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长安鹦鹉寺》 第一章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四月五日。 清明节,巳时。 大汉都城长安,天空乌蒙无边,整个城池都笼罩在绵绵不绝的阴雨之中。汉武帝脸色阴沉,虽感念于国泰民安而大赦天下,但手里这份内伺刚刚呈送的边塞密报,令他心绪无比烦乱。密报字数寥寥:单于病重,其弟自立,太子降,骞无踪。 推窗而立,汉武帝不禁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他素知君臣单于这个匈奴头领反复无常,与文、景、武三朝缠斗几十年,数次撕毁和亲协议,七年前被诱至马邑后侥幸逃脱,从此变本加厉报复,连年袭扰长城塞外,去年再侵上谷、渔阳,遭到卫青大军强力阻击。是役,可以说是汉、匈多年战争的第一次大会战。 “陛下,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内伺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递上长袍。 汉武帝目光一凝,“乘坐马车从朔方郡到长安需要几日?” “回陛下,最快估计六七日即到。” “传朕旨意,敕封降汉的匈奴太子为涉安侯。” “喏。” “朕已经记不清楚张骞到底走了多少年,”汉武帝眉宇紧蹙,“只记得走得太久,太久了。” “陛下日理万机,大汉使团离开汉地已经整整十三载。” 那还是建元二年的开春时节,有个叛逃长安的匈奴人向汉武帝邀宠,揭开一个汉人从来不知道的秘密——匈奴人砍掉大月氏王的头颅,剔除皮肉制成酒杯,两国不共戴天结下世仇。那时汉武帝刚承帝国君位不久,正为匈奴屡屡犯边烦扰不堪,便想出一策,设想通过联手大月氏国,借夹攻之力来切断匈奴右臂,以图‘文景之治’以来正慢慢恢复元气的大汉帝国再度崛起,为此,召集百官遴选使者,面向天下颁布招贤榜,不足半月就迅速组建了百余人的大汉使团,以大汉宣威之名出使西域。 张骞就是钦定的正使,削除奴籍的堂邑父为副使。 多年来张骞影踪全无,尽管有关西域的密奏不断呈报未央宫,但都只提边境战事,要么夸大作战成果,以此邀功请赏,要么夸大匈奴战力,为战事失利开脱,从来不提大汉使团一句一字,而这一次的密报突然提到张骞,如果张骞没死,究竟逃到了哪里?汉武帝拿不准的是,十几年漫长的时间是否已经完全磨平张骞的意志,冲淡张骞的初心?但他突然意识到,张骞首选的逃亡路径必然是越过边境返回汉地,倘若真的如此,与其在长安后方苦等消息,不如前推一线,派人到边境暗中查访。 “传朕旨令,着郎中令抽调期门精锐,速往朔方寻找张骞下落,一旦查实,即刻折返。” “不知陛下将从期门武卫抽调多少人马?” “百人精锐即可,另外,传旨朔方校尉,严密盘查进关商旅。” “喏。” 清明巳时的鹦鹉谷,同样烟雨蒙蒙。这是个位于长安城东三十里的小山村,在一户农家小院儿的厅堂正中,龛台上摆放着一尊左手端着净瓶,右手高举杨枝的佛像,神秘莫测的姿态似已窥透世间所有心机,又像怜悯世间的一切。拜佛女子一脸虔诚。她叫柳君莫。站在旁边的是她的夫君云无极,但他对佛菩萨从来不屑一顾。 “这个佛像你天天都在拜,它是哪里的神?” “这是观世音。” 热衷于此的柳君莫没有一天不是在佛菩萨的陪伴中度过,无论碰到哪个乡邻,随便一个有关佛菩萨的话题都能让她唠上很久。不过,依当下情形看,她恐怕还不能指望仅凭一腔诚意就能换来大富大贵,甚至,家境殷实也不在祈祷之内,因为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工身份。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很多鹦鹉围着佛塔飞来飞去,塔下有个白眉老僧带领一群小僧齐声念佛。每当回忆那个梦,她的耳畔都会回响老僧说过的话:鹦鹉寺有福了,灵鸟现身了。 “你不觉得佛菩萨很假吗?梦也是假的。”云无极朝妻子撇了个嘴角。 “别胡说,你不懂,”柳君莫的回答从来都是一句话,“诚心可以升天,下辈子不下地狱。” 清明节也称寒食节。这一天,也是所有鹦鹉谷人最悲痛伤怀的一天,因为十年前那场让村子几乎绝户的瘟疫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失去阿母和阿翁的云无极变成一个孤儿,直到后来遇到同样是孤儿的柳君莫,两人结为夫妻,从此相依为命。完成檐下插柳和祭祖扫墓仪式后,细雨间歇,云无极心绪沉重,信步朝院外的林中走去,不多远,看见一大群孩子正围着驼背的廖阿公听故事。廖阿公蹲在孩子们中间,摸摸这个小脸儿,揪揪那个小耳朵,然后温和地望着他们。这个时候很难让人想到廖阿公是茕茕孑立一个人,当年瘟疫风波之前也曾有个六口之家。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的儿歌十分好听:老天爷,别下啦,我要和你吃黄瓜,你吃肚儿,我吃把儿,咱俩长得一般大。 云无极不明所以地感动,恍惚看到儿时的自己就像眼前这些孩子们一样围着廖阿公。廖阿公教他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人”,人是世间最聪明的动物,虽然没有虎豹狼熊凶猛,却能将它们轻松控制,还教他人心有善有恶,一旦被恶占据,反而比凶猛的虎豹狼熊更加凶残。 “喂,云无极,云无极。” 沉浸在恍惚中的云无极愣了一下。桑弘一快步从他面前走过,一手提着厚厚的纸钱,一手冲他摇晃着白菊花。 “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扫墓有点儿迟了,等我回来再说。” 桑弘一一步不停,心头始终惦记着不误时辰,以免延过午时哭坟,先人抱怨后辈忘记了孝道。一个时辰后,他找上云无极家门。身后还跟着吴不疑。 三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可以说是影形不离的好伙伴。桑弘一长着小脸小眼睛,为人颇为精明,家里在鹦鹉谷街面和长安城都经营着不少生意,吴不疑长得额阔眉浓,面相敦厚,家境最差,种地勉强糊口。 柳君莫热情地给他们端来几碗白水。如果放在平常,无论如何会摆上几盘像样的干果和点心招待,但是今天日子特殊,寒食节不能破例。桑弘一从怀里摸出一张兽皮地图,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云无极扯开胸襟,吴不疑也从桌子另一侧探过来。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桑弘一则把双手抱在胸前,眯着小眼睛说话。 “我阿翁刚从边境回来,都在传匈奴内讧,现在打得不可开交,说是君臣单于身染重疾卧床不起,按说,王位本该由太子继承,却被觊觎王位的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横插一手,叔侄心生罅隙,彼此剑拔弩张。” “这和咱们几个有什么关系呢?”云无极迷惑不解。 “当然有关系了,”桑弘一重重地拍了拍云无极的肩膀,“对生意人来说,越乱越是挣大钱的时候,所谓富贵险中而求,过几天我就跟阿翁前往边境闯一闯,你们敢不敢去?阿翁说,毛皮、牲畜以及绸帛茶盐无一不是硬通货。” 云无极一时语塞。到底是逞一下口舌之快,还是直接承认没那个胆量,他还有点儿犹豫。桑弘一却不停地追问他敢不敢去,他只好给自己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没有本钱经营生意。” “就属你云无极本钱最大,”桑弘一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天天抱着你的医书当宝贝,行医能挣来富贵吗?” 云无极从不仰赖的所谓本钱,指的正是他的叔父,官至骏马令,执掌宫廷车马,人称云骏马。但说不清为什么,他总感觉和叔父之间隔着一层遥远而不可亲近的距离。当年瘟疫风波之后,按说,叔父本应对他多加提携照顾,却仅仅是赠些银两了事,另外,叔父也未遵循朝制返乡守孝,却为保全官职留在长安,欺瞒朝廷,完全置忠孝于不顾 。 桑弘一把目光投向吴不疑,“你去不去?” 本以为吴不疑会一口回绝,因为他家里唯一还算值点儿钱的东西就是一头嗷嗷叫唤的驴子,再拿不出一文本钱,却没料到他猛然抬头,声音如雷贯耳: “我去。” 两双极其意外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惊讶的眼神分明在问:你?你从哪儿凑够做生意的本钱?你不怕被匈奴骑兵抓住,关到阴暗的死牢吗? 吴不疑全然不顾两个伙伴质疑的目光,表示他不但要去,而且要去的是很远的大月氏,但他不为经商,只为寻找西域佛学渊源。 云无极大惊失色,倒并非不相信吴不疑研佛的诚意,因为他知道吴不疑对佛学的痴迷和自己对医学的痴迷不相上下。让他震惊的只是大月氏那近乎不可想象的万里之遥。 “你疯了吧,大月氏比两个楼兰的距离都远,别说是个人了,就是马中的龙凤都会筋疲力竭累死,你别忘记前车之鉴,出使西域的大汉使团时至今日都像人间蒸发一样,是死是活连个影儿都没有。” “其实我已经谋划数月,只有西域才是佛学的正宗起源,我很想去游历一番。” 云无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向吴不疑投去不无挽留的目光。 “佛学和行医一样,都谋不到富贵,我也不是故意吓唬你,离开长城一线随时可能遭遇匈奴哨骑,匈奴杀人的场景惨不忍睹,十分吓人,就连大月氏王的脑袋都被砍下来当酒杯炫耀,如果我是你的话,就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再说。”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吴不疑指指云无极,又指指桑弘一,最后指着自己说,“瞧瞧咱们几个吧,再看看比咱们大不了几岁的汉武帝。” 言外之意,有人锦衣玉食,坐拥天下富贵,有人草布粗衣,黍麦果腹,纵然命运千差万别,但结论只有一个:命运需要改变。桑弘一重重地敲敲碗沿,提醒大家注意,命是天定的,由不得人来选,天下的龙椅只有一个,不知让多少人朝思暮想,惦记坐上龙椅的人甚至不惜为此厮杀半生,但必须明白,皇帝有皇帝的命,百姓有百姓的命,谁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出身。 吴不疑微微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好像看见大月氏了,还看见数不清的骏马和优昙花。” 云无极和桑弘一哭笑不得,因为传说三千年一开的优昙花被世人视为祥瑞灵异神物,那是一朵佛花,永远不可能开在当世,只能闭上眼睛想象佛花绽放当世的模样。 毫无意外,吴不疑的阿母坚决反对,认为前往大月氏就等于白白送命。两个人争论不休,毫无结果。最后,她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巫师来抉择。这毫不奇怪,自秦以后,巫师自成一派,时至今日,乡间卜噬之风盛行,就连未央宫的百官和汉武帝都热衷于此,无论大事小事都喜欢交给执掌阴阳卜筮的太卜算一算,更别提民间百姓了。 绰号‘巫师李’的巫师粉墨登场了。和太卜的三兆、三易、三梦算法不同,他所倚靠的是一件独门神器——牛头面具。乡民们呼啦啦围拢一大圈看热闹。巫师李摸出一张黄裱纸,念念有词后烧成灰烬,接着蒙上牛头面具开始表演,动作似在差遣某些鬼神驱除另一些鬼神,或者,祈请某些挡道的鬼神远遁。看吧,此刻他完全沉沦在幻的世界如痴如醉,试图执着被人看不懂的幻是真的,并用幻术显示自己迷得有多深。很久之后才安静下来,擦掉鼻尖渗出的汗水,朝围拢的人群喷出一连串用神鬼世界的语言编织的预言,见众人一头雾水,不得不换成人间的语言重复一遍: “所有厉鬼都已被我赶走,吴不疑可以放心去大月氏国了。” “我敢打赌,你什么都没看到。”有个紧蹙眉头的乡民说话毫不客气,“刚才我只感觉有一阵风吹过去,别的什么都没发生。” “正好相反,”巫师李的声音透着无以伦比的自信,“我不但去了吴不疑要去的地方,还从那个地方回来。” “大月氏究竟在哪儿?”另一个乡民开口质疑,“谁不知道十几年前张骞就带领一百多人去找大月氏了,到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听说一百多人早就死绝了,你还在这里蛊惑人心。” 吴不疑一言不发,表现得极其平静。按说佛、巫并不搭届,但他之所以选择相信巫师李,是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那个一向崇拜巫师的阿母如坐针毡,一俟那套司空见惯的流程走完,急不可待地打听大月氏什么样儿?巫师李像模像样描绘一番:蓝蓝的天幕,群山连绵,草原无边,到处都是悠闲的骏马、羚羊和飞虫。 云无极忍不住偷笑,那些假象念头的化现毫不稀奇,不止马、羊和飞虫,还有野兔、毛驴以及其它任何一种动物,都活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属于它们自身的真实中,唯独巫师李离自己最远。 “演的真不错啊。” 云无极一偏头,发现廖阿公站在身边,正使劲抻着佝偻的背夸赞巫师李。 “廖阿公,你为什么夸赞说鬼话的人,看巫师李长得可真丑。” “长得不好看是天生的,这一点谁都没法改变,但你可别忘了,他是一个巫师。” “巫师有什么了不起?他的牛头面具看着更丑。” 这次廖阿公不再反驳,认为不必对一个道具当真,即使换成马头,或者羊头,最终靠的还是演技。两人说话的时候,接过打赏的半袋黍麦并扛到肩上的巫师李已经挤出人堆儿,不顾身后那些崇拜或者质疑的目光,迈着优哉游哉的步子慢慢走远了。廖阿公神色肃穆地拍拍云无极的肩膀,感慨道: “没听说吗?这家伙特别喜欢炼制长生不老药,都跑多少次皇宫献药,想想看,这样的人咱们鹦鹉谷还有第二个吗?” “皇帝为什么都甘愿被欺骗长生不老呢?我是一个医工,一点儿都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 ” “你说的没错,看看前朝的秦始皇,统一六国本事不够大吗?也不过只活了四十九岁,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因为对所有人来说,唯一的平等就是死亡。” 巫师李的表演顺利扫清吴不疑前往大月氏的阻碍。云无极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吴不疑要去西域研究佛学,想让我送他一程,桑弘一也去。” “他真的决定要去?那么远的路,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柳君莫忽闪着羡慕的大眼睛说,“等他回来,也好教我多懂一点儿佛菩萨。” “佛菩萨都是假的,我劝不了你,也劝不了吴不疑。” “你不懂,不许胡说,佛菩萨很灵的,我为吴不疑祈愿一路顺风,他什么时候走?” “三天以后。” 柳君莫的思绪游动不停,忽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你可不许骗我,跟桑弘一到边境做生意。” “怎么会呢,我永远离不开你,你也永远离不开我。” 柳君莫差点儿哭了。最后她吃吃地笑起来,她相信夫君的话,毫无疑问她会相信,因为她想相信。 就在鹦鹉谷的吴不疑整理行囊,即将孤身踏上西行之路,在同一时刻,逃出匈奴樊笼的张骞和堂邑父正一刻不停地在大漠里艰难跋涉。而天子密派的百名期门武卫也正风驰电掣一般直奔朔方城。 第二章 云无极怅然若思,似乎一下子还不太习惯伙伴们各奔东西的生活。妻子表现得倒是一如往常,不是拜佛,就是找闺蜜聊天,她的闺蜜就是桑弘一的妻子石义萦,已有六个月孕身,自从桑弘一跑到边境经商,没人陪的她也乐得一天到晚和柳君莫腻在一起。 六月暑天,关中之野的炙风刚刚拂过麦苗最后一抹青绿,暖阳便把片片青绿染成金黄。满头大汗的长安邮差给云无极送来一封书信。云无极接住一看,顿时愣住了。书信落款:长安云府。云府正是叔父云骏马的私宅,小时候他曾随阿翁去过几次,后来几经扩建,府中气象早已今非昔比。家信不长,云骏马说,两个儿子双双殒命长城一线,为寄哀思,邀侄儿一家前往云府住一段时日。信里还说,十日后将有一辆云府的马车来鹦鹉谷接他们。 云无极潸然泪下。他无法想象,此刻与儿子阴阳两隔的叔父、叔母会哭成什么样儿。毕竟血浓于水,积累在他心中多年的芥蒂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六月暑天的大漠深处。 迎着滚滚热浪和飞沙走石,连续跋涉两个多月的张骞和堂邑父精疲力竭,随身干粮早已耗尽,他们已经三天滴水未沾,干裂的虚泡堆满嘴角,轻轻一碰,奇痛无比。沿途荒无人烟,水源奇缺,张骞不得不走一阵,就找一块背风的沙石靠住喘上一会儿。逃亡对他来说毫不陌生,可以这么说,十三年来,没有一天不是在逃亡或者谋划逃亡的日子里度过。堂邑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虽然极为擅长使用弓箭猎杀禽兽,然而,放眼荒漠,根本找不到一个活物聊以充饥。 “张大人,咱们已在大漠穿行两个多月,按在下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走到草原,看情形,后面不会有匈奴追兵了。” “切不可掉以轻心,千万注意包裹,不可出一点儿闪失。” 包裹里装的是西域的葡萄、石榴、胡瓜和大蒜种子,还有佛经和画册,画册里涂满各种各样的佛菩萨素描,张骞本欲把西域的佛像一并带回,苦于体积太大,只能临摹绘制草图,详实记录尺寸、大小,寄望于回到汉地后,寻找心灵手巧的木工按照原来比例一比一仿制。 “大人放心,只要我堂邑父的命在,包裹就在。” “一定要确保咱们逃亡的方向正确,”张骞站起身来,手搭额头四处张望,“要确保前方是长安方向。” “这一点在下可以肯定,只要太阳从咱们的左手边升起来,再从右手边落下去,站立处所面朝的方向就是长安。” “也不知长安情形几何?天子是否还能认得出我?不过,万千族人里恐怕没一个会想到我逃得这么狼狈吧!”张骞自嘲不已。十三年颠沛流离,惊心动魄,无数次遭遇险阻,命悬一线,当年风华正茂,如今已是满面沧桑的中年汉子了。 “张大人,你可要挺住啊,按照走过的地形观察,估计不出几日就能见到草原,那时水源问题迎刃而解。” 张骞抖落满身沙尘,望着从来不离不弃的堂邑父感慨万千,两个人好不容易逃出虎口,十多来年的苦难都已经熬过来,眼见着阔别多年的长安近在眼前,决不能倒在返回汉地曙光将现的黎明前一刻。同时,他也无比怀念自己的妻子,虽然妻子是匈奴女人,但多年陪伴,爱情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他意识到把匈奴女人带回汉地必将遭到百官嘲笑,因此,不得不暂时把跟他一起出逃的妻子安顿到一户信得过的牧民家里,这样一来,既能躲避盘查,又能进退有据,一旦时机成熟,就把妻子接到汉地。 夕阳西下。张骞和堂邑父望着红彤彤的太阳落到右手边的沙丘。似乎,距离匈奴的地盘越来越远了。长安的烟火,越来越近了。 长安东郊三十里外的鹦鹉谷,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云无极和妻子说起长安来信。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他侧着脸,不想让妻子看到他潮潮的眼睛。 “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住一阵吧,”柳君莫抬起红彤彤的眼睛说,“有个事我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什么?难道以前我不是真正的男人?”乍一听妻子的话,云无极一脸茫然。 柳君莫忽然扒住桌角,蹲在地上呕吐不止,胃里的食物反流到嘴边,呛得火辣辣地疼。云无极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住她的脉搏,天呐!两个脉跳!他不禁心想,这下倒是真巧啊,石义萦分娩半年后妻子分娩,说不定两家一男一女,以后还能定个娃娃亲呢。 临去长安之际,云无极找廖阿公辞别。大门虚掩着,他往敞开的门缝里一瞅,刚好和廖阿公的视线撞到一块儿。 “进来进来,我有话跟你说,我这里有一本“公羊传”,你看不看?” 云无极摇摇头。 “难道一辈子当个医工吗?不学儒就谋不到富贵。” 云无极紧紧地抿着嘴唇。要是一开口,准会说出一连串根本无法付诸实施的计划,他必须表现得泰然自若,假装根本不把富贵当回事,现在,东张西望的目光看起来游离不定,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晃来晃去。 “要我说,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入仕之途。” 云无极隐约猜到这话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附和着笑了一声,他感觉廖阿公那双探究的眼睛在他脸上不停地搜寻着什么,虽然态度和蔼可亲,但他知道他的心思骗不过廖阿公。 “为什么不去投靠你的叔父?”廖阿公坦率地问。 “过几天就去,”让云无极始料未及的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提到叔父,“我叔父他......我的两个堂哥和匈奴打仗都不在了。” 廖阿公扼腕叹息。他深谙世道,毫无转弯抹角的直白话听起来一针见血,“打仗很容易丢命,不如学儒稳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要知道,一个人被别人踩在脚下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但如果不去谋划,一辈子始终被别人踩在脚下。” “我......我只是个小人物,没有什么富贵命。” “你这么说是不对的,即便一只小小的虫蚁,也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时候,不信你看,蚍蜉小得可怜吧,但它能啮木穴柱,蛀蚀广厦,你要知道,学儒并不是用来应付别人的期望,也不是让你附庸风雅,这些道理你自己琢磨吧。” 云无极的脸刷地红了,他知道廖阿公好心,说的也都是真心话,但没一句让他舒服。他的眼神落到《山海经》,随手翻开一页:上古先有鸿蒙,然后洪荒,再者混沌,不知天地不见生灵,只有一团似胶非胶、似雾非雾的东西充填整个世界,没有一丝波澜,也不显半点风浪,仿佛早被岁月掠去生命而埋骨千年。 “廖阿公,你说这书里记载的混沌是什么怪物?” “那是四凶之一。” “哪四凶?” “形象如同巨狗的‘混沌’,人头羊身并且腋下长眼睛的‘饕餮’,生有翅膀的大虎‘穷奇’,以及人头虎腿,长着野猪獠牙的‘梼杌’。 “这些神怪倒是很有意思啊,比巫师李讲的鬼话好听多了。”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记住,可没有人能抱着《山海经》讨天子欢心,当今天子推崇儒学治国,只有学儒才是正道。” “可是你看,我已经身为医工,怎么来得及改学儒呢?” “要是你想学儒,无论何时都不算晚,我给你说个人,公孙弘年轻时当过狱卒,也曾为了糊口跑到海岛养猪,眼看着四十多岁仍然一事无成,对常人来说,恐怕连咸鱼翻身的机会都不敢想,公孙弘仍然抱着《公羊传》苦读,直到快六十岁才等到朝廷征召民间有识之士,终得汉武帝垂青。” 云无极坚持自己行医的初心,嘱咐廖阿公保重好身体,等到过年时候,他就和妻子从长安城回到鹦鹉谷。 云府派来接云无极一家的马车按照约定时间赶到鹦鹉谷。这辆马车出发得很早,因为到达鹦鹉谷时,太阳还没有到达头顶正中。云无极招呼车夫到街市上喝了一大碗羊汤,车夫也不客气,喝完羊汤嘴角一抹,招呼少爷一家启程出发。按照车马速度,云无极盘算着,估计一个半时辰差不多就能到达云府。当马车路过灞桥时,车轴传来几声异响,车夫喝住辕马下车查看,云无极借机携妻子走下马车,来到灞桥上看会儿风景。 这里是长安冲要,相传秦穆公为了纪念称霸西戎,在此修建霸桥作为纪念,后人在‘霸’字前面加一个三点水,遂成如今的灞桥。只是,即便秦时穆公在天有灵,预知身后有大汉盛世,也不知已是五百年后了。不知为什么,站在桥头四望的云无极忽然感到有点儿茫然。 “我从来没想过攀附叔父,却想不到,注定与叔父斩不断亲缘,不过也好,叔父家丫鬟众多,可以照料你的身子。” “咱们这次过去算是尽一尽咱们小辈儿的孝心,年底就回来,好吗?”柳君莫侧过脸问道。 云无极没有回答,而是捡起一截柳枝扔入灞河,越飘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波光粼粼的万千个点当中。车夫远远地喊他们上车了。 云无极搀扶着妻子刚刚跨上马车,忽然听见叮叮当当的铜铃脆响,杂乱而且急促,那些声响越来越近,一抬头,几匹自长安方向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转眼之间已经飙至眼前。马上之人都是官家打扮,打头的一个,脑袋长得像拍扁的冬瓜,纵声高喊,“廷尉府办差,速速闪开。”路人纷纷避让,唯恐冲撞。在道路的中央,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媪躲避不及,身上挨了重重一鞭,痛得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几个小吏却没有任何停顿,汹汹绝尘而去,就好像抽打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和抽打一棵树皮斑驳的枯树没有什么区别。 车夫被横空飞来的一颗土疙瘩击中,痛得捂着额头大骂,“不过就是几个跑腿的小吏,也不怕惊马尥蹶子摔死!” 云无极安慰道,“算了,算了,刚才好像听见是几个廷尉府办差的,跟这些人没法计较,抓谁或者不抓谁,很多时候都是捕风捉影,甚至超越职权管辖范围的事也敢做。” 他曾经在和桑弘一闲聊时听到说,长安廷尉府的头头叫张汤,为人狡黠,也很能为手下的干吏挡事,即使一向胆大无畏的御史们都懒得招惹廷尉府。 赶在宵禁时刻到来之前,晃晃悠悠不急不慢赶路的马车终于来到长安云府墙外。属于云骏马的宅邸府院位于平康坊深处,这是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府邸与周围众多民宅相比,除了高低、大小不同之外,还有一个身份带来的明显区别,按照朝制规定,民宅一律不得直接朝向大街开门,而云府宽大的府门则不受此约束,可以直临大道。沿着府门侧延的高墙足足有三十步长,墙头嵌着碧鳞瓦,藤萝绿植缠住瓦片,肆意伸展着高墙无法遮蔽的蓬勃,一方烫金的匾额高悬门楣,上书四个大字:长安云府,楷书笔法遒劲丰润,气势逼人,赫然大家手笔。 云无极屏住呼吸,站在府门前,缓缓举手叩门。 这一声不轻不重抠响未知命运的动作,同一时刻,也在八百公里之外的一户草原牧民的简易帐篷上演。听见自家的羊圈传来躁动,男主人出门查看,两个犹如乞丐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一个长得像胡人,一个长得像汉人,看起来倒是不像劫匪强盗,但也明显不是牧民身份,他猜不出来者身份,悄悄地捂住腰间防狼用的短刀,眼神极其警惕地盯着两个陌生人。他这份异常的警惕是有来由的,因为前几天,他在距离毡房大约五六里处发现几个骑跨战马的黑衣人,不知道是汉朝的兵士还是匈奴的骑兵,吓得他藏在草丛里不敢冒一点儿动静。他无法预测,眼前两个陌生人是否和那些黑衣人有关。 “你们两个是......为何半夜敲门?” 堂邑父双拳一抱,仗着自己胡人的相貌,使用胡人的腔调说话,“多有打扰,我们两个是生意人,路过这里讨口水喝。” 牧民示意他们稍等,返身取来蓄水的骆驼皮囊递上。在遇人求助时,草原人一向慷慨。张骞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毡房内部,这家人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直到接住堂邑父递来的水囊,才感激地开口。 “我们两个路上遇到劫匪,抢去存水的皮囊和身上金银,故而求助,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朔方郡。”牧民随口答道。 “何来朔方郡?”张骞迷惑不解,“恕我孤陋寡闻,朔方郡位置究竟在何处?” 牧民遂生警惕,斜睨着眼睛打量张骞随身携带的包裹。他敢肯定,这两个不速之客绝不是经商之人,否则不可能不知道朔方郡。去年汉朝的皇帝派遣卫青将军自云中出兵,经过高阙向西直到符离,收复河套以南原秦王朝的辖地,并在阴山以南的河谷地带设置朔方郡和五原郡。他们这些牧民,身份虽然是胡人,但在地理位置上并无严格的界限,匈奴和汉庭打几十年了,谁统治他们放牧的土地,他们就归属哪一方管辖。 张骞宽大信人,料定牧民没有危险,遂直言相告,自己和身边这个长得很像胡人的手下准备返回汉朝疆域,恳请相助一臂之力,事后必有重谢。牧民大为惊讶,因为朔方郡距离大汉疆域远达数百公里,遂转过身去,和自己的女人小声交流几句,返回时,怀里抱着几块风干羊肉和一个蓄满水的皮囊。 “如果你们想返回汉朝疆域,最好先去朔方郡兵营,那个兵营距离这里并不很远,往前方二三十里就是。” 张骞感激不已,急忙摸出些碎银相赠,却被牧民拒绝。他在决定帮助两个陌生人时,就已经选择无私馈赠。张骞和堂邑父谢过好心的牧民,瞅瞅天色将黑,选择继续赶夜路,两人一边走,一边就着水囊咀嚼肉干,没过多久,就感觉身上力气恢复不少。他和堂邑父蒙上面罩,沿着水草丰腴的小路潜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视线的尽头,忽然看到几个黑点影影绰绰,张骞就着星光,隐隐辨出战马的轮廓,却看不清骑马者模样,更分不清是朔方守军,还是来此处勘察地形的匈奴暗骑,他示意堂邑父调转方向甩开大步,试图加快速度绕开那些黑影,却不料,那些黑影很快就发现他和堂邑父,片刻功夫就把他们截住。骑在马上的人,皆是一袭黑衣,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全都背着弓箭,腰间还挂着长剑。 “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问,“为何不走大道,反而潜伏小路?” 