临县马氏小君子,马氏少君爱我勇武,便赠了这些礼物,还说要前来拜见阿母。”史兴也大概猜测到了所为何事,低声说道。 “还有呢?我听史大他们说,那马氏少君可是邀你前往洛阳,被你拒绝了?” “是的,阿母进来身体不好,儿自然要奉养身前,如何能够远游?” 史母闻言拍打这榻床,痛心说道:“老妇足不出里门,但也知道马氏为扶风第一姓也,家中仆客数千,良田万顷,但却从未欺压良善、鱼肉乡里,反而是救济孤寡,感化一方,你问问里中相邻谁不称赞马氏仁德。” “还有,那马氏小贵人,我也听得你叔伯说过,少年便有大志,又是纯孝仁礼之人,走在道路之上也会恭让老弱,阖郡称颂,人家那么尊贵的身份,又是赠金又是恭请,你怎么就能够拒绝?” 旁边妻子刘氏明白了什么事,虽然早就知道自家郎君是个有才能的人,但也从来没想到能被马氏少君乡中,美目连连劝着说道:“郎君,那马氏小君子我也听家中大人说过,是个不凡的高门子弟,都说早晚贵为一郡太守,要我说郎君不妨跟着搏一个前程,家中阿母自有我来照顾。” “阿母,儿去就是,日后还望阿母好好养护身体!”史兴万般无奈,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 “怎的这般不情愿,难道真打算当一辈子的猎夫?那马氏小君子家世名声极好,又是个知人善任的人,你跟着他总比你那葬身虎口阿翁要强的多,日后说不好还能光耀门楣呢!”史母叫儿子应了,忍不住劝说道。 次日,史兴一大早挎弓带刀,早早的站在忠成里里门之外,等候这马钧。 “史君,想不到令君竟有如此见识博闻,果然有奇子必有奇母,大仲,你去备一份厚礼,随我一同拜见老夫人。”马钧连连感叹,柳暗花明又一村,十余年的恭俭温良让终于有了收获。 “史兴字公毅,扶风平陵人也。兴,辞色严毅,极擅弓矢,事母极孝,名传乡左。初,兴以猎为生,太祖壮兴为人,简拔之,兴以奉母不受。其母曰:钧世为著姓,其人不善乎?不仁乎?不义乎?待汝不厚乎?兴曰:非也。乃就。”――《赵书》.卷四十一.鞠高剧史列传 第十六章出行 “决定了?当真要提前去洛阳?”猗兰看着眼前越发成熟稳重的儿子问道。 自从旬月之前马日磾传信族中,皇甫嵩举荐了马钧为童子郎,马钧便一直为童子试做准备。 童子试在秋季九月举行,而今不过季春三月,距离九月还有半年时间,不过马钧还是决定即刻启程为好,一来是想见识一下洛阳天下名都的风采,二来则是马钧的经学已经到了瓶颈,与其在家中枯坐,还不如去洛阳探听一下风声,毕竟马氏在洛中故交不少,还是要一一拜访的。 “阿母,我在家中枯坐许久,与其坐井观天,还不如去见见洛中公卿名士、达官贵族来的好!”马昭侧卧在榻上,没有一点小君子模样,反而颇为不雅观。 听到马钧这般开口,本以同意的猗兰,事到临头又颇为不舍的说道:“这一路上五六百里,无人照料,听说弘农那边又闹了贼患,不知要受多少苦?” “阿母,这一路上又不是我一人,义兄、大仲还有史兴不是都跟我一起去嘛?你不是给我准备了不少有勇力的宾客、仆役,连侍女、丫鬟都准备了好几十。” 这年头出门可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一路之上,虎熊、盗匪、流贼、雨雪、住宿都是要考虑到,普通黔首白丁极少有跨州出郡,若是家世稍好一点的也是要邀约三五好友一路而行。 当然若是有关羽、张飞的勇猛自然令当别论,一件斗笠,一柄腰刀,几件换洗衣物便可横行千里,若是没有的话,只能自求多福。说不好淋了一场雨,遇到不法的豪大家,就能要了小命。 而像马氏这种世族高门自然是不用考虑安全的,车辚辚、马潇潇,上百仆人、宾客,七八辆马车都是很丢人的好不好?想当初马昭带着猗兰自陇西而归,三百来位弓马娴熟的宾客,数十位丫鬟侍女。 “阿母,不说这些了,阿翁来信没有,有没有给义兄三人取字?”二十而观,这时候鞠义三人年龄都在十八九岁徘徊,这一次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马钧年龄还小倒也不用发愁,反而是鞠义、剧仲、史兴三人在洛中没有师长,所以前些时候马钧特意写信给马昭,让马昭作为长辈给三人取字。 “取是取了,不过马修德宦游在外,仅休沐一日也赶不回来,倒是如何给三人加冠,总不能让我一个妇人来吧!”这时候的成人加冠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不仅要有族中尊长进行,而且还要广宴宾客,作为见证,有人扶冠,有人唱礼。 当然对于鞠义、剧仲、史兴三人,一个出身豪大家,一个世为马氏宾客,一个猎户出身,倒也不用讲究太多,以马昭的身份给三人加冠绰绰有余,但此时马昭不是不在吗? “那就让四族兄来,反正义兄这段时间是跟着他学经,倒也名正言顺,一只也是赶,三只也是赶,顺带这剧仲和史兴也让四族兄来。”马钧口中的四族兄便是马兰,起初碍不过马昭的吩咐,教授鞠义学经,不过鞠义不喜经书,倒也大多时间是跟着剧仲、史兴等一众人四处厮混,整日游玩射猎。 “就怕那老头不肯,上次让他教授鞠义,已经颇为不耐了。”猗兰觉得颇为不合适的说道。 “嘿嘿,四族兄是个严守孝悌的道德君子,只要阿母吩咐了,便是四族兄心中再不情愿,也会捏着鼻子同意的,这就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你这小儿,偏生如此不讲礼,日后莫学你父便好?”猗兰伸出玉葱对着马钧轻轻一点,便领着一大群丫鬟侍女而出,冲着隔壁马兰家中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兰一副不情不愿、被逼无奈的神情端坐在堂中,堂下鞠义、剧仲、史兴一字跪开。说实话此事还真无怪人家马兰不愿意,想他也是两千石太守致仕的士人儒生,而这三人之中鞠义身份最高,但说好听一点是马昭友人之子,其实也不过是一有求马氏的豪强之子,如何能够配的上让他马兰主持冠礼? 况且冠礼也不是随便主持,即便不是族中尊长,也是亲近尊长,若当真主持冠礼,岂不是默认自己是这三人师长? 许久,马兰看了一眼跪在身前的英武三人,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三人或生于边鄙,或不好诗书,或伴以虎豹,不修礼仪,日后当勤修节行,践身行义,恭谦行己。” 马兰复又言道:“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公’表尊老崇厚,鞠义你英桀威严,便取字公威;剧仲魁梧粗直,便取字公直;史兴辞色严毅,取字公毅。” 三人闻言立刻下拜感谢,而此时旁边的马钧端起放着三个单梁进贤冠的木托,走至马兰身侧,后者则是拿起进贤冠一一给三人戴上。 所谓的进贤冠是儒家最为常见的一种冠,从普通士子到三公九卿都可以戴,面见天子时也能戴,仪制简单。通常以铁丝、细纱为材料,冠上缀梁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两梁,自博士以下至私学弟子,则是一梁。 “起来吧,鞠公威,剧公直,史公毅,从今天起你三人便已成年,日后当好自为之。”马兰看着这被三个自己加冠的武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劝诫了一句。 