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量子生活指南之无人驾驶》 第一章 下班时分,陶德不安的站在办公楼的长廊下,他那辆立梦.夏限量版越野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开过来接他,约半小时前,立梦汽车公司通过短信和客服通知他,说他的车已经失去联系10分钟以上,他当时在办公室就叫了起来,那可是花了他3年积蓄并贷款买的车,他急忙向保险公司打电话,保险公司说,他们也收到了立梦公司的通知,已经有专人跟进,目前不能确定车已丢失,请陶德不要着急。 同事们和陶德平日里的话并不多,这会儿都活跃起来,在五花八门的建议声中,陶德决定还是先到楼下等车,希望只是虚惊一场,毕竟立梦的客服也说可能只是某个设备故障导致的消息中断。 现在已是下午5点50分,比预定时间过去10分钟了,天气闷热,陶德握着手机挺在那里,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他的车在立梦应用的界面上,一直停留在金银大厦停车场内,那是车辆失联前最后上报位置的地方,他时不时在“查找”、“锁定”和“寻回”这几个按钮上按一下,可是一点响应都没有,他不想再等了,切到手机的闲行应用,打算打车去金银大厦,结果显示那附近的所有道路均已封锁,他嘟囔着骂了一声,便在这时,身后下班的人流中突然有人冲他喊:“陶德,你的车牌是不是Z6T2E,快去看新闻,它掉江里啦!” 陶德吃了一吓,急忙看手机上的新闻,满屏都是“金银大厦发生特大抢劫案,劫匪沿江逃窜,连人带车落入江中”,他点开一个“路人接力拍摄劫匪逃窜视频曝光”,显示却是“内容不存在”,再在新闻中搜索自己的车牌,也是找不到,便对那人道:“没有啊。”那人再看自己的手机,奇道:“我刚刚明明看到,这么快就删了。”陶德只觉得路过的人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想起刚才有同事建议报警,于是拨打110,让他始料不及的是竟然占线,他呆了一下,决定直接去附近的公安局报警。 这次闲行很快给陶德派了一辆车来,他按住闲行界面上的按钮引导车辆停在身旁,按要求对着车侧顶上的摄像头拍了正面,又把头分别向左右两侧转动拍了耳形,车门打开,里面独坐着一个小男孩,他正犹豫间,小男孩冲他叫道:“叔叔,快上车吧,我不是拼车的,这是我爸爸妈妈的车!” 陶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上了车坐在小男孩对面,车门关上后便朝最近的双木公安分局方向驶去,小男孩说道:“叔叔,你要喝水吗,你坐一会就到了”,说完便自顾自趴在面前的茶几上写作业,写了几笔忍不住又抬头道:“叔叔,这么晚你去公安局干什么,是要自首吗,看你也不像坏人呀。”陶德看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憨头憨脑的模样,心情不觉好转,便逗他道:“叔叔是坏人的话,你不怕吗?” 小男孩一本正经的道:“首先呢,你叫车呢有过视频认证,说明呢你不是逃犯,然后呢,你上车前我和爸爸都看到你全身了,爸爸说让你上来车门才开的,我也觉得呢你不像坏人,最后呢,你现在抓住我你也下不了车啊,然后车就直接把你送进公安局抓起来了。” 陶德差点笑出声,接着逗他:“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车上,是让你收钱吗?” 这小男孩放学后一个人在车上闷了半天,见陶德发问,当下便滔滔不绝的说起来,原来这小孩的父母平日早出晚归,家中无人照看,早上一家三口乘车离家,下午放学时,车辆先去接小孩,然后便在父母办公地点附近闲逛,有时也接个单,到晚上七八点再去接父母下班回家,至于安全,小男孩道:“我爸爸说,我放学一个人在家才不安全呢,而且呢,我爸爸在车里面装了一个好厉害的摄像头,要是看到坏人抓我,摄像头马上就会报警的!”说着,比划了一个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动作,又道,“我们学校好几个同学都是这样,不过他们都是专门接送小朋友的保姆车,我爸爸说,明年我们家也换一辆,唉,他前年就这么说了。叔叔,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你一定没有小孩吧。” 那小男孩一脸羡慕的还要给陶德讲他同学的保姆车是什么样子,车已到了公安局,只好和陶德挥手告别。陶德下了车,理了理衣服,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直奔办事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嘈杂声一片,他挤来挤去也没找到想象中的服务台,正彷徨间,迎面滑过来一个机器人,笑容可掬,问道:“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要报警,我车好像丢了。” “先生,请问您车确定丢了,还是没丢?” “我不知道啊,汽车公司说是失联了,保险公司说还不能确定丢失。” “先生,请问您车确定没丢,还是丢了。”机器人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 “我说了不知道啊,要是肯定没丢,我也不会来报警,是不是?”陶德以为对方没听清,于是提高声音道。 机器人似乎以为陶德生气了,于是道:“先生,请您不要生气,我需要确定您的车辆的当前状况,才能为您提供下一步的服务。” 陶德这下真的生气了,把心一横,叫道:“有人吗?我要报警!”他这一叫,倒真的引来一个附近快步路过的穿制服的警察,那警察过来问明情况,对陶德解释道,“你正常报警就行了,你顺着机器人答,反而把它搞糊涂了。” 机器人在一旁兀自一板一眼的说道:“先生,请您确认车丢了吗,如果没丢,我无权受理您的报警。”那警察伸手按向机器人胸前数公分停住,道:“我是来勇警官,现在由我来接手,你可以去忙别的了。”陶德知道那是掌静脉识别,心想,你怎么不说我给它搞糊涂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于是急忙道,“来警官,是这样,今天下午我的车在外面接了一单,乘客说中途要在金银大厦停留15分钟,然后再去流川广场,后来立梦公司就给我打电话,说我的车在金银大厦停车场失去了联系,喏,就是这里,”他拿出手机,指着立梦和闲行的界面给来勇看,“你看,两个应用上,我的车都是一直停在金银大厦停车场,没有去流川广场,也没回来接我,我本来想去金银大厦那里看看,可是过不去,我给保险公司......” “你的车是立梦什么型号,什么颜色,具体什么时间失去联系的?”来勇挥手打断他,语速急促的问道。 “夏的限量版,棕红色,车牌是Z6T2E,时间是下午4点55,立梦公司说那是最后一次上报位置。”陶德吃惊的看着他,答道。 “跟我来做个笔录。”来勇招了招手,急急的领着陶德穿过人群来到大厅后面的一个房间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来勇伸指在桌下一按,两人面前的桌面上各亮起一个掌纹,侧面又升起一个显示器,来勇把手放在那亮着的掌纹上方扫描了下,示意陶德也如此,又问了陶德姓名年龄职业几个简单问题,说道:“陶先生,你不用紧张,按时间顺序说吧,就从那个乘客打车开始,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陶德看着一脸急促的来勇,一双不大的咪咪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却又让自己不要紧张,不觉暗自好笑,他看了看侧前方的显示器上列着自己的姓名年龄职业等信息,以及来勇的警官证,理了理思路,说道:“今天下午3点53分,我的车刚接完上一个单停在路边,有人就用闲行拦住了我的车,号码是14403052661,目的地是流川广场,中途要在金银大厦办事停留15分钟,我和他视频通了话,接了他这单,不过我没录像,”他看了来勇一眼,忙解释道:“我的车送我上班后就在外面接单,下午5点40分回来接我下班,要是每单录像,手机很快就满了。” 来勇的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只嗯了一声,示意陶德继续,陶德在车上听那小男孩东拉西扯时已将报案的说辞在脑中大概过了一遍,此刻在现场一句句说将出来,却不由的渐渐紧张起来,他咽了一口口水,斟酌道:“长相就是很普通的样子,脸圆圆的,有点胖,头发很短,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戴着一个大口罩,说是感冒了。” “4点42分的时候,车到了金银大厦停车场,他付了这段的车费,就下了车,然后车就在停车场里等,立梦的客服说,车这时还在一分钟一次上报位置,4点55是最后一次上报,到5点06分,立梦超过10分钟没收到车辆的位置消息,就触发了告警,他们的工程师给车辆发了查找的消息,也没有反应,到了5点20分,他们就通知我说车失联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先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答复说不能确定我的车已经丢了,后来我在楼下等到5点50分,没见车回来,准备打车去金银大厦看看,结果附近的路全封了,再打110,结果占线打不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6点04分,我打上一辆车来你们这儿报警,整个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陶德一边说,显示器上一边打出他说的话,最后,显现出一个圆脸短发的中年男子样貌,来勇问:“像不像那个乘客?” “眉毛好像再长点、粗点,下巴没这么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有点方,对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眯着眼”,陶德一边说,显示器上的男子样貌一边按他说的调整,最后,他双手一摊,指着显示器道:“警官,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而且,他戴着口罩,也不敢肯定他下巴就是这样。” 来勇盯着自己面前的显示器看了会,问道:“你说这个乘客要在金银大厦停留15分钟,那他后来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一直没有,反正前一段的车费已经付了,这种情况以前也碰到过,估计是时间超时了,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吧。” “你再看下这张纸上打印的,和你说的是不是一样,”来勇从桌旁的打印机上取出两张纸,又拿了一支笔递给陶德,纸上面打印的正是陶德的口录和那个乘客的画像,又道:“没有问题的话,请你签个字。” 陶德粗粗扫了一眼,便在纸上签了姓名和时间,将纸和笔递还给来勇,忐忑的问道:“警官,我的车没事吧?” “大概1小时前,金银大厦那里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劫匪逃走时乘坐的是一辆棕红色的立梦.夏越野车,是不是你的车现在还不得而知,车牌没人看清,摄像头的数据还在分析,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来勇看着一脸茫然的陶德,边收拾边道:“你放心,如果是你的车,我们会出具相关证明,你可以凭证去保险公司申请理赔。” 陶德呆了几秒,又哭丧着脸说网上好像把他车牌都公布了,来勇宽慰他不用担心,根据证人保护制度自会把他车牌屏蔽掉,警方更不会对外公布,陶德忙不迭的表示感谢,和来勇握手道别,他走出公安局,天已经全黑了,晚风乘着热浪吹来,只觉后背凉飕飕的,却是汗已湿透了。 来勇一路小跑,奔上三楼的一间挂着“重大案件作战会议室”铭牌的房间,他本来正在休假,因抢劫案被紧急召回,经过大厅处理了陶德的报警,赶紧奔上来,一进门就叫道:“沙队,我回来了!”屋里两人围着会议桌正盯着各自面前的显示器,被唤作沙队的是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子,站在会议室正前方的电视墙前,头也不回的道:“怎么才到?赶快就位!” 来勇没有坐下,把手里那张陶德签了名的笔录递给他,道:“沙队,新线索,劫匪逃走时乘坐的车辆的车主来报案了。” 沙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对着面前的电视屏幕说道:“008号案情分析员,我是沙州岭警官,请将这份笔录作为本案的线索进行分析”,电视屏幕里传来一个男声:“沙州岭警官,请问是展开一般分析、常规分析还是全面分析?” 沙州岭皱了一下眉头,有点不耐烦的道:“当然是全面分析,有什么问题吗?” “沙州岭警官,我正在全面分析收集到的线索,视频素材已经占用了本局91%的算力,如果这份笔录要立刻进行全面分析,需要借调市局算力,或者,等本局算力释放到70%以下,再进行全面分析。” 沙州岭又扫了一眼手中的笔录,道:“先进行一般分析,等你有足够算力,再进行全面分析吧。” 那008号案情分析员在电视屏幕里答应了一声,沙州岭低哼了一声“榆木疙瘩”,又对来勇说:“你没和这个陶德多说什么吧?”来勇此时已经坐下,答道:“没有,我说车牌还在分析。”沙州岭点点头,对三人道:“案情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自己看,麦局半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强调这是本市三年来第一起抢劫案,市长要求尽快破案,老王还有小吴,你俩刚从现场回来,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王道:“金鑫珠宝行是4点58分报的警,我和小吴在5点19分的时候赶到案发现场,现场勘察的材料,都已经实时上传给了008号,按照008号的分析......”他一瞥眼看到沙州岭眉头一皱,急忙改口道:“根据现场作案的流畅程度,劫匪估计事先对珠宝行踩过点,对珠宝行的交易情况也比较熟悉,大堂里的珠宝看都没看,开枪破坏了大堂的摄像头后就直奔VIP交易室,根据珠宝行的报案,劫匪抢走的是一对元代青花梅瓶,估值至少在8千万左右,而这对青花梅瓶每月只拿来一次,就被劫匪抢走了,不排除有内应的可能。” 沙州岭伸手示意小吴稍等,严肃的对三人道:“几位,008号是什么?是案情分析员,不是破案的,要是AI也能破案,还要我们干什么?平日里一些小打小闹的案件就算了,今天这个案情,光一个视频录像,就把它算傻了,”他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的时间,接着道:“现在是7点42分,8点半,麦局和我要参加本案的新闻发布会,大家抓紧时间,争取找到突破口。”说完,示意小吴开始。 小吴清了清嗓子道:“我同意老王的意见,劫匪确实看上去对现场比较熟悉,我问了当班保安,他说,当时劫匪胁迫他打开VIP交易室的外大门,在他耳边威胁他,敢输入胁迫码报警,便一枪打死他。” “我再补充一点,大堂内外五个监控摄像头,劫匪连开五枪,一枪一个,虽说是枪法准,但如果事先不知道摄像头位置,也是很难的。”老王说道。 小吴看沙州岭没有吭声,于是继续道:“5点41分,沙队给我指示,劫匪乘坐的一辆车坠江并发生爆炸,要我赶过去,我在6点23分赶到坠江地点,当时市消防队正在组织第一次打捞,什么都没捞上来,本市的一只专业水下打捞队也到了现场,后来天色渐暗加上担心二次爆炸,在6点45分就都停止了打捞,只是在下游江面布点观察,我在现场进行了取证,看起来车子就好像突然失控坠入江中,其它暂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来勇在乘车赶回公安局的路上已经看了案情分析,问道:“会不会不是车辆失控,而是劫匪计划的一部分?警车虽然在后面一直无法锁停这辆车,但如果一直这样追逐下去,相信他们很难脱身。老王刚才也提到,这可能是一起策划缜密的抢劫,劫匪事先规划好了脱身路线,预备了潜水设备,在爆炸的掩护下,从江中潜水而逃。” 老王一听,连连摇手道:“唉唉唉,我可没说策划缜密这四个字,008号,你记录时要以我原话为准啊。” 小吴忍住笑,对来勇说道:“不可能,我原来也想过是不是哪里突然跑来一辆车,可现在从你的笔录,结合008号的分析,基本可以断定劫匪乘坐的就是这个陶德的车,这是一辆在交管所注册的自动驾驶车辆,怎么可能自己跃入江中?” “不能这么分析,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怎么解释,劫匪能进入陶德的车内?”来勇答道。 两人还要讨论下去,会议室外走进来一位短发女警官,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坐下,沙州岭问道:“明珠,审讯怎么样?” 明珠先叹了口气,理了理额头上几缕被汗水沾湿的刘海,细声说道:“真真是给这两个小屁孩给气笑了,俩亲兄弟,一个16岁叫强文,一个17岁叫强武,年纪轻轻给人当枪使,我再怎么问吧,他俩就一句,我们还未成年,最多判个十年八年,出去后大把的钞票等着我们使,我就问,你们就这么信任你们的同伙?两人就嚷嚷,不信大哥还信你们不成。”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水,喝了几口,又道:“已经通知他们的父母了,这是审讯记录。”说完,把手里的审讯记录递给沙州岭。 沙州岭一边翻看一边对众人道:“老王,你继续跟珠宝行的情况,小吴,你去跟Z6T2E车上的劫匪,勇哥,你来跟下Z6T2E车,明珠,这两小孩还是交给你。”他吩咐完毕,转身面向电视屏幕,盯着上面显示的案情分析时间线,陷入沉思,案件看上去并不复杂,四个劫匪闯入珠宝行抢劫,得手后,分乘两辆车逃窜,一辆被赶来的警车锁停,车上的俩兄弟被抓,没有找到被抢的青花梅瓶,另一辆在追逐中坠入江中爆炸,青花梅瓶大概率是在这辆车上,可是正如来勇刚才说的,这辆车怎么会自己坠入江中?劫匪又是怎么上的这辆车?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明白“本市三年来第一起抢劫案”的分量,便在此时,电视屏幕里又响起008号案情分析员的声音:“沙州岭警官,我已完成对陶德笔录的一般分析,下午4点42分,从Z6T2E车上下来的乘客,有68%的概率是其中的劫匪。” 电视屏幕和众人面前的显示器上,都出现了两张图像,一张是陶德笔录中的乘客画像,另一张是带着头套的人脸照片,只听008号继续道:“劫匪在珠宝店大堂带上头罩后,虽然破坏了珠宝店的摄像头,但其中一个劫匪,就是开枪破坏摄像头的劫匪,在抬头开枪瞬间,仍然被拍下了足够清晰的照片,他和笔录中的乘客画像,有68%的相似度。” 众人看着这两张脸,除了都是圆脸和略显方形的下巴,实在找不到什么相似点,特别是劫匪的照片还戴着只露出嘴巴的头罩,均是大感疑惑,沙州岭问道:“008号,你为什么要对比这两张人脸?” “我内在的逻辑要求尽快找出疑犯,所以我会比对所有能收集到的影像素材,除非人类警官有优先指示。” “这两张相片,并不具有很高的相似度,你是有什么其它内在的逻辑吗?”沙州岭问道,心里却在想,难怪会一下子耗尽局里的算力。 “我分析案情的逻辑之一是寻找矛盾,在确定劫匪所乘车辆是Z6T2E时,我发现了一个矛盾,这辆车的车主是一个名叫陶德先生的人,劫匪是如何进入这辆车的?在获得笔录后,我意识到笔录中的乘客就是最后一个合法进入Z6T2E车辆的人,所以优先比对了乘客画像和已知的劫匪外貌。” “你现在知道劫匪是如何进入Z6T2E车的吗?” 008号沉默了几秒钟,答道:“我仍然不知道。” 沙州岭还要再问,手机响起,他接听了电话,对众人道:“新闻发布会还有一刻钟召开,我先下去,你们继续。”他下到一楼的一个会议室,里面一人站在电视墙前,背形虽微胖,身姿却挺拔,正查看着本案的案情,他急忙上前,笑道:“麦局,您先来了。” 麦局长转身冲他也笑道:“州岭,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已经抓获了两个劫匪,被抢的青花瓶梅十之八九在坠入江中的车辆上,市消防局已经打捞过一次,明天天亮接着打捞。” 麦局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道:“州岭啊,你知道市长为什么关心本案?”他见沙州岭一愣,便接着说道:“一对青花瓶梅虽然价值近亿,也还不值市长关心,市长关心的是公共治安,劫匪从金银大厦停车场出来,一路狂奔,在坠江前,一共撞了11俩车,23个行人,其中19人住院救治,严重的3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出来,这是一起严重的治安案件!” 沙州岭听的麦局长语气逐渐加重,心里却不以为然,仍笑着说:“麦局,这个主要是珠宝行的工作人员因为过度惊吓,没有第一时间报警,错过了警方定位劫匪车辆的最佳时间。劫匪是4点55分逃离现场的,珠宝行3分钟后才按了警铃,也没有人追出来,我们的警员5分钟之内就赶到了现场,查看了录像,发现两个戴头套的人在4点56分上了一辆飞马车,车牌是F440C,警方立刻在沙北大道找到这辆车,由附近警车锁停并抓捕了两名劫匪。另外两个劫匪不知如何离开,从4点57分开始,警方陆续接到车辆和行人被撞的报警后,根据路线,推测是另外两个劫匪所乘车辆所为,立刻派警车追捕,不久这辆车就坠江爆炸了。” 他侃侃而谈,麦局长点了点头,道:“你们有准备最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门外进来一人,告知发布会快开始了,两人便跟着那人来到一楼的新闻发布会房间,里面已经坐满了记者,沙州岭不是第一次参加案件的发布会,事实上,他相当擅长回答记者各类刁钻古怪的问题,这次也不例外,眼看半小时的发布会就要结束,坐在后排的一个记者突然站起来叫道:“沙队长,我这里有个重要线索,警方想不想知道?” 沙州岭站在主席台上笑道:“我们当然欢迎各界人士为警方提供线索,这位记者先生,请说。” 那记者举着手机叫道:“我要把这张照片投屏给大家看。”说着,挤到主席台前,在工作人员帮助下,把手机上的照片投屏到一旁的大屏幕上,是一张有点模糊的越野车照片,那记者得意的道:“这就是沙队长刚提到的那辆坠江的车,是一位摄像爱好者在路边目睹了这辆车撞倒行人时抓拍的,沙队长,你看出这张照片提供了什么线索吗?” 沙州岭仔细观察一番,摇了摇头,那记者愈发得意,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照片变得有点清晰,焦点逐渐推至车窗,透过车窗,依稀显出一个人影,双手似乎举着一个物事,他大声道:“各位,照片虽然不是高清,但是我们仍能看到,里面的人,他手里拿着方!向!盘!” 台下刚才还有点嗡嗡声,瞬间一片寂静,大家都怔在那里,那记者环视四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是的,劫匪在车里,拿着方向盘,驾驶着汽车,我敢打赌,车里还有油门和刹车,他在人工驾驶汽车,这就是这辆车一直无法被锁停的原因,也是这辆车能跃入江中的原因!”最后,他以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叫道:“天哪,十年了,竟然还有人类驾驶的汽车在无人驾驶的车流里横冲直撞!” 沙州岭不知道新闻发布会是怎么结束的,又是怎么回到三楼的一号会议室的,那是给他们这个专案组专用的,每逢有重大案件,会议室都会挂上“重大案件作战会议室”的铭牌,现在,他和老王、小吴、来勇、明珠坐在会议桌前,站在电视屏幕前的,是愤怒的麦局长,在他的记忆中,这是平日一脸温和的麦局长第二次如此的愤怒。 麦局长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他无法原谅,在今日天罗地网般的案情线索收集体系下,竟然有如此重要的线索被遗漏,他更无法原谅,那记者在混乱中大声质问沙州岭,是否还信任无人驾驶,沙州岭失魂落魄的张嘴结舌,混没了刚才的潇洒自如。 他当然明白,这不全是沙州岭他们的过错,但在盛怒之下,必须要有一个发泄口,他狂风暴雨般的把沙州岭他们骂了10分钟,才渐渐平息,最后,他喘着气,说道:“沙队长,我给你们72小时,72小时破不了案,就换人!” 麦局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他和市长以及市公安局长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市长直言他的热线已经被惊慌的市民打爆了,在市公安局周局长的帮助下,争取了一周的破案时间,又马不停蹄的布置了舆情公关,仍不放心,又回到沙州岭那里,讨论了一番案情,此刻,他疲倦的躺在办公椅里,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记者放出的汽车照片,那模糊的好像方向盘一样的东西在他脑海中不停回旋,又激起那记者的嘶叫声: “十年了,竟然还有人类驾驶的汽车在无人驾驶的车流里横冲直撞!” 这叫声就像一条鲇鱼钻进了他的意识之海,唤醒了埋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情节,让它不再风平浪静,他理解市民们的恐慌,当初,人们惧怕车流中的无人驾驶汽车,怕它失控,可现在,谁能想象自己轻松悠哉的躺在汽车里时,正有一条人类驾驶的汽车混在车流中,一种恐惧慢慢的袭来,替代了他原先的愤怒,他突然明白,这恐怕才是他刚才如此愤怒的真正原因。 楼下的会议室里,沙州岭站在宽大的电视墙前,盯着上面分屏播放的案发现场、逃窜路线、案情分析,苦苦思索,他现在的心情亦已平静下来,和麦局长一样,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都经历过十年前那段不平静的岁月,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问题严重的程度,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布置的舆情公关在全网汹涌而至的浪潮中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第二章 沙州岭一直工作到凌晨1点多才回家,当他乘车经过沿江大道时,Z6T2E一路逃窜的路线已经解禁放行,但仍有部分车道被路障围起,有市政工人在清理路面,擦拭血迹,他看着车窗外一根被撞弯的路灯,两个工人正在拆卸路灯,不禁暗自惊讶于劫匪逃窜时的亡命劲和越野车的力道,路灯那里还停着一辆交通指挥车,车背上竖着一根细细的圆柱,他知道那是交管局的车,用来临时替代那损毁路灯上的各类交通指引装置。 他回到家中倒头便睡,早上6点就爬了起来,冲了个凉水澡便乘车赶回局里,当他坐在车上边喝咖啡边浏览新闻时,差点一口把滚烫的咖啡全吞到肚里,第一条新闻标题是:“劫匪驾车肆虐道路,北大学者质疑警方为何无计可施?”,第二条新闻标题是:“罪犯开车你能逃往何处,专家呼吁重新审视车辆自动驾驶法案”,第三条新闻标题是:“十年一轮回,人类驾驶员重现我国第一个全面禁止有人驾驶的城市”,第四条新闻标题是:“法律人士再次激辩,人类究竟有没有自由驾驶的权利?” 他强忍怒火一条条新闻看过去,车一到双木公安分局,便跳下车直奔局长办公室,果然,麦局长也早早的坐在那里,沙州岭正要开口,麦局长朝他摆摆手道:“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吧,你抓紧时间破案要紧。” 沙州岭一脸惭愧的回到会议室,看到昨晚留下值班的小吴正趴在那里睡着了,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把拍醒小吴,正要呵斥,却看到小吴布满血丝的双眼,叹了口气,只是怪道:“让你值班怎么睡着了?” 小吴连忙说就刚刚才打了个盹,又报告说,008号案情分析员建立了从作案现场到逃窜路线的完整的虚拟增强影像,他看了两遍没发现新线索。另外,008号也完成了对那份笔录的全面分析,发现那圆脸乘客下车后,竟也去了金鑫珠宝行,只是后来摄像头被破坏,众人乱哄哄的四下逃窜,不能确定他是如何离开的,而且,他叫车时用的手机号码,是一个叫李金水的拾荒者的,长相和那圆脸乘客大相径庭,那圆脸乘客是在紫花公交站前面50米上的车,008号调出了周边的监控录像,发现他是3点42分从附近的木棉地铁站出来,出来时就一直戴着一个大口罩,再往前在监控录像里就找不到他了。 小吴说完这些,老王、来勇和明珠也前后脚的回到会议室,大家都一脸的疲倦,一起看了一遍虚拟增强影像,沙州岭也不讳言:“新闻大家都看到了,麦局指示不必理会,破了案,一切杂音自然消亡。”