张骞惊魂未定,不敢自亮身份。 “立刻摘下面罩,否则,它会教你们怎么做。”几个黑衣人全都围拢上来,个个拔出腰间长剑,剑锋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堂邑父不得已摘下面罩,张骞也跟着慢吞吞摘下来。月光下,两张若隐若现的脸庞使得几个黑衣人忍不住靠得更近,有个人点亮火把,这个距离足够为首的黑衣人观察每一个细节。他们已经驻守朔方关卡几近月余,查访的商旅不计其数,甚至都开始怀疑张骞是否逃往大漠深处,或者,张骞早已死亡。 “头儿,这俩人鬼鬼祟祟,行迹十分可疑。”一个黑衣跟随说。 为首的黑衣人反复比对手里的画像,但他拿的是张骞十三年前的画像,几番比对,都无法确认张骞的相貌。不过,一个细节引起他的注意,虽然抓住的两个夜行人衣衫褴褛,胡渣遮面,但其中一个是胡人相貌,一个是汉人相貌,这个细节无法瞒过他的眼睛,便试探着开口。 “你们二人可是张骞,堂邑父?” 张骞倍感意外,想承认又不敢承认。他已经从几个黑衣人的对话中准确无误地辨明长安口音,却不知黑衣人凭借什么能一眼认出自己?他从自己双手反馈的触感早就猜到,自己脸上被风沙打磨多年的伤痕使现在的他和多年前的他判若两人。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对几个手下嘀咕一番,从各方面判断,这两个夜行人疑点重重,不管是否张骞,先带回兵营,交给校尉严加拷问。张骞一听朔方兵营,心头顿时大喜,高声求问为首的黑衣人。 “你们是否驻扎朔方郡的汉军兵士?” “是,也不是,恕我再次询问,你等二人是否张骞?若不回答,就当做通敌嫌疑捉拿,若是张骞大人,还请直言相告,以免属下行事得罪,让张大人吃些苦头。” “你们为何查找张骞?” “告诉你几句也无妨,我等为天子期门武卫,奉命查找张骞下落,若你二人知晓,可到朔方兵营领取赏金。” 张骞立刻跪于地上,泣不能言。天子啊,漫长的十三年,居然惦记着微臣下落,臣何德何能啊,愧对天子厚望了。 黑衣首领顿然收起长剑,似无比震惊,又似早已预料在胸,吩咐几个黑衣手下腾出马匹安置张骞和堂邑父,其余人马围拢成护卫队形,急朝朔方兵营而去。 第三章 云府的管家不敢怠慢,恭敬地迎接少爷入府。通向客厅的小路经过一座假山,错落有致的山石上爬满藤萝,俨然一派通幽的山景,正中一块巨石上用朱笔镌刻着‘云流水’,石下有个木格鸟笼,关在里面的金丝雀四下顾盼。“不知何时,我也能有资格拥有这样一间庭院。”云无极羡慕地想到。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立刻让自己神游的思绪归位。 欢迎晚宴的方桌上,围坐着四个人。坐北面南的主座专属云骏马,他与侄儿相对而坐,他的左手边,坐着云府的女主人:贾夫人,右手边本来安排的是侄女柳君莫,由于侄女车马劳顿,呕吐难受,无法参加晚宴,这个位置就换成了一个无须无髯,唇边少许短髭的年轻男子,看面相三十出头。云无极猜测,此人不是云家的族亲,却能参加叔父的晚宴,可见此人在叔父心头分量很重。 云骏马心思沉重,言谈之中刻意避开边境战争和两个儿子。云无极曾经非常羡慕两个堂哥,觉得说不定有一天两个堂哥凭借战功还能当上将军,谁曾想,功名利禄转头成空,世事无常啊。 为了欢迎侄儿一家到来,云骏马特意准备一桌好菜,就连盛酒的器皿,都换上平常不舍得拿出来使用的夜光酒杯。杯壁薄如蝉翼,碧绿似翠,色泽纹饰浑然天成,如果不是云无极亲眼所见,根本无法想象第一眼的惊艳。而酒杯更为独到之处,就是盛放烫酒不爆,斟满冷酒不裂。 “斟酒,”云骏马的语调缓慢低沉,“为云家团聚干一杯吧。” 云无极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叔父和叔母敬酒。叔父一口饮尽,叔母却失声痛哭。云骏马只好示意两个丫鬟扶夫人回去休息,又喊管家来入座,凑成一桌。 “贤侄啊,以前对你照顾不周,还望体谅。” “谢叔父关心侄儿。” “在鹦鹉谷当一名医工给乡民诊病是否辛苦啊?” “回叔父,当一个医工虽然辛苦,但能为乡民排忧解难,这就是一种莫大的鼓励和安慰,只是,有些百姓并不相信医工,只相信巫师。” “如果不能药到病除,百姓就会选择相信别的,侄儿没有想过学儒吗?” “小侄立志从医,”云无极道出真实的心声,“若有可能,烦请叔父为侄儿引荐一位名师。” “这个暂且不急,等过些时日再说,你先陪一陪你们的叔母,至于引荐一位老师,这长安城有的是医学名家,与我私交甚笃的范无空医术精妙,在长安医界地位极高,虽然不在太医院行走,但太医院吃不准的病,常常私下找他谋断,待过段时日我就为你引荐。” 仅仅酒过一巡,云骏马就无心再饮,而是嘱咐管家招待好侄儿,起身离席。酒宴上只剩下三个人了,云无极听见管家喊那个嘴边长着短髭的男子叫华融。 桌上摆着一盘用麻油制作的炒槐花,云无极操箸尝了一口,口感和吃过的蒸槐花不同。即使是蒸槐花,在他的记忆里也屈指可数,因为整个鹦鹉谷只有一颗当年立村时栽植的槐树,每年六月到八月正是采花时节,人多花少,分到自己家里,也就刚够自己和妻子吃上一顿。 管家殷勤地为少爷介绍桌上的好菜。 “少爷您看,这道大雁在街面上的酒堂茶肆可见不到啊。” 云无极看见,大雁的两只脚爪已经被厨子刻意截掉,只剩下褪净囊毛、油渍渍的双腿突兀地耸立。那些嘎嘎唱歌的大雁,每年秋天都向南飞,来年春天,又成群结队飞回北方,他想不到,有一天会被利箭射落,以这种荒唐的姿势躺在餐盘被人指指戳戳。 管家指着另一个菜盘说,“这是熊掌,少爷也请尝一尝。” 云无极下意识地紧了紧干涩的喉咙,“熊掌也能当菜吗?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的记忆里,所有黑熊的形象都来自村里的猎户描述,猎户多次心有余悸地告诉乡民,那些威猛暴躁的黑熊谁都不害怕,即使见到山中的老虎大王都不退缩。此刻,他的耳边仿佛是黑熊跺着受伤的脚哀嚎。 “熊掌可是一道名菜啊,少爷,”管家努努下巴说,“凡是能躺在盘子里让厨子端上来的东西,就能让咱们吃到肚子里,至于熊掌这道菜,就连圣贤孟子都吃过,否则,怎么能说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这句流传后世的名言呢?!这道菜并不需要厨子的手艺有多么高妙,制作菜肴时也无需多加佐料,只用少许粗盐,就能隐住熊掌的野腥气味,还能保留远胜牛肉的筋道。” 华融打断管家的滔滔不绝,“还有更厉害的,在下曾听生意人说,南方还有人活吃猴脑呢。” 云无极瞅着一桌酒菜,却没有一点儿心思,一则惦记孕反的妻子,二则叔父、叔母都不在席,他与管家和华融并不熟络。这场欢迎他的家宴并不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温馨从容。不多时,酒席匆匆散场。 柳君莫正在房间休息。叔母给她安排了一个贴身丫鬟照料。丰腴油腻的西域香薰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就连锦衾绣被,都沾满扑鼻的浓郁香气,柳君莫捂着鼻子很不适应。云无极推开窗子,想让这些气味消散一点,月光一下子挤进窗台,这样的景象,瞬间勾起他的思绪,不知道为什么,西域的香薰让他惦记不知走到何处的吴不疑,也许身处无边无际的草原,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吴不疑应该有的是时间思念家乡,但在孤零零的旅途中独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吴不疑从月光里消失了。管家从月光里走了出来。 管家做事心细如发,给初入云府的云无极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实际上,被老爷信任多年的管家已经在这个位置兢兢业业多年,既代替老爷指挥下人,又把下人的表现以及各项诉求原原本本汇报给老爷,在两者之间搭起一座沟通的桥梁。他朝云无极得体地欠一下腰。 “少爷是否住得习惯?如有吩咐,随时唤我就是。” “稍等,”云无极想到一个问题,“管家你说,刚才咱们喝酒用的夜光玉杯,一个能值多少钱?” 管家认真地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敢欺瞒少爷,街面上流传的说法是,只有在西域诸国敬献汉武帝的珍宝名册中,才能看见夜光杯的名字,但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家宴上也并不少见,老爷今天高兴,才拿出来让人开开眼。” “我想多问一句,那个华融什么来头?” “这......我只知道他是老爷的跟随,最近居中联系一桩买卖,少爷如果想知道他的具体底细,恐怕只能去问老爷了。” 管家恰当好处的和少爷恭请晚安后,一转身消失在月光里。 云无极抱着妻子辗转难眠。住在这豪华尊贵的宅院里,他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错觉,就好像,属于云府的几分贵气悄悄转移到他们身上。他还怀着一种朦胧的渴望,即使属于自己的前程那片火光还不够明亮,甚至,从目前来看,只是大风里摇曳的一朵孱弱的烛火,至少,他确认他已经稳稳地捧在手里。 一连歇息五日,云无极很想出门转转。贾夫人就安排了一个手脚勤快的下人陪侄儿出门,至于侄女,则仍是留在府中好好养身子要紧。领命的下人名叫丁氏,穿一身窄袖粗布长服,虽然脸色青涩,但细看眉宇,隐隐已有几道浅纹。出门没走多远,丁氏就开始用刻意亲近的语气试探少爷: “少爷,今天咱们去哪儿转一转?” “去马市。” 丁氏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这表明,马市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少爷有所不知,这偌大长安城远不止马市才热闹,如果少爷中意游园赏景,小的带少爷去个樱花正旺的好地方,赏景之余,再找个戏台听曲儿助兴,那些唱戏的女子都是精挑细选,个个身姿美貌,歌嗓动人,或者,小的陪少爷找个堂子好好泡泡,也有女子伺候左右,身段同样无可挑剔,不差唱曲的女子多少,随随便便找个地方都比马市强,马市都是马粪味儿。” 云无极坚持前往马市。 未行多远,人流纷拥的闹市尽头忽然闪出数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皆是黑衣打扮,越来越近了,几十匹高头大马组成的黑衣马队肆无忌惮地在拥挤的人流里穿梭,隐隐听到马上之人喊:张骞回汉,张骞回汉。 “丁氏,你听清楚没有?我刚才好像听见说张骞回来了。”云无极惊讶不已。 “没错,小的听清楚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出使西域的张骞。”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马市。这里人声交混着马声,嘈杂鼎沸,气氛犹如过节,云无极不禁想到廖阿公曾经给他讲过的故事:汉朝立国时,高祖乘辇出行,可怜得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辕马,而朝中将相出门,只能乘坐自家的牛车,再看眼前这番繁荣景象,恐怕高祖托梦都不敢想象了。丁氏四下瞅瞅,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神秘。 “少爷是否听说,这马市里有人既不买马,也不卖马,收入反而比买卖马匹丰厚很多?” 云无极陡升好奇,“既不买马,也不卖马,怎样从马市挣钱呢?” “少爷可知,这马市里最赚钱的活路就是掮客?” 云无极的好奇心无可遏制,想知道掮客如何操作买卖,从而获利丰厚,立即向丁氏追问其中细节。 “既然少爷有兴趣,小的就卖弄几句,这马市里能摆上明面交易的马匹,都经过官家勘验,并加盖官府的公章,这些多为农家培育驯养,买主看看马蹄,瞧瞧口齿,若有意向,还可骑到马背上遛几圈,以此试试马的脚力,虽然有些相马的高手一买一卖就能小挣一笔差价,但挣的仍然算是辛苦钱,远没有掮客挣得多,掮客都是瞒着官府私下交易,买卖的也不是普通的农家马匹。” “什么马匹需要瞒着官府私下交易?”云无极的脑海闪过一个机灵,“你说的是不是战马?按说,越容易获利的生意,就会越多人参与,时间一长,多多少少都会跑出点口风,难道官府对此一无所知吗?” “少爷说的是,官府的人也不是瞎子、聋子,不过,如果朝里没人,谁敢做这种生意呢?”丁氏献着殷勤,把声音压低不少,“有些话,小的本来不该乱传,但小的听说,经常来咱们府上的那个华融好像跟这儿很熟,在这条道上很吃得开。” 云无极忽生警觉,如果丁氏所说的华融身份不假,那么,蒙受云府厚待的华融很可能正在叔父和西域商人之间牵线,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不觉快出几分。 “丁氏,我听你刚才说,干这一行风险很大,到底多大买卖够得上掉回脑袋呢?” 丁氏没有回答,而是站在一匹高头大马的侧方,目光游离不定,他示意少爷往三十步外看,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似有异常,如果不是掮客,就很可能来自廷尉府。马市有廷尉府的小吏出现并不奇怪,因为陷入生意纠葛的商人一旦暗中举报,迫于破案压力的官府就会派人到马市暗查,往往换上百姓服饰以做遮掩。不等云无极再问,有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马贩迎上来招呼: “瞧,又来两个懂门道的,如果二位有意,不妨骑上试试,一套驮具白送。” 云无极抖着马缰笑道,“骑上去就由不得人了,就不怕我乘机跑远,再追不回来吗?” “试试无妨的,”马贩扑落衣袖上沾附的几根麦秸秆,大不咧咧地说,“客官跑得再远,还不是在天子脚下,难道还能跑出边境不成?” 丁氏使个眼色,云无极只好撂下马缰,跟丁氏往前走出几步。丁氏悄悄说,刚才在无意之中,他发现马贩子露出破绽,并非腰间所挂的出入汉地必须验证身份的腰牌反常,而是腰牌旁边绑着一个玉佩,从玉佩沉甸甸的质感和玳瑁的饰带不难猜到,玉佩极有可能来自西域,这就意味着,那个马贩的身份绝不像穿着打扮那样简单,因为既能凭借腰牌出入汉地,又能凭借玉佩畅通西域,毫无遭逢匈奴探骑之虞,另外,马贩说话的口气看似漫不经心抛出边境话头,实则极为用心,以边境话头为饵,试探搭话者是否咬钩。云无极颇为惊讶,想不到丁氏只是个下人身份,竟有自己远远不及的眼力。 没走几步,一个穿着连襟短褂的精瘦马贩正在大声兜揽着买主。那是一匹矮脚马,两只又亮又大的马眼填满黑色的眼仁,腹部鼓胀,散布着许多棕色斑点,长长的尾巴几乎垂落到马蹄跟上。 有个看客嗤之以鼻,“一匹矮脚马有什么稀奇?” 被看客质疑的精瘦马贩脸色一变,立即辩解道,“懂马者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判断一匹马是否富具有灵性,这匹矮马血统纯正,花费不少钱财从其他地方引进,这是精心培育的第二代种马,你们竟然没一个认识宝马。” 看客追问马贩子,“你说矮脚马究竟哪里珍贵?” 马贩子揪住马耳,一展多年养马的自负,“瞧,眼睛像铜铃,耳朵像削竹。”他试图以顺口拈来的专业术语证明围观者的无知。这时,耳朵被揪住的矮脚马忽然一抖马头,同时朝着天空喷出一声响鼻,敏感的反应让马贩异常得意。 丁氏问马贩,“先不说马耳,你怎么证明它的血统纯正?” 马贩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你们个个目光短浅,愧为长安中人,不知道西域还有更加名贵的宝马,名叫汗血马,一天奔走千里,绰号‘天马’,奔跑时流的汗就像血那样红。” “少爷,”丁氏带着自信的口气地对云无极说,“这个卖马的根本就不懂马,只会吹牛,马身上的汗怎么可能像血一样红呢?!” 云无极还没开口,就听见丁氏问马贩,就算真有汗血宝马,要花多少钱买?马贩伸出一根手指,让丁氏站稳喽,说出来别被吓着。丁氏嘿嘿一笑,一根手指最多代表一百两银子,虽然他只是个下人,买不起一匹好马,但这长安城有钱人多得是,从来没听说一匹马还能把人吓住,不是因为那匹马矫健奔腾、桀骜不驯,而是百两的身价。 “都听清楚喽,”马贩顿顿嗓子,把声调扯得很高,“买一匹汗血马要花的银子,和宝马等重。” 围观的人群咋呼一片。 一位略懂马术的人说,他只知道八骏值钱,无论赤骥、盗骊和白义,还是逾轮,山子和渠黄,又或华骝和绿耳,都值得爱马的人倾力以求,交易八骏都用不了一百两银子,何况一匹传说的没影的马?不过就是个噱头而已。另一个人立即接话,不可能有人蠢到花天价去买一匹奔跑时流血的马。还有人慨然而叹,只有匈奴的精骑才是真正日行千里,掠夺汉地后,逃得像一阵风,汉朝兵士虽然奋勇追敌,无奈胯下战马不能心随所愿,无论速度还是脚力,和匈奴的战马都无法相提并论,边境战争打来打去,谁跑得比风快,谁就赢。 一路上,云无极念念不忘汗血宝马,既然马贩子言之凿凿,想必,传说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只是,宝马的身价不能不让人生疑,因为能让人肯花和马匹等重的银子买一匹马,问题的关键就不在于那匹马值多少钱,而在于,那匹马根本就不可能买卖。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 “丁氏你说,一匹汗血马能有多重?不要多说一斤,也不要少说半两。” “这……小的都不知道汗血马长什么样儿,即使亲眼见到,也无法精确估计,因为马匹的岁龄、大小和个头都不一样。” “你就按一匹成年的公马来算,大概有多重?” “容小的想想,估摸着……能有一千来斤吧。” “好吧,就按一千斤整算,你想过一千斤白银能兑换多少吃穿吗?” 丁氏的眼神不停地忽闪,就像怀疑朝天大喊一声,太阳立刻掉下来落到他头上一样,他同样怀疑一匹汗血宝马拥有惊人的身价,除非,他说,除非马嘴里天天往外吐银子。 第四章 张骞回到长安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几乎无人相信,那个消失多年的张骞竟然还活着。直到张骞跪倒在君臣相见的未央宫大殿,汉武帝才完全确信,他的宠臣张骞果然尚在人世,顿时百感交集。 君臣一别,竟然整整十三个春秋过去了。 当年德胜门外,张骞率领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出发,如今只有张骞和堂邑父两个人回来,而历经沧桑的张骞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风流倜傥的翩翩美少年,肌肤粗糙得犹如斑驳的树皮,密布的细纹挤满眼角眉梢,容貌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不得不反复提及从前君臣相伴的旧事作为印证。汉武帝不由得万千感慨,虽然身边的侍郎走马灯一样换,只有经历九死一生的张骞终归不负自己厚望,把热血青春奉献给大汉,献给了他们君臣共同的梦想。 原来,当年大汉使团向大月氏国方向前行,有一天正要扎营休息,突然听到一片喊杀声,匈奴探哨引来五百彪悍精骑,把使团围得水泄不通,整个使团悉数被抓,匈奴的右部诸王把他们押送到匈奴王庭,几经拷问,军臣单于探知,大汉使团途径此处的真正目的是前往大月氏通商,但他将信将疑,于是扣住使团,不杀不放,严加管制,同时为了软化拉拢张骞,许诺匈奴女子为妻,以打消出使大月氏的计划,张骞始终不忘身负的神圣使命,也从未动摇通使大月氏的意志和决心,等到匈奴人放松警惕,逐渐放松监视时,趁匈奴人不备,带领随从逃出匈奴王庭,一路逃亡一路打听,过焉耆,溯塔里木河西行,最后终于找到大月氏国,然而,大月氏早已不是当初从长安城出发时想要寻找的大月氏了,几经迁徙后,早无决意向匈奴复仇,张骞逗留一年,始终不能说服大月氏联手抗匈,无奈只好返回,归途为避开匈奴人,不走沿塔里木盆地北部的“北道”,而是改行塔里木盆地南部,循昆仑山南道进入羌人地区,但不幸的是,羌人早已沦为匈奴附庸,张骞再次被匈奴抓住,又扣留一年多,直到匈奴内乱,才与堂邑父两个人匆匆逃回长安。 君臣促膝深谈,话题包罗万象。张骞恭恭敬敬呈上凭借记忆亲手绘制的兽皮地图,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让他热泪盈眶。汉武帝听得连连惊叹,想不到天下竟然还有如此迥异大汉的神奇所在。 “陛下您看,我大汉虽然沃土辽阔,却偏于世界一隅,大汉之外的土地辽阔百倍千倍,西域诸国水草肥美,地下遍藏黄金和铅矿,如果拥有西域土地,只需深锄,就能起获泥土之下看不见的珍藏。” 汉武帝心驰神往,恨不得当真去西域诸国看上一看,从这一刻开始,一个波澜壮阔的王朝画卷在天生流淌着血性与勇武,豪情睥睨万邦的胸中顿然绽放,自高祖、文景二帝一手不放弩剑,一手休养生息,朝廷一直有所为,有所不为,从此他必将倾力而为,做一个从头到尾都强悍的王朝,不仅是给祖上传下的大汉基业烙上“强汉”、“隆汉”与“雄汉”等诸多盛誉,更要让威震寰宇、煌煌盛大的大汉帝国受到后世千秋万代的推崇与景仰。 “长城边境决不是汉匈阻隔,朕要的是整个天下。” 张骞倍感羞愧,只觉得自己无能,出使西域十三年之久,始终无法联手大月氏,完成天子交付的神圣使命。这就像一条默认法则:失败者即使寻找再多借口,都无法改变失败的结果。 深谈时久,汉武帝疲惫不堪,这时,张骞忽然提到汗血宝马,使他疲惫全消。他的心头澎湃不已,如果能驾驭一匹汗血宝马到上林苑追逐虎豹狼熊,将是何等的威风! “爱卿,你在何处见到汗血宝马的?” “回陛下,大宛国。” “大宛国在什么位置?能不能弄一匹汗血宝马到汉地来呢?让大汉的百姓们都瞧瞧身上会流血的宝马长什么样儿。” 张骞回答说,大宛国位于大月氏的东北方向,举国大概有十几万人口,老百姓都以种田为生,那里几乎人人都会骑马,大宛的马相当特别,汗迹血红,当初他一见到宝马,立即起了念头,琢磨怎样才能把汗血宝马弄一匹带回汉地献给爱马如命的天子,谁知,费尽心机终无所获。汉武帝难掩失望,虽知汉庭与大宛国素无交往,既没有政治联姻,也没有缔结战争联盟,但不知张骞为什么不花些银子去买?张骞实情相告,骑上汗血宝马飞奔草原不难,可要从草原带回来不容易,用银子是买不来的。 “竟然有银子买不来的马?”汉武帝十分诧异,“黄金为上币,为何不用黄金购买呢?朕不相信,难道一匹马还能值百两黄金?” “回陛下,臣试过以黄金购马,但大宛国王百金不卖。” “是朕孤陋寡闻了。”汉武帝失望之余,心头旺燃的对汗血宝马的极度渴望使他忍不住抬高价码,“既然百金不卖,出千金呢?” “千金也不肯卖。” 汉武帝威严的双目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看似他在和一匹得不到手的宝马较量,实际上,却是和无所不能的天子的权力较量,千两黄金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大宛国千斤不卖顿时令他龙颜不悦,因宝马来自大宛国而对大宛国产生的好感荡然无存,想不到自己贵为天子之身,自承帝位就豪拥天下,从此,竟不得不为一匹求而不得的马匹劳神。张骞心惶不已,世上真的有些事情,即使威重如皇权都无法勉强,看似汗血宝马贵到无价,实则是大宛国根本不想让汉朝知晓那匹宝马的秘密。 君臣二人都感受到对方的失落。 紧盯地图的汉武帝若有所思,既然汗血宝马难求,暂且放下不想,因为与其反复惦念得不到手的宝贝,还不如好好谋划一番,派卫青和霍去病到匈奴的草原多弄些战马。望着九死一生执着坚持的张骞,他感到格外欣慰,想当年,他在朝堂上咨问百官,谁愿意出使西域,竟然没一个人响应,开疆扩土的使命感显得那么孤独,正是眼前的小小郎官忠贞不渝,才使他的孤独得到解药。这一刻,他的眼中满含爱怜,也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和朕一样,都是巨蟹星座,只是,太卜给朕算过,巨蟹座命犯孤独。” 张骞立刻跪到天子脚下,啜泣不止。 议政日,端坐龙台的汉武帝君临百官,宣布诏命,封郎官张骞为太中大夫,秩比千石,授随行向导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叩头谢恩,承蒙陛下厚爱,都是微臣无能,如此受封实不敢当。汉武帝目光炯炯,高声把话说给张骞听,也是说给百官听,朕封你的不过是个太中大夫的官职,又不是宰相,你有什么不敢当?朕认为你理所应当。有个年老的文官一听,心中颇为不服。这也难怪,熬了多年想动一动位置,却始终一动不动,朝堂上不敢多言,私下里口无遮拦,张骞不就是探索一趟草原,还被匈奴人扣住那么多年,如今大月氏国没跟汉朝联手,使团百十个热血男儿白白跑一趟,悉数死尽不说,逃回来的人还得到如此厚赏,实在想不通,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高明手段一步登天,相比自己苦心辅佐帝君身边多年,却寸功未得,难道遇见高祖以来最有眼无珠的皇帝吗? 这些话立刻传到汉武帝耳朵里。 又是议政日。汉武帝不往龙台端坐,而是迈着威严的步子到席地而坐的朝臣中间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老文官面前,话有所指,“听说有人倚老卖老,竟敢夸自己比张骞功高,还说天子有眼无珠,都那么大年纪,不知道还有几天活,为何抱怨年轻人用命挣来的荣光?” 朝臣无不知晓张骞深得圣眷,马上有人收膝起身,不为张骞辩解,只为天子打抱不平,陛下胸怀坦荡,昭比日月,遥想当年,陛下派遣使者联手大月氏共同抗击匈奴,一心维系大汉的尊严,竟然有人胆敢藐视天威,歪曲圣意,这些妄议究竟出自谁口?站出来,看看吃了几个老虎胆? “吃没吃老虎胆不知道,话确实说过。”汉武帝强压怒气,背朝老文官继续说道,“既然有胆说出来,那就勇敢站出来,让大家瞧一瞧你的尊荣吧。” 老文官战战兢兢地扑通就跪,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的人,脑袋埋在女人枕头边,有的人,脑袋泡在酒肉里,而人家张骞的脑袋在自己手里攥着,一攥就是十来年,说说你的脑袋吧,你的脑袋在哪儿?”汉武帝质问的腔调听起来是那样强硬,容不得一丝反驳。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老文官哆嗦不止,汗珠噼里啪啦往下落,分明感到大祸临头,后悔不该冲动抱怨几句牢骚,虽然有心辩解,但始终找不到有把握说出来不会立即掉脑袋的话。 “既然嫉妒别人受封,还抱怨朕有眼无珠,那朕就圆你这个心愿。” 汉武帝猛甩宽袖,抖着九寸通天冠快步走回龙台。自掌权那天起,涤荡匈奴部落的雄心壮志便锋芒毕露,他想让老文官明白的是,即使贵为天子,回想当年无人响应出使西域,他又怎能不耿耿于怀?这皇宫里的辉煌气派不减当年,不古的人心同样与当年毫无二致,他令老文官回去收拾收拾,第二天就启程,一个人到边境朔方郡去报到,路上好好看看张骞走过的路,必须待够十年八年,禁止以称病、年高等理由私下跑回汉地。 与繁华的都城长安相比,边郡的朔方小城实在不值一提,这不能怪汉武帝心狠,或者不念多年君臣相伴的薄情,要怪只能怪老文官自己说三道四,意识不到开疆扩土谋划的是建立一个国家前所未有的尊严,从这个角度揣度,朝堂众臣无人敢替老文官说一句话,再说,天子面前祸从口出的先例太多,栽于口舌的官员里,老文官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不汲取教训,忘记朝官讲话是一门艺术,那么,前往边境的茫茫之途老文官就不会孤单无伴了,谁说得清十年八年以后呢,亘古不变的天地依然存在,却不知道,悠悠天地之间,朔方的老文官还在不在。 第二天睡起来,或者,只是在黑暗里静坐一夜,老文官挥泪辞别家人,孤身踏上朔方之途。 百官心知肚明,汉武帝一头扎入张骞描绘的西域世界,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从出使大月氏这件事他们悟出,取得丰功伟绩固然重要,在开疆扩土这件事上,和天子站在同一个视角更为重要,不仅天子,做为担当国家复兴的栋梁谋臣,不能再沉沦于滔滔长河当一朵浪花,而要立志在绵绵山脉里当一座奇峰,于是,他们不失时机纷纷陈奏,西域共有大大小小三十六国,联手大月氏虽然失利,可在近处再下功夫,诸国之中,只有楼兰距离汉地最近,既跟敦煌接壤,又扼丝绸交易要冲,即使不答应联手,只要保持中立,汉庭凭借广袤的楼兰疆域作为缓冲地带,匈奴人想从西翼进攻汉地就没有那么容易。 一听到楼兰两个字,汉武帝就感到身上某个地方像被什么扎着一样,因为在汉朝称霸天下的征程中,无论如何,都绕不过那个反复无常的楼兰小国,三十多年前,那还是景帝治国时期,迫于匈奴冒顿单于压迫的楼兰宣称归属匈奴,屡次替匈奴充当耳目,虽偶尔示好汉庭,但在大汉和匈奴两大势力之间,始终是一副两面派、墙头草的可憎面目。扫视着庭下诸臣,汉武帝豪兴大发: “早晚有一天,朕定要征服楼兰小国,打通西行丝绸之路。” 除了下旨破格封赏张骞,汉武帝接连又下两道旨令,一道封地四百八十余亩,以骊山西麓鹦鹉谷底并东西两塘塬为界,培育栽植从西域带回来的石榴、葡萄和胡瓜种子,另一道诏令,在鹦鹉谷建造一座佛家寺院,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供奉张骞从西域请回来的《阿含经》一百二十卷,并按照张骞所绘的佛像图册,寻访能工巧匠尽快仿制雕刻,将来全都放在寺院妥善安置。 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将是大汉历史上,或者说,自有人类文字记述的泱泱华夏历史上,第一座专门供奉佛家经典的寺院,这座寺院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鹦鹉寺。 第五章 云无极感到不可思议。妻子曾经梦到鹦鹉寺,那时,他从来不相信虚幻的梦,但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身处那个虚幻的梦境一样。除了不可思议,他怎么会不惊喜呢?鹦鹉寺是献给信佛的妻子最好的礼物,一切,就好像是命中注定。 明天即将前往范无空医馆了,这一夜,云无极兴奋得无法入睡,直到夜半时分,檐下次第悬挂的花鸟笼灯渐次熄灭,只剩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泛着点点清冷的微光,他仍然毫无睡意。 整个府邸显得清寂无比。