而刚刚起身的三人闻言又要下拜,而此时马兰却是丝毫没有理会,直接走出堂中。 而到傍晚,一个都要快被马钧忘记之人却是出乎意料的扣门,对着马钧举刀而拜。 眼前之人面容枯黄,头戴竹冠,装束简陋,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腰上插的刀也不是什么好刀,刀柄上缠了几层麻线,刀鞘只是两个木片,再用绳子缠着,包住了里面的刀刃。 马钧细细打量着此人,叹了口气数道:“寿成,你当真要跟我去洛阳?” “族叔,我想好了,在乡中我永远只能伐木取薪,永无出头之日,所幸颇有勇力,勉强堪为族叔驱使,还请族叔不要弃我。”马腾直言不甘现状,想要出人头地,这并不为人所耻,反而会让人赞同,这是因为此时风气并不讳言出仕为官,甚至县中一小吏也有封侯拜公之言。 马腾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是身长八尺,身体洪大,因为有羌人血统所以生的面鼻雄异。 因为其父马平的原因,马腾家中贫穷,没有任何田地产业,所以马腾经常从附近的山林砍伐材木,背负到市中去卖,来养活家中。不是没有族中叔伯兄弟周济资助他一家,便是马钧家中就多次想要帮他家中置办田产,但都被他一一拒绝,反而凭着双手养活了一家。 而且此人性格极为贤厚,族中不少人都很敬佩他,早就改变了对其人的看法。 看着跪在身前的马腾,马钧突然发觉不止一人在努力,眼前马腾虽然不知道历史走向,但无疑和自己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一个起点高名声稍大,另一个起点低稍稍落后罢了。 “寿成,你说的什么话,你我乃是同族血亲,我又如何会拿你当爪牙鹰犬驱使,你既志在四方,我自当助你,明日你便和我一同赴洛阳见一见那些公卿子弟是何模样。”马钧扶起马腾,垫垫脚拍打这其人肩膀说道。 话说,到了此时已经容不得马钧考虑什么允不允的问题了,马腾既然负刀前来拜见,你马钧作为族中长辈难道不应该帮衬吗?难道同族后辈还不如外姓猎夫来的亲近可靠吗?马钧今日若是拒绝,信不信明日恐怕就会有刻薄寡恩之声传出,还是一个尚未入仕的童子,便如此苛待同族,又有谁敢简拔跟随? …… 翌日,马钧张眼看去,只见官道之上停了十几辆辎车,皆是双辕单马,车边有御者扶辕,车边的周围散步者上百名或骑马持矛,或背弓带刀的奴仆、宾客,还有一二十名婢女打扮的婢女、妇人,亦站在车旁。 辎车上有帷盖,两边可以开窗,四面屏蔽,封闭较严,可遮风挡雨,车身较大,铺陈设施,可卧可居,较为舒适。 马钧掀开侧窗看了一眼,车中放着大量金帛珠玉,换洗衣物,书籍兵器,干粮礼物,甚至还带着锅碗瓢盆等洗漱用具。 “阿母,是不是太豪奢了?如此引人注目恐怕会引来贼人窥伺?”马钧看着车马仆客,不禁连连咋舌,知道自家豪富,但也没想到豪富到这种程度,恐怕是大汉朝最顶级的一小撮家族了。 “这算什么,我前些时日还听闻什么中山甄氏,徐州糜氏,往洛阳求官都是上百辆车马,数千仆僮,跟我们扶风马氏比起来,那两家又算的什么高门?总不能坠了扶风马氏门面。”猗兰颇为志得意满的说道,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在短短数年间将家资翻了十倍不止。 马钧闻言,心中不仅想到:果然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怪不得会有农夫认为皇帝耕地的锄头都是金的。 “至于贼人惦记什么的,更不用担心,此行五六百里还没有哪一个贼匪敢把主意打到马氏头上,即便是有,你当这一路上那些亭寺官寺都是摆设吗?还有家中这些仆客难道都是白养的吗?” “阿母,我还是觉得不妥,我是去参加童子试又不是上任宦游,七八骑骑马而行便可,又何必如此铺张?”马钧还是颇为不习惯这种排场,前世不提,这十几年装惯了简朴温良,反而开始在骨子里不认同这种奢华。 “儿啊,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今年才十三岁,便要离家远行,若是不安排妥当,我又如何放心你前行。” “儿明白了。”马钧在地上冲着猗兰跪下拜了三拜,又和族中诸多兄长子侄告别之时。 ―――― “年二十 有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礼记·檀弓》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国风·周南·麟之趾》 “初,鞠义、剧仲、史兴进学于马氏。比及成年,马公讳兰,为之加冠,一为公威,一为公直,一为公毅,赞之曰:汝三人当显于世。后三人随太祖征,多有伤患,功高为最,俱封侯,遂为美谈。”――《汉末英雄记》 第十七章借宿 京兆尹郑县,西桑亭,地如其名,此地种植桑树养蚕非常普遍,官道两侧种植着大片桑田、麦田,便是“西桑”其名也是来自亭西坡上有三株上百年的大桑树。 今年的年景颇好,去年冬季雪水充沛,田里桑树,小麦郁郁葱葱,桑树枝繁叶茂,风一吹,青绿色的桑麦随风起伏,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远远的可以看到有三三两两的田奴、附徒穿着短褐,光着膀子在田中劳作。 临近傍晚,路上往来车马、行人颇多,大多都是赶着归家或者投宿。 有单衣步履、头戴帻巾的士子儒生,有华服奢侈的豪强商贾,有身着褐衣或者白衣的黔首小民,多是行色匆匆,不假交谈。因为世道不宁,道路不靖,行人多随身佩戴刀剑,极少有闲适随意的行人。 一队旅人顺着官道自西向东缓缓而来,车马甚众,七八名健壮骑士横矛在前,然后便是气势十足的十几辆辎车,两侧还有骑士护卫,时不时可以见到俏丽女子掀开帷幕,向着两侧张望。 两侧行人虽然分不清车队是官是民,但看其架势也知道非富即贵,皆是驻足道路两侧,看着车队缓缓而行。 “少君,前面再走七八里就到了西桑亭亭舍,听之前那县吏所言,这西桑亭是这郑县西侧几十里内最大的一个亭,今晚便在此亭投宿吧?”杨松指着官道前方说道。 马钧并未坐车,而是和鞠义、马腾等人骑马走在最前头,说来马钧从出生以来,除了陇西归来之外,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之前最远的也就在茂陵县方圆数十里打转。 当然剧仲、史兴也从未出过远门,倒是马腾和鞠义二人都是都是有过远行经历,但是要是论到对三辅的熟悉,还是杨松这对做惯了游侠儿的兄弟来的轻车熟路。 “也好,赶了三四日路了,明日在亭中歇息一日,待到后日在启程赶赴弘农郡!”连续骑马行了数日,即便马钧从小打熬气力,身体也有些吃不消,反正也不敢着过去,索性歇息一日。 及近这西桑亭的亭舍,已经是暮色苍茫,无论是黔首附徒还是贵人公卿,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未等天色渐暗,官道之上已经极少见到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旅人,也是行色匆匆。 地方上的“亭”,不但是最基层的治安机构,根据乡中人口繁茂,管治地区大则方圆十几里,小则方圆五六里,同时也有接待过往官吏,给远行百姓提供住宿的责任,所以“亭舍”颇大。 