众人于是按昨日的分工分头忙起来,沙州岭让小吴在会议室里面的套间里先睡会再出去,小吴坚决不肯。 沙州岭一人留在会议室,把008号分析过的从紫花公交站到木棉地铁站的监控录像,又细细看了一遍,只见那地铁站内人来人往,大多数人一路低着头看手机,摄像头实难拍到面部全貌,他现在越发觉得这圆脸乘客可疑,只是昨日抓捕的强文强武两兄弟发现是经过了化妆和易容,倘若此人真和抢劫案有关,也不排除是经过了化妆易容,如此要通过监控录像寻找,只怕难度不小,他决定出去走一趟。 在辖区派出所的协助下,沙州岭很快找到了那个叫李金水的拾荒者,李金水告诉他,昨天下午3点多,确实有人用一千块钱换了他的手机,说是自己的手机丢了,急着和家人联系,李金水那部手机也是捡的,当下就答应了,生怕那人反悔,拿了钱就跑的远远的,至于那人长相,李金水说自己高度近视,换手机的地点也是东拉西扯说不清,陪同的派出所民警告诉沙州岭,这个李金水长期拾荒独居,确实有点神志不清,沙州岭在李金水经常拾荒的街区转了一圈,只得让民警带李金水回所里继续盘问,自己则返回局里,指示008号分析这些街区的监控录像。 “气死了,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沙州岭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查看录像,忽听背后传来这细细的清脆之声,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回头一看,正是推门而入的明珠,忍着不悦道:“怎么了?” 明珠理了理额头上微微散乱的几缕刘海,长吁了一口气,恨恨的道:“我一早去了那两个混小子的家里,你猜怎么着?他们的爸爸竟然说,感谢人民警察收了俩兄弟,你们爱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又急吼吼的要索回他那辆飞马车,我说那辆车现在是证物还不能还给他,他就当着我的面暴跳如雷,赌咒发誓说已和那俩兄弟断绝了父子关系,现在是他车被盗,要向警察报警索回,我只好吓唬他说,要报警就随我去警局,不过那样就会被记者知道,被全国网民围观,他这才消停。” “他们的妈妈呢,在不在家?” “在家,全程陪坐,什么都没说,典型的家庭妇女吧。” 沙州岭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再去看监控录像,带上明珠,亲自去审讯强文强武,结果费劲口舌,也没查出什么线索,如果不是有视频监控,面对兄弟俩一副欠揍的模样,沙州岭估计真要把他俩暴打一顿,幸而不久,老王从金鑫珠宝行回来,给他带来了一丝好消息。 原来,那金鑫珠宝行除了在大堂售卖金银玉石珠宝首饰之外,还有三个VIP室,专门为买卖古董字画艺术品的客人提供服务,一些低调的客人不愿在拍卖行交易,金鑫珠宝行就为这些人牵线搭桥,从中抽取佣金,最终交易金额也只有这三方知道,珠宝行往往会为双方提供两份交易合同用来避税,是个古老的灰色产业,珠宝行经理在劫匪离去3分钟后才报警,也有一半源于此。至于那被抢的一对元代青花梅瓶,收藏者自称是祖传宝物,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的下午拿来一次,已经来过三次,这次仍然没有成交,那收藏者每次4点50分准时离开,这次一出VIP室,就被守在门外的劫匪来个守株待兔、夺宝而去。 沙州岭听了老王的汇报,精神一振,又问:“梅瓶主人呢,你见到了吗?” “没有,珠宝行只有他的手机号码,珠宝行经理说,昨天大家都吓坏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离开的,我刚才费了些力气才要到手机号码,怎么也打不通,都是关机,他的住址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查到了,一会我就上门去找他。” “如果有内应,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梅瓶的主人叫林遵贤,一个归国独居老人,我查实他这对梅瓶并没有在保险公司购买保险,可能性也许不大。珠宝行里面有人做内应,不是没可能,但动机不明。目前第一直觉,反而是买家有一定的嫌疑,珠宝行的经理说,前两次没有成交,嫌报价太高,卖家一直一口咬定1亿,第一次买家报价6000万,第二次换了买家,报价8000万,昨天这次,来的是第一次的买家,愿意出到9000万,可卖家不松口,经理都急了,说如果这次成交不了,就不再接待卖家,可那卖家直说反正不急着卖,最后不欢而散,珠宝行现在坚持不肯透露买家信息,说是不能违反职业操守,不过我自有办法。” 沙州岭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老王是专案组里工作年限最长的刑警,虽然平时办事有点死板,但经验丰富,这点他还是相信老王的,老王稍稍休息了下,便出去找那买卖双方去了。 快到晚饭时分,小吴和来勇也先后回来了,两人都没什么进展,小吴一整天都在江边,消防队和水下打捞队上午分别组织了一次下水打捞,打捞点也向下游进行了延申,其时仲夏,上游前两天刚刚下过暴雨,水急且浊,也增加了打捞的难度,结果一无所获,到了下午,有人在距车辆坠江点20多公里的下游岸边发现了一个轮胎,他赶过去一番查证,确定是立梦.夏限量版越野车标配的轮胎,至于是不是Z6T2E车辆的,暂时也无从得晓,他只得把这轮胎带回局里,交给鉴证科检验。 来勇则是赶到了400多公里外的立梦汽车公司一家装配厂,一个胖胖的总工接待了他,他向来勇出示了Z6T2E的所有生产资料和出厂信息,表示绝无可能由人类来驾驶这辆车,而且该车的出厂检验,在软件和硬件上都完全符合《车辆自动驾驶法》及实施规范细则,也符合《自动驾驶道德准则》和《道路交通安全法》,更不可能被黑客破解控制,他强硬的表示,怀疑车辆能被黑客破解的,请和撰写《车辆自动驾驶法案实施规范》的信息科学院联系。 众人听来勇言及于此,均是愤愤不平,这个总工摆明了欺负来勇,撇得一干二净,来勇倒没那么生气,笑道:“更气人的还在后面,我也是有备而去的,昨天陶德在报案时提了一句,他的车开启了车辆防盗寻回功能,我后来查了一下,这个功能是说车辆上报位置,立梦也会返回一个响应,如果失去位置,不仅立梦会产生告警,那么车辆也会因为没有得到响应,自行锁定发动机,但这个功能昨天显然没有生效,我就拿这事问这个总工,谁知他面不改色,只道这既可能是网络中断问题,也可能是服务体系的问题,总之不能推断出车辆有问题。”说着,他拍了拍桌上厚厚一叠的材料,又笑道:“我也不是无功而返,看,这就是带回来的战利品。” 沙州岭翻了一下材料,没再表态,只是告诉来勇,市局有专职的科学顾问,可去联系咨询,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老王那边的情况,这是现在最有把握的线索。 老王回来时,已是晚上8点多了,这次他没有带来好消息,他先是花了一些气力从珠宝行要到了买家的手机号码,查到了住址,当他上门时,那买家见到警察,也不惊慌,有问必答,颇为配合,未了,还向老王建议,多查查那梅瓶的主人,根本没有诚意卖,听说他那对梅瓶还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谁知道是什么路数,老王察言观色,这买家大概就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就发了财的暴发户,凭他多年办案的直觉,不像能做出这等狠事的人,他接着又上门找到了梅瓶的主人-林遵贤,那老人一脸愁容,没说几句话,便把老王给轰了出去。 大家听了老王的汇报,也是一脸的凝重,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可是案件还没有找到一条有希望的突破口,沙州岭给大家鼓劲道:“我相信老王的判断,可能有内应参与了这次抢劫,甚至不排除监守自盗的可能,明珠、来勇,你们继续,剩下的人都来查珠宝行,每个人都要查。”又唤出008号案情分析员,指示把珠宝行所有雇员、林遵贤以及所有买家的人物关系图谱都列出来。 008号一边在屏幕上列出人物关系图谱,一边答道:“沙州岭警官,这只是显式的关系,如果需要挖掘隐式关系,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输入,请问您需要查找人物之间的经济活动关联吗?” 沙州岭嘴里答着需要,心里却不以为然,008号这样的AI案情分析员只能查询银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公开的交易信息,很难获取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有价值的线索从来不会摆在台面上,真要挖出珠宝行经济上有问题的雇员,还得靠像老王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 008号却继续说道:“沙州岭警官,我是否可以推测您在查找谁是劫匪的内应?” “是的,你有什么建议吗?”沙州岭一愣,看了一眼老王。 “沙州岭警官,我查阅了王浩警官的调查记录,认为您试图在珠宝行雇员中找出劫匪内应的概率,是无法计算的。” 明珠低下头抿嘴咬住牙齿,拼命忍住脸上的笑意,沙州岭今天难得的也笑了起来,说道:“那又如何?” “沙州岭警官,我分析了珠宝行案发前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对大堂里的顾客进行了行为侦测,找到了疑似在珠宝行事先踩点的疑犯,就是已经抓获的两个劫匪,这也展示了另外一种可能,并没有内应的可能。” 笑容在沙州岭脸色凝固了,他冷冷的道:“你有什么建议?” “沙州岭警官,从解开矛盾的角度,您可以考虑本案的两大矛盾,第一个已知矛盾是无法依据已经抓获的两个劫匪获取有价值线索;第二个未知矛盾是劫匪如何进入自动驾驶车辆?而从概率的角度,您可以考虑劫匪和Z6T2E乘客具有一定相似度的线索,这是本案目前概率最高的线索。” “你说的两个矛盾,朱明珠警官和来勇警官已经在处理,至于你说的Z6T2E乘客,我不管他和劫匪相似的概率,我只问,找到他的概率是多少?” 008号沉默了几秒,答道:“沙州岭警官,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找到Z6T2E乘客的概率,是无法计算的。” 沙州岭没再说什么,伸手在屏幕上关掉了和008号的对话,屏幕左上角是一行红彤彤的倒计时,正从45小时12分46秒一秒一秒的减去,那是他让小吴昨天夜里弄上去的,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抽了根烟,烟头一明一暗间,细细回味着各条线索,他当然知道,Z6T2E乘客确实存在嫌疑,拿钱换手机打车不说,Z6T2E在停车场停下的位置,恰好是摄像头的监控死角,以致摄像头只拍到四个劫匪冲进停车场,两个上了飞马车的过程,另两个劫匪竟没拍到如何上车,但如果找不到这个人,再好的线索也没有利用价值,而且,强文强武俩兄弟在抓捕后发现都作了化妆和易容,另外两个劫匪很可能也是如此,这样一来,008号计算的相似概率又有多大的真实度?他摇了摇头,是的,他坚信调查劫匪内应是目前最合理的破案方向,多年来,他破案无数,这点自信是有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和时间赛跑,他掐灭了烟头,返回了会议室。 夜已深,小吴跑出去给大家一人冲了一杯咖啡,沙州岭看他双眼中已有血丝,便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小吴摇头笑道:“我年轻顶得住,白天在外面跑,在车上也睡了好几觉了。”来勇也说他明天上午约了滨江大学的兰灵教授,要向她咨询无人驾驶汽车究竟有无破解可能,今晚说什么也要恶补,免得明天连个像样的问题都问不出。明珠也笑说不困,强文强武这俩小屁孩也别想睡觉,熬死他们,说着就又审讯他俩去了。 朱明珠前脚出去,麦局长后脚就进来了,他今天一天都待在市公安局,开会、应付记者、接受省厅刑侦局的指导,一回来便直奔会议室了解情况,听了沙州岭的汇报,点了点头道:“你们也要注意休息,不要熬通宵,另外,”他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的人物关系图谱,若有所思道:“和008号作好协同,它是需要指导的”。 麦局长出了会议室走楼梯返回办公室,办公室在五楼,走到四楼时,抬眼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光,那是档案科所在,他心中忽有所感,便径直走了过去。 档案科里静悄悄的,一个中年男子立在电视屏幕前正凝神观看,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急忙回头,见是麦局长,连忙笑着打了个招呼,麦局长也笑道:“明空,这么晚了,还在加班?”一眼撇到屏幕上,不禁咦了一声,道:“怎么,你对这个案件也有兴趣?” 那男子正是档案科科长马明空,此刻正在查看这珠宝行抢劫案的档案,不想被局长撞见,当下尴尬的笑了笑,道:“现在案件都是实时归档,老沙他们进展快,我们档案科也要加快审核,加快归档,好了,我也要走了,小朋友还在家等我呢。” “是小蕊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着你们家小朋友了,都上初中了吧?” “刚上初一。”马明空说着,伸手去关显示器,却被麦局长一把拦住,笑道:“别急,说说你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 “没有。”马明空回答的很干脆。 麦局长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你敢说对这个案件没兴趣?” “麦局,我是对这个案件有点兴趣,谈不上有什么看法,只是觉得,”马明空在屏幕上划了几划,调出强文强武两兄弟的照片,说道:“抓了两个劫匪,一点料都问不出,好像有点可惜了。” “我也这么觉得,这两人正在下面受审,是个叫朱明珠的小丫头,要不你这个老刑警下去指导指导?” 马明空吓了一跳道:“我一蹲办公室的,哪能指导什么,不说了,麦局,再见,小蕊催我好几次了。”也不管麦局长,关了屏幕,拔腿就走。 麦局长看着他离去,叹了口气,踱出档案科,灯光在他俩身后慢慢熄灭。 滨江大学是西林市唯一的大学,离市区有50多公里的路程,临江而建,风景优美,来勇知道兰灵教授在滨江大学任教时,心中颇有点不以为然,滨江大学最多算三流大学,里面的教授能有多高水准?待得在电话中预约时间,听到一个女子声音,更是降低了期望值,只是这兰灵教授是在市局挂号的科学顾问,据说此前曾协助警方破获了几个案件,口碑甚好,来勇不禁又有所期待。 来勇如约在上午8点进了兰灵教授的办公室,见房间里一女子正低头浇花,背影甚是年轻,说道:“你好,我是双木公安分局的来勇警官,和兰教授约了今天上午八点见面,请问兰教授到了吗?” 那女子放下水壶,转身笑到:“来警官你好,我是兰灵。” 来勇见眼前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容颜甚美,一双亮眸在浓眉下熠熠生辉,不由的吃了一惊,兰灵见他如此,也不理会,只淡淡一笑,说道:“来警官,你传来的案件资料,我都看过了,你想从哪开始呢?” 来勇定了定神,道:“兰教授,您好,我这次来,是想请您提供技术上的协助,搞清楚劫匪究竟有无可能控制一辆无人驾驶汽车?” 兰灵示意来勇坐下,自己也坐到办公桌前,桌子两侧各立着一块双面大显示屏,她低头按起面前嵌在桌上的一块小显示屏,又点击了几下,来勇便在靠近自己的那块大显示屏的背面,看到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张照片。 “控制是你们的说法,对我来说,现在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劫匪是如何进入这辆车的,”兰灵看着一脸茫然的来勇,又解释道:“你们都相信了那个记者的说法了,但首先,这张照片并不是很清晰,劫匪手中的东西,可以是方向盘,也可能是任何别的东西,无人驾驶车辆早已取消了方向盘、刹车和油门,就算被破解,也不会回到早期的人类驾驶方式了。” 来勇张大了嘴巴,呼吸也急促起来,问道:“那如何解释警方无法锁停这辆车,又如何解释,这辆车在沿江大道横冲直撞,智能交通规划系统里没有这辆车的路径规划?” “我不知道,不管是学术界、产业界还是黑客圈,目前都没有任何成果,证明符合法律规范的无人驾驶车辆,可以重新被人类驾驶。当然这是我个人意见,昨天市局组织了专家讨论会,除我和一位专家外,另外三位专家,都不这么认为。” “可是,总得有原因来解释昨晚的情况吧?” “先别急,”兰灵笑道,她在小屏幕上又点击了几下,调出一份材料显示在大屏幕上:“我昨晚做的无人驾驶车辆的安全架构和工程实施的简单说明,先给你介绍下。” 来勇晕乎乎的听完她的介绍,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那就是无人驾驶车辆设计的第一原则,就是禁止人类掌控车辆,每一个消息接口、每一个人机界面,都以此为最高安全准则,他失望的坐在那里,想起昨天立梦公司那个胖胖的总工,晃着粗粗的手指,向他说着类似的论断,他呆了一会,问道:“一开始你说只有一个问题,能说说这个吗?” “万事开头难,虽然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劫匪操控了这辆车,但他们非法进入了一辆自动驾驶车辆是事实,”说着,她停了一下,笑道:“你知道我们平时是怎么进入自动驾驶车辆的吗?” 来勇觉得对方的笑容让他不太舒服,不过他昨晚还真做了功课,于是有板有眼的答道:“四种方式,第一种,用手机打开车门,第二种,握车把手的时候通过掌静脉加掌纹打开,第三种,车主通过网络为访客远程打开,第四种,车主发送一个二维码给访客,访客在车旁扫描二维码打开。” “不错,”兰灵赞道:“像打车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后两种方式,正常推测的话,Z6T2E的车主应该是给最后一个乘客提供了这种二维码。” “这个简单,我问下就知道了。”来勇拿出手机拨通了陶德的电话,问了下当时的情况,陶德这两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虽然警方没有公布车牌,但网上不乏好事者的分析,他心里也明白那坠江之车只怕就是他的,却也不敢再去公安局问,这时来勇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仿佛找到救星一般,吐了一番苦水,又连连追问什么时候能给他开车辆丢失证明,来勇只好安抚了他一番,让他配合警方再等等。 来勇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告诉兰灵,陶德前天下午用的就是一次性扫描作废的二维码,兰灵点点头道:“这种二维码进入车辆的方式,虽然简洁,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标准规范,各个车企自行其是,当然基本思路都差不多,车辆根据车架号、发动机号、车主身份、访客身份加上时间戳等信息,混编后再加密生成一个二维码,如果有黑客事先知道了这些信息,还知道了混编的规律和加密算法,理论上,是有可能伪造出一个二维码的,特别是如果黑客获得了刚刚用过的二维码。” 来勇甚是疑惑,问道:“既然知道可能伪造二维码,为何不堵上这个漏洞呢?而且,我好像也没听说过出过这方面的事情。” 兰灵笑道:“安全的等级是由成本决定的,很多时候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车企要提高二维码的安全性,就要增加成本,但二维码不是车企竞争力,它主要的场景,是为打车而应用的,车企自然不愿意投入人力物力来做这种事情,重要的是,就算有人伪造了二维码非法进入他人车辆,也开不走这辆车,这恐怕也是你没听说过出过这方面事情的原因了。” “但不管怎样,按你的意思,劫匪还是有可能通过伪造二维码进入Z6T2E的,而且,是不是也暗示和最后一个乘客有关,毕竟他手机上有刚刚用过的二维码。” “我只是说这里有技术漏洞,事实上,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兰灵在面前的小显示器上指点了几下,来勇便看到大显示器上播放了一小段监控录像,兰灵接着道:“虽然停车场监控录像没有拍到劫匪如何进入Z6T2E,但拍到了他们上车前最后的奔跑画面,你看,”她暂停住了录像,在画面上圈住了一个戴头套劫匪的右手,说道:“注意看他的右手。” 来勇睁大眼睛,只见画面上那劫匪右手捏着拳头,却没见什么异常,兰灵见他久未吭声,将画面再放大、滤清,说道:“看清了吗,他拳头里应该捏着一个小东西。” 来勇努力辨识,点头道:“好像是这样,可是,这是什么呢?” “把画面连起来看,”兰灵将劫匪右手放大画面,慢速播放,道:“他按了一下这个小东西!” “我猜测,劫匪能进入Z6T2E,不是四种方式中的任何一种,而是,”兰灵盯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来勇,一字一顿的道:“按了一下这个小东西!” 来勇觉得自己都快傻掉了,实际上,就算兰灵把画面放大、播速放慢,也只能勉强看到那手极其轻微的晃动了下,她不仅能看出劫匪按了下拳头中捏的东西,更推断出劫匪靠这个动作打开了车门,太不可思议了,他呆了好几秒,脱口而出只得一句话:“你有什么依据?”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兰灵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道:“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猜测。而且,不管是哪种方式,很难想象这四个劫匪能完成,除非,他们背后有一个技术团队。” 来勇今天本来是要咨询无人驾驶车辆究竟有无可能被破解控制的,被对方这么绕来绕去,始终没有结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问道:“兰教授,不如我们回到正题,刚才你也讲了无人驾驶车辆的安全架构,在你看来,Z6T2E有没有什么技术漏洞被利用来破解?”他顿了一顿,缓和了下语气,道:“警方需要一个明确的结论。” “用有限的防御成本对抗无限的安全威胁注定是失败的,”兰灵笑道。 来勇能听懂这句话,这下他真有点急了,差点站了起来,说道:“你刚才不是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劫匪控制了这辆车吗?” “是的,但我不知道的事情,不相信的事情,并不表示它不存在。” 来勇心下雪亮,对方不愿给出明确结论,是怕担责任,这么看来,她和昨天那个胖总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他看着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声音却没什么笑意的兰灵,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好看了。 和昨天相比,来勇双手空空,只在肚子里带了一堆技术回到局里,今天比昨天更糟糕,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也都没有进展,朱明珠也投入到了对珠宝行内应的查找,可是一无所获,各种流言越来越多,网络上点击量最高的一个阴谋论是:这是一次未经排练的演习,意在测试城市的应急管理和组织能力,没成想参加演习的群众见财起义,假戏真做,劫了梅瓶而逃,沙州岭对这些流言蜚语并不在意,但聚在双木分局门前的记者和围观人群,让他在进出时饱受煎熬、焦躁不安,他把来勇狠狠的责怪了一通,把一天时间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咨询上。 来勇没有给自己辩解,此刻,他坐在会议桌前,默默调出008号案情分析员,输入一句问话:“008号,你提过本案有两大矛盾,第二个矛盾的依据是什么?” “劫匪离开珠宝行后,在停车场曾短暂的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我在分析时发现,劫匪在奔跑时右手拳中握着一个东西,就在快要跑出画面时,有个微小的捏了下的动作,28秒之后,Z6T2E就出现在另外一部摄像机的监控画面中,我在重构了停车场的虚拟增强影像后,推测出当时劫匪就在离Z6T2E停车5米之外,正对着它做出这个动作,我想不出更好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个动作。” 来勇的心,重重的跳了两下,一下是为兰灵,一下是为昨晚麦局长说的话:“和008号作好协同,它是需要指导的!” “不管怎样,我刚才已向沙队长汇报了兰灵提到的这个场景。”他安慰着自己。 第三章 麦局长今天一直待在局里,晚上10点的时候,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把沙州岭叫到自己办公室,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冰冷口吻说道:“还剩20小时,你觉得专案组能按时破案吗?”沙州岭此时灰心丧气,浑没了平日的干练劲,只是答道:“麦局,3天太短了,一周,给我一周时间,我保证破案。” 麦局长看着沙州岭站在面前,耷拉着肩膀,眼中布满血丝,竟生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怜惜,可是没办法,他在市长那里立下一周破案的军令状,不能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他亦知沙州岭已经丧失了信心,对一个刑警来说,丧失信心就意味着方向的迷失,这对沙州岭这样的刑警队长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除了案情本身的复杂,更多的,恐怕还是压力、甚至是恐惧,才使得一个过往有着百分百破案记录的优秀刑警,如此乱了方寸。 “你相信无人驾驶吗?”麦局长忽然想起前日新闻发布会上记者的问题。 沙州岭沉吟了一下,道:“我没想过,那是专家应考虑的事情,”他挺了挺胸膛,“不管怎样,它都不会影响我的职业态度。” 麦局长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沙州岭他们不要再熬夜,就让他下去了,现在,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了,他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的档案科仍亮着灯光,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局长的电话,讨论了很久之后,他便走到楼下,走进档案科,那里,马明空正对着屏幕出神。 “明空,我们好久没聚了,出去喝两杯。” 流川广场是西林市的市民中心,广场正对着濬江,台阶下泛着粼粼银光的江水不急不慢的流淌,其时已是夜半,广场上仍有不少纳凉、宵夜的人们,麦局长和马明空两人坐在一家烧烤屋前,喝着冰啤、吃着烤串,马明空笑道:“麦局,你这要被人认出来,会不会被举报成公安局长深夜买醉,第二日宿醉到岗。” 麦局长哈哈一笑:“偶尔为之也无妨,这些年你守着小蕊,就没怎么在外面吃饭了吧。” “没怎么在外面吃饭是真,不过我听你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小蕊跟保姆阿姨呆在一起时间长,这个阿姨烧的一手好菜,时间久了,连我也不愿在外面混食堂了,”马明空啃了一口牛筋串,又道,“当然,家里饭菜再好,也没外面有气氛,哎呀,这牛筋也太老了吧。” “是啊,当年你们两个刚从警校毕业,我差不多天天下班都带你们两个出来吃个宵夜,那时候还没这个流川广场,我们仨就在分局不远的排挡,竟然也从来没被逮着过。”麦局长也忍不住感慨道,“哎呦,这牛筋真咬不动啊。” “这家店刚才可以你老自己非要进来的,拦都拦不住。” 麦局长指着不远处在烧烤炉边忙活的机器人笑道:“焖炉烧烤机器人,我这不也是图个新鲜,过来体验体验嘛。我以前一直以为烧烤是最没技术含量的,现在看也不是这么回事,这机器人就烤不好串!” “烧烤主要还是看食材和火候,火候无非就是烤制的温度和时间,这焖炉烧烤机器人也不是什么高级货,烤制的温度和时间还都是师傅设好的,这么说起来,还是这家店的师傅功夫不到家。我一直给小蕊说,这机器人没法自己尝菜,所以永远当不好厨师,你以后不行就跟阿姨学烧菜好了。” 两人又吃喝了一阵,马明空愉快的打了个嗝,笑道:“出来吃饭就有这个好处,在家里打个嗝,都要被小蕊嫌弃死,”他拍拍肚子,笑道:“酒足饭饱,麦局,说正事吧。” 