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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枪的盲人》
前言
我的朋友菲尔·洛马克斯告诉我说:一个举着枪的瞎子在地铁上,朝一个打了他的人开枪,却打中了过道对面,正在看报纸的一位无辜者。我想,太他妈的对了,这正和99lib?如今报纸上的那些新闻——贫民窟的暴乱、越南战争、中东地区的暴政——简直如出一辙。
然后,我又想到了那些高谈阔论的领袖们,他们总是怂恿我们容易受伤的黑人兄弟自相残杀。再往深里想,所有这些没有组织、没有条理的暴力,其实就是一个手里拿着枪的盲人。
“眨一下眼睛,你就被抢劫了。”“棺材桶子”埃德正在给一个要去采访哈莱姆区贫民窟的白人一些忠告。99lib?t>
“眨两下眼睛,你的小命就玩儿完了。”“掘墓者”约恩斯冷淡地加了一藏书网句。
第一章
在第一百一十九大街上,有一幢废弃了的三层砖房,好几年来,这幢房子的前窗户上面,一直挂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正在举办葬礼。
五年过去了,这幢房子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你要走过一段木楼梯,才能到达那扇破裂的、生满苔藓的前门前面;由于楼梯太过腐旧,爬上这个楼梯,就如同走在一棵横跨在河流上的树干上。屋子的地基已经逐渐倒塌,房子的一面沉下去了一英尺多,比另一面低了一些。用混凝土修筑的窗户边沿,都已经掉了下来,前墙上不断剥落下砖块,对过往的行人来说,这里是非常危险的。大部分窗户早就已经破败不堪,都用棕色的包装纸代替了。多年以前为修理屋顶的漏水,而铺上的油布,如今其边缘还依稀可见。
没有人知道这所房子的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也没有人关心。如果这里曾经举办过葬礼,那也是这条街上的所有居民,最早记忆之前的事情了。
警察巡逻队每天都经过这里,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扫上几眼。警察对葬礼可没有什么兴趣。建筑检查人员也是用另一种方式看待它。燃气与电表记录人员从来不在这里停留,因为这个房子里面既不用燃气,也不会用电。
唯一进出这幢房子的,是一群身着纯黑色法衣的短发黑人修女,她们有时候夜里也来,像猫踩在热锡罐上一样,迅速地走过那条腐烂的楼梯。旁边的邻居都猜测:这里可能是一个女修道院,尽管这幢房子已经年久失修了,看上去状况糟糕至极,但感觉上完全合理,因为吉姆·克劳主义女修道院大都是这个样子。
直到有一天,破落房子的窗口处,突然出现了另一张无伤大雅的告示,写着:征集育龄妇女,要求热爱上帝。详情请入内询问。这一告示引起了每个人的关注。
巡逻队的两名白人警察,如同过去一样,开车巡逻这条街,在经过这幢房子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察,突然叫道:“哇,伙计!……去看看那里写着什么?”
警察司机一脚踩住刹车,又向后退了一段,以便能看到上面的字。
“征集育龄妇女。”他念道。他只能看到这几个字。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个黑人女修道院前面,竟然挂着一个“征集育龄妇女”的牌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育龄妇女是为傻瓜准备的,而不是上帝。
副驾驶座上的警察觉得有些蹊跷,于是打开了车门,走到了人行道上。他调整了一下皮套里的手枪,解开了皮套封盖上的纽扣。司机也下车来到街上,绕过汽车,站到了同伴的旁边,在手枪套上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他们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张告示,那些糊着棕色包装纸的窗户,以一种好像从未见过它的神色,观察着这座逐渐剥落、倒塌的大建筑物。
这时,先下车的警察猛地扭了一下头,说道:“走吧。”后下车的警察跟着他走了。
当第一个警察自信满满地,把他那只大脚,踩到有他膝盖那么髙、已经腐朽了的楼梯上时,他开始惊叫了起来:“我的天,该死的!……这些楼梯板子都腐烂了。”
第二个警察觉得:对于这个明显的事实,没有任何作评论的需要。他提了提手枪皮套上的带子,说道:“我们到后面去看一看。”
他们艰难地穿过房子周围,齐膝高的杂草丛,杂草丛就像一个地雷阵——里面有瓶子、锡罐头、生锈的床垫弹簧、残缺的金刚砂石头、腐烂的绳子、猫的尸体、狗骨头、发臭的垃圾坑,还有一群一群的瓶蝇、家蝇、小昆虫和蚊子。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在这么肮脏的地方活下去的。”第一个警察用极度厌恶的口气,强调性地说道。
但是,他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
他们来到房子后面,发现二楼后墙的一部分,已经倒塌了,一个房间完全暴露在了外面,经受风雨的侵蚀。地面上堆起来的碎石,是通向打开的后门的唯一途径。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上这一堆由破红砖和石膏堆成的石堆,扬起了一阵厚重的灰色尘雾,最终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厨房。
一个肥胖的黑人男子,裸露着上半身,用似乎要从那张湿湿的黑脸上,蹦出来的浑浊双眼,随便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干他手上的活儿。在木板已经翘起来的地板的一角,一块从汽车上弄下来的、生锈的旧铁板,放在四块砖头上;铁板的中央,放着一个砖块做的火箱;火箱的炭火上,放着一个被烟熏黑了的铁罐,是那种典型的南方黑人女佣,用来煮衣服用的铁罐。现在那里面装满了某种汤料,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浑身是汗的黑人,漫不经心地缓慢搅拌着铁罐里的汤。这个黑人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用粗糙的橡胶做成的,一个畸形的模型。他那张圆圆的黑脸上,长着一张兔唇嘴,还不停 5730." >地流着口水,光头,裸露着灰色的脑壳。
灰色泥墙上的土黄色墙纸已经褪色了,满是锈迹和水痕。还有好几处墙皮都已经剥落,露出棕色的木条板。
“黑奴,这里的房东是谁?”第一个警察以命令的口气喝问道。
黑人继续搅拌着他的汤,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警察涨红了脸。他拔出枪走上前去,用枪柄疯狂地猛击黑人的肋骨。
“猪头,你听不见吗?”
黑人举起搅汤的长柄勺,回身去敲警察的脑袋。第二个警察一跃而上,用枪托打黑人的光头,黑人“咕咚”一声,倒在了火箱旁边的旧汽车铁板上。
一个黑人修女从一扇门里走了进来,看见黑人昏倒在汤罐旁边,两个拿着手枪的白人警察,在他的旁边大叫着。其他黑人修女也匆忙跑进来了,后面跟着一群光着身子的黑人小孩。
两个警察一下子慌了,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赶快逃走。但是,第一个警察在跳过后门时,脚没有站稳,整个人滑进了后院高高的杂草丛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第二个警察在门口转过身去,用枪对准了那些混乱的人群,防止他们靠近。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整个人掉迸了刚果河中央的奇怪感觉。
房子外面的警察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大声威胁说:“我去叫些人来,你能挡住他们吗?”
“哦,没问题。”第二个警察回答中透露出来的信心,比他实际上有的要多得多,“他们只不过是一群黑鬼而已。”
当第一个警察向哈莱姆区警察局,传达完请求支援的需要,再回到房间时,一个年纪非常大、身着布满斑点的白色长袍的老人,慢慢地走进了厨房。他把所有修女和孩子,都给清理了出去。
这位老人的脸很干净,羊皮纸一样的皮肤,紧紧地包着面部的骨架,看上去像一个皮做的面具。布满皱纹的眼皮,耷拉在他那一双蓝色的眼睛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乌龟。他的声音很嘶哑,却带着温和的责难:“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暴躁,这个傻子。”
“你应该教他更好的袭击警官的方法。”警察抱怨道,“这味道闻起来,就好像我掉到了粪池里。”
“他在为孩子们做饭,”老人回答道,“有时候闻起来的确奇怪。”
“闻起来就像一泡大便。”另一个警察没好气地说,他在市立大学学习过。
这时,一个修女走进厨房,愤怒地说道:“这是大杂烩,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白人那么有钱。”
“好了,好了,芭特卡普,这两位绅士没有恶意。”老人责怪道,“他们只是出于自卫。况且,他们已经原谅巴伯的鲁莽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那位修女还在嘀咕着,老人使了一个眼色,她才快步地走开了。
“你是房主吗?”其中一个警察问道。
“是的,警官,请叫我山姆牧师。”
“你是一个僧人?”另一个警察好奇地问。
老人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是,我是一个摩门教徒。”
一个警察抓了抓头发,不解地问:“这些修女在这里干什么?”
“她们都是我的妻子。”
“哦,我的天!……一个黑人摩门教徒,拥有一大群黑人修女做妻子。那这些孩子呢?你这里是一个孤儿院吗?”
“不是,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老人笑着慢慢地说,“在主的允许下,我努力地抚养他们。”
两个警察直直地盯着他,都很怀疑他是不是,把他们当做了傻子。
“你是指你的孙子?”一个警察提示道。
“更有可能是玄孙。”另一个警察补充道。
“不,他们都来自我的身体。”
警察睁圆了眼睛盯着老人,不可思议地问道:“大叔,你多大年纪了?”
“我想我大约有一百岁了。”
他们张大嘴巴看着他。从房子里面传来孩子们,嬉戏、玩耍时的叫喊声和笑声,还有女人提醒孩子,保持安静的温柔的劝告声。
这时,一种动物的味道渗进厨房,渐渐盖过了汤的味道。
这是一种熟悉的味道,一位警察努力地在记忆中捜寻着。另外一个警察入迷地,看着老人那双蓝色的眼睛,它们让他想起了,在一家珠宝典当行看到过的钟乳石。
那个胖胖的黑人,又开始搅拌汤了,警察们拔出枪,做好了准备。黑人突然躺在了地上,看了看警察,然后看着老人说:“爸爸,他打我。”他流着口水,用一种几乎不能辨识的声音告着状。
“爸爸会把这些坏人赶出去的,你去玩房子游戏吧。”老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当他与这个白痴儿子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慈爱。
一个警察的眼睛闪了一下:“爸爸?……”他重复道,“他也是你的儿子?”
另一个警察突然咬住手指,惊叫道:“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猴子山!……”
“上帝创造了一切。”山姆牧师温柔地说。
“听你这么一说,还不止这五十个黑人小孩。”一个警察说道。
“我只是上帝的工具。”
另一个警察突然想起了,他们来这里的原因,于是问道:“山姆大叔,你在窗户上挂了一张告示,想要一些育龄妇女。难道你的女人还不够吗·”
“我现在只有十一个,而我必须要有十二个。之前的一个死掉了,我需要一个人来代替她。”
“你这句话提醒了我,你的窗户上,还有一个‘正在举办葬礼’的告示牌。”
山姆牧师露出了近似惊奇的表情:“是的,我为她举办了葬礼。”
“但是那个..告示,已经挂了好几年了,我以前就看到过。”
“当然,”老人说,“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警察摘掉帽子,抓了抓他的金发,看着他的同伴,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建议。
同伴开口说话了:“我们最好等其他警官来。”
在一位侦探的带领下,哈莱姆区警察局的援军,终于找到了这幢房子。
房子里每条走廊的地板上,都放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上是烧煤供暖的大罐燃炉。照99lib.明的家用灯,是用威士忌酒瓶做的,没有暗影。女人们睡在自己搭的床上,六个人一个房间。最顶楼是牧师的专用房间,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夜壶,其他就没什么了。二楼有一个大厅,这个厅所有的窗户都是关上的,孩子们都睡在又乱又脏的床垫上。整个房间的地板上,都铺着床垫,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大约有一英尺厚。
当侦探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吃午饭——炖烂了的猪腿和猪大肠,就是那个白痴巴伯,用洗衣罐煮的东西。这些食物被平均分成几份,倒在一楼中间的一个房间的三排水槽里。那些光着身子的小孩排成一排,一个挨着一个,双手和膝盖着地,趴在地上像猪一样地泔食着。
侦探们数了一下,一共五十个小孩儿。所有孩子看起来都不到十岁,似乎都挺健康,甚至有些胖,裸露的肚子都凸了出来。其中有几个的头上长了头疹,男孩子大部分都有着,在他们这个年龄来说,显得过长的阴茎。
几个修女围坐在前厅里,一个光木大桌子旁边,热闹讨论着她们用廉价木头,搭建而成的玫瑰花园。她们那如同吟颂圣歌诗篇般的悦耳声音,有一种独特的、沁人心脾的和谐,但是,由于奇特的发音,没有人能听得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那个白痴一般的黑人,平躺在布满裂缝的厨房地板上,头上缠着一块脏了的白色绷带,上面涂着红药水。他正在熟睡,发出的鼾声听起来,如同抽水马桶堵塞时,那种令人绝望的声音。数不清的苍蝇和虫子,正蝇食着从他那张兔唇嘴边,流出来的口水,似乎那比罐中的残羹更有诱惑力。
穿过大厅后是一个小房间,山姆牧师称之为他的书房,现在他正在里..
面,接受所有警察——一共十二个人——的严厉质问。山姆牧师礼貌地回答了所有问题,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安情绪。
的确,他是一个经历过严酷考验的牧师。谁给过他这些考验呢?
“上帝,还能有谁。”
“事实是:在这里的所有修女,都是你的妻子,修女们可是曾神圣宣誓,要永葆贞洁生命的,你怎样解释这一切呢?”
“是的,但是,修女也分白人和黑人。”
“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教堂会为白人修女提供住宿和食物,而黑人修女就只能靠自己去争取这一切。”
“但是,她们是禁止结婚、或者从事任何淫荡活动的。”
“是的,是的,准确地说,我的修女们都是处女。”山姆牧师连连点头。
“但是,她们又是你的妻子,并且为你生养了孩子,哦,你有五十个孩子,这又怎么解释?”
“是的,对于生活在罪恶世界中的警官们来说,可能不能理解;每天早晨,我的妻子们起床的时候,都是纯洁的修女。只有到了夜晚,在黑夜中,她们才使用上帝赐予她们身体的功能。”
“你的意思是,她们在早晨是处女,白天是修女,而晚上却变成了你的妻子?”
“是的,如果你愿意这样表达的话。你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每一个人都有两种存在方式,两者是平等的,甚至是可以被分离的——我和我的妻子们,就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好吧,但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不穿衣服呢?”
为什么,因为不穿衣服更舒服,而且买衣服需要花钱。
“为什么不在桌子上吃饭,像正常人一样用刀叉呢?”