郑县是京兆尹的大县,这西桑亭位于郑县最东侧,西接弘农郡,乃是关东关西的必经之路,过往之人颇多,所以这西桑亭是县中数一数二的大亭,亭舍的门面很气派。 隔着大老远就能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到在亭舍内有一根,丈余高的大柱子,高高耸起,柱子上面有两个大木板,交叉横贯。此物叫做华表,又叫做桓表,是上古遗制,用来给指示行路方向,做路标用的,也是亭的标识。 此时走的近些,看的更加清楚,只见这亭舍占地颇广,地基高过地面,有石板阶梯与之相连。 “奇怪,我等人说马鸣,又是车马萧萧,怎么不见这亭中有亭卒出来迎接?”史兴骑马走在最前,疑惑的说道。 其实不仅是史兴有此疑惑,便是马钧等人也是不解,十几辆马车,上百匹骏马,即便没有疾行奔驰,隔着上百丈也能感觉到动静,而众人走近亭舍,却并无一人前来迎接,便是舍门也是紧闭。 “我去叫门。”史兴翻身下马,上前拍门喊人,一连四五声,虽然舍中偶有灯火光芒,但却一直无人出来应答。 鞠义见状大怒,骑在马上端起长矛就要破门,这时木门吱吱轧轧的打开,一个老者站在门后颤颤巍巍的说道:敢问诸位强人有何所求? “混账,我家少君前往洛阳举童子郎,路过此地前来亭中借宿罢了,如何就成了你口中“强人”?”这时的强人虽未有后世贼匪之意,但也有残暴不法之说,众人闻言皆是大怒,杨松更是下马揪住老者衣领说道。 “不要动粗,”马钧下马走上前去说道。 “请恕小人眼拙,实在不知道贵人到来,怠慢了诸位贵人,还请恕罪。”老卒闻言诚惶诚恐,撩起衣袍,就要跪下请罪。 马钧连忙伸手拦住了他,笑道:“老者不必如此,我等此番借宿亭中,倒要麻烦诸位了。” 马钧扶起之后,细细打量着这老者,大概六旬多年纪,身材又瘦又小,满是风霜皱纹,好似山川沟壑,想来应该是亭父。 “老者可是这西桑亭亭父,敢问亭长可在?” “亭父”是亭长的助手之一,“亭”虽然是最小的管理机构,但毕竟掌管十里之地,数千名人丁,所以在亭长之下又有亭卒,分做两种,“求盗”和“亭父”。 “求盗”掌捉捕盗贼,“亭父”掌开闭扫除,两者加在一起大概四五人,根据亭中人丁数的不同,或多或少有几个亭卒。 这时才只见亭舍之中,打着火把走出四五道人影,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或持着长矛或拿起刀剑, 几名亭卒见到外面所站之人,皆是衣着华贵,车马塞道,心知乃是非同一般之人前来借宿,当前一名三旬上着褶衣,下穿袴衣的三旬男子,更是连忙弃了手中腰刀,连忙躬身赔罪道:“贵人莫怪,实是情有所緣,这才误会了贵人。” 马钧倒也未有责怪,而是微微一笑,颌首说道:“无妨,只是这一路行来多有疲惫,倒要借此处亭舍借宿一日,倒要麻烦诸位了。” 说完便躬身向着几人施了一礼,这倒是让亭中几人弄的颇为惊吓,毕竟来此处投宿之人颇多,无论是白丁士子还是官吏贵人,从未向此人一般敦敦有礼。 亭长看马钧一行人气势十足,又是骏马宝剑,做主之人是一名十三四岁大的童子,又听闻是举了童子郎进京赴童子试的,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贵人来自何处?” “扶风茂陵。” “呀,难不成是扶风马氏?那贵人想必是马氏的骄凤吧?”三辅一体,茂陵距此也不过两百多里,根据扶风茂陵猜到马氏并不为奇,毕竟马氏乃是扶风第一士族、第一豪门,但能够猜到马钧却令人意外。 “难不成亭长也听过我族叔骄凤之名?”这次开口问的却是马腾,其人归家六七载,只是在茂陵打转,却是想象不到一个童子之名如何名传两百余里。 “那是自然,小君子六岁便能言卫、霍之志,又纯孝守丧、敦厚有礼,马氏也是善待乡人、教化一方,今天见了小君子才知道一点都没有夸大之嫌,对我等也是如此有礼。”这亭长在众人面前夸夸而谈,仿佛颇有学识一般,倒是让马腾等人颇为感慨。 其实这亭长也未必知道卫、霍是谁,马钧的出名逸事也未必是有多么令人惊叹,以至于隔着两百里也能让这些亭卒知晓。但问题是马氏这几年货贸遍及三辅,那些仆役、宾客又得了吩咐,每到一地都会不着痕迹的点出自家小少君,一来二去便是附徒黔首也有所耳闻骄凤之名。 “亭长谬赞了,不想些许小事也能传出这么远。”马钧摇摇头,颇显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时,还是那老亭父见状,示意几位亭卒去牵马迎接,这亭长才赔笑着说道:“是我忘了正事,我这就遣人清扫房舍,准备热汤。” 进入门中,马钧才发现院中一座木架之上还张贴着十几份画像,天色昏暗,只能模糊可见,每一份画像下面都写着数行文字,还有鲜红的印章,亭舍本就是处于交通之道,再加上借宿之人颇多,所以都会张贴通缉贼犯,这已经是从秦时传下来的惯例了。 这亭舍颇大,前后两进,排除犴房也就是狱房、庖屋、杂物,房之外还有十来间房屋,因为马钧人数颇多,几名亭卒便挤到了前院的一个大屋之中,那亭长更是执意要将自己居住的后院大屋让出来,马钧再三拒绝,只是挑选了一间向阳的房屋居住。 这时整个亭舍才活络忙碌了起来,清扫的清扫,喂马的喂马,婢女又取出卧具等物,因为要盘旋一日,连带着铜灯、铜镜、书籍等一应用品皆是放置到屋中。 其实马钧本不愿意如此麻烦,奈何这些婢女得了猗兰的吩咐,丝毫不敢违背,也根本不在意马钧的意见。 一番清扫,布置下来,天色已近亥时,劳累了一天,马钧也未来得及向亭中几人询问为何枕戈待旦,谨慎相待。 那亭长连带着几名亭卒却是身着皮甲,刀剑傍身,差人禀报有言于马钧。 “今兹美禾,来兹美麦。”――《吕氏春秋》 “亭长课徼巡。尉、游徼、亭长皆习设备五兵。五兵弓弩、戟楯、刀剑、甲铠、鼓。吏赤帻行縢带剑佩刀持楯被甲,设矛戟习射。”――《汉旧仪》 “奉玺书使者乘驰传,其驿骑也,三骑行,昼夜行千里”――《汉旧仪》 “今之所谓良吏者,文察则以祸其民,强力则以厉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专己之残心。”汉 桓宽 《盐铁论·申韩》 第十八章定策 “亭长是说最近乡中不宁,有贼寇呼啸,所以亭中才回如此紧张,以至于我等叩门之时,也当成了贼人袭击亭舍?”马钧梳洗过后,没有束髫,穿着一身纱衣,向这名披着皮甲,持刀带弓的张姓亭长问道。 “不错,不瞒小君子,两个月之前,乡中突然来了一波贼寇,先是袭击了乡中大姓冯氏,不仅将家资尽数抄没,杀戮十余人,便是连六旬老者也未曾放过。之后官道之上偶有行人被劫,但却并无惨戮之事发生。谁想十余日之前,邻乡大户周氏又被贼人袭击,乡中游檄连同两亭亭长,率数十人前去援救,不想皆是被贼寇杀败,周氏连同里民被杀伤数十人。” 这亭长娓娓道来,言谈之间虽然话络清晰,但对这伙贼寇的畏惧之心溢于言表,想来是被这伙贼寇给惊住了。 “堂堂汉室腹心之地,又处于这般交通要道,如何任这般贼寇呼啸而来,劫掠而去?难道郡县之中没有征发壮勇,彻底杀灭贼人?”马钧一听便彻底疑惑了起来,汉室这些年纵然再衰微,但朝廷威严还在,太守县令也是各司其职,乡间总得来说还是颇为安和,纵有一二贼寇,也不至于接连劫寇两家大户豪强吧? 这亭长闻言也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县寺如何没有,数月前冯氏被破门之时,县君震怒,便令东部四乡,各乡、亭提高警惕,多加谨慎,乡中游檄训练乡勇,防备贼寇,各亭部不得怠慢,四处巡查,贼寇来袭不可怯退,违令严惩不贷!