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千钧魂》 第一章茶凉(上) 北平,浓烟在沙砾铺就的土路上如同一条巨蟒般吊在车尾笔直向前,路两旁的树木,泥砖铺砌成的地板,被这浓烟蒙住之下仿佛都染上了层灰色。只有那座红色的高墙,似乎只是显得略微旧了些,但高墙上隐隐约约露出来的几片金色却依旧透着股威严,不可亵渎的味道。 几只顽皮的雀在檐上叽叽喳喳的蹦跳着,春天里的它们似乎是第一次来,满园的假山和各种精心栽种但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花朵似乎格外的吸引着它们的兴趣。 啪!一颗石子忽然打在了雀群中,雀儿们相争着扇动翅膀,惊慌失措的四处飞散了。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孩子开心的笑了,把手里一把形状怪异的东西递到了一旁,穿着一身打着蟒蛇摸样补子的锦服,头戴朝冠的一个太监躬身恭恭敬敬的接过男子手里的东西。 “西洋人做的东西,就算是弹弓,也是这么强劲。”孩子兴奋的拉住一旁一位穿得雍容华贵的女子的袖口,温婉的女子无奈的抿着略微苍白的唇,两个脸颊微微下垂着,杏眼下堆满了深深的眼袋,一副瘦弱的身躯像是有些挡不住沧桑岁月的侵蚀,背部已有些驼了,穿着龙袍的孩子转身走了,两个太监脚步轻盈的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看着脚尖往前走。 “阿兴,北边那边怎么说的?”两个太监边走边细声细气的劝那孩子慢些,小心路,女子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那位与之前两人相比按补子分,官阶最低的太监。 被男子叫做阿兴的太监把原本已然伏低的腰杆再往下压了些,头上的帽子完全遮住了他的整个脸,“他说....他说感谢太后记挂,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为朝廷守好北方,决不让倭寇再染指我怏怏大清的半寸土地。” “这个张作霖!”女子似有些愤怒的轻叱了声,但转瞬间似又有些无可奈何,1913年了,已经没有人还会把这个只剩下几间空旷得吓人的房子和几千条刀枪斧钺的朝廷当一回事了,旧人们分割了旧山河,新的南北界限还有些模糊不清,而这座扇着红漆的小小的城似乎成了一只横在界限上的蚂蚱,活着,有些突兀,死了,无关紧要。 女子有些颓然的挥了挥手,叫阿兴的太监立刻会意,弓着身子缓缓的往后退了十几步,这才转过身轻轻的走出了花园的园门。 三天后 换了一身打扮的阿兴走出了宫门门,卫兵们仍是穿着清廷的服饰,手里扛着火枪,阿兴掏出一块腰牌交给侍卫核对,侍卫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便放了行。 出了皇城,阿兴便融入了人流里,北平城很大,巷子也很多且杂,阿兴三拐两拐便走入了一个胡同里,这处胡同与北平的大多数胡同一样窄且深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一户人家打开了门出来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盆似乎要出去,见到正走来的阿兴笑着道, “兴老板,刚回来啊。” 阿兴站住也笑着道,“对,最近苏州那边一个厂房出了些事过去看看。” “兴老板忙啊,那有机会再聊,我先去井边打盆水。” 阿兴转身看着男子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口这才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就快到了巷尾,阿兴站住,看了看一户人家门檐下挂的一个木雕的鱼形挂件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四合院的大天井中的石桌旁正坐着两人,一个少年还有一个是看上去二十来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着一件文人长衫,带着副眼睛斯斯文文的长得很秀气。 看见阿兴,男子站起来朝阿兴拱手,“老师。” 阿兴笑着摆了摆手“华孟,小联他近来可有好好学啊?有没有调皮添乱?