麦局长指着不远处的金银大厦,单刀直入:“金鑫珠宝行抢劫案,老沙力不从心,我打算让你接手。” 马明空出来前虽然已有心里准备,但估摸着也只是问问他对案情的看法,没想到竟是釜底抽薪,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别的不说,我坐了10年办公室,冲锋陷阵那一套,我早就不会了。” 麦局长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坐了10年办公室了,打算再坐10年坐到退休?”不等他答话,接着又道:“半年前,市局打算成立新型案件侦破科,这件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好像大家争来争去,最后也没动静了。” “市局定下来的事情,不会没动静的,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一个大家不愿争、不想争、不敢争的时机,那时就水到渠成了。实话告诉你,我今晚找你前,和周局通了电话,这个案件,不是大家不努力,确实是出现了很多新问题,非要上新型案件侦破科不可,当然,我也有私心,这个科长,得由马明空同志来担任,周局一下都没想起你,还问我,哪个马明空?我说就是您在警校又骂又夸的那个学生马明空,周局说他明天一早向市领导请示下,不过我看问题不大。” 马明空扭头看向江水,许久才蹦出两个字:“不行”。麦局长也不气恼,只道:“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就答应,老沙那里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有没有奇迹,也是说不准的事,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小子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刑警队被撵到档案科的!” 马明空一个人枯坐了会,结了账回家,一进家门,看到保姆在沙发上蜷曲而睡,不由心生歉意,保姆见马明空回来,急忙爬起来,交代了几句,回家去了,马明空去房间看了看熟睡的女儿,便回自己房间洗漱睡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天不亮就爬起来,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上发呆,过了一会,透过高楼间隙,远处天空由深蓝变成浅蓝,渐渐泛白,直至金黄色光芒从一幢高楼背后弥散而出,越散越开,越散越亮,那光芒逐渐变成了熊熊烈焰,烧的他双眼刺疼,他急忙转过头,合上双眼,闭目宁神,半响才平静下来,等到7点钟保姆进来,他竟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保姆也不敢叫醒他,只是给他加盖了件毛毯,自去做早餐,然后又去叫醒小蕊。小蕊起床后,对他可没那么客气,也不管保姆劝说“你爸昨晚回来晚,让他多睡会”,捧着本书跑到阳台上大声朗诵起来,这才把他吵醒,还抢先怪他,“谁让你连着两个晚上回来这么晚,害的真真阿姨那么晚才回家”,马明空见她一副不满的样子,心中一动,便笑问她:“爸爸以后如果经常回来这么晚,你不会不让爸爸睡觉了吧?”小蕊哈哈笑着跑开:“不敢不敢,你给真真阿姨加钱就行!” 保姆送小蕊去上学后,马明空慢慢吃罢早餐,给局里请了个假,便出门踱到附近一家常去的茶社,上了二楼,靠窗临街坐下,要了一壶白牡丹和一碟南乳花生米,慢慢的啜饮。档案科是公安局里相对清闲的地方,除了他这个科长,还有一个过两年就要退休的副科长,一个跑腿的科员颜乐春,他很喜欢颜乐春,非常机灵的小姑娘,心想,倘若真要去破案,说不定能带上这个小姑娘,他收回心思,向外看去,窗外是一片轻盈红艳的凤凰木,树荫下是一条老旧的双向车道,他还记得小蕊周岁那会,指着看图识物卡片上的车道咿咿呀呀问他,他抱着她就站在这街边凤凰木下,告诉她什么是应急车道,什么是公交车道,现在,路面上光秃秃的,什么车道线都没有了,交通路牌也因会对雷达产生障碍物反射而进了博物馆,他看着一辆辆外形光滑流畅的汽车飞快的列队驶过,不禁想起旧时车辆争道鸣笛,小蕊拿小手堵住双耳的可爱模样。 十年间沧海桑田,当初的陌生新鲜已成了熟知的日常,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拒绝重归警队,那是他年轻时火热的理想,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麦局长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自己?他又要了几碟茶点,慢慢品着,一直等到下午4点,才拿起手机给麦局长打了个电话。 “想通了?”麦局长在电话那头问道。 “没想通,但我坚决执行任务。”马明空在电话这头苦笑道。 麦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现在就来一号会议室,周局一早给我发了短信,指示说,按新型案件侦破科的规格办事,先破案再说。另外,我中午和老沙也谈了,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马明空挂了电话,心里知道,未来不管如何,恐怕再也回不去这清闲的日子了。 马明空来到一号会议室时,麦局长、来勇还有另外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子,已经坐在那里等他,来勇是留下交接工作的,沙州岭中午和麦局长谈了之后,回来便招呼大家收拾下回楼下办公室,留一人下来给专案组新成员交接工作,这叫“换人不换组”,大家一听纷纷低头收拾着干净的桌面,沙州岭一一看过去,老王是老资格,肯定不愿意,小吴算是自己带的徒弟,也不想让他去,明珠是女孩子,不合适,只有来勇去了,好在来勇倒也没说什么,他给来勇交代了几句,便一头扎回楼下自己的办公室。 麦局长招呼大家互相介绍认识,那中年男子名叫艾新好,是市局的网络安全专家,又说还要再等一个教授,也是市局为专案组指派的科学顾问,过来和大家一起办案,来勇听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果然,不多时,兰灵教授便出现在会议室,先和艾新好打了个招呼,似乎以前便甚是熟络,又向来勇点点头,自找个位置坐下,马明空瞅了个空,走到麦局长身边,低声道:“麦局,一会是案情介绍吧,我想让档案科的颜乐春下来也旁听下,这两天是她一直在整理这个案件的归档。”麦局长先是一愣,转念间已知他心思,一口答应,马明空连忙打电话让颜乐春下来。 来勇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便问麦局长是否开始给大家介绍下案情,这也是沙州岭交代他的,让他主动点,麦局长却摆手道:“让008号介绍吧,它不是搞了一个3D的案情时空线嘛,就看这个,有不到的地方,你再补充。” 颜乐春甚是机灵,一蹦一蹦的跑过去调暗了会议室的灯光,那008号从屋顶中央的投影仪向下投射出一道视频影像,正是它根据收集的监控录像构建的3D影像,缺少监控录像的地方,也依据案情自行补充了虚拟影像,008号从Z6T2E的乘客打车上车开始,一路演示到Z6T2E坠入江中爆炸,边播放边介绍,来勇一边看,一边又生怕008号讲出什么此前他们没有注意过的线索,等008播放完毕,在电视大屏幕上只留下一张案情时空地图,来勇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下面就看各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这是麦局长最后简短的总结,说完,拍拍马明空的肩膀,上楼回办公室了。 马明空环视过去,除颜乐春之外,其他人一个都不认识,抬眼看去,电视大屏幕左上角一列红色的倒计时,正从1小时58分37秒一秒一秒的减去,向来勇笑道:“来勇,这是什么倒计时?” 来勇支吾道:“专案组是周一下午6点成立,这是麦局长给我们,啊,不,给沙队长,这个......” 马明空连忙挥手打断他,道:“把它删掉,我们不需要这个。”顿了顿,又对来勇笑道:“我们这里就你对这个案件最熟悉了,先讲讲自己的想法吧。” 来勇从沙州岭让他留下来交接工作开始,便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这会胸有成竹的答道:“整个抢劫过程看下来,应该是预谋已久的,奇怪的是,逃跑过程看上去却显得比较业余,一个很快被锁停,一个不久就坠江爆炸,特别是坠江爆炸,很难理解,我一直在想,会不会这也是劫匪计划的一部分,爆炸是人为的,毁车灭迹,你们看,”他在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上点了几下,电视屏幕上放映出一段车道和损毁的护栏,画面推近,现出道路上淡淡的轮胎轨迹,他接着说道: “这是小吴在现场拍摄的车辆坠江前的路面,仔细看,最后车辆有个加速的过程,可以是车辆失控,但如果判断成是劫匪主动加速撞击护栏,也是成立的。从监控录像看,车辆从坠江到传来爆炸声,中间足有23秒的间隔,这是第二个疑点,如果坠江引起爆炸,怎么会有这么长的间隔,但如果是劫匪需要时间逃离,就能解释通了,我今天一早也向沙队长作了请示,如果顺着这条线挖下去,也许会有收获,能把一辆高级越野车炸的无影无踪,**的威力一定很大,那么本案会不会有爆破专家参与?而且这人,很可能就是在珠宝行开枪破坏摄像头的劫匪。” 来勇一口气讲完,马明空听了,点头称赞,又见身旁的颜乐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伸手鼓励她发言,颜乐春有点兴奋的站了起来,椅子弄的哗哗响,对来勇说道:“是不是还要加一条,懂潜水的,这样范围就更小了。” “是的,不过本市水系发达,顺江而下便是大海,光民间正式注册的游泳俱乐部、潜水俱乐部便有37家,还不包括大大小小的培训班...”来勇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马明空见颜乐春红着脸双手按在桌面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禁莞尔,伸手示意她坐下,颜乐春这才吐了下舌头,慢慢溜回椅子上,马明空却没再理会,转而问艾新好对本案的意见,艾新好上午接到了参加破案的通知后,已把案情相关资料通读了一遍,此刻说道:“我注意到档案里说,Z6T2E的乘客的行为有异常之处,他搭乘Z6T2E时,难道系统没做身份认证么?” “没有,”来勇答道:“车主和乘客只进行了视频通话,我们后来也查阅了闲行的后台数据,确实没经过系统的身份认证,不过这也正常,据闲行的反应,不少车主只选了车主认证。”说完又加了一句:“这个在档案里也有记录的。除非你怀疑车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点巧了,”艾新好忙道,他不想给大家留下一来就挑刺的印象,又道:“我是很认同对Z6T2E的乘客的判断的,另外,强文强武被抓后,发现都做了易容,垫了下巴,嘴巴里也塞了硅胶,如果这个乘客也参与了抢劫案,很可能也是如此,所以也许我们可以试下脑成像扫描,对李金水,那个拾荒者,他见到的,倒很可能是他未易容前的面貌。” “沙队长见过这个李金水,可能是个没有民事能力的人,脑扫描是否合法?”来勇说道。 “我可以去试下。”艾新好面向马明空,毫不迟疑的答道。 马明空点了点,又看向一直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兰灵,问道:“兰教授,您有什么建议?” “马科长,我希望你能批准我去量子超算中心,那里有本市的全路径智能交通规划系统,”说到这里,她开始笑了起来,“因此,请马科长指派一名警官和我同行。” 来勇心里急速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急忙抢道:“兰教授,你昨天不是说,不相信人类可以重新驾驶一台合格的无人驾驶汽车吗?” “那是基于我的认知做出的判断,现在既然我已加入专案组,就不只是向大家提供咨询意见了,而是和大家身份相同,破案就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带着个人的意见来工作。” 马明空沉吟道:“你怀疑全路径智能交通规划系统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查清Z6T2E越野车在周一下午那段时间里所发生的所有技术细节,毕竟,自动驾驶不是我的研究方向,而且,理论上,你也没说错,超算中心里的人员,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昨晚我查阅了文献,发现警车锁停的过程,智能交通规划系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将一张图片投到电视屏幕上,说道:“这是以F440C示例的警车锁停消息流程,第一步,警察在警车上向交管局网络发出锁停F440C的请求消息,交管局网络收到后,人工核实警车和警察的身份,再向ITPS,也就是智能交通规划系统,发出锁停F440C的请求消息,ITPS则向警车发出三方验证消息,确认这是来自警车的锁停请求后,再向F440C发出了紧急停车及自动内锁的指令。” “这也只能解释Z6T2E无法被锁停,但智能交通规划系统里根本没有Z6T2E在沿江大道上的路径规划,怎么解释?”来勇觉得这时候自己必须要发问。 “如果车辆内部的自动驾驶系统发生故障,乘客呼叫求援,ITPS的指挥中心人员远程超控车辆尽快停下,直到自动驾驶系统再次接管车辆,这种情况下,ITPS就不会产生路径规划给车辆,”兰灵说着,又冲来勇笑了笑,说道,“很抱歉,这也是我昨晚查询了文献才获知的。” “来勇,沙队长有没有让你交接完工作后做什么?”马明空问道,来勇心里砰的一跳,却也只好摇了摇头。 “那好,我和麦局长说声,你暂时先别回去,继续在专案组,至于刚才说的爆破的线索,也很重要,不过现在千头万绪,暂时先放放,这样吧,你明天先陪兰教授去超算中心,”马明空环视众人,又道:“现在是周四晚上7点25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分头行动,也不必到局里。” 一大早,马明空乘车接了颜乐春直奔强文强武的家,路上,颜乐春告诉马明空,昨天她从档案科下来时,赵副科长哭喊着要累死他了,却又一副忍不住得意的样子,马明空笑问:“你知道老赵为什么这样吗?”颜乐春笑道:“我当然知道,可我就是不说。”。 强文强武的家位于江尾区的一片别墅小区,两人赶到时,正是早上7点刚过,两人远远等着,不大一会,便见一辆黑色轿车从车库驶出,待得行远了,两人下车走到屋前按了门铃,出来了一中年妇女,正是俩兄弟的妈妈,颜乐春上前说明了来意,俩人都只穿了文职制服,又没有警官证,幸好强妈也识别不了,犹豫了一下,将俩人让进屋内。 俩人一进屋,颜乐春便拉着强妈在客厅里说话,马明空走进强文强武的房间查看,强妈却不放心的跟在后面,俩兄弟的房间挨靠在一起,门锁都有被撬过的痕迹,强妈在后面解释说俩兄弟从来不让她和强爸进他们的房间,大前天警察来搜证证物,她没找到钥匙,警察最后只好撬门而入,马明空安慰她只是看看,不是来取证的,让她和颜乐春先去客厅说说话,颜乐春半劝半拽,这才把强妈拉扯走。 俩兄弟的房间都很整洁,干净的不像两个十六七岁大男孩的房间,马明空心想定是大前天警察在这里翻箱倒柜、收取一空,现在的房间估计是强妈这两日新布置的,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在这里有什么新发现,他在档案中看过从俩兄弟家里收集的电子证物,俩兄弟用的电脑、游戏机里面空无一物,一个比特都没留下,连家里的路由器在案发前的运行日志也被清空,正如来勇说的这是“预谋已久的”抢劫案,他在这两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只见颜乐春笑吟吟的走来,向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把和强妈刚才的谈话,一五一十的讲与马明空: “这俩兄弟从小顽劣,爸爸一天到晚在外应酬,偶尔在家陪伴也是不得其法,只信奉‘拳棒底下出孝子’,妈妈又是一味的溺爱退让,搞得这俩兄弟打小便劣迹斑斑,初中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开始只是输零花钱,后来越赌越大,输了就向家里要钱,换来的自是爸爸的一顿拳脚相加,妈妈就偷偷的给私房钱,再往后,俩兄弟终因聚众赌博被学校开除,从此混迹社会,一年前从家里偷了一块价值百万的手表输掉,被爸爸打的鼻青脸肿、跪地求饶,妈妈据说也乘乱踢了几脚,俩人赌咒发誓再也不赌了,后来,果然不再出去瞎混,每日还去爸爸公司帮忙,但好景不长,半年前俩人又各种借口不去公司,常常躲在屋内不出来,吃饭时又一脸兴奋的交头接耳,妈妈虽然心中疑惑,但只要不再夜不归宿让她提心吊胆,已是烧高香了,哪还会去追究,谁承想最终闹出这般大事。” 颜乐春连比带说,告诉马明空已说服强妈一同回局里去见俩兄弟,此刻正在换衣服,马明空赞叹不已,颜乐春笑道:“我从小在我妈的唠叨声中长大,堪称中年妇女知音,现在亲自出马,还不手到擒来。” 强妈换好衣服,三人一同乘车回到双木公安分局,直奔讯问室,马明空让人把俩兄弟带过来,那俩兄弟进了讯问室,一脸的不屑,看了强妈也只微微点头,也不称呼,倒对着颜乐春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强武笑道:“弟弟,你看又过来一个女警,比前几次来的漂亮多了,喂,姐姐,你早点过来,说不定我俩早招了。” 颜乐春看这两人稚气未脱,却在那里口出狂言,心中好笑,也不升起,只笑道:“你们妈妈是来你们保释出去的,你俩既然啥也不说,也不能在这里白吃白喝,先在这里签个字,一会带你们去办手续。”说着,便递给两人一块平板电脑,待递到跟前却不松手,道:“呀,搞错了,不是这页。”那俩兄弟却看的分明,只见那平板电脑上一篇新闻配着大红标题:珠宝行劫案梅瓶疑现濠江,神秘客出手一亿揽入怀中。 俩兄弟不由自主的都倒退一步,马明空笑道:“你们妈妈不来,我们也是要释放你们的,总不能超期羁押。”又让颜乐春去拿卡刷开他俩手铐,颜乐春哪有什么解铐卡,却应了一声便在口袋里翻找,俩兄弟一齐叫道:“好吃好住的,我们才不要保释!。” 马明空笑道:“让我猜猜,你俩兄弟赌钱输了,想搞笔大买卖去还赌债,啧啧,卖了一亿,你俩怎么也能分个两三千万吧,够还债的啦!” 强武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道:“不出去,不出去,我们不要出去。” “不如我再猜猜,”马明空大踏上一步,紧盯着俩人,笑道:“你俩和同伙约好,等你俩出狱后,再卖了梅瓶分钱,是不是?”他压低声音,换做冷冷的腔调,沉声道:“可惜人为财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谁会在原地守着宝物不花,苦等你们十年八年!” 强妈按颜乐春路上的教导,此时也说道:“阿文阿武,你们到底欠了人多少钱,妈这里还有些钱,不够再把妈的首饰都卖掉,总能凑够的,你们知道什么,都和警官说了罢!” 强文退到墙角,发疯了似的叫道:“妈你懂个屁!一千万,一千万你有吗,老头子一年都赚不到一千万!” “很好,一千万,还了债还剩两千万,够你们环游世界的了,”马明空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让我再猜猜,你们其实没输多少钱,是不是,但还是还不起,只好借了高利贷,颜警官,你知道高利贷算什么罪吗?” 颜乐春笑道:“单纯的放高利贷一般真还算不上什么犯罪,不过放高利贷的很多都是黑社会,如果这些人被抓起来,就不能为所欲为了,就算是立了字据的,法律也只保护不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24%的利息。” 强武到底比弟弟冷静点,将信将疑,道:“你,你没骗我们?”颜乐春笑道:“是真是假很简单,妈妈在外面找个律师,一问便知。”强妈也道:“颜警官是个好人,阿武你是哥哥,你懂事,你把知道的都和颜警官说了罢,她会帮我们的。” 俩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蹭的半天,最后强武一咬牙道:“好,我说!” 原来,那强文强武是惯赌,在父亲公司待了近半年,手痒难忍,便在某日又偷偷溜进地下赌场,原本想过过瘾便回,不料手气爆棚,想什么有什么,俩兄弟一合计,莫非此番时来运转、苦尽甘来?便动了将此前输掉的名表赢回来的心思,约了此前的对家,几番大战,竟然真的赢回了强爸的手表,俩兄弟转身就想走,对家不干了,放狠话有种再玩最后一把,俩兄弟正春风得意哪受得了这个刺激,双方押上身家一把定胜负,结果不仅把刚赢的吐出来,还又倒输了200万,俩兄弟吓傻了眼,苦苦哀求,由庄家作保,向对家写了借债字据,言明利滚利需还1千万,其中1百万算庄家的作保费,这才脱身。 俩人不敢告诉父母,只问熟知的赌友拿主意,经人指点,遂在暗网上找活,寻寻觅觅间,可巧撞见个网名叫做“不要猪队友”的人在暗网上揽活,说是有个大买卖需要搭手,活很轻松,事成之后一人分得一千万,俩兄弟走投无路,一口应承,这个大买卖就是金鑫珠宝行抢劫案,俩人除了在抢劫前去了几次珠宝行踩点,抢劫时在大堂看住顾客和雇员,其它的细节所知甚少,和其他劫匪也从未见面,实际上,不光是这次抢劫案,俩人找赌场、约对家、问赌友,也全部是在暗网上,连在赌场里也是蒙面的,统统没见过真人面目,只有像他俩这样欠了赌债立字据的,才会被人除了面具拍下照片。 颜乐春从讯问室出来,先送强妈离去,强妈紧紧拉着她的手问刚才的话是否当真,絮絮叨叨了许久,才得以脱身,一路飘回,本来老马昨天让她参加专案组,她是既兴奋又紧张,她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档案科,三年间阅案无数,有时候也忍不住幻想下自己化身侦探穿行在蛛丝马迹之间,没想到这初出茅庐第一案,也太顺利了,她哼着小曲进了会议室,只见老马和那艾新好相对而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一腔兴奋顿时化作乌有。 第四章 艾新好来双木分局报到时,对马明空是抱有一定戒心的,他在市局筹备新型案件侦破科,虽然明白以自己的资历不太可能出任科长,但偶尔心里也会想,说不定就是自己呢?昨天上午接到来双木分局报到的调令,他是怀着下来指导工作的想法的,及见到麦局长,告诉他专案组的新任组长是档案科的马明空马科长,一丝莫名的失落爬上心头,特别是昨天晚上8点不到,马明空就让大家回去休息,他就更加的失望了,这个专案组,搞不好又要砸! 不管怎样,艾新好是个勤勤恳恳的人,离开双木分局后,先是去了趟派出所,在值班民警的陪同下,找到了正在江边纳凉的李金水,他远远看了眼,告诉民警,明天早上他还会再来,接着赶回市局,约了市局的同事、心理专家胡伯雷,接着又约了市立医院的脑神经专科的赵医生。 今天一大早,他和胡伯雷直奔江边,远远看到李金水蜷在一颗树下睡觉,等了一会,负责这块的片警和社区网格员也都赶了过来,艾新好和胡伯雷向他们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情况,便由网格员把李金水叫醒,给他吃了点东西,那网格员是个年轻女子,似乎以前就认识李金水,陪他聊了会后,便朝艾新好点点头,又和片警作别,带着李金水和艾新好他们一起乘车直奔市立医院,胡伯雷看李金水一身脏衣服的上了车,皱着眉在车里躲的远远的。 到了市立医院,见了赵医生,艾新好以前因工作原因和赵医生有过几面之缘,按赵医生的说法,他俩都是网络专家,一个是搞人脑网络的,一个是搞互联网网络的。赵医生引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休息,他还要继续准备下。 胡伯雷让李金水坐到一张椅子上,请艾新好和网格员出门暂时回避,他要给李金水作个催眠,网格员立刻表示异议,说道片警告诉她,李金水只是来医院做个脑部扫描检查,艾新好也微感诧异,他昨日约胡伯雷,只说在必要时给李金水作心理辅导,胡伯雷将艾新好叫到一旁,低声告诉他,让李金水在催眠中说出几日前的记忆,通过催眠激活李金水大脑颞叶中的回忆,再进行脑成像扫描可以有更好的效果,二则也可以拿催眠得到的相貌和脑成像扫描得到的做个对比。艾新好觉得这样也好,便将网格员叫到一旁,解释了一通,网格员见事已至此,也只得同意,又上前安抚了李金水一番,便和艾新好出到屋外等候。 约莫过了半小时,胡伯雷开门让俩人进去,网格员见李金水笑嘻嘻坐在那里,松了一口气,艾新好接过胡伯雷递过来的一张中年男子肖像素描,只见那男子颇为消瘦,双目有神,和陶德笔录的乘客画像完全不是一个人,未几,赵医生推门进来,领着众人来到一个挂着fMRI实验室牌子的房间,赵医生领着李金水、胡伯雷进去里间,让艾新好和网格员在外间休息室等候,那李金水突又紧张起来,怎么也不愿进去,艾新好和赵医生商量了下,赵医生无奈,只得同意让也网格员陪同进去。 艾新好一个人在休息室闷坐了1个多小时,才见众人出来,那李金水却是满脸泪痕,网格员在一旁轻声安慰,艾新好甚是差异,赵医生解释说,做脑成像扫描有时会激活人脑海深处的记忆,刚才许是触动了李金水的一些往事,所以才这样,说着,便将扫描成像结果递给艾新好,竟是和胡伯雷刚才的素描简直一模一样,胡伯雷一脸的骄傲,直朝艾新好挑眉毛,又道:“我全程可没说话,不信你问赵医生。” 艾新好向众人道谢告别,走之前又向网格员问李金水的情况,网格员叹道:“他没什么事,只是想家了,他说等天气凉快了,便要回家看看。” 艾新好回到双木公安分局,把从李金水、陶德那里得到的画像、以及另两个劫匪的带头罩照片,通过008号进行比对,结果显示,李金水回忆的画像,和陶德笔录的画像,相似度只有47%,和开枪劫匪的带头罩照片相似度是43%,和另一劫匪的带头罩照片相似度是31%,他又将陶德笔录的画像和开枪劫匪的带头罩照片,按强文强武俩兄弟化妆易容手法还原,再和李金水回忆的画像进行比对,结果显示,相似度分别变成54%和48%,他思索片刻,将此刻还原的陶德笔录的画像和开枪劫匪的带头罩照片进行对比,结果相似度从原先的68%降为64%,心中暗想,倘若李金水和陶德的回忆都可信,倘若Z6T2E的乘客确乎又有嫌疑,这些数据似乎暗示此人应该也进行了化妆易容,而且手法和强文强武俩兄弟的并不一致,当然,光靠这些数据,也很难指明Z6T2E的乘客和开枪劫匪是同一人。 想来想去,艾新好觉得还是李金水回忆的画像最有价值,便指示008号搜索比对李金水回忆的画像,至于搜索策略,像008号这样的案情分析员已无需人类指示。只可惜不管是催眠还是脑扫描,都没能找到Z6T2E的乘客和李金水换手机的确切地点,他闭上双眼,继续思考,倘若Z6T2E的乘客是劫匪,那么他找李金水换手机,可能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先观察了李金水,他知道沙州岭前面也安排了008对李金水经常拾荒的街区的监控录像进行分析,可惜也没有结果。 “老艾,你回来了,有什么进展?”他正在深思着,背后传来一声亲切的问候,他回转身,却是马明空步入会议室,他连忙起身,把相关情况向马明空一一说明,马明空笑道:“连易容手法都各行其是,看来劫匪内部也是各怀鬼胎。”当下便把上午审讯强文强武的结果告知了艾新好,又问道:“你是搞网络安全的,这个暗网是怎么回事?” 艾新好一听就头皮发麻,他在市局的网络安全保卫总队,二十年来,几乎天天在和暗网打交道,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几个同事有时在一起开玩笑,都说要拜暗网发明人作祖师爷,赏了他们一口铁饭碗,只是玩笑终归是玩笑,时间长久了,习惯也成了麻木,半年前他削尖脑袋要参与筹备新型案件侦破科,就是抱着离开网络安全保卫总队的决心的,不过现在马明空既然问他,他还是要展示自己的专家水准的,于是笑道:“暗网就是隐藏在我们日常访问的互联网深处的部分,正常方式访问不到的一大堆的灰色的或者非法的网站,这些资源连接在一起形成的一个庞大的网络,就是暗网,说起来,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据说是上世纪末初美国军方发起的一个科研项目,目的是为了在互联网上隐藏特工身份,后面的剧本就很熟悉了,项目因经费不足而解散,相关技术泄漏直至失控,最终沦为不法分子在互联网上从事非法交易的场所,以躲避网络安全监察,虽历经各国**大力打击,也无法斩草除根。” “几十年都除不掉?” “暗网技术也在与时俱进嘛,现在的暗网和几十年前是完全不同了,最早是一种叫洋葱路由器的技术,可洋葱再厚,只要不怕辣,总归是能一层层拨开找到核心的,最近几年,不法分子常用的一个方式,乃是先大量申请VPC私有网络,再将这些VPC以特定的方式互联互通,形成一个网中网,由于个人就能快速申请VPC,也没有很严格的线下审核,所以这种暗网随用随建,不在躲猫猫上下功夫,和网警比的就是速度。” “这么说,本市地下赌场之所以难以拔除,也是这暗网之故?”