尉君更是率领百余壮勇入驻亭中,但那伙贼人好似消失了一般。反而是在东边少华山山脚下的官道之中,有零星贼人出没,所以尉君又前往少华山一带四周巡查,不想……” “不想那贼人又杀个回马枪,劫寇了周氏吧?很明显之前的官道劫掠不过是调虎离山罢了。”鞠义在一旁撇撇嘴说道,对这伙贼寇丝毫不以为然。 “这位壮士说得对,事后尉君也明白了过来,是中了那贼人的调虎离山计!可是悔之晚矣,所以县中各分发甲衣、刀剑、矛弓,让各亭训练乡勇,闻鼓相助。” “那这么说这伙“群盗”还在流窜,所以亭中才会枕戈待旦,时刻防备。还有便是我今日如此大张旗鼓而来,亭长担心那伙贼寇回来袭击,这才去而复返、披甲执锐为我等守护?”马钧笑了一下说道,倒是颇为感激的说道。 “是这般,我等唯恐那伙贼人惊了小君子,所以这才准备巡夜,以护小君子周全。” 马钧闻言,当即让剧仲唤来门外亭卒,向着一众人鞠了一躬说道:“我等投宿亭中已经劳烦诸君,如何又让诸君夜不成寐,守卫我等。” 那张亭长连同几名亭卒皆是赶紧避开,那亭长更是说道:“小君子言重了,这本是我等职责如何受的小君子一拜。而且那些贼人未必敢来袭击小君子,即便是来了,依我看也讨不了好。” “不管如何,总不能劳烦诸君巡夜。这伙贼寇接连而发,竟至屠家灭户,可谓穷凶极恶,乃是亡命之徒,不可轻忽!公直,今晚你辛苦一下,带领二十名仆客巡夜。”马钧摇摇头,然后对立于堂中的剧仲开口道。 “少君放心,那伙贼人若敢来,我必让他们有来无回。”剧仲说完,扶起腰中环手刀,开门而去。 “族叔,我也去吧。” “少君,要不我也陪着公直兄去吧。” 马腾和史兴见状也是开口说道,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不必如此,我们今晚方至,那伙贼寇未必知道我们到来,今夜大家好好歇息,明日有诸君辛苦之事。”马钧交代完毕,透过窗户展目望向室外,月朗星稀,一望无云,但是心中却是雄心勃勃,胸怀万里。 等众人退下,鞠义却是未走,眼看房中只剩下鞠义、马钧二人,前者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塌上说道:“阿钧,我看你说话之间留而未发?可是动了心思?还有我听那亭长所言,那些贼寇对豪强大户下手之时丝毫没有留情,但是在官道之上仅仅劫掠行人,留下其人性命,想必是被那些豪强盘剥无度,这才奋起反抗,所以动手之间也分了主次。” 马钧摇了摇头说道:“知我者,义兄也。不瞒兄长,此番无论这些贼寇是穷凶极恶也好,被逼无奈也罢。既然起了刀兵,伤了性命,便是贼寇,现在还存有良知,等到日后,恐怕真的会拿人命当草芥。” 其实众人心中明白,被贼寇破门的两个豪大家未必是无辜之人,说不定那些贼寇还是被其人盘剥无度,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的呢。但是同情归同情,该剿杀还是要剿杀,毕竟这些走上了亡命之路的“贼寇”,杀起人来可不会管谁是无辜之人谁是该杀之人。 而且真正论起无辜之人也应该是那些被贼寇误杀的里民、被劫掠了的行人,至于那些贼寇无论在那个阶层眼中都是必须要除去的祸患。 “那阿钧想必是要有所为了?” “不错,这波贼人总归是要被平杀,或者是县中壮勇或者是郡中兵马。既然如此,我此时有百余名弓马娴熟的宾客,又有义兄、公直、公毅、寿成这样的臂膀,何不趁此机会让我等立下功勋。” “既如此,阿钧有何筹算?我看这波贼人颇为不简单,又是声东击西,又是调虎离山。既然决心要拿他们的人头做我们兄弟的台阶,可要有十足把握。而且阿钧你是要去洛阳为童子郎的,此事不过顺手为之,无论是宾客还是财货都不能有损失,万不可因小失大。”鞠义向马钧身边靠了一靠,二人就在昏暗的灯火之下细细说道。 “这是自然,兄长,你说若是有一个平时暴虐乡民、兼并田地的豪大家,用盘剥小民田奴而得来的财货,准备去洛阳为家中小公子求一个官。一路行来拉了十余车的金玉珠粹、美妇俏婢,这车队不仅远离乡中,人生地不熟,而且仆僮宾客之中并无武勇之人,这些贼寇会不会动心,然后铤而走险?”马钧细细说道。 鞠义闻言思忖了片刻说道:“阿钧,此计甚好,那些贼人十有八九会上钩,只是那些贼人不仅熟悉乡中道路,而且清楚知道那县尉又是驻兵在乡,又是外出巡查,恐怕乡中少不得有人暗通风声。” “所以,明日一早我便会让这亭长散播这扶风来的狗豪强,是如何如何粗暴无礼,又是如何如何豪富奢侈,携带的婢女如何如何诱人美貌,还有就是这些宾客如何如何好酒无能,想必过不了明日这豪奢不法的名声便会传到他们耳中了罢。” “阿钧好计策,依我看咱们再盘旋两日,不仅要将豪奢之名传出亭外,还要将无能而又**之名传到乡中,让那伙贼人好生窥探一番,在官道之上做好万全准备。”鞠义拂掌赞叹道。 二人相视而笑,便就着烛火在榻上又细细筹谋了一番,将细枝末节彻底敲定。 第一次谋划此事,饶是马钧两世加在一起数十年的阅历,也是一夜未眠。而那伙贼人也果如众人之前猜测的一般,并未趁着夜色前来袭击。 第二日一大早,马钧便将亭长和亭卒唤来,一番面授机宜,四五名亭卒则是散步乡中,有意无意的诉说这扶风来的狗豪强,不仅占了亭中所有的房舍,听说有贼寇剽窃乡里,便将众人都赶去了巡逻,自己则是拥着美婢而眠。 而张姓亭长则是领着马钧,隐秘的拜见了驻扎在乡中的县尉,毕竟此事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县尉单独行动,这出自南阳大族叶氏的县尉在听说了马钧的来历身份,以及要赴洛阳参加童子试,之后更是笑脸相待,更是毫不避讳的说出,只要这伙贼寇被剿杀,便连同劝说县君并劝说太守,联名向朝中为马钧等人奏疏表功。 而史兴、陈松、陈榆等人各自带了五六人,到市中采买蔬果、酒肉,一副横行无忌、霸道蛮横模样。鞠义更是扮着纨绔少爷,在市中一边大肆挥霍钱帛珠玉,一边带着恶奴调笑妇人、女子,惹来市中乡人瞋目而视。 一连两日,方圆数十里都知道了西桑亭中停驻了从扶风而来,要去洛阳求官的豪大家,钱帛十余车、美婢数十人、豪奢非常,在乡中招摇过市。 这狗豪强一边驱使恶奴四处张扬欺压良善,但偏偏又惧怕贼人怕的要死,听说有贼寇案发,不仅每日要亭卒巡夜,竟还要求驻在乡中的尉君遣乡勇守卫,结果自然是被尉君严词拒绝。 不过好在那狗大户终究是要离开了。 “曹操迎嵩,辎重百馀两。陶谦遣都尉张闿将骑二百卫送,闿於泰山华、费间杀嵩,取财物,因奔淮南。操归咎於陶谦,故伐之。” ――《赵书》.卷十三.曹操列传 第十九章寇至 就在马钧等人纵横乡中之时,距离西桑亭东边二十几里少华山的一座矮山上,一座就着山石用木料搭建的临时营寨中,有百余人或绻卧或胡坐在木寨中,寨中燃起堆堆篝火,映的众人脸色通红。 木寨之中这一百余人,年纪有长有少,最大的看着得有五六十岁,最小的大概十五六岁,大多短衣束袖,也有二三十人衣衫褴褛,或执环刀铁剑,或持棍棒竹枪,有几个还拿着弓矢、矛戟。此时这一百多人都看着寨中环坐的几名领头之人,时而看着不断从外面进来的汉子,时而低声私语。 约莫小半个时辰,这临时木寨之中便已经聚集了两百来人,一用青巾裹头的苍头站在寨中高处对着乱哄哄的队伍指挥了小半会,才将这惨不忍睹的两百贼人勉强整出了队形。 “刘家,人都差不多到齐了,你说怎么干,是今天晚上趁着夜色破了那亭舍,还是明日埋伏在官道上,我们都听你的。”几名看起来颇有些气力之人围着一名黄脸断须之人说道。 最中间那人约有三旬,黄脸短髭,颇有凶悍之色,闻听众人起哄,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刀矛,不耐的说道:“攻打亭舍?说的倒轻松,上次吃亏还没吃够吗,那个游檄只有三四十人我们只能勉强击溃。且不说我们这些人拿的都是些破刀断剑,那些大户走狗手中不是大戟就是长矛,就说那西桑亭和乡中县尉驻地不过五六里,有点动静不过一时三刻就能赶到,被他们缠上,我们不是找死吗?” “这不是我们人众比上次要多吗?而且上次是我们临场胆怯了,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大伙绝不会后退。再说这黑灯瞎火的行事不是比光天化日之下来的稳当吧,难不成我们这次真的要在官道之上劫掠吗?听说那可是要去洛阳求官的。”旁边有人迟疑的说道。 “你懂什么,我们之前动手已经让那县尉有了警惕,说不定已经在乡中设好了埋伏,等我们往里面钻呢。”这黄脸短髭被称为“刘家”之人瞧了瞧说话之人,指了指西桑亭说道。 “那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杀人劫财也不好吧,而且那人身份还是挺高贵的!” “你以为我们这是在干嘛?我们是‘群盗’、是‘劫杀’,按照朝廷律令是直接就被处死的,无论是不是在官道劫杀都一样。而且那县尉之前被我们诓了一下,是不会轻易挪窝的,到时候等他们远离乡中,我们出其不意、一拥而上,这一笔买卖就顶得上好几次,那豪大家的奢富你们也都看见了,到时候取到钱物,是远遁他方、隐姓埋名,还是就此洗手不干、摆脱劳役,都随你们。当然,有人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不过到时可别开口分钱财就好。” 这位“刘家”眼见众人还是心存恐惧,抽出腰中夺来的环首刀,拍打着旁边木柱,对着众人喝道。 “刘家,我们听你的,干,母婢的,就冲那大户车中的钱物金饼也要搏一回。” “我今日去西桑亭看了一眼,那些大婢长的可真是美气,在市中远远看了一眼,那身量,那水汪汪的大眼,真勾死个人,比周家那些女婢可是不知道强出多少倍,要能和这样的美人睡上一夜,死也值得了,真不知道那个狗豪每日是怎么入睡的。”旁边说话之人为寇之前家中妻子相貌普通,身材肥胖,而那个大婢却是妖娆娇媚。 “对对,那些恶奴都穿上了锦衣,偏偏我们连个过冬的裘衣都无,夺了这些财物,我们也能好生享受一番。” ……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一下子吵嚷了起来,“砰砰”那“刘家”狠狠的拍打了下木桌,这才安静了下来。 “既然众人都赞同,今晚把寨中的牛酒都取出来,今天我们也来一次大飱,明日众人合力,务必一矢而中。” ――这个“刘家”并不是黄脸短髭之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尊称。时人家大业大者为“家”,有时也用来称呼头领。 这帮人正是连续攻破郑县两家豪强,惹得阖县不安的那股寇贼。领头之人名为刘宗,并不是京兆人氏,乃是东边弘农郡人氏,本事良家子,家中有良田数百亩,但是数年前糟了旱灾,此人又挥霍无度,又逢上了疫病,父母妻儿相继病亡,祖产又被豪强大户半夺半买给占了去,后来此人又投身豪强做了宾客,不堪驱使这才落草为寇。 因为他家境本也不错,再加上为人豪爽,乡中游侠儿、无赖子多有受其恩惠,平时结交了不少恶少年,投身宾客之后更是结交了不少人,这一扯旗号为寇后,倒是有不少人跟了他。十几人一商议并未在弘农郡做乱,反而来到了距离京畿稍远、被豪强压剥更甚的京兆,短短几个月便聚集了这两百来人。 …… 翌日,马钧一行人如约而行,六更造饭,平明上马而行。史兴一骑当先,剧仲领人在后,马腾、鞠义等人披甲执锐蹲坐在满是“财物美婢”的辎车之中。而叶县尉也在马钧等人出发之后半个时辰,如往常一般大张旗鼓,召集乡勇开始巡视乡里,却暗暗调集县中上百壮勇缓缓缀后四五里之处。 马腾、鞠义等人本不欲马钧跟随,而是一如之前由鞠义冒充,但是耐不住马钧执意前行,众人无奈,只得找了一副铁甲披上,好在马钧生长的快,如今也有六尺身长,穿上之后倒也勉强合身,披甲持刀,倒也称得上英武少年。 而“王家”早已探听得马钧一行人行进路线时辰,早早的引着两百贼寇,抄小路提前埋伏在少华山山脚官道两侧。一两个时辰过去,官道之上所过行人,无论是是单人独行还是三五之众,都教众人尽数放了过去,休得惊动正在道路之上豪大家的马车。 却说马钧一行人不紧不慢,迤逦而行,从日出走至日中,已离开亭寺二三十里之处,眼看就要离开郑县,进入弘农郡。 一辆宽大辎车之中,马腾坐在前侧扯着一块绢布正在擦拭斜杵在车中的铁矛,鞠义掀开车窗一角向外探视,马钧端坐榻上闭目养息、双手抚摸着横放在膝上的环首刀。 马钧手中的这柄环首刀,环首、窄身、长刃、直背,长三尺七寸,换成后世大约一米二长度,经过了匠人反复四十余次的“淬火”锻打,放在市中至少也价值上万钱。 而环首刀最初是做为车骑士的劈砍武器来取代原本的汉剑,汉剑由于双面开刃而不利于马上作战、不利于劈砍、易折断,这在对匈奴骑兵的近身战斗中非常不利。而环首刀单面开刃、厚脊,是最利于砍杀的兵器,厚实的刀背能轻易承受住猛烈挥砍的力量。而环首刀的直窄刀身看起来粗犷有余细致不足,看起来格外冷冽。 所以此时的环首刀已经渐渐取代了汉剑,从前汉时期环首刀已经慢慢成了公卿显贵、名士武人腰间常客。 不过环首刀工艺繁琐、造价昂贵,即便是马氏这等家族数年间也只是偷偷造了数百柄,平时都封存起来,从不轻易示人,也就是这次才拿出二三十柄分发信得过的仆客。 当然除了用作车骑之外,环首刀还能装备材官(步兵),与之搭配的是钩镶,是一种攻防两用的铁质小盾牌。核心部分是一面小型铁盾,中间突出一只用来推杀的刺,上下各延伸出用来勾阻对方兵器的铁钩。材官使用钩镶和环首刀,可以很好克制长枪大戟这类长杆兵刃。 鞠义见远处官道一侧山峰高耸如剑、峰势入云,山脚之下树木杂丛,荆杞遍生,正值春末夏初,枝叶茂盛,心中大喜,放下帷帘喃喃说道:“此地山路逼窄,两侧山势复杂,只要有点见识都会选在此地埋伏。” “阿钧,你可知晓此山何名?”鞠义指着远处险山问道。 马钧闻言睁眼缓缓说道:“义兄还真问对人了,此山名为‘少华山’,与东面太华山峰势相连,遥遥相对,并称‘二华’。” “噢,想不到阿钧连此地地利也知晓?” “族叔,此山可有来历?”马腾也是透过帷帘看到山路之势,也隐隐猜到鞠义为何有此一问。 “我曾经诵读过平子公的《西京赋》,其中有一句‘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缀以二华,巨灵赑屃’,让我印象颇深。其实真正让此山出名的并不是《西京赋》,而是一则逸谈。” “是何逸谈?” “据说光武帝早年被新莽所忌,特意召到长安捕杀,曾经避难此处,得天所幸,接连避过追捕,后返回乡中,得建大业,听说明帝为此还在此山建立佛寺以纪念此事,不过相隔百余年,早就无人考究了。” “族叔,依我看此事纯属无稽之谈,光武帝早年既无超卓才干,也无显赫声名,如何就会让新莽所忌,以至召至京中捕杀?