那告诉我我来帮你教训他。” “我这几天学了好多东西,爹,要不喝杯茶听我慢慢给你讲?”少年飞快的说完一阵风似地跑进客厅里,想必是去砌茶,临入门之前不忘扭过头给男子眨了眨眼睛。 男子报以微笑,少年这才哼着小曲一步跨过了门槛。 阿兴伸出手搭在男子肩上,收回目光看向男子,“华孟,幸苦你了,小儿顽劣还请你多费些耐心。” 男子又拱手,“老师当年送学生出洋留学对学生恩同再造,如今学生学有所成,回来略报师恩也是应该的。” 阿兴轻叹了口气,露出了几分愁容,“当年太皇太后仍在世之时,时局还远未有今日这般动荡,朝廷手里还算攥着些权柄,我虽知道清廷终有一日会完全没落,但没想到...这么快。” 男子沉默了会,抬头对上了阿兴的眼睛,坚定的道,“封建制已是旧物,不除,中华无以为强。” “我知道,”阿兴再次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回忆起了什么,忽然笑了笑,“但有些事,知道归知道,我虽是个阉人但毕生深蒙皇恩,皇家事,知道,但我不会去做什么,臣子,就该有臣子的本分。” “只是为你感到有些遗憾,学识抱负满怀却不能真正为国家所用。”阿兴拍了拍男子的肩头,沉声道,“北洋与南方诸省你其实都可以去,不必为了往上爬,权当是进公门历练一番对你也是极有好处的。” 男子自嘲般的一笑,“像学生这种故作清高的人,进了那种地方,怕也是徒惹人嫌吧。” 阿兴苦笑的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说那天上星星有多少颗?不如爹来数数我的头发就清楚啦。”阿兴与男子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下人们递来茶水,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看厅中的少年摇头晃脑的念念有词,时不时少年还手舞足蹈的比划来比划去,眼珠子像被狠狠弹了一下,随着飘忽的脚步在眼眶里乱撞,鼻子吊在眼眶下时而往左边抽一抽,时而向右边抽一抽,小狗闻味似的,恰巧不知道是谁放了一个屁,声音不大但调子抑扬顿挫,在旁看的几个下人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阿兴和一旁的男子更是大笑,少年被众人的反应惹得有些不快,赌气的站在原地,要喷火似的死死盯着太师椅上的男子。 一个下人匆匆的走进了客厅,来到阿兴旁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阿兴听完,只是点点头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走到少年身旁伸手把他的头揉了揉,“学的不错,但不能光学地理人文,数算和洋文,四书五经还是要看的,父亲当然不希望你成个老学究,老祖宗的东西既然历尽了千年到如今仍旧深入人心,终归还是有些真道理的。” 少年似懂非懂的看着阿兴,阿兴笑了笑,从袖口摸出一把果糖递给少年,少年顿时眉开眼笑,迫不及待的剥开一颗扔到嘴里,味道似乎不错,少年朝身后摆了摆手蹦蹦跳跳的出门玩去了。 “华孟,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先回房去了。” 男子点了点头,阿兴走出天井,走向自己的厢房,厢房外刚刚那个前来耳语的下人已在门前候着了,阿兴似乎没有看到此人似的推开房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去,后者转身探出头仔细扫了扫厢房门外,见走廊天井里并无一人,这才轻轻的掩起房门。 那人朝负手背立的阿兴单膝跪下,阿兴低声道,“吴佩孚怎么说?” 那人压低头颅,“吴佩孚满口推辞,言语之间还将自己贬斥得极低。” 阿兴冷笑了下,压根就不信,“张作霖,吴佩孚...能让这两条狼忍住不出手的不是利益不够大,只是还未到时候而已。” 阿兴缓缓闭起双眼,一会儿,又再次睁开,唇开合之间不可察觉的自口腔里溜出了一小团浊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但却连他也猜不透那团浑浊里究竟蕴含着什么情绪。 第二章茶凉(下) 阿兴仔细穿好朝服,又在镜子前将自己照了照,把朝冠扶正了些,接着用手把全身的衣物拂打了个遍尽力掸开身上的尘土后才推开厢门走了出去,门外几个侍卫正候着,阿兴走在前面,一行人脚步匆匆的往颐和园赶,太后急着见。 