马明空若有所思。 “不完全是,但肯定是重要原因之一。” “暗网随用随建,像强文强武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暗网的地址?” “暗网里的网站,此起彼伏,再加上暗网拓扑随时变化,外人确实很难知道,但暗网也是一个小互联网,这些个网站彼此呼应、相互链接,有心人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再者,黄毒赌不分家,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个圈子的,同气连枝,强文强武说没见过赌友可能是真,但一定有这些赌友的秘密联络方式,而且,赌友是不会介绍圈外人的,那个叫‘不要猪队友’的家伙,很可能也是一个赌徒!” “既如此,你来跟下暗网这条线如何?”马明空笑道。 “Z6T2E乘客这条线,我认为是很有价值的,”艾新好急忙道,于公,他不愿再碰暗网,李金水回忆画像这条线索,他既然起了头,确实想跟到底,于私,他也不是那么愿意接受马明空的指派,为了使自己的说辞更有说服力,又补充道:“008号曾认为劫匪和Z6T2E乘客具有一定相似度的线索,是本案目前概率最高的线索,而且,沙队长一开始也是出去查找李金水,希望找到Z6T2E乘客的身份。” “不矛盾,”马明空没想到艾新好会这么回答,于是解释道:“李金水回忆的画像已经让008号在搜索比对,你可以同时跟下暗网,专案组人手不足,除了你,也没其他的网络专家,你就辛苦下,一肩挑两担。” “隔了这么长时间,强文强武上过的暗网,估计已经不在了,就连他们去过的赌场,应该也早换场所了,这些人从来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艾新好摇了摇头,说道:“这几年我们一直想捣毁地下赌场,却总是功亏一篑,不可能这两天突然出现奇迹。” 马明空见他推诿之情溢于言表,不免心中不悦,却仍耐心道:“我没想着捣毁地下赌场,只是想查明叫这个网民叫‘不要猪队友’的家伙,你也说了,强文强武俩兄弟的赌友不会介绍圈外人的,何况,强文强武现在已经愿意配合警方。” “技术上都是一样的,”艾新好仍然固执的说道:“而且,跟踪暗网,我一个人也是孤掌难鸣,不如这样,”他不愿意说的太僵,又道:“网络安全保卫总队还有很多人,如果专案组真的认为暗网这条线有很大价值,可以请市局帮忙。” “市局已经派了你来专案组,再去找网络安全保卫总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这下,马明空也不客气了。 “马科长,我又不是三头六臂,技术上要多少人,我作为专家还是有发言权的嘛,”艾新好也是针锋相对,话一出口,不禁又有点后悔,又道:“并不是我不愿跟,实则你们麦局立了一周破案的军令状,我认为专案组还是要抓大放小,千头万绪中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不错,正因为如此,我才建议你跟踪暗网这条线,把已经抓获的两个劫匪的价值最大化!” 艾新好正待再辩,就见颜乐春蹦蹦跳跳的进了会议室,见俩人神情严峻相对而立,一时不知所措的立在那里,他不愿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再去争执,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屏幕看那008号比对画像的进度。 “老马,你们这是......”颜乐春毕竟和马明空相熟多年,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想让老艾跟下强文强武俩兄弟提到的暗网,看能不能查出‘不要猪队友’的身份,老艾想先查Z6T2E乘客的身份,线索多了,孰轻孰重,大家看法不同而已。” 艾新好见他这般说,心想不表个态,倒显得自己一意孤行,马明空毕竟是专案组组长,他来双木分局报到时,麦局长着重强调了这点,而且听麦局长的意思,似乎本案就是新型案件侦破科的预演,他念及于此,当下便道:“008号还在比对计算,我现在可以跟下暗网,后续视008号的计算结果再定。马科长,你看这样行吗?” “可以,”马明空暗自好笑,心想刚才可不就让你这样嘛,想想又道:“小颜也懂些技术,你让她打打下手。” 颜乐春笑道:“我笨的很,老艾你可不许骂我。” 艾新好给她搞的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道:“不会不会,简单的很,我先给你转个几个暗网跟踪的教材,你一看就会了。” 马明空舒了口气,从会议室角落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回自己的位置,昨晚散会后,颜乐春跑上跑下,给他们每人打印了一个铭牌,分贴在座位上,又要把他的茶杯茶叶拿下来,被他制止了,一来不想在其他几人面前显得自己与众不同,二来搞不好过两天还得回档案科,他可不想到时捧个茶杯灰溜溜的回去。他喝了几口水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现在就等来勇回来,他下午要带着来勇出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来勇坐在兰灵的对面,在他看来,这个美丽的女教授简直就是个神棍,前天还神叨叨说不相信人类可以操控智能汽车,害自己回去挨骂,现在却一本正经的拖着他去见超算中心,再念及新来的专案组组长没让他继续顺着爆破这条线索查找,心情就更加的郁闷,不过一想到她竟然和008号一样,看出劫匪手里有东西还捏了一下,也是神奇了,他咳嗽了一声,想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话到嘴边,看她一脸的淡漠的凝视窗外,又咽了回去。 超算中心位于濬江下游,离入海口已然不远,兰灵一早赶到分局和来勇汇合,再一起乘她的车去超算中心,及到了超算中心,扫描了车牌和人脸确定了预约,车便在指引下停到接待大厅前,俩人下车进了大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已在那里等他们,老者自称巴天润,是这里的副总工,兰灵前几日在市公安局的专家讨论会上和他有一面之缘,三人寒暄了几句,巴天润便领着俩人,穿过大厅,来到后面一幢层高的小楼,楼前立着两张牌子,一张写着西林市交管局交通规划所,一张写着国家超级计算西林中心智能路径计算部,巴天润笑说他们是一套人马两张皮,三人进了一楼,迎面一个大房间,门口牌子写着“自动驾驶训练模拟实验室”,来勇不觉向内探头望去,只见里面又在走廊两边分出了十几个小房间,门牌挂着全是车企的铭牌。 “这个房间可是超算中心的创收大户,但凡数的上名号的车企,都会在这里租个房间,拿自己的自动驾驶软件和ITPS进行对接测试,”巴天润颇为自豪的道:“要知道,我们这儿可是全国首家上线的ITPS,车企在这里完成对接测试,一般都会在外面宣传,某某车型已完成和西林ITPS的对接测试,大家就会觉得,这个车型差不多可以上市了。” 巴天润说着,便领着俩人上了二楼,只见左手房间的门牌子写着“交通气象综合模拟实验室”,笑道:“索性带你们参观下。”,说罢刷开房门,却没有走进去,兰灵和来勇站在门口向内看去,里面黑压压的坐着数十号人,每人面前一两个巨大的显示器,巴天润介绍说这里就是生成模拟路况和气象环境,用来训练路径规划系统的,楼下车企对接测试用的模拟环境也是这里生成的,又笑道:“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没有人工哪来智能。” “难道你们没有启用AI对抗吗?”兰灵奇道:“AI自动生成模拟环境,至少也是人机协同。” “AI对抗我们也有,在楼上,但AI再聪明,也没有想象力,”巴天润伸手在自己花白的脑顶上轻轻拍了拍,“那种脑洞大开、突破天际的想象力,”他指着屋内不远处一个大显示器,笑道:“这是我们专家创建的一个模拟立交桥,像不像骑在马上的凤凰展翅,他们能想象出各种异想天开的东西来考验路径规划系统、考验楼下车企送来的自动驾驶软件、考验交管局的智慧道路设施的布局。” 来勇看那模拟立交桥觉得有趣,他这几日也颇看了些无人驾驶技术,便试着问道:“巴工,我有个疑问,路径规划系统在这里测试,怎么知道测试结果是对的呢?就是,”他挠了挠头,道:“我们怎么知道路径规划系统给出的路线是最好的呢?” 巴天润朝来勇竖起大拇指,赞道:“一针见血,坦白说,我们还真不知道,但我们有一整套的评判标准,路径规划系统可以自己跟自己比,说起来,ITPS其实也是全球最大的商用AI系统,它会自己调优,自己迭代,然后在不同迭代间对比。” 来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三人上了三楼,巴天润向内一指道:“兰教授,最里面那个房间就有你刚说的AI对抗系统,靠近我们的这个房间,里面是一个AI猎手,就是用AI找路径规划系统的bug,当然,ITPS本身是开源的,大家都可以来找它的bug。” “我听说,ITPS并没有全部开源,是这样吗?”兰灵问道。 “是的,极少的一块,嵌在内核的安全模块,不过严格意义上,这个模块不属于ITPS,它和嵌入在自动驾驶汽车内核的安全模块是一对,都是国家密码局提供的。” 说话间,三人已上了四楼,巴天润指着挂着“城市智能交通管理中心”牌子的房间笑说,这里就是全路径智能交通规划系统的真面目了,三人进了房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360度的落地环幕,只有房门处空缺,中间是一个工作岛,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其中忙碌,巴天润环指屏幕道:“左边是摄像头传来的路况实景,中间是本市的实时交通热图,右边就是ITPS对本市道路路权的实时调度。” “路权调度?”来勇奇道。 兰灵心想,你这么问下去,巴天润再这么谈笑风生的解释下去,今天上午就泡汤了,急忙抢道:“路权就是车辆在一定时间内对一定道路空间占用的权利,车辆上路就要占用路权,ITPS对道路的路权向请求的车辆进行分配,这就是路权调度,巴工,是这样吧?” “八九不离十,简单说,通行权是给予的而不是取得的,不是车找路,而是路引导车,”巴天润笑道:“你知道蚂蚁为什么没有交通堵塞吗?”不等俩人回到,便笑道:“科学家建立了连接蚁穴和糖块的有多条交叉路径的交通网,一些蚂蚁发现了到达糖块的最短路径,其它蚂蚁跟随前进,很快导致最短路径饱和,这时,一些蚂蚁就回到蚁穴,用身体阻挡其它蚂蚁通过最短路径,选择其它路径。但是,这个方法在我们人类中是完全行不通的,因为我们人类并不是完全社会性动物,我们会追寻个体最优,最终就是所有道路堵塞,所以ITPS的目标不是车辆如何尽快到达目的地,而是对固定的路权按法规进行合理分配、调节冲突。” “就好像分宿舍一样,宿舍空间是固定的,尽可能根据学生意愿公平公正的分床铺,而不是让大家去抢床铺。”来勇兴奋的道,他这几日连着见了三个专家,前两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这会见了巴天润说说笑笑,颇为风趣,不禁心生好感,觉得和专家对话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不错,所以,预判这学期有多少个学生住宿是很关键的,而且,最奇妙的是,”巴天润脸色也有点红润起来,挥手说道:“正因为路权是分配的,这个时候,也就不需要车来识别路况,而是智慧道路设施组成的路况系统来主动引导车。” 兰灵原本想尽快终结这个话题,没想到巴天润果然滔滔不绝起来,正想着如何让今天的行程尽快进入正题,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一群人走进来,一边讲解一边示意人群安静,巴天润一拍脑袋道:“哎呀,我都忘了,今天正好是市民开放日,我们这个房间,每月开放一次,平时基本没人来,这次出了这个事情,一下子好多市民报名,兰教授,来警官,我们还是下楼去我办公室吧。” 巴天润的办公室就在楼下,三人坐定后,兰灵抢道:“巴工,我们这次来访的目的,昨晚已经发邮件给您了,是否现在就开始请您介绍下。” 巴天润点点头,在面前一个小屏幕上点了几下,桌上的双面显示器上显出一张交通图,说道:“这是劫匪乘坐F440C逃离珠宝行到被锁停的路径图,从我们查询结果看,这辆车是完全正常的,”他又调出一张画了很多带箭头线条的图,道:“这是期间F440C和周边系统的消息交互图,我们一一核实过了,所有的消息包括参数在内,都是完成正常的。” 来勇细细看去,只见那图中间是一辆小车的图标,图标下写着F440C,周边环绕着多个图标,分别写着“ITPS”、“networks”、“vehicles”、“infrastructures”、“persons”,巴天润解释道:“车辆启动前,先要注册到移动网络networks中取得合法身份,出发前通过网络向ITPS申请路径,F440C和它们的交互都是没问题的,”他点了一下小车图标和ITPS之间的线条,屏幕上弹出一个画着更多密密麻麻带箭头线条的流程图,说道:“你们看,这是F440C和ITPS之间具体的消息流程,都是没问题的,另外F440C对周围车辆的广播消息,对其它车辆、道路基础设施、行人广播消息的接受,也都没有问题。” “那Z6T2E呢,它怎么样?”来勇问道。 “这几天我们所也一直在研究它,周二和周三我们去市公安局和市**,给相关领导都做过汇报,在市局的专家研讨会上,兰教授也在场。” 兰灵点点头,没有吭声,专家研讨会上大家讲的都是一些高屋建瓴、形而上学的东西,缺乏技术细节,这也是她此次直接来超算中心的原因。 巴天润调出一张和刚才类似的图,接着道:“这是周一下午,Z6T2E在紫花公交站附近接客,直至金银大厦停车场这一段路的消息交互图,Z6T2E和ITPS、移动网络、道路基础设施之间的消息是完全没有异常的,我们还向闲行公司申调了它们在同一时段和Z6T2E的消息交互,也是一切正常,直到Z6T2E在停车场期间,它仍正常向立梦公司周期上报位置消息。”他又调出一张图,在这张图上,Z6T2E的小车图标和移动网络、ITPS、基础设施、行人的图标之间没有连线,vehicles图标有一条红色虚线指向Z6T2E,巴天润自己先摇了摇头,道:“这是它从离开停车场到坠江时,和周边的交互,你们看,它没有向网络注册身份,更没有向ITPS申请路径请求,就能启动开跑,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断网状态下,太不可思议了!”说着,他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Z6T2E的断网,就是为了在没有ITPS的指引下,也能开出去。”来勇问道。 巴天润一愣,道:“这个我们倒没想过,不过,我认为也是不太可能,自动驾驶软件的内核一部分是固化在车辆发动机或电机里面的,没有ITPS的指引,车辆是不可能启动的,除非,这部分软件出来问题。” “这条线代表什么?”来勇又指着vehicles指向Z6T2E图标的虚线问。 “这就是V2V,其实车辆在得到ITPS给出的行驶路径后,它在路上主要是V2V组队前行,俗称“随大流”,”巴天润在显示器上调出一段路况实景,说道:“你们看,哪怕这些车的目的地彼此完全不同,它们在这一段路上,要么统一左拐,要么继续直行,绝无例外,四条车道上最多能编成4个车队,这些车队完全是自发的组成了一张流动的网络。” 巴天润在面前的小屏幕上点击了一下,于是,在那城市道路上,在那川流不息的车辆上,显示出十几张五颜六色的网格,每张网格覆盖了少则二三十、多则上百的车辆,这些网格的边缘彼此交织重叠,一些车辆加入这个网格,一会儿又退出跳入相邻的网格,随着一些网格消失在道路尽头、又有一些网格从屏幕中流入,仿佛跳动的音符,来勇看着屏幕,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车辆在行驶,还是网格在流淌,不由的低声赞叹,又道:“兰教授,你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吧。” “是的,虽然知道它们的技术原理,可就算站在路边,我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 “刚才如果不是急着下来,我们在楼上大厅,就能看到更壮观的环幕影像,加上配乐,身临其境的体验,那可是市民开放日的保留节目。”巴天润颇为得意,又指着屏幕道:“我们继续,这些网格是真正的车联网,就算移动网络、ITPS此刻突然瘫痪,这些车队车辆也能通过彼此的信息交流和协调,稳稳到达终点,所以在路上行驶的车辆一定要知道周边车辆的存在,既依靠ITPS的通知,也会自行探测,”他调回此前的Z6T2E和周边交互的画面,指着红色虚线道:“这就是其它车辆通过自身传感器探测到Z6T2E的存在,这两天,我们找到了当日在Z6T2E附近的一辆车,在车主同意下,查阅了车载系统日志,发现这辆车试图和Z6T2E通讯,没有得到响应,这辆车还发现Z6T2E没有出现在ITPS的周边车辆信息通知中,于是向ITPS发出了未注册车辆告警,当日ITPS共收到了387条这样的告警。” “你们收到了告警?那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通知警方?”来勇的语气不禁急促起来,在超算中心待了1个多小时,总算出现了有价值的线索。 巴天润苦笑道:“我们的值班工程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告警,就算入职培训时有,几年下来,也早忘光了,他们当时还以为是系统故障,只是做了记录。重要的是,这些告警里并没有Z6T2E的信息,就算第一时间通知警方,实际用处恐怕也不大,除非其它车辆当时把这些不合法的车辆拍下来,通过告警发出来,这倒是后续优化的一个方向。” “那你认为是有人在操控这辆车吗?”来勇看了兰灵一眼,问道。 “周二在市局的研讨会上,我和兰教授的意见是一致的。” “这是你们官方回答吧,您自己的呢?” 巴天润沉默了半响,才缓缓道:“很多年前,我参加过一个学术会议,有个专家说,未来智能汽车的最高境界是能像人一样开汽车,我当时就想,老司机都会撞死人,智能汽车像人一样开,谁敢坐?所以智能汽车一定是要超过人类开车的,这十年来,无人驾驶汽车确实也坐到了这一点,如果现在又有人开车上路,你说其他乘客会怎么想呢?” 来勇见他始终不肯正面回答,暗想这些个专家都恁得如此滑头,倒也不知该如何追问是好,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兰灵问道:“有没有可能,Z6T2E车体是正常的,但就像***一样,有人伪造了一个ITPS,使得Z6T2E车体以为有向ITPS申请了路径规划?” “这就是研讨会上有人提出的论调,原理上当然有可能,别的不说,光是密钥,如何伪造,劫匪有这能力,他还要抢什么银行啊?” “ITPS有没有可能被黑客攻破?”兰灵盯着巴天润,接着问道。 巴天润没有回答,他在面前的小屏幕上又点击了几下,显示器上显出一团不停变换形状的乳白色的云雾,无数的细小绿点闪烁其中,一些湮灭了,又有一些在别处涌现,“这就是ITPS的真身,”巴天润说道,声音像从另一个空间飘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满易招损,神经元一旦被全部激活,可能导致神经网络被固化,而这些绿点,每一个都是一个神经网络,ITPS可以根据需要动态生成新的神经网络甚至重构整个神经组织,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固化的大脑,一个永远在学习的大脑。”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屏幕,那团云雾渐渐缩小,最后,悬空在一个玻璃球中,他抬起头,迎着兰灵的目光,说道:“ITPSI系统从上线的那一刻起,就断绝了对外界任何代码的接收,补丁、升级都不会有,完全依赖自我训练、自我学习、自我演化、自我更新,它对车辆路径请求的交互,也完全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它的本体,说是与世隔绝都不过分。” “它完全不可能被黑客攻破。” 第五章 来勇和兰灵回到双木分局时,已是下午1点多,兰灵向大家汇报了问询结果,马明空听了,不置可否,只把上午他和颜乐春还有艾新好的进展向两人简单介绍了下,来勇听了,问道:“我有个问题想不通,为什么强文强武俩兄弟要送死,不管什么原因,Z6T2E这辆车一定被做了手脚,F044C呢,应该没有,两兄弟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会被锁停吗?他们是空手跑出来的,哪怕不上车,直接跑路,逃掉的可能都比上车的大。” 颜乐春笑道:“你是没见到这俩兄弟,这俩夯货,怕就是单纯的傻,有人许了空头支票说要分钱,他俩又走投无路,可不就信了,另俩劫匪,就是拿他们送人头,干扰迟滞警方的追捕。” 艾新好摇头道:“未必,一则,这俩兄弟恐怕真有可能不知道车会被锁停,我印象中,上一次有车被警方锁停,要追溯到四五年前了;再则,这两人恐怕没有完全说实话,可能知道赌友的联系方式,如果是熟人作保,这些就有可能说的通。” 颜乐春气道:“马科长,我这就去再提审这俩夯货。” 马明空笑道:“不忙,早上刚审讯过,现在再去未必有用,他们既然是惯赌,说谎也是家常便饭,逼急了,胡言乱语一番,反而更加麻烦。再者,他俩不说,我们未必不知。” 小涌巷位于西林市的老城区,尽头是一个叫松翠园的老旧小区,清一色的红色小楼房,马明空和来勇乘车到了巷子入口,车速便自动降了下来,晃晃悠悠的慢速行驶,来勇看着长长的巷子叹了口气,马明空看着外面的烈日,笑道:“要不咱俩比比,你下车跑,看谁先到小区门口。”来勇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马明空又笑问他,看着年纪轻轻,为何大家都叫他“勇哥”,来勇更是尴尬,一个劲的挠头,支吾着说,是因他和持刀歹徒徒手搏斗,去年从派出所调上来,麦局长在迎新会上夸他勇猛是个“勇哥”,结果就这样被叫开了,最后又道:“马科长,你叫我小勇就行了。” 车子进了松翠园,马明空在停车影像显示画面上,选了一个车位,车辆停稳,马明空关了电源下了车,领着来勇进了一栋楼房,爬到三楼,在301房门口停下,按了门铃,好大一会,才有人在里面喊:“来了,来了,别按了。”房门打开,只见一高大细瘦的男子站在门口,模样甚是苍老,一脸的厌恶道:“你们谁啊,找谁啊。” 马明空笑道:“老路吗?是我啊,我是马明空,还记得吗?” 那男子先是一愣,接着把房门往后一摔,上前一把抓住马明空,说道:“明哥,是你呀,快请进,快请进。”抓住他手,直把马明空拉进屋里,马明空又向老路介绍了来勇,说是自己的搭档。 老路忙着招呼两人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敬烟,笑道:“明哥,你现在该是局长了吧,抽根烟没人管了吧。”来勇接了烟不知如何是好,马明空慢悠悠的吸了口烟,笑道:“你不会抽,就不要抽了,我也是见了老朋友,才抽上一口。” 马明空和老路闲聊了几句,便问他现在过的如何,老路淡淡的道,早几年还行,现在大家就算没买房也要先买俩车,加上很多人平日不用车也把车放出来赚外快,像他们这样专职的出租车越来越难拉到客了,不过好在他现在不用跟车,自己做点小买卖,勉强过得去,他抖了抖烟灰,一拍大腿道:“明哥,我是直爽的,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马明空笑道:“吩咐却是不敢,我确实有事相求,”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说道:“我想见贝爷,麻烦你引荐。”老路脸色一变,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了烟头,却没有说话,马明空道:“我车就在楼下,我下去等你10分钟。”说着,便起身告辞,老路也不言语,只起身送到门口,来勇这才注意到老路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人回到车前,马明空对来勇道:“他10分钟不下来,我们就回去,再想办法。”来勇“嗯”了一声,隔了半响,问道:“马科长,你刚说贝爷,是不是那个叫贝叶的家伙。” “就是这老家伙,你们沙队想抓他很久了吧。” “你认识他吗?”来勇鼓足勇气问道。 “认识,不过他那时候还叫小叶子。” 说话间,只见老路一瘸一拐的从楼道里快步走来,对马明空道:“明哥,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又费劲心思帮我保住吃饭的家伙,不过我确实早就不在道上混了,这是我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从以前兄弟那里要来的地址,你看看。”说着,递给马明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马明空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流川广场B座16楼1601 金贝叶贸易投资有限公司”,老路又道了声当心,便挥手告别。 “我们这就去会会这个贝董事长”,马明空对来勇笑道,两人上了车直奔流川广场,其时正值周末下班高峰期,两人在路边下了车,让车自己找停车场去了,两人直奔B座16楼,进了1601,迎面坐着一个前台小姐,对着面前的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哈哈大笑,来勇径直向前亮了警官证,那前台似睡梦中惊醒一般,尖叫道,“你是警察,我们董事长不在,他不在!” 仿佛是呼唤出来似的,旁边一个门猛的打开,歪歪扭扭走出四个年青人,逼到两人跟前,齐声嚷嚷,马明空皱起眉头,迎着四人挑衅的目光,沉声道:“进去和你们家长说,马明空来找他麻烦了。”四人一起哄笑起来,还有人喊,“马明空谁啊,你爸爸吗?”另有人喊道:“我爸爸是姓马,不过他早死了,哈哈。” 马明空也不生气,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四人,那四人在那里挥胳膊舞腿的,见他不怒自威的模样,却也不敢近身,混乱中,却见那前台跑出柜台,尖叫了一声,道:“董事长让马先生进去!”说着,便领着马明空和来勇穿过旁边的门走了进去,那四人顿时没了精神,呆了一会,便也跟了进来。 马明空和来勇穿过一段灯光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门前,那前台敲了敲门,细声道:“董事长,马先生来了。”里面传来一沉闷之声:“进来。”那前台推开房门,请马明空和来勇进去,那四人也是一起挤了进来,那前台一脸的嫌弃,关了门自离去。 房间里灯光昏暗,两人努力四下张望,明亮的白光突然从头顶射下,一光头男子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对马明空张开双手,大笑道:“明哥,别来无恙。” 马明空走到办公桌前,俯身盯着那人笑道:“小叶子,听说你发达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税漏税。” 那人正是这金贝叶贸易投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贝叶,站起身笑道:“明哥,咱们多年没见,别一见面就开这个玩笑啊,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商人,哪能干那些勾当呢,这位小兄弟好眼生,怎么称呼?” “双木公安分局刑警队来勇,和马科长一起执行任务。”来勇紧跟到马明空身后。 贝叶走到一旁的红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递给马明空一杯,自己一饮而尽,笑道:“嗯,有意思,是不是老沙挂了,你跟着明哥混哈,你看你看,高危行业啊,多喝一杯啊,哈哈。” 马明空接过酒杯,却没喝,笑道:“警察说是高危行业也没错,不过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倒是你们这个行当,高利润高风险,给自己兄弟背后插刀也是家常便饭,更别说妻子儿女了,小叶子,我说的对不对。” 贝叶脸上怒气上涌,却是一闪而过,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依旧一饮而尽,挤出一褶子笑容,说道:“好吧,就算你说的对,哪有怎么样,你问问这个死警察,”他指了指来勇,接着道:“老沙想抓我多少回了,老子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马科长,我看你也不像来叙旧的,你若有求于我,我看在往日情分,说不定会帮你,哈哈。” “你有这个觉悟,自然再好不过。”