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利的鸟鸣忽然从窗外传进屋子,云无极听出是金丝雀叫唤,顿时感到惶惑,前几天金丝雀的夜啼听着都很婉转悦耳,这次就像受到什么惊吓,接着,屋顶悉悉索索的动静让他更加觉得诡异,就像有人踩着屋顶的瓦片行走,不等他反应过来,窗外浓重的暗影中,不知谁家的屋门吱呀一声猛然推开,与此同时,他听到巡夜的护院扯着嗓门大喊,抓刺客!抓刺客!呼叫声从远处传到近处,又从近处传到远处,一声接着一声,迅速传遍云府各个角落。随着窗外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响,隐隐还混着几声刀剑碰撞的清脆。不好!云无极心惊不已,急忙喊醒妻子,警示屋外有刺客。柳君莫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窗外纷乱嘈杂的动静戛然而止。云无极蹑手蹑脚下床,刚想扒住门缝朝外窥视,几声叩门的动静把他吓得几乎魂不附体。 “谁......谁在敲门?” “是小的,少爷。” 云无极听出丁氏的声音,立刻高声问道,“我听见外面有刺客?” “刺客已经被护院抓住,正绑在假山那儿审问,小的特地跑来禀告少爷,请少爷勿要惊扰,如果少爷不害怕,现在可跟着小的过去瞅一瞅。” 云无极匆忙扯过一件深衣披上,跟着丁氏前往假山瞧个究竟。远远地,只见数十个浇了牛油的火把被护院们高高擎着,呼呼地往天空串着火苗,走近一看,护院的头头虬髯大汉正侧身扎着八字步,往手心里啐了几口唾沫,抡圆粗壮的胳膊,对准跪在地上的刺客狠狠地甩动鞭子。每次挥鞭之前,都要深吸一大口气,嘴唇噏动不停,不知道是念词还是咒骂,看挥鞭的力度,似乎每一次挥鞭,都想汹汹夺走一条人命。夜空极有节律地回荡着皮鞭甩动的脆响。被剥去外衣的刺客龇着牙,每挨一鞭,腰身猛地弓起来的同时,伴着一声沉沉的低嗷,几番挣扎着试图仰起脸来,但每一次抬头,都被迎头甩下的皮鞭抽得再次垂落。 “快说,劫财还是行刺?”虬髯大汉怒喝,“有没有同伙?” 站在一旁观望的云骏马阴沉着脸,见刺客一直不松口,就吩咐管家,让护院和下人们把云府上上下下、角角落落检查一遍。很快,管家跑来回话,各处都已仔细搜过,没有异常,如果刺客还有同伙,根本无处藏身。云骏马着急撬开刺客的嘴,指使虬髯大汉,下手再重一点,完全不用顾忌鞭子把人抽死,有事他担着。 虬髯大汉不再抽打刺客的后背,而是照着头部就是一鞭,“别惹恼老子的耐性,信不信抽断你的骨头?!” 嗅到背后风声的刺客猛地一偏脖颈,随着皮鞭抽划肌肤的一声闷响,后背立刻凸显一道血痕。虬髯大汉认准血痕位置,一连又抽三鞭。刺客痛得把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吐到地上,居然嘿嘿地冷笑起来,似乎抱定即使被鞭子抽死,也绝不出卖背后主使的坚定信念。 “等等,”云骏马见一时半会撬不开刺客的嘴,就朝刺客身上一指,命令虬髯大汉,“给我仔细地搜他的身。” 虬髯大汉悻悻地放下皮鞭,朝刺客的后背猛踹一脚,刺客趔趄几下,仗着身板硬,竟未扑倒在地。很快,藏在腰间束带的皱皱巴巴的纸条就被翻找出来,虬髯大汉像寻到宝贝一样,恭恭敬敬地交给老爷。纸条在云骏马手上展开的刹那,刺得云骏马的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几步。纸条上只有一个字:云,他确信刺客的目标正是自己,因为在整个云府,只有自己值得刺客冒险走一趟,这样一想,他顿感后怕,不敢想象被这个居心叵测的拎刀刺客得手的场面。几个护院闪身上前,机警地护住老爷,手里的短刀齐刷刷地对准刺客。云骏马稳住神色后,指使虬髯大汉继续严刑拷问,今天他倒要看看,刺客究竟能硬气到几时。刺客半仰着头,把嘴角一咧,朝雪地里又猛唾一口黏血,哑着嗓子哼道,啰嗦什么,何必多问,要杀要剐,最好手高一点,刀快一点。虬髯大汉一把揪住刺客的发束,似压非压,似抬非抬,另一只手捏住刺客的咽喉,试图用一种使刺客十分屈辱的姿势,逼迫刺客尽快服软。 沾满血迹的皮鞭转到另一个护院手里。 挥鞭的脆响继续响彻云府上空。刺客不停地扭动脖颈,躲避飞来的皮鞭落到头顶,后背已然被抽出道道田垅般的血印,云骏马仍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禁暗想,既然严刑拷打不能使其屈服,不如换一个审法,就叫护院住手。 “你是个硬气人,身手也不错,如果投靠到我的门下,为我云府做事,我会很器重你,说吧,多少钱能让你过上遥遥日子?” “呸。” 刺客吐出一大口带血的粘痰,以此昭显自己绝不屈服的倔强。云骏马一招手,让护院把灯笼挑近,他想认真瞧瞧,一个明知束手就擒、插翅难逃的人,凭什么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还不肯认输。光影下,晃动着一脸麻子的刺客惊得站在不远处观望的云无极一怔,急忙附到叔父的耳边,压低嗓子说话: “叔父,这人我认识,是......” “什么?”云骏马脸色陡然一变,同时小声嘀咕一句,“看来,这件事让我不得不多操点心了。” 虬髯大汉十分不甘,摸出腰间的短刀威胁刺客,如果再不交代,就挑断脚筋扔到池塘喂鱼。一个平常喜欢把玩弩弓的手下立刻响应,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的头儿,他认为光挑断脚筋还不够,最好把刺客的舌头也扯出来瞧瞧,比一比舌头和刀尖哪个更硬。另一个护院立刻反对,如果刺客溺毙池塘,则得不偿失,务必留下一个活口。望着莫衷一是的护院们,云骏马止住争论,眼下,令他神色一凛的不仅是扯出舌头给上一刀的建议多么残酷,而是提出建议的这个护院让他格外操心,虽然平常操练弩弓瞄得极其精准,却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总喜欢给每个弩簇都打上标记,这让他不得不多次警告,带记号的弩簇极易给对手留下把柄。在环顾一圈护院们之后,他清晰地意识到,眼下的难题十分棘手,但又不得不立刻解决,就朝护院们摆摆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决定: “放走。” 一众护院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云老爷意外的仁慈,尤其领头的虬髯大汉,不从刺客嘴里撬几个字出来,他绝不肯善罢甘休,见老爷转身要走,立刻高声请示老爷,难道就这样让刺客好手好脚离开?要不是及时被他擒获,保不准刺客的刀尖就会沾上院子里谁的血,他一向对老爷的各种命令都能理解,但这次,好歹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无论如何,他都看不出这个嘴硬的家伙有哪一点值得同情,只要老爷发一句话,他和他的手下有很多种方法让刺客死,或者生不如死。 云骏马完全理解护院们的忠心与不甘,但不能任由他们破坏自己心中酝酿的大局,至于讨论死法到底有哪些花样,更显得不合时宜,在譬如冒险、愤世嫉俗、复仇诸多身份中,刺客只有一个身份让他格外在意,不得不承认,不管此刻他多么痛恨刺客,鉴于并未对云府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实,把刺客放走才是正确的选择,这么做有风险,但不这么做,风险更大。 刺客长跪不动。他不是没听见云骏马的指令,而是完全不相信,直到身后的绳索落地,他才慢慢地打直膝盖,磨磨蹭蹭站起身来,仍在怀疑这是云骏马使出的把戏,他只是猜不透,接下来云骏马如何操纵貌似虚伪的同情,而一众下人又将如何虚假地配合。 “还不快滚,老爷都让你滚了,快给老子滚。”虬髯大汉连着几声怒骂。 刺客依然保持慢吞吞的动作,转过身,将信将疑的目光从一众护院身上掠过,直到和云骏马四目相对,看到云骏马冷峻地朝自己微微点头,终于确认自己能顺顺当当脱身,眼神立刻恢复桀骜不驯的光芒,用目光寻找到虬髯大汉后,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一对一,你不是老子的对手。” 虬髯大汉怒不可遏,一脚飞踹过去。刺客敏捷地闪身躲过,继续盯着虬髯大汉,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今天虽然失手,明天老子还来。” 通常,这是不甘示弱的表现,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云骏马朝平素总喜欢自称老子的虬髯大汉摆摆手,示意退后,又静静地瞅着同样自称老子的刺客,冷冷地说道,“算我没有看错你,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明天你不来,云府的灯笼就为你点上一晚。” 两个护院押着刺客慢慢走向府门。刚迈出门槛,只一转眼,刺客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管家被云老爷叫到跟前吩咐,刺客被抽得皮开肉绽都不松口,可见对背后的主使极其忠诚,为了防止行刺事件再次发生,每个人都要打起精神,不敢有分毫懈怠。虬髯大汉也被云老爷叫到跟前面授机宜,一众护院们化整为零,分散到各个角落值守,通往他住的二楼那个楼梯后面,也要安排一个,以后,从晚上熄灯开始,直到公鸡打鸣之前,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上二楼去。 “放心吧老爷,”虬髯大汉拍着胸脯保证,“没有老爷的命令,一个飞虫都上不去。” 管家不敢放松警惕,跟在老爷身后回到厅堂。厅堂的气氛同样凝重,贾夫人正在厅堂等候,尽管被几个丫鬟簇拥着,仍然害怕得缩成一团,嘴唇哆哆嗦嗦不止。云骏马关切地说,夜里风寒,夫人别冻着身子,快回二楼屋里暖和要紧。贾夫人紧张地望着老爷,双眉凝成一个结,希望老爷多说几句刺客。云骏马连着喝掉两杯热茶,润润干涩的喉咙,试图以此稳住心神。他和那些关心刺客的舌头硬还是刀尖硬的护院们不同,他认为,杀刺客或者不杀,放刺客或者不放,都取决于背后的生意,他用一句话总结了刺客当晚的行动: “有胆气,有忠心,还有点运气。” 如果按照刺客所奉行的职业标准,他坚信这个评价公正客观,因为作为一名刺客,冷漠无情且无畏无惧是基本素质,既要听命于主人,不顾一切完成任务,还需守口如瓶,不能透露委托人蛛丝马迹,尤其失手被擒时,骨子里对生死的漠然就成为考验刺客的最后一道防线,至于刺客的运气,暂时他还不想点透。 管家接住丫鬟续杯的热茶,亲手呈给老爷,同时用眼神示意丫鬟们都到门外回避。云骏马环顾厅堂,看见只剩下夫人、管家、侄儿和华融,他们都不是需要回避的人,便抿了一大口热茶,幽幽说道,在他的眼里,生存的世界被“十”字四分,不仅是银子和鲜血,还有谋略和实力。 管家似有所悟,又没有完全领悟,但他没有追问,依照他对老爷的了解,追问只能显得无知。 一旁的贾夫人一脸焦灼,“老爷你为什么把刺客放走呢?难道刺客很有名气吗?” “有个狗屁名气,”云骏马朝方桌猛击一掌,震得茶盖翻到空中,啪地一声跌落地面,摇晃的茶杯也几乎翻倒,升腾着热气的茶水洒满桌面,“说到名气,只有国家混战才是刺客最好的舞台,往远说,专诸、聂政和豫让的名望广播乡野,往近说,最有名的刺客是荆轲。” “谁是荆轲?”贾夫人追问。 事实上,不是云骏马不想回答谁是荆轲,而是他根本无需回答,爱美的夫人一向只关心花香和饰品,给她讲历史典故毫无意义,刺客这个职业既空虚又冷血,距离女人的日常非常遥远。 贾夫人把目光再次投向管家。 管家轻声告诉夫人,刺客终归一死,但刺客的名字不会,就像荆轲,因为荆轲是个名气极广的游侠,秦国灭赵后,兵锋直指燕国,燕国的太子丹无力迎战,就派出荆轲刺杀秦皇。 “老爷呀,不管有没有名气,刺客都是拎刀子的,”贾夫人焦虑丛生,使劲摇晃着老爷的肩膀,哆嗦着嘴唇说,“今天老爷把刺客放走了,明天会不会还来呀?” “谅他不敢再来。”云骏马似乎对此胸有成竹。 他终于向几个心腹点透为何放走刺客,他说,这个刺客外号胡麻子,身份极为特殊,并不是惯常偷盗钱财的贼匪,如果给胡麻子脸上留道伤疤,或者切掉几个指头扔到鱼塘喂鱼,就必然担心云府一大院子人里保不准哪个嘴巴漏风,长安城内各种势力交错纠葛,漩涡明暗相间,一旦官府探知消息,云府撇得清干系自然好,如果撇不清,事情就会没完没了。 贾夫人愕然失态,一时无言以对。 弄清原委的管家立刻高声咒骂胡麻子背后的主使。云骏马敲敲桌面,提醒咒骂是无用的,对付卑鄙最好的办法,就是比对手更加卑鄙。他朝华融轻轻勾了勾指头,示意离他近一点。 “华融你要抓紧,朝廷急需大批良马应付边境战事,战事不等人,生意也一样,在大雪封山之前,这个事尽快有个结果。” 华融身子一躬,“老爷放心,交易的银子已经敲定,只等对方约定地址交货。” 云骏马压低声音问道,“你跟那边谈妥多少?” “一百匹,只是,最近风声有点儿紧,廷尉府派出很多密探在边境盘查,那边催促咱们尽快落实,小的担心会不会再给咱们添乱。” “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估计短时间内不敢再抛头露面,背后的主使桑弘一倒是不可忽视,说不定,再派个王麻子或张麻子来,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交易,绝不能再出一点岔子。” 华融答是,接着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管家身旁。 贾夫人花容失色,令她胆寒的不仅是一堆麻子刺客,还有交易马匹的数量暗示的巨大风险,因为朝廷明文规定,无论何人,凡是走私西域良马数量达到百匹以上,都够得上掉两回脑袋,她好不容易稳住不抖的嘴唇又开始不听使唤,就连双腿都有点儿绵软。云骏马让管家去把门外的丫鬟们叫进来,搀扶夫人回房休息。门外应声而来的小鬟掺住贾夫人,贾夫人犹豫一阵,最后还是跟着小鬟出门了。管家发现老爷似有别的吩咐,就把耳朵贴上,听见老爷悄悄说,天亮后,找个京城有名的算士,给夫人好好算一算,多给点银两,捡吉利话,往好结果算。 接下来,华融和管家一一离去。 云无极眼见事情暂息,便起身和叔父告辞。云骏马刻意叮嘱侄儿,今晚的事情千万保密,不要和无关人等说一个字,至于侄女那里,也不必多说,以免因刺客烦心而惊扰孕身。 如墨的浓夜把突然发生又悄然沉寂的秘密完全吞没,然而,被惊吓裹挟的恐惧早已蔓延到每一个人心头。回房间的路上,他心绪繁杂,虽然在此之前他早就知道桑弘一在边境经营的是西域良马,但他从不在意,甚至,当他隐隐猜到叔父和华融同样私下经营良马时,仍然不在意,觉得那些和自己的日常没有什么关系,直到桑弘一的生意和叔父的生意发生交错,并因此惹出桑弘一的手下胡麻子行刺云府的祸端,他才感到事态严重。 云鬓散乱的柳君莫正在房间枯等,为了应付心中的焦躁,一直漫无目的地把玩沙漏,瓶中的细沙反复填满、流尽,终于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几个快步奔至门后,一手顶着门板,一手搭着反锁的门栓。 “谁?” “是我,我回来了。” 云无极一进门,就听见一连串问,你怎么去这么久?刺客是谁?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清妻子一脸焦灼的期盼,这让他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对她保守秘密,就觉得心里有点儿惭愧,但他只能把惭愧和秘密一道咽到肚子里,于是轻描淡写地说,刺客被护院们打得半死不活,已经被叔父放走了,至于详情,他一无所知。 “丁氏没跟你说什么吗?你出门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说,刺客还拿着刀。”柳君莫紧紧地搂住夫君的脖子,她的双臂由于恐惧而微微地颤动。 “他不过是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云无极爱怜地抚摸着妻子的脸颊,脑海闪过管家说过的话,“刺客再有名,也别想当荆轲。” “荆轲?谁是荆轲?” 她的问题和叔母如出一辙。云无极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也没心思复述荆轲刺秦的故事,但又不忍心只字不提,于是就说,荆轲胆子很大,但不用管谁是荆轲,跟咱们的日常没关系。 “我只是担心你,”柳君莫忽生警觉,“刺客会不会还来?” 云无极安慰妻子,即便刺客放胆再来,这一众护院们个个忠心耿耿,身手了得,尤其虬髯大汉,壮实如牛,没什么刺客对付不了。但转念一想,脸上立刻浮现许多忧扰,胡麻子和虬髯大汉身板相似,就连自称老子的习惯都一样,如果一挑一,还真说不准谁输谁赢。 窗外夜风寒凛,看不见的杀意比夜风更寒。让云无极无法心安的是,按说,只有一团和气才能把生意做大,如今却弄得你死我活,一边是自己的叔父,一边是自己的好伙伴桑弘一,这让他既担心,又苦恼,他已经隐隐意识到,真相背后的结局或许终将令他无法承受,而不管那个结局与常人的认知有多么背反。 第六章 这一天,是鹦鹉寺开工剪彩的日子。 这一天也是云无极前往范无空医馆拜师的日子。由于头夜被刺客事件惊扰,他的脑子里无一刻感到安宁。丁氏一脸殷勤地在前面领路。今天的任务不光是给少爷引路,还要全天陪伴少爷。 “少爷,你能拜到范无空的门下,早晚能混出名声,小的对少爷抱有厚望,”丁氏盯着云无极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说不定有一天,少爷还能超越范无空。” “我可没有那个能耐,这偌大京城人才济济,出身上品高第者数不尽数,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云无极自嘲一番后,认真地问丁氏,“你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哪些人有名声?” “回少爷话,范无空经常来府邸瞧病,至于听说的那就多了,打仗的有李广和卫青。” “看来你很喜欢武将啊?” “小的确实喜欢武将。” 喜欢武将的丁氏平常喜欢到处打听,他听坊间传言,天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果文武相比,从文不如从武,因为即使苦读经史多年,都不一定熬出名堂,而武艺很容易得到认同,无论刀、剑还是长矛,只要武艺高超,又敢于搏命,到边境从军谋得战功并非难事,若再懂点军略,很快就会出人头地。 一想到殒命长城边境的两个堂哥,云无极禁不住浑身一抖,再想到回报菲薄的行医之途,几乎无人认为能够通过行医谋到大富大贵,他顿时有点怅然。机灵的丁氏注意到这一点。 “少爷如若不信能混出头,前方街边拐角就有几个很有名气的算命师,少爷不妨试一试。” 云无极苦笑一声,但他发现,他们刚一走过拐角,丁氏就把早已摸出来的几个铜钱抛到空中又接住,好像把算命这件事当真了。有个算命师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轻轻地捋着卷边的山羊胡子。 “两位客官请等一等,都说面相是一个人的招牌,好坏全都写在脸上,在下专门研究面相里的眼象,两位如若不信,不妨验个真伪。” “多少钱?”云无极不热不冷地问。 话刚出口,算命师的三根指头随即在他眼前一晃。丁氏敏捷地摸出三个铜钱拍到八仙桌上,叫算命师给自己的云少爷好好算算。算命师认真地盯着云无极的脸,旋即指明,此面相不俗,必有大运。 “好运还是厄运?”云无极追问。 算命师摇头不语,示意三个铜钱只能算到此步。 另一个巧舌如簧的算命师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无所不见,接住丁氏的铜钱后,摸摸云无极的脸颊,又摸摸脑壳,极其认真地掐算生辰八字,很久都不开口。 “给我家少爷算得怎样?”丁氏左右晃晃身子,想试试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别催,别催。”瞎子算命师口念算诀回道。 丁氏便不敢再催,只好耐心等着。忽然,瞎子算命师的脸色一变,又瘦又黑的枯手像被雷电击中,颤抖着不止。云无极心头一紧,猜不透算命师是故弄玄虚,还是算出什么不详,然而,等了很久都等不到算命师解开命局,就连丁氏都忍不住抱怨起来: “如果你想挣我的铜钱,就好好给我家少爷算,别装样子吓唬人,还让我们等这么久。” 算命师翻出紧绷的眼皮,露出一大片眼白,终于再次开口说话,“别催,别催,我算过的命局数不胜数,只有这一次,让我不得不反反复复三次推算,要我说真话吗?” “我想听最真的真话。”云无极撇了撇嘴角。 “少爷不是池中凡物,假以时日,必能一跃上天。” 云无极不信,立刻反问,“生辰八字有很多雷同,难道个个都能一飞冲天?” 瞎子算命师点拨道,“非也非也,生辰八字虽然雷同,但面相轮廓各有所异,前程运势更是天差地别啊。” 丁氏满脸堆笑,一边拉着少爷离开算命摊,一边夸赞算命师算得一个比一个准。 “行啦丁氏,你那几个铜钱可是白花啦,我可没让你掏钱算啊。” “小的高兴,小的就是想让少爷亲耳听一听属于少爷的前程好运。” 云无极哭笑不得。算命这东西,他不禁心想,即使说得天花乱坠都不能执信。此刻正是医馆授课时间,他带着丁氏悄悄坐到后排聆听。 一个弟子问老师,古代的的瘟疫从哪里来? 范无空扬了一下胳膊说,在古代,树林、灌木和野草丛生,虎、豹、狼、熊出没其间,原始人发明火烤食物之前,一直生吃血肉鲜果,那时,天下江河无水路,千里百川无堤防,一旦天降暴雨,立刻泛滥成灾,水灾极易诱发瘟疫,只要有原始人活动,就会四处传播,在长安城的历史上,瘟疫既不少有,也不是无足轻重。 另一个弟子问,为什么遭灾的百姓受苦受难,日子都无法维系,却没有造成天下大乱呢? 范无空解释道,看似天地无情,实则,天地还算公正,一般来说,只要有天灾发生,就会跟着好几年风调雨顺,厄运大多都是一年性,朝廷应对得当,一般不会引发社会动乱。接着旁征博引:五十年前,吕太后执政,长江、汉水、伊水、洛水、汝水和沔水六条江河同时水患,自那以后,连着三十年天地太平,直到文帝时期,关中暴雨连续三十五日不绝,又跟着太平十年左右,此后,大旱、蝗灾频发,均间隔着丰收之年,可以说,只要上点年纪的人,都曾经历过不少天灾。 还有一个弟子问,为什么皇帝宠信巫师? 范无空随口反问,“你告诉我,你能看透皇帝的心吗?” “弟子是一个凡人,怎能看透皇帝的心呢?” “即使看不透,但可以猜到,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不痴望长生不老,心随所愿地活一百岁,二百岁,好好想一想,如果皇帝能找到长生不老药,还肯花心思看巫师耍把戏吗?其实,何止皇帝宠信巫师,民间百姓们同样如此,这种现象并非鬼怪作祟,而是不可预测的天灾杀人如同杀死一只麻雀,每个人都有权利在绝望时寻找东西使自己心安,比如,巫师和巫术。 但是,唯一可靠的就是医学,只有太医院才是你们追求的终极目标。” “太医同样没用。”云无极忽然站起身说话。 这一刻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十年前那场让村子几乎绝户的瘟疫横行仍然在他的脑海鲜活,那时候他的阿翁、阿母都在瘟疫风波中殇没,没有一个医工的方子管用,无论是乡医,还是太医。 “我第一次听说太医没用,”范无空快步走下讲台,“究竟何处无用?” 云无极一口气说出心里的想法,一旦遭逢瘟疫肆虐,固守先人经验的太医照样束手无策,根本不能解决病患的疾苦,也不能挽救病患的性命。 范无空惊讶地问,“你是谁?” “学生云无极,前来拜师学艺。” “你从哪儿来?以前师从何人?” “学生来自鹦鹉谷,以前不曾拜师。” “我范无空医馆不收你这样的弟子,在你转身离开之前,我还想多说两句,没有一个立志学医的人不崇拜太医的,要知道,能当上太医者凤毛麟角,不仅自幼刻苦研习,还需要天赋加身,又经过层层选拔,只有佼佼者才有机会被官府举荐朝堂,最后一关,太医院严格考核,精挑细选,方能获授太医的身份,还有,你不要以无法治疗瘟疫为由苛责太医,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身为太医有多难,无论皇帝,还是爱妃,甚或百官,一旦染疾,一般要求太医立竿见影,而药效本身只能循序渐进,如果三五副药下去不见起色,太医是要担责的。” 云无极拿出引荐帖,范无空顿时愣住了,用眼神示意去后院书房说话。云无极看到,范无空的书房内到处都是成堆的竹简,这与嗜好读书的廖阿公家里很像。 “我没想到有一天,医馆的弟子里面会有云骏马的侄子,”范无空走到窗边,瞭望窗外空旷的天空说,“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有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间屋子里。” 其实,一进书房云无极就看出来了,这间书房虽然不大,却是属于范无空的全世界。 “你为什么选择学医?”范无空仍然保持背对云无极的姿势,“有云骏马这层关系,留给你选择的余地很多,比如儒学。” “我对其他研究都不感兴趣,只喜欢医学 。”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从医经历,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保持对医学的浓厚兴趣,在行医这条路上,我已经孜孜探求很多年,但是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受不到多少骄傲。” 范无空谦逊的声音里充满沮丧,因为他把瘟疫比作一个渺无踪迹的荒漠,每当夜深人静时,迷失在瘟疫的荒漠自叹可怜的人就将此视为命运对他行医盛名的无情嘲弄,他坦承,很多次顶着压力拒绝天子邀请,不愿给天子和王公贵族看病,只致力于经营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医馆,相比之下,若非一直在瘟疫的荒漠里迷路,他本可以在皇宫混得风风光光,或者在其他疾病领域有所突破。 这一刻,云无极对范无空忽然有了全新认识。 范无空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看向云无极,脸上露出一丝关切的神色,“既然有心投到我范无空门下,回去见到云骏马时,请让他放心,为师知道的都会教给你,另外你要切记,不尊敬太医就是蔑视帝君,祸从口出的事例并不鲜见。” 云无极满脸通红,感到羞愧不已。 与此同时,同样感到羞愧不已的是三十里外出席鹦鹉寺剪彩仪式的张骞。由于他始终觉得未立寸功,因此,他觉得天子的每一步安排都远远超出他的期待,这从三件事即能看出,一则是授予他太中大夫的官职,二则是建造鹦鹉寺安置经书和佛像,三则是对他袒露妻子是个匈奴身份的大度,天子并不以他娶匈奴女子为妻而横加指责,也未作任何惩处。 出现在剪彩仪式现场的还有个白眉白须的老人,穿一身红白相间的长袍,胸前挂着用褐色珠子穿连而成的珠链,看上去精神矍铄,气度非凡。经隆重介绍,得知他是从西域游学归来的高僧,名叫释法安,年龄几近八十,已被汉武帝钦定为鹦鹉寺首任方丈。 虽然张骞和释法安素未谋面,却彼此都坚信相识已久,除了互相表达钦佩和勉励,佛像和佛经是他们始终探讨不完的话题。但他们没说多久,张骞就被百姓们围住,打听闯荡西域十三年都经历过哪些刻骨铭心的故事,释法安则认认真真查看寺庙草图。规划的鹦鹉寺将是一座塔立中间、殿绕两边的“塔式建筑”,主院落和分院落之间建造回廊相连,走廊装饰西域壁画,寺内栽植青松竹和从西域带回来的石榴点缀,以使宣扬佛法、普度信众的寺院既符合长安城的建筑风韵,尽展大汉盛世风采,同时,又不失与西域的渊源。 沉浸在鹦鹉寺拔地而起的幻景之中,释法安不知不觉走神了。 他想到三天前,汉武帝在未央宫大殿接见他的场景,这是一生当中,他唯一一次站在天子面前,以前,他从来无法想象,被上天赋予生杀予夺大权、一言九鼎的皇帝到底长什么样,两人近在咫尺,他虽难掩激动,但他的身份赋予他的自尊又让他不必过于卑微,因为天子代言上天,他代言佛祖,唯有无法随意志抵抗衰老的根根白眉白须有损不凡的风度。他从汉武帝嫉妒的眼神里猜到,皇帝一定是嫉妒他的高寿,但皇帝日理万机,后宫佳丽成群,即使想活到自己的年纪,也不得不揪着心比一比,到底是时间走得快,还是夺命的运数先一步来。 他清晰地回忆着和天子的每一句对话。 “高僧你......不是个简单人呐,八十有余竟然健步如飞,看起来比年轻人还利索。” “蒙陛下夸赞,老衲虚度光阴了,老衲绝不辜负陛下重托,愿将余生扎根在鹦鹉寺,哪怕多活一天,也让鹦鹉寺供奉的佛像光芒万丈,让佛祖的恩泽惠顾万里八方。” “请教高僧,如果有一天,朕在别处与佛菩萨相遇,依高僧之见,朕是应该跪拜?还是不该跪拜?” “老衲斗胆请问陛下,为何如此问呢?” “因为朕想到一个梦,那是个枝繁叶茂、鲜花盛开的梦,所有怒放的花朵都不可思议地向朕低头,唯有一尊佛菩萨傲然屹立,不瞒高僧,朕在梦里诚惶诚恐地给佛菩萨行跪拜礼,梦醒之后,既后悔不迭,又惶惑不已,如果有一天,朗朗白日遇到佛菩萨,朕和佛菩萨究竟哪个更大?朕该如何举止,才既得体有致,又不失身份?不妨请高僧开释。” “即使在梦里,陛下也无需跪拜,陛下乃天子之身,是人间的主宰。” 松了口气的汉武帝又问,“既然皇帝是人间的主宰,那佛菩萨又是哪里的主宰呢?” “佛菩萨就是觉悟的人,觉悟的人就是佛菩萨。” “既然如此,朕很想知道,如何才能做一个觉悟的人?” “老衲以为,不要执着开悟,一切都在自然之间,至于平常修为,只要做到以下几点就够了:说话不急不慢,吃饭不咸不淡,遇事不怒不怨,待人不分贵贱,得失很少分辨。” “朕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虽然看似简单,但是时至今日,老衲仍未遇见那样的人,因为越似简单,实则越难坚持。” 一串爆竹炸裂的动静把沉浸在回忆中的释法安惊醒了。 眼前,有个被别人称作工头的中年工匠正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噼噼啪啪炸开的爆竹碎屑四处翻飞,在青条石块和切割整齐的原木上覆盖满满一层。这是一种习俗,是想告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这里有人了,至于什么东西不干净,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不过,有一句古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鞭炮一响,自然惊扰此处的邪气远遁,从此改由佛祖镇守,保佑鹦鹉谷太平无事,代表着大吉大利。 