“刀叉也要花钱,水槽相对来说更好。作为白人绅士和执法官员,你们当然能理解我说这一切的意义。”
十二个警察顿时涨红了脸。大部分的问题,都是领头的警长问的,他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提问。
“你还想要一个妻子干吗呢?”
山姆牧师抬头看着他,下垂的嘴角满是皱纹,有点惊奇。
“警官,这是一个多么古怪的问题,我要回答吗?”
警长再次涨红了脸。
“听着,大叔,我们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警官,我可以向你保证。”山姆牧师激动地说。
“那么,上一个是怎么回事?”
“什么上一个,警官?”
“死掉的那个。”
“她死了,警官。”
“怎么死掉的,你听不懂吗?”
“就是死了,警官。”山姆牧师倔强地回答。
“什么原因?”
“上帝的旨意,警官。”
“现在,听清楚了,大叔,是你自己把问题搞得复杂了。”白人警察严厉地盯着黑人牧师问,“她是得了什么病吗,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生孩子时死的。”
“你刚才说你有多少岁了?”
“大约一百岁,据我的推测。”
“好的,就算你已经一百岁了。你把她怎么处理了?”
“我们把她埋葬了。”
“葬在哪里?”
“在草地里。”牧师笑着说。
“听清楚,大叔,埋葬是有法律规定的,你获得允许了吗?”白人警察严厉地逼问黑人牧师。
“白人有白人的法律,黑人有黑人的法律,警官。”
“但都是上帝的法律。”
“哪个上帝?”
“白人有白人的上帝,黑人有黑人的上帝。”
警长终于用尽了他的耐性,决定不再询问山姆牧师,转而进行自主调查。
在调查的过程中,警察们了解到:这一家人的生活,就是靠修女妻子们,在哈莱姆街上,乞讨救济品来维持的。
白人警察们还在肮脏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三个可疑的土堆,掘开一看,里面是三个女人的尸体。
第二章
哈莱姆区,凌晨两点钟,天气依旧炎热。尽管可能你并没有感觉到,但是从人们的行为中,可以判断出来,此时每个人,都开始变得柔软:汗腺张开了,脑袋像一台新辛格缝纫机一样运转着。
所有人都在狂欢,身体贴着身体,脸颊贴着脸。
一个白人男子出现在这样的夜色中。
他正躲在第一百二十五街,和第七大道西北口的联合烟草商店门后,看着正对面特雷莎大厦午餐台旁边,一群嬉闹的男同性恋者。玻璃门大开着,整个柜台正对着人行道。
这个白人男子因为眼前的“女孩们”,开始兴奋了起来。
“她们”全是有色人种,大多数都很年轻;所有的人都是直发,静止时就像丝绸,飘动时就像海上的波浪;“她们”的眼睛上都戴着长长的假睫毛,上面还涂着一层睫毛膏;柔软的大嘴唇,都被涂成了棕褐色:“她们”的眼神是赤裸裸的,透露着“她们”的品质恶劣和不知羞耻,看上就像一群贪婪饥渴的觅食者:“她们”都穿着彩色的紧身短裤和短袖运动衫,露出了棕色的手臂。一些..坐在柜台的高脚凳上,一些斜靠在柜台上。“她们”的声音发颤,身体不停地动来动去,眼神飘忽游移,屁股暗示性地扭动着。洁白的牙齿在冒着汗的棕色脸上闪耀着,黑色的眼眶中散发出赤裸裸的欲望。“她们”用手指尖轻轻地触摸着对方,同时还情不自禁地用假声惊叫着:“小妞……”,动作和表情都很肆意、下流,似乎在“她们”的脑海中,正进行着一场放荡的狂欢。
是哈莱姆区那炎热的夜晚,催生了这种廉价的、虛假的激情。
白人男子嫉妒地看着“她们”的狂欢,他的身体颤抖着,就好像他正站在一堆蚂蚁中间。他的肌肉因为为痉挛过度而变得畸形,半边脸搐动着,右腿有些麻木,裤子太紧,让他的胯部非常不舒服。他咬住舌头,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暴出来了。可以看出他正热血沸腾,但却不知是哪一种形式的热血沸腾。
白人男子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是一个长相普通,有一头浅色头发的白人男子,穿着浅灰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色运动衫,在每个炎热的夜晚,都可以在这里看到这样的白人男子。
这个交叉路口的四边,各有一盏明亮的街灯,警察常常在这里集合。白人在这里,就像在时代广场一样安全,而且,他们在这里很受欢迎。
但是,这位白人男子却有些害怕。他飞蛾扑火般、跌跌撞撞地走过街区,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只螃蟹,似乎身体仅剩的最后一点意志,也马上就要被炙烈的欲望征服了。因为太专注地看那群嬉闹的“女孩子们”,他差点就被一辆由东向西行驶的出租车撞倒。
伴随着一声剌耳的刹车声,黑人司机愤怒地大声咆哮:“浑蛋!……没见过女人吗?”
白人男子跳向路边,脸微微发烫。围在柜台旁边的黑屁股的“女孩们”,全都将赤裸裸的眼神投向了他。
“哦!……”一个做作的声音,兴奋地尖叫道,“一个甜心姑娘!……”
男人退回到人行道上,满脸通红,似乎马上就要逃跑或者哭出来了。
“别跑,姑娘。”有人说道,那人洁白的牙齿,在厚厚的棕褐色嘴唇中间闪耀着。白人男子低着头,沿着第一百二十五街,朝第七大道走去。
“看,他脸红了。”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白人男子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想要装出一副对“她们”,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但是,就在他经过柜台,马上就要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坐在柜台最后面的、体格魁伟的男人,起身离开了柜台,白人男子用余光瞥见了空出的那个座位。
“一杯咖啡。”他走了过去,大声而简短地说,想让人觉得其实他只是想要喝一杯咖啡而已。
侍者给了他一个理解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白人男子强迫自己看着侍者的眼睛,强硬地说:“我只要一杯咖啡。”
侍者带着嘲笑,抽动了一下嘴唇,白人男子注意到他也化了浓妆。他偷偷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的“美女”,“她们”那一张张闪闪发亮的茶色嘴唇,看上去简直太诱人了。
为了引回他的注意,侍者不得不再次开口说话。
“排骨!……”他用嘶哑的嗓音低声地建议道。
白人男子的脸又开始红了。
“我什么也不想吃。”
“我知道。”
“给我一杯咖啡。”
“还有排骨?”
“黑咖啡。”
“熟透的排骨!……你们白人都他妈的一样。”
白人男子决定装傻,摆出一副听不懂侍者在说什么的样子。
“你在刁难我吗?”
“主啊,当然没有。熟透了的排骨……哦,不,是一杯黑咖啡,我的意思是——马上就好。”
一个同性恋的黑人男子,坐到了白人旁边的座位上,把他的手放在白人的腿上,说道:“跟我来吧,亲爱的。”
白人男子推开了他的手,傲慢地看着他,问道:“我们认识吗?”
同性恋男子冷笑了一声,不快地说:“你不怎么友好嘛。”
侍者朝这边看了看,对同性恋男子说:“不要打扰我的客人。”
“哦,好吧。”同性恋男子给侍者使了个眼色,似乎跟他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共识。
“天哪,发生什么事了?”白人男子突然问道。
侍者端上一杯黑咖啡,小声说了句:“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骚货是干什么的?”
“她们挺漂亮的,不是吗?”
“什么?……”
“她们就像刚出锅来的排骨。”
白人男子的脸,又涨红了起来。他颤抖地举起咖啡杯,咖啡都洒到了柜台上。
“别紧张,”黑人侍者劝他说,“喝完咖啡付完钱,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去干什么了。”
此时,一个男人迅速地,坐到了白人男子旁边的凳子上。这是一个瘦痩的黑人,有一张光滑的长脸。他穿着黑色短裤,一件钉有黑色纽扣的黑色长袖衬衫,还戴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帽子上有一个黑色的大商标,还有一个由巨大白色字母组成的词——黑人力量。他可能是一个黑人穆斯林,但是,黑人穆斯林是不会到,任何不正规场所去的,更不会半夜出现在这种柜台前。
位于第七大道对角的书店——早些时候就已经打烊了——是一个黑人穆斯林聚集和召开会议的地方,黑人穆斯林的伊斯兰寺庙,则位于向南八条街的第一百一十六街上。
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穆斯林,而且,他的皮肤够黑。他向白人男子靠过去,嘀咕着:“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侍者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他想要排骨。”
白人男子本能地躲避着黑人,他觉得这里所有的人,说的都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神秘语言。
他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些“女人”,那些有着茶色嘴唇、身体柔软、娘娘腔的同性恋们。他想剥掉“她们”的衣服,让“她们”有被人强奸的感觉。这种想法使他的骨头都变得酥软,头脑开始晕眩。除了这些以外,他什么都不想要。
但是,侍者和这个长相丑陋的黑人,却正在破坏他的情绪,浇灭他的激情,让他感觉糟透了。他终于生气了,大吼道:“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燕麦片。”黑人说。
“是排骨。”侍者反驳道。
“现在是早餐时间,”黑人穆斯林说,“这人想要的是早餐食物,不要什么骨头。”
白人男子愤怒地朝后看了看,从他屁股后的口袋里拿出了钱包。他从一沓厚厚的钞票中,抽出了十块钱,扔在了柜台上。
柜台旁边的所有人,都立即站了起来,众人的眼神从那张钞票,转移到白人男子因生气而涨红的脸上。
侍者的表现十分平静,他没有拿那张钞票,而是毕恭毕敬地问:“你没有零钱吗,老板?”
白人男子在他的侧边口袋里摸索着。侍者和那个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的黑人男子,用眼角的余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白人男子没有找到零钱。
“我没有零钱。”他说。
侍者拿起那张十美元的钞票,猛地甩了一下,对着灯光,仔细地看了看,最后满意地把它放进了抽屉。他把找好的零钱,拍在了白人男子面前,并倾身向前,低声说道:“你可以跟着他,他很安全。”
白人男子朝坐在他旁边的黑人,迅速地看了一眼,那黑人咧开嘴谄媚地笑着。白人男子拿起找回的零钱,发现不足五美元,他手里拿着钱,正视着侍者的眼睛。侍者挑衅地回看着他,耸了耸肩,舔了舔嘴唇。
白人男子笑了笑,他所有的自信又回来了。
“对,我还点了排骨。”他承认似的说。
黑人男子站起身,他的动作隐隐透着,一种老式黑人侍从的味道,他在第七大道上,慢慢向南走去,经过了特雷莎大厦的入口。
白人男子在后面跟着他,两人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边走边交谈着。一个皮肤像金属一样发光的黑人,还戴着一顶写着“黑人力量”的红色土耳其毡帽,和一个身穿灰色裤子、白色上衣,浅色头发的白人男子,他们是掌控者和被掌控者的关系。
幕间曲
第一百二十五街和第七大道的交叉口,是哈莱姆区的伊斯兰教圣地。理论上来说,因为这里是圣地,一个普通的哈莱姆市民,只要站到人行道上,就算是到达了极乐净土。
第一百二十五号街通过前哈得逊河渡口,向东连接着切伯拉夫桥,向西连接着新泽西。平均每十分钟,就有一辆穿行城镇的巴士,从这条街上驶过。来自布朗克斯、皇后区或布鲁克林区的白人,前往市中心时,为了避免经过纽约东区,有时会选择走那座收税大桥。有时还会经过哈莱姆去渡口、百老汇或其他地方。
第七大道从中央公园的北端,一直延伸到第一百五十五街大桥,是去威斯特切斯特郡、以及哈莱姆河那边的布朗克斯、和大康克司的必经之路。笫五大道巴士线的第七大道支路,..在经过第七大道这段后,会在中央公园顶端的第一百街转弯,驶向第五大道,再沿第五大道向南,行驶至华盛顿广场。
因此,每天都有很多白人,坐着巴 58eb." >士或汽车经过这个路口。这里还有很多白人开办的企业——商店、酒吧、饭店、剧院等——和房产。
同时,这里也是黑人的麦加圣地,这里的空气、节奏、声音和笑声,在这里上演的气氛、戏剧和情景剧,都是属于他们的;属于他们的还有希望、计划、祈祷和抗议。黑人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有经理人、文员、清洁工,还有出租车和巴士司机,同时他们也是顾客、消费者和观众。因此,对..白人来说,关心他们的行为,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这里有他们的财产。但是,这里是由黑人来享受的。黑人拥有了它的过去和现在,而且,他们也希望拥有它的将来。
古老的特雷莎饭店,黑人曾经在这里度过他们欢乐的日子,在豪华套间里,俯瞰被公园分开的宽阔的第七大道,或者在大型的正式餐厅用餐;或者待在灯光昏暗、气氛暧昧的舒适酒吧里。在这里聚集的bbr>人——包括出名歌手、爵士音乐家、政治家、教育工作者、奖章竟争者、敲诈者、皮条客和妓女。在记忆中,还可以找到很多名字,如约瑟芬·贝克、佛罗伦萨·密尔兹、博亚尔多·比尔·罗宾森、伯特·威廉姆斯、奇克·韦博、莱斯特·杨、乔·刘易斯、亨利·阿姆斯壮、国会议员道森、教育工作者布客·T·华盛顿、查尔斯·约翰逊、作家巴德·费雪、克劳德·麦克凯、考恩第·卡勒恩以及99lib.其他很多很多的人。还有他们的白人朋友和赞助商;卡尔·梵·维车提恩、丽贝卡·维斯特、岛德、岛奇、洛克菲勒。还有来自各个种族的电影演员,和让人永远不能忘记的卡纳德·李和约翰·卡菲尔德。
哇噢,有好多的名人呢!