即便是新莽有所忌惮,也应该是更始帝,如何就是默默无闻的光武帝?”马钧没想到先寻出漏洞的竟是马腾,而不是一直在众人中出类拔萃的鞠义,日后能够割据一方之人果然不能小觑。 “哈哈,寿成说得对,此事不过乡间里民所传,早已不可考究,不必当真,我等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之人身上吧。” 马钧说完,三人各自抽刀持矛,以待鱼儿进网。 “汉氏初都,在渭之涘,秦里其朔,实为咸阳。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缀以二华,巨灵赑屃,高掌远跖,以流河曲,厥迹犹存。”――《西京赋》.张衡(字平子) “少华苍苍,渭水泱泱,君子之风,与之久长”――《儒林逸谈》 “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如牛,其阴多磬石,其阳多珷枎之玉。”――《山海经》 第二十三章 而与此同时距离京兆四千里之外的车师国,一座豪华府邸之中,官拜两千石的戊己校尉董卓这些时日暴躁不安,短短数日便接连杖毙了数名胡人仆役,来到这车师不到一年便已连灭四五个小国,屠戮上万,在这西域百国堪称凶名在外,所过之处让人威服恐惧。 而前些年还豪爽有礼的董仲颖如此暴虐虽然令人意想不到,但似乎却是在情理之中,早在五六年前董仲颖其人便随着张奂征讨鲜卑,便被征召为了羽林郎,算是摆脱了良家子的身份。 然后又趁着三四年前,凉州各羌抄掠陇西各郡,危及三辅之时,又随着张奂防御边患,剿平羌种,在张奂手下的各千石司马、六百石军候之中,功高为最,本来以为能够借着此功为一任郎官,然后在洛阳熬几年资历,在外放一任两千石太守,此生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然而老上司张奂看不惯阉宦掌权,处处与之作对。这下可好,阉宦嫉恨张奂,张奂没能因功封侯也就罢了,偏偏连带着军中一应将校也被连累,搏杀年余,立下殊功,却无寸赏。 当然,因阉宦从中作梗,而有功不得升迁的不是董仲颖一人,甚至去官者也不在少数,千石司马对于普通边郡良家子而言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但是对于从陇西这个边郡之地走到走到洛阳而来的董卓而言,远远满足不了其人野心。而且从进入洛阳之时,董卓已经看清了,天下虽大,可绝大多数上位者是不愿意给出身低微之人留一个上升渠道的。无论是要做什么事用什么人,都要被人问一问姓氏,学没学过经亦或者掂量一下出身……。 本以为离开了洛阳,又重新回到军中,能够凭手中一把刀搏一个未来,然而经过此事董卓再也不寄希望,公卿能够想起还有一个陇西来的良家子有功未赏。 就在此时党人与阉宦之争愈发激烈,先是陈璠、窦武等党人奏请刚刚班师回朝又与阉宦大有嫌隙的护匈奴中郎将张奂,暂代北军中侯掌禁军,想以此削弱宦官的兵权。 然后陈璠、窦武又和尚书令尹勋等人藏兵于雒阳亭舍,意图举兵诛杀时任中常侍的曹节、王甫等宦官。但行事不密,被曹节等人发觉。 所以在阉宦一面遣人上门来询问他董仲颖,是否愿意为宫中诸位“大人”一把刀时,思忖再三,董卓还是答应了。很简单,现在是阉宦势大,掌控朝政,只要事成便立刻拜为郎中,一年之内迁千石县令,三年之内两千石太守;还有便是,既然为党人所轻视,倒还不如投靠权势更炽的阉宦。 一面缴天子召让张奂率北军五校讨平陈蕃等人,张奂不明就里,于是问于部下尹端、董卓等亲信将校。 董卓既然提前受了阉宦收买,于是对答曰:都中亭舍藏兵,是为谋反乃大逆不道也。我等受汉禄不可迟疑。” 张奂这才率领北军五校攻打陈璠、窦武等人,北军将士本就惧怕宦官,又见其兵盛,渐渐归降王甫军。窦武见大势已去,自杀而死。窦武、陈蕃谋诛宦官不成,皆以身死。致使本来有大好局面的党人功亏一篑。等到事后,张奂这才明白过来,是受了阉宦等人的欺诈,但却为时晚矣。 事后论功行赏,张奂自然是坚辞不受,但他董仲颖可是毫不客气全盘接了过来。 老上司张奂虽然没有就此揭发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但却自此不喜他董仲颖为人,即便是拎着礼物去拜见,也被拒之门外。更令他尴尬的是,人家党人也不傻,虽然没有明显的证据,但作为主将的张奂只被赏赐了二十万钱,打发了事。而你一个陇西来的匹夫,既无背景又不学经,如何能够又是赏纘又是迁为郎中? 所以即便先后迁为雁门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但却不能见容于士人,偏偏此时阉宦又有了一把更锋锐的刀――以功封亲丰县侯拜羌将军的段熲段纪明,所以他董仲颖很快便被两边所弃,好在借着姻亲马氏的名头,倒也没被党人弹劾罢官去位,但却也被打发到了车师这等比边塞还要边塞之地。 打仗他不怕,生在凉州这等边鄙战乱之地,打仗不应该是他董仲颖的看家本事吗?那些西域丹丸小国更不畏惧,到了这车师不过一年,他董仲颖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已经灭了三四个不服管教的小国。但问题是距离中枢太远了,总不能老死在沙漠里吧? 他董仲颖今年不过四十刚出头,难道不正是建功立业时吗?如何就在这边吃沙子,莫说是两千石的戊己校尉,即便是在此开国称王,难道还比得上一大郡太守吗?在退一步说,即便是立下功勋又如何,难道还能指望着四五千里外的乡人族人看到?难道还能指望洛阳公卿为此刮目相看? 还有就是服侍他七八年却无所出的小妾,到了车师不久便怀有了身孕,这本来对他董仲颖来说是一件大喜事,毕竟正妻李氏虽然接连为他生了三女,但却十余年无所出,这个很可能会是他董仲颖的长子,即便是庶出,对他而言也是意义非凡。 但问题是车师这个地方汉人本就少,汉妇人就更是少之又少,懂接生的婆子更不用说了,将周围数百里翻个遍也找不到。至于那些蛮夷妇人生子,完全就只能全靠运气了。无奈之下,只能让随行的两个婢女充作接生婆。 “大人,天气比较寒冷,你从清晨便是滴水未进,你还是喝碗热汤暖暖身体吧!”正当董卓在堂中烦躁的走来走去之时,一个俏生生的小娘托着一碗热汤从隔壁耳房中走了出来,这小娘尚未及筓,看起来十三四岁,身材颇为高挑,走近看去,远山如黛的眉黛仿佛笼罩上一层秋雾,秋波如水的美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阿媛,我此时哪里有心思喝热汤,撤下去吧。”董卓闻言摇摇头说道。 这少女自然就是董卓第三个女儿董媛了,前来车师上任之时,因董母年纪颇大,又不适应西域气候,便留在了陇西老家,董李氏自然在家服侍,又恐去乡遥远,甚为孤寂,其余两个女儿又到了出嫁的年龄,所以便将董媛带在了身边。 “父亲大人,你不用烦忧,庶母身体颇为康健,此次我肯定能多个阿弟。”董媛微微一笑,然后端起热汤奉到董卓面前。 董卓闻言倒也是冷静了下来,接过热汤,端坐在榻上饮了一口,摆摆手让董媛走过来说道:“还是你最乖巧,倒是会安慰人,只是让你吃苦了,你应该在家中陪着祖母的。” “父亲说的哪里话,祖母年迈,母亲在家奉养,儿本就应该侍奉大人膝下,如何便让大人独自一人宦游在外。” “真是吾之明珠,可惜日后倒要便宜马钧那小子。” 