马明空拿出手机,调出强文强武两人的照片,给贝叶看了看,道:“这两个人,欠了一千万赌债,我想知道欠了谁的钱,谁做的保?” “这两个毛毛虫,也值得明哥你出手?”贝叶眯着眼,在马明空脸上瞅来瞅去,见对方没有回答,便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踱到那一直像四根杆子杵在那里的四个人面前,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平生最佩服的活人,便是明哥,想当年,广场上火光冲天,里三层外三层,明哥带着那怂货沙州岭,三进三出,救出伤员,又当场义释我大哥,劝退众兄弟,当真是宛如赵子龙再世,义薄云天,我当时就想,只要明哥入了我门,我当场第一个拜他,可惜啊,瑜亮路不同。”他转身又对马明空笑道:“既然明哥今日开了尊口,这保费嘛,我擅自做主,便免了吧。” 马明空立在那里,仍是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盯着他,贝叶被他瞧着发毛,又踱了两圈,无奈的朝那四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又对马明空道:“我看不惯死警察,你让他也出去吧。”马明空朝来勇点点头,来勇给贝叶叫的心里发火,强忍着出了门,贝叶走到马明空面前,不甘示弱的也盯着马明空,狠狠的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总不成第一次见面,就要抓我吧。” “很简单,这两人在你们赌场,叫飞面龙、飞面虎,他们和哪些人赌过,哪些人认识他俩,我都想知道,还有,有没有一个叫“不要猪队友”来过你们赌场?” 贝叶哈哈大笑:“明哥,你这胃口也太大了,玩牌有玩牌的规矩,我虽然是个掌事的,也不能坏了规矩。再说,如今不比往日,朋友们都是互不见面的,兄弟们只是靠抽水混口饭吃,其他一概不管,我便有心帮你,也是有心无力。” “不能坏了规矩,”马明空哼了一声,“如果坏了规矩,又如何?” 贝叶在办公桌上拿起一张金灿灿的名片,递给马明空,笑道:“难得明哥今日屈尊,总不能空手而归,这是我名片,24K纯金的,你拿给那两个毛毛虫看,让他们自个说出认识的朋友,就说贝爷让说的。”他想了想,又恨恨的道:“罢了,罢了,索性一并说了,如今签保费的,花名叫混世小书童,能不能摆平他,就看你明哥自个的本事了。” 马明空问了几句那混世小书童的情况,情知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放下没喝一口的酒杯,和贝叶告辞出来,那贝叶兀自在身后喊道:“明哥,你真的顶了老沙的缺吗?见了替我问个好!” 马明空走回到前台,只见来勇肿了一边脸和老路靠着墙边聊天,那老路也是鼻青脸肿的,地下躺着哼哼唧唧的四个人,那前台小姐却不见了踪影,马明空笑道:“这都怎么啦,老路你怎么也来了。” 来勇怂了怂肩没有吭声,老路叉着腰喘着气道:“明哥,你们走了后,我思前想后怕你们有麻烦,便赶了过来,正好碰到这几个混混在围攻来警官,我就帮了个小忙。”马明空忙向老路道谢,又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老路摆手道:“你们忙,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三人一同乘电梯出来,各自召回自己的车,马明空的车先到,他和老路再次道谢,转身正在上车,眼角余光中见到老路正伸着干枯的大手在已见皱纹的脸上抹汗,心中所感,又回身问道:“老路,这些年没自己开车,可还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我腿脚不便,这样正好,”老路先是一愣,看着马明空一脸的关切,随即醒悟,笑道:“人呐,不能太脆弱,一脆弱就矫情,一矫情就喊自由,去他狗屁的自由驾驶,我还想自由骑马呢!” 马明空点点头,又摇了摇老路的肩膀,道声保重,便和来勇上了车,慢慢驶离流川广场,他隔着车窗,看着远去的老路身影,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他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一瞥眼看着来勇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怎么了?来勇忙道,没什么,马明空心念一转,笑道:“你想知道我和这个老路怎么回事,是不是?” 来勇被他看穿,只好点头承认,马明空把背靠到座椅上,隔了半响,才指着窗外道:“你看这些车辆,这些红绿灯,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我们现在觉得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十年前,可不是人人都这么想的。” “十年前?”来勇挠挠头,忽的想起一事,说道:“你是说西林在全国第一个全面实行无人驾驶的事?” 马明空点点头,说道:“老路那时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当然现在没什么出租车公司了,当时很多行业都或多或少受到些影响,这其中就包含了出租车行业,当时,西林市规定,今后但凡车辆符合要求,个人都可以带车注册成为出租车,遭到了出租车公司老板们的激烈反对,本来,这对老路他们这些司机是好事,但有些人脑筋不清楚,受到蛊惑,上街游行示威,当时上街闹事的不止这些司机,但老路几个犯浑,闹的特别凶,后来局势逐渐失控,老路被另外一拨人围攻,打断了一条腿,扔在那里没人管,我和沙队长,把他救了出来。再后来事态平息,我便帮他作保,让他带车注册了个体运营出租车。” “我有点印象了,好像当时是有报到说西林发生了流血冲突,又说**操之过急,不顾底层司机的生计,”来勇挠了挠头,又道:“不过我不是本地人,当时还在读中学,也不知道记得准不准。” “黑白颠倒,”马明空哼了一声,又叹道:“咱们是家长式保姆式的**,什么事都要兜底,当时要是不出台这条政策,让出租车公司在闲行这些公司的竞争下自然倒闭,这些人反倒消停了。”说到这,自觉失言,便住口不说。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来勇没话找话,道:“马科长,你这车好大啊,得好几平米吧。” “什么叫好几平米,又不是买房。”马明空笑道。 “你这车一定买了好几年了,不知道现在的行情,今年新出了一家路宝汽车公司,就是按平米卖车,别的车都宣传是“第二个家”,它的口号就是“我的第一个家”,车身大小可拼装,内饰风格可选定制,在大城市很受年青人欢迎,像立梦、飞马据说也都在研究跟进。”来勇说着,眼睛也放起光来。 “你也想买?”马明空笑道,心里忽然想,这几年除了颜乐春,就没和其他年轻人在一起过,怕不是自己真的要和年轻人脱节了。 “去年刚买了车,”来勇叹了口气:“看明年能不能换吧。” 马明空和来勇回到局里,来勇先去医务室处理外伤,马明空直奔麦局长办公室,汇报了案件的进展,也说了自己的推测,这个“不要猪队友”很可能也和强文强武一样,欠了大额赌债,也在那个混世小书童那里的作了担保。 麦局长道:“这个赌博集团,在本市盘踞已久,我们几次想打掉它,都不能伤筋动骨,只能抓些小喽啰,老沙盯这个贝叶也盯了好几年,前前后后一共抓了3次,最后都因证据不足释放,没想到这次抢劫案也和它有关,非得把它连根拔起!”说着,在桌上重重一锤,又道:“明空,你人手不足,这个什么胡吹混世小书童,我让老沙去会会。” “这样正好,”马明空笑道,又问:“麦局,您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麦局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你和兰教授,合作上没什么问题吧?”马明空甚是奇怪,一时不明麦局长话中所指,只含糊应了声“没问题”,麦局长却又道:“一个刑警,一个教授,两人思路不一样,再正常不过,关键大家要相互理解对方的思路,看能不能碰撞出火花。兰教授虽然年轻,在市局就当过技术顾问,和老艾好像也合作过,大家对她评价也很好,你以前单枪匹马贯了,档案科也没几个人给你用,现在专案组给你配了四个人,团队分工合作上你也得上心,把大家都用好。” 马明空心知许是有人跟麦局长说了什么,他也不愿去猜测,见没什么事,就要下去回会议室,麦局长似是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明空,你相信无人驾驶吗?” “相信。”马明空嘴上答着,心里却暗暗称奇,心想麦局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明空耸耸肩,道:“可是为什么不呢?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他停了一下,看着麦局长的眼睛,忽道:“麦局,你相信我吗?” 麦局长沉默了半响,道:“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马明空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麦局长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忽升愧疚,启用一个坐了十年办公室的老兵,他自己固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质疑的、嘲讽的、看笑话的、顶缸论的人都有,他甚至都不怀疑市局另有一套班子在同时行动,只是,这对马明空是否也是不公平的?就在1小时前,兰灵教授给自己打了电话,毫不掩饰对马明空的不信任,他第一反应是兰灵是不是受了他人的教唆,只好安抚兰灵,时间紧迫,破案是第一要务,希望他俩能精诚合作,又向兰灵描述了马明空辉煌的过去,讲完后,有没有消除兰灵的疑虑不知道,不过他倒不禁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那个承诺真的这么重要吗? 会议室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却是马明空回到会议室,见大家甚是疲惫,一问之下还都没吃晚饭,便提议叫个宵夜,大家轰然叫好,来勇更是兴奋的搓手,原来局里一直严禁在会议室进食,前几日他们在此熬夜,饿急了还得回到楼下办公室,吃完了再回来,颜乐春则笑道,待会儿吃的时候,可不许讨论工作,只有兰灵说她不饿,她下午出去拜会了两个专家,在外面吃过了才回来的。 等宵夜的时候,艾新好向大家介绍道,008号计算对比完了本市乃至相邻三市的目标人群,没有发现具有作案可能的可疑目标,仍在继续扩大比对人群,他和颜乐春在暗网跟踪方面也无甚实质性进展,不过,他却做了另外一件事情,安排008号查找和Z6T2E车辆行进路径一致的手机电磁活动轨迹,结果一无所获,对F044C的并轨分析也是如此,这说明这几个劫匪至少在逃离珠宝店时,都没有带手机上车。 “这伙劫匪不简单,”艾新好说道。 “能不能也让008号通过手机轨迹,查查哪些人去过赌场?”颜乐春问道,她下午一直在按艾新好的要求跟踪暗网,对艾新好一个人在边上的捣鼓并不了解。 “地下赌场根本带不进去手机的,你这个方法,我们早想过了,而且也得先要知道赌场在哪里。”来勇笑道,“事实是,这些赌徒去赌场,出门都不带手机,否则,本市的地下赌场,哪能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拔掉。” 颜乐春撇了撇嘴,不吭声了,马明空想起一事,问道:“老艾,008号在比对画像,哪来的多余算力?” “我昨天来的时候,向市局申请借调了算力,所以暂时不用担心算力不够。” 马明空点了点头,便把他和来勇下午的经历也介绍了番,他不愿提及老路,掐头去尾把从贝叶那边获取的信息,简单说了一下,来勇见他掠过老路,忽地想起一事,待马明空说完便道:“马科长,我突然想起来,不是有人拍到了劫匪驾驶Z6T2E的照片吗,可是,现在还有多少人会开车?而且还是相当熟练的开车?”说着,忍不住兴奋的搓了搓手。 “不可能,”兰灵突然在显示屏后面说道,“无人驾驶车辆早已取消了方向盘、刹车和油门,就算被破解,也不会回到早期的人类驾驶方式了。” 来勇这才想起兰灵前日说过的话,一时语塞,只好打哈哈道,怎得宵夜还不来。 宵夜来的很快,马明空点了云吞面,艾新好点了鱼片粥配肠粉,颜乐春点了益母草猪润汤和米线糊,来勇点了烤串,这还不算,连早餐都点了,让外卖小哥直接送到他车厢后备冰箱里,颜乐春看着来勇面前滋滋冒油的各色肉类烤串,叹道:“我现在懂了,局里不让在会议室吃东西是对的。”来勇笑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吃,”说着把烤串分给众人,又对颜乐春笑道:“还说我,你一女孩子吃这么多,烤串就不分给你了。”气的颜乐春只翻白眼。 马明空吃的很快,他见颜乐春和来勇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边闲聊,兰灵专心的操作着电脑,艾新好则一人远远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吃着,便道:“老艾,你说奇怪不,现在到处都是机器人了,怎么外卖还有快递这个行业,还是人在送呢?” “你这算问对人了,我还真琢磨过这个问题,”艾新好放下筷子,微微笑道:“你们知道快递员的工资是谁给的吗?是收寄快递的顾客给的,快递公司一毛钱都没出,但如果要换成机器人,快递公司就要自己买机器人了,现在入门级的家政机器人最最便宜也要1万多吧,就按1万一台快递机器人算好了,问题是,快递属于人力密集型行业,上机器人不能节省人力,也不能提高送件效率,原来有多少快递员,现在就得有多少机器人顶上,像西林这么大城市,一个快递公司怎么也要500个快递员才能覆盖,500台机器人就是500万,这投资成本,什么时候能挣回来?总不能和顾客说,我用了机器人要涨快递费吧?顾客不答应啊。这是其一。再者,快递快递,快字当头,平日爬高上低、跑步冲刺,都是家常便饭,机器人要做到这个,以现有技术不是完全不行,规模商用可就难了,而且造价也就上去了,10万块估计都打不住。再说,一个机器人提着一碗汤,对着电梯门喊,师傅等下师傅等下,挤到电梯里,其他乘客能等它吗。” 众人听了他一番言论皆为叹服,艾新好说的兴起,最后总结道:“决定一个新技术普及速度的,一是它能不能带来收益,二是普通大众对新技术的接受度,两者缺一不可。” 来勇想起下午马明空和他提及的十年之前的往事,忍不住插嘴道:“马科长,你下午说的十年前西林推广无人驾驶时碰到一些反对,是不是这两条都不符合造成的?” 马明空想了想道:“有时候,也不能说一定要等待民众对新技术完全接受,民众也是可以引导的,十年前的情况,那是已经到了非一刀切不可的地步。当时,据说专家们把自动驾驶分成5层,他们以为这是在读书,要从小学到大学一年级一年级读上去,搞得路上各种层次的车都有,不管是哪一层,乘客都是提心吊胆,最吓人的是那个人机共驾的层次,说什么大部分时间不需要人类驾驶员,但是驾驶员必须随时做好接管车辆的准备,完全是纸上谈兵的瞎搞,不可能嘛。” ”难怪,”来勇恍然道:“大前天去立梦公司,那个胖总工说《车辆自动驾驶法案》什么的,我回去翻了一下,还真是这样,上面说,自动驾驶汽车的软件和技术必须被设计成已经排除了突然需要人类接管的紧急情况的出现,否则一律以危害自动驾驶按刑法入罪。” 颜乐春一时没想明白,奇道:“这也太严厉了吧。” 马明空摇了摇,笑道:“合着容易的让车辆自个开,人还得全神贯注的在一旁守着,一碰到危险就接盘,这是把人当机器呢,自动驾驶时间越长,人就越容易走神,这是其一;车况瞬息万变,0.1秒往往就能决定生死,碰到危险再提醒驾驶员接管,这驾驶员得有多神速反应才能管用,这是其二;再者,就算来得及,在那种慌乱情况下,驾驶员一定会信任车辆的提醒吗,还是说要自己先观察下再确认如何操作?” “精彩!”颜乐春鼓起掌来,来勇虽然觉得她反应夸张了点,脸上却也露出敬佩之情,如果这段话出自艾新好或者兰灵之口,他都觉得正常,但马明空这般道来,确实出人意料, 颜乐春接着道:“不过老马,你对这个自动驾驶这么大意见,是不是以前吃过亏啊。”她在档案科和马明空没大没小惯了,憋了一天,忍不住开始露出马脚。 还没等马明空回答,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自由驾驶联盟的成员讨厌自动驾驶,哪需要什么理由。”却是兰灵隔着显示器,头也不抬的说道。 第六章 来勇和颜乐春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艾新好却是心中一凛,望向马明空,马明空见兰灵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言语却是冷冰冰的,心中不悦,不过他想到麦局长的叮嘱,只笑了笑,没有吭声,会议室里一时尴尬的安静下来。 兰灵没料到马明空竟然装聋作哑,只是她既然已开了口,自是不能也闭口不言,当下话锋一转道:“马科长,田高桥这个人,你还记得吗?”马明空疑惑的摇了摇头,兰灵在面前的显示器上点击了一下,会议室的电视大屏幕上显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她站起身,指着屏幕道:“田高桥,前三野汽车中国区总裁,十年前因煽动暴力抗拒车辆自动驾驶法案实施罪被捕入狱,2月15日,假释出狱一直住在西林市,从复仇的角度,他有作案的动机。” 马明空看着屏幕上田高桥的照片,方头大耳、笑容可掬,应是入狱前的照片,心中闪过一丝感慨,十年的时光,足以使自己忘却了多少往事,这人在监狱关了十年,只是,自己何尝不是在办公室被困了十年,他定了定神,问道:“依据呢?” “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推测,”兰灵摇摇头,接着道:“今天下午,马科长没有给我安排任务,所以我就自由活动,去拜访了两个专家,也和司南车的任工,就是来警官见到的,通了电话,这让我坚信了一个想法,Z6T2E出现异常是事实,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在这四个劫匪之外,还存在一个技术高超的团队,以我们现在还未知的技术手段,使得Z6T2E没被警方锁停。可是,如果存在这样一个技术团队,他们和这四个劫匪什么关系,他们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她顿了一顿,凝视着马明空,又道:“直到刚刚不久前,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十年前,马科长破获了一起重大的反自动驾驶煽动案,于是我就让008号分析这其中的关联,这是008号最擅长的领域,很快,008号给出了一个答案,田高桥,当年被马科长抓捕的煽动暴力抗拒的首脑之一。” “他为什么通过抢劫案来复仇?”马明空问道,心里却暗想,她即知道自己十年前抓捕田高桥,再知道自由驾驶联盟也是应有之事,只是却不知她如何得知,不过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 “你即抓捕了田高桥,难道不知道无人驾驶两派技术路线之争吗?”兰灵奇道,睁大了双眼,见马明空摇了摇头,低低叹了一声,“果然是不懂技术专破技术案件的奇才”,正色道:“你们刚才说到推广无人驾驶碰到反对,只是,要推广哪种无人驾驶技术,无人驾驶阵营内部可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两大技术派别。” “是单车智能、车路协同这两派吧,这两派当年确是争的你死我活,这田高桥只怕是单车智能这一派的。”艾新好笑道。 来勇蓦地想起今天上午巴天润提到曾有专家说,智能汽车的最高境界是能像人一样开汽车,忍不住道:“单车智能就是车辆像人一样开车,车路协同就是道路设施也是智能的,和车辆一起协同吧,”他这几日见了几个专家,自觉眼界大开,又见艾新好露出赞许之色,便接着道,“就算现在车路协同,每辆车不也是越智能越好吗?为什么要分成两大派别呢?” “你这么想,却是把这些专家和工程师们也想的太单纯了,搞技术的很多人也是有名利之心的,谁不想成为大宗师呢?”艾新好竖起大拇指笑道。 “据我所知,这两派背后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就算彼此有单点技术上的相互借鉴,但一旦讨论到架构层次,全然格格不入,”兰灵直截了当的说道,“单车智能这一派的哲学理念是,车是驾驶员的自然延申,驾驶员是自由的,替代他们的车必然也是自由的,叫‘自由车’,他们这派也接受某种程度上的车路协同,也认同车路协同可以减少车路信息不对称,可以降低对单车智能的技术要求,加快无人驾驶的商用进程,但本质上,还是车找路、自由行。车路协同这一派,其实应该叫场端智能,他们的出发点,是从根本上否认人类的驾驶权,认为人类从本质就是不安全的,那么多交通事故,绝大多数都是人类驾驶员引起的,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驾驶的自由权,不管是人还是车。” “兰姐,我怎么觉得还是单车智能这一派更有道理呢?”颜乐春忍不住问道。 “口号确实很有杀伤力,”兰灵笑道:“‘自由车’的说法确实抓获了很多人的心,不过他们既然立了标杆,也会给对手抓住不放,车路协同这一派有个重要论断,以前人抢道,按单车智能的做法,以后就是车抢道,不同车企的单车智能算法必然是不一样的,最后就演变成看哪家车企的AI算法更会抢道,也就隐含着一家智能汽车比另外一家的更安全,除非支持单车智能的车企全部共享一套AI算法,这一招釜底抽薪,单车智能派难以破解,逼的这一派把技术之争上升到意识形态之争,这样固然搅浑了水,但也遭到学术界原本很多持中立立场的学者的指责,再后来有人铤而走险,恐怕也和此有很大关系。” 来勇奇道:“这和意识形态又有什么关系?” 兰灵笑道:“单车智能派宣传他们在捍卫自由价值观,而场端智能走的是中央集权之路,把交通的控制权交给了摸不着、看不见的AI,是AI控制人类社会的肇始,我那时在做博士,我的导师就说,他很反感这一套说辞,在宣传上制造恐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一点,”艾新好又补充道:“这场大争论中,**一开始并没有明确表态,那么多省市**,想法也未必相同,只是车路协同天然会带来市政道路设施翻新的投资诉求,自然会引来不少兴趣,一些地方必然要开始试点,单车智能这一派却又抢着指责**违反技术中立原则,言辞激烈,也引起了更多的反感。”说完,也是长长一声叹息。 来勇还待再问,马明空挥了挥手,问道:“所以说田高桥是单车智能这一派的,他出狱后要报复当初获胜的这一派?” “008号的答案是田高桥作案的概率不可计算,它只是找出在理论上存在的可能的作案动机,”兰灵说着,马明空不禁皱了一下眉,道:“可能的动机?就因为坐了十年牢?” “不止是十年牢,”兰灵不慌不忙道:“三野公司在单车智能领域十几年投资了上千亿人民币,多次蝉联了全球无人驾驶赛车大奖赛的总冠军,一旦失手,公司只能破产,何况当时赌单车智能路线的,可不止三野一家公司,这些公司都有足够的理由来阻止西林市推行车路协同路线的无人驾驶。当然,事发之后,这些公司是绝不会承认的,三野在田高桥被捕后立刻发表声明解职田高桥,并称一切行为都是田个人所为,公司毫不知情,并向警方举报田挪用公款、贪污渎职,不过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三野们的没落,你们看现在路面上,可还有三野的车?” “所以你的意思,田高桥只是一个符号,他的背后,是一批想报复的人。” 兰灵微微一笑,心中却也大是诧异,马明空似乎对这些背景并不了解,如果不是麦局长亲口告诉她,她又查询了档案,很难相信是马明空破获抓捕了田高桥,她不想正面答复,只是说道,“另外,008号刚刚还发现了一个在理论上存在的可实施技术,可以解释Z6T2E无法被锁停的原因。” “十年前,本市全面推行无人驾驶,为了保护已上路的人类可驾驶汽车,由**进行补贴,这些可驾驶汽车由厂商免费改装成符合车辆自动驾驶法案的智能汽车,并在3年内逐步报废退市,这些汽车退市后,绝大多数被赛车公司收购,又改回成人类可驾驶汽车,用来参加赛车比赛,因此如果有辆车先是以智能汽车的面貌出现在市区,在需要时又被改回成可驾驶汽车,就可以解释Z6T2E的异常情况。” 来勇忍不住嘿了一声,说道:“你是说,Z6T2E本来是一辆可驾驶汽车,改装成智能汽车上路,劫匪上车后,又改回可驾驶汽车?这,这不可能,我去过司南车公司,Z6T2E的所有出厂文件我都看过,除非陶德也是同伙,他伪造了一切关于Z6T2E的现象。” “来警官,我没有这个暗示,你这么想,是你和我在思维上的差异导致的,对你来说,你要先找到一个疑犯,再看他有没有能力作案,而我,只专注技术上的可实施性,一但确定这点,总归是有人来实施的,不是吗?”兰灵平静的说道: “有区别吗?总归都是要抓住罪犯。” “当然有区别,同样的线索,不同的思维,会导致不同的结论,”兰灵略一思索,接着道:“我记得劫匪是胁迫保安打开VIP交易室的外大门,并在他耳边威胁他,胆敢输入胁迫码报警,便打死他,在你看来,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来勇不明她的用意,迟疑了一会,说道:“劫匪了解内情,对案发现场比较熟悉。” “那为什么是在耳边,而不是直接说出来?”兰灵看着面露迷茫之色的来勇,笑道:“在我看来,说明劫匪怕被摄像头拍到,怕被AI读出唇形,同样一句话,每个人说出来的唇形都是不一样的,这说明,劫匪团伙里有类似我这样的科学顾问,刚才新好说对手机电磁轨迹和车辆行进路径进行并轨分析一无所获,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艾新好在市局和兰灵有过几次合作,知她颇有些青白眼的气质,算不上严重,但对比她在智识上低一层次的往往会流露一种优越感或嘲弄感,他知道她也许是无意的,但总归让人不舒服,这会眼见她又要舌战群雄,忙道:“兰教授,那你能和大家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现在西林市只剩一家赛车公司,叫做轩辕赛车,我想去拜访一下,还有田高桥,当然,仍然需要一名警官和我同行。”兰灵说着,看向颜乐春。 颜乐春吃了一吓,急忙求援式的看向马明空,马明空知她心意,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明天陪你去。” 这下,连兰灵都呆住了,看着马明空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他苦笑道:“田高桥算是我抓捕的,这个你们都知道了,轩辕赛车的老总黄一鸣,说起来,我也比较熟悉。” 颜乐春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大家早已吃喝完毕,忙抢着收拾,马明空眼看时间不早,需要和大家核对一下明日各人的任务,便对来勇说道:“麦局请沙队长帮忙,查下那个混世小书童,你明天如果没有别的事,便一起去罢。”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跟地下赌场的案子也很久了,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 来勇嘴上答应,心里却微感奇怪,转念一想,明白马明空说的“功”乃是抢劫案,看来马科长对赌场这条线索是最重视的,来勇心里想着,他原来对马明空出任专案组组长也是疑惑不解,在此之前,他连这个名字都没注意过,现在,经过下午的行动,他觉得对方的能力至少比自己强一截。 马明空又问艾新好明日的安排,艾新好不好意思再提李金水回忆画像的事,008号分析比对到现在,也没有给出一个结果,他开始有点怀疑倘若Z6T2E乘客真的和抢劫案有关,甚至就是劫匪之一,那么李金水见到的相貌,是否也经过了易容?既然劫匪这么用心的易容,完全可以多次易容,马明空见他踌躇不语,便笑道:“008号还在省内对比,继续让它算吧,跨省逃窜也都是有的。” “是的,”艾新好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我现在没有干预008号的搜索策略,要不要赌一下,加上在枪械爆破的策略?在枪械爆破人员档案中搜索,这样会缩小搜索范围。” “我建议不要,”马明空说道,按照他多年前的经验,疑犯在官方的枪械爆破人员档案中留下记录的概率并不高,实际上,如果按他的真实想法,他甚至会建议让008号只比对相貌,有没有作案可能由人来判断,他猜测008号会分析目标的行程、通讯、购物、经济往来等方面有没有异常,但他更愿意相信人的直觉,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十年没有在一线办案,于是又加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建议,你是专家,你自己定。”