第三章
从切伯拉夫桥沿着第一百二十五街,向西而来的人们,都能看到这位演讲者,他站在一辆满是污泥、破烂不堪的老式美国军用指挥车的后座上,车停在第二大道角落处的一盏昏黄夜灯下,车头上写着:小鸡汽车保险。西摩尔·罗森布卢姆。
但是,没有人有时间或有兴趣,认真听他在讲什么。
那些坐在车里的白人觉得:这位黑人演讲者,可能正在为西摩尔·罗森布卢姆推销“小鸡汽车保险”,他们认为事实就是这样。“小鸡”与一些表达有一定的关系,“不要胆怯!”生活在哈莱姆的人常这么说。
但是,事实上,这个“小鸡”招牌,是一家已经倒闭的饭店遗留下来的,这家饭店在几个月前关闭了,从那以后在关闭的饭店门前就一直放着这块汽车保险的广告牌。
而那位演讲者,也并不是在推销汽车保险,这比鸡肉更远离他的想法。他选择这个地点,只因为他觉得,这里可能是受到警察骚扰最少的地方。
这位演讲者名叫马库斯·迈克恩契,是个严肃的人。尽管他很年轻,而且体形修长,五官端正,但是,他的严肃与非洲卫理公会派来的牧师不相上下。马库斯·迈克恩契的目标是拯救全世界。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先解决黑人问题。
马库斯·迈克恩契相信:兄弟情谊能解决这两个问题。他聚集了一群青年白人和黑人,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也就是哈莱姆中心游行;游行从第二大道的东端出发,一直到康韦特大道的西端。
马库斯·迈克恩契为这次游行,整整准备了六个多月。
在结束了两年的军队生涯后,去年十二月,马库斯·迈克恩契从欧洲回来了,并开始着手准备。在军队里,他学会了所有组织游行的必要技术。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辆老式指挥汽车的原因——只有在指挥车上,才能作出最好的指令。正如站得高,才能更好地指挥军队一样。同时,车上还配置了所有必需的急救设备:血浆、外科手术设备、缝合用的羊肠线、可治疗老鼠咬伤——这在哈莱姆很有可能发生——和毒蛇咬伤的药物、备用雨衣、为白人游行者准备的黑色化妆油,以便他们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快速化装成黑人。
等候游行的年轻人,以班为单位编队,大部分都穿着衬衫和短裤。今天是七月十五日——逃亡日,也就是纳特·托纳尔日。
他们只有四十八个人,但是,马库斯·迈克恩契相信,小橡子也能长成大橡树。现在,他正在发表游行开始之前,最后一场鼓舞志气的演讲。
马库斯·迈克恩契站在指挥汽车的后座上,用便携式扩音器大声演讲着。他的声音响亮,很多路过的人,也停下来听他演讲,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黑人,也有白人,因为第一百二十五街向东延伸的街区,是多民族混居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一家之主;也有一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包括黑人和白人;另外还有很多妓女、鸡奸者、扒手、小偷、骗子、司机和皮条客等。他们都是在距第一百二十五街,两条街以外的火车站附近生活的人。但是,马库斯·迈克恩契的野心不仅止于此。
“历史上,人类最大的恩惠,就是兄弟般的情义,”马库斯·迈克恩契激动地说道,“兄弟情谊!……它比面包更有营养,比酒更暖人,比歌声更抚慰人,比性更让人感到满足,比科学更有益,比药物更有治愈力。”
诸多的比喻混在一起,但是,表达的内容却十分呆板,这是因为,马库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并没有人怀疑他声音中的那份真诚。他的真诚那么纯洁,那么振奋人心,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被他的真诚所打动。
“人类的爱,是为别人而准备的。我告诉你们,它能把所有宗教都融合在一起,将所有人的信仰统一。他是最伟大的……”
没有人怀疑他,他强烈的情感,让人不忍置疑。但是,一个站在街对面的、年迈的黑人,以同样严肃的口吻,表达了其他人的关心。
“我相信你,孩子。但是,你怎么让这一切实现呢?”
“我们要去游行!……”马库斯·迈克恩契响亮地回答道。
这是否能够回答那位老人的问题,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但它确实回答了马库斯·迈克恩契自己的问题。他对那个问题有很多想法,似乎他过去的生命,只是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
马库斯·迈克恩契对此事最早的记忆,是一九四三年的底特律种族暴乱,也是美囯中部和其他国家,以各种方式对抗种族主义的时期。但是,由于当时太年轻,他并没有理解其真正所指。他只记得父亲在犹太区公寓里,进进出出的情形,那时他能听到街道上,传来的叫喊声和射击声,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姐姐坐在门和百叶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一楼大厅里,手放在膝盖上,拿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对着门。
那时候,马库斯·迈克恩契只有四岁,姐姐七岁,他们很孤单,父亲一直在设法营救被警察带走的黑人,而母亲已经过世了。
当马库斯·迈克恩契再长大一些,知道“北方”和“南方”的区别时,他感到害怕了。底特律是他们能够去的最北方,但是在这里,他似乎和其他在南方的黑人兄弟一样,遭受着同样的限制、同样的辱骂和同样的不公平。
马库斯·迈克恩契所有的童年时光,都是在黑人贫民窟里度过的,之后在歧视黑人的学校里上学,高中毕业后去了一家工厂,从事一份同样歧视黑人的工作。然后他参军了,并被派去了德国。尽管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威斯巴登美国军事医院妇产科,监护病房的一个勤务兵,但就是在那里,他学到了游行的本领。那时,还没有其他黑人,在这家医院里工作,他常常都是一个人,读的书只有《圣经》,但是,他有很多时间思考。
在监护病房里,那些白人员工和准妈妈们都对他很好,她们都是军官的妻子,大部分来自南方。他知道这是军队里的小社会,也知道作为美国大兵,要严格执行什么。事实上,在他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存在着黑人问题,但是,别人对他都还好。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完全取决于黑人和白人是否相互了解。
马库斯·迈克恩契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男孩,根本不知道让他做这份工作,只是因为他整洁利落的外表。他个子很髙且身材修长,有着黝黑的皮肤和一张轮廓圆润的长脸,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发根笔直。他脸上常常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从不轻佻,也很少笑。在服役的两年里,他与白人相处的时间较多,他们都对他很友好。一个人的时候,他就阅读和学习《圣经》。
最终,马库斯·迈克恩契得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基督教朴实的爱,是解决黑人问题最好的方法。他也学到了大量的游行知识。他曾经有个宏伟的理想,再回到美国后,把基督的爱传播给所有人。但是,很快他发现,马丁·路德·金博士曾经抨击过这个想法,他便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其他新方法。
服役结束之后,马库斯·迈克恩契去了巴黎,花光了所有的钱,那些钱对于服役后的美国兵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住在拉斯贝尔和蒙帕纳司林荫大道交叉口,附近的露西·查普勒旅馆里,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同住一屋,离洛同德和多姆非常近。这家旅馆在退伍黑人美国兵中非常受欢迎,部分原因是由于它所在的位置,还有部分原因是,从这里路过的军妓,有着严格的纪律,这一点跟他们刚离开的军队有点像。
除了其他的退伍美国兵,马库斯不认识任何人,不管以前,他们在军队里是否遇见过,都能一眼就认出对方来。他们组成了一个非正式的俱乐部——说着同样的语言,吃着同样的食物,去同样的地方——每天,他们都去沿街的廉价餐馆,晚上去同一家电影院——帕纳司影院,或者露·奧德塞大街上的芭特卡普鸡肉店。
他们没事就聚在一起,讨论着回家后的情况。大部分说的是兄弟们回家以后,谁暴富了,谁又因为是黑人成了话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做过生意,没工作过,也没受过专门的教育,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因此,不管他们是否承认,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想在这个幸运之地落脚,他们觉得在这里,只要或多或少地,卷入到黑人问题之中,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是政府部门或者私人企业里,一份报酬可观的工作。他们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看看马丁·路德·金那小子,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现在有钱了,这才是重点。”
但是,马库斯·迈克恩契对这些冷嘲热讽毫无兴趣,甚至觉得:这是悖理逆天的行为。他有着一颗纯洁的心,他只想让黑人站起来,他想把他们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快乐、幸福地生活。而问题在于他并不那么聪明。
之后的一个夜晚,马库斯·迈克恩契在芭特卡普鸡肉店里,遇见了一个瑞典女?人——比伊特,她因出售优质玻璃制品而出名,那天是来探望一些兄弟的。很快地,比伊特和马库斯就互相喜欢上了对方。他们两个都是严肃的人,都在寻找另一个人,也都特别愚蠢。她给了他兄弟般的爱,她着迷于这种兄弟般的感情。但是,这在马库斯看来,却是意义不同的。她有很多像情人一样的兄弟,并沉醉于这种兄弟般的爱情中。但是,在马库斯·迈克恩契的脑海里,却只有“兄弟情谊”。
就在遇见比伊特的这个夜晚,马库斯·迈克恩契彻底放弃了,传播基督教朴实的爱的想法。芭特卡普坐在大桌子旁边,在这个位置上,她可以同时看到店门入口、吧台以及跳舞区。像平常一样,她身边围着许多奉承者,就像一只大母鸡,带着一窝乳臭未干的小鸡崽。
芭特卡普把比伊特,介绍给了马库斯·迈克恩契,因为在她看来,他们两个都是严肃的人,而且都在寻找。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位博学的、稍微发胖的白人男子,他在非洲从事教学工作,目前正在度假。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非洲的经济状况。马库斯觉得他的话,吸引了比伊特太多的注意力,此时,他们才刚刚认识,而且,他对她所谓兄弟般的爱,还简直一无所知。他把话题从非洲黑人经济,转移到了美国黑人问题上,在这个话题上,他绝对可以让自己引人注目。他想在比伊特面前表现自己。
马库斯·迈克恩契突然打断了那个白种男人的话,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圣经》,同时摇晃着金色的十字架,完全沉浸在基督教的爱里。
“这个对你们意味着什么?”马库斯·迈克恩契激动地指着十字架问道,准备阐述他伟大的想法。
那个男人看了看十字架,又看了看马马库斯·迈克恩契的脸,遗憾地笑了笑,说道:“对我来说,它什么都不是,我是个犹太教徒。”
于是,马库斯不再谈论他基督教的爱了。而当比伊特带他回家时,他已经做好接受兄弟般爱情的准备了。但是,他依旧很严肃。
比伊特带马库斯·迈克恩契一起去了法国南部,她在玻璃制品方面的生意做得很好,是这个行业的名人。但是,比伊特对美国黑人的福利问题更感兴趣,她是马库斯狂热理念的最佳拥护者。大部分散步时间里,他们都在讨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和途径。比伊人特宣称:一旦她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有名的女人,她就会去美国南部,举办一场新闻发布会,让所有人知道,她和一个黑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对于这个想法,马库斯·迈克恩契并没有太热烈的回应,他觉得她应该在幕后,真正的活动该由他来领导。
两个思想如此狂热的人之间,存在误解是必然的事情,但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应该怎样从对方的禹度考虑问题。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但是,他说她.做的是错的,于是,他们开始争论。马库斯·迈克恩契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但比伊特说她比他年龄大,而且体重比他重,因此他应该听她的。于是,马库斯离开了比伊特,回到了底特律。
之后,比伊特乘飞机去了底特律,把马库斯·迈克恩契又带回到了法国。自那以后,他便对兄弟情谊的效果表示信服。一天清晨,他醒来之后,便开始憧憬兄弟情谊,在幻想的情景中,他解决了世界上所有的问题。这时他已经知道了游行这回事,是美国军队教会他的。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把它们二者结合起来,一定会有作用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马库斯·迈克恩契和比伊特去了纽约,在第一百二十五街车站附近的得克萨斯旅馆,订了一间房间,开始着手组织“兄弟情谊游行”。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指挥车里,比伊特坐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阿尔卑斯山地农民样式的,大斜纹的棉质紧身连衣裙,这是她的一个瑞典同胞给她做的,她笑着,兴奋地看着周围。但是,对于围观者来说,他们看到的更像是,在一个毫无生气的瑞典冬天,一间瑞典屋子里的、一个表情做作的农妇。在昏黄的灯光下,比伊特看着那些裸露的肢体,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她的肩部以上,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和一张有着北欧女神气质的脸;但是,在她的肩部以下,却是平坦的奶头子、肥硕的屁股和圆滚滚的腿——两条大腿粗得就像两截锯下来的电线杆。她和她的男人坐在一起,他正领导着为争取有色人种权利,而进行的游行。比伊特为此感到得意,她爱有色人种,她的蓝眼睛因为这份爱而闪烁着光芒。当她看到那些白人警察时,就会轻蔑地撅起嘴。
就在游行快要开始的时候,出现了很多警察巡逻队。他们盯着指挥车里的白种女人和黑人男子,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显然,马库斯·迈克恩契已经得到了警方的允许。
游行队伍分成四排,并肩沿着街道的右边向西走去。指挥车在队伍的最前面,两辆警车紧跟其后,三辆停在通往火车站的街道上,另外还有几辆车,缓慢行驶在向西行进的队伍中。负责巡逻的警车此时向北,转到了列诺克斯大道,接着又转到第一百二十六街,最后经过第二大道,重新返回第一百二十五街,回到原来的路线。巡视队伍的主要负责人说,他们不希望在哈莱姆区,遇到任何麻烦。
“所有的队伍注意了,游行开始!……”马库斯用扩音器喊道。
这位年轻的黑人男子,脚踩在旧道奇车的离合器上。坐在他旁边的白人女子举着双臂,双手握紧,以示兄弟情谊。破旧的指挥车颤抖着开走了。
由四十八个黑人和白人组成的游行队伍,开始向前进发,他们走到大桥旁边,黑色和白色的大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着,赤裸的手臂也发着光,或直或卷的头发飘动着。马库斯特别挑选了皮肤黝黑的黑人年轻人,和肤色白晳的白人年轻人。某种程度上,黑人中夹杂着白人,白人中夹杂着黑人,给人一种裸身的幻觉。四十八个排列有序的年轻游行者,让人产生一种想狂欢的冲动。在昏黄的灯光下,裸露的黑白色肌肤,让围观人群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街上的车都放慢了速度,白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走在街上的黑人咧着嘴笑着,然后兴奋地大声叫喊。就像有一支看不见的乐.99lib?队,正在演奏着一支第斯卡兰爵士音乐游行曲。两旁的人行道上,各种肤色的人开始摆动身体,跳起了波加洛舞,似乎都变得疯狂起来。附近车内的白人妇女尖叫着,狂热地挥舞着双手。她们男伴的脸,像煮过的龙虾一样通红。警车鸣笛疏导着交通,但是,却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当游行队伍到达与第 4e00." >一百二十五街并排的公园大道时,在原来的四十八个人的队伍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一群异常兴奋的黑人和白人,跟在后面笑着、跳着。从车站候车?99lib?室里出来的黑人和白人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来自附近的酒吧、阴暗发臭的屋子,跳蚤丛生的旅馆、卫生条件很差、满是油污的餐馆或台球厅。他们中有同性恋男子、妓女、普通的酒吧客人、在这个地方停留,准备吃点什么的陌生人、出来找乐子的老古董、吸毒者和鬼鬼祟祟、寻找猎物的小偷。映入路人眼帘的就像一个嘉年华。
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一些人已经喝醉了,还有一些人无所事事。于是,他们也加入到这个狂欢的队伍中,以为这是一个复活节集会、一次纵酒狂欢、一场同性恋舞会、一个啤酒节或一场垒球活动。白人被黑人吸引,黑人也对白人着迷。
马库斯·迈克恩契坐在指挥车上,向后看了看,看到了在他的激发下,白人和黑人交融的海洋。他感到非常高兴,他做到了。他知道,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机会,去爱另一个人。
马库斯·迈克恩契抓着比伊特的腿,激动万分地大叫道:“我成功了,宝贝。看看他们!……明天我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各大报纸上。”
比伊特向后看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的狂热的人群,然后,满脸爱意地对他说:“亲爱的,你真是太聪明了!……这就像五朔节之夜。”
第四章
两位黑人侦探——“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此时,正驾驶着那辆工作专用、但是,并没有任何官方标签的黑色普利茅斯轿车,进行着在哈莱姆区的,最后一次法定巡逻。
白天在哈莱姆区里开这样一辆车,可能会很扎眼,但是在晚上,除非他们把这辆车开得飞起来,否则,几乎没人能把这辆轿车,同其他哈莱姆市民的车子区分开来,因为它和那些车一样破旧不堪。
现在,他们习惯性地关掉车灯,悠闲地沿着第一百二十三号街黑暗的街道,慢慢地向西行驶。这辆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对于一辆外表已被严重毁坏的车来说,发动机里不时传出的滴答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就像一辆在黑夜里,神出鬼没的幽灵汽车,悄无声息地在街道上驶过,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两位侦探也打扮得如同黑夜一般,他们都穿着轻便的黑色羊驼呢制服,里面的黑色衬衫敞着领口。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夜晚里,人们都穿着长袖衬衫,他们却穿着制服,因为,他们必须盖住那把装在肩带上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两位黑人侦探能够像猫一般,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看清楚黑暗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他们的出现,使罪犯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猖狂,也让无数市民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根本不在意卖淫、嫖娼之类的行为,也不在意无证俱乐部、沿街叫卖的小贩、诈骗犯和开飞车的司机们。他们不会干涉同性恋,同性恋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是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黑人警察不会对别人的性习惯说三道四,评头品足,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记录别人的性习惯。他们只想保证人们的安全。因此,如果白人市民想到哈莱姆来过过瘾,就必须承担患上性病、被诈骗或者是被抢劫的风险?99lib?。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人们,不受暴力的侵犯。此时,他们继续躲在黑暗中,沿着街道慢慢地巡逻着,以便能给那些凶残的抢劫犯、醉酒闹事者和杀人犯,来一个突然袭击。
如果一个白人,试图在天黑以后离开哈莱姆,首先发现他的人,往往是那些黑屁股的妓女、老鸨、皮条客或者夜店老板,这些人大都会要求他,付清他某位同胞欠下的债务。
对一个如此炎热的夜晚来说,今天的哈莱姆区里,有些静得出奇。没有骚乱,没有谋杀,只有几起汽车盗窃案,以及家庭暴力,而且,这些基本都和他们无关。“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显然都非常轻松。
“今晚真是安静啊!……”“棺材桶子”埃德轻松地说道。
“出点事儿可能会有趣些。”“掘墓者”约恩斯懒洋洋地用手托着脑袋,附和着说道。
“待在这辆破车里,能有什么乐趣?”