董卓苦叹一声说道,然而却让董媛再也接不下去了,要不然呢?是向自家大人哭诉不愿嫁出去,还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趁机询问一下那个把自己耳朵都磨出茧子的“马钧”,日后自己的夫君是何种人也? 话说,董媛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两个阿姊大为不同,从七岁之时,父亲便特意请人教授自己识文断字,还要每日学习礼仪,家中的锦缎佳肴也都是先紧着自己所用,然后再是两个阿姊。 自家母亲不止一次的唠叨自己将来会是一个有福气的贵人,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但两三年前听到自家大人口中的那个人时,才明白为何两位阿姊都是泼辣随性,而自己偏偏既要学礼又要识字。 本来董媛还颇为不喜,为何自己要因为他“马钧”而受到家中重视?难道自家大人不是因为我是他们女儿才被疼爱的吗? 然而两年前看见自家阿姊被迫嫁给一位羌人,董媛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好奇,好奇那位被众人赞不绝口的“马钧”是何许人也。 就在董卓父女二人谈话之时,一声婴儿的啼哭让二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这是一个婢女也是急慌慌的跑了出来,来不及施礼就说道:“主人大喜,是个小公子。” “好好,赏,全都有赏。”董卓闻言,立马从榻上跳了起来,兴冲冲的说道。 “恭贺父亲喜得佳儿。”董媛站在一侧,也是颇为欣喜,向董卓肃拜道。 李氏作为董卓正妻连生三女,然后十余年无所出,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董卓这七八年连纳三妾,都是无所出,即便众人不说,但免不了猜忌李氏善妒,不许妾氏怀有身孕,这也是其母李氏的心结所在,好在董卓终于有了子嗣。 “哈哈哈,阿媛,随我去见见汝弟。”董卓哈哈大笑,就要向着内房而去。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增邑三千户………”――《后汉书》.卷七十八.宦官列传 第二十四章雒阳 从京兆尹郑县接受了一众好客豪大户的热情款待,马钧一行人过刚筑成没多久的“潼关”,便算是进入了古称桃林塞的弘农郡了。 在这里就要多说一句潼关与函谷关的前世今生了,现在的潼关未见于世人,关东和关西之分还是弘农郡的函谷关。令潼关扬名而录于史册的两个主人公,一个在沛国谯县走马斗狗,一个还未出生,其老爹还在马钧身旁以供驱使。 战国时秦孝公从魏国手中夺取崤函之地也就是桃林塞一带,此地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所以秦国在此设置函谷关,也就是弘农郡的弘农县。 从此函谷关一直都是秦国的东大门,是捍卫秦国首都的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条防线,对于秦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到了刘老三建立汉朝,天下一统,函谷关自然失去了原有的防御作用,只剩下划分关内关外的作用了。 所以汉武帝时,楼船将军杨仆因“屡有大功,耻为关外民”,于是利用武帝让他负责修建新关的机会,把函谷关东移两百里到弘农的新安县,这样他就是“关内人”了。当然到了东汉时期函谷关自然又归于河南尹治下,所以此关所在之地的居民一直都是首都人民。 汉武帝自然是不可能因为手下将军的一句抱怨,就东移函谷关两百里,而移函谷关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扩大关中之地,增强京畿实力,扩大关中中央直辖郡县。跟后世为扩大首都撤县划区,省会城市吞并周边城市一个道理。 其实弘农县的函谷关和新安县的函谷关,还有此时刚刚修筑的潼关,之所以能成为控扼关中、关东的原因都一样。潼关与函谷关之间,是一条狭小的通道,中间更是有一段大约长一百四十里的山道,更是险峻,蜿蜒山间,深险如函,因此称为函谷。函谷的东头,叫做函谷关,西头,便是潼关。 本来两关论起险势相差无几,但函谷关已经存在五六百年,留下的大战、逸事、传说数不胜数,自然是是名声更大。 函谷关东邻弘农涧,涧对岸为从雒阳方向来的崤山道,东面只能从崤山这条道和黄河岸边西进,到这里要渡弘农涧。弘农涧水位高,渡过后落脚点少,弘农涧水位下降,渡水到对岸就容易了。函谷关西是稠桑塬,渡过去后要登上稠桑塬,这里面原来植被丰茂,草木丛生,泥泞难行,很难大规模行军。 而到了汉桓帝时期,这里的植被已经被严重破坏,草木少了,土也干燥些,比原来就容易多了,因此函谷关那不是唯一的选择了。加之黄河水位下降,黄河边也能往西跑了,谁还非要来函谷关这呢。崤函古道过了稠桑塬就是潼关那个位置,因此函谷关作用大为减弱。 而与此同时兴起的是潼关,潼关之南,有秦岭雄峙,分布着深达数十米乃至上百米、宽数十米的禁沟,同时为增强禁沟的防御功能,设十二连关隘,以防秦岭诸谷之险,此时各关均驻有屯曲把守,潼关则是驻有一部千人兵马,当然此时最主要的还是防备凉州羌人。 潼关附近有渭水汇入黄河东下,是天然屏障;西侧有太华山,重峦叠嶂,高耸入云;城东的金陡关,依托绝壁筑关,用以抵御东来的侵扰。此种形势,确是“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之地。险要的地形、重要的战略地位使潼关越发重要,之所以还不为天下人所知,缺少的就是一场令天下瞩目的大战。 过了潼关,往后的道路虽然难走了许多,但却是靖宴了许多,莫说是成百上千的贼寇,便是三五蟊贼也少了许多,唯一多的却是挟弓带剑,骑马射猎的游侠,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豪桀游侠,结伴搏戏。 而弘农一带虽然物产不丰,山壑纵横,但却不像三辅凉州一般经常被羌人抄掠,而且位于大汉朝心腹重地,倒是算的上安稳平和。 而在出了函谷关,进入河南尹,却是另一般风光,道路宽阔,一马平川,物产丰茂,人口繁多,繁花似锦,随处可见宝车裘服,车马潇潇,士子贵人随处可见。 看着官道之上往来不绝的辎车骏马,填接巷陌。一行十余辆车马、一两百宾客确是平凡无奇,而且越是靠近雒阳,这阵势也是越大,果然应了猗兰那句百十辆车子才能彰显高门巨族之声望。 “果然是大户多如狗,贵人满地走”马钧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恐怕随便拉一个都可能是两千石的后人。鞠义、马腾等人各自骑着一匹高头骏马,打量着往来的华车美人啧啧称奇。 其实阳城单论面积仅有西汉长安城的四分之一,论起宫殿的豪华壮丽也远远去长安远矣。当然东汉士人儒生可不这般认为,西汉长安城的穷奢极欲、不合礼制,一直被士族所诟病指责,而雒阳城在天下之中,天地所交,阴阳所等,而且更为符合礼制。 