只见工头大手一挥,众工匠纷纷抡起撅头开始刨土,个个干得热火朝天。有人从土里刨出一个小石头,捡起来一看,觉得既普通又不普通,工匠们围住议论,都觉得小石头表面的纹理像个图案,但又说不出具体像什么,就喊工头看,工头是一堆人里唯一出过函谷关的人,倒是见过一些世面,很想借机显一显自己的阅历,然而琢磨许久,同样说不出个所以然,就随手丢到一边,这一幕刚好被释法安瞅见,起初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走近一看,眼中立刻闪烁激动的火花,那眼神分明就像看见一个宝贝,激动地喃喃道: “如果想把一个东西说清楚,光靠眼睛花力气看是不够的,必须放在心上反复掂量。” 工匠们颇感好奇,围拢住释法安,打听一块普普通通的小石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你们仔细看,这就是一尊佛啊。”在内心向佛的释法安眼中,小石头的纹理图案分明就是一尊打坐的佛,他建议工匠们,等到佛塔建成的时候,就把小石头嵌到塔尖的方砖里,面朝着西边方向。 工头笑着说,“鹦鹉寺大门还没影儿呢,佛塔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好,方丈的规矩倒是真多,就连一个小石头的坐姿,都要规定面朝着西边方向。” “礼佛当然要有礼佛的规矩,”释法安认真地解释道,“老衲之所以建议面朝西边方向,不仅是想让小石头张望长安,更是张望比长安更远的地方,只有西域才是佛祖的故乡。” 工匠们听了恍然大悟。 第七章 转眼就到了八月。 云无极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叔父的脸色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重。而且,就连华融都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主动,不但话语少得可怜,还好像故意躲着他一样。他向管家打听,管家同样不知原委。 这天他起得很早,但他并没看到平常习惯于早起遛金丝雀的叔父,却听守护大门的护院说,老爷和华融在三更前就匆匆出门了,还带着虬髯大汉和弩机玩得很溜的那个跟随。直到夜晚亥时将至,整个云府只剩下从各个房屋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他仍未看到叔父的身影。明亮的油灯下,柳君莫凝神静气地为他缝补着衣衫,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他的心头飞针走线,他轻轻地揉着妻子软软的肩膀,妻子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抬头仰望的目光里闪烁着不可抗拒的依赖。 两个人用目光无声地交流着。忽然,一阵咚咚敲门的动静猝然打破了屋内的温情从容。 “谁在外边敲门?”云无极大声问道。 气喘吁吁的丁氏站在门外回答,“是小的,请少爷到门外说话。” 云无极眉头一皱,披上冬衣出门查看。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少爷,”丁氏看起来满脸骇色,“有个消息很急,小的特来禀报。” “什么消息?”云无极随口问道,“刺客今天晚上会来吗?” “不是刺客,少爷......”丁氏犹犹豫豫地说道,“这个消息和少爷你有关,小的恳请少爷,千万别让人知道是小的说的。” 云无极催促丁氏说话利索一点儿,吞吞吐吐让人十分难受。丁氏便拉着他走远几步,左右张望一番,直到确信四下无人后,才肯开口。 “小的听说桑弘一出事了。” “谁?你说桑弘一?” “是桑弘一,小的听说桑弘一出事了。” 云无极悚然一惊,因为丁氏和桑弘一这两个人毫无一点牵连,除了叔父,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桑弘一,因此他立刻意识到事态的复杂。 “桑弘一出什么事了?” “少爷,据可靠消息,桑弘一被几个匈奴人杀死了。” 云无极僵硬地矗立着,看起来就像一尊没有任何感知和反应的雕塑,当他终于缓过点心神,反驳丁氏的理由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杀一个人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即使打树上一只鸟儿,都要寻鸟大意的时候,而杀个人难于登天,这是大汉的地盘,还容不得几个匈奴人嚣张跋扈。” “这......小的听说少爷和桑弘一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觉得这件事还是给少爷私下报告一声为好,至于真假,小的也不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我和桑弘一的关系?” “行刺云府的刺客被老爷放走后,私底下护院们都这么说。” “他们都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也不许漏。” “他们说少爷认出刺客是桑弘一的手下,老爷才放走刺客的。” “桑弘一死亡这个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小的偷听的。” 丁氏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向老爷居住的二楼方向。云无极蓦然发现,叔父的窗户已然亮着灯光。丁氏的脸上是一副讨好但又藏不住尴尬的神色,他是在无意之中偷听到云老爷和华融的谈话,并一再恳请少爷,偷听这件事千万要保密,如果被老爷知晓,少不了他挨鞭子。 “你有顺风耳吗?”云无极厉声质疑,“谁不知道晚上熄灯之后,公鸡打鸣之前,任何人不能上叔父叔母住的二楼,况且,木梯后面还藏着看守的护院,你到底是如何偷听的?” “小的字字属实,少爷,刚才看守楼梯的护院尿急,而小的刚好路过,就替护院值守一阵,知道老爷和华融在二楼说话,便寻机上去偷听了几句。” 云无极狠狠地蹬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下人一眼,本想严厉呵斥几句,又顾念为自己报信这份带着讨好的忠诚份上,暂时忍下了。丁氏前脚刚走,管家后脚就来叩门,传老爷话,让侄儿过去一趟。云无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交代妻子,在自己离开以后,无论任何人叩门都不要开门。 他们穿过花园幽曲的小径,绕过假山,很快来通往二楼的木梯前。一个手拿短刀的护院从楼梯后面的阴影里跳出来,管家示意护院去二楼通报一声,告诉老爷,他的侄儿到了,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管家你不跟我一起去吗?”云无极叫住管家。 “老爷只让我传话,我还要去各处检查一下值守情况。” “管家你把夜值的事情全都安排好了?” “早已安排妥当,不仅楼梯这里,围墙四角和前后大门也有护院隐伏,就连假山和腊梅花丛,也悄悄藏了几个,少爷尽管放心,没人不经老爷的允许能走上二楼半步。” 望着管家辛苦操劳的背影,云无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如果告诉管家,如此周密的安排仍然被一个下人丁氏钻了空子,不知道管家是该感到羞愧,还是愤怒。 云骏马看到侄儿进门,开门见山说道,“最近府里老丢东西,却查不出来何人所为,侄儿你要多加留意。” “侄儿会暗中留意的,叔父也要多加保重。”云无极想了想,接着把话说完,“侄儿发现,最近叔父的脸色不太好,可否请老师范无空来到府里,为叔父开些药方调理?” “不必了,”云骏马的脸色变得极其严峻,“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跟咱们有生意纠葛的桑弘一突然死亡,就是你鹦鹉谷的邻居,那个小眼睛的纨绔子弟,听说在酒舍喝酒的时候就被几个觊觎钱财的匈奴人盯上,醉醺醺出门时,被尾随而至的弯刀刺胸而死。” 同样的消息自叔父口中说出,似有千钧的重量,看起来,桑弘一死亡这件事似乎不能再怀疑真假了。云无极陡感周身冰冷,犹如身处极寒之地。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他才稳住心神。 “侄儿认为,事情必有蹊跷,因为匈奴人在大汉的地盘上一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怎敢在汉地明目张胆杀人。” “贤侄有所不知,别看这宵禁令极为严苛,但仅针对普通老百姓,那些有钱胆子又大的富户没几个把宵禁令真当回事,长安城有不少官妓青楼,夜里照样偷偷摸摸地经营,看见大把的银子没有眼睛不红的,至于那几个匈奴人,见财起意铤而走险并不为奇,廷尉府已经接手此案,详情正在调查当中,相信廷尉府自会推断。” 社会风气确实如此,尽管云无极来到长安城时间不长,但早已从诸多细节看到,长安城并不像有些朝官所说的‘天下已安已治’,社会风气同样不像推崇儒学治国的天子寄望的那样‘清平气和’,很多朝官热衷于经营,贪财慕势,生活奢糜,在“相耀”、“相竞” 中你追我赶, 推波助澜。 “侄儿请教叔父,如果胡麻子再来行刺的话,咱们如何应对为好?” “也许只能等到真凶被擒,胡麻子才会知道去哪里报仇,只是......”云骏马略一思索,面带嘲讽地说,“廷尉府那帮咋咋呼呼的小吏干不成大事,”“上街抓几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倒是拿手,让他们去抓身材彪悍擅使弯刀的匈奴人犯,估计没什么指望。” 这么一说,云无极开始担心廷尉府捉不住真凶,到时候,无论真相究竟如何,胡麻子必定认为是云府在背后下的黑手,而叔父和自己都将难逃胡麻子报复。 “侄儿还要请教叔父,如果案件迁延不破如何应付?” “记住,无论谁找麻烦,银子永远比刀子管用。” “可是,上次胡麻子来府行刺被护院们抓住时,鞭子和银子都没能让他屈服啊。” “情形完全不同了,如今桑弘一已经死亡,此一时彼一时。” “侄儿还有一忧,听说廷尉府一向对外宣称,但有命案无不深究,会不会借这件事调查云府,把叔父你牵连进去呢?” “这个无需多虑,廷尉府除了干吏左宽之外,没有几个会办案的,但眼下左宽在汉中办差,并不在长安城,再说,这件案子和云府并无什么牵连,廷尉府查案还查不到这里,即使查到云府,也自会有不少官差兄弟提前通报,平素为了笼络关系,私下混得稔熟,常以西域弄来的珍珠宝石、香料之类奢侈品打点他们。” “既然叔父这么说,那......”云无极不知道往下说些什么。 云骏马舒展着看起来极度疲惫的身体,“侄儿一定要记住,聪明人也有被自己的聪明杀死的时候。” “是,侄儿谨记。” 回房间的路上,云无极不住地猜测,聪明人被自己的聪明杀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自作聪明呢?叔父的话到底指向何人? 耳边传来几声金丝雀的鸣叫,紧接着,模模糊糊地,一匹高头大马朝他所处的位置慢慢走来。他在心头飞快地揣度,现在正是宵禁时刻,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绝不可能选在这个时候骑马出门。五步远时,他终于看清马上之人的模样,立刻伸手拦住。 “管家你这是要去哪儿?这么晚出门,要走远路吗?” 管家看清是少爷拦路,猛地一勒马缰,但他并没有下马,也没有直接回答少爷的问话,而是用关切的语气反问少爷,刚才面见老爷的时候,有没有获知一件事? 两个人其实都是在说一件事——桑弘一死亡。 直到管家确认少爷已经知晓,立刻拽着马鞍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从明天开始,少爷暂时不要再去范无空医馆,也不要轻易出门,如果非要出门,就叫上两个护院保护安全。云无极听管家说话的语气极其严肃,不由得一惊,急忙追问管家,深夜骑马到底去哪儿?管家返身踩蹬上马,眼神深邃: “廷尉府。” 这一夜,云无极犹如身处梦魇之中。柳君莫发现夫君十分反常,却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用温热的身子把夫君紧紧搂住。天亮了,云无极仍然沉浸在梦魇之中,就连走路都像在梦游一般。 日上三竿,几个小吏纵马来到云府,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叩门。 为首者面色黝黑,说话粗嗓大门,腰牌一亮,自称来自廷尉府。管家请几个官差稍等,急忙跑去向云老爷禀报。云骏马显然早已恭候多时,从容地吩咐管家,立刻迎几个办差的小吏到厅堂就坐,招待上等的巴山雀茶。 “得罪,得罪,”黑脸小吏说话十分客气,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显得不可捉摸,“卑职按章办事,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客气了,廷尉府的流程本官理当配合,以后各位路过本府,欢迎随时进来坐坐,即使本官不在,管家自会以礼相迎。” “如此说来,卑职实在感到荣幸,但规矩不敢僭越,有些事卑职还得例行询问,以免回去不好交差,烦请大人配合。” “当然,当然,几位奉公办事,本官自然理解。” “那好,咱们就言归正传,据生意人私下口传,云大人和一个来自鹦鹉谷的年轻男子桑弘一有些生意纠葛,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绝对虚传,”云骏马面色如常,声调沉稳有致,“本官从未私下经营生意。” “云大人是否认识桑弘一呢?” “从不认识,至于桑弘一这个名字,本官也是听到市井传闻方才知晓,可恨那几个匈奴劫匪,劫财便罢,为何还有谋害性命?” “这......”黑脸小吏略一沉吟,“详情恐怕还要等待案破之后方可查清。” “本官问一句闲话,听说有个女子自缢身亡后,家人反复告官,案子都惊动廷尉府了,不知最后怎么处理的?” “想不到云大人消息如此灵通,竟然对一起小小的自缢身亡案感兴趣。”黑脸小吏一脸诧异。 “并非本官刻意打听,而是村子挨着村子,故而人人得知啊,乡里人都说,那个石姓女子死得不明不白。” “怪不得女子的家人反复纠缠闹官,”黑脸小吏恍然大悟,话说得很坦率,“一般来说,像这种不恋人世走上绝路的决绝女子,不是逃婚就是受辱,但是人既已死,尸骨早埋,已经办成铁案了。” “有没有其他可能?”云骏马随口说道,“比如,乡间泼赖谋害所致?” “喔?”黑脸小吏压住嗓门问道,“云大人何出此言?” “乡间瞎传而已,本官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恕卑职卖弄几句,杀人后伪装成上吊的难度极大,比如勒痕的角度,勒沟的深浅,还有四肢是否有挣扎痕迹,从办案的角度来说,如何判断是否自缢,主要看这个勒沟是否生前形成。” 云骏马保持认真倾听的姿势。 他们谈论的是几个月前的一起案子,当时这个案子交给黑脸小吏的同僚前往侦办,那个自缢身亡的女子姓石,住在距离城东二十五里的凿石村,紧邻鹦鹉谷,年纪轻轻,长相俊美,被人发现时麻绳绕颈悬于房梁,双脚悬空,踢翻的木凳侧倒一旁,散发蓬乱,面部青紫,舌头微吐,惨象让人不敢直视。女子家人起初不接受自杀结论,反复告官,一直往上闹到京城廷尉府,派人勘察现场后,给出的结论仍是自缢身亡。 “本官听说,女子的家人都被你们关起来了?”云骏马饶有兴致地问道。 “云大人还真是耳听八方啊,确实以滋事罪名关了几天,放出来后就消停了。” 黑脸小吏望着谈笑风生的云骏马,隐隐觉得此人心机深沉,想到来时上司廷尉监的嘱咐,桑弘一死亡案件必须一查到底,但云骏马那里点到为止即可,觉得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云骏马已经亲口否认认识桑弘一,以此回去复命即可,至于其他途径如何佐证,尚需其他同僚按照流程辅助办案,便高拱双拳,起身告辞。云骏马并不挽留,而是客套地还礼,起身相送。管家敏捷地递上几个木匣,里面装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每个人一份。几匹高头大马旋即扬蹄而去。 云骏马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就好像几个官差只是闲来串门,而他也只是出于礼貌恭送门外,同时出于人情往来顺手送点东西。 一种难以明状的情绪从云无极内心深处翻腾而出,实际上,即使他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理解‘聪明人也有被自己的聪明杀死的时候’这句话的深意,但他已经想明白的就是,利益纠葛代表着死亡。 这一刻,他萌生了尽快离开云府返回鹦鹉谷的念头。 第八章 自从出席鹦鹉寺开工仪式后,张骞一直闭门撰写西行回忆录,每每下笔,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的都是当年流浪西域的历历画面,虽然大汉出使西域这件事始终在百姓们嘴边挂着,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那种刻骨铭心,有好几次,他不幸落到匈奴人手里,想逃逃不掉,只能白天放羊解闷,夜晚望着星空苦熬,夜深人静时多次冲动自杀,然而,为了大汉和天子嘱托,继续完成神圣使命,他只能选择忍辱负重,苦苦等待机会逃脱,十余年的等待啊,人生又有几个这样的十余年呢?其实,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来的壮志未酬的孤独,现在回头看,那些年都不知道怎么煎熬过来,没人关心,没人倾听,更没人怜悯,甚至,远在大汉土地的同胞们对他的死活都一无所知。 他也没忘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佛经,还有送给释法安的那本佛菩萨素描画册,时刻惦记着鹦鹉寺工程进展。鹦鹉谷的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汉武帝把工期催得很紧,力求半年完工,也就是说,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来年清明寒食节到来之前,鹦鹉寺必须全部竣工。 工匠们习惯了一边做工,一边哼唱号子,闲时就扎成一堆儿,天南地北闲扯几句,他们会想象张骞前往大月氏路上经历过哪些危险,也会背着白眉白须的释法安指指点点,佩服老方丈不但能活这么大岁数,还和张骞一样游历过西域诸国,有时候,他们会扯些广为流传的秦陵轶事。 工头说,当初修建秦陵时,七十万人齐聚骊山脚下,声势浩浩荡荡,用水银装扮川江湖海,用宝石装饰天文星宿,真可惜,所有知道皇陵秘密的人,最后都被封死在皇陵内,成为事先毫不知情的殉葬。 就有人赞叹,秦皇事死如事生,活着时横扫六合,雄霸天下,死后风光依旧,还把叱咤风云的气势带进冥冥世界,确实是前所未有。 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秦皇虽然风光,但大秦帝国只维持短短十几年,他佩服在大泽乡领头起义的陈胜志向远大,不枉人间走过一遭,巧妙地利用鬼神之说,大肆宣扬自己为“陈胜王”,还像皇帝那样建造宫殿,设置百官,要不是死在自己车夫手里,说不定还能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 事实上,却没有一个工匠真正知道,陈胜之所以注定失败,就在于不愿借助楚国旧王室在楚人心中的惯性权威,过早地暴露野心和私心,最后,导致各路英雄豪杰离心。 这天,释法安准备出门化缘,顺路来到工地和工匠们辞别,听到他们正在议论凿石村那件扑朔迷离的女子自缢身亡案。每次有人起个话头,立刻引得五花八门各种臆测,尽管官府早就给出自杀定论,但并不能平息民间经久不息的舆论。 工头想请释法安给大家讲讲,佛学里面如何解释自杀。 释法安白眉一凝,面色显得十分庄重,“自杀在佛法里面讲是绝大的错误,因为自杀不能解决问题,自杀的人很可怜。” “我们当然知道很可怜,但是,为什么自杀就是个错误呢?也许死后一了百了,彻底解脱了。” 释法安缓缓道出佛学对自杀的释义,就拿自缢身亡来说吧,佛经上讲,上吊后,中阴身不能投胎,要找替身,找不到替身则不能投胎,每七天又要去吊一次,这么说来,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增加新麻烦,所以必须认清一点,自杀是苦难的加重,而不是结束。 总之,释法安指出,自杀这件事在佛义里是坚决禁止的,不管是为情、为钱,还是为其它各式各样的理由。 工头挥舞着石刀,用力地敲打着脚边的碎石块,敲打动静很大,啪啪作响,分明是提醒别人注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方丈你看,我们一大堆人聚在一块儿,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整天有说有笑,还能凑钱买点酒喝,而你顿顿素食,还要一个人出去化缘,不觉得孤单吗?” 释法安认为, 一时孤单并非注定永远孤单,就他自身经历而言,他说,不止佛祖,他感激所有赐予他机缘的人,迄今在他心里堆积如山的温暖,他正一点一滴无私回馈,诚然如此,每个人都应该主动敞开怀抱。他请工匠们好好想象一下。 “哈,想象什么?方丈让我们想象远离家乡在外漂泊的日子吗?” “不,不,老衲请你们想象的是温暖画面,一入家门,就有人为你们打来热水,递上布巾擦去风尘,一出屋门,就有人殷殷叮咛,盼你们早点归来,无论你们身处何处,都有一种失落之感如影相随,但那种感觉不但不令你们难过,恰恰相反,你们的失落正源于牵挂,好好想象一下吧。” 工头仍然未结心头迷惑,“话虽然是那么个道理,但方丈你自己为什么选择遁入佛门,一辈子都是一个人过呢?” 释法安白眉一簇,答道,“这人呐,少有少的追求,老有老的情怀。”不待旁人追问,他继续阐明自己的情怀,“老衲一直以为,克己、苦行、独身、甘于贫困,都是超越本能的必经之路,只有踏上这条天命之路,信仰和启示,以及佛祖的眷顾才会纷至沓来。” 归根结底,释法安理解的所谓情怀,就是通过磨砺自身,终得佛祖眷顾的过程,也就是说,把生活逼到一个角落,使生活,甚至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住佛祖最严苛的审视,这样才能以更高的视角看到更为广阔的空间。 “老衲即将出门化缘,想必回来时,鹦鹉寺将有一番新气象喽。”释法安合掌施礼,与众工匠告辞。 有个小石匠随口说道,“想不到方丈年纪这么大,还要出门去讨饭,真是辛苦啊。” 变了味的化缘本义立即让释法安周身难受,只是,少年一双大眼睛晶莹通彻,眼神里懵懂一片,分明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他想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却不知道这个少年从来不提自己真名,只跟人说,老家在秦岭南麓宁陕山里,一大堆孩子里年纪最小,随着骨架一天天扯大,却始终长不出几两肉,熬到变声年龄,嘴唇布满初生茸毛,阿母就赶他出门做工学点本事,出门好几年,被人叫小石匠习惯了,一直喜欢这么被人称呼,无论是谁,即使拿腔拿调地喊他小石匠,都比喊他真名唤醒他从前饿着肚子,眼睛里冒星星那种感觉让他自在。 释法安心中某个地方为之一动,语气平缓地告诉小石匠,看起来,两种叫法似乎代表同一种行为,其实,本质完全不同,讨饭是弱者乞食讨要,不顾对方如何,只管讨来东西满足自己的欲望,使自己苟活,而僧人募化乞食、广结善缘,故称化缘,化缘是为了普度众生,早日脱离六道轮回的苦海,简单说,一个为自己,一个为众生。 小石匠满脸通红,急忙请教,具体怎样做才能得到佛祖祝福呢? “不是每个人都与佛门有缘,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悟,众生万象,那些无法摆脱世俗执念的人,即使敲一辈子木鱼,念一辈子经,最后依然愁眉苦脸,而得悟的人往往一瞬间顿悟,比如,有人听到河面桨、水相击而悟,有人因杯中沸水烫手而悟,有人因身体剧痛瞬间大悟。” 在众人似懂非懂的仰视中,释法安怀揣自己的钵,嘴里轻念着阿弥陀佛挥别众工匠,不顾自身高龄,义无反顾地踏上化缘的路。 九月的天气日渐趋凉。 范无空敏锐地发现,所有医馆的弟子全都静心做学问,除了云无极,一天到晚显得心不在焉,提醒几次后,始终未见有多大改变,即使研读古方,好像弟子关心最多的就是如何征服瘟疫,而这一点,刚好是他的软肋。 这天傍晚,从医馆返回的云无极刚一进门,远远看到叔父正在假山那里逗弄金丝雀,就朝叔父走去,他想跟叔父说一声,离开鹦鹉谷几个月了,惦记家里的老宅子没人照料,想以此理由尽快离开云府。还没走出几步,从另一条小径走出来的管家挡住他的视线。管家找云老爷汇报事情,没发现离他身后不远的少爷。 云无极下意识地停住步子,为稳妥起见,便略微偏点身子,猫腰闪在菊花丛后,想等管家离开之后再过去跟叔父说话。他所站立之处,借助菊花丛遮掩,既不会轻易被叔父和管家看见,还能隐隐听见他们说话。 云骏马问管家,“最近廷尉府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管家恭敬地回答,“老爷,这两天还没有消息。” “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经按照您的指示,专程拜访过廷尉监大人,但您是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很棘手,按说,老爷您的面子多少得看一点,只是,廷尉监大人一向胃口很大,接下咱们的重金,嘴上仍不表态,不知道是忌惮上司张汤,还是咱们砸的银子......” “嗯,张汤此人用法主张严峻,素以春秋之义加以掩饰,且为人卖弄智巧,上结武帝欢心,下博众人称誉,确实不好对付,不过......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把银子砸出点声响。” “是,老爷,”管家极有眼色地拿起一袋鸟食递给老爷,“我这就去安排,想必张汤忙于上层结交,无暇顾及太多属下,也不可能案案过问细节,只要廷尉监大人点头,即使那几个喜欢到处折腾动静的小吏有心详查,也怕摸不着嫌犯门道,再说,上次来府上盘问时,老爷已经给他们一人送上一份厚礼,现在长安街面纷传,犯案的几个匈奴人早就逃离边境了。” “很好......”云骏马将鸟食一粒粒投进笼子里,朝金丝雀嘘嘘几声,然后,拍净手中残留的鸟食,示意管家尽快去办该办的事吧。接着,朝云无极所站位置慢慢走来。 云无极顿觉尴尬,急忙挺直腰身,装作刚刚扭住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迎着叔父走去。 “是贤侄啊,来,来,我刚好要去看看你是否从医馆回来了。” “不知叔父找小侄何事?” “侄女那里,最近身子怎样?可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是咱们云家下一代的希望。” 云无极心头一暖,兴奋地告诉叔父,妻子被云府的丫鬟照料得很好,能吃能睡,以后必定生个大胖小子。 “嗯,希望侄儿吉言成真,给云家生个大胖小子,我还想问问你,在范无空那里,学问有没有进展?” “小侄愚钝,所学甚慢,辜负了叔父期待。” “做学问急不得,走,我带你去看几样东西。” 云无极不明所以,只好跟在叔父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专属于云骏马一人的书房。自云无极带着妻子来到云府居住,尚不知还有这么一间隐秘所在。 和夫人始终不能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之中缓解过来不同,云骏马已经慢慢抽离,人既已死,无法复生,他也慢慢接受了事实,此外,即使以前和侄儿关系疏离,但是从此以后,他意识到,其他人等即使关系再显亲密也是外人,云家可以依靠的也仅仅是侄儿一人,因此,以前心中本来无意造成的亲情疏离慢慢被这几个月温情相处所弥合,他也开始觉得,为了保持叔侄之间应有的亲情和信任,凡事无需回避侄儿,毕竟都绑在云家一条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书柜背面隐藏着很多暗格。云骏马当着侄儿的面,轻轻推开一个暗格,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个褐色木匣。 “今天让侄儿开开眼界,但是切记,千万不可声张,否则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云骏马紧紧盯着侄儿的眼睛,他从对方无一丝闪避的坚毅中,清晰无误地感受到侄儿值得信任。 “这是一张从西域弄来的盘金毯,你看,正面盘金,背面盘丝,金丝加捻,用古法印染而成,可以说是毯中极品。” 云无极一脸诧异,不仅是因为盘金毯极其罕见,更因为自己竟然得到叔父如此信任。 云骏马收好盘金毯,双眼一眯,又取出一个木匣,匣身雕刻着岔角龙纹,匣内包裹着层层丝绸,展开的尽头竟然带出一股寒光,这是一把半尺来长的西域弯刀,令人惊异的不是刀尖锋利雪亮,而是刀把顶端雕刻着黄金虎头,口衔金环栩栩如生。 “侄儿不会知道,在西域诸国,只有王庭丞相这一类尊贵身份才配在刀把上镶嵌黄金虎头,尽管长安城不乏铸剑高手,但要打造出如此精美的黄金虎头,尚缺点工艺火候,如果侄儿喜欢,可以拿去赏玩几天。” 云无极急忙推辞,“小侄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擅武艺,拿着这把弯刀没用,还请叔父妥当收藏为好。”想了想,他接着说道,“叔父珍藏这么多宝贝,小心被下人察觉,一旦走漏风声,被贼人惦记必然惹上麻烦,小侄一向只对医学感兴趣,若无古书异志之类,别的宝贝小侄便不看了。” 云骏马警觉地望望窗棂,收好弯刀放回木匣。 