颐和园门口几个北洋士兵正聚成一堆坐在地上,枪横七竖八的丢在地上,每个人手里抓着把马吊,层层叠叠的牌堆里散放着些银钱。 直到几人来到了阶梯前那群打牌的士兵仍是自顾自的彼此大声叫喝打闹个不止。 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侍卫怒气汹汹的走上前,三两脚把牌堆踢得四散纷飞,“一群饭桶东西!颐和园前,太后眼下岂容尔等如此胆大放肆?!” 几个北洋士兵立刻站了起来,一个士兵抄起步枪用枪头用力的就冲那侍卫的肚子捅了过去,侍卫一把将枪夺过随手扔到身后,这一下几把武器立马刷刷上膛通通对准了正横着眉眼的侍卫的头颅。 被夺了枪的士兵起先也是十分愤怒此时却忽然冷冷一笑道,“满狗,怎么?奴才做久站不起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为自家主子看家护院呢?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侍卫听完脸上愤然更甚就欲出手,阶后几个侍卫见情况不妙纷纷上前将其拉住,那名北洋士兵看着如困兽般身体剧烈在几个人手臂间挣扎的侍卫脸上的讥讽色更浓了些,他慢悠悠的走到阿兴面前弯下腰想把枪捡起来。 阿兴忽然一脚踹了出去,闷响一下,措不及防的北洋士兵就像翻身王八一样翻倒在了地上四脚朝天,一闪而逝的不可置信之后便是更大的火气。 “今日事,我会如实的告诉袁总统,我知道,袁总统贵人事多,不过就看在我这条老狗是在太后底下做事的薄面上降罚几个赌钱的兵痞应该无伤大雅吧?”阿兴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里,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洋士兵的手指才伸出来,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行人继续慢慢的往前走去,阿兴依旧走在最后,越过那些明显多了份害怕的士兵的肩旁,跨过一直以来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颐和园大门门槛。 宜芸馆外,几个侍卫左右退开,剩下阿兴慢慢走入馆中,宽敞的走廊里踢踢踏踏的回响起一阵单调的脚步声,走着走着左右的厢房门都不见了,一片阳光洒满了不大的庭院,一棵栽在院里的大槐树沙沙的随着风轻轻摆弄着它的发丝,透过枝叶的空隙,斑斑点点的金黄繁杂的点缀在婆娑的树影上,它们相互嬉戏着,彼此时而相拥时而推搡,忽然一股大风吹来了,它们刷的一下窜上了藤椅,聚拢在女子的旗头上,把那枚放在蝴蝶中央的金子点亮得如夜晚的星辰般耀眼。 “奴才阿兴见过主子。”离端坐在藤椅上的女子还有些距离阿兴托起前摆双膝跪下,两只手前伸,半截身子匍匐在地。 女子扭过身来,笑着伸出手掌向上托了托示意阿兴起来。 女子换了条腿搭着,身子依旧懒懒散散的靠在藤椅背上,"前几日我听闻你出宫去了,怎么样,家中一切都还好么?听说你还有个养子?" 阿兴连忙再次拜倒,有些诚惶诚恐的说道,"谢主子记挂,奴才家中一切安好,奴才家中确有一养子,光绪三十年,天津卫有一伙贼人灭了一位张氏富商家十六口,这个孩子被下人藏在了米缸里侥幸逃过一劫,奴才当时正好受太皇太后的旨意在天津卫办差,看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着实可怜便收了做子嗣,唤作宋子联,名叫宋鳞。" 女子沉吟了良久,沧桑的面庞缓缓抬高,蒙上了一层树影,像是有着无数的回忆在她的眼前翻腾开来,她脸上的神色数度变换,幽幽的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宫里宫外,凄苦悲凉总是断不了,世人只知皇家好,谁又曾细细想过这朱墙里阴暗角落边,又有多少看不见的风风雨雨,外边的人,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可以逃,逃得远远的,我们呢?"女子抿了抿嘴角,语气里夹杂着些哀怨味道。 阿兴没有回答,只是心里也止不住涌上了一股伤感,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该死的都死的差不多了,该走的也都走了,剩下他们这些自认与旧主子还存着未还完恩情的奴才还留在这座空荡荡的京城里,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大家都心里清楚,但大家却又都是演戏的高手,一行一言,不露声色。 