说着,把目光移向颜乐春,颜乐春硬着头皮叫了声“老艾”。 “小颜上手很快的,”艾新好笑道:“只是追查强文强武这几个月来的暗网活动确实不易,我们已经尝试在系统侧识别出他们上网的运行日志,我看可以再去提审这俩兄弟,让他们回忆上网看过或输入过哪些词语,看能不能对从运行日志里破译出加密算法有帮助。” “乘客请注意,车辆电力不足,即将在全路径智能交通规划系统指引下在合适地点停车”,马明空在车上打盹的时候,被车内的喇叭吵醒,他和兰灵约了今早各自赶去郊外的轩辕赛车场,现在车子却从一个车队并到另一个车队,眼看就要离开高速公路去找最近的充电站了,心中一阵懊恼,本来他在档案科朝九晚五的生活很有规律,车子向来都是一周一充,不成想昨日在外面跑了一天,今早就没电了,他拿起手机拨通兰灵,告诉她自己车快没电了,要先去充电,她先到的话,等自己一会。 兰灵却在电话里笑道:“我看到你车了,我的车就在你附近,带你一起走。”马明空奇道:“你是要帮我充电吗?”他知道很多车都可以在行驶中给别的车充电,兰灵却道:“不是,我看我们的车都是飞马的,可以试下拼车。”又说了自己的车牌。 马明空暗想自己真是快和这个社会脱节了,当下依言操作,打开了车载应用飞友会,又点了一下其中的“飞友拼车”,屏幕上显示出附件的三辆飞马车,果然看到兰灵的车牌,便点击了这辆车,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全程自动,请勿触摸屏幕”,他向车窗外看去,一辆红色的飞马C30款,从左侧后方慢慢靠过来,待得两车并排,越离越近,一声轻响,车身微微一晃,屏幕上显示出“连接成功,请确认是否打开车门”,马明空点了“是”,车门滑开,对面那俩车的车门也已打开,兰灵坐在车内,向他招手。 马明空微微弯腰,跨到她车内坐下,只见车内空无一物,简直是一尘不染,微感诧异,兰灵把手中的手机屏幕左右向中间一推合进,朝马明空微微笑了笑,说道:“到赛车场还有32分钟车程,你能给我讲下黄一鸣吗?”不等马明空回答,又道:“我知道你昨晚有点不高兴,可是我也没想到派我在这样的专案组里作技术顾问,你可能觉得我像个老学究,可我也觉得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马明空尴尬的笑了笑,心知她以前在市局定都是和艾新好这样的专业技术警察合作,现在这里只怕确实不太如意,只是她这般直接了当的说出,一时倒不知如何启口,兰灵见他斟酌的样子,便笑道:“你们一定认为一个技术顾问,就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别人上前请教,才是专家应有的风范,我不喜欢那样,我喜欢和你们一样工作,这点你放心。” 马明空给她说的越发不自在,只好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们要去的这个赛车场,叫轩辕赛车场,你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吗?”见兰灵摇了摇,又道:“轩辕是华夏人文始祖黄帝的姓氏,传说黄帝造车,横木为轩,直木为辕,故号轩辕氏,黄一鸣这个人呢,很有意思,他就说,这么说来,我华夏族自古以来就是车轮上的民族啊,所以他后来开赛车公司,就给公司取名叫轩辕赛车公司。” “我查过资料,这个黄一鸣,是“自由驾驶联盟”的创始人之一,后来听说这个组织被取缔了,原因似乎和田高桥的差不多,是这样吗?” 马明空心中一紧,忙道:“不太一样,”心想她昨晚就暗指自己加入过“自由驾驶联盟”,显然对自己也查过资料、做过功课,若不主动说出来,反倒显得自己不够光明正大,当下便直言道:“这个组织是十二年前成立的,那时正值无人驾驶全国大辩论时期,这个组织便说,他们不反对无人驾驶,可也不能剥夺了人类的自由驾驶权利,这些人里面,就包括了我马明空。当时这个组织还发展出了一套理论,论证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对速度、对驾驶的追求,属于基本人权之一。后来,西林市全面推行无人驾驶,引来了全国各路反无人驾驶的人士,在加上本市一些受影响的人,这些人成分复杂,意见也不一致,有和平示威的,有付诸暴力的,甚至乘乱打砸抢的,**虽然一早有应对预案,但局势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掌控,黄一鸣在刚开始上街游行的时候,就在媒体上公开声明不赞成过激行动,要求回到辩论,并宣布退出联盟,其实他那时早已失去了在联盟中的领导权,他退出后,就拉了几个人,成立了轩辕赛车公司,号召喜欢追求驾驶乐趣的,都来他的赛车场上一教高下,市**对此大力支持,半卖半送给他在郊外划了一大块地。至于我本人,比他退出更早,**在全面推行无人驾驶之前,对公职人员进行摸底调查,我那时便退出了,这些在档案里都可以查到。” 马明空说完这些,感到自己回到小学,对着老师承认自己犯的过错,自己也觉得好笑,兰灵却道:“马科长,你只管讲黄一鸣就好了,你自己的事情,不必告诉我,”她顿了一顿,又道:“我是知道你加入过“自由驾驶联盟”,却不是我查的。” 马明空见她说的诚恳,暗想知道自己这段往事的人寥寥无几,却不知是谁告诉了兰灵,他想到昨晚麦局长要自己和兰灵搞好合作,难道是麦局长说的,可是麦局长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兰灵,实是令人费解,他既想到昨晚之事,不禁问道:“兰教授,你是专家,你们说的这两种技术路线,究竟谁更好呢?” 兰灵笑道:“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轩辕赛车公司是西林市仅存的一家业余赛车公司了,拥有一块环形立体多层赛道,一块市政路况模拟赛道,一块戈壁沙漠模拟赛道,后两块赛道,都是轩辕赛车公司收购其它赛车公司获得的,现在,黄一鸣正陪着马明空和兰灵站在环形立体赛道的最高层,向下俯视,只见一层层赛道盘旋而上,一共有7层,各层之间又有桥梁交叉连接,马明空笑道:“老黄,你公司越做越大,再要吞并,就要收购到国外去了吧。” “我搞收购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现在整个行业都不景气,剩下的几家公司只能说是勉强度日,”黄一鸣苦笑道:“如果明年还这样,我打算把两块赛道租出去或者改作他用,”他拍了拍栏杆,叹了口气,道:“唉,估错了人心那。” “此话怎讲?” “当日一窝蜂的建赛车场,都指望有成千上万的驾驶爱好者,谁成想都是好龙的叶公,一阵风后,就剩几个铁杆偶尔来下,要没这几个铁杆,我都得从这么高跳下去自杀了,”黄一鸣撇了一眼马明空,恨恨的道:“连你不都不来了吗?我也想明白了,哪有什么狗屁的天赋驾驶权,狗屁的天赋驾驶乐趣,1885年才出现了第一辆汽车,汽车取代了骑马,有没有人说失去了骑马的乐趣?人类光脚行走了几万年,穿鞋才几千年,有没有说失去裸足行走的乐趣?赛车公司生意越来越差,说明压根就没有多少人真正喜欢驾驶乐趣,我儿子宁肯在VR里赛车,也没兴趣来我这赛车场里转一圈。” 马明空见他神情落寞,安慰了他几句,便提起此次的来意,黄一鸣从身边拿出厚厚的一叠钉在一起的纸递给他,说道:“我昨晚接了你电话,便让人连夜核查,这是我们公司目前注册在交管局的156俩老式汽车,都在库房放着,一辆没少,这里边,只有39俩是当年剩下的,其它都是后来车企新生产的,不过现在订单越来越少,大部分车企已经不再生产这种传统的车型,还在接单的,都要手工定制,价格贵的要死。” 马明空接过纸张,随意翻了翻,又问道:“这39俩车是什么状况?还有,以前从你们这里报废出去的车,都去了哪里?” “这39俩车,有9俩是一开始就在这里注册的,另30俩车,是当初的改装车,就是改成无人驾驶车辆,后来3年年限到了,车主又拿到我这儿注册的。至于从我这里报废出去的车,按规定,都是由车企回购,回购后的去向,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能保证,我这里出去的每一辆车,都没有回流到个人手里。” “黄总,我们能不能去库房看看这30辆改装车?”兰灵插话道。 黄一鸣笑了笑,却道:“这些报废车,公司也都有记录在案,只是数量太多,就没有打印了,你们想查,现在就可以下去查。” “黄总,前几日发生的抢劫案,坠江的车辆,有可能是一辆改装车,您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兰灵继续坚持的问道。 黄一鸣暗自恼火,他亲自出来接待,已是给足了马明空面子,当下嘿了一声,道:“改装嘛,那是商业秘密,你们想看,拿搜查证来吧。” 马明空见俩人说僵,心中也是暗暗称奇,暗想莫不是这改装车真有什么蹊跷?他和黄一鸣虽然认识,却也谈不上深交,何况又有几年未曾见面,笑道:“老黄,你看我来都来了,有没有兴趣玩几圈?” 黄一鸣听了,顿时脸上放光,看了兰灵一眼,却又踌躇起来,马明空又道:“我们几年未见,只分胜负,不赌东道。”黄一鸣明知他激将,却也一咬牙,道:“好,我输了,随便你们看,你输了,却又如何?” “我那辆老爷车,便留在你这里,如何?” “一言为定!” “既如此,把我座驾牵出来,咱们杀它十个回合!” 三人从顶层回到底层的赛车场,不大一会,有工作人员驾驶着两辆车开到跟前,一辆黑色、一辆亮银色,马明空走到那亮银色车前,摸着车头大灯叹道:“好久不见,老伙计!” “四年零三个月,你这辆烂车给我们保养的比新车还好,待会如果输了,这些年的保养费你得补上哈。”黄一鸣笑道。 “怎么个玩法。” 黄一鸣一指赛车道顶层,道:“下面转圈圈没意思,今早还没开张,就我俩,跑个通关怎么样?” 俩人穿戴好手套、关节和腰部护具,提着头盔,正要钻进车里,兰灵上去一步拦住马明空,笑道:“马科长,我能不能坐你边上?”马明空一愣,看向黄一鸣,黄一鸣笑道:“别看我,又不是要坐我车。”马明空再看兰灵,却见她一双明亮大眼坚定的看着自己,便让工作人员又拿来一套护具,穿戴齐整,上了车,马明空摘了手套抚摸着方向盘,叹道:“四年没开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兰灵在一旁笑道:“听说开车就像游泳一样,学会了,一辈子都不会忘。”马明空摇头道:“转弯很难,几天不开就没感觉了。一会儿你可得抓紧扶手,我开车很猛的。” 两辆车缓缓开至起点,马明空和黄一鸣隔着车窗对工作人员竖了个大拇指,一旁的倒计时牌开始从10倒计时,刚显示到6,马明空一踩油门窜了出去,黄一鸣怪叫一声:“好你个老马,又耍赖皮!”马明空笑道:“你才知道哇。”两辆车一前一后箭一般射了出去,在地面赛道上跑了两圈,拐上立交桥,奔向第二层赛道,马明空方向盘打的急了,几次差点撞上护栏,又急急刹车减速,到第二层上第三层的立交桥时,黄一鸣便赶了上来,超出半个车身,在转弯时一个加速便把马明空甩在身后,马明空使出浑身解数也追不上,到了第四层,眼看车距越来越大,兰灵突然道:“你这肯定要输了,让我来开。” 马明空这当儿已是物我两忘,兰灵又大声说了一遍他才听到,笑道:“你开玩笑吧。”兰灵脱下头盔,松开安全带,一把抓住方向盘,道:“你踩住油门别松。”说着,竟从副驾位置爬到马明空身上,她身材纤细,一脚半曲,一脚踩在马明空脚上,道:“我数一二三,你把脚从油门上拿开。”马明空大脑一片空白,就算兰灵此刻告诉他已经查到劫匪的底细,都没现在这么吃惊,只是当下已不容他细想,耳听得兰灵数到“三”,急忙抽脚,解开安全带,挣扎着把自己抽到副驾位置,他系好安全带,眼见兰灵坐在驾驶员位置上,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却没有系安全带,才要动手帮她系上,兰灵叫道:“不要,抓紧扶手。”马明空瞬间感到自己要飘起来被甩出去,急忙紧紧扣住扶手。 盘旋间,两车一前一后已上了第六层,黄一鸣看着后面的车就要赶上来,左晃右移,要挡住后车,兰灵佯向左边一漂,引得前车也向左移,猛的荡回,瞅准前方空挡,踩住油门,贴着护栏挨着黄一鸣的车,生生挤了出来,马明空见她操控自如,忍不住喝一声彩,黄一鸣吓出一身汗,在后面连连咒骂“老马你不要命了”。 兰灵冲过终点,停了车,往后一仰,笑道:“累的快没电了。”便要和马明空换回座位,马明空笑道:“不带这么作弊的。”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黄一鸣此刻也跟着冲过终点,气冲冲的下了车,便要冲过来和马明空理论,见马明空从副驾位置下来,从驾驶员位置下来的却是兰灵,长发飘飘,英姿飒爽,一肚子怨气竟化成服气,他是豪爽之人,愿赌服输,上前连连夸赞,又把马明空好好损了一把。 黄一鸣领着俩人来到库房,马明空见了那些改装车,也无异样,正奇怪刚才黄一鸣为何不愿让他们看,兰灵在一旁低声道:“只有23俩。”。 车库暗淡的灯光下,黄一鸣脸一红,讪讪的说道:“这里面好几辆车都长的一样,车主又不会同时来,”又举手发誓道:“我保证,坠江的那辆车不是这里的车,车型完全不一样。” 马明空心想这里面定有猫腻,只是倘若和抢劫案无关,他也不愿细究,兰灵却钻进一辆改装车里,细细查看了许久,下了车,朝马明空摇了摇头,又问黄一鸣道:“黄总,据你所知,民间还有没有老款的传统车俩?” “肯定有,”黄一鸣点头道:“一些私人博物馆就会收藏。就算个人,如果真有心,家里藏一辆车,再搞一张报废证明,也是有可能的,当年全市十几万俩私家车,要在3年内报废,弄到一张报废证明也不是特别难的事。不过,这种车想再上街,几乎不可能。”他说着说着,有点激动起来,对马明空道:“我也是过来人,当年传统车型改装成无人驾驶车辆,最核心的,是在发动机或者电动机那里,加装了一块控制芯片,这块控制芯片都是带有效期的,不多不少,整整三年,就算后来全国其它城市在我们西林市后面推行无人驾驶,就按最后一批城市算,这些芯片,也早就过期失效了。” “这些芯片是谁生产的?” “是车企按销售出去的车辆,一对一定制的,改装过后,就没有再生产了。所以就算现在有人藏了一辆老款汽车,也不可能通过改装方式上路,当然,我说的是以前那种改装技术,现在有没有新技术出来,我就不知道了。”黄一鸣说着,一拍脑袋,又对马明空说道: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这种芯片,安装后,再拆下来即使还未过期也会失效,必须回厂再激活,所以你昨晚和我说的那种方式,要我说的话,绝不可行。” 第七章 离开轩辕赛车公司时,马明空的车早已充好了电,兰灵却仍邀他一同乘车前往田高桥的工作场所,马明空只好坐在兰灵车上,他自己的车孤零零的跟着后面,兰灵先是向他道歉,请他回去后不要和别人说起今日之事,马明空应承了,又笑道:“兰教授,没想到你也很喜欢赛车。” 兰灵笑道:“人类有没有什么天赋驾驶权我不知道,但追逐感却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十万年前的智人在非洲大草原追逐猎物一样。”停了一下,又问道:“你是怎么抓捕到田高桥的呢?” 马明空暗叫一声“又来了”,他心知兰灵既然邀请他同乘一辆车,定会问个究竟,于是便择要将事情经过讲述给兰灵听。 十年前西林市推行无人驾驶,一时局势濒近失控,马明空当时作为一个刑警也被派上街头执行任务,却因犯了一个错误被停职调查,幸而当时公安局里连调查的人手都不足,便把他编到临时组建的一支治安巡逻便衣队中,可巧又碰到前两日救出的一个断腿司机的同伴,他当时甚是生气,便追上去质问那几人为何还要上街闹事,那几人自知理亏,又感念他救出同伴,便说他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走个过场、做个样子,马明空一早便听领导在动员会上讲过,此次局势发展过程,光靠几个私人老板、算上脑筋不清醒的出租车货车司机、再加上自由驾驶联盟等几个反无人驾驶的民间组织,也闹不了这么大,很可能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持,当下便让这几人带路,来到一个隐秘所在,却是一片废弃的厂房,果然见这里人影憧憧,领帐篷毛毯的、领口罩的、领水领方便面的、指挥排队登记的,好不热闹,马明空闪进一个帐篷中,竟然在里面发现了成堆的空玻璃瓶、桶装汽油,还有一些散在地下的管制刀具,顿时紧张起来,正待细看,帐篷外走进三人,急忙躲到堆放的汽油桶后,只听三人在那里小声议论,其中一人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起来,却被旁人一把捂住了嘴,又被另一人喝到:“你不想活了,你现在想走,可迟了,可别连累我们。” 那哭泣之人仍是边小声抽泣边说道:“我们三人本来是搞技术的,又不是当领导要争权夺利,何苦参和这些政治斗争。”刚才那人却冷笑道:“搞技术屁股就干净吗?牛顿胡克那样的科学家,还不是为了名利恨不得治对方于死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另一人也劝导:“路线之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我们搞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投到对方阵营,你便想从头学,可也成不了专家了。” 正说话间,又有一人进了帐篷,训斥道:“你们三个,死到哪里去了,童总到处找你们,你们却在这里晃悠。”几人急急出了帐篷,马明空从地上摸了把小刀,也轻手轻脚跟了出来,远远看着他们进了一幢破烂的楼房,门口却有人看守。马明空此时再想找那领路的几人问话,那几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也是艺高人胆大,一人偷偷绕到楼房后面,徒手爬了上去,到了三楼,隔着窗户便听到里面有人大声训话,又夹了许多听不懂的名词,他听了一会,不得要领,只觉气力不支,不敢多待,便又下来回到楼房门前,远远候着,专等那刚才哭泣之人出来。 果然不多时,那人耷拉着脑袋出来向外走去,马明空一路跟在后面,及到了路边,那人拉开一辆车的车门钻了进去,马明空眼疾手快,跟着从副驾车门钻了进去,他警官证已被没收,直接亮出小刀,喝到:“开车。”那人吓得嘴一瘪竟又要哭出来,马明空眼见后面又有人走来,直接跨坐到那人身上,把车开走,那人吓的瘫在马明空身下,动都不敢动,任由马明空一路狂奔。 马明空把车开到警察宿舍楼下,才松了口气,他那时已经成家,却还留了一把以前宿舍的钥匙,他从那人身上爬下了车,告诉那人不要害怕,自己是警察,这里是警察宿舍,事态紧急,要直接在宿舍审讯他,那人吓的腿都软了,被马明空架到宿舍,三言两语间,便把所知全部告诉了马明空,又央求马明空把他列为污点证人,马明空只好告诉他,我国没有污点证人的说法,但可以考虑算他自首检举揭发立功,争取宽大处理,便又押着他去了双木分局,此后便是顺藤摸瓜,一举捣毁了以田高桥为首的一个犯罪组织,终于慢慢控制住了局势,事后局里对马明空也取消了停职调查,不过刑警队是不能再待了,调到档案科,这一待便是十年。 兰灵听罢,只赞马明空厉害,又道:“我当时在读博,导师以此为鉴,教导学生,搞学术定要淡泊名利,否则只怕比普通人更加容易受到诱惑。” 马明空这般再述往事,心中也是微起波澜,也叹息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人驾驶技术,在普通人眼里,真的就是一行行公式一行行代码,但在投资这些技术的大公司眼里,却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不拼命才怪。”又想起当日出庭作证时的场景,便问道:“田高桥假释在外,他真的会复仇吗?” 兰灵没有正面回答,却道:“你当年抓捕的犯罪组织中,有个叫古幼军的,你知道么?” 马明空努力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笑道:“我当时已不在刑警队,案子也不能说是我破获的,抓捕了哪些人,除了田高桥是首犯还有些印象,其他人,都记不起来了。” “古幼军算是从犯,前年刑满释放,不过因为报复当年判刑的法官,去年又进监狱了,”兰灵笑道,“他报复的手法也是别具一格,竟去干扰法官回家路上的一根智慧交通路灯,迫得法官所乘之车来了个急刹车,把法官在车内摔了一跤。” “古幼军会报复,并不能说明田高桥也会报复,而且田高桥还不同,他只是假释。” “是这样,但也说明这个犯罪组织成员被判刑,内心恐怕是不服气的,而且,它也显示了商用多年的无人驾驶技术,仍然不是牢不可破,”兰灵收起笑容,又道:“昨晚我们讲了很多关于两种技术路线之争,好像是有两种水火不相容的技术,其实完全不是那样。” 马明空问道:“那又是什么?”心里一片糊涂,倘若不是俩人独处,他是断不会发出这句疑问的。 “是金钱和权利之争,”兰灵颇为不满的看了马明空一眼,马明空心想这我自然知道,却没有吭声,只听兰灵又道:“技术只是一种工具,通过传感器探测周围环境的技术,不管是哪种路线,都是要采用的,只是车端智能依赖车看路况,是车去主动寻找环境,场端智能主要却是路况主动告诉车,由环境告诉车辆我在这里,”她顺手一指车窗外闪过的路灯杆,道:“这些路灯杆上,安装了多种高精度的传感器,综合探测路况,古幼军用电子设备干扰了这些传感器,造成移动障碍物的假象,迫停了车队。” 马明空觉得自己脑袋有点跟不上了,他决定还是少开口为妙,果然兰灵继续道:“当然这些安全漏洞都是多年前就知道的,也有应对措施,只是古幼军敢用罢了,那么,还有没有没公开的安全漏洞,这次也有人拿出来用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有的。” 马明空听她兜兜转转,又绕到有技术团队相助劫匪这条线索上,略一思索,已明白了她的逻辑,暗想,按这个思路推测,像田高桥这样的人也确实算是有动机、有能力组织一个技术团队了。 社区超市有这么大的人流量,是田高桥万万没想到的,他数月前从监狱假释后,便由社区介绍,在一家超市找了份工作,每日虽然幸苦,但比起监狱中的生活,却又幸福的多。这几个月来,虽然有不少人来看望他,一些是老同事,一些是车企代表,他一概拒见,但是现在,马明空和兰灵站在他面前,他是无论如何拒绝不了的,他向值班经理请了假,和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兰灵帮他点了一杯咖啡,他捧着咖啡坐在那里,手却微微颤抖,他低着头偷偷瞄着这个亲手将自己从云端打入监狱的警察,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惧。 马明空看出他的窘迫状,温言安慰道:“田先生,你不必紧张,我们今天来,只是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出狱后和哪些人联系过,哪些人看过你,都聊过些什么,还有,这几个人你认识吗?”说着,把手机上的强文强武照片还有李金水回忆的乘客素描递给田高桥看。 田高桥急忙摇头表示不认识,心想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这几个月来找自己的人一概不见,于是大声道:“报告马警官,我没有去找别人,别人来找我,我一律不见,他们为什么来找我,我也毫不知情,除了社区工作人员、小区门卫、还有超市的同事和顾客,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田高桥报告完毕。” 他这般大声汇报,引得附近的几个顾客纷纷侧目,马明空见他如此,不禁也起了恻隐之心,一时不知再怎么问下去,那边厢兰灵却发问道:“田先生,你此次出狱,有没有想过要报复?”马明空见她如此直截了当,心里也是暗自赞叹这女子恁般耿直。 田高桥脸色一变,刚才听兰灵自我介绍只是个大学教授,便微怒道:“我是个混吃等死的,只求尽快服刑完毕,去国外和儿女相聚,了此残生罢了,哪有什么心思报复!再说,你们当年抓了好几位,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想报复的?就是没被抓的,一身怨气的,也大有人在,你们该去问问他们想不想报复?” 马明空笑道:“哦,这么说,当年你还掩护了不少同伙吧,难怪一出来就有人来找你,说吧,田先生,都还有哪些人呢?” 田高桥一时逞口舌之快,被马明空抓住把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光,他双手捧着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被呛的咳嗽起来,这十年来,咖啡对他而言也成了奢侈品,这提醒了他自己的处境,当下赔笑道:“报告马警官,我这说气话呢,我当年交待的一干二净,不然哪能提前假释呢?这法官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不过人心难测,比如当年搞地图导航的、搞网约车的,也都想在无人驾驶的大潮中分一杯羹,即入了这个坑,势必要站队,万一站错了,巨额投资打了水漂,有没有怀恨在心,那也说不准的很。” “你的意思是,除了车企之外,还有其它公司参与过当年的纷争吗?这些搞地图导航的、搞网约车的,不是经营的好好的吗?” 田高桥情知今日若不拖几个下水,断难脱身,便道:“报告马警官,那都是**网开一面,再说十年了,这些公司死都死了好几轮了,就说地图导航,如今的ITPS系统,直接对标干掉的就是以前地图导航软件中的路径规划,当然他们靠着高清地图也能活下来,但当年,支持单车智能的最大同盟军,就是地图导航公司,也是投了真金实银的,”想了想又道,“要说动了谁的蛋糕,还有一个行业你们想不到,就是做车辆保险的。” “倘若是单车智能,不也是不用买保险吗?”兰灵问道。 “单车智能还是要买保险的,车主是不用买了,车厂会给每辆车买保险的,现在呢,ITPS是**托管的公共开放基金,道路导航设施也是**投资的,**会买保险吗?当然不会,保险是预付费,场端智能路线的思路是后付费,意思是我根本不会出事,出了事再赔付,根本就没有保险了。”他是车企高管出身,在监狱里又磨砺了多年,抖擞精神将往日掌故一五一十的道来,竟是滔滔不绝。 “你后悔过吗?”马明空冷不丁的问道。 “后悔,当然后悔,”田高桥叹了口气,“瞎子都能看到出,场端智能比车端智能好,新闻上不是说了嘛,有一天夜里天降暴雨,有一段涵洞积水很深,车端智能的车一头扎了进去,场端智能的车收到涵洞里水位传感器的数据,都绕道走了。唉,都怪我当时鬼迷心窍,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马明空听他说的言不由衷,暗想这些人心里只怕确如兰灵说的仍不服气,于是朝他笑了笑,突然又问道:“古幼军你认识吗?” “报告马警官,认识,我们原来关在一处,后来他先放出来。” “你不用每句话都要说报告,”马明空笑道,又问:“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你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是,是,马警官,我和他不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 马明空察言观色,只见他面颊消瘦,一脸苦相,头发全是花白,相貌甚是苍老,心想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便看向兰灵,拿眼光示意她还有没有问题,兰灵点点头,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当年虽然采用场端智能,但你们并不是输掉所有,ITPS只是全局路径规划,局部的路径规划采用的正是你们车企联盟开发的,现在车企仍然要交专利使用费,当初你们为何要孤注一掷呢?”又向马明空解释道:“ITPS生成可行驶区域,车辆及编队仍然要依靠局部环境信息来决策规划前方路段所要行驶的轨迹,就是局部路径规划。” 田高桥苦笑道:“专利费对三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况,”他顿了一顿,又道:“那时斗争激烈,不是你死就是我忘,说什么也不可能和解,一点机会也不能给对方,收专利费这种事情,那是要等到对方落败,再踏上一脚,让对方永无翻身之地时才会用上的。”说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只是这狰狞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挂上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态。 马明空见他如此,暗自心惊,正待要开口再问,手腕一阵振动,却是有手机来电,拿起接听,是颜乐春打来的,说是有重要发现,让他速速赶到江边,马明空挂了电话,便对兰灵说他有事要马上处理,兰灵想了想道:“你去吧,我还想和田先生再聊会。” 艾新好和颜乐春一上午都在会议室忙着追查暗网,希望能找到和劫匪有关的蛛丝马迹,这是一项相当枯燥而繁琐的工作,需要绝对的细心和百分百的耐心,不能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中间俩人又去审问了强文强武,只是让这俩人回忆上网看过或输入过哪些词语,直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回来后,颜乐春越想越气,不一会儿忍不住又跑出去折腾了一把这两个倒霉鬼才回来,及至中午,颜乐春大叫一声道:“这帮天杀的程序员,日志打印的鬼画符一样。