当然那位丝毫不逊色其祖刘邦,从田舍郎一路做到汉室中兴之主、汉光武帝的刘秀之所以选择雒阳,可不是如同儒生一般认为长安不适合作为帝都。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当时的长安还在隗嚣手中,西南还有公孙述。而且刘玄、刘秀兄弟起家是靠了南阳豪族,刘秀建国称帝更是靠了河内、河北士族,无论是南阳大族还是河北、幽州豪族,都不会允许刘秀建都长安,而雒阳北接河内、河北,南接南阳、汝南,作为都城是最合适的。 雒阳城的内城,即帝国权力中心,其实并不大,城内南北九里七十步,东西六里十步,为地三百顷一十二亩有三十六步。 主要包括天子日常居住的北宫也就是后宫所在、天子与公卿办公用的南宫,主要包括御史台、尚书台等,北宫与南宫之间有“复道”相通,以备缓急;内城中还有武库、太仓、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还有其他官寺衙门与其它贵族重臣的“国宅”,所以能够在内城拥有一座宅院基本上是最能看出家族是否传承悠久的,除此之外供养城中居民生活的南市、马市和金市。 当然,这三个市只是小规模市区,只供给皇宫内院、贵族重臣和外国使者消费,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高端商业区了。 南市是一个比较繁华的街市,主要有锦缎行、弓刀行、珠玉行、酒舍等,算的上比较应有尽有,当然这些都是内城贵人才能逛的起的商肆;马市顾名思义,就是卖车骑用品的地方,包括良驹骏马、辎劭宝车还有一些珍惜香木所制的案具等;至于金市,有两个功能:金融街和铸币,金融街是为当时来朝的外国使者兑换钱币之用,而由于此时采用铜钱,钱币也属于金属铸造范畴,故可以铸钱的地方也能铸造其它金属制品,一并拿来交易。 按五行理论“西方属金”,故金市位于西方;而东方苍龙属木,好马被称为“龙”,车驾等属于木制品,所以将马市放在城东。 而内城的巷道,则是称为“闾”,即门内的意思。而“闾”中出生的恶少年,大多属于***富二代,有些难免惹上奢靡恶习,斗鸡走狗、宿娼博戏,惹是生非、浮夸浪荡……乃是寻常事,不用说普通黔首布衣惹不起,一些低阶官员见了都得躲着走,时称为“闾巷少年”。 而此时的袁氏兄弟,还有日后的曹操等人就是闾巷少年的代表,几人一起抢人家新娘子、偷宦官家的东西……结交的人既有张邈这样的富二代、许攸这样的世家子弟,也有何颙这样的街头斗狠之徒……这伙人每天混迹于赌肆酒舍,上演着一出东汉版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内城是有城墙的,但却并不是御敌之用,毕竟若是外敌攻到洛阳,城墙坚不坚固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所以内城的城墙而是为了区分贵族与老百姓。 外城没有城墙,只有城郭。而“郭”是区分外城与郊区的界限,“郭”没有城墙,只有护城河——其实也起不到守护的作用,只是提供城市用水和水运而已。 内城墙和郭之间的外城,便是“里”了,即平民百姓居住的郭区,内城的“闾”和外城的“里”称为“闾里制”。也就是后世隋唐“里坊”的雏形。 而外城最出名的地方便是“三雍”了,即灵台、明堂辟雍、太学,太学设在内城南门外,洛水边。太学,顾名思义,就是东汉时期的最高学府、学子最多时可达三千余人,日后马钧举了童子郎说不定也要在里面呆一段时日;而灵台是科研机构,张衡就曾经在灵台主持发明了浑天仪、地动仪;明堂是国家祭祀的场所,天子进行祭祀、颁布政令、教化、召见四方诸侯、选士尊贤等大典,都在此举行,明堂旁边还有辟雍,乃是明堂建筑的一部分。 马钧一行人自西面进入洛阳城,但却并没有直接穿过外城通过上西门、雍门和广阳门进入内城,而是绕着外城转了一个小圈,从南边的开阳门进入内城。 毕竟初来乍到,众人都想见识见识洛阳的繁华,再加上南门又是正门,不论官员、外国使者、往来商旅……都从南门进入,南门外街道两旁酒肆商铺林立、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醒醉喧哗,……正所谓王公贵胄、膏梁纨绔、书生墨客、才子佳人、商贾走贩。 顺便说一句洛阳所属河南尹辖二十一县,民二十余万户,人丁百余万,参差十万人家。洛阳内外城加郊区便占了一半,可见其繁华鼎盛。 雒阳内城共有十二座城门,南有四门,由东向西依次为开阳门、平城门、小苑门和津门,其北门东为谷门,西为夏门,直通北宫。东门由北向南依次为上东门、中东门和耗门,西门由北向南依次为上西门、雍门和广阳门。 这十二座城门向外延伸,即有十二条道路,这十二条道路又被“郭”一分为二,即二十四街。 为了方便行人休息、遮风避雨,这二十四街中,还修有二十四座街亭,可以用来遮风挡雨,不仅比之官道旁边普通的茅亭要大的多的多,而且还设有亭舍,供往来客商休息;还有哨所,供警备防卫之用;而且地方官吏公开审理案件,也在街亭中进行,意为让黔首里民都看到审理过程,以示公正。 马钧一行人从进入外城到内城的津门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其中固然有众人皆是土包子进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的缘故,但也有雒阳车马众多,不得不亦步亦趋的因由。 马氏从东汉立国之初,便在洛阳内城之中有一处宅院,而且颇为广大,五进五出,足有三十余亩,乃是光武帝赏赐给马援的,至今已经有百余年了,从马严到马防、马严兄弟,再到马融等从兄弟,直至马日磾,这座宅院同时也是马氏世宦公卿、钟鸣鼎食的象征。 中间马氏虽有衰败,但这处宅院始终不曾被抄没,一直都是扶风马氏在洛阳为官之人所居,但近十余年来,这座宅院无疑是冷清了许多,仅仅由马日磾一家居住。 马钧虽然不识得道路,但身边跟随过马融的几名老仆役却是识得,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但却是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一众人等很快便到了津门北大街。 ………… “城东西六里十一步,南北九里一百步。”――《帝王世纪》 “汉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亭,留也。今语有亭留、亭待,盖行旅宿食之馆也。亭亦平也,民有讼事,吏留辨处,勿失其正也。”――《风俗通》 “弘农,故秦函谷关,烛水出,有枯纵山,有桃丘聚,故桃林,有务乡,有曹阳亭。”――《后汉书》.十九卷.郡国志弘农郡 “穀城,瀍水出,有函谷关。”――《后汉书》.十九卷.郡国志河南尹 “桃林,在弘农华阴县东,潼关是矣。自函谷至斯,高出云表,幽谷秘邃,深林茂木,白日成昏。又名云潼关,亦曰冲关。河水自龙门冲激至华山东也。”――西汉.无名氏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木兰辞》.南北朝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