女子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阿兴慌忙的站起,趋着身子快步跑了过去,用手搭上女子的背轻轻抚着。 “太后,怎么了?太后?”阿兴手足无措,女子苍白的脸上像是又落了一层霜,一抹鲜红扎眼的从她的嘴角滑落。 “太后!”阿兴惊叫了声,音节从齿间吐露的那一刹那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女子用一方早已血迹斑斑帕子捂住嘴,伸手摆了摆,向阿兴示意自己没事。过了好一会,女子缓缓仰起头,手掌轻轻覆在膝盖上,“阿兴,”女子唤了声,轻的像呢喃似的,“我恐怕快要撑不住了。” “太后!”阿兴扑通一下跪在女子脚边,留下泪来,“太后福寿如山,切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病来如山倒,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深宫十几二十年留恋的人和事都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我担心溥仪啊。”女子转过头来,烙刻着深深倦意的双眸里些许水汽倒映出这庭院的模样,满园春色却是已如入秋时节般的萧瑟,但又渐渐模糊了,变成了阿兴那张几乎是泣不成声的摸样掉在了地上,悄无声息。 “如今我大清虽再不是这江山的主人,但我知道,此时天下的汉人个个都将我们恨之入骨,割裂河山饲与豺狼虎豹固然是件天怒人怨的事,但事是我们这一辈做错的,要算账的尽管来算好了,那些被他们形容成卖国贼,对祖宗大不敬,最大恶极的人都死绝了就由我接着好了,可为什么要把龙袍披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身上,让他来承担这一切?” 泪水不断的从女子的眼眶下涌出,慢慢的,在沿途上留下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逐渐镶嵌进了那因为激动而染上一团病态绯红的脸颊里,像是两行血泪。 “太后....”阿兴把头狠狠贴在地上,廊下的几个侍女也头朝着女子跪倒,伏在地上的身子急促的轻颤着,就连灰墙下的那株牡丹花也终于收起了它小巧的身姿黯然融入到了阴影之中,太阳躲起来了。 过了良久,女子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似乎又恢复了平常时那副温婉模样,她皱了皱鼻子后缓缓呵出了口气,扭头向阿兴笑着说道,“都是些深闺里的怨妇牢骚话,听过也就听过了。” “奴才罪该万死,没能替主子分忧。”阿兴抬起头,两个眼睛已经哭肿了。 “不怪你...你为我为溥仪做的够多了,先前的那帮大臣,现在的这些宫里的,还有前殿的那个,肯真真正正为哀家为皇帝尽心去做事的就你一个罢了。”女子摆了摆手,眼皮合上了,手指轻轻夹住睛明穴慢慢揉搓起来。 “阿兴,帮我最后一件事。” “太后吩咐。” 女子慢慢睁开眼睛抬头迎向那透过枝叶交杂的缝隙间洒下的千丝万缕,脸似乎分成了无数片熠熠生辉的玻璃,“日后....假设日后某日,溥仪身边只剩下你们这帮人了,那么有些人的野心便要蠢蠢欲动了,这个时候溥仪便需要手里有一些筹码,能保住他自己的筹码。” 女子忽然看向了阿兴,“阿兴,你能明白么?” 阿兴愣了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女子却久久的看着他,一时间一主一仆都不说话了,女子面无表情,许久之后她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下去吧下去吧,哀家一个人呆得太久博个乐而已。” 阿兴满心疑惑,但还是低头告罪一声后撤着身子来到走廊,转身走了。 “生小侍游宦,耗粟蠢天庾,家无一尺田,岂识农田苦。” 阿兴刚走入廊道身后便传来了女子低低的吟诵声,阿兴放慢了脚步又接着听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倒是贴切的很。”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