临出书房门口,云无极把从下人丁氏那儿听来的一件事告诉叔父,有个住在京郊的大户家里遭劫,一尊玉佛连同扯住玉佛死死不松的手一块儿被贼人砍断抢走,那只断手最后是被野狗从墙外边的杂草丛里叼出来的,野狗叼着断手到处跑,看了让人作呕。 云骏马面色如常,认为私下干这行的,没几个把官府律令当回事,还怕区区一个贼人?这云府墙高院深,还有一众护院守着,不会出事。云无极仍不放心,想着既然叔父如此信任自己,自己心中所想必须毫无保留地禀明叔父。 “侄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私藏西域的宝贝一旦让御史得知,会不会弹劾叔父?叔父是云家的梁柱,稍许闪失都将牵连云家整个家族。” “我也有句心里话想对你说,咱们云家的未来,要靠你撑起来,因此我想让你务必明白一点,目标越难达到,实则越需险中去求,”不知不觉,云骏马的眼角有点儿潮润,“很多年前你就成了孤儿,虽然受我接济,但日子过得并不风光,现如今,你那两个堂哥他们......” 这一番话,说得云无极心潮起伏,竟偏过头去抽泣起来。 第九章 重阳节过后,云无极把尽快离开云府这件事提上日程。尽管叔父的推心置腹令他无比感动,无论施以血缘天定的亲情,还是书房的宝贝秘密全都毫无保留,但他始终无法令自己从无边的疑惑和恐惧中摆脱。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管华融究竟什么身份,也不管扮演的角色是忠诚、背叛还是墙头草,只从桑弘一没死的时候胡麻子都能跑到云府行刺这一点来看,如今桑弘一暴毙,可知胡麻子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浪,尽管眼前还看不到风波降临的苗头,但他可不想在卷入惊涛骇浪之后才想到逃脱,那时必然一切都迟了。 看到弟子坚持弃学回乡,范无空颇感惋惜,在书房翻找很久,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本手抄古书送给弟子。这是一本医书,里面记录的都是各种疑难杂症的经方验方。 “拿回去慢慢看吧,它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人看清自己活得多么可怜。” 云无极突然兴起好奇心,不过是一本手抄医书而已,与可怜有什么关系呢?但他发现,不但老师说话的语气变得滞塞,就连声音都能听出几分苦涩。 “为师想告诉你的是,这世间有多少种疾病,这世上就有多少种可怜人。” “弟子所知有限,老师认为,人到底有多少种病呢?” 范无空叹了口气,“你要问这世间究竟有多少种疾病,恐怕没人数得清吧,医学记载的已经那么多,还有许多疾病没有名称,提到时,需要用症状来代替,不可否认,即使人类自称万物之灵,相比天地浩瀚,认知也极其有限,甚至可以用贫乏来概括。” “老师认为哪种疾病最厉害呢?” “当然是瘟疫。” 一瞬间,两人同时看到对方脸上无法掩饰的窘迫。 对云无极来说,十年前经历的那场令整个村子几乎灭绝的瘟疫是个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对范无空来说,瘟疫则是穷尽一生研究也摸不到一点儿门道的荒漠,无时无刻不是对他行医盛名无情的嘲弄。 为了缓解气氛,范无空故作轻松地说,“为师告诉你,还有一种看不见的病也很厉害。”说完,朝弟子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云无极心领神会。 他知道,不甘心也是一种病,这种病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使人外在残灼,而在于内在伤痛,也就是说,对做不到坦然接受现实的人,那种滋味极其难熬。 即将离开云府的前夜,柳君莫在叔母的房间待了很久。 “你不想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吗?丫鬟照料你方便,回去连个丫鬟都没有。”贾夫人关心侄女的孕身。 “以后还会来看叔母的,等来年产后身子调理好,我就带着孩子再来陪伴叔母。” 过去的这两个多月,她们曾无数次坐在一起说话聊天,聊一聊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也扯一扯别人家的闲事。柳君莫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尽量避开边境、打仗之类的话题,因为任何引起叔母联想的字眼,都能让叔母难抑伤感,需要花上很久才能缓和起伏不定的心绪。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而这并不是她以往的擅长,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她随夫君来到云府陪伴叔父和叔母的初衷。陪伴叔母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于看到叔母身上那些奢华的装扮,美丽的饰品怎么看都看不够,它们是那么稀有,即使一个小小的发簪,也能把她的思绪带的很远。 事实上,只有在交流女人如何打扮才符合长安城的时尚主流时,才能让贾夫人从丧子之痛中暂时解脱出来。有时候,她教侄女编挽未央宫刚刚流行不久的新发髻,既不像垂髻梳在颅后,也不像高髻盘在头顶,而是用丝带束扎,挽做荷花状侧在脸颊一边,有时候,她会捧出精巧的漆奁给侄女欣赏,那是个外黑里红,四周有三道鎏金铜箍的漆奁,用铜皮饰以柿蒂纹作为盖子,里面用丝织物包裹着铁镜,下方还有九个小盒,分别放置着胭脂和首饰等用品。 “你要回去了,我也没啥送你,就带着这个吧,从西域弄来的。”贾夫人取出一件闪闪发亮的饰品。 这是一件心形骨饰,形状扁平略凸,中间镂空雕琢成心形,下端另接一个心形小环,长约一寸,不仅工艺浑然天成,构思更显独特。她往侄女的脖颈一比划,大小、尺寸就像量身定制的。柳君莫欣喜地接在手里,她知道这件饰品在市面上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倒非价值不菲,而是在长安的街面上从来都看不到。 “戴着它多好看。”贾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几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落。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思念殇没的儿子而流泪。她真有点儿舍不得侄女离开,尽管她们以前并不亲密,但是这两个多月的陪伴让她终生难忘,跟丫鬟在一起时,她可做不到无拘无束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点儿都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 柳君莫被叔母的眼泪感染了。但她想不出什么说辞安慰叔母,担心随便说点儿什么都会引得那些晶莹的泪花突然肆无忌惮地长流。 “你可别笑话我,”贾夫人拽住侄女的手放入手心,“我觉得你就像我自己亲生的女儿,我有一种习惯,就是无论任何时候戴上这些精美的饰品,咱们女人都要学会微笑。” 柳君莫怔怔地望着叔母,不太理解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做女人的能怎样呢?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的,而男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真正陪咱们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柳君莫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天没有了,那时的她绝对做不到像叔母这样。 云骏马也少不了和侄儿畅谈一番。 先提到汉武帝内练虎贲,外督军阵,日夜都在为将来的边境大战做准备,只是汉武帝有忧,忧的是,匈奴战马奔跑极快,数量也远远超出汉庭,急需扩充战马成为大汉军队的头等大事。接着提到正在建设的鹦鹉寺,一旦落成,想必整个鹦鹉谷都会变得和长安城一样热闹。最后,他拿出一百两银子送给侄儿,说他已经吩咐过管家,挑选一个身手利索的车夫,准备好一辆结实的马车。 这一夜,有些人酣酣入睡,有些人辗转无眠。 云无极被一阵嘈杂的动静吵醒了,但他来不及分辨,那些动静很快就消失了,他也分不清时辰,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黎明破晓,从东边冉冉起的朝阳穿过薄薄的云隙,露出大片亮光。一辆预备好的马车停在云府大门外。车顶高高拱起,四面被厚厚的青幔围住,从外表看,并不显得多么华丽,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老旧,但细看又能发现老旧里透着贵气。赶马的车夫蹲在车轮旁边,嘴里嚼着几根干艾草提神。 用过早饭的柳君莫高高兴兴地收好包裹,挽着夫君的胳膊和叔父、叔母,还有服伺她的几个下人辞行。云骏马摸出一件东西作为送给侄女的礼物。 “戴上吧,这是你叔父特意为你准备的。”贾夫人捏住东西的一角,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是个底部四方的饰品,通体黄灿灿的,看着像用黄金制作,短而宽的树干下部分成几根细枝,穿挂着桃形的叶片,叶间还点缀着几颗红色的珠玉。柳君莫感激地偏过发髻,让叔母把饰品恰如其分地插在发束里,巧妙的装扮一下子使满院菊花黯然失色。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云骏马望望天空,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就说,时间不早了,可以动身了。 话声刚落,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乌鸦,一边飞一边呱呱地噪叫,仿佛在暗示什么。云骏马脸色一沉,把云无极叫到身前,悄悄说,他已经交代过虬髯大汉,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头护送。云无极心领神会,想必叔父担心自己回家路上遇到危险,然而转念一想,一则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从未掺入生意纠纷之中,二则这大白天的,到处都是路人,胡麻子还没那么胆大嚣张,三则叔父教过他如何应对意外,遇人劫路就拿银子解决,于是犹豫了一阵,想着自己的身份还没尊贵到行事张扬,需要虬髯大汉一路护送,便婉言谢绝叔父建议,但他保留了一个想法,就对叔父说,只需丁氏送一程就行,或者,也根本无需丁氏。云骏马见侄儿坚持,只好喊来丁氏,叮嘱机灵一点,把少爷用心送远一程。 丁氏把少爷乘坐的马车一直长送城外十里。 主仆辞别时,云无极摸摸长袍,还没等他掏出五两银子相赠,却看见丁氏朝他使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接着,还轻轻扯住他的衣角。他看出丁氏有话对自己说。 两个人来到距离马车很远的地方。 四下望望,直到确认远处的马车在他的视线之内,也确认远处的人听不见他和少爷说话,丁氏才喏喏着开口: “少爷,我......” “有话你就说吧,”云无极掏出银子塞到丁氏手里,“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是不是缺钱?” 丁氏起初推辞不接,因为陪伴少爷这几个月,零零碎碎地,他已经私下受赐不少赏钱,然而,始终拗不过少爷一番盛意,诚惶诚恐地接住银子,往腰间的长袍夹层里藏好,感激涕零地谢恩。 “少爷对小的好,小的永远都记着,但小的要说的话,并不是缺钱,而是有别的事。”丁氏把背影朝向马车,不自觉地勾住下巴,接下来的话刻意压得极低,“少爷,出大事了。” 云无极一惊,如果不是马车的车轴即将断裂,或者,马匹染疾卖不动蹄步,而这些看起来都不可能发生,那么,一定是丁氏听说路上有人劫道,他感到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揪离了身体,回鹦鹉谷的兴奋劲旋即一泻千里,只剩下满腔的烦扰和焦虑。然而,丁氏欲言又止,脸上极其复杂的神色表明,既担心少爷埋怨自己总喜欢打听别人闲事,又不安心把话憋在肚子里不告诉少爷。 “马车还在那儿等着,有话你就快说,”云无极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不是回去路上有什么危险?” 丁氏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云无极心头顿然一松,转而狠狠地瞪了丁氏一眼,他让丁氏尽管讲,就不相信还有比劫道更大的事。丁氏把手掩在嘴边,两只眼珠斜斜地盯着地面,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云无极不得不往前探了探身子。 “少爷,小的听说华融死了,小的还能猜到华融死亡的真相。” 这个极其意外的消息把云无极吓得一怔。他费了很长时间才稳住一点儿心神,但他无法确认丁氏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丁氏极其严肃地再三肯定,消息千真万确。 “你能保证千真万确?前几天,我还在院子里见过华融,让我怎么信你?此外,如果华融真的死亡,为什么叔父和管家他们送我的时候,还能一脸轻松地站在那里?” 丁氏一时找不到使少爷信服的话。 “我说过你多少次,不要老打听不靠谱的闲事,”云无极带着怨气揶揄丁氏,“你是不是又跑到二楼偷听了?” 见少爷动了真气,丁氏急忙舔舔干燥的嘴唇,一口气把消息挑明,就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卯时未到,就有消息传到云府,管家带着几个护院找勘察现场的廷尉府小吏打听过,无论死者的外貌、衣着,连同身上腰牌,都和华融无一不符。 云无极浑身一凛,如果这个消息为真,刚好验证头夜曾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动静吵醒,但他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只是,一早上他所见过的所有人,似乎个个都若无其事,不止叔父、管家,还有那个虬髯大汉,只有自己浑然不知。 令他不寒而栗的是,还是那一群来无影去无踪,死无对证的匈奴人,还是同样贪财的理由,抢劫的手段也和早些时候死去的桑弘一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桑弘一被人杀死在距离酒馆不远的偏僻小道上,华融却是口鼻朝下飘在河面。丁氏描述的细节确实把他吓住了,甚至紧张得都张不开口,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一直认为叔父把他当做亲儿对待,桑弘一死亡事件也不曾保留一丝一毫秘密,可是现在,就连他一个少爷都不知道的有关华融的消息,丁氏这个下人为什么反而清清楚楚。 “丁氏,如果要我相信你的话,你就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说出来,一个字都不准撒谎。” “我知道少爷不会轻信,但是少爷有所不知,早上车夫给少爷准备马车的时候,府里前去廷尉府打探消息的护院刚好回来,跟小的透露几句。” “胡说,护院们只听命于叔父,跟你有什么私交?” “少爷误会了,这个护院跟小的并无什么私交,但此人平常爱占点小便宜,有次被小的发现偷东西换钱喝酒,小的并非故意隐瞒不报,而是惧怕一旦举报,必将遭到他的报复,早上就是他跟小的透漏,验尸官下的结论是华融被人杀死抛尸。” “有什么凭据?” “华融是被一跟骆驼皮带活活勒死的,验尸官经验丰富,从嘴巴和鼻子里都没浸水这一细节推断,必为死后抛尸。” 云无极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呼吸也开始急促。如果丁氏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出手杀死华融获益最大的将会是谁? 是边境那边的匈奴人?或者,是云府这边的人?还是桑弘一的阿翁?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及另外一重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血腥和贪欲胡乱扭曲着道义,肆意践踏着律法。 使他在这一刻尤为警觉的是,尽管长安繁华多去处,但早已成为是非之地,他唯一还能庆幸的就是做出尽快离开的决定并已经付诸实施。 无论如何,短时间内竟然接连发生两起死亡事件,而两个死者都和云府有关,他确信,廷尉府一定会咬住两起案子彻查不放。 第十章 “你和丁氏说什么呢?天天在一块都说不够,还要在回家半道上说个没完没了。”柳君莫把夫君的指头攥到她的手心里,像个宝贝一样紧紧握住。 “丁氏这个家伙不简单呐。”云无极发出一声颇具讽刺意味的夸赞。 “他到底对你说什么了?”柳君莫想一探究竟。 “没说什么,我就是有一种感觉,丁氏可以说是三分纯真,三分好奇,还有三分自作聪明。” “是吗?”柳君莫咯咯地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加起来总共只有九分,还有一分呢?” “那一分,不属于丁氏他自己。” “那属于谁?”柳君莫的眼光紧紧地盯住夫君,莫名地好奇起来。 “那一分属于运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在我看来,作为一个下人,丁氏表现得无可挑剔。” 在她印象里,丁氏平素手脚勤快,人又机灵,而且对她颇多照顾,经常提醒她保重孕身,变天时多加衣服,一日三餐多添营养,有一点尤为难能可贵,丁氏比细心的小鬟还要细心,每天早上挨个收集沾附露水的花瓣儿,放到太阳底下晒干,这样就能储存很久,采摘花瓣之前,先用小罐子收集花露,待到花露攒够一罐,连同晒干的花瓣一起做成蜜和香料讨好她,为此她非常感激丁氏。 “想不到丁氏对你这么好,”云无极笑着说,“我还以为只对我殷勤呢,嘴巴也甜,曾对我说,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会跟老师范无空一样有名气。”接着,他换上自嘲的口吻,“以前的我就像一个一辈子坐井观天的人,以为来到长安城就能看见全部天空,可是看这情形,不知道是长安城不可捉摸,还是我不懂的事情太多,我总觉得长安城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注定一辈子我都要坐井观天,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你,有孩子,平平淡淡的,我宁愿与世无争。” 他就是个过惯了与世无争,努力扮演一个医工角色的小人物,虽不富贵,但还不致于为填饱肚子发愁,他本以为借助叔父的人脉和范无空的名望,一番想象不到的幸运即将眷顾,但他想错了,每当他无意之间瞥到草丛里的蜘蛛网,都会立刻想象身边有一张透明而又结实的大网,他害怕成为一个不幸的被人猎食的落网之客。怎么说丁氏这个人呢?一直喜欢打听别人闲事,按说这个习惯也不值得过多苛责,因为几乎人人都喜欢打听闲事,然而,闲事也分三六九等,有些闲事根本不能触碰,如果把‘聪明人也会被自己的聪明杀死’这句话套用在丁氏身上,他认为一点儿都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恰如其分,因为他确信,无论刺客胡麻子,还是桑弘一死亡和华融死亡,无不隐藏着嗜血的秘密。 “你真的甘心吗?”柳君莫摸着发束上的饰品,光彩照人的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不来长安城可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饰品,石义萦见了还不得羡慕死呀!” 云无极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石义萦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人,因为他不可能永远瞒住桑弘一死亡的秘密。他的声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悲伤。 “有个事,我不得不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什么事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回去好好陪一陪石义萦,她太可怜了。” “她怎么可怜了?家大业大,还有花不完的钱,总不会嫉妒我的饰品吧,不过说起来,这些视频在街面上倒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我借她戴几天就是了。” “我是说她的夫君桑弘一。” “桑弘一怎么了?” “他......”云无极欲言又止。 柳君莫全神贯注地盯着夫君,她强烈地感受到反常,这些没来由的话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云无极试图控制好语气和面部表情,以免过于突兀而惊扰妻子,这似乎有些难度,因为这几个月妻子都是在丫鬟的陪伴下,憧憬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的无忧无虑中度过,几乎所有的秘密都瞒着她,包括刺客胡麻子的真实身份,还有桑弘一死亡和华融死亡。那个可怜的桑弘一啊,要是还活着,一定早早回到鹦鹉谷陪伴石义萦,第一眼和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打一声招呼。现在他必须把桑弘一死亡这件事说出来,他确信如果继续隐瞒的话,一回到鹦鹉谷,必然面对知晓实情的妻子反复责备那种窘迫。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桑弘一被几个匈奴人劫财害死了。” 柳君莫大吃一惊,从头到脚战栗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却控制不住嘴唇颤抖,她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她知道桑弘一最近跟着阿翁前往边境做生意,鉴于他们家无论在鹦鹉谷街面还是长安城的生意都做得顺风顺水,她早已习惯性地认为厄运永远不会摊到桑弘一身上。她的身体瘫软得犹如一团软泥。云无极不停地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咽下,才能叹出一口长气。 “也许你不知道,安宁,在我来长安城这段日子里是找不到的,它不在范无空的医馆里,也不在咱们借住的云府里,它仅仅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 柳君莫脸色凝重,只是机械性地听着,却没有一点儿回应。云无极不用猜,也能想到妻子和她的闺蜜石义萦抱在一起哭泣。两个女人肚子里都怀着孩子。 马车路过灞桥。 云无极对车外熟悉的景色漠然无睹,甚至,就连跑到灞桥上望一眼灞河水流的心思也没有。那只会让他的心绪更加沉重,因为灞河水依然流动着五百年前的模样,而属于他的生活,潜意识里,再也回不到来长安城之前。 随着车轮颠簸,车帘不停地左右摆动,明晃晃的光线不时从时合时开的缝隙挤进车内,云无极扯紧帘子,在光线消失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乌鸦尖叫,就像来自阴间的召唤,他不觉心头一紧,临出云府大门时也曾听到乌鸦叫唤,便忍不住探头张望,想看看让人忌讳的老鸹鸟到底在哪儿。 天空没有一只飞鸟,也没有云,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着,看不出这一天与以往的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 一只流浪的野狗一瘸一瘸地从不远处迅速跑过,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瞬间把云无极紧紧攫住,莫名的焦虑让他连着大声喝令车夫,快点加鞭,马车再快一点。 随着几个响鞭和车夫扯嗓高喊的“驾,驾”,速度陡然增快的马车开始急速奔驰。 然而,担惊受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马车毫无征兆戛然停住,辕马噗噗地朝天喷着躁动不安的鼻息,就在同一时刻,坐在马车横档的车夫惊慌失措地大喊,“少爷小心。”很显然,无论车夫还是辕马,都已经察觉危险将至。 云无极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冰冷的寒光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一侧头,看到一把明晃晃的飞镖早已深深地扎入车架,他的瞳孔立刻急剧地收缩,心头狂跳,如果再偏个半分,只怕咽喉早已鲜血四溅。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道黑影犹如闪电一般飙至眼前,黑马黑骑,黑布蒙面,手中高举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直奔他的眉心扎来,他本能地朝下把头一缩,顺势扯住妻子往下猛地一拽。柳君莫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傻了,甚至连一声惊叫都没喊出来,就被夫君拽到到马车座位下面,巨大的下沉力连带着急速的惯性,使她的头磕碰得生疼。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云无极根本没有余暇思考蒙面人到底是谁,现在只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朝车夫急吼,快快离开,快快离开,然而,无论惊慌失措的车夫如何乱抽辕马,猝然受惊的辕马不但不拖曳马车往前奔跑,反而待在原地抬高前蹄胡乱扑腾,任由马夫如何拉扯都无法控制,失去平衡的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云无极暗叫不好,就连仅存的那一点儿侥幸也荡然无存。绝望的惊骇在他的脸庞急剧地翻滚着,五脏六腑都快要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 正在危急时刻,不知何处又闪出一匹白马,虽然马匹个头弱小,却被马上之人一连猛抽几鞭,受痛的白马瞬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向蒙面人冲去,就在接近的刹那,白马骑手轻巧地在空中拧身,手中的长枪在空中一晃,极为精准地一刺、一挑,随着几个敏捷流畅的起落,蒙面的黑马黑骑转身就逃。 一车人随之从险境中解脱出来。 云无极半天都缓不过心神。直到骑在白马上的人几番呼喊,他才怔醒过来,终于看清马上之人的模样。看起来此人不及弱冠,但稚嫩的神色却藏不住满脸英气,尤其两道宝剑一般的斜眉,仿佛用浓重的墨笔刻意描过,眉下是一双仿佛星辰般发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流动的风将他的长袍吹动,那件灰布长袍显得十分破旧单薄,上面打满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上穿的麻履翻着边,显然已经穿了很久,却舍不得换掉,最让云无极吃惊的是,兵器竟然是一根用柳木棍打造的简易长枪,头端削得又尖又锋利,却连个铁制的枪尖都没有装配。 诸多细节都可透露,此人差不多是寒族出身的身份。 “你们是谁?刚才那个蒙面人可是你们的仇家?”骑在白马上的男子拧紧了眉头,脸色认真而严肃,首先想到的是所救之人是否曾经招惹什么仇人。他的目光虽然严厉,还带着一点警惕,却充满毫不掩饰的率性和关切。 “好险,好险,”云无极有点狼狈地回话,“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劫道的。” “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云无极四下张望一番,紧张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觉得身上重新恢复了力量,一骨碌跳下马车,不由自主抱拳就拜。 “幸遇壮士出手搭救,才不致于酿成大祸,在下从长安来,现往鹦鹉谷去,救命之恩厚重如山,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感谢。” “何必言谢,路遇不平,出手相助是本分事。”骑白马者两道剑眉一扬,并不下马,而是在马上拱手还礼。 “请教恩人大名?”云无极趋前一步,无比感激地问道。 “复姓上官,单字云,敢问尊驾大名?” “在下云无极,鹦鹉谷医工,如若恩人不嫌,可随在下到家中小坐,也好让在下借机表表心意。” “也真是巧,我刚从鹦鹉谷过来,那里有个远亲,胯下这匹瘦马就是向亲戚借来的,刚才那个逃走的贼人擅使飞镖,你们要多加小心。” “恩人身手了得,刚才只三两下就把劫匪打败,令在下深深折服,不知恩人带着这杆长枪将去哪里?” “不是我胜那贼几分,而是那贼不思恋战,并没有使出全力,在下借了这匹瘦马前往长城边境投军。” “既然恩人不肯随在下到家中小坐,在下多问一句,恩人家住何处?” “礼泉县帝尧村,好了,话不闲叙,咱们就此别过吧。”上官云收好长枪,搂住马缰掉转马头,做出继续赶路的姿势。 云无极再次施礼。两人拱手道别。 