“这里有一支刚才那个男人,用来打他老婆的球棒。”
“该死,如今的球棒都是塑料的。真可惜,要不,我们早就碰烂他的脑袋了。”
“这一带应该很乱,再看到什么事,我就把车停下来。”
“那个怎么样?”
“掘墓者”约恩斯透过挡风玻璃,朝前看去,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一个头戴红色土耳其毡帽的黑人男子的背影。那名男子并没有看见这辆黑色的轿车,但是在跑动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的手臂上,挂着一条浅灰色的裤子,裤腿在微风中摆动,好像它们也在跑一样,只是没有那名男子跑得快罢了。
“看看那个家伙,把裤子捡起来,又赶忙放下,好像他捡的是块烙铁一样。”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去问一问他吗?”“棺材桶子”埃德问。
“问什么?……去听他对我们撒谎吗?”“掘墓者”约恩斯不满地抱怨着,“白人们总该把裤子穿在身上吧!”
“棺材桶子”埃德吃吃地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遇到下一个,我们就停车。”
“好吧,你不也觉得今天太安静了吗,我们去看看吧。”“掘墓者”约恩斯点头答应了,“一个黑人兄弟偷了一个白人,藏在黑人妓女那儿的裤子,能有什么不平常的呢?”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两人的神情都很放松,甚至有些无所谓。去救一个愚蠢到连裤子,都会被人偷走的白人,可不是他们的任务。这种案子,他们见得多了,白人们快活的时候,经常会把装着钱的裤子,扔到妓女房门口的椅子上。
“嫖娼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看好你的钱。”
“其实很简单,”“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带上足够的钱,剩下的全部搁在家里。”
“要是被老婆发现,和被偷走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开枪时,已经看不到那名戴土耳其毡帽的男人了。
“掘墓者”约恩斯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今晚别想消停了。”
一名光头白人男子,突然出现在街灯昏暗的黄色光线中,奋力朝刚才那名黑人,跑过的方向跑去,他的双腿颤抖着,摇摇晃晃得就像喝醉了一样。因为没有穿裤子,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双腿。事实上,他连内裤都没穿,白色的衬衫底下,露出白色的屁股。
“掘墓者”约恩斯打开了车灯,脚迅速踩在油门上。轮胎与人行道摩擦着,发出了尖锐的响声。汽车飞一般地冲到那名摇摇摆摆的男人身旁,与此同时,两名身材魁梧、动作敏捷的侦探,迅速地出现在了汽车的两旁。在两、三秒钟的时间里,除了脚掌拍击在水泥地板上的声音以外,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分别从前后两个方向,聚拢到那名踉踉跄跄的白人男子身边。
从前边走过来的“掘墓者”约恩斯,举起了手中的手电筒,在把光射到白人男子脸上的同时,“掘墓者”迅速逼近,做出了一个十分具有威胁性的动作,白人男子有些慌乱地向后闪去。就在这时,在男子背后的“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挟住了白人男子的双臂。
“抓紧他!……”“掘墓者”约恩斯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他的警徽,放在灯光下,“我们是警察,你安全了。”
刚说出口,他就突然发觉,这句话很愚蠢。因为他发现这名白人男子的衬衫前襟,沾满了一堆鲜血,颈动脉被人割开了——鲜血不断地从喉咙喷射出来。
白人男子痛苦地痉挛着,身体开始慢慢向下沉。
“他这是怎么了?”“棺材桶子”吃惊地埃德问道,他站在后面扶着白人男子,什么都没有看到。
“喉咙被割破了。”
白人男子的嘴,像钳子一样紧紧地闭着,似乎在尽力抵抗生命的流逝。每隔三到四秒,伤口就喷出来大量鲜血。他的鼻子也在滴血。眼神开始涣散,逐渐变得呆滞。
“让他躺下来。”“掘墓者”约恩斯说。
“棺材桶子”埃德把他的身体慢慢放下,让他在肮脏的人行道上平躺下来。虽然,在刺眼的灯光中光屁股奔跑,不是什么美景,但是,他也罪不应死。两位黑人警察都很清楚,他的生命马上就要消逝了。谁都无能为力,因为对于挽救生命,最重要的关头已经错过了。而现在,正是另一个紧要关头。
“掘墓者”约恩斯向马上就要死亡的男子,弯下腰去,他的声音听起来粗重而低沉,像野兽的低吼一般:“快说!快说!……是谁干的?”
奄奄一息的白人男子,呆滞的双眼里,没有显示出任何对这句话,表示理解的征兆,而他那张像钳子一样,紧紧闭着的嘴,又绷得更紧了。
“掘墓者”约恩斯把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希望可以听到那张紧闭的嘴里发出的声音。突然,从男子被割破的喉咙里,涌出些热乎乎的液体,喷溅在“掘墓者”的脸上,那种腥甜、潮热的气味让他作呕。他努力克制自己,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神,留住这名白人男子的生命。
“快说!……”“掘墓者”约恩斯用急促、生硬、带有强制力的口吻吼道,“他的名字?告诉我们他的名字!……”他下巴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颤动着。
终于,白人男子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快速地眨了一下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在这一段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他的眼球也配合着,稍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丝生气。他用尽全力,想要说点什么,这一点可以从他脸部和脖子上,微微绷紧的肌肉看出来。
“是谁做的?……快说!名字!……”“掘墓者”约恩斯咆哮着吼道,他那张满是血污的黑脸,已经变得扭曲了。
白人男子紧闭的嘴唇颤抖着,如同一扇很久没有开启的门,伴随着液体汩汩的流动声,这张嘴突然张开了,接着,涌出了大量鲜血,白人男子也在吐完这口鲜血后,瞬间窒息身亡了。
“上帝啊,上帝啊!……”“掘墓者”约恩斯慢慢地伸直他弯曲的手指,“浑蛋!……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棺材桶子”埃德的脸,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阴沉。
“天哪,掘墓者,见鬼!……”他发起飙来,“你他妈到底想让他说什么,阿门还是哈利路亚?……肯定是他妈的哪个黑人,为了另一个黑鬼婊子,而割开了他的喉咙”
“你怎么知道是黑人干的?”
“大家都知道!……”“棺材桶子”埃德大声怒吼。
“行了,赶紧通知区警察局。”“掘墓者”约恩斯想了想,把手电筒的灯光打在死人的头上,继续说道,“男性,金色头发,蓝眼睛,颈动脉血管被割破,死在第一百二十三街上……”他瞟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一分。”
“棺材桶子”埃德急忙回到汽车里,准备通过无线电,和区警察局办公室联系,转过身时扔下一句:“而且,这小子没穿裤子。”
“等一下!……”“掘墓者”约恩斯烦躁地说。
当“棺材桶子”埃德用无线电,传达这些重要信息的时候,各种肤色、穿着不同款式晨衣的人们,开始从街道两旁,漆黑阴暗的房屋里走出来。穿着厚绒布睡袍的黑人妇女——浑身酒气、脸色微醺,笔直的头发结成小而紧的辫子,看上去乱糟糟的;有着漂亮胸部和大屁股的、棕色皮肤妇女——用颜色艳丽的尼龙布裹着身体,微微弯曲的头发,在脸颊边散乱地垂着,身上披着的丝绸和头上戴着的卷发夹子,都颜色鲜亮,她们的嘴唇像气垫一样厚,表情困顿、昏昏欲睡。
还有男人、老人、年轻人、包着头巾的人、头发烫成大波浪的人、还没有完全睡醒的人、刚刚从妓女身上爬起来的人、嘴角流着口水的人,用被单或毯子、甚至雨衣裹着身体的人、穿着皱皱巴巴且极其肮脏的睡衣的人……所有人都聚集到街上来看死人。街上有个死人对他们来说,本来不算什么,但是,通常这些死人都是有色人种,死者是白人,就有点稀奇了。
所以,不论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都非常值得一看。
没有人问:是谁杀了他,或者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为什么。谁会在哈莱姆问“是谁割了一个白人的喉咙”或者“为什么割了一个白人的喉咙”,只要看看他就够了,宝贝。然后赶紧庆幸,躺在这里被人围观的不是你。看看这个光着屁股,被人割开喉咙的蠢货白人,你就知道他在追赶什么了。
“棺材桶子”埃德向安德森副队长,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况,特别详细描述了那个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手臂上挂着一条裤子,在街上飞奔的黑人男子。
“被害人没有穿着别的什么吗?”安德森问道。
“他什么裤子也没穿。”
“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森大叫道,“你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想隐瞒什么吗?快给我说清楚。”
“不论是外裤还是内裤,除了他身上的那件白衬衫,那个人什么都没穿!……”
“好吧,约翰逊,你和约恩斯给我待在那儿,保护现场。”安德森大声说,“我会联络检查官和法医,让他们派人过来,再签发一张逮捕嫌疑犯的通缉令。你觉得有必要封锁那条街吗?”
“为什么封锁?如果嫌疑犯还藏在这条街,他肯定会在你封锁的时候逃走;而如果他不在这条街,就说明他已经逃走了,封锁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棺材桶子”埃德·约翰逊颇不满意地嚷嚷着,“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派两个人,对这里的市民进行调查,让我们可以确定,凶案发生的第一现场和时间。”
“好吧,我立马去办。现在你和约恩斯看住尸体,顺便看看还能发现些什么。”
“头儿怎么说?”当“棺材桶子”埃德回到尸体旁边时,“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和往常一样。检查专家马上就来,我们要尽可能收集资料,但是,不能离我们的尸体朋友太远。”
“掘墓者”约恩斯转过身面向,聚集在黑暗里安静的人群,开口就问:“你们有谁知道点儿什么吗?”
“收尸的人叫H·埃克塞德斯·克莱。”有人说道。
“你觉得目前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总该把这个死人先埋了吧,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知道,谁有可能杀了他!……”“掘墓者”约恩斯对围观的人吼 9053." >道。..
“我曾经看见一个白人男子,和一个黑人男子站在一块儿,正在小声嘀姑着什么。”
“在哪里,女士?”