老艾,我实在顶不住了,这都啥年代了,还要靠人眼来看,我吃饭去了,下午让008接手罢。” 艾新好揉揉发涩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天书般的日志,道:“008号虽然厉害,可是不会创造灵感,这无中生有的事情,做起来也靠费劲死算,何况它现在也没多少剩余算力,你先去吧,帮我打个盒饭,谢了哈。” 颜乐春打了盒饭上来,艾新好扒拉了几口,食之无味,会议室的视频电话就打进来了,是麦局长打进来的,告诉他们,在下江区,有渔民从濬江里打捞出一截人腿,辖区派出所民警接到报案后赶到现场,拍了照片传到下江区公安分局,根据腐烂和江水浸泡程度,初步推测人腿断开身体时间可能是五天前,由于最近也没有什么失踪死亡案件,下江分局想到是否和抢劫案有关,便通知麦局长派人过去接收一下。 颜乐春一听就来劲了,拉着艾新好就往外走,艾新好毕竟老成,便说要不要通知下马科长,颜乐春在马明空手下逍遥惯了,连说不用,还说老马最讨厌早请示晚汇报,鼓励下属独立自主完成任务,艾新好只得作罢。 两人赶到江边,看到那一截人腿只剩些白肉挂在骨头上,偏偏脚上还套着一只皮鞋,说不出的诡异恶心,颜乐春只觉一股酸水上涌,哇的吐了一口午饭,看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也是如此恶心,更是止不住的呕吐,艾新好好歹见过世面,强忍着不适,在接收单上签了字,接过装着人腿的塑料袋,谢过民警和那渔民,转身便要离开,冷不防斜刺里冲出二人,一高一矮,挡住去路,自称是公安部直属部门,要带走这证物,请他们配合。 颜乐春虽然刚刚吐的有气无力,这时又来了精神,抢上前要看这两人的证件,高个子在兜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小黑本在颜乐春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颜乐春只看见封面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几个字,当然不答应,又叫唤那民警过来助阵,不料那民警也是有见地之人,看这二人神情严峻,一脸威风的样子,心想不知是哪路神仙,竟远远站着打定主意两不相助。 艾新好朝颜乐春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颜乐春猛然醒悟,便给马明空打了电话让速速赶来,那二人看颜乐春打电话叫人,也不阻止,只如复读机般反复重申,自己是公安部直属部门,要带走这证物,请他们配合,颜乐春拿着手机,在艾新好手势提示下,对着二人一阵猛拍,却乘机偷偷拍了几张骸骨的相片。 烈日下,这四人如雕塑般对立,过了十来分钟,便都汗流浃背,黏糊糊的好不难受,颜乐春只觉头皮都快裂开了,防晒霜也快晒化了,四下一瞧,见百米外江边一排树荫,在江风下兀自摆动,笑道:“不如我们去树荫下继续大眼瞪小眼。”那二人对视一眼,只道也好,却让颜乐春和艾新好先走,他们跟在后面,那民警和渔民却早已没了踪影。 颜乐春走到树荫下,长长了出了口气,却不敢抹脸上汗水,只和艾新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不一会便觉口干舌燥,才想起来身边没有一滴水,急忙住口不言。 过了快一个小时,马明空才乘车赶来,向艾新好问清原委,颜乐春见己方来了人,陡升底气,一拉艾新好,只道:“不管他们,我们走,看他们能怎么样。”她刚一迈步,直觉眼前一晃,却是那二人堵在她面前。 那二人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交头接耳的商量了几句,那高个便对马明空沉声道:“问你们上级领导,我们能不能拿走证物?” 马明空见这两人派头也是暗自称奇,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便拨通了麦局长的电话,告知现场情况,麦局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给他们,你们回。” 马明空一头雾水,不得要领,只好对艾新好说了,艾新好虽然吃惊,也只得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对方高个,那高个刚接过塑料袋,颜乐春跨上一步,一把扯住塑料袋下端,叫道:“东西拿走,塑料袋是我的。”两下里各自向后拉扯,只听一声轻响,颜乐春抓住塑料袋,那高个却手里擎着一根连着脚掌的人腿,楞了一愣,也不嫌弃,和矮个转身就走。 马明空这下生气了,对颜乐春低声喝道:“做什么。”颜乐春掂了掂塑料袋,颇有些分量,笑道:“我拿自己的塑料袋啊。”招呼马明空一起上了艾新好的车,马明空不知她耍什么宝,只得让自己车跟在后面。 颜乐春坐在车上,嘴里念叨着“芝麻开门”,双手向前一送,打开塑料袋,马明空和艾新好伸头看去,却是一只破烂皮鞋,颜乐春得意洋洋:“里面十之八九有人类DNA”,马明空摇着头叹了口气,艾新好赞道:“小颜,真有你的。”便提议先去市局,那里他有熟人,设备也是最好的。 三人到了市局门口,艾新好提着塑料袋进去了,马明空领着颜乐春换乘自己的车回双木分局,两人没走多远,艾新好便打来了电话,说捡到宝了,鞋里面有根脚趾头,让他们回去静候佳音,颜乐春笑开了花,一脸的“我厉害吧”的样子看着马明空,马明空只好变着法子一路夸她。两人回到分局进了会议室,看到兰灵已经回来,马明空不及开口询问,颜乐春已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搂着兰灵的胳膊,叫着“兰姐”,叽叽咋咋的讲述自己的功劳,留下马明空目瞪口呆的站在后面。 艾新好回来的时候,脚步是愉悦的,来专案组两天了,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差不多一无所获,虽然搞到了乘客素描,但对破案基本没起到作用,是不是对的都不知道,所以当他看到脚趾头主人的照片时,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不错,就是他,就是那个朝李金水拿一千块钱换手机的乘客,这也坚定了他的信心,就算没这根脚趾头,让008号继续计算下去,比对出此人是迟早的事,他看了下时间,还没下班,奔到胡伯雷的办公室向他道了声谢,就急急赶了回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马明空他们。 马明空听了他的汇报,却不动声色,愈接近真相愈小心,是马明空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陷入了沉思,颜乐春本来还想说笑几句,看了马明空的样子,只好乖乖的坐在那里,也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会议室里一时悄无声息,许久,马明空才缓缓道:“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个叫栗战的就是劫匪,甚至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Z6T2E乘客,重要的是,Z6T2E乘客是劫匪的证据并不充分。” “那怎么解释Z6T2E乘客有这么多疑点,哪有这么多巧合,而且,008号从监控画面里根本没找到他是如何离开的!”颜乐春不服气的抢着道。 “当时珠宝行十几号顾客乱哄哄的冲出来,在珠宝行外面也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倘若这个乘客,正在其中,008号没能在里面找到他,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他受到惊吓,没再回到Z6T2E车上,也是能解释的通的。”马明空耐心说道,他走到会议室大屏幕前,指着照片道:“就算栗战是劫匪,你们看他的档案,接受过民兵训练,懂得用枪和爆破,参加过一次抢劫,因同伙把车开进泥坑而被捕入狱六年,出狱后一直在各地打工,却没有任何有关赌博的记录,像他这样有严重刑事犯罪案底的人,档案一般来说是全方面的,也就是说,他可能不是一个赌徒,需知像这样的罪犯一般都是意志坚定之人,很难想象他流窜到本市,突然参与赌博而且欠下巨额赌债。” “所以他不是不要‘不要猪队友’?”颜乐春说道,“可是我上午又提审了强文强武,据他们回忆,‘不要猪队友’和他们在网上聊天,常说‘老子独来独往惯了’,又说‘你俩要不听话拖后腿,老子一枪一个毙了你们’。如果他不是,谁是呢?” 马明空道:“你们还记得沙队长的推断吗?珠宝行的内应,有可能是个赌徒。”他挥了挥手,又道:“不过这些还都不是大问题,麻烦的是,如果栗战是劫匪,也就意味着,和他同车的另一个劫匪,只怕此时,也裹尸鱼腹了。” 艾新好道:“小颜下午拍了栗战的骸骨,我在市局也找人看了,从骸骨断面看,确有可能是爆炸所致,这真是令人费解,如果按来勇的推断,是劫匪自己制造的爆炸,栗战怎么会被炸死呢?” 颜乐春叹了口气,道:“这么说,我都宁可栗战不是劫匪了,不然,珠宝行里跑出来四个劫匪,两个被抓,两个炸死,一点线索都没了,”说到这,她突然眼睛发亮,兴奋的道:“换个角度,是不是也可以说我们破案了?”一瞥眼看到马明空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忙吐了吐舌头道:“我瞎说的,没来得及过大脑哈。” 马明空没有理会她,他转向兰灵,问她后来和田高桥谈的如何,兰灵摇头道:“他后来承认认识古幼军,古幼军在牢里确实和他说起过出去要报复的事,可也仅此而已,其它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了。” 马明空点了点头,他原本对此也没抱什么期望,在内心深处,他是认可沙州岭对珠宝行内应的推测的,他甚至直觉的感受到,这个内应就是‘不要猪队友’,一个人起这样的网名,会不会就是这个抢劫案的发起者,敢发起这个抢劫案,会不会对珠宝行的内情比较了解?想到这,马明空便问艾新好,暗网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艾新好耸了耸肩,又道:“不过,我上午找了市局的同事,他说起最近破获了一起网络攻击案,用了蜜罐诱捕的手法,我就想,如果要在暗网这条线上有所突破,也可以试下这个手法。” 马明空听了,顿感兴趣,忙问什么是蜜罐诱捕,艾新好刚说了几句,却见麦局长和来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来勇脸上仍有块青紫色,神情却是怡然自得,麦局长则面色凝重,进来后和众人打了招呼,马明空简明扼要的向麦局长汇报了进展,麦局长应了声“不错”,脸上却殊无喜色,他环视众人,好半响才手指轻敲桌面,说道:“我来是通知大家的,接到上级指令,双木分局对Z6T2E的相关调查即刻终止,所有档案封存,待上级调阅后销毁。” 第八章 “我们刚取得进展,还有两天时间!怎么能这样!”马明空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麦局长神情严厉,冷冷的道:“马明空,我下命令的时候,什么时候说过两遍!”说罢,竟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人怔怔的呆在那里,面面相觑,良久,马明空才对来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一上楼就碰到麦局,就跟着一起进来。这,这都怎么回事。”来勇摸了摸头,一脸的无辜。 马明空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便缓缓找个座位坐下,继续问来勇:“你今天是和沙队长出去的吧,有什么进展?” “有一些进展,沙队长带着我,找了大半天,才找到那个叫‘混世小书童’的家伙,又费了些口舌,他才交代最近半年,除了强文强武俩兄弟,还有三个人欠了赌债要赌场作保的,一个姓杨,一个姓李,一个姓刘,名字他是打死也不肯说。后来沙队长和我又去找了梅瓶的主人,他说这几个月一直只和珠宝行的石经理联系,我们又去找了这个石经理,石经理坚称珠宝行一直对VIP客户的资料严格保密,他也从未和任何同事口头说起梅瓶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马明空听了,也未吭声,枯坐了一会,才勉强笑道:“时间不早了,大家辛苦了一天,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一个人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夏日的夜风也是燥热的,马明空坐在车上,开着车窗,愤懑的心情更加难以抑制,“这是在戏耍我吗?”他心里问自己,几次拿起手机要给麦局长打电话,又放了下来,正难以决定间,突然发现迎面的路边行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他侧头向人流前行方向看去,车辆此时正经过圆石路,五六百米之处就是流川广场,又往前行了两百多米,十字路口又有几个年轻人在散发传单,他是刑警出身,见此情景,不禁心中一动,急忙指挥车辆停靠在路边,自己下车也跟着人流向前走去。 他行了数百米,众人果然是向流川广场汇集,广场旗杆下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百来号人,后来的人有挤不进去的,只好往下站在台阶上,马明空知道台阶再往下不远处就是江水,不由紧张起来,拿出手机快速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麦局长,附上信息“流川广场有群众聚会”,然后便向里挤去,离旗杆还有20多米时,前方人群已是密不透风,他不敢再挤,踮着脚向前看去,只见旗杆下一个中年男子挥着小旗、举着小喇叭,神情激昂的大声演讲,不时引来听众的阵阵欢呼,只听那男子大喊:“他们说什么我们没有自由驾驶权利的时候,我们忍了!现在,又说我们没有自由躲闪的权利!可笑啊,歹徒倒有自由自在横冲直撞的权利,我们老百姓却甘为鱼肉,以血肉之躯阻挡罪恶之车!”又疾呼:“警察呢?警察竟然也被AI安排的慢条斯理,他们是在保护我们吗?真是耻辱啊!开发AI的科学家们,这是你们的耻辱啊!”又举起一只布鞋悲鸣:“这是我奶奶亲手缝制的百纳布鞋,可是他们现在也不让我穿,因为鞋里面没有传感器!真是悲哀啊,人类连穿什么鞋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下一步恐怕要让我们把传感器吃到肚子里,好让这些AI时时刻刻知道我们在哪里!在干什么!” 底下人群中有人学着猫叫狗叫,喊道:“岂止是人,连阿猫阿狗都不放过,统统都要带上传感器项圈!” 群情激愤中,那男子挥舞起小旗,马明空在灯光下看的分明,竟是一面小国旗,那男子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们去哪里需要AI说了算吗?你们还愿意做AI的奴隶吗?不,我们不愿意!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竟高唱起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呜呜呜”,远处传来警笛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马明空暗叫一声“不好,要遭!”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那是十年前流川广场上的冲天火光,火光中扭曲的面孔,满地的狼藉,躺在血泊中**的伤者,这些记忆一起迸发出来,竟让他一时恍惚起来,被人流带着不自主的向外挤去,不知谁又大喊了一声:“警察来了,警察打人啦!” 马明空心中一凛,定睛一看,却是几个醉醺醺的小年轻在那里大呼小叫,他气往上涌,一探手,老鹰捉小鸡般,提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个子,一声巨喝:“警察在哪里,你如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周围的人群本已乱哄哄的四下作鸟兽散,听道马明空的喝声,纷纷止住脚步,马明空又叫道:“大家不要挤,一个个排队离开,千万不要发生践踏。”说着,松开那小个子,挤到一旁,指挥众人离开,此时广场外也想起高音喇叭:“市民请注意,市民请注意,未经申报的聚会属违法行为,请市民合理表达意愿,有序离开!” 马明空松了口气,靠着人群外侧,慢慢向外走去,那旗杆下的男子急得直跺脚,举着喇叭喊“不要走、不要怕,要斗争到底”,却哪里止的住。马明空走到广场拐角,只见七八个年轻人把手里的传单硬塞入人流中,边塞边叫:“不信谣不传谣,我们都是和平请愿,这是请愿单,大家签上名,明天一起到市**集合请愿”,马明空接过一张,随手塞到口袋中。 前方人流逐渐稀疏,百米外街道入口站着一排警察,正指挥人群散到街道上,他长舒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眼看只剩十几米便也离开,猛听的身后一阵骚动,回首一看,却是刚才那几个发传单的年轻人,空着手,肩并肩,一起向前冲去,旁人吓的纷纷让开,有躲闪不及的,差点被撞翻在地,眼看着从自己身边冲过,马明空伸手便要抓住一人的胳膊,只是这几人一起向前冲,反倒把马明空向前带了几步趔趄,马明空急松手,跟在后面边跑边朝警察喊道:“让他们过去,让他们过去。”那些警察正在执勤,怎肯听他叫喊,反倒迎上去,喝到:“不许跑,快停下!” 只听砰砰数声响,两下里十几个人撞在一起,当场便厮打起来,双方虽人数相当,只是那几个年轻人却又怎是警察对手,几招下来便有人被警察扭住扣上手铐,马明空几步赶上,抓住一个警察,急问道:“你们领队在哪?”那警察一愣,未及反应,迎面着了一拳,顿时鼻血长流,马明空大怒,反手挥去,正中一人面孔,顿时也是鲜血直流,那人疼的掩面狂呼“警察打人了,救命那!”,其余几人也一起呼应叫嚷,那原本已经散到街道上的人群中,竟又有十几人折返过来,一拥而上,直叫放人,推推搡搡间,一个警察被拉到在地,其余警察纷纷从腿上抽出警棍迎了上去,马明空此刻想要拉开双方,哪里能够,反倒挨了几记黑拳黑脚,眼见一根警棍砸向身边一人,马明空见那人一脸稚嫩,竟似吓傻了般一动不动,不及细想,一把推开,自己后脑勺重重挨了一棍,眼前一黑,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 猛的一道白光闪过,一连串轰隆隆闷响,跟着又是一道白光在夜空中裂开,没有任何的过渡,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广场上剩下的人群发一声喊,顷刻间散的干干净净,广场另一端执勤的警察便也跑来增援,那扭打的人群在暴雨中多数已失了斗志,眼见又有警察赶来,除了几个好勇斗狠的,纷纷转身四散逃开,马明空摇摇晃晃的从地下扶起一受伤警察,却被一逃窜路过的人一脚踢翻,那人夺过警棍,劈头盖脸向那警察砸去,马明空挣扎着爬起,护住了头,合身扑了过去,那人一闪,马明空脚下打滑收不住,被那人让到身后,举棍就向后脑砸去,却见一物飞来,也是一根警棍,啪的一声正中手腕,那人疼的丢了警棍,转身欲逃,早被团团围住。 扔警棍的警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马明空,叫了一声:“马科长,可找到你了。” 马明空双手叉在腰间,弯着腰大口喘气,抬头看去,竟是来勇,不禁又惊又喜,只听来勇大声道:“麦局长收到你短信,打电话叫我来广场找你。”说着,便扶了马明空上了一辆警车,又招呼随队的急救员来查看马明空伤势,除了后脑肿起一个大包,其它都是一些皮外伤,那急救员取了一片膏药贴在他脑后,说是可以急速化瘀消肿,又叮嘱他一有不适,定要去医院检查是否有脑震荡。 来勇谢过那急救员,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毛毯,给马明空披上,接着递上一杯热茶,马明空接过,喝了几口,顿觉浑身舒展多了,向来勇笑道:“果然是勇哥,好身手。” 来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便问马明空,刚才广场上怎么回事?马明空道:“其实也没什么,算是群体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吧,也难怪,倘若你周一下午目睹了亲朋好友被撞出十米外,担心再有这样的事故发生,也是能理解的。” “会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搞煽动?就像,就像十年前一样。”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阴谋,”马明空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就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见来勇摇了摇头,又接着道:“在抢劫案之前,大家从来没想过还有不受AI控制的车辆出现,只管悠哉悠哉的坐车,现在出了这辆车,到底是不是AI失控,没人知道,不知道就会引发恐慌,就拿刚才来说,那几个发传单的年轻人,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放他们通行,警察看到他们冲过来,也不知道他们冲过来干什么有没有携带武器,既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意图,那就只好先干一架了。也幸亏刚才没有出动铁骑助手,否则恐怕局势更糟,”他挥了挥手,道:“不扯了,这只是我个人猜测,到底有没有人搞破坏,还需要正式调查。对了,你怎么跟警队过来的,你没回去么?” “你走了后,大家也都散了,我就下楼去找沙队长,沙队长听了,便说,”说到这,来勇停了口不敢再往下说,马明空笑道:“但说无妨,我在背后也说过你们沙队长的坏话的。”来勇道:“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沙队长说,马明空这个软蛋,我跑了一天送他一份大礼也不敢收,真不知道麦局怎么看上你的,一见钟情能管十几年吗?” 马明空哈哈大笑,道:“你们沙队长就喜欢吹牛,他能有什么大礼送给我,是你来勇吗?哈哈。”来勇急道:“是有份大礼,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便把今日沙州岭和他的经历又说了一遍,马明空紧锁眉头,越听越是惊奇,他刚才在会议室怒急攻心,来勇说什么全没放在心上,这会儿沉思了半响,终究豁然开朗,自己何尝不是惧怕Z6T2E究竟何物,这才被麦局长一句话带丢了魂,他摸了摸后脑勺,展眉笑道:“感情这一棍子打通了我任督二脉啊,老沙说的对,这确是一份大礼,来勇,你呼下老艾、小杨,现在便回局里!” 来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问,便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叫兰教授,马明空此刻心情大好,便道一起都叫回来罢。此时车外雨点变小,雨势却仍急,远处不时有闪电穿透云层,接着是沉闷的雷声滚过,马明空拿出手机叫来自己的车,两人换乘到马明空车上,直奔双木分局而去。 俩人浑身湿透,马明空打开面前茶几下面的柜子,取出纸巾递给来勇,都稍稍擦拭了身上的雨水,马明空见来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罢。” “马科长,十年前流川广场,也是这么乱吧?”来勇鼓足勇气问道,却是他想起了昨日贝叶所言。 马明空隔着车窗看着远去的广场方向,摇头道:“比这乱多了,”斗升豪气,笑道:“等破了案,慢慢讲给你听。” 来勇听了,心里不由的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情,正待要开口,突听车内喇叭响起:“西林市公共应急管理局和交通管理局联合播报,本市突遭强对流天气,部分路段设施受损,可能影响过往车辆导航,交管局已启动应急预案,交通指挥车已派往这些路段引导过往车辆,ITPS也将临时改变前往这些路段的车辆行驶路线,绕道而行,具体路段请乘客查看车载地图,交管局同时敦请乘客,打开所有车载导航设施。” 马明空长按了一下车窗下侧的屏内按钮,车窗玻璃上显现出车辆的行驶状况和经过的路况,笑道:“**惯了,看不到外面路况,总觉得放心不下。” “我们这车速好像也是越来越慢了。”来勇看着玻璃上显现的周围的车辆和行人,说道。 “没把车停下来就不错了,有一年台风路过,才是凶险。”说到这,马明空不觉心中一动,想起来勇这几日见了不少专家,便问道:“交管局提醒打开所有车载导航设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来勇笑道:“司南车的那个胖总工,倒是提了几句,他说现在道路导航设施越来越完善,对车载导航设施的最低配置要求也越放越低,只有他们司南车还在坚持10年前的国标,又说Z6T2E的就是顶配,倘若道路设施受损,Z6T2E这样的车会跑到车队最前面给其它只有基础配置的车辆牵引导航,但这些高配置也是耗电大户,所以一般情况下,默认是不启动的。” 马明空听了,出了一会神,似是对来勇,又似是自言自语道:“倘若劫匪把Z6T2E上的所有传感器都破坏了呢?会不会车辆就让出驾驶权,我是说,车就没法自动驾驶了,然后劫匪就用了一些简单的手段,控制了车辆?” 来勇眼前一亮,随即想起初见兰灵时的情景,说道:“可是劫匪第一步是要进入Z6T2E,光这一步就很难,而且,”他不知道该不该向马明空提一下兰灵看出劫匪上车前捏了手中物事,马明空看他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便道:“怎么啦,有什么尽管说吧。”来勇便把兰灵和008号都看出劫匪上车前做了一个极其微妙动作之事讲与马明空。 马明空听了,暗暗称奇,心想难道竟是一个遥控器钥匙,只是此物早已被淘汰,除非Z6T2E真是一辆传统老车,但今天上午黄一鸣信誓旦旦说这种方式绝不可能,他揉了揉太阳穴,又问道:“怎么没见008号把此事归档?” 来勇忙道:“我向兰教授的咨询,都写在报告里了,008号推导出了本案的未知矛盾,为什么没把此事提取出来作为线索归档,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和它的对话,应该都归档在日志里了。” 马明空细细回想白天兰灵和他在一起时的举动,除了赛车赢了黄一鸣这样出人意表之事,其它倒也没什么异常,他盯着车窗玻璃,又想起兰灵和他说的两条路线之争,这场端智能,不也需要一辆智能的车吗,倘若路段设施全部损毁,不也指望车辆自行导航吗?看来技术之争只是说辞,派别之争才是真相,真相,真相,他这般想着,车窗外骤然一亮,旋即又是一片朦胧,却是一道闪电撕开雨幕,在这电光火石间,马明空的脑海中却也犹如一道闪电,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马明空和来勇回到双木分局,已是夜里10点多,来勇陪着马明空先去医务室检查了一下伤势,值班医生是一个年长的女医生,看两人浑身湿漉漉的,忙拆了两套病衣让俩人换上,将俩人换下来的衣服拿去烘干,又责怪俩人不爱惜自己,来勇看她絮絮叨叨的忙前忙后,感动之余,心中却想,难道不应该先给马科长看伤势吗?等到她终于忙定,坐下给马明空检查,也不动手,端详良久,迟疑道:“你是刑警队的小马吧?” 马明空听她声音微微颤抖,显是有些激动,想起自己往日在刑警队时,也算是医务室常客,只是自己从来不曾留意过这里的医生,不禁心生歉意,忙道:“是我。” 那医生一边给他检查脑后伤势,一边又笑道:“早些年,你不在刑警队了,我们就说医务室都冷清了很多,昨天听说你又出来办案了,老陈还和我说,怕不是你又要隔三岔五的往我们这里跑了,不曾想,你今天就来了,”又叹道:“唉,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拼了。”想了想,又摇头笑道:“你们还是早点破案吧,外面人心惶惶,老陈也跟着瞎起哄,今早还说,再不破案,他就坐公交车上下班了。”一边说,一边给马明空换了药,又叮嘱不要跳动。 俩人又等了十来分钟,再也坐不住了,急急换回半湿半干还冒着热气的衣服,匆匆离去,远远还听的医生在背后感叹年轻人鲁莽,俩人回到会议室,艾新好、颜乐春和兰灵都已在那里等着,见他俩如此,都吃了一惊,马明空简单说了下刚才的经过,又拍了拍手,指着电视大屏幕上的时间,笑道:“现在是周六晚上11点,离下周一下午6点钟还有43个小时,我们加把劲,还来得及破案。” 