眼望上官云飞马而去,云无极的心绪起伏不定,想不到布衣之交来得突然,分别得更快,回念恩人刚才所说,家住礼泉县域,他对那个地方并不陌生,不是他去过礼泉,而是早就听说礼泉境内有一眼甘泉,泉水的味道就像初酿美酒。从这一刻起,他的心头牢牢记住了‘帝尧’二字。 车夫满脸羞愧,安抚好受惊的辕马,惴惴不安地查问少爷身上有无伤情。云无极不好责备,虽然车夫根本就靠不住,不但不会一点儿武功,也没有预判险情,但他顾及车夫是叔父的家丁,只能忍住愠怒,吩咐即刻赶路。 随着几声急速的响鞭,马车再次启程急驰鹦鹉谷。 劫匪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云无极头皮发麻,难道是胡麻子?然而自己并未参与任何生意纠纷,胡麻子有何理由纠缠自己呢?他陷入深深的自责,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带血的耳光,临行之前,拒绝叔父的建议实在是大意了,甚至显得愚蠢,他没料到劫匪只夺命不求财,连个拿银子买平安的机会都不给他,衣袍里揣着的银子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不是碰到上官云恰巧路过,他和妻子连带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就算拼尽全力侥幸逃脱一人,都将令他无法承受。 “佛菩萨保佑,佛菩萨保佑啊。”惊魂未定的柳君莫闭着眼睛不停地祷告,脸上残留着惊吓留下的苍白。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飞快地瞥了夫君一眼,眼神显得焦虑万分,她的声音还有点儿发抖。 “劫匪是谁?我的魂都差点儿吓丢了。” “别怕,现在没事了,就是个想劫点银子的路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刚好让咱们碰上。”云无极故作轻松地说,“我都不记得有多久你没拜佛菩萨了,以为你早都忘了。” “佛菩萨保佑啊,佛菩萨保佑上官云多立战功。” 说不清为什么,一听见‘战功’两个字,云无极立刻想到两个殒命的堂哥,没人不想当卫青和李广,战功彪炳声名显赫,但首先得保证在冲锋陷阵的乱仗之中能活下来,世事无常,刀剑冷血,也没有哪支箭矢长着眼睛。他爱怜地抚摸着妻子的脸颊,小声地安慰着,现在没事了,一会儿就到鹦鹉谷了。 柳君莫紧紧地捂着肚子,她的眼睛里有种云无极从未见过的柔情,似乎在乞求着什么。她一定是吓坏了。 第十一章 一听说云无极从长安城回来了,吴不疑的阿母立刻寻上门来,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水,让云无极于心不忍。 “吴不疑走到哪儿了?有没有听说消息?” “阿婶你别难受,吴不疑肯定好好的,我还等着他回来畅饮新丰美酒,他跟我保证过,无论什么情况都会照顾好他自己,他不做生意,身上也没钱,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我后悔让他走,天天都后悔,研究什么佛学到底有什么用,还跑那么远。”她双手掩面,指缝间挤满了泪水。 谁都不知道吴不疑走到哪儿,就像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他的阿母总是把前往西域游历研佛的他和遭遇不测的那些人中的某一个对号入座。自从桑弘一遇害的消息传回鹦鹉谷,整个鹦鹉谷都沸腾了,因为桑弘家族屹立鹦鹉谷几近百年,自秦以来一直是远近闻名的望族大户,桑弘一的阿翁在鹦鹉谷和长安城都有不少经营,到了桑弘一这辈儿,姐姐桑弘燕联姻长安城名门大户,将家族势力推向顶峰。她之所以担惊受怕,就是因为就连桑弘一这样的身份都能被匈奴杀害,可想而知,孤苦伶仃前往大月氏路上的儿子将要面临多少未知风险,所有关于边境、草原、西域诸如此类的字眼都让她无比难受,甚至快要发疯,每当听见乡邻们谈论匈奴人有多残暴,她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幻想,幻想有一天儿子长出翅膀,就像一只鸟儿飞回来,哪怕飞到别的地方,都能给她添些孩子活得比她想象的要好的安慰。 “阿婶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我没听说他的消息,这样不好吗?没消息就代表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习惯了想念儿子时摁住心口,也习惯了摁住心口时埋怨几句巫师李。 “我知道你这么说都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恨巫师李。” “算了阿婶,都是乡里乡邻,要是吴不疑坚持不去大月氏,巫师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以前你不是一直很迷信巫师李吗?” “我现在只有恨,他为什么要骗我一个女人?他说所有的鬼怪都被他赶走了。” “阿婶你要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预言无法更改,即使有什么鬼神,也别指望巫师李的牛头面具能把所有鬼神都打点到,反正我从来不信他那一套,而且我从来都坚信吴不疑好好的,你也要相信他好好的,他早晚会回来的。” 谁不是为了希望而活呢?即便那些可怜的希望虚无飘渺,云无极意识到,平安从来都不是靠牵挂就能保证的,心安也不是不牵挂就可以做到,现在支撑阿婶苦苦等待下去的唯有希望,或者奇迹。 柳君莫哀叹她的闺蜜石义萦命苦。 石义萦双腿肿得变形,算着日子即将临盆。家里人来人往,就连桑弘一的姐姐桑红燕也专程从长安赶回来,好经历延续桑弘家血脉的神圣一刻,甚至孩子的乳名她都起好了,当做神秘礼物,只等孩子平安降生,连同大小刚好戴到手腕上的银铃铛一并送上。 出门化缘的释法安回到鹦鹉谷了。 踩着秋日的落叶化缘回来,衣衫褴褛的老人神色疲惫,俨然一副乞丐模样,见到工匠们却精神一振,显得十分兴奋,冲一众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感慨万千,一个月一刹那,没想到,不但塔基已经夯实,就连塔身都建得有一丈多高,化缘路上他所发过的那些善愿果然不曾白费。 “方丈你为何把一个月称作一刹那?”有个工匠迷惑不解。 释法安不顾身子疲惫,十分认真地解释,所谓“刹那”,实为梵语的音译,寓意一切事物生灭变化的连续和迅速,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昼为三十臾,不管如何,只需知道“刹那”代表时间极为短暂就可以了,至于他为什么把一个月称作一刹那,他以为,天地如此浩渺,相比生命的短暂,别说一个月,哪怕三个月或者一年,都算“刹那”。 工匠们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卖力气和手艺,每人完全听懂什么叫“刹那”,令他们好奇的是,在寓意刹那的一个月里,年老的方丈是如何向遇见的路人化缘的。释法安揉揉酸痛的膝盖,把他在化缘路上说过一千遍、一万遍的话重复一遍: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说话的口吻,释法安分明把众工匠们看成他在化缘路上遇见的有缘人。 言外未尽之意,即对世出世间一切恶行都不要做,而对于世出世间的一切善行,都应积极努力奉行。关于善恶标准,不凭言论,只以行为所带来的影响为准则,以此作为人在世间行为的指导极富意义。这句说过千遍、万遍的八个字,与三世因果观存在必然的联系,作恶会留下不好的业力种子,从而导致未来生活不顺,而行善则会留下良好的业力种子,影响未来的生活,从而使生活更加美满,正因为这种因果思想,所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年轻的小石匠忽闪着大眼睛,他听不懂“刹那”,也听不懂“业力种子”,就把懵懵懂懂的目光转向身边的工头。 “头儿,自从来到鹦鹉谷做工,我从来没见老方丈笑过,你见过没有?不知道究竟是个高深人,还是故意装得很高深?” 工头笑着反问,“即使听不懂方丈的话,难道从说话的表情和神态还猜不出来吗?” 小石匠困惑地说,“老方丈的白眉毛和白胡须虽然好看,但脸上的表情从来就没有变过,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天上闪雷,也无论看见谁,永远都是一句话: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懂什么叫阿弥陀佛吗?” 小石匠一脸茫然。 工头呵呵笑了,其实他也不懂,不过,他把走南闯北干活路上和无数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小石匠,这人吧,形形**五花八门,脾性各异,有人喜怒不形于色,有人事事都挂在脸上,说到是否高深,他总结的就是,凡是故作高深的人,往往都喜欢给别人讲道理,而真正高深的人则喜欢给别人讲故事。 释法安开始给工匠们讲故事了: 有一次,释迦牟尼佛带领弟子目犍连尊者和阿难尊者去朝圣,口渴时刚好看到一片西瓜田,佛陀先让目犍连去化缘,目犍连应声而去,却很狼狈地跑回来,身上的袈裟也破了,佛陀询问何故,目睷连回佛陀的话,瓜田有个棚子,一个小孩儿在里面守住瓜田,还养了一只高大凶猛的狼犬,那个小孩儿指使狼狗咬他,幸亏跑得快,佛陀就让阿难再去,阿难回来时开心地捧着两个大西瓜,告诉佛陀,看守瓜田的小孩儿热情好客,特地挑选两个最大的西瓜给他,目犍连非常奇怪,为什么小孩儿对他态度这么差?对阿难却这么好?佛陀神色庄重地说,无量劫以前,带着他们两个弟子经行,有一次,在路边看到一只死老鼠,目犍连的前生见到这只死老鼠,毫无慈悲心,一脚把死老鼠踢到路边,而阿难的前生看到这只死老鼠,很有慈悲心地挖个坑,将死老鼠埋进去,还给它念往生咒和三皈依,最后,佛陀揭开了谜底:那个死老鼠就是现在这个孩子,无量劫以前,目犍连踢它一脚,所以这一生,孩子指使狼狗咬他,阿难前生心好,很用心帮它埋葬,又念往生咒、三皈依,所以孩子很高兴,见到阿难就生欢喜心。 这是一个有关佛家因果轮回的故事。 按照佛家的说法,每个人的灵魂都会经历无数次迁移,死后迁入新的躯体,相对而言,前一个自己的灵魂躯体,就是前世。也就是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前世所作所为的结果。 工匠们无不撇下手里的活儿,饶有兴致地彼此打趣。 “猜一猜你的前世是什么?” “我是老虎吧。” “你哪儿像个老虎?如果前世是老虎,今生肯定有老虎的习气,比如霸道、爱欺负人,而你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平常遇事躲得老远,只要不牵扯到你,你都无所谓,就是牵扯到你,吃了亏你都不敢哼哼一声,所以你的前世肯定不是老虎,倒像个缩头乌龟。” “我才不是乌龟,可能前世是只豹子吧。” “豹子有点儿接近,看你干活手脚利索,走起路来步子又快,要是这么说的话,估计我的前世和你一样,也是豹子。” “你的前世不是豹子,肯定是只狐狸。” “为什么?” “谁有你狡猾啊。” 嬉笑打闹一片,场景好不热闹。趋福避祸是人的本能,工匠们无不遐想前世做过很多好事,也无不渴望在这一世得到好报。同时他们也都承认,无论如何想象,前世永远都是个未知的幻景。 “你们都别猜啦,”工头把铁钎用力杵到泥土中,借着支撑爬到高台上,挥舞着胳膊给手下的工匠们打气,“都看看吧,老方丈都八十多岁了,为了化缘,脚后跟磨得掉几层皮,鞋子烂几个窟窿也不舍得换,咱们更要抓住机会向佛祖奉献一片善心,这也是咱们为下世积累功德的好机会,下世一定会得到好报的,一定要把鹦鹉寺打造得比铁寺还要结实,即使碰到能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龙卷风,也不都能让鹦鹉寺掉下一片瓦当。” 十月中旬,桑弘一的遗孀石义萦分娩了。 只是,谁都无法预料,天大的喜事变成一件天大的悲事。一开始,娩出来的是个小小的脑瓜,令人惊讶的是,两只裹着胎水的湿漉漉的大眼睛同时睁开,用只有惊惧和愤恨才能形容的眼神打量着陌生世界,按说,孩子一生下来就睁着眼睛也不罕见,但比眼神更让人惊讶的是,怀胎十月的石义萦最后生下的竟然是一个残疾婴孩儿。 那是个天生的跛子。 柳君莫心绪沉重,闺蜜的处境让她倍感命运无可奈何,这就像一个串联起来的噩梦,她完全没心思摆弄叔父和叔母送她的美丽饰品了,天天在家念阿弥陀佛,保佑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事实上,所有听说这个消息的乡民都知道,无论如何,从此,命里属于石义萦的生活,注定艰难很多。 自夸巫术最灵的巫师李意外地神奇了一回。 当初,他曾经在桑弘一迎娶石义萦的婚宴上大胆预测,他们的后代必然‘迥异常人’,如今竟然歪打正着,完美到惊人地步。没人知道巫师李听说消息后一直躲在家里抱着牛头面具苦着脸,就像他根本无法预测桑弘一会意外死亡,他所预测的桑弘一的后代迥异常人,想来也并不是残疾的本意。 虚弱不堪的石义萦几番挣扎,她想爬起来,看一眼呱呱啼哭的婴孩儿长什么模样,每次一动身子,剧痛都使她再次躺下,她闭上眼睛大口呼吸,只在巨痛的煎熬中,十个月前回到凿石村照料生病的阿母那段时光在她脑海一掠而过,她瞬间认清了属于自己的今生下世。 早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甚至,就连早醒的公鸡都没有打鸣的申时,她悄悄避开打瞌睡的丫鬟,爆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猛力,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在那张曾经做过无数个美丽的幻梦,憧憬过无数个希望的婚床上,只剩下天生残疾的婴孩儿余温尚存,皱巴巴的小脸看起来惨白无比,脖颈上的掐痕清晰可辨。 不用官府派人勘验,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已经死去的婴孩是被人活活勒死。 这是石义萦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切。 第十二章 十月霜降这天,戍时刚刚过半,下了一场急雨。 有人冒雨叩响云无极家门,力大而急促,满脸焦灼之色,自称来自凿石村,家中小姐身染重病,生命垂危。云无极不敢耽搁,立刻让来人拎着快被雨水浇灭的灯笼在前面引路,自己撑伞紧随其后。 五里地泥泞路,两个人各自心事重重。 女子的阿翁正等得惶惶不知所措,见云无极进门,慌乱着声调陈述病情,小女十六,身下出血已有十日,小肚子一直痛,如同重物捶打无法忍受,请来诊病的几个稳婆束手无策,就连远近有名的巫师李都请过,牛头面具反倒把人吓得病情更重了。 征得同意后,云无极直入闺房,先察女子脸色,晦涩犹如石灰,显然失血已久,再探脉搏,觉得有些异样,反复再探之后,心中隐约猜出大概,就起身来到门外。 “敢问你家小女是否待字闺中? ” “什么?这还用问?”老翁满脸狐疑,“小女胆子一向很小,见到陌生男子都会脸红,怎么可能瞒着家里偷偷嫁人呢?” 云无极眉头紧蹙,“有点儿棘手。” 老翁吓得不轻,脸上的褶子肉抖得筛糠一般,颤着声央求,“听人说你去长安城拜了一个名医范无空,该怎么治,你就怎么治,全凭放手处置。” 望着一脸焦虑的老翁,云无极略一沉吟,把诊断的结论和盘托出,从脉象来看,女子已有身孕,但是脉象极弱,由于失血过多,估计胎儿难保,但据刚才观察,血水中掺杂大量体内的胎水,只待胎儿脱出,大人就能等来一丝转机。 犹如梦游一般的老翁回过味儿来,顿觉蒙羞,一把揪住云无极的衣领吼道,“尽胡说八道什么狗屁话,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云无极挣脱老翁撕扯,语气十分镇定,“把我请来也好,扔出去也罢,眼下我只是在救人,为此必须尊重事实,道出疾病的真相。” 老翁勃然大怒,“有何凭据?” 云无极实不相瞒,诊断喜脉为医工平常本事。老翁将信将疑,返身闺房细问,很快就怏怏返回,满脸通红,同时紧紧捂住胸口,以免自己崩溃。 待纸、砚和狼毫取来,云无极写下一组药方,山药、杜仲、苎麻根和续断都具滋补药效。老翁打赏一两银子作为报酬,额外又加一两,特意嘱耳交代,此事千万不敢公开,如果有人问起,恳请为小女保守秘密。 十天后。 从凿石村赶来的家丁熟门熟路地寻到云无极家。云无极迫不及待地打听,接受诊治的女子病情有没有好转。 “唉......死得实在可惜。”家丁不住地摇头。 云无极大惊失色,一想到脸上的褶子肉都能抖出几指高的老翁,顿觉心惊肉跳,料定不是吃官司赔钱,也会被那家人逼着下跪赔礼,不觉暗暗叫苦。身后的妻子悄悄踢了他一脚,但等不到他做出她想要的反应,就壮着胆子问家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家丁一边说话,一边把手中的礼物奉上。 云无极惶惑不已。 家丁一拍脑门,“哎呀,是小的吓着你们了,刚才说的是另一个石姓女子,三个多月前上吊自尽,来时路上碰到她的家人,闲聊了几句,至于我家小姐,幸得云医工妙手相救,现在好转很多了,老爷特备厚礼,嘱小的前来跑一趟,为当初无礼冒犯表示歉意。” 心头顿然一松的云无极一摸额头,早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哦,是那个事啊,我知道,听说女子家人曾经告官,廷尉府还派人下来查案,结论仍是自杀,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案是结了,”家丁随口说道,“可那家人根本就不甘心。” “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家丁瞅瞅云无极身后的柳君莫,收回视线望着云无极,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小的嘴长,云医工有所不知,在我们凿石村,有个脾性暴躁的泼赖,腿脚走路不利索,外号石跛子,依仗家里有权有势,常常撩拨年轻女子,但凡有点儿姿色,都不放过,乡民都是敢怒不敢言。” 送走家丁后,云无极心绪难平。 猛然之间,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浑身顿感血脉喷张。上吊的女子在凿石村,掐死残疾婴孩消失无踪的石义萦的老家也在凿石村,再联想诊治的十六岁女子,不曾婚嫁体内却流着胎血。 他不敢再想下去。 霜降过去没几天,鹦鹉谷下了一场早雪。 整个鹦鹉谷银装素裹,变成一座洁白的山村。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早,在云无极的记忆里,第一场雪大多都在小雪节之后,而这次,甚至比立冬还早了几天。路上的积雪,在路人的践踏下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人们冻得青红皂白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洋溢着欢乐。 这天晚上,柳君莫高高兴兴地煮了一锅馄饨。这本是冬至习俗,她想应着雪景,来纪念这极有意义的一天。云无极专门留一碗端给住在村子另一头的廖阿公。 一个人过惯的廖阿公很少吃热饭,基本上三餐都是冷炙,擦着眼角接住混沌,沧桑的泪滴啪嗒啪嗒落在混沌汤里。他们聊了很久,他已经不再坚持建议云无极学儒了,他是眼瞅着云无极、吴不疑和桑弘一这三个人自小长大的,自从桑弘一被匈奴人杀死的消息传回鹦鹉谷,他只能感叹世事无常,现在他认为,学儒也好,行医也罢,无论做什么,只要遵循内心的声音就好。 山村的雪夜格外静谧。 从廖阿公家里出来,云无极刚拐过一个墙角,忽然察觉背后嘻嘻索索的声响,未及回头,一把冷冰冰的尖刀已经精准地抵住他的脖颈。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动,敢动立刻要你的命。” 阴鸷的威胁就像一条吐息的毒蛇,猛地蹿进云无极耳朵,膨胀的恐惧立刻压垮他的周身,使他一瞬间像个木头一样失去所有反应。时间似乎静止了片刻,身后之人似在观察他会激烈反抗,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潜意识里,云无极知道此刻的处境逃无可逃,他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激怒身后之人。 直到确认云无极毫无挣扎反抗的迹象,身后之人再次开口说话。 “是不是云无极?” “是,是......”云无极颤着声回答。 他的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判断身后之人极有可能是胡麻子,一想到从长安城回来路过灞桥时,那个黑布蒙面的刺客只索命不求财,而那个人也极有可能是胡麻子,他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悄悄活动指节,还好,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便悄悄偏了一下脖子,试图把腿逃跑,然而,脖子刚一动弹,那把冷冰冰的尖刀就贴得更紧了。 “再动就要你的命,给老子放老实点儿。”背后的声音近得几乎贴着耳根。 云无极辩出胡麻子的声音了,那是张口闭口都是老子,即使放大无数倍仍然嘶哑邪气的嗓音。一旦谜底几无悬念,慌乱的心神反而镇定一些。 “我知道你是胡麻子,想必那把飞镖也是你扔的吧!?我从来不参与你们的生意,我叔父的事和我无关,为何死死缠着我不放?” 身后毫无动静。 云无极忌惮胡麻子只夺命不求财,如果一意讲理未必奏效,就试图用故意激怒的语气说话。 “呸,没想到你胡麻子有身手有胆气,却是个不讲义气的小人,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我的命,就是死,也要让我死得明白。” “好,既然你认出老子,老子就不跟你拐外抹角,老子动不了长安城的云骏马,动你也一样。” 云无极忽然冷静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惧生死,而是他发现自己还没到彻底绝望之时,否则,胡麻子早就取走自己项上人头,于是尽量稳住自己的心神。 “我和桑弘一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加害于他呢?再说,我从来没参与你们的生意,是桑弘一私下倒腾良马,被几个觊觎金银的匈奴人劫财,跟我无关。 胡麻子恶狠狠地说道,“胡说八道,我家主子就是被你和云骏马暗中谋害,一定是你给云骏马出谋划策。” “为何始终认定是我?而不是别人呢?我对云府的事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到云府走了一趟,只有你认得我,再没别人识破我的身份,不是你记恨桑弘一抢走你云家的马匹生意,还能有何人?即使你不是主谋,也是出卖我家少爷的帮凶,今天必须有人为他偿命。” 胡麻子一心要为死于非命的桑弘一讨个公道,手上的刀尖又抵得紧。云无极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机会。 “可你胡麻子别忘了,正是我当时认出你,叔父才放过你一条活路,否则,今天你还能跑到这里要我的命?难道你不是恩将仇报吗?” “这是两码事,快说,你们怎么谋害的我家主子?”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云无极的脑海,与其窝囊冤屈地死在胡麻子手里,不如放手一搏,无论是否成功,都必须赌上一把,他想到凿石村的泼赖石跛子,如果对胡麻子巧加利用,就能借力打造一把直刺恶魔的利刃,胡麻子的刀尖不该对准无辜的自己,于是,他对胡麻子直言,眼前有一条挣钱的活路。 “如果你非要杀人,就去杀这世上该杀的人,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胡麻子倍感意外,以为云无极凭借叔父云骏马袒护,一直混得风风光光,想不到私下同样不乏仇家,竟想买凶杀人。云无极立刻重申,他从不与任何人结仇。 “既然没仇,为什么让老子去杀一个无辜的人?老子倒想听听,哪个人被你认为无辜却又该杀?” 千万别说无辜,云无极暗想,死有余辜对石跛子来说都算便宜,他挺了挺胸膛,既然意外获赐从未有过的勇气,就该让胡麻子看到这一点,要不然的话,即便胡麻子得手,也算不上是个好杀手,同时,他为一瞬间打破良心的桎梏顿生兴奋,暗暗地捏紧拳头,磨着牙,恨恨地挤出三个字: “石跛子。” “石跛子?你说的是凿石村那个石跛子?” “就是他,怎么,你胡麻子害怕了?难道你没有听说石跛子祸害多少女子?你若有胆子把他杀死,我就认你胡麻子是条汉子。” “老子是不是汉子岂能叫你说了就算,天底下受祸害的人多了,老子不管这天底下的公平事。” 云无极确信,他必须赶在挨上鲁莽刺出的一刀之前,撬开胡麻子行刺的真心,到底是真的索命,还是趁机敲诈,才能获得一线宝贵的生机,而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立刻抛出让胡麻子心动又无法拒绝的价码,他同样确信,如果胡麻子只为求财,事情更加简单明了,如果索命,也并非毫无回转,一则自己确实从未参与生意纠纷,二则拎着尖刀混生活的人,就没几个和银子真正有仇,于是猛然提高了声调: “我出一百两。” “一百两?”胡麻子一愣,“想不到你小子愿意出一百两?” “没错,你去杀石跛子,我立刻给你一百两银子。”云无极说得毫不犹豫。 “钱倒是不少,你们到底攒了多少冤仇?”胡麻子感到不可思议,想不到一个瘸腿的石跛子竟然这么招云无极痛恨,甘愿付出一百两价码。 不甘放弃机会的云无极敏锐地意识到,在这个极其特殊时刻,讨论石跛子更是相当巧合,机会一旦错失,巧合就会失去意义,因为那个渣滓不死,老天爷都不肯答应,他也相信,杀一个惹得天怒人怨的祸害并不会给胡麻子的良心增添多少负累,即便不谈对恶者的嫉恨,以此借口为民除害,只对摸惯了铜钱,凭借黑夜混营生的胡麻子来说,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也足够花天酒地一阵了,他已经明确无误地许诺一百两,胡麻子和自己从无过节,如果继续拒绝,不过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虚伪,在银子面前,就没有谁比谁更高尚,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果然,胡麻子冷笑着压了压刀尖,确认云无极说话是否当真。云无极心头顿然一松,他的许诺出口落地,绝无虚言,白花花的银子从来不会说谎。 “合算的买卖,”胡麻子缓缓收起尖刀,问道,“定金呢?” “我这条被你攥着的小命就是我的定金,”云无极拍着胸脯说,“我又逃不掉,只要事成,我决不食言。” “好,备足银子等老子来取,要是胆敢欺骗老子,老子就杀了你全家,还是想想家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人吧。” 胡麻子一转身,背朝云无极甩开步子。 意外达成的默契交易瞬间燃旺云无极心头压抑时久的熊熊烈火,混合着憎恨和冒险的炽热使他无比亢奋,禁不住暗想,既然能把蛰伏多年的人性浓缩成白银百两,就不在乎给能用价钱衡量的人性再添点价码,他猛一回头,冲胡麻子的背影喊道: “你等一等。” “怎么,你要反悔?”胡麻子转过身来,嘲弄道,“如果拿不出一百两,就别在老子面前摆阔,现在就定你的生死。” “我绝不后悔,”云无极一字一顿,“给你再加五十两。” 胡麻子弯了弯刀尖,确认刚才没有听错,“你的意思是,给老子在一百两银子上,再加五十两?” “没错,一百五十两。” 胡麻子静静地望着云无极,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迅速畅想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可能带来的生活改变,在所有可能之中,最有诱惑的就是带着一百五十两银子远走他乡,事实上,不是他不愿待在鹦鹉谷混日子,而是桑弘一的阿翁一直催促他尽快离开此地远避他乡,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百五十两银子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白捡的好运气,于是,他用一种听起来还算坦诚的口气对云无极说话。 “算是大价钱,如果你有别的要求,就快点说。” 云无极壮着胆子走近胡麻子,恨恨地说,“手脚利索点儿,好好磨亮你的尖刀,最好用盐再擦擦。” 一声呵呵的冷笑顿然响起。一转眼,胡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墙壁拐角。云无极追了两步,扒住墙壁往远处张望,雪地上只留下一长串杂乱的脚印。他瘫软在地,费劲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坐起来,望着满地雪白,他体验到一种从未经历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身子是冰和火的杰作,一半极为冰寒,一半极度烧灼,它们彼此矛盾,而又巧妙地彼此融合,把他塑造成另一个全新的云无极。 很久以来,他一直想做这件事,只是,他知道他从来都做不到,也不敢想有一天可以做到,这一刻,他甚至能够听见犹如冰刻的一半躯体内噼噼啪啪崩裂的脆响,而另一半躯体内,则是血液汩汩流过血管的奔腾呼啸,同时,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另人迷乱的渴望弥漫着他的周身,处处肆虐着他的五脏六腑。 注定,这个早雪的冬夜要发生血淋淋的故事。 第十三章 踉踉跄跄小跑回家的云无极惊魂未定,他的双腿还在打颤。柳君莫看见他捂着脖子,大惊失色,那伤口光看一眼,就让她疼从心起。 “你怎么受伤了?” “从廖阿公家里出来摔了一跤,被地上的树枝划的。” “走路都不知道小心,”柳君莫给夫君冲洗伤口,又抹了止血粉,嗔道,“我还以为你又跟巫师李打架了。” “别提巫师李,一提他我就烦。” 