“在第八大道和第十五街的交叉口。”
哈莱姆区的人在说街名的时候,常常会把“一百”省掉,第十街其实指的是第一百一十街,因此第十五街指的就是第一百一十五街,而第二十五街就是第一百二十五街。这种说法,虽然并不是很接近原意,但也足够清楚了。
“在什么时候呢,女士?”“掘墓者”约恩斯上前问道。
“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我想是在昨天晚上天黑之前吧。”
“好的,都回去吧。继续睡你们的觉去吧。”
但是,这句话只引起了一阵小的混乱,最终没有一个人离开。
“放屁!……”有人大叫道。
“那些警察还他妈的在睡觉,是吗?”“棺材桶子”埃德恼火地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开始粗略地检查尸体。左手手背有一道伤口,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开始的时候,他试图挡住凶手的刀子,他抓住了刀刃,但他并不害怕。”
“你怎么知道的?”“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回头问“掘墓者”约恩斯。
“该死,一开始他的喉咙没有被割破,如果他想逃跑、躲避或闪开,伤口就会出现在手臂或背后,但这些地方并没有伤口。”
“好吧,约恩斯大侦探。现在你再说一说,为什么他的阴门阴道,没有被动过?……”“棺材桶子”埃德很不服气地反问,“如果这场打斗与性有关,那可是他们第一个会攻击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场打斗与性有关?”“掘墓者”约恩斯反问,“它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抢劫。”
“哦,伙计,你不能忽略的一个事实是,这个男人是光着屁股的。”
“是的,的确是这样,而且,这里是哈莱姆,也许你还想加上这一条。”“掘墓者”约恩斯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希望这些蠢货白人,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免得又会被杀。”
“难道我们这些人被杀,就是可以的吗?”黑暗中一个声音说道。
接着是一阵模糊的胡言乱语,好像是围观的群众,正在交换他们愤怒的观点。
“棺材桶子”埃德转向人群,突然大声吼道:“你们这群人,最好在白人警察到这里之前,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他们会把你们这些笨蛋,通通都抓起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紧张活动的声音,就像一群在黑暗中,受惊的家畜,接着传来一个好战的声音:“哪个笨蛋要抓我啊?我就住在这里!……”
“好啊!……”“棺材桶子”埃德顺从地说道,“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掘墓者”约恩斯盯着尸体所躺的那块地方,看着>尸体周围的血迹慢慢扩大。他们的车灯把这段人行道、街上的陈设,还有街道旁边,那些大约半个世纪以前就在这里,如今已经破败不堪的私人住宅,都得照得透亮。
人群聚集在街道的另一边,躲在汽车后面,他们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只能看见一排一排、交错在一起的、裸露着的腿,无数只黑色的脚,以及无数的脚趾头。
哈莱姆区的人行道上,紫红的血液中,躺着一个死人,周围立着一排排黑色的脚。
这次死的是个白人,大部分时候,他也会站在人群中。
“掘墓者”约恩斯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看过多少躺在大街上的死人了,只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黑人。他们没有任何尊严地,死在肮脏的人行道上,身下压着干掉的痰渍、黏黏的冰激淋、糖果包装纸、嚼过的口香糖、污浊的烟头、废弃的报纸片、啃过后带着肉渣的骨头、狗屎、臊臭的尿、啤酒瓶、沾满油脂的罐头。每一阵风都会把发臭的、带着沙砾的污垢,从他们的身上吹过去。
“无论如何,附近没有避孕套,”“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如果没有危险,他们都不喜欢用。”
“太他妈的对了,”“掘墓者”约恩斯同意他的说法,“但只要看看周围的,就能知道他们失算了多少次。”
第一声警报响了起来。
“他们来了。”“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围观的人群纷纷向后退去。
幕间曲
“像他这样?”姆布塔医生问道。
“他很漂亮。”一个白人妇女说。
“把他包起来,送给你。”
姆布塔医生说完,走近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淫荡目光看着她。
她恼怒地涨红了脸。
姆布塔医生走到白痴病患者身边,对于用床单把他,包裹成睡美人?.的样子,他没有一丝后悔。
“把他带走,放到她的汽车后座上。”姆布塔医生命令道。
然后,他转身面对红着>脸、没说一句话的多森夫人,说道:“他现在是你的了,女士。我相信不久之后,你就可以彻底弄明白,并支付余下的款项。”
她迅速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里的人都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街上也没有一个人,向这个被床..单包裹着的、兔唇黑人白痴看上一眼,他被放进装有空调的、凯迪拉克豪华轿车的后车厢。
这就是哈莱姆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第五章
“长久以来,你们一直试图超过那一群白人,但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他们好像要比你们更聪明。”
姆布塔医生用一种独特的、如同歌剧演员般浑厚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他的肥厚的下巴,随着旁边那个黑人妓女的大屁股一起晃动着,眼中闪烁着宗教狂热分子一般的光芒,口气听起来严肃得吓人。
“是的!……”姆布塔医生那个晃动的下巴顿了一顿,就像斜挂着的半个屁股。紧接着,他又开始做出具有明显性暗示意味的动作,并说道:“你们还想骗一骗那些白人,但是,你们同样没有成功,而且最终发现,原来那群白人是撒谎的祖宗。”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白人女孩子,突然从催眠中苏醒过来,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就像在逃命一般。
屋里其余的人都受了惊吓,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医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你们一直想利用白人,回头来却惊奇地发现,白人早都开始利用你们了,就像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做的那样。”
听到这里,山姆先生慢慢地睁开他那浑浊的双眼,偷偷地看着姆布塔医生。接着,他又马上闭上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般。迪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对着坐在角落里的安妮,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安妮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另一边,维奥拉已经怒不可遏,但苏格蒂特却没有任何反应,她那长睫毛下的明亮眼睛,正出神地盯着前方,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凡·拉夫则正在为这种尴尬的气氛,心里感到郁闷。
这时,刚醒来的那个十来岁的白人女孩儿,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试图引起姆布塔医生的注意。姆布塔医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身,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白种女孩儿,如同要把女孩看透一般。他的眼睛放出红色的光芒,不停在女孩儿的身上游走,好像能穿透衣服,直接看见她的身体。
最终,他的目光汇聚到了,女孩微微分开的双腿之间。
“是啊!…朝山姆先生怒吼道。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山姆先生,好像在等他认罪一般。
“黑鬼什么都相信。”维奥拉没头没脑地说道,而且无人对此表示异议,约翰逊,埃克斯也嘲笑地,看着山姆先生。
约翰逊·埃克斯的个子很大,穿着一身司机的制服,看起来棱角分明。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小脸上,长着一个弯曲的大鼻子,就像甲鱼一样,只有那副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个人类。他可能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是他并不蠢,而且,他也是山姆先生的朋友。
“山姆先生!……”约翰逊说,“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正式地告诉你……我觉得你根本是在扯淡,你已经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你们这群家伙懂个屁。”山姆先生低声嘀咕着,在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依稀能看见眼珠子的颜色。
“我帮助老人和病人,使那些渐渐枯萎的生命,重新焕发出活力。”姆布塔医生扬着下巴,傲慢地说道。
“放屁!……山姆先生,有点自知之明吧。”约翰逊·埃克斯怒吼道,“瞧瞧你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你都已经九十岁了!……”
“恐怕还不止呢。”姆布塔医生调侃道。
“肯定不止九十岁,黄土已经埋到你的脖子根儿了。”约翰逊·埃克斯继续激愤地说道,“你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浪费了六十五年时间!……”
“比那更长吧。”姆布塔医生强调。
“自从你知道拉皮条,可以挣钱之后,就一直从事那种勾当,进出妓女的房子……”
“只是做生意,贱买贵卖,犹太人的把戏而已。”山姆牧师一脸轻松地说。
“你的一生都被女人围着,还不知足吗?现在你已经快一百岁了,却还想转过头来,和上帝对着干,是吗?”
“不是这样的!……”山姆先生终于反驳了。
“不是这样的?”约翰逊·埃克斯慢慢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山姆先生,你相信上帝吗?”
“当然,我信仰上帝六十九年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接着讲,我明白你的意思。”约翰逊·埃克斯敷衍道,好像突然被人将了一军,一时无话可说。
随即他瞪大了眼睛,大声咆哮道:“你这个缺德的糟老头子,这一辈子,你已经造了多少罪孽、骗了多少人、撒过多少谎、偷过多少东西,现在你还想撒谎,你还说,期望上帝来帮助你?上帝只救那些自救的人。”
“没有谁能代替上帝!……”姆布塔医生唱歌似的说道,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虔诚。
说完之后,他低头沉思了一阵,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但是钱除外。”
“把那边那个旅行包拿过来。”山姆先生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姆布塔医生提起那个,放在他医药箱旁边的旅行包。
“打开看一看。”山姆先生命令道。
姆布塔医生顺从地打开提包,朝里面望去。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眼睛好像要凸出来一般。
“看到了什么?”山姆先生催促地问。
“是钱……有好多的钱!……”姆布塔医生小声地回答道。
“你觉得这些钱,足够替代上帝吗?”
“差不多吧,对我来说完全够了。”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
听到这里,凡·拉夫站了起来,维奥拉的脸也已经变得通红。
“都是你的了。”山姆先生对姆布塔医生说道。
“不!你不能够这样!……”凡·拉夫激动地大喊道。
“我要去叫警察。”约翰逊·埃克斯说。
“给我坐下来!……”山姆先生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邪恶,“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们这些家伙。那些什么都不是,只是些废纸罢了。”
姆布塔医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让我看看吧。”凡·拉夫央求道。
“你是想试我,还是他们?”姆布塔医生问道。
“我认为,应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安妮说话了,“这样做是不对的。”
“管好你自己吧。”她丈夫冲她咆哮道。
“我知道该做什么!……”安呢不服气地回敬了一句,极为愤怒地看了他一眼。
“真应该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维奥拉说,“他绝对疯了。”
“快让我看一看!……”凡·拉夫说完,走过去提起那个提包。
“我已经把你们都看透了。”山姆先生恨恨地说。
“你们都说完了吧,我能够继续进行,我的程序了吗?”姆布塔医生问道。
“别动它,钱跑不了!……”约翰逊·埃克斯冲凡·拉夫吼道。
“是啊,当然。”凡·拉夫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个白人少女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姆布塔医生打开了他的提包,拿出一个一夸脱容量的罐子,把它放到山姆先生床边的桌子上,罐子里面,装着一种黏稠的液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个罐子上,几双眼睛好奇地,盯着这罐乳状液体。99lib.
山姆先生费劲儿地伸了伸脖子,瞪大了那双呆滞、浑浑噩噩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好奇的秃毛老公鸡。
“这就是那个东西?”
“对。”姆布塔医生点了点头。
“它会使我变得年轻,对吗?”
“完全正确。”
“这些浮在里面,像炼乳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蛋白质而已,和构成精子的东西一样。”
“什么是精子?”
“一种你想得到,却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突然间,那个十几岁的白人女孩儿,变得异常兴奋,她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直到整个脸都涨得通红。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但是,当她恢复过来以后,人们又立即把注意力,转回到那罐可以使人返老还童的液体上。
“漂在周围的,那些黑色小球是什么?”山姆先生继续问道。
“它们就是一些黑色小球,是从狒狒——迄今为止人类所知的,最有男子气概的动物——身上弄下来的。”
“不必解释了,难道是从一只活狒狒身上弄下来的?”山姆先生嘴唇颤抖着问道。
“弄下来的时候当然还是活的,然后培养它们,让它们继续保持活性,这样就可以了。”
“不是人体细胞啊,我打赌我不喜欢这个。”
“早在五十年前,你就应该用它了。”
“那这些看起来,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又是一些什么呢?”
“它们就是羽毛啊,主要是公鸡的。一只精力旺盛的公鸡,它能在三英尺以外,让母鸡受精生蛋。”
“这让我想起一个我认识的男人,他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女人们发疯。”
“他肯定有双好色的眼睛,而其中一只,就在这个罐子里面。”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已经有了小球、羽毛、眼珠和精子,那么剩下这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又是一些什么呢?”
“那些是兔子、鹰还有甲壳类动物的生殖器。”姆布塔医生说出这些词儿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而他的听众则吃惊地看着他,眼珠都快要暴出来了。
其实,想一想他们所处的环境——昏暗、燥热的哈莱姆——要理解姆布塔医生的坦然,也就不难了,因为在这里,相信众生平等即将来临,要比相信返老还童这档子事,看上去难得多。
“话说回来,你应该再把它们调和一下,这样,它们才能够同时起作用。”山姆先生说道,“最底下那坨黏糊糊的黑东西是什么?”
“这是秘密。”姆布塔医生回答道,表情严肃得吓人。
“嗯,秘密?看起来像猪屎一样。”
“这个东西,可以激活那些,能够给生殖器补充能量的东西,就像给一个电池充电那样。”
“它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是。”姆布塔医生点了点头。
“那么,这药叫什么呢?”
“精液能量剂。”
“听起来很特別。你能保证它一定有用吗?”
姆布塔医生低下了头,轻蔑地看着山姆先生。
“如果你真的怀疑,这瓶能量剂是否有用,就根本不会看它,你还真是又虚伪、又小气。”
“至今为止,我对它的认识,都只是道听途说。”山姆先生勉强承认道。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看到它在别人身上起了作用,对吗?……”姆布塔医生嘲笑道,“自打我从非洲回来,你就一直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打听我的消息99lib.,甚至还去打探我那些顾客的情况。”
约翰逊·埃克斯愤怒了,突然大吼一声:“浑蛋,我为你感到羞耻,山姆先生。羞耻!……”他竖起一根指头,语气强硬地说,“过去,人们一直都认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强者,你享受着自己的快乐,从来不对别人妥协。但是,现在你坐在这里,坐在从别人那里,剥夺来的财富上,嫉妒着别人正在享受的快乐。你想用你的钱,来换取那些不属于你的快乐,可问题是:那些钱也根本不属于你,况且,你已经一大把年纪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山姆先生反驳道,“我想再结一次婚。”
“我就是他的幻想。”那个十几岁的白人女孩,突然张口说了起来,平淡且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像是从远处田地里传来的声音,遥远但很清晰。
这句话就像一枚手榴弹,在房间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甚至比那瓶能让人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药的影响力还大。
维奥拉感到血撞顶梁,看起来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
“你这个畜生!……”她大骂道,大家当然知道,她嘴里所骂的是谁。
“别担心,他什么都做不了。”凡·拉夫安慰着维奥拉,同时试图让自己也能平静下来。
安妮此刻早已羞红了脸,迪克则突然问道:“他会变年轻,是吗?……如果真的可以,希望他能换个活法儿。”
有那么几秒,姆布塔医生的脸色发生了变化,看起来比以往还要愚蠢。
“哦!……你想跟这位年轻的小姐结婚,是吗?”
“难道有什么不妥吗?”山姆先生挑衅地问道。
“她?不妥?……她什么问题都没有。”姆布塔医生摇了摇头,“不,是你有问题。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药。”
“你认为我没这么想过吗?”