众人听了都是一头雾水,马明空又笑道:“和大家道个歉,我刚才也是昏了头,008号,麦局长最后下的命令是什么?” “双木分局对Z6T2E的相关调查即刻终止,所有档案封存,待上级调阅后销毁。”008号一字不拉的复述。 “麦局长从头至尾,都没提抢劫案三个字,而我们这个专案组,”马明空轻轻一击桌面,道:“查的只是金鑫珠宝行抢劫案!” 众人听了又惊又喜,来勇挠了挠头,问道:“那麦局长的命令呢?” “当然要执行,从现在开始,Z6T2E这几个字,提都不许提,”马明空笑道,停了一下,又道:“金鑫珠宝行是个家族控股企业,董事长姓杨,总经理杨正年是他的大儿子,还有个小儿子杨正开,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花边新闻上都叫他杨二开。沙队长一开始就判定抢劫案有内应,是对的,但是范围却一直限于珠宝行的职员,今天沙队长一番调查后,应该是想到了,内应也可能是珠宝行的家族成员!” 来勇兴奋的直搓手,连连称是道:“不错不错,珠宝行虽说不会泄露梅瓶拍卖的消息,但老板总归是能知道了。”颜乐春在一旁也是运指如飞,在显示器上指指点点道:“这个杨二开吃喝玩乐打架斗殴样样精通,去年还因聚众吸毒被拘留过,气的老杨要和他脱离父子关系,这样的纨绔子弟要说出入赌场,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 “等等,等等,”艾新好一伸手,说道:“我刚查了下,从周一到现在,杨正开的手机通信一直正常,今晚还打了好几个电话,我让008号再分析下他手机电磁活动轨迹,还有他名下车辆的行进路径。” “所以,你的意思是,杨正开还活着,他不可能是和栗战同车的劫匪?”来勇若有所思,他对劫匪主动引爆Z6T2E逃离的推测念念不忘,便道:“可是,即便栗战死了,和他同车的劫匪,未必就死了吧。” 艾新好双手一摊,没有答话,来勇问道:“008号,我是来勇警官,杨正开、或者杨氏家族其它成员是劫匪内应的概率能计算出来吗?”。 008沉默了一会,答道:“来勇警官,我不能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请给与正确的和必要的指示。” 颜乐春笑的跌倒在椅子上,兰灵也不禁莞尔,道:“008号进行案情分析是有内在自治的逻辑的,它不具备人类的跳跃思维的,就算有沙队长今日的调查结果,也不能在证据链上推导出杨氏成员和此次抢劫案有关,所以他才要求给与指示。” “归根结底,都是这混世小书童只交代了赌徒的姓,”颜乐春咬牙切齿的道,又在胳膊上作挽袖状,说道:“老马,你下命令吧,我和勇哥这就去把混小子给拿下,不信他不交代。”马明空心想这小丫头膨胀的太快了,有空得敲打一下,这些人敢在持续高压下开地下赌场,本身就是悍勇之徒,来勇说他们今天费了些口舌才搞到这点情报,中间的艰难曲折,绝不是颜乐春所能想象的。 一阵短促的嗡嗡震动,来勇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几句,面露惊诧之色,挂了电话后,对颜乐春道:“你也不用生气了,这个混世小书童,见阎王去了,巡逻队刚刚在江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说罢,举起手机上的照片给大家看,颜乐春伸头看去,撇撇嘴,笑道:“可不关我事。” 马明空摆了摆手,问来勇:“是沙队长打给你的罢?”来勇点头称是,马明空笑道:“你们沙队是送礼送不停啊,”刚才在车上形成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转了几圈,此刻越发的清晰,便转向兰灵问道:“兰教授,除了干扰道路设施,还有没有办法把行驶中的车辆停下来?不是车里乘客主动想停车的那种。” “第一,ITFS直接指挥车队停止行驶;第二,干扰道路导航设施;第三,直接在消息里指令车辆停下来。”兰灵回答的干脆有力。 “哪种成功率最高?” “第一种。” “哪种最容易实施?成功率最高?” “都不容易,相对来说,第二种容易些,古幼军就是向传感器发射电子干扰信号,模拟行人的信号反射,再克隆出多个信号备份,就能造成障碍物在移动的假象,迫使车队停车,”兰灵皱起了眉头,一时不明白马明空所问之意,不过她还是答道:“不过理论上,第三种应该是成功率最高的,在车辆编队中,只要有恶意者伪造路况传感器数据广播给周围车辆,应该也能使车队停下来。” 其他人也都疑惑的看向马明空,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艾新好迟疑道:“老马,你这是...?” “老艾,你晚上不是说过蜜罐诱捕吗?我就想,要不要搞个真人版的蜜罐诱捕?” 第九章 一天24小时,贝叶至少有20小时窝在流川广场B座16楼,这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晚上广场上乱哄哄的,他也只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瞄了一眼,丝毫没有兴趣,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修炼自己处变不惊的气质,当手下递给他看手机上一副躺在江边的尸体的照片、说是混世小书童在暴风雨中失足落水身亡时,他也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心中波澜不惊的去洗漱睡觉了,自律而有节奏的生活,正是他现在所追求的,所以当他被持续的敲门声吵醒,他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他先是一脚把蜷缩成一团的枕边人踢到床下,顺手抄起床头灯便冲了出去,打开房门一声喝骂不由分说便砸了下去,对面之人一抬手便捏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搭在他肩膀上,笑道:“扰人清梦,恕罪恕罪。” 贝叶只觉左肩一沉,这才看清对面之人竟是马明空,他又左右一看,两个手下瑟瑟的躲在走廊一角,还有一个躺在地下装死,一旁则是虎视眈眈的来勇,强压住心中一团乱窜找出口的怒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马科长,你这又要闹哪一出呢,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好不好?” 马明空松了手,笑道:“既如此,我长话短说,你点个头,我就回去睡觉,好不好?”贝叶耐着性子听了几句,便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连说不行,马明空拿出手机亮出一张照片,正是混世小书童倒毙江边的画面,笑道:“你也长进了,借刀杀人都学会敢用了。” 贝叶佯装端详了一会,道:“明哥,话可不能这样乱讲,这谁啊,好恶心。” 马明空心中一乐,暗想你不装倒还好些,一伸手又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叶子,你心里打的算盘自己不清楚么,先是故意把这个混世小书童透露给警方,知道警方急着破案一定会去找他,也料定对他不会客气,他若守口如瓶,警方断不会甘休,他若吐露点一丝半毫,便算失了你们道上的规矩,沙队长白天找的他,晚上便暴毙江边,这其中的干系,你跳到濬江也洗不清。”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贝叶脸上阴晴不定,马明空心想再送你一程,嘿嘿一声冷笑,道:“那作保字据,现都在你手上了罢!” 贝叶垂着手,却捏紧拳头,心里接连转过几个念头,过了半晌,才慢慢松开拳头,笑道:“兄弟愚钝,这两日才打听了,原来明哥重出江湖,再掌帅印,可喜可贺,也罢,你说什么都依你,就当是兄弟的贺礼好了。” “如此最好,”马明空笑道:“这样吧,地点你来选。” 贝叶低头沉思片刻,流川广场自个公司是最熟悉的,可转念一想,倘若警察没能得手、恼羞成怒之下,万一反把他老巢端了,可就遭了,于是便道:“我这个人,最讲究为朋友考虑周道,那就江海台吧,就在江对面,开业没两年,人气也不旺,也便于你们行动,哈哈。” 马明空和来勇回到双木分局时,已是凌晨一点多,艾新好告诉马明空,杨正开的手机在抢劫案发生时段,一直在住宅附近,这几日的活动轨迹也未见异常,他名下车辆的行进路径和手机的活动轨迹基本一致,马明空只点点头,随即召集众人围在电视屏幕前,他调出江海台及周围地图,向众人详细讲述了他的计划,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我觉得行。”来勇率先打破了沉默,虽然他也并没有完全听懂这个计划,但作为这个屋里唯一的刑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支持马明空,短短两天的时间,他从最初的完全陌生已经发展到,把马明空看成一个可值得信任的前辈。 “老马,你下命令吧,”颜乐春自认是保皇派,一看这次来勇抢了先,急忙道:“我跟着你干!” “不急,大家先讨论下吧。”马明空笑道。艾新好看了兰灵一眼,见她不动声色,心想这计划虽然就如马明空的名字一样天马行空,但眼下似乎也无更好的方法,他工作多年,深知反对一件事最是容易,可要自己也能提出一套完整的计划才是反对之后的难事,他叹了口气,也罢,既已同舟,不如想着怎么共达彼岸吧。 大家围在一起,把这计划仔细讨论修改了一番,马明空便分派任务,他和颜乐春一组,一早去江海台实地勘察,确认行动路线;来勇和兰灵去超算中心找巴天润,务必请他协助警方行动;艾新好继续监视杨正开的行踪,同时想法尽可能的监视贝叶以防他失信。 分派已毕,艾新好犹豫道,要不要请示下麦局长,来勇也问,要不要请沙队长在行动路线上协助出警,马明空摇了摇头,缓缓道:“这次冒险行动未经授权,倘若失败,责任全在我马明空一人。”他环视众人,接着又道:“我在警校的时候,有位老师告诉我,信念有时比真相更重要,我相信大家,希望诸位也能信任我。” 颜乐春急了,道:“老马,你这动员演讲水平也太差了,又不是打仗,搞的我们像去送死一样。”艾新好也笑道:“大不了我不回市局了,在分局可自由多了。”众人说笑了几句,马明空道:“时间很晚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吧。”众人起身离座,兰灵却道:“马科长,学校离这太远,会议室有个休息间,我能不能今晚在这里休息?” 马明空一愣,他今晚一直忘了和保姆说自己晚回,眼见已是凌晨,现在回去吵醒保姆不说,她又定要回家,本打算就在休息间馄饨一晚算了,正沉吟间,颜乐春抢着道:“兰姐,你和我回去吧,我家和勇哥住的好像也不远,明早正好让勇哥接你一同去。”也不管兰灵同不同意,挽着她便走。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马明空在休息间里洗漱了下,展开沙发躺下,却哪里睡的着,暗骂自己越老越沉不住气,索性翻身坐起,推开窗户,细毛一般的雨丝和着凉风飘入,顿觉清醒了许多,他自知这计划失败的风险很大,倘若在平时,他定会按部就班的先去调查杨正开,可现在还剩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必须冒险一击,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直觉,栗战死了,车上的同伙应该也活不成,但如此周密的抢劫行动,反而让他感到,还有漏网的同伙,他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个一直藏在幕后的罪犯引出来, 他这般想着,一抬头,蓦地看见五楼的局长办公室仍亮着灯光,一时又感慨万千,这十年来,自己和麦局长虽然同在一幢楼内,但除了例行的会议,俩人基本没有交集,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也只是彼此点头打个招呼然后擦身而过,他实在不明白,为何麦局长要让自己负责这起案件,就因为当年自己在流川广场集会事件中违纪被逐出刑警队,要让自己破了这个案件解开心结?只是这理由也实在过于牵强,当日之事固然对他打击很大,但这些年来,他也习惯了档案科慢悠悠的生活,早已忘却了往日的纷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胡思乱想了一会,终于睡意来袭,回到沙发床上睡着了。 马明空不知道,此时,麦局长也正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会议室,如果说换下沙州岭是无奈之举,那么力排众议启用马明空就完全是赌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的勇气,本来,他晚上接到上级指示,要求停止专案组的一切侦破工作,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是庆幸,他和马明空都不用担责了,他甚至想,也许办公室就是马明空最好的归宿,虽然这归宿来的早了点;另一方面却也有不甘,他这几日一直也在跟踪案情,他是认可专案组的破案方向的,他心里斗争了很久,最终决定采取一个投机的方式来传达上级的命令,当他最后看到会议室的灯光重又亮起,在内心深处,他告诉自己,要相信马明空的能力,毕竟,他在警校的时候执教过马明空。 暴雨给西林市带来了久违的清凉,马明空和颜乐春一早来到江海台,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很少,两人绕着大楼慢慢的走了两圈,又在四周的道路细细的走了一遭,颜乐春问要不要再走远点,马明空笑道不用,指着手机上的地图道:“江海台这个点,误打误撞,选的再好不过,最近的停车场离这足有2公里,劫匪不来则已,要来的话,只能停在江海台的地下停车场,剩下的就看来勇他们在超算中心的神通了。” 颜乐春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勇哥和兰姐他们能不能说服那个什么巴工。” “难度很大,希望也不小,要看兰教授能不能在技术上说服对方,毕竟我们也只要他10分钟时间,”马明空笑道:“只要劫匪出了停车场上了江海二道,车辆都被停下来,广播里播报临时修路,也不说恢复时间,我估计劫匪等不到1分钟就得下车。当然,如果真的说服不了,只好自己动手,把路灯给砍了。” “老马,你也真敢信,她说把路灯砍了你就去砍,也不怕路灯是倒了,对过往车辆一点影响都没有,到时你就哭吧。”颜乐春嘴嘟的老高。 “你是专家还是人家是专家,有意见昨晚怎么不当面说,”马明空笑道,他一指前方,说道,“这里是个T字路口,就靠路口三根路灯导航,各种雷达摄像头什么的都在路灯上,老艾查阅了交管局的资料也证实了这点,这种笔直的小道,路面上只有车道定位器,三根路灯如果同时失效,按兰教授的推测,车流失去了前方的路况导航指引,很可能会停下来,劫匪一样会弃车而逃。” “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就长篇大论,不就是让车停下来吗?我倒有个想法,我们不是准备让保安在停车场的一个出入口放个电子路障吗?我们何不在这个路口到时也放个路障?即简单又安全。” “保安能做主停车场的路障,我们可做不了路面上路障的主,那要交管局批准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和你说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找地方吃早茶吧,老马你可得请客啊。嗯,吃什么好呢?”颜乐春气呼呼的说道,她以前在档案科和马明空随意惯了,这两日可把她憋坏了,现在四下再无他人,忍不住又大呼小叫起来。 两人来到江海台二楼商场,找了一家茶楼坐下,点了茶点,吃喝了一阵,马明空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来一看,却是一匿名号码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写着“今天下午5点”,左下角还嵌着一张江海台的照片和一张贝壳的照片,他一看时间,上午10点半钟,一边将图片转发给专案组其他人,一边笑道:“这个贝叶,办事效率挺快。” “真是神了,老马,我又要拍你马屁了,昨晚我还挺疑惑,这杨二开能这么听话上钩吗?你快说说,我也学学。” “哪有什么神不神的,”马明空笑道:“无非是心理战罢了,我正主攻,他邪只能守,不管这个漏网劫匪是不是杨二开,这几日下来,我们难熬,他更难受,”他饮了一口茶,又道,“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到自己的困难,却忘了罪犯比我们更困难。不管他抢了什么宝贝,如果不能出手,烂在手里,一分钱不值。” “劫匪还有漏网的同伙,我能理解,但我还是不明白,栗战死了,车上的另一个劫匪应该也活不成,那梅瓶怎么就到了此人手上的?除非,这个人就是车上的另一个劫匪,他带着梅瓶逃出了生天。” “换个思路,回到本源,”马明空放下茶杯,笑道:“我们设想一下,抢劫案有个主犯,他组织抢劫的动机是什么?” “和强文强武一样,欠了巨额赌债,铤而走险去抢劫。” “不错,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抓住这点,就不用管他是不是杨二开了,”马明空点头道:“而且,我们运气不错,管作保的混世小书童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了,作保字据也是下落不明,我让贝叶昨晚放出风声,暗示和此次抢劫案有关,这混世小书童也是有铁杆手下的,非要找到这个字据不可,劫匪心中有鬼,自然知道这些开赌场的都是心狠手辣之徒,落到这些人手里定是生不如死。这时候,贝叶又放出风声,说愿意干冒奇险,收购梅瓶,劫匪如今唯一脱身之计,就是尽快还了赌债,撇清关系,甚至梅瓶到底在不在他手上都不重要,说什么也要冒险一试。”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如果劫匪手里没有梅瓶,他卖什么还赌债?” “谁知道他手里没有梅瓶?谁知道梅瓶长什么样?只要有这个漏网的劫匪,大家都会觉得,梅瓶一定在他手里,一个赌徒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都可以赌的,还有一点,”马明空手指敲着桌面,说道:“劫匪如此周密计划抢劫古董,不说是内里行家,也至少是入了门的,要搞到赝品,只怕也并不是难事。” “我觉得吧,老马,你才是最大的赌徒,”颜乐春嘻嘻笑道:“劫匪便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一点啊。” 马明空微微一笑,是啊,他这个计划何尝不是在赌博,他向颜乐春说了这么多,实则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要我说,”颜乐春看马明空没有答话,自言自语道:“我宁愿相信,勇哥的推测是对的,Z6,啊,”她急忙掩嘴,改口道:“那辆车,就是主动坠江的,爆炸就是劫匪主动引爆的,栗战之死也许是意外,但车上的同伙还是带着梅瓶按计划逃走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怎样,”马明空晃了晃手中捏着的手机,笑道:“鱼儿总是上钩了,”他说着,突然没来由的觉得浑身疲倦,这计划,最难的一关已经迈过了。 俩人吃喝完毕,又在江海台捡紧要处走了一遍,便返回双木分局,艾新好告诉马明空,杨正开的行踪和对外通信未发现异常,手机和车辆的定位一直在住所附近,在暗网上也未能识别出杨正开,不过若他真是劫匪之一,另有手机或车辆也不足为奇,至于贝叶,一时也无法跟踪监控的到,此外,艾新好还在江海台及周遭启动了手机的乒乓漫游检测,以查找踩点之人,目前亦未发现可疑手机。 中午时分,来勇打来电话,兴奋的说,好消息,一切按计划行事,又问是否需要他去江海台帮忙,马明空只道不必,让他留在那里协助兰灵,巴天润所行之事毕竟没有上报,他是警察身份,即可现场随机应变的指挥又可在必要时承担责任,来勇只得作罢。 三人稍事休息,便分乘两辆车出发,到了江海台,艾新好留在地下车库靠江的出入口,一边在车上监控指挥全局,一边观察这个出入口,并且要在准确的时间里让保安在出口放置带有禁行指示器的路障,这地下停车场只有两个出入口,禁行这个出口后,届时所有车辆只能从背江的出入口驶出,进入江海二街这条小道,而颜乐春则在这个出入口附近的一家街边小店里待着,她要了一杯咖啡,打开电脑放了一部电影,屏幕一角却开了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停车场出入口的实时监控录像,这是她从局里带出来的安保电脑,除了正前方直视,从侧面是无法看清屏幕内容的,所以她并不担心。 马明空自己则提着一个旅行包在江海二街靠近T字路口,找了个有树荫的路边长椅坐下,看着来往的车辆,包里是艾新好一早出去搞到的一把消防斧,虽然来勇说巴天润已经同意,但他还是把斧子带了过来。 等待是把耐心放在锅里小火煎烤,颜乐春吹着空调,手心里却一直在冒汗,她喝了一杯咖啡后,又要了一杯,一会便觉得要上洗手间,可哪敢离去,煎熬到痛不欲生,只得硬着头皮给马明空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上洗手间,马明空暗骂了一句傻丫头,回复让她速去,同时提醒她,4点之后,却是不能再离开了,他想想不放心,又把提醒发给了艾新好。 4点28分,艾新好给大家发来一条消息“老鹰入场”,这是表明贝叶进了江海台,贝叶虽然这些年和警方斗智斗勇、躲躲藏藏,但以他的个性,出行总归不会易容化妆的,艾新好一早指示008号实时分析江海台的监控画面,所以贝叶一出现,就被发现了。 4点41分,马明空终于收到一条仍是匿名号码发来的图片,写着“三缺一”,图片下方依旧是一个贝壳照片,这是贝叶已经在江海台就位的信号,他把图片转给了艾新好等人。 5点整,马明空收到匿名号码发来的第三张图片,写着“斗地主”,图片下方依旧是一个贝壳照片,他心中一紧,知道劫匪已经如约前来,忙将图片转给其他人。 又过了5分钟,马明空收到匿名号码发来最后一张带贝壳的图片,只写着“散场”两字,那是劫匪离开贝叶的信号!他立刻将图片转发出去,贝叶没有透露在几楼和劫匪会面,所以马明空无法精准估算劫匪回到停车场的时刻,甚至他都无法确定劫匪究竟有没有把车停在江海台的地下停车场,他只能赌上一赌,劫匪定会以最快速度离开,而且现在,他也不知道来勇和兰灵那里,在收到“散场”通知后,究竟能否如约让巴天润停下这里的车流,他死死的盯着眼前一辆辆缓缓行驶而过的车辆,目光在停车场出入口到T字路口这段道路上反复移动,虽说江海台人气不旺,但毕竟是周末,客流量还是比较多的,突然,整个车流似乎晃了一晃,接着一长串的刹车声,车流停了下来! 马明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了看时间,5点08分,3分钟的时间,这是他们今天上午在江海台踩点后,推算出按约定的5点05分“散场”,劫匪的车最快也要3分钟时间才能驶近T字路口,马明空嗖的站起,向艾新好等人发送了事先准备好的“行动”消息,一边快速向不远处的T字路口跑去。 不到1分钟,就有乘客打开车门下了车,一脸惊奇的左顾右盼,越来越多的乘客下车,开始有人抱怨,直至咒骂,马明空跳到T字路口的花坛上,紧张的看着下车的乘客,手里捏着汗,可是大家都只在车门附近站着,时不时探头看车里看看,没有人走远。 便在这当儿,耳机传来颜乐春的叫喊:“他跑了,我来追!”马明空吃了一惊,踮脚向停车场出入口那里伸长脖子看去,似乎有人向反方向跑去,接着有人从路边一家店里跑出,跟在那人后面追去,似是一个女子身影,马明空大急,叫道:“危险,不要追!”跳下花坛飞奔过去,一边又喊,“老艾你在哪里?”艾新好答道:“我快到了。”他在收到“斗地主”图片后便应按计划增援至颜乐春的位置,不知何故还未到位,马明空边跑边喊:“你快靠拢小颜,她有危险。” 那人在车队中穿来穿去,速度并不快,颜乐春越追越近,眼看还有五六米,不由自主的大喝一声:“站住,不许跑!”那人听了回头一看,顿时没了命的撒腿就跑,几步窜上人行道,颜乐春咬着牙又跑了十来步,却已嗓子眼发干、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喘了口气,蓦地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一个箭步冲出去,她身长腿长,几个跨步又紧跟上那人不舍,那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接连撞上两个行人,眼看被颜乐春迫近,颜乐春大喊一声,就向那人背后扑去,一把抱住,两人双双跌倒在地,扭打在一起,颜乐春此刻气力已竭,哪里压得住对方,那人得空爬起便要跑,却被颜乐春死死抱住一条腿,那人拖了两步,摔下背包,返身便朝颜乐春头上抡去,一声闷响,颜乐春双手一松跌倒在地,那人脱了身,转身便跑。 马明空和艾新好一左一右沿着人行道拼劲全力奔跑,马明空远远眼看颜乐春抱着那人一条腿不松手,急得大喊:“春妹,松手!”及见那人砸倒颜乐春,心中又急又疼,跑至跟前,一把抱起颜乐春,只见她双目紧闭,鲜血从头发丝中不绝渗出,顺着额头流下,伸手一探鼻息,尚且正常,他抬头一看,艾新好正从街对面跑过来,可巧车流又动了起来,艾新好一个箭步冲到车道上,被一辆车撞个正着,幸好车流刚刚启动,速度甚慢,饶是如此,也是疼的艾新好龇牙咧嘴,那车即刻停下,下来一个吓的脸色发白的乘客,艾新好示意没事,却也不敢再横穿过去,一瘸一拐向车后跑去,上了人行斑马线。马明空见状,一把抓住一旁围观的路人,道:“我们是警察,请你拨打120,麻烦照看一下伤者。”说罢,拔腿向前追去,一口气跑了五百多米,到了十字路口,四下看去,却哪有那人的踪影,气的他大叫一声,呼叫道:“老艾,速速查看监控录像,看他向哪个方向跑了。”艾新好应了一声,又道:“我在小颜这里,她刚刚睁开眼睛了。” 马明空心下略宽,又朝前方和左右两侧望去,只见右对角过去约莫百米处是一个庙宇,他今早和颜乐春走过,知道那是关帝庙,再后面是一个公园,附近有地铁入口和公交站,他情知要穿过两个红绿灯属实危险,此时正是周末高峰期,和江海二街垂直方向的乃是一条主干道,车流川息,而两侧行人寥寥无几,他知道这红绿灯乃是系统自动算出,此刻恐要等很久才能等到绿灯,只是不甘心这般功亏一篑,当下一咬牙,不顾路口投射的虚拟警戒栏杆,径直的斜穿过路口,留下身后尖锐的警戒声和一连串刹车声。 关帝庙前人潮涌动,马明空拾级而上,跨上庙门门槛,向内张望,看了几眼,未见异常,又转身向公园方向跑去,下了地铁站,里面人来人往,他转了一圈,耳中却传来艾新好的声音道:“马科长,008号分析了监控录像,那人进了附近的关帝庙,便没了踪影。” 马明空一阵懊恼,急忙折回,又急问道:“小颜怎么样了?” “救护车刚到,小颜上了车,她坚持不让我陪去。” “那好,你也往关帝庙这里,我们一起再找找,对了,你把监控录像传给我。”马明空一边说,一边跑回关帝庙前,边用手机翻看录像,边等艾新好,等到艾新好气喘吁吁赶来,两人一起挤了进去,各向一侧寻去,这当儿人头攒动,也不知是香客还是游客,两人挤了一身汗,也没什么发现,只得作罢,出了庙门,艾新好嗫嚅着解释道:“马科长,我原本是按计划行事,一收到‘斗地主’便让保安安置路障,可那保安一定要让我写个说明,签字画押,我说一个小时前已经和当班保安包括他们队长都知会过了,那保安说,他刚接班,交班时没人和他说过,他又打电话给他们队长,耽误了几分钟,对不起啊。” 马明空暗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算了,我和小颜今早在这里实地勘察,也没想到保安有交接班,不怪你。”想了想,又指着关帝庙进进出出的人流,问道:“008号能不能在监控录像上找出多出来的人?” 艾新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马明空的意思,答道:“可以,只要把附近所有相关摄像头组成一个封闭系统,就可以,只是这关帝庙人流太过密集,我刚才在里面也注意看了下,有不少监控死角,就比较难了,不过可以试一试。” 马明空指着手机上的画面道:“不急,这人刚才从这辆车上下来,车牌拍的清清楚楚,先追查是谁的车,从哪里开到江海台的?” 艾新好答应了一声,又道:“要不要先去看看小颜。” “抓紧时间追查这辆车,我们先回局里,让来勇和兰教授现在回来,顺路去看下小颜。”马明空说罢,便拿手机召来自己的车在路边停下,艾新好也是如此,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马明空在车内坐下没两分钟,就听耳中传来艾新好兴奋的声音:“老马,008号已经查出车牌了,24SDD,车主是一位名叫文晓的女士,你猜她是谁,她的前夫是杨正年先生,金鑫珠宝行的总经理,杨正开的胞兄!”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