云无极十分忌讳妻子提及那场和巫师李的冲突。有一天他远远看见有人朝墙角撒尿,蹑手蹑脚走过去,看清是巫师李,正拱着腰朝土墙上呲牛头图案,他就在背后猛地推了一把,吓得巫师李直哆嗦,提上裤子就用牛头面具砸他,他则用土疙瘩回敬,还取笑巫师李,不懂用硫磺炼丹的配比和火候,炼出的长生不老药汉武帝连看都不看,两个人没说几句就扭打成一团,回来后妻子都不相信,因为在鹦鹉谷还没人敢和巫师李打架,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吉利,为此她拜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佛菩萨祈福。 在惴惴不安的煎熬中,云无极苦苦等了两天。 第三天正午。 缉拿杀人要犯的布告前围得水泄不通。乡民们都不识字,除了那三个黑体加粗的‘海捕令’。 “怎么又出贼匪,这世道还让不让人过了,家里都攒不下几吊铜钱,去年的存粮也没剩多少,大家伙都看好家里的东西,小心贼匪出没。” “看这画像一脸横肉,不知道谁家的女子又遭秧了,作孽啊,哎,简直作孽啊。” “都别瞎猜了,”有个识字的年轻男子朝众人喊道,“你们都猜错了。” 乡民们都把目光望向年轻男子,请他帮忙把告示上的文字念出来。年轻男子顿顿嗓子,字正腔圆念了一遍。众人无不大惊,既惊惧凶犯胆大包天持刀杀人,又担忧杀人犯四处逃窜,再惹事端。最让他们忐忑不安的是,凶犯无名无姓,也不知道是哪里人,这只是一张并没有提供多少详实信息的悬赏布告,就连那张素描画像,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年轻男子抱拳朝天一拱,纵声道,“我大汉威仪四海,岂能容忍杀人凶犯无法无天,早晚一天必将擒获归案,国法严惩不贷。” 挤在人堆儿里的云无极又添一忧。 如果有一天,胡麻子落到捕吏手里,信奉银子胜过一切的人必将自保,从而将他这个提供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主谋一并供出。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是胡麻子,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胡麻子,左一刀,右一刀地胡砍乱划,他觉得自己不该和胡麻子绑在一条绳上,用一百五十两银子买来的虽然是心头一时畅快,也是一个关着心魔的樊笼。 这个心魔无休无止地纠缠着他,以致于他开始对自己爆发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勇敢感到后悔,实在不该怂恿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祭灶节那天,他没一点儿心思祭灶神,岁旦之夜,也没一点儿心思燃放鞭炮。 他整天心神不定,每当妻子拜佛菩萨,他都感到惶惶不安。就这样日日煎熬,一直熬到来年的四月。 这是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的春天了。 怀胎十月的柳君莫诞下一个胖小子。这是值得云无极和柳君莫永远铭记的四月,一个新的家庭成员诞生了。恍恍惚惚,云无极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或者,意味着一个新的世界已经来临,从此,他要留出一片小小的地方,给这个用哭声和世界打招呼的小生命。 云骏马听说消息,特意遣人送来厚礼,并为自己的侄孙赐名:云寤之,解释此名取自《诗经》,源于其中一句‘寤寐求之’。 摆满月酒那天,被乡邻围在中间的柳君莫一脸喜气,似乎完全忘记了分娩一场犹如走过一次鬼门关。有人揭开遮住孩子小脸儿的被巾,不停夸赞孩子长得真俊,羡慕她许愿虔诚,想要个男孩儿果然就来个男孩儿,她噏了噏嘴唇,神神秘秘地说,早就知道是个小子。 就连云无极都感到好奇,不得不请教她,如何提前预知会生儿子?柳君莫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有天在路上碰见巫师李,晃着牛头面具告诉她,想生个儿子办法不难,只要找个阳光暖照的日子,把胞衣埋到阳面墙下。 云无极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鄙夷。 虽然他并不否认,心中涌动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立刻揪住巫师李,扯碎牛头面具再打一架,但他现在觉得除了夫人和孩子,一切似乎都显得不重要了。 五月的梅雨时节,鹦鹉谷迎来载入历史史册的光辉时刻,汉武帝下旨建造的鹦鹉寺经过六个月紧张施工,终于在万众期盼的目光中竣工了。 完工那天,几只鹦鹉在天上飞来飞去,每一只都灵巧而轻盈,它们落到佛塔尖上,睁着圆圆的小眼睛,出神地凝望塔下。看到这一幕,释法安立刻跪下,双手合十,虔念出声: “灵鸟现身,鹦鹉寺有福了。” 手里揣着工钱的工匠们一听灵鸟,个个张大了嘴巴,脸庞和眼睛都在闪闪发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入戏太深,而是注定身处奇迹。 从远处看,整个鹦鹉寺蔚为壮观,大殿气势雄伟,佛塔挺拔高耸,直指云端,从近处看,处处雕梁画柱,精美异常,寺庙大门长四宽三,檐下两柱阴刻一幅对联:结众生香火因缘,人天欢喜;有四面云烟供养,顾视清高;门外矗立一块两人高的石碑,上刻扑翅神兽,细看神兽鳞身脊棘,额头突出,双眼凌厉,牙齿锋利无比,尾巴又尖又长,在神兽下方,密密麻麻刻满小纂,记录张骞出使西域十三年的坎坷历程。 没人知道神兽是何物,向方丈打听,才知神兽为千年应龙,传说上古时期,黄帝视其为神龙,命它讨伐蚩尤,在禹治洪水时,应龙摆动长尾,再次疏导洪水立功。 百姓们纷纷用手触摸龙头,随后鱼贯涌入寺内。 寺内天地洞开,大殿三座,小殿数间。第一大殿供奉弥勒佛祖,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雕像,结跏趺坐,左手横放于左脚之上,右手向上屈指,摆作环形,头顶一只大鹏金翅鸟,两旁站列十八罗汉,个个威武**。有个生意人一见释伽牟尼就拜,捣头就像磕蒜一样,众人笑着猜测,肯定是祈祷出门见金见银,同时各自心生憧憬,虽然传说的金山银山谁都没见过,但没人否认金山银山存在,见不到只能怪自己缘份太浅,是命里福分不够。 第二大殿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身旁站着善财童子与荷花仙子,菩萨脚下立刻引来一位女子跪拜,头戴簪花,表情虔诚十分,众人纷纷猜测,许是女子祈祷平平安安怀上一个,或者已经怀上,盼望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吧。 观音殿通过回廊连接侧方的藏经阁,此处并不对外开放,只用于收藏西域带回来的佛经,民间散布的佛书临摹本也将收集到这里存放。 第三大殿供奉的是玉皇大帝,端坐在高台之上,高一丈二尺,面部金光闪闪,额头宽大,发出一片祥瑞之光,就像活人慈悲**那样的容貌,使人肃然起敬,两旁列千里眼、顺风耳、极其哪吒和四大天王神像,个个活灵活现。 这一殿的回廊连接法堂,也叫讲堂,用于僧人演说佛法,法堂一面墙壁上供奉小佛像,但主要设法座,堂中高挂释迦说法传道图,法座前面置一讲台,下设香案供置香花,两侧列置听法的席位。 在鹦鹉寺后院,还有一排禅房,用于僧众日常居住,以及接待来访宾客。禅房门口开辟一片石榴园,引鹦鹉谷山间的活水到此浇灌。 释法安向前来参观的百姓们一一施礼。 他站立的侧后,地上横卧一块巨石,长五米,宽三米,凿空成水池形状,名叫放生池,里面放养很多红色龙鱼。他向百姓介绍,这些龙鱼并非凡物,不仅外形好看,更具吉祥寓意,龙鱼还通人性。说话间,盯住放生池的双眼闪烁着柔美的光线,朝每一条游动的龙鱼,长的,短的,活泼搅动涟漪的,躲在池子一角偷懒的,轻轻吟诵自己即性出口的小诗: 西域千川过 秦岭灞河图 佛祖光芒照 龙鳞搅尘湖 放生池犹如终古常青、不受丝毫玷污的神圣净池,被赋予活力长存、生生不息之意,池中最大一条龙鱼游得正欢,长约半米,鱼体金黄,各鳍深红,鳞片边缘略带金红色鳞框,嘴部及鳃盖覆满深红色斑纹,游动时,鳞片闪闪发光,尾鳍稍一摆动,已经在不动声色中游出很远。 “还有更特别的,”释法安手指龙鱼说,“但凡龙鱼生气,红色鳞片就会浸染黑色,待消气后,黑色又会一点点褪去。” 有个人手快,伸手就搅池水,想看看龙鱼是否改变颜色,释法安拦住他说,龙鱼只能观赏,而不能打扰,接着夸赞龙鱼极为勇敢,因为佛经里写得清楚明白,一个大孝之人,就算掉到水里,龙鱼都会把他吞到肚子里保护。还没等百姓们回过味来,悄然之间,他又把龙话题引向敲打的木鱼。 这时,百姓们的耳边,已有木鱼的声声清脆从寺院殿堂传出。 “你们看,鱼的眼睛始终都是睁着,佛门用鱼的形象勉励信众,修行路上要像鱼一样,永远不要懈怠,因为我们的心很容易胡思乱想,真是所谓心猿意马,像猿猴一样跳动不停,一刻都不能安住,这木鱼声摄心一处,敲击木鱼正是这个道理,透过木鱼声声,可以把散乱的心和妄想的念头找回来,不随便想入非非,所以它有警惕的作用,可不要小看那一槌,不少人就因此提起正念,远离是非烦恼,从此豁然大悟了。” 原来名为敲鱼,实为敲人啊。 百姓们被释法安的学问深深折服,也佩服皇帝选择方丈的眼光。这时,“当、当、当”,生铁铸成的大钟敲响了,整个鹦鹉寺都跟着悠扬深沉的钟声共鸣。敲钟的规矩是,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再敲十八下,如此反复两遍,共一百零八下。关于为何不多不少,只敲一百零八下的缘由,释法安解释道,一种说法是,一年有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七十二候,合为一百零八,象征一年轮回,天长地久;另一种说法是,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钟鸣响,以尽除人间烦恼。 事实上,来鹦鹉寺游玩的香客只需要撞钟三下就可,否则,人人见钟都敲,这钟声就从早到晚停不下来了。敲钟三下分别代表福、禄、寿,福是福喜临门,禄为高官厚禄,寿则延年益寿,凡到寺院烧香礼佛之信众,皆可顺道撞钟三下,以祈愿身体健康、福禄呈祥、烦恼消除、善根增长。如果游客不尽兴,非要多敲几下也无妨碍,敲四下寓意四大皆空,敲五下五蕴皆苦,敲六下六根清净,敲击九下则寓意九九归真。 在一片热闹欢腾的气氛之中,释法安径出寺门,一边往街市裁缝铺走,一边在心头盘算,眼下亟需规范寺院各项规章制度,首要就是制做僧衣,只有穿着佛家僧衣敲木鱼诵经才显得正宗,至于僧衣样式,统一偏袒右肩,腰间绑缚佛带,具体还有三衣之分,区别在于缝制衣服的布条数量不同,他还想到一点,汉地僧衣既要遵循西域佛制,又要因地制宜,因为汉地冬天极为寒冷,若不另添衣物,冻得人哆嗦打颤,根本做不到入定静心诵经,一旦僧众怀疑所奉佛祖连生存的温暖都无法保证,信佛的诚意就会动摇。 裁缝铺内,几个裁工本来无暇他顾,见释法安进门,无不停住手里的活,连同铺内几个顾客,他们把老方丈围在中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称呼老方丈为高僧了。 “高僧你都去过哪些国家?” “高僧你身上的衣服为什么叫袈裟?” “高僧你见过西域的僧人都像你这样穿衣服吗?” 释法安合掌轻念:阿弥陀佛。说到袈裟来历,其实袈裟是梵语的音译,寓意僧众穿在身上的法衣,最早源于佛学发源地古印度,初兴时,业者已穿僧衣,后来无论传到哪个国家,凡礼佛处,无不沿用这种礼节,并且形成一套固定的礼拜仪式。 一个百姓问,“袈裟虽然好看,就是光着右边肩膀很奇怪,这么穿有什么道理呢?” 问话者身板粗壮,正是惯常喜欢光着膀子磨刀的屠户,外号‘一刀准’,此号并非虚传,买家要多少斤两,他只切一刀,力道精准,从不差分毫,逢人计较,他就多削一点肉给人,回家一称,刚好多出来那一块,名声太大,以致于他家肉铺前总是门庭若市,反观别家门可罗雀。 释法安被随口一问难住了,迄今为止,从来没碰到别人这么问过,他也从来以为本该这样穿着,故而不曾深究其中道理。 “要我猜的话,”一刀准煞有其事地抡了一圈右边胳膊说,“光着右边肩膀是因为用右边胳膊干活顺手。” 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释法安随口讲了一个佛经故事:有位神通广大、预知未来的黑齿梵志,有天算出自己寿限将至,内心很是苦恼,痛苦彷徨之际,另一位天人劝他去求教佛陀,他就捧着两朵花前去请教生死大事,佛陀告诉他:放下,他就把左手的花放下,佛陀又说:放下,他就把右手的花也放下,佛陀还是叫他放下,他疑惑不解,再没东西可放了,佛陀这才点透:真正要放下的,不是手里的花,而是拿花者对生死的执著。 门口路过的百姓不明所以,也涌进裁缝铺瞧热闹,挤得释法安几乎转不开身,他想到更多佛事细节,白眉一展,兴致颇高地告诉百姓们,向佛问法的规矩繁多,不止偏袒右肩、长跪合掌,还有稽首礼足、绕佛三匝,特别是绕佛三匝礼,要求绕佛时必须低头看地,且不得左右旁看,走路小心谨慎,三圈内不能踩到地上的蚂蚁、飞虫等活物,更不得与人交头接耳,即使口水都不能有一滴落到地上。 信佛之人对礼仪奉若神明,不信之人嘲笑礼仪繁琐。其实释法安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人人都关注鹦鹉寺。 一回到寺内,他又开始忙忙碌碌,佛教书籍等着一一整理,寺院清规亟待一一制定,云游僧怎么接待安置,殿堂打扫交给何人负责,以及佛事必需品如何保管,比如粮食、物品、法器、香烛等安排何人看护,林林总总,无不亟需理清理顺。 没过几天,鹦鹉寺管理条则就制定出来,释法安找来手法精巧的工匠刻字,挂在法堂正壁。香客观之,条目纷繁,要点却无一遗漏: 寺院以无事为兴盛。修行以念佛为稳当。 精进以持戒为第一。疾病以减食为汤药。 烦恼以忍辱为菩提。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留众以老成为真情。执事以尽力为有功。 语言以减少为直接。长幼以慈和为进德。 学问以勤习为入门。因果以明白为无过。 老死以无常为警策。佛事以精严为切要。 待客以诚实为供养。山门以耆旧为**。 凡事以预立为不劳。处众以谦恭为有礼。 遇险以平乱为定力。济物以慈悲为根本。 从此,鹦鹉寺的香火日甚一日。 每当云无极感到心绪烦乱,无法开解时,就来到鹦鹉寺,摸一摸神兽龙头,听一听寺内的钟声。钟声悠扬而绵长,在鹦鹉谷上空回荡,在自由自在、畅快欢游的龙鱼划动的水波纹中荡漾。 第十四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无极习惯了孤身一人坐在山坡沉默。每当与坟塚和墓碑一同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他都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高耸的石碑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里的土地埋着他的阿翁、阿母和众多在瘟疫中殇没的乡邻。还有和他一块儿长大的桑弘一。 有天晚上,他梦见另一个伙伴吴不疑了。 梦境里,呼啸的狂风肆虐,吴不疑拉着他疯狂奔跑,在他们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高耸云端的佛像,只有身子没有头颅,他们身后则是一片阴杀戾气,一大群“山海经”里的鬼怪发出恐怖的嚎叫,有的横龇獠牙,有的怒张血盆大口,有的挥舞长满尖锐倒刺的魔爪...... 第二天一早,他就前往鹦鹉寺,不为拜佛菩萨,只为听听高僧释梦。 释法安正在禅房和小僧对弈,沉浸在无穷的黑白世界中不能他顾,云无极见状,先不打扰,而是到寺内各殿闲逛等候,不知不觉,踱步至观音殿门,无意间往殿内一瞥,看见有个男子正在拜观音菩萨,左手请香三支,拜了三拜,恭敬地插入香案炉中,虔诚举止让他自叹弗如,猜测男子是来求观音保佑生个儿子的,不觉间把目光抬高,眼望高高在上的观世音菩萨,等到收回视线时,映入眼帘的,只剩下冒着缕缕青烟的香烛,和门外男子渐渐远去的背影。 估摸着差不多过去半个多时辰,棋局应该弈出分晓,他返身禅房,果然,释法安早已捻须取胜,看见云无极进门,热情地招呼落座。 “是云医工啊,来,来,刚好和老衲弈上一盘。” “小辈不敢和高僧对弈。” “云医工客气了,不妨坐下弈上一盘,老衲从来没领教过云医工的棋艺。” “不敢,不敢。” 云无极谦虚着落座,根本无心弈棋,而是开门见山道出怪梦。释法安耐心听完梦境的诸多细节。 “你梦里的吴不疑是谁?” “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去年孤身前往西域游历了。” “老衲也曾游历西域千里万里,难得吴不疑一片痴心恒心,老衲听云医工讲,梦里遭受诸多鬼怪追逐?” “正是如此,不知何故梦到鬼怪?” 释法安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据云医工所言,老衲以为,前往西域游历的吴不疑颇有游侠胆气,此梦寓意云医工你思念旧人,至于鬼怪追逐,老衲请问云医工,民间有一个人,名气广传乡野,不知是否听说?” “哪一个奇人?” “老衲要说的是郭解。” 云无极立刻会意。他听说过郭解,虽然天下无人不仰慕游侠,但这个时代又容不得游侠存在,即便声名如郭解那样显赫,都被汉武帝无情捕杀,然而,他并不认可吴不疑游侠的身份,他清楚吴不疑一心研究佛学。 “请问高僧,吴不疑前往西域游历只为研究佛学起源,并不算游侠,为何梦见的佛菩萨没有头颅呢?” “这......”释法安略一沉吟,面色略显凝重,“佛祖的慧眼隐在云端之上,因此,云医工才产生错觉,老衲倒是以为,既然吴不疑一心研佛,其实距离佛祖的光芒已经很近了。” 这时,木鱼声声传入禅房,祷告佛祖的时间到了。见时不凑巧,云无极不便多扰,便怏怏告辞。 让他没想到的是,找高僧释梦没几天,鹦鹉寺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你看得真切?”释法安将信将疑地追问,“佛头怎会凭空消失?” “小僧岂敢妄语,”报信的小僧抹了一把冷汗,不停揉搓因跑路太急跌了一跤的青紫膝盖说,“观世音的佛像被人从脖颈处齐齐掰断,佛头确实不知去向。” 身子一晃的释法安几乎站立不稳,良久才缓过心神,心急火燎地赶到观音殿查看,惊得白眉直立,在他无比惶恐的视线里,失掉头部的半截佛像看起来极为诡异,他不禁联想到云医工找他开释的那个怪梦,竟想不到一梦成谶,汉武帝钦定他当鹦鹉寺第一任住持方丈,却连一尊佛菩萨都看不紧,一想到这儿,连声自责疏忽大意,忿忿地对身边一众小僧说,谁能想到佛门净地竟然发生此等窃案,对佛而言,身首分家何等亵渎,偷盗佛首者可恶至极,佛祖必将怒火心生。 鹦鹉寺乱作一团。 听闻佛首失窃的百姓们纷纷跑到寺里一看究竟,一进寺门,还没见到观音菩萨,先看到僧人们脸上个个都像涂抹白灰那样惨淡,等到一堆瞧热闹的脑袋挤在观音殿门口,发现佛像果然如传闻那样只剩半截身子。 有人分析,佛头镀着金箔,必是贪财的窃贼见利起意。这个说法得到多数人认同,因为佛像最值钱处就是佛头,所谓佛像金身,并非全身是金,只是笼统说法,换一个角度分析,佛头雕刻十分用心,每个细节都渴求尽善尽美,如果认真对比,所有佛身大同小异,区别就在佛头,倘若窃贼只能偷走一部分换钱,佛头自然首选,想必这就是佛头丢失但佛身仍在的道理吧。 “不是窃贼偷的,”巫师李语出惊人,“是被嫉妒鹦鹉寺的鬼怪们偷走了。” 他想借鹦鹉寺混乱之机出一出风头。 从前风光无比的牛头面具自鹦鹉寺建成后,一直被佛菩萨的光芒牢牢压住,始终没有翻身机会。百姓们对他嗤之以鼻,这套老把戏难以鼓动人心了,谁不知道鹦鹉寺是汉武帝下诏督建,不止笼罩着天子光芒,又有各方佛菩萨镇守,即使有鬼怪存在,与佛菩萨各处一界互不相扰,有什么理由嫉妒鹦鹉寺,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走佛头呢?如果鹦鹉寺真招人嫉妒,百姓们都相信,最嫉妒鹦鹉寺的人,一定是巫师李自己。 鹦鹉谷的官员接到报案,感到事态重大,不敢怠慢,遣人快马禀报长安贼捕掾,他们习惯了每遇重大窃案立刻上报,而不是自行查看现场,这都是既往办案留下的深刻教训,没有经验的小吏不但查不到相关线索,还把现场弄得一团糟,为此挨过几次重批。 获悉的贼捕掾同样不敢怠慢,思虑再三,又把案子转给廷尉府。 初接案宗的廷尉张汤颇为疑虑,按说,事情各有分工,贼捕掾负责盗窃及劫掠事,廷尉府主要负责凶杀命案,虽然偶尔也接窃案,但主责并不重叠,但当他意识到鹦鹉寺为天子亲自督造,立刻意识到案件的重要性,他预判到,天子早晚知悉案情,活儿干得漂亮肯定有赏,如果找不回佛头,惹得天子动怒,不但砸了廷尉府招牌,恐怕自己的官职都要一同撸掉。 他不得不反复斟酌,到底派哪个得力手下出马,最终,他选定左宽领衔破案。 左宽曾在汉中历练数月,这个人官阶虽然不高,仅为奏谳掾,但这个具有如鹰隼一般锐利双眼的人极擅断案,来自苏北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乡,家中世代捕盗为生,自父亲死于贼事,蒙朝廷垂恩,破格拔擢到长安廷尉府为吏,甫入廷尉府门,便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在长安城混出名堂,不辱家门世风,幸得张汤大人赏识,赞其思维缜密、行事沉稳,处处有意栽培,很快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一路升至奏谳掾,办案才能颇得一众同僚和上司仰赖。 张汤严令左宽十日破案。 三匹快马直出廷尉府门,一路疾驰鹦鹉谷。左宽的坐骑是一匹魁梧的枣红马,健壮有力,两个属下一胖一瘦,额宽脸圆的胖子肤白,长脸尖鼻的瘦子黝黑,被他戏称为‘黑白二将’。只用半个时辰,他们已经威风凛凛地挺立在鹦鹉寺门口。 “快快禀报寺内当家人,廷尉府差官到此。”左宽一抖官袍,亮出腰牌,冲扫地的小僧喊道。 释法安出门迎接,看到已经翻身下马的几个官差皆是一身黑衣,为首一人腰扎宽大的青布带子,足蹬绣花官靴,看起来气宇轩昂,身后两个跟随一胖一瘦,立刻合掌虔念:阿弥陀佛,热情地迎接三人入寺。 “请问方丈,这寺内除了观音佛首丢失之外,有无其他异常?” “老衲已经查过寺内各处,并无其他物品丢失,不过,当初案发时观音像下发现一床棉被和一铺棕垫,现在已经挪到殿内一角。” “立即关闭寺门,不准放进来一个人,”左宽双眉一簇,厉声下令,“所有僧众留守寺内,不得以任何理由走出寺门一步。” 黑白二将旋即重重关闭寺门。 释法安心头安稳不少,吩咐一个小僧,赶快腾出后院一间禅房,打扫干净,好生安顿几个官差。小僧前面引路,绕过几间佛堂,来到鹦鹉寺后院,打开一间禅房木门。 “此处偏僻清静,一般香客不会到此,你们用来办公查案最合适不过。” “这件禅房平常用做什么?”左宽随口问道, “此间禅房一直空着。” 左宽悄悄打量低头扫地的小僧,判断年纪二十出头,面相虽然普通,那双招风大耳倒是格外惹眼,他猜不出小僧为何遁入空门,不过,人各有所求,既然遁入空门,想必自有遁入空门的道理。环顾禅房,空间虽然不大,布设也很简陋,但有床有窗,还有一桌,桌上摆一香盘。警觉的左宽忽然生疑。 “既是一间空房,盘内何来残灰?” 小僧放下扫把,抬起头来再次肯定,此间禅房确实是一间空房,即使无人居住,同样不能慢待了佛祖,每日上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小僧进门,手端寺里唯一一盏铜灯,老方丈平常都不舍得用,此次献给官差,祈愿他们早日破案。 “庙里可真讲究啊,”瘦子一把接住铜灯,咋着舌头说,“长安城也没几个人用得起,只有富贵大户家里才能见到。” 胖子好奇地拨了拨灯芯,对犹如巨大酒杯的铜灯造型赞不绝口。 待两个小僧出门,左宽脸色一沉,呵斥两个属下,别忘了来这里做什么,全都把心思放到侦案上。他一向主张在实践中寻找一手证据,待安顿好行囊和卷宗,用眼神示意两个属下,立即前往观音殿现场。 斜贴的封条被瘦子哧溜一把硬生生扯掉。左宽缓步跨入殿内,扑鼻而入的全是浑浊的焚香味道,环顾四周,他走到殿内一角,查看卷成一团的棉被和棕垫,接着把视线投向失去佛首的观音雕像。细看之下,佛像自脖颈处整齐断裂,似被凿子和锤子击打,残处还有几丝早已干涸的血迹。 在他坚定而又自信的双眸中,推定的画面徐徐展开——窃贼夜潜殿内,爬上观音佛像,用力凿断佛头,用棕垫接住后,再用棉被包裹,最后悄悄打开寺门,把佛首运出寺外趁黑逃遁。 让他颇为棘手的是,最近连逢几天阴雨,地面车辙印痕全无,如果按车找人,必将陷入困境。他让瘦子要来寺内僧众名册,从老方丈开始,按照名册一个一个询问,佛首失窃当天,以及前推几日,僧众们各在何处,何人作证,在寺内见到哪些香客前来拜佛,什么时辰到来,什么时辰离开。 不多时,云无极就被官差传唤问话。 瘦子埋头捉笔记录,胖子高挺胸膛,威风凛凛地站在上司侧后,手扶腰刀柄儿,似在保护上司安全,又似等候上司命令,随时出手抓捕。左宽直勾勾地盯着云无极的眼睛。 “据本官所知,长安城的骏马监,也就是那个风光无两的云骏马,就是你的叔父吧?” 云无极心中一沉,尽量让每一个字在吐口之前,都稳稳当当在脑子里先过上几遍。 “回大人,小民曾经拜在长安名医范无空名下,借住叔父府中。” “你是说那个鼎鼎大名的范无空?云医工你能耐不浅呐,本官问你,案发之前,你是否来过寺内?” “小民确实来过。” “何时来过?为何而来?去过寺内哪些地方?离开鹦鹉寺后又去过哪些地方?证人是谁?” 云无极不敢隐瞒行踪,一一作答。 瘦子详细记录会审对话,整理核对后交到上司面前。左宽大概瞅了几眼,略一思索,让云无极回家静候,期间不得出门行医,更不能离开鹦鹉谷一步。 鹦鹉寺不断有人出出进进,逐一接受官差调查,却无一人遭到扣留。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七日,案件毫无进展。 年近九十高龄的释法安听说官差的破案时限只剩下三天,一下子瘫倒在床,焦虑得不但咽不下一口斋饭,就连喝一口白水的心思都没有了。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左宽显得不急不躁,这个一心奉‘让天下事清明,让违法人入刑’为至高准则的干吏,看似漫不经心地蹲在放生池前,用手指追撩龙鱼的尾巴,然后站在佛塔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盯住塔尖的视线久久都不移动。消息传到释法安耳朵里,操心的习惯使他在无需操心时仍免不了操心。 “阿弥陀佛,难道又惹乱子,塔尖的小石头也被人偷走了?” 立刻就有身边的小僧安慰,没人能像鸟儿那样长出翅膀飞到塔尖上。释法安仍然难掩惊慌,捂着胸口叹气,即使天子不加责罚,佛祖也将怪罪他疏忽大意。 对于爱寺如命、爱佛要命的老人来说,正经历着建寺以来最大的波劫,佛菩萨身首分离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在他的心头一刀又一刀无情地割划。 是夜,燃到亥时过半的禅房油灯被哈欠连连的几口长气吹灭。黑白二将利利索索钻到被子里,一前一后打起呼噜,尚未宽衣的左宽靠住椅背,将两脚搭在桌子边缘,微微闭上酸涩的双眼,打算再眯一会儿,把心中构想的办案轮廓细细过上一遍。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动静从窗外的虚空传来,警觉的左宽猛然睁开双眼,细耳聆听窗外动静,噼噼啪啪似不太远,他料定事出有异,立即起身推窗查看,发现观音殿红光晃动,心中暗叫不好。 观音殿失火了。 第十五章 左宽大声吆喝黑白二将的同时,急步夺门而出,直朝观音殿堂奔去。 火光越来越明显,他边跑边喊,不多时,十几个僧众和随后赶来的衣衫不整的黑白二将聚集在殿堂门口。观音佛堂木门紧闭,左宽等不及小僧取来钥匙开门,一把抽出腰间短刀,三两下砍断锁具,随着两扇木门被几双大手重重推开,一股热浪随即扑面袭来,整间佛堂都弥漫着一股麻油气味。左宽大惊,因为他清楚,油火相逢,火势将烧得更旺,倘若不迅速扑灭,要不了多久,整个观音殿甚至鹦鹉寺都将被大火毁于一旦,于是加入小僧队伍,一众人齐手泼水灭火,所幸,麻油自门下的缝隙沿着地面渗延,而地面均为方砖铺制,火势并未对一丈开外的木质佛像龛台造成实质性损害。 没过多久,火势就被僧众们控制,只剩下点滴火星若有若现地闪烁。 僧众们惊慌之余,纷纷庆幸,鹦鹉寺一贯重视火灾隐患,只因方丈释法安当年游学西域时,曾经亲眼见到六层庙宇在烈火中顷刻坍塌,故而格外重视火灾隐患,不但专门准备了三口大缸蓄满清水,还实际演练过两次。 “真是倒了邪霉,屋漏偏遭连绵雨。” 被热浪熏得大口喘气的瘦子大声骂道。 “有连绵雨就好了,何至于咱们辛苦灭火?”蹲在地上捂着口鼻的胖子接过话。 左宽发现,黑白二将的眉毛烧掉不少,相貌看起来十分滑稽,就下意识地一摸自己滚烫的眉头,全都是烧焦的灰烬,刚想骂一声,忽然,他的视线停在门外不远处被火光照亮的地面,那儿躺着一个火镰,他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如鹰的眼神一凛,立刻几个快步奔过去,火镰刚拿到手里,就意识到有人故意纵火,他料想纵火之人只要还未逃出鹦鹉寺,必定无处遁形,立刻对黑白二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命令: “瘦子你快回办案禅房,查看卷宗是否安好,胖子速速告知方丈和寺内僧众,巡查寺内有没有可疑面孔。” 布置完命令,手握火镰的左宽几个箭步朝鹦鹉寺大门狂奔,只见寺门紧闭,门栓完好,看不出一丝拨动痕迹,这意味着不曾有人从这里夺门而逃,他把寺门打开,一个敏捷的跳跃闪到门外,瞪大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茫茫夜色里,看不出任何异常,于是返身回到失火的观音殿,眼望失去佛首的观世音菩萨,没有心思去接热心的小僧好意递来的浸水毛巾,他的心绪繁杂无比,让他暗暗叫苦的,不止是这尊佛像多灾多难,更是眼下的局面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他不停提醒自己,越到这种时刻,越要克制焦躁,不能自乱阵脚,在梳理一番思路后,终于隐隐猜出大概,火灾现场捡到的火镰表明,这绝不是天灾,而是有人伺机点燃佛堂,只要大火一起,很快弥漫整个鹦鹉寺,寺里的僧众就算不被烧死,烧伤砸伤也将不计其数,而火灾最为蹊跷处,正在于不早不晚,偏偏发生在佛首失窃案侦破期间,这样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将被火灾吸引,只可惜,自己当时只顾救火,形势一片混杂,待意识到追查纵火之徒时,已经晚了一步,眼看着破案时限只剩短短几天了,如果佛首失窃与佛堂纵火均无法侦破,回到廷尉府复命面见上司时,恐怕奏谳掾的位置就将不保了。 “办案卷宗无一丢失,”瘦子汇报的语气十分庆幸,“屋内也无他人闯入的迹象。” “左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胖子下属皱着眉头,一脸沮丧地问,“卑职已随寺内僧众把鹦鹉寺各处角落细细检查一遍,并未见到可疑人等,灭火时,寺内僧众们个个奋不顾身,如今火情已除,除了增加两个人手查夜,其他人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 一道凛冽的寒光从左宽锐利的双眼喷射而出,一记紧握的拳头狠狠擂到佛桌,震得香盘猛然弹起,又重重落到地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响。左宽认定火灾是个圈套,并说出自己的推测,前有佛首失窃,后有佛堂失火,如果孤立来看,似乎是个巧合,但这种巧合极不寻常,若把两起案子连缀一起,就不能不让人怀疑,有人刻意转移差官侦破佛首失窃的注意力,因此,他大胆推测,纵火焚烧佛堂绝不是愤恨佛祖,而是障眼之法,看似火烧佛堂行为诡异,实则点火之人狡猾至极。 黑白二将如梦初醒,但他俩彷徨无计,只得朝上司一拱手。 “请教大人,眼下之计,该如何是好?” 左宽脸色铁青,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两案并作一案。 急火攻心的释法安抓住身边小僧的胳膊急问,“鹦鹉寺到底得罪了谁?观音殿为什么失火?” 一众小僧哑口无言。眼下,关于佛首失窃调查,廷尉府派来的几个差官毫无进展,火灾偏又节外生枝,这让一心期盼早日解脱良心自责的释法安长嘘不止,本来笃信佛家,讲究凡事皆有因果,遇事清静处之,然而,自从佛首丢失,他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留给僧众和香客的印象好像从来就是一张面孔,不曾因为什么事情而喜悦,也不曾因为什么事情而哀伤,神态就像那些摆在殿堂里或者挂在墙壁上的佛像,但是现在,他跌宕起伏的心境与佛家道义背道而驰。 又是一天过去了。 留给左宽破案的十日期限只剩下不到两天。整个白天,案件仍然毫无眉目,夕阳落山后,办案的禅房彻夜灯火通明,黑白二将彼此对望着视线,他们隐隐料定,奏谳掾左宽远扬的英名即将毁在鹦鹉寺了。左宽却不慌张。经他传唤者已达百人,把诸多人厘清实属不易,但这不能当做应付上司,作为无法侦破案件的借口。 瘦子挑长了灯芯,大不咧咧地建议上司,不如向廷尉禀明实情,申请增加人手,最好派廷尉正大人亲自前来寺内督办此案,如此一来,即使案件不破,责任也能分走一些。 左宽立即变脸呵斥,此案既不牵连哪个王公,又不攀扯哪位重臣,何需惊动廷尉正大人亲临。 胖子见状,向上司提议,可否向太卜请教呢?派个手下来寺内帮助卜筮缉盗。 左宽大手一伸否决,他不相信太卜派人就能管用,如果能卜算出盗贼藏在哪里,廷尉府养那么多人有什么用?他左宽做事是有底气的,自入职以来,麻缠棘手的案件虽然碰到不少,但无一不破。 这一次,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肯认输给一个小小的毛贼。 第十六章 天色刚刚露出鱼白,十日最后期限已到。 左宽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气定神闲,脸色已显焦躁之气,小僧殷勤地送来斋饭,他看都不看,带领黑白二将来到寺外,绕着寺庙围墙转了两圈,最后盯住寺门的神兽应龙出神。石碑下方密密麻麻刻满小字,都是纪念张骞出行,以及汉武帝下诏建造鹦鹉寺的诸多细节,却无一字与神兽有关。他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两个说说看,此兽与佛家寺庙有何渊源?” 胖子左右瞅瞅,并不急于开口。瘦子回答,看神兽的形貌,雕刻神兽的工匠手艺十分了得。 “本官不问工匠的手艺,”左宽转头呵斥,“只问这只神兽有何来历?” “卑职不知道。”瘦子惶然而立。 “不要回答本官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现在就去问谁知道。” 瘦子心想,连你英明神武的左大人都不清楚来历,为什么怪罪我一个小小的跟随,别把破不了案的怨气撒到一个跑腿的人身上,可他嘴上不好辩解,只能急步跑进寺内请教。过了一会儿,又小跑着回来。 “禀大人,应龙已有千年历史,是上古时期的神龙,曾奉黄帝诏令讨伐过蚩尤,又在禹治洪水时立过大功。” “佛家寺庙为何供奉千年应龙?”左宽斜睨双眼又问。 瘦子支支吾吾,同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胖子。胖子把头转到一边,装作没看见。左宽不再追问瘦子,而是把问题抛给躲躲闪闪的胖子。 “你来说,佛首供奉千年应龙有何渊源?” 胖子一顿摇头,又觉得总不答话似有不妥,就弯下腰,伸手去扯左宽的官袍,那里有处皱褶,他想借助殷勤来掩盖尴尬。左宽猛地一抖官袍,说话的语气极不好听。 “废物,为何摸我官服?” 胖子嗫嚅着嘴角,仍不开口。左宽恨其不争,只好把冷冷的目光再次投向瘦子,刚才找谁打听的,现在还去找谁。瘦子又是一路小跑,边跑边回身狠狠地瞪了胖子几眼,心想,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先说话的人总是吃亏,又想,本该丞相府负责贼事的贼曹过问的佛首失窃案,交到以监查王公贵族为责的廷尉府手中,可见此案在汉武帝心中多么重要,你一个奏谳掾不去干你审案的本职,倒是闲得发慌,揪住一个石刻的神怪不放,眼看着十日期限已到,一旦夕阳落山,且不说抓贼了,三个人都该回去反省反省,怎样才能应付张汤大人责罚吧。 一脸沮丧的瘦子很快就跑回来,他没找到上司想要的答案。 左宽目光如炬,不再理会两个属下,而是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龙头,待收回手指,贴近鼻息深嗅,神色犹如猎犬,忽然,双眼放出异样的光芒。 一个人一旦确认自己的地位无可替代,自然容易尽心担负那份荣责,而无需理会旁人存在,他高举双手,大力一拍,展开的眉间似恍然大悟,接着做扶托龙身状,嘴里高声念道:不愧是天下第一佛寺,这雕刻的神兽都和别家不同,应龙应龙,黄帝的神龙,大禹的神龙啊。 黑白二将交换了一下眼神,无不感到莫名其妙,上司的表现让他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街面上那些混几个小钱的江湖术士。瘦子刚才被上司两度呵斥,心头憋得十分难受,此刻按捺不住抱怨。 “左大人,今天是破案时限最后一日了,火灾查不清何人所为,佛首失窃更不见任何人归案,大人反而在这里闲心赏龙,此举有何道理?” “放肆,你竟敢妄议本官闲心赏龙。”左宽双眼一瞪,目光里闪烁着无法冒犯的威严。 瘦子急忙辩解,“卑职并非刻意冲撞,但卑职不得不提醒大人,十日期限已经不剩几个时辰了,卑职愚钝,实在看不出左大人何来的底气闲心赏龙。” “好,那就让你看看本官的闲心到底何在,”左宽如鹰的锐眼一闪,纵声道,“咱们先说纵火疑犯,本官问你,纵火疑犯明知十丈开外就有几个差官驻住,仍敢冒险倾倒麻油,焚燃观音佛堂,可见此人对鹦鹉寺毫不陌生,你对疑犯线索一无所知,有个细节却逃不过本官的眼睛,那些麻油痕迹位于门下左侧靠近门框处,试想,对于一个向门而立的人来说,毫无把右手绕到左侧泼油的道理,本官料定,疑犯必定是左撇子,这个细节你是否关注?” 瘦子哑然无语。 “本官再同问你们两个,鹦鹉谷东头那个外号巫师李的巫师,和咱们打过几次照面,你们只见他卖艺糊口,活得十分辛苦,而本官却看出他的梦想根本不在鹦鹉谷,一心追求天子垂青,以长生不老仙药赌一个锦绣前程,从此彻底扎根在宫城,这一点你们是否关注?” 黑白二将面面相觑。 “本官还要告诉你们,那个伺奉咱们的大耳僧人貌似敦厚,木鱼敲得比别人更加响亮,实则每逢无星无月之夜,必然瞒过一寺目光,半夜跑到伙房偷吃,只进驻鹦鹉寺短短几天,本官已经替他遮过两次犯禁。” 黑白二将惊诧无比。 摸了摸腰间束带藏住的腰牌,左宽语气幽幽,在长安城当了几年奏谳掾,他每天所关注的,都是这些在别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人和事,这就是他的全部工作,但他从每一个习以为常中瞧出不同寻常,只有如此,才能于尽人皆知处查访到不为人所知的细枝末节,而这些,正是破案关键所在。说到这里,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无比高亢: “今天不吃午饭。” 两个下属顿感愕然,清汤寡水的斋饭都不肯给人吃,就连千年应龙也没叫人忍饥挨饿吧?!正疑神间,又听见左宽大声吩咐,都先憋着肚子,待案件侦破之后再敞开吃酒。 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致于他们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但转念一想,或许左大人受到火灾启发,已经理清破案思路。果然,他们听到左宽朗声下达指令: “胖子你亲自跑一趟,速传那个叫云无极的医工来此。” 只一小会儿功夫,纵马的胖子就来到云无极家院门。刚把孩子抱怀里哄睡着的柳君莫十分惶惑。 “早就传唤过我家夫君,为何还要传唤?” 胖子不耐烦地朝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马鞭,指着柳君莫口气汹汹,“休得啰嗦,否则拿你一块是问。” 云无极用眼神示意妻子回屋,莫要惊扰刚哄睡的孩子,返身陪着笑脸,摸出二两银子递给胖子,打听案件进展如何,却被胖子一把推开。 “这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医工能打听的?即刻就走。” 办案禅房内,左宽正在畅快饮酒。一旁斟酒的瘦子十分诧异,因为左大人分明说过,待案破之后再敞开吃酒,现在却提前把美酒饮上,难道一会儿胖子提来的云医工就是窃贼?虽然他理解左大人嗜酒如命,因为左大人家在项羽故里,那里广为流传一句俚语“麻雀都能小酌一杯”,但好歹该看看时候,等胖子提回云医工,审讯之后再说,但他只能无奈地苦等,也罢,让上司先快活一阵,既然敢违逆饮酒禁令,说不定心中已有破案谋划。 复命的胖子刚进禅房,就听见一声响亮的酒嗝。佛像就挂在打嗝的左宽身后正墙。这一幕,要是被老方丈看到,定然觉得荒唐无比,即使老方丈不在,要是画像里的佛菩萨能活过来,一定猛唾饮酒犯禁的俗世人一口。 “云医工,咱们又见面了,”左宽胡乱一抹嘴角,表情显得轻松随意,“本官问你,你是否摸过寺门的千年应龙? ” 云无极猜不到为何被二度传唤,不过,只要官差不提自己的叔父,也不提消声匿迹的胡麻子,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回大人,那是一条据说十分灵验的千年神龙,每个看见的人都摸过。” 此话确实一点不假,神兽的龙头雕刻得栩栩如生,任谁都会情不自禁伸手触摸,但凡伸得直臂膀,而高度又能触到,都相信触摸龙头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再说,这人实在是奇怪,别人都做的事,自己也要做,好像如果不做,早晚被臆想中惧怕无比的妖魔鬼怪缠住,从而染上厄运。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左宽露出无比自信的笑容,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本官传你来,是有事请教。” “不敢劳烦大人请教,小民知无不言。” “那好,你细细回忆,近些日子可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小民不知何种形迹算作可疑?” 左宽自斟自酌一杯,兀自品味着新丰美酒的醇美香味,惹得两个因日日斋饭肠胃都挂不住的两个属下连吞口水,猜不透上司到底卖什么关子。 “云医工你看,酒既是酒,酒也是药,表面看起来是一碗清水,实则五谷之精华啊,叫人实在欲罢不能,不快活时,饮了它就能忘记心头不快活,快活时,则更加快活几分啊。”话声刚毕,左宽不做任何停顿,大手一伸,摊开手掌厉声发问: “本官问你,左手天生六个指头的人,你可曾见过?” 黑白二将立即精神抖擞。在廷尉府混差事的人,都有一种常人不及的敏感,上司问话如此细致专业,不但从纵火痕迹推测疑犯是个左撇,还推测天生六指,一定是找到破案的门道了,如此一来,排查嫌疑人的范围大大缩小。 云无极闪过一个机灵,回想妻子曾经无意说过,有人来家里求药,那人她自幼认得,且知那人天生六指,求药时,只说打制铁器不慎伤指,敷药几天仍止不住血流,听说云医工家里珍藏上等止血好药,故来相求,当时,那人用右手接药,受伤的左手置于身后,连声道谢都不说就匆匆离去。接着,脑海又闪过一个机灵,案发前几日,来鹦鹉寺找高僧释梦,当时高僧正和小僧对弈,等候时,他踱步至观音殿,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左手取香,左手上香,如果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时间对得上,人物对得上,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受伤求药人和观音像前跪拜的人是同一个,再详加审问,结果立见分晓。 没等云无极把话说完,左宽两只眼睛同时放光,朝黑白二将做出立刻侦查,一秒都不得耽搁的手势。霎时,两匹高头快马连喷几声急促的响鼻,昂首嘶鸣直出鹦鹉寺大门。 一个时辰后,佛手失窃案水落石出。 左宽果然是传奇的左宽,首先从佛首断裂处发现干涸血迹,推测窃贼必然伤手,后从观音殿纵火痕迹推测,纵火疑犯为左撇之人,从两起案件的巧合处入手,把两案并作一案侦查,后来又敏锐地发现神兽龙头处残留的少许印记,虽然刚下过雨,但龙头凹陷的缝隙间,模模糊糊带血的指痕依然可辨,左宽思维缜密如此,竟然看出只有左撇人才可能留下的反向手印,且是六指之痕,再次印证两案并作一案的正确性,并循此思路,从此成为破案关键。 瘫在床上的释法安竟然等不及小僧近身搀扶,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捂着胸口连吐长长的闷气,犹如大病初愈,叹道,今日结局再好不过了,如果没有几个廷尉府的差官谋划,佛祖将永远不会原谅他疏忽看管佛殿之责,甚至,他分明预感到,愤怒的佛祖召唤他西去的日子也剩不下几个时辰了。此刻,他把俗世人饮酒破坏佛门规矩一事忘得一干二净,高兴地吩咐,快快去请几位差官,又让一位小僧取来三串佛珠,准备以佛家礼仪相赠,最后双手合十,虔敬地闭上眼睛,庆幸受苦受难的十天终于熬过,并感谢佛祖恩赐新的一天。 一看见左宽进门,释法安胸中最后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虔念佛祖的语调抑扬顿挫,“佛祖在上,老衲的一切,全都掌握在佛祖手中。” 左宽呵呵一笑,“本官的一切,全都掌握在新丰美酒之中。” 黑白二将喜不自禁,知道上司把新丰美酒当做破案的幸运符就是个玩笑,因为,所有严谨法则都建立在睿智观察和推理上,即使天空掠过一只飞鸟,不留一丝踪迹,也会在上司心头留下振翅的回响。 看看天色还早,估摸着天黑之前能赶回廷尉府,兴致颇高的左宽和释法安畅聊一番,从方丈的高龄,身上的袈裟,游学西域的经历,以及佛寺的诸多讲究,他像个孩子一样充满好奇。 在廷尉府等候多日的张汤坐立不安,他向来喜好揣摩天子心思,这鹦鹉寺是天子下诏督建,里面供奉的都是天子宠臣张骞从西域带回的佛经和佛像,如果自己的爱将左宽不能顺利侦破佛首失窃的话,整个廷尉府都将遭致天子重责。 返程路上的左宽高昂着头颅,骑跨枣红色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瘦子的马背上横卧着捆住手脚的贼犯,胖子的马肚子两侧各驮一坛新丰酒。他们的心思出奇得一致,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能赶在最后期限请功领赏了。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戌时过半回到廷尉府。夜空的星辰开始闪烁明亮的星光。 同一时刻,闪烁的星光把鹦鹉谷完全笼罩。 站在庭院的桃树下,柳君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住夫君的胳膊,庆幸着语调说,她天天拜的佛菩萨果然显灵了,不但保佑被差官传唤的夫君无恙,还保佑鹦鹉寺平平安安,顺利抓住贼匪。 云无极唏嘘不已。点点星光在他的眼仁里闪闪烁烁,不知不觉想到做过的那个怪梦。 “哎,哎,真是奇怪啊。” “什么奇怪?”柳君莫俏皮地望着夫君,眨着同样洒满点点星光的眼睛,“难道是我拜的佛菩萨还不够灵验吗?” 遥望神秘的星河,云无极把梦里遇见吴不疑和各种怪物,以及找方丈解梦的事说了出来。柳君莫若有所思。 “你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做了怪梦,不过,这些天经历的事实表明,即使是梦,也不该对梦里的鬼怪视而不见。 “为什么你只提鬼怪,不说我想念吴不疑呢?”云无极问。 “你在梦里遇见吴不疑是件好事,我也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早一天回来,好多教我懂一点佛菩萨,但梦见鬼怪就不一样了。” 这似乎只能有一种解释,她在意鬼怪,因为对于一个潜心拜佛的女人来说,佛祖统御世间一切,光芒普照的世间所有角落,都不能让鬼怪匿形。 云无极忘不掉这些天来的忐忑不安,不去找高僧解梦还好,竟然因此摆脱不掉窃贼嫌疑,好在最后一刻给差官提供破案线索,也算立了小功一件。想到巫师李时,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巫师李曾经预言鬼怪偷走佛首,现在被断案神明的左宽撕下装神弄鬼的脸面,牛头面具也给打回原形。 “等孩子长大后,我首先教他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鬼怪。”他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说。 “为什么?”柳君莫笑着问道。 “看看巫师李吧,此刻该有多么狼狈不堪。” 第十七章 廷尉张汤庆幸不已,若换成别的手下,恐怕根本就找不到破案门道,左宽能够于细微处入手,不但把佛首失窃与佛堂纵火并做一案侦查,且能发现窃贼左手长有六个指头,实在令他钦佩。他想到积压多时的几起旧案,想给有意提携的左宽压一压担子。 “鹦鹉寺风波已平,本官给你左宽记上一功,你也知道,府内还有积压旧案尚未扯清,本官想再看一看左宽你的神通。” “承蒙大人信任,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好,你可听说过平康坊的长安云府?” “卑职知晓那是云骏马的私宅府邸,从外面看,宅邸建造得十分气派。” “云骏马此人你是否熟悉?” “卑职略知一二,并无什么私交。” “在你前往汉中历练期间,长安街面连发两场血案,受害人一个是桑弘一,私通西域商人,交易汉军急需的良马,另一个是华融,据查是个居中联系的掮客,这两个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纷传为匈奴人所害,推敲作案动机为害命夺财,只是案发至今已经半年有余,仍然没有突破性进展,曾经有人暗中告发云骏马不但参与了良马生意,还与桑弘一有生意纠纷,本官派人前去调查,并无什么收获,你不要大张旗鼓,只可暗中行事,要把此事查清查明,经得起任何推敲。” “喏。” 待左宽离去,张汤陷入长思。他一向擅于结交各级官吏,自己心中虽然并不赞许对方,然而表面上仍表现出敬慕之情。对于云骏马,平常见了面都会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但他一直隐隐觉得,云骏马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因为一个敢于冒杀头之罪私下经营良马的人,按理说,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但他一直抓不住云骏马的把柄,只能暗暗等待时机,指望爱将左宽早日找到突破口。 一连几天,左宽被一众嫉妒他的同僚们轮番敬酒。就在他喝得酩酊大醉,没有黑白二将搀扶都找不到家门的时候,云骏马悄悄回到鹦鹉谷。 云无极惊讶地发现,仅仅半年未见,叔父仿佛苍老许多,不过,眼神里那些与年迈无关的冷静和沉稳,清晰犹如以往。 云骏马在侄儿家院子里四顾一望,闪过一个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念头,按照大多数人能活的岁数,基本上都过不了花甲六十,可以想见,若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也活不了几年了,云家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侄儿身上。除了随车携带的礼物,有关贾夫人的消息被他一块儿捎了回来,最近身体抱恙,一直静息调养,以往她到鹦鹉谷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云骏马认为,同样不是跟着一块儿回来的时候。 柳君莫准备张罗一桌酒菜,被云骏马坚持劝住了,回来一趟就是为了看看家人,尤其是侄孙,摆满月酒时,他因事耽搁不曾赶回来庆祝,这次特意回来弥补,既然都好着,说几句话就走,不必忙活了。柳君莫内疚地端来点心,沏好热茶,脸上浮满招待不周的愧意。她看见叔父示意她回避的眼神,就抱着云寤之走出屋门到院子里。 叔侄二人开始闲聊。 “鹦鹉谷今年收成怎样?” 云无极虽然行医为生,但对鹦鹉谷的收成并不陌生,回答叔父,鹦鹉谷受益于刚刚竣工的漕渠灌溉,基本上已无粮食危机。 “这就好啊,”云骏马颇为欣慰地说,“长安周围百里的老百姓从此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事实确实如此,长安在地理上虽然是形胜之地,可是由于缺水,粮食产量一直不高,楚酋项羽虽然一把大火烧了阿房宫,将秦始皇直接送进历史的尘埃,却也将长安周围百里的老百姓直接带入赤贫,民间流传,亚父曾经形容做事冲动的项羽是沐猴而冠,后人听着倒是非常贴切,只有一心为民谋划福祉的人,才是被后世怀念的真英雄。 “还想请教叔父,不知边境那边状况如何?” “侄儿有所不知啊,如今边境乱成一团,朝廷得到边境报告,匈奴遣三万骑入侵代郡、定襄和上郡,杀死汉军数千人,然而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纷争不停,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天子虽然有心用兵击杀匈奴,却被公孙弘三番几次以未到最佳用兵之时拦住,故而一时不能决断,从目前情形来看,估计和亲政策还是要维持下去。”云骏马接着话锋一转,“虽然鹦鹉谷太平无事,但侄儿你行医为生,估计也攒不下什么钱,不知我给你的那些银子是否够用?” “谢叔父厚爱,照顾生活用度足够了。” “如果侄儿愿意,可随时来府中团圆,多陪陪你们的叔母,你也可继续跟随范无空研习。” “侄儿有心跟随范无空多学些经验,只是小儿尚小,还是待小儿长大些,侄儿再做考虑为妥。” “也好,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银子足够用度,为何马厩空空如也?添置一匹好马按说不是难事,就是添置一辆马车,雇一个车夫也没什么,如果侄儿缺钱,可以随时来我府中,不必辛苦过日子。” 眼望年迈的叔父,云无极心头涌起久违的温暖的亲情。他知道叔父不容易,自两个堂哥殒命长城边境,身子骨一蹶不振,但他不知道,叔父回到鹦鹉谷的真实目的。 事实上,云骏马并非专程回来看望云家后辈人,而是借此打探佛首失窃的相关细节。佛首失窃一事一俟传到他耳朵里,他就开始密切关注案件进展,还派出护院潜到鹦鹉谷暗中打探,发现侄儿被左宽两度调查时,就敏锐地感到有些东西迫在眉睫,因为侄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偷窃佛首,左宽能盯住侄儿不放,必然另有他图,很显然,他把自己放到佛首失窃案可能带来的若干结果中,对号入座了。 “侄儿最近是否见过胡麻子?” 云无极心里咯噔一沉,想了想回道,“很久未见胡麻子,不知去向哪里。” 云骏马沉默良久,起身推窗,默默地望向窗外。院子里,柳君莫抱着孩子坐在桃树下的木凳上,一脸知足安详。这一幕,欣欣向荣地演绎着云骏马渴求的属于云家未来的希望。 “走,让我好好看看小家伙。”云骏马一边说话,一边走出屋子朝柳君莫走去。 几个月大的云寤之一眨不眨地盯着云骏马,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陌生的好奇。云骏马一改平常严峻的面色,不停地揉捏云寤之肉嘟嘟的小脸,高兴地说,“小家伙快快长大啊。” 柳君莫劝说叔父,既然难得回来一趟,好歹吃顿家宴再走,再次被叔父拒绝。她亲切地挽住叔父的胳膊,不如到鹦鹉寺转一转,那里的佛菩萨比家里拜的这尊还灵验。 “哦?我早就听说鹦鹉寺大名,从来无缘得见,看看无妨。” 柳君莫高高兴兴地抱着孩子走在前面给叔父领路。 和所有见到神兽应龙时都想摸一下龙头的香客一样,云骏马同样产生浓厚兴趣,但他的兴趣只在神兽应龙,似乎对各殿大大小小的佛像没有多少兴趣,踱到弥勒神佛殿外时,始终都不进门,只看着侄女走入大殿,虔诚跪拜佛祖,他不等侄女请完香,就和抱着孩子的云无极踱到放生池边。池中欢快游动的龙鱼在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云无极在心里揣测,叔父肯定和自己一样不相信佛祖,因为一个人对待佛祖是否虔敬,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一个人不礼佛,唯一的解释就是不信。事实上,云骏马确实只相信银子无所不能,即便家乡的鹦鹉寺声名远扬,寺内的佛祖高高在上,光环加身,但他始终确信,佛菩萨根本不可能识得脚下被恐惧、哀叹、贪婪和自私占据信仰中心的众生。 “想不到侄女对佛菩萨真是心诚啊。”云骏马轻叹一声。 “她确实心诚,家里那尊小佛像根本不够她拜的,侄儿行医回家若是找不到她,总能在寺里找到,不过,大家都说这鹦鹉寺很灵的,既然叔父难得到此,不妨许个愿望给佛菩萨,说不定就能成真。” “果真如此吗?”云骏马望着池中摆尾的龙鱼,头也不抬地说,“佛菩萨既不救苦,又不救难,即使看得透,也从不开口说透,只让拜它的人自己领悟,侄儿你实话告诉我,你相信佛菩萨吗?” “我不相信佛菩萨,”云无极说,“但我在佛菩萨面前为很多人做过祈福。” “既然你不信,为什么还要拜?这岂不是矛盾?你都为谁祈福过?是不是为一家人,还有你的叔母和我?” “所有亲人都祈福过,侄儿还为其他人做过祈福。” “是吗?其他人是谁?” “吴不疑。” 云骏马不知道吴不疑是谁,当他听说吴不疑是鹦鹉谷的乡民,和侄儿从小一块儿长大,从前经常照顾侄儿,后来孤身前往西域研究佛学时,就问侄儿,是不是一直怀念过去?云无极沉默很久,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的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云骏马轻轻点着头,夸赞侄儿有情有义,能在任何时候都惦念着小时候的玩伴。这时候,云无极的胆子突然大起来,是那些摆尾畅游的龙鱼让他想说些什么,而且,并不给他思考去说还是不说的犹豫: “侄儿还为桑弘一做过祈福。” “桑弘一?”云骏马的脸色猛地一沉,锥子般的目光盯着云无极,“一个死去的人,你给他祈什么福?荒唐至极,记住,永远不要再提这个人。” 云无极尴尬不已。 脑海里,铺天盖地都是桑弘一从前的影子。在他祈福过的人里,还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名字——胡麻子,这是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他相信,如果把这个秘密毫无保留地向叔父坦白,等来的斥责一定比荒唐还要严厉百倍。 他经常在无法安眠的长夜被各种心事堆满,既畅快,又裹着不安,有一次,甚至一个念头突然涌上来,如果胡麻子在这个天地间永远消失了,他一定感到心安,同时,一想到这个念头如此恶毒,没错,仅仅恶毒这两个字的属性又让他顿生烦躁,因为各自的运数各自天定,他云无极不是该有那样念头的人。 与初见时的亲切不同,辞别时,云骏马一脸阴沉,抓住车缘刚抬起一只脚,就厉声警告侄儿,以后不要乱拜佛菩萨,待把身子挪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即刻打道回府。 说不清为什么,送走叔父的云无极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没有任何干扰地静坐一会儿。当他站在鹦鹉谷山坡的最高处,往头顶的天空看时,觉得天空很近,又很远,当他往长安以及更远的西边方向张望,他看不到尽头。 回想叔父曾经说过的话,有些话温暖如昔,有些却夹着冰冷。他从来不曾忘记吴不疑和桑弘一,也许,刚才和叔父说话时,有些东西不该轻易再提,而只能选择尘封在记忆里,因为不管他是否相信英年早逝的桑弘一是否真的被匈奴人劫财杀害,他都没有其他选择,就像眼前一团漆黑时,只能相信身处黑夜,却搞不清被什么蒙住眼睛。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