“还有……”姆布塔医生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听错,哈莱姆人都知道,你已经有一个妻子了,而且,她现在就坐在这个房间里,就算你吃了我的药,两个妻子你也一样吃不消。”
“那就分给她一点儿,让她和我一样年轻,就能用她的身体,到街边赚点儿钱了。”
白人少女再次变得兴奋起来。
维奥拉从她的皮包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用刀指着那个少女,凡·拉夫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少女立即跑到山姆先生的床后面,躲了起来。维奥拉转向山姆先生,用刀指着他。
这时,姆布塔医生突然从后方,一把抱住了维奥拉的腰,约翰逊·埃克斯迅速靠拢过来,凡·拉夫也向她身边跳去。维奥拉被抱住以后,立马用刀向后剌去,姆布塔医生避无可避,本能得用手去挡,手臂立刻被砍出了一条大口子。同时,姆布塔医生伸出另一只手,去拿那只旅行包。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勾到旅行提包的时候,凡·拉夫从后面冲上来,大喊道:“啊,不行,不要碰它!……”然后,把包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维奧拉见状,一刀剌在了姆布塔医生的背上,但这还并不足以阻止他,他转过身,涨红的双眼愤怒地瞪着维奥拉,用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抓住刀刃,就像抓着一根冰柱一样,从她手里把刀子硬生生地夺了过来。
维奥拉又惊又怕,灰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张开嘴想要大叫,她白晳的脖子上,暗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就在她叫出声的那一刹那,姆布塔医生一刀刺在了她的心脏上,然后用力抽出刀转过身,剌向凡·拉夫的脑袋。因为用力过度,刀刃都有些弯曲了,但还是插进了凡·拉夫的脑袋。
凡·拉夫的脸因惊恐而变得扭曲,看上去像一下老了一百岁,手中的旅行包,慢慢从他失去知觉的手中滑了下来。
血不断地从姆布塔医生的后背和手上喷出,但是,他好像毫无知觉一般,提起提包,向门口冲去。迪克和安妮早就没影了,约翰逊·埃克斯像个十字架一样,站在门口阻止任何人进出,姆布塔医生用那把已经不成样子的刀子,向他的背部刺去,约翰逊·埃克斯立即向外跑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姆布塔医生把刀子放在身后,转身走向厨房,厨房的门刚好从外面推开,一个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身体强壮的矮个子黑人男子走了迸来。这名男子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刃足有六英尺长。见到这般情景,姆布塔医生停了下来,但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强壮的矮个男子威武地举起他的刀,在姆布塔医生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就一刀刺死了他。
第六章
演讲者站在第一百三十五街和第七大道交口处,一个倒扣过来的木桶上,单调地喊叫着:“黑人力量!黑人力量!……你们到底要不要,要不要,要还是不要?我们今晚要游行!游行!游行!游行!……哦,当圣徒吗?……伙计们!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去游行!……游行!游行!游行!……”
呐喊的家伙是个大个子,但是,全身的肌肉都已经松弛,面颊上的肥肉,因为他声嘶力竭的吼叫,而上下跳动着,口水沿着耷拉的嘴角滴了下来,棕色且沾满油污的粗糙皮肤上,满是汗水,眼睛呆滞而布满血丝,使他看起来像虛脱一般。
“从创世纪那一天开始,密斯塔·查利就被黑人力量吓坏了,这也是为什么,诺亚要把我们推到非洲的原因。因为我们一直用大笑面对暴力。”
他用一块红色的大手帕,擦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空洞,语调生硬呆板。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喘息着说道,但是,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行为,没有人关心这些。
他咽了口唾沫,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就是今天晚上。我们要展示我们的力量!……我们要游行!游行!游行!……今天晚上,一定要去游行!……游行!游行!游行!……这个夜晚是属于我们的!……你们明白吗,伙计们?……我们要游行!游行!游行!……”
虽然已经是夜晚了,但是这里的气氛,却和白天一样热烈。他的白色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黑色的裤子也像洗过一样,凸出来的腹部满是汗水,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你们想要好房子吗?你们想要好车吗?你们想要好工作吗?……”他鼓动性地呐喊着,“如果想,就都给我起来反抗吧!……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汗水不断地顺着他的头发上滴下来。作为这样一个臃肿的中年男子,他更应该待在家里,干一些敲敲打打的活儿。但是,他现在却兴奋得像个疯子,双臂像暴风中的风车一样挥舞着,两只脚交错着踮着地面,如同候战的拳击手一样,慢慢吞吞地走来走去。他举着紧握的拳头,飞沫四溅地大喊道:“反抗!反抗!……反抗白人社会!我们拥有力量!……我们是黑人!我们才是圣洁的!……我们要游行!游行!游行!……”
一群身着节日盛装的哈莱姆市民,聚在一起听他的演说,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衣服,交错在了一起,使整条街看起来就像,生长着各式鲜花的南美洲热带雨林,色彩缤纷五彩斑斓。当然,不包括他们发出的各种声音。围观的人群慢慢地拥过人行道,来到街上,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了。
“他在说什么呢?”一个肤色亮黄、头发鲜红、穿一条勉强能够遮住屁股的鲜绿色裙子的黑屁股小妞,冲站在她旁边的黑人男子问道。那名男子的五官和.?t>头发,都如同雕塑一般精致,身材髙挑、细长。
“闭嘴,听着就行了。”黑人男子不耐烦地回答道,并用他那双浑浊的杏眼,愤怒地瞟了她一眼,“他在告诉我们,什么是黑人的力量!……”他又补充了一句。
黑屁股小妞的绿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惊异地看着身边的黑人男子。
“黑人的力量?这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反正我不是黑人。”
“那又是谁的错呢?”他那线条生硬的嘴唇,嘲笑般地撅了起来,透露出一丝不屑。
“黑人的力量是无法比拟的!……我们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
天堂旅馆前面,一个浑身透着健康光泽、长相清秀的年轻姑娘,向围观者中那些身份迥异的人,伸出了捐款箱,用一种温柔的,听上去令人十分愉快声音,不断重复着:“先生们,为斗争作点贡献好吗?”
一个留着长卷发,穿着红色长袖丝绸衬衫的家伙,冲这个姑娘不屑地说道:“什么他妈的斗争?如果黑人的力量,真有那么强大,还需要去斗争吗?……不如把你募得的钱都给我。”
“滚回你的白人队伍中去吧,我们黑人妇女要去斗争。”姑娘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男人,泰然自若地说道。
“好啊,去吧,去打败他们吧。”男人说着走开了,“你们这些黑人妇女的毛病,就在于你们斗争得太多了。”
其他黑屁股的年轻姑娘,似乎要比她顺利一些。
游行队伍中有很多明白事理的人,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斗争,需要一大笔资金。他们相信黑人力量,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进行这场斗争,试验一下——事实上他们已经在做了——因为其他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那些扭着屁股的姑娘们的捐款箱里,装满了硬币和钞票,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成功了。租金、宗教、食物和威士忌,都能够成为黑人力量。他们还剩什么能失去呢?之后他们也许能够获得胜利,但是,又有谁知道呢?鲸吞掉了约拿,摩西劈开了红海,救世主从死亡中重生,林肯解放了奴隶,希特勒杀掉了六百万犹太人,美国人和俄国人都登上了月球,某个家伙制造了一颗塑料心脏,来代替坏掉的那颗。而非洲人已经赢得了统治权——尽管只是非洲的一部分地区,但是,现在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年轻姑娘们把装在募捐箱里的钱,倒进演讲者脚下的一个镀金小桶里,然后又回到人群中,设法把它们装满。那个小桶上写着“黑人力量”字样的标语,一个满头银发、体态丰满、但表情僵硬的年长妇女,负责看管着金色的桶,她穿了一件钉有一排闪闪发光的,镀金纽扣的黑色制服上衣,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看起来就像一座即将开始燃烧的雕像。
“黑人力量!……它像黑暗一样危险!像夜晚一样神秘!……为我们的继承权!为我们的生存权!……将我们从畜栏中解放出来!……”演讲者继续向人群咆哮着。
“这家伙简直就是在放屁。”街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耳语道。
这时,有几个白人开着汽车,穿过人群,沿着第七大道,向北方的西切斯特郡方向行驶。他们好奇地盯着这些人,摇下窗户,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听到“黑人力量”这几个词时,他们立即缩回头去,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围观人群还算秩序井然,警车在街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警察们除了制止一些冲突之外,什么都没得做。这些警察大部分都是白人,他们全都脸色微红地,听着那个演讲者,歇斯底里的激昂演说,以及他不断重复的“黑人力量”。
这时,一辆闪闪发光的凯迪拉克豪华轿车,呼啸着驶了过来,停在巴士站旁禁止停车的区域,和演讲者所站立的木桶近在咫尺。两名戴着军官帽、穿着黑色皮外套的黑人男子,稳如泰山地坐在前排,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布满疤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后座上,两个身材纤弱、神情安详、轮廓鲜明的棕色皮肤男子穿着长袍,分别坐在两边;中间是一位身材健壮、头发灰白的黑人男子。
那名黑人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精纺毛纱夏装,黑色鞋子,深色领带,白色衬衫,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饰品,连一只手表都没有;他的皮肤黝黑锃亮、光滑如丝、柔软得就像天鹅绒一样,看上去好像刚刚做过按摩;他卷曲的灰色头发,剪成了短短的平头,气定神闲,却威严十足;他油黑粗密的睫毛下面,淡棕色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清澈,闪耀着理性的光芒,并且充满活力;眼睑上长长的黑睫毛,让他看起来很性感。但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脸色暗淡,整个人一丝生气都没有,并且一直都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动作。
坐在司机旁边、穿着皮外套的仆人跳到路边,打开了后车门。坐在车里的牧师走到了人行道上,灰色头发的男人也跟着他下了车。
看到这个情景,那个演讲者正在咆哮的大嘴,像溺水一般突然停住,整个人从木桶上挪下来,战战兢兢地走向灰头发的男人,一副与在宣扬“黑人力量”时的专横,完全不同的担心模样。他没有试着去握手,半死不活地小声说道:“摩尔医生,我要求换班,我不行了。”
“坚持一下,你可以的,J!”摩尔医生命令道,“我马上就会派L来接你的班。”他刻意换了一种音调,听起来令人愉快,但却有一种不容反对的威严。
“我真的很累了。”J抱怨道。
摩尔医生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放松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所有人都很累,孩子,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你就可以休息了。”他伸出手指以强调他的意思,“只要能让多一个人,感受到我们的旨意,我们的付出就值得了。”
“好的,先生。”J无奈顺从地回答道,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挺着被汗水浸透的便便大腹,再次站回到了木桶上。
“好了,Z修女,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呢?”摩尔医生向那位看管“黑人力量”镀金小桶的、体态丰满、穿着黑色护士长制服的修女问道。
Z修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张口大笑的蒙娜丽莎一般。
“这只小桶,差不多要被装满了。”她骄傲地说道,露出两排大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摩尔医生无奈地,看着她的牙齿,然后,他向汽车后备厢边,正打开一个大皮手提箱的牧师,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只大皮手提箱里,装有满满的半箱硬币和钞票。
围观的人群安静地看着,他们都被吓呆了。在第一百三十五街火车站前的白人警察,也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釆取任何行动。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豪华汽车是非法停车,没有人对摩尔医生收集钱款的行为,表示过合理的抗议,也似乎没有人想过,这整个程序有多么奇怪。
人群中的绝大多数黑人,以及坐在警车里的大多数白人警察,都不知道摩尔医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是,他那种自内而外的绝对权威的气质,让人觉得,他收集捐款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坐在凯迪拉克豪华轿车里的两位黑人军人,又对其身份给予了保证。就算这两个身穿制服的人,与“黑人力量”有关,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当他们回到车上之后,摩尔医生通过话筒说道:“B,你快到市中心去。”然后,他看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纠正道,“我想你应该是C,对吗?”
前后座没有隔开,司机稍微转了一下头,随口说道:“是的,先生,B那小子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摩尔医生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点惊讶。
“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摩尔医生向后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生命飞逝啊。”医生悲伤地说道。
此后,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一路上,没有人发出过任何声音。他们的目的地,是上列诺克斯大道上的,一处中产阶级房产开发区里,一幢十七层高的U形红砖大楼。那幢大楼前庭的公园是新盖的,草都还没有长出来,刚刚种的树苗和灌木,都在上一场旱灾中祜萎了。公园中心是一个儿童游乐场,有滑滑梯、秋千和沙箱,它们都太新了,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在这里的,而且,似乎根本没有孩子住在这里。
穿过列诺克斯大道,第七大道向西,就是当地居民的贫民窟。那里全是一些充斥着老鼠的冰冷房子。
一楼是普通的超级市场,玻璃橱窗肮脏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上面满是手写的广告:通过美国政府检查的烟熏火腿:每磅五十五美分;独家特制的除臭冰块:七十九美分;加州无核葡萄:两磅四十九美分;全程监控生产的多泡啤酒:每公斤七十七美分;金蟹爪:每磅七十九美分;时髦箱包:九十九美分……有出售冷冻猪肠和其他各种熟食的食品店,展示着针、纽扣和线的小饰品店,还有理发店、烟草店……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创意广告牌,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威士忌、啤酒;征好友;竞选国会议员的政客;克莱尔大美女;戴着假发的男人;葬礼业务室;夜总会;艾克教士说,“为病人和各类人,提供各种祈祷环境,让您来时带着负担,去时哼上一曲”。
在这个酷热的夜晚,黑人市民们都弯着腰,坐在他们破旧、肮脏的房间里,还有一些家伙,成群结队地蹲在酒吧门口,沉醉地吸着大麻。人群所过之处,脚步扬起粗沙、尘土、污垢和垃圾,混杂的气味在炎热、黏稠的空气里,到处飘浮着。这就是居住在贫民窟的人们,普通生活的一面,那些富人们在经过这条街道时,从来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开到了,那块没有修整好的草坪前面,不可思议的是:车后那块之前宣称“黑人力量”的标语牌,现在竟然写着“兄弟情谊”。坐在前排的两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帽子的男子,首先走了出来,站在后门的两侧。在远离第一百三十五街和第七大道混杂人群的、这幢安静的公寓大楼旁边,他们陡然变得更加高大、强壮,充满无穷的危险,尤其是他们皮外套左侧鼓起来的肌肉,更是宣告了一切。在这条古旧、宽敞、安静、阴暗,有一些历史的贫民窟街道旁,他们看上去无疑就是贴身保镖。公寓入口进进出出,穿着考究的人们,给他们留出了一大块车位,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怨恨,甚至似乎彼此很熟悉。
摩尔医生本身就是一个著名人物,这里的居民对他都极其尊敬。人们羡慕他团结大众的成就;称赞他不用暴力、通情达理的处事方法。当摩尔医生从车上走下来,站在两个牧师中间时,过往的行人都会摘下帽子,满脸奉承地对他谄笑。
“你们跟着我。”摩尔医生说道。然后,他迅速地走进了大楼,后面紧跟着他的随从们。
摩尔医生总是显得信心满满,烕严十足,像一个目的明确、意志坚定的男人。穿过大厅时,经过的居民都对他鞠躬致意,他回以和蔼可亲的微笑,但是,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门卫为他留了一个空电梯等着他,他乘着电梯到了三楼,解散了他的保镖,带着两个牧师进了房间。
门厅装饰得非常奢华。整个地板铺满了暗紫色的地毯;一面墙壁的旁边,是一个带有全身镜子的外套衣架,衣架旁边是一个伞架;另一面墙边,是一长排用来摆放帽子的矮桌子,桌子两端,各有一盏形状完全相同的灯;侧面是一排暗色的进口木材,做成的直背椅子,椅子上还放着有针绣花边的加厚软垫。
但是,摩尔医生并没有在此逗留,他迅速看了一眼镜子之后,右转走进有两扇大窗户的休息室,两个牧师还跟在他的后面。除了白色威尼斯百叶窗上挂的,半透明紫色丝绸窗帘外,这个休息室和哈巴特大妈的食橱一样空无一物。
摩尔医生继续向前走,穿过休息室,走进了起居室,牧师仍然紧跟在他的身后。
起居室也和休息室一样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简单的百叶窗和窗帘。摩尔医生没有半点犹豫,他的牧师也不希望他有任何犹豫,他们排成一列走进了厨房。这期间他们一直一言不发。尽管他们没有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但是,当摩尔医生察看冰箱时,两个牧师马上脱掉了外套和牧师衣领,换上了白色的棉制夹克,还带上了厨师帽。
“这有一些颈骨,”摩尔医生说,“做一些吧,再来一些米饭,你们再找一些黄山药,可能还剩下一些羽衣甘蓝。”
“玉米面包怎么样?”其中一个厨师打扮的牧师问道。
“好吧,玉米面包,最好还能有些黄油。”
“这里有一些人造黄油。”
摩尔医生做出一副厌恶的痛苦表情。
“开工吧,”他做个手势说,“我要吃东西。”
摩尔医生说完,飞快地走回大厅,打开了第一间卧室的门。这里除了一张没有铺好的双人床,和一个还没刷漆的衣橱外,也是空空如也。
“露西!……”摩尔医生叫道。
一个女人从浴室里探出头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一张光滑的棕色脸蛋,直直的黑发斜过前额,一直盖住了她的右耳。她的脸蛋很漂亮,长着宽阔笔挺的鼻子;宽厚的棕色嘴唇上,没有涂抹唇膏,看起来柔软而有弹性;棕色的眼睛被无框眼镜放大了,让她看起来性感十足。
“露西出去了,是我。”她说道。
“你?芭芭拉!……有人和你在一起吗?”摩尔医生吹着口哨问道。
“天哪,没有,你以为我会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吗?”她温柔地说道,用这种声音说出这些话,让人觉得很震惊。
“好吧,那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摩尔医生改用粗鄙的声音,大声说道,听起来似乎有另一个男人,住在他的身体里,“我记得我已经把你,送到美国鸡尾酒舞会去工作了。”
她走迸了房间,空气里飘荡 7740." >着一种女人的味道。她娇艳的棕色身体,松散地裹着一件粉红色的丝绸长袍,透过长袍,可以看到她棕色的腹部,和两腿之间黑色的阴毛。
“我去了,”她反驳道,“可是,那里有太多的高级妓女,竞争压力很大。那些神气活现的婊子们,都去黏着白人,就好像蜜蜂见到花蜜一样。”
摩尔医生生气地皱着眉头喊着:“那又怎么样?难道你就不能反击她们吗?你可是专业的。”
“你在开玩笑吧?和那些免费的主妇作对?……你看到过托马西娜女士,对白人的那个热情劲儿吗?”
“听着,骚货,这是你的问题。我付钱送你,到那些鸡尾酒舞会去,不是让你去被那些上流社会的婊子打败。我希望你能达到目标,但是,怎么做是你的事。如果你在那么多人里面,都勾引不到一个白人小子,我会去另找一个妓女的。”
芭芭拉走近摩尔医生,使他能够闻到她的味道——从她身体里面,慢慢散发出来的女人味。
“哦,宝贝,别这样和我讲话。我不是一直很好吗?只是那些音乐会上的婊子,都是免费的。我今天晚上,肯定会成功的。”
芭芭拉想去抱他,但摩尔医生粗暴地推开了她。
“你很好,宝贝。”摩尔医生说,“但是,我说的可是生意。再不交租金,我就要回去和坎迪一块住了。”
“难道你自己的生意,就一点儿都交不出吗?”
“只有他妈的很少的一点。这些哈莱姆的家伙,不够认真,所有人都只想跳波加洛舞。”摩尔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沉思地说道,“只要把他们弄得疯狂起来,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天哪,你的那些小子做不到吗?……你要他们是为了干什么呢?”
“不,他们在这个计划中,没有什么用处,”摩尔医生沉思着说,“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死人。”
第七章
助理验尸官穿着一身很脏的泡泡纱大衣,看起来就像一个城市学院的学生。他那浓密的棕色头发,杂乱得像野草一般,角质镜架上的眼镜片满是油污。他看上去显得沉默、木讷,没有一点幽默感,的确很适合每天面对和处理死人。
检查完尸体后,验尸官直起身来,双手在裤子上随便地擦了擦。
“这很简单!……”他向凶杀组的警官说道,“那些当地人已经,提供了准确的死亡时间,他们看见他死的。死亡原因是,脖子上的血管被割断了。死者男性,白人,大约三十五岁。”
凶杀组的警官,对这样一个小喽啰,一点都不满意——他似乎从来没有对任何验尸官满惫过。警官是一个瘦高个子、棱角分明的男人,穿着一件笔挺的蓝色斜纹哔叽呢制服;令人恶心的灰色头发,局部有些微微发红;大颗的棕色雀斑,看上去像一个个大痦子;又长又尖的鼻子,突兀地戳在脸上,如同游艇的船骨。他什么都没说,蓝色的小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识他身份的标记?……伤疤或者胎记?”
“该死,我和你看到的东西一样。”助理验尸官不耐烦地抱怨道,一不小心,他一脚踩进了血泊中,“该死的狗杂碎!……”他大叫道。
“天哪,这家伙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告诉我他是谁?”警官抱怨道,“他身上这件衣服里面没有纸条,没有钱包,甚至连洗衣店标识都没有……”
“鞋子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棺材桶子”埃德大胆地问了一句。
“鞋子上会有什么记号?”
“为什么不会有呢?”
地方助理检查官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很白,是一种不健康的白,泛灰的头发被小心地梳理过,满是褶皱的制服里面,大肚子直直地向前隆起,脚上的皮鞋暗淡无光,而且满是划痕,给人一种失败者的印象。他身边围绕着救护车司机,和神情茫然的巡警,这些人似乎都试图在,他的优柔寡断中寻找庇护。
凶杀组的警官和助理验尸官,一起走到了尸体旁边。
“脱掉他的鞋子。”警官冲他带来的摄影师命令道。
“让乔去脱,我只负责拍照片。”摄影师傲慢地昂着头,对此并不买账。
乔是一个脸庞宽阔的斯拉夫人,理成平头的头发像猪鬃一样。他是这名警官的专职司机,同时,他也是一名一级侦探。
“好吧,乔。”警官闷闷地说道。
乔什么都没说,直接跪在了肮脏的人行道上,解开死者穿的小山羊皮牛津鞋的鞋带,把鞋一个一个地,从他的脚上脱了下来。然后拿到灯光下,仔细察看鞋子的各个细节,他的上司也走过去一起观察。
“波士顿产的。”乔说。
“该死的!……”警官厌恶地骂道,转过身去,不满地看了“棺材桶子”埃德一眼,然后带着一种忍无可忍的表情,看着助理验尸官,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告诉我,他有没有发生过,与别人的性行为吗?我是说最近这>段时间?”
助理验尸官看上去已经厌烦了,他大声回复:“通过验尸,我们最多可以判断,他在死亡前一个小时,是否性交过。”说完之后,他又非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他妈是个什么问题啊!……”结果还是被警官听到了。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解释道,“我们必须获得,更多关于这个人的情报,要不然,我们怎么查出是谁杀了他?”
“你可以给他拍照片了。”“棺材桶子”埃德说。警官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怀疑他这句话的必要性。
“我们当然会给尸体取指纹,做其他所有必需的鉴定工作,我们对这些了如指掌!……”他愤怒地想着。
“不管怎么样,这不是一个女人……”助理验尸官说完,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至少从本质上来说,不是女人。”
所有人都看着助理验尸官,似乎希望他能够再说点什么。
“对。”警官说了一句,如梦初醒般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原本是想问助理验尸官,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了!……”“掘墓者”约恩斯突然粗鲁地说道。
警官恼怒地涨红了脸,脸上的雀斑像疤痕一样,都凸了出来。他以前听说过这两个黑人侦探,但是,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而且,他已经给了暗示,让他们走远一点儿。换句话说,别戳在这里给他惹麻烦。
“那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被杀了吗?”他讥讽地问道。
“这很简单……”“掘墓者”约恩斯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说,“在哈莱姆区,白人被杀,只有两个原因——钱和害怕。”
虽然这不是警官所希望听到的答案,但是,他显然被震住了,语气里也没有嘲讽意味了。
“难道不是因为性?”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性?……该死,这就是你们这些白人,脑子里仅有的东西,哈莱姆和性——这也没错!……”在警官说话之前,“掘墓者”约恩斯接着说了下去,“按道理说,你是对的。但是,性是可以销售的,以这种形式挣来的钱,还要和合伙人平分。所以,为什么不干脆杀掉,一个白人小子呢,这就是所谓的杀鸡取卵。”
白人警官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整张脸因为愤怒,而变得煞白。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里没有性谋杀99lib?t>犯?”他严厉地怒吼着。
“我是说,在这个地方,白人不会因为性交,而被人杀掉……”掘墓者平静地说,“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白人因为这个被杀掉。”
血色回到了白人警官的脸上,他的脸如同变色龙一般,因为羞愧,而不断变换着颜色。
“难道没有一个人犯错误吗?”白人警官努力地争辩道,仅仅是为了争辩而已。
“哦,警官,每一次谋杀都是一个错误,”“掘墓者”约恩斯谦逊地说道,“你知道的,这是你的专长。”
“是啊,要想让案件有进展,我们的确还需要这些狗娘养的黑人。”在转移话题的时候,白人警官心里这么想着。
“看来,我应该问你,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这个问题可不公平!……”“棺材桶子”埃德粗暴地回答。
白人警官举起双手:“好吧,我放弃。”
街上的巡警,大部分都是白人,除了“掘墓者”约恩斯、“棺材桶子”埃德以及另外四个有色人种巡警,一共有十五名白人警官,围着那具尸体。包括巡警在内,所有人都因为解放而笑了起来。
白人在哈莱姆被杀,是一件棘手的案子,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所有人都要因为种族——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而被划分,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没有人喜欢这样,但是,又不得不被卷入其中。而且,这还是每个人自己的私事。
“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吗?”助理验尸官问道。
白人警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弄清这是不是在讽剌他。
“是的,所有的都想知道。”在确定验尸官没有那种意思之后,他慢慢地回答道。然后,他的话不断多了起来。
“他是谁?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其中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凶手是谁。这是我的工作。”白人警官激动地说。
“好的,伙计!……”助理验尸官说道,“明天早晨——或者该说今天早晨——我们会给你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现在我要回家了。”
验尸官写了一张“到达前死亡”的标签,把它系在尸体右脚的大脚趾上,然后,转身对灵车司机点了点头说:“把它扔到停尸房去吧。”
凶杀组警官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看着尸体被装上车,目光慢慢地从那些闲散的警察,转移到聚集在周围的黑人身上。
“好啦,伙计们,把他们都给我带走。”他命令道。
凶杀组一直负责调查凶杀案,按照惯例,现场级别最高的侦探就是头儿。受局长差遣或指挥官调派的各区侦探和巡逻警察,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安排;而“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却并不关心现在谁是头儿,他们只想早一点儿破案。
“用红色警示带,把那些醉汉挡开,我们要开始认真办案了。”“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道。
他们很想用那种他们认为最有效、最方便的方法,来解决问题——用灯光照着一群无辜的人,抽打他们的脑袋,直到有人开口说话,但是,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公民权利保障条例里有明令禁止。市民们当然也不想被那样对待,他们陆续开始走开,各自回家老实待着。
“快点!……”“棺材桶子”埃德催促道,“下次那个家伙,肯定又会让我们,把这些目击者抓回来。”
“看看这些慌忙逃走的黑人兄弟!……”“掘墓者”约恩斯纷纷地说,“我警告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一起,向着不远处的一栋公寓走去,旁边的广场上,到处散布着垃圾,堆得满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他们站在公寓一层楼梯的边上,从这里可以清楚地,观察周围人群的活动,而不被人看见,美中不足的是,垃圾发酵发出的味道,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谁说我们有色人种正在挨饿?”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掘墓者,他们是在想,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挨饿。”
第一个围观者被带上了警车后,好奇的市民又马上围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市民惊奇地问道。
“伙计,他们说一个白人被杀了。”
“是被枪打死的吗?”
“还不知道。”另一个黑人冷酷地说。
“他们抓到凶手了吗?”
“你开玩笑吧?……他们只会欺侮我们这些黑人。”另一个黑人恶狠狠地大吼,“难道你不知道,白人是什么德性的东西吗?”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躲远一点吗?”
“恐怕有点迟了。”一个白人警察说道,他发现了这对黑人兄弟,两只手各抓住一个人的胳膊。
“他以为他很有趣。”一个黑人抱怨道。
“是啊,难道不是吗?”另一个表示认同,表情丰富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乔、特德,你们两个人快打开手电筒。”警官在吵闹声中大声叫道,“看起来,这里像是一块血迹。”
他的两名助手跟着他,手里都拿着一个手电筒,一起走进一个,散发着浓重垃圾气味的院子。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这里肯定有一块血迹。”警官冲着他们说道。
人们慢慢聚集到公寓楼周围,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这时,一辆巡逻警车开到了路边,坐在前座的两个警察,也饶有兴趣地看着。
白人警官都被激怒了:“让你们的人,把这些围观的家伙都赶走。”他暴躁地命令道。
警察们都闷闷不乐:“喂,你们都给我过来。”其中一个对着那群人命令道。
“我就住在这里,”一个穿着肮脏的蓝色睡衣,踩着金色拖鞋,体态丰满、肤色较浅的女人,挑衅似地嘀咕道,“我只是起床来看一看,这些嘈杂声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知道了吗?”凶杀组的摄影师会意地问道。女人感激地咧着嘴笑了。
“都给我散开!……”一位巡警在警车里,生气地喊道,并下车走上了人行道。
女人的辫子愤怒地摇摆着:“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小子!……”她冲着巡警的背影吼道,“你无权命令我,离开自己家的楼梯。”
“你可以告诉他,你是贝瑞姐姐。”她身后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满脸堆笑地怂恿道。
那个叫喊的巡警,气得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另一个警察也从车里走了出来,气势汹汹地绕过汽车质问道。
她朝“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看去,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
“不要看我,我也是执法人员!……”“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
“你可不要忘记了,你他妈的也是一个黑鬼!……”当白人警察把他们带走的时候,女人嘲讽地说道。
“好啦,现在把灯拿过来。”警官说完,回到了已成暗紫色的血迹边上。
在和其他警察一起搜查之前,“掘墓者”约恩斯先回到了他们的车上,关掉了车灯。
跟踪血迹并不是很难,因为有固定模式。在人工探照灯的照射下,每隔四、五步,就可以看到黑色的、隐隐闪着光的痕迹,它们一块一块都很不规则,正是血从伤口喷出来时留下来的。
五名侦探正麻利地行动着,虽然街上所有围观的人,都已经渐渐撤离了,但是,他们仍然可以感觉到,在那些古旧破烂的楼房里,躲在几乎要坍塌的石墙后面的、各种各样的人。黑暗的窗子里,到处都可以看到闪着光的眼睛,还有令人不安的静寂。
血迹从人行道上,转进了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里,两边都是一些破房子,远处坐落着一栋公寓,在前窗户上,有一个门牌——小厨房公寓,十分便利。那幢经历了风吹雨淋,红砖都暴露在外的公寓,就在不远处。
这条巷子太窄了,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去。警官从司机乔那里,把手电筒拿了过来,在前面引着路。脚下的路陡然有个下坡,他差一点摔了下去。
沿着狭窄的小巷,他来到一扇绿色的木门前。在触摸那扇门之前,他先用灯光,照了照楼房的侧面。这个小厨房公寓有窗户,但是,所有窗户从上到下,都加上了铁架子,此时它们都关着,并且都上了锁,除了三个窗口,剩下的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公寓后面,有一排垂直往上,一个接一个打开的黑色小窗户。它们可能是浴室窗户,但是,没有一个窗户有灯光,也可能是窗户上的玻璃,已经脏得不再透光了。
血迹就在绿色木门的前面消失了。
“里面的人给我出来!……”白人警官蛮横地喊道,但是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电筒举在一个合适的高度上,转动门把手,猛地向里一推门,门安静地打开了,他却差点摔了进去。门里一片漆黑。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两个人,分别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手上的点三八口径长管连发左轮手枪,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泽。
“该死!……”白人警官惊叫道,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的助手看到之后,马上闪避了开来。
“这就是哈莱姆。”“棺材桶子”埃德感叹道。
“永远不要相信打开的门。”“掘墓者”约恩斯附和道。
白人警官没有理睬他们,把灯照向门里。碎红砖垒成的楼梯,陡直地搭到了一个绿色的铁架子上。
“只是一个锅炉房。”那个警官说完,把肩膀靠在门口,冲里面叫道,“喂,里面有人吗?”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乔,你下去,我给你照亮。”白人警官命令道。
“为……为什么是我?”乔表示抗议。
“好啦,还是我和‘掘墓者’去吧……”“棺材桶子”埃德上前主动说,“里面肯定没有活人。”
“我去!……”白人警官简单地说了一句,他终于被惹恼了。
楼梯向下大约八英尺深,底部右边,有一段短短铺砌的走廊,通向锅炉房;走廊两端,各有一扇没刷油漆、关着的隔板门。楼梯走上去就像踩在松散的沙砾上,但是,不管怎样,它们看上去很干净。更多的血污出现在走廊里,其中一扇没刷油漆的门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掌印。
“我们最好什么东西都不要碰。”那个白人警官提醒道,小心地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包住门把手。
“我最好去把指纹工作队叫来。”摄影师说。
“不用,乔会去叫他们的,我需要你。你们两个当地警察,最好在外面等着,都进去太挤了,会毁坏证据的。”
“埃德和我什么都不会动的。”“掘墓者”约恩斯抗辩说,“棺材桶子”埃德轻蔑地哼了一声。
白人警官没有再注意他们两个黑人,径自推开了门。
里面一片漆黑。他先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看了看门边的墙壁,然后察看了一下走廊,找到了电灯的开关。两扇门的右边,都有一个开关。警官试了两个开关,非常小心,以免踩到血迹上,但是,没有一个开关可以用。
“可能保险丝坏了。”他嘀咕道,小心地回到了房间。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没有动,他们可以通过打开的门,看到所有想要看到的。
原来留给兼职看门人、或烧锅炉工人睡觉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张垫子了。一边角落是个有木板隔开的厕所,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脸盆。锅炉房旁边,有一个被线网围绕的出风口,用来通风散热。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的装饰十分女性化,有三面镜子的梳妆台,床的四分之三都铺着绒布,有很多不同款式的泡沫枕头,还有三个散开的黄色圆形垫子。白色墙壁上,挂着一幅晦涩的水彩壁画,描述的是黑人和白人,各种不正当的性交姿势,其中一些动作,只有身体柔软的体操运动员,才有可能表演得出来。房间里的墙上、床上、垫子上,每件东西上都溅上了血。但房间的摆设,却并没有被弄乱,只有斑斑血迹才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暴力打斗。
“他妈的,他就站着不动,让别人割破他的喉咙?”“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道。
“不!……”“棺材桶子”埃德纠正道,“他只是被吓呆了,不相信发生的一切。”
摄影师正用一架小型照相机拍照片,警官让他去,把车里的大贝迪永摄影机拿来。“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也离开了地下室。
这座公寓楼占地面积不大,但是,却有四层高。公寓前面直接连着人行道,前门入口处,有两个隐蔽式楼梯。刚才来这里的那条小巷,位于公寓的侧面,一直倾斜到人行道上,巷口要比公寓的一楼,略低上六英尺。那间地下室只可以从侧门进出,位于一褛房间的正下方。四层楼上每层房间,都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浴室和一间单独的厕所。每层楼都有三个房客,他们不在房间的时候,房门都用铁挂锁锁着;在房间里的时候就用门闩、铁链、地板锁,以及斜撑的横木保护自己,以防止入侵者。
每扇门都有凹痕,而且痕迹斑斑,可能是因为曾经钥匙丢了,也可能有人试图入室行窃。它们记录下居住者和外面的敌人、强奸犯、盗窃犯、凶神恶煞的丈夫或情人,以及追房租的房东之间,不断发生的冲突。墙上有晦涩的涂鸦、粗俗的五行打油诗、电话号码、自卖自夸的广告、阴险的暗示,以及对这里房客的性习惯的几句评论。
“竟然有人住在这里。”“掘墓者”约恩斯惊讶地说道,眼神有些悲哀。
“那正是建造这所房子的目的。”
“就像住在腐肉里的蛆。”
“的确已经腐烂透顶了。”
一楼大厅的墙壁上,钉着十二个邮箱,狭窄的楼梯通向顶楼。穿过一楼的走廊,就是一个小庭院,庭院的墙边靠着,四个塞满了各种垃圾的旧垃圾桶。
“任何人——无论白天、夜晚,都可以自由地进出这里,”“掘墓者”约恩斯说道,“对那些娼妓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但是,这里的孩子该有多惨。哪”
“如果我有仇人,我想我不会住在这里,”“棺材桶子”埃德说,“我怕会被人送去西天。”
“是啊,但这里有中央供暖,不是吗?”
“我更愿意住在那个地下室里。至少,那里有单独的入口,而且,我还可以控制暖气。”
“可是,你还要把那些垃圾桶弄出去。”“掘墓者”约恩斯说道。
“哪个人会在霸占了那个妓女的窝以后,却不倒垃圾呢。”
“好了,我们去把住在一楼的,那些兄弟们弄醒吧。”
“如果他们还没醒的话。”“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第八章
“浑蛋!……就因为我跟一个黑人结了婚,而且,我的周围都住着黑人,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个罪犯。”安妮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她已经看过了太多黑人流血事件,因此,始终是一副浑浑噩噩的表情,现在,就连这两个黑人侦探也不帮她。安妮就像其他的嫌疑犯一样,被带进了鸽子笼里,坐在螺栓凳子上,被明亮的灯光照着。其实,她以前就尝过这种灼热、剌眼的感受,所以,虽然现在所受的侮辱,让她难以忍受,但是,情况还不至于令她崩溃。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一直站在光圈之外的阴影里,因此,安妮根本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这不公平!……”安妮大声抗辩说。
“我们只是把你当做一个目击证人。”“掘墓者”约恩斯解释道。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棺材桶子”埃德说,“到早上八点钟,你就可以回去了。”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从你的嘴里,获得足够的信息。”“掘墓者”约恩斯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该去问我丈夫。”
“我们会的,但是,现在我们问的是你。”“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山姆先生,想要返老还童。”安妮愤怒地说。
“你真的相信,他能够做到吗?”掘墓者问。
“你讲话的方式,和他的司机——约翰逊·埃克斯,简直一模一样。”安妮笑着说。“掘墓者”约恩斯没有再问下去。
“所有有色人种说的话,听起来都差不多。”“棺材桶子”埃德嘀咕道。安妮苍白的脸上,开始慢慢地红了起来。
“对大多数人来说,相信这个其实并不难,但是,对我丈夫来说却很难。”安妮勉强承认道,“你们知道吗,我已经相信,很多大部分人都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掘墓者”约恩斯继续问道:“你知道这个有多久了?”
“几个星期。”
“是山姆先生告诉你的吗?”
“不,是我的丈夫告诉我的。”
“他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他认为:这只是一个骗局,他父亲在戏弄他妻子,维奥拉。”
“什么骗局?”“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问。
“为了甩掉她。”
“要杀了她吗?”
“哦,不,他只是想把她甩掉。因为他得知,她和自己的律师——凡·拉夫有一腿。”
“你和他很熟悉吗?”
“不太熟悉,他认为,我是他儿子的个人财产,不会和我……”
“尽管他很想?”“掘墓者”约恩斯惊异地张大两眼。
“也许吧,但是,他太老了——这也是他想返老还童的原因。”
“然后,她再来占有你吗?”
“不,他有他自己的女人。一个和他一样的白人·只是比较年轻而已。”
“米尔德里德吗?”“棺材桶子”严厉地问那个女人。
“对,就是那个小贱人。”她说这句时候的口气,没有任何报复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管怎么样,她的确够年轻。”棺材桶子埃德说。
“他是不是发现,他的妻子和那个律师,想吞掉他的财产……?”“掘墓者”约恩斯试探性地问道。
“那就是事情的开始。”她说道,然后,好像所有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她用双手遮住脸。
“哦,简直太可怕了!……”安妮呜咽着,“他们突然像野兽一样互相撕扯。”
“就像个野曽森林,当时到底是什么样子?”“掘墓者”约恩斯咆哮道。
“血,血……”安妮呻吟着,“每个人都在滴血。”
“掘墓者”约恩斯决定:先等那个女人恢复了平静。他用眼神向“棺材桶子”埃德暗示了一下,两个人都在想,也许她的话,就是解决这件事情的关键,但真的是那样吗?她看起来很难缓地过劲儿来,“掘墓者”继续问道:“是谁第一个动手的?”
“山姆先生的妻子先是跳起来,攻击勾搭山姆先生的那个小贱人,后来,她又突然转向了姆布塔医生。我想是因为那笔钱。”她说道。
“什么钱?”
“山姆先生的床下,放有一整包钱,要给能让他变年轻的姆布塔医生。”
两个侦探都惊呆了。在哈莱姆区,钱引发的血案比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所引发的都要多。
“具体有多少钱?”
“他说那是他所有的……”
“你听说过那笔钱吗?”“掘墓人”约恩斯询问“棺材桶子”埃德。
“不……没有。也许凶杀组的人知道,我们最好和安德森确认一下。”
“以后再说吧。”他又传向安妮,“所有人都看到那笔钱了吗?”
“事实上,钱全部放在一个旅行包里,”安妮说道,“他让姆布塔医生看了看,其他人则完全没有看到。但是,单看看姆布塔医生的表情,就知道这里里面,应该是很大一笔钱……”
“看起来应该是?”
“他非常吃惊。”
“因为看到了那笔钱?”
“我想是因为那笔钱的数额吧。律师也想去看一下,但是,山姆先生又好像是姆布塔医生——合上了包,把它放回到床底下。然后山姆先生就说,那些只是纸片,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开玩笑。在那以后一切都变了,空气里充满了暴戾的气息。山姆先生让姆布塔医生继续进行实验——返老还童的实验——因为他想变得年轻,然后就可以结婚。山姆先生看上的那个贱人米尔德里德,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于是,山姆先生的妻子维奥拉跳了起来,从她包里拿出一把刀子,冲向那个贱人,那个女孩,她吓得爬到了山姆先生的床后。山姆先生的妻子,就转而攻击姆布塔医生,而山姆先生在喝了一些,返老还童的液体之后,就开始像狗一样号叫。我敢肯定:姆布塔医生并没有料到,患者竟然会出现那种奇怪地反应,他的脸都吓白了。但是,他还很清醒,用力把山姆先生推倒在床上,并叫我们快跑……”
“为什么?”掘墓者打断了令他人迷的叙述,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跑?”
“他说‘青春之鸟’要进来了。”安妮笑着回答。
“掘墓者”约恩斯盯着她,“棺材桶子”埃德也在盯着她。
“你多大了?”“棺材桶子”埃德突然问道。
她的精神还完全沉浸在,那场可怕的回忆之中,根本没有听到“棺材桶子”埃德的问题,甚至好像已经看不到他们了,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看上去就像一个瞎子一样。
“然后,当山姆先生的司机约翰逊·埃克斯,也开始号叫的时候——他可是当时那群人里,最健壮的一个——我们就全都跑了。”
“跑回你的公寓去了吗?”
“并且锁上了门?”
“所以,你们都不知道,那袋钱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
“凡·拉夫是什么时候上楼的?”
“哦,一段时间之后——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长时间。他用力敲了很久的门,我们才准备打开,然后,当我的丈夫迪克,透过门上的小孔朝外面看时,发现他没有知觉地躺在地板上,我们就把他拖进来了一”
“他拿了那袋钱吗?”
“没有,他的头上到处都是刺伤,而且……”
“这个我们都知道。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我、迪克,我的丈夫一”
“我们知道他是你的丈夫,你不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棺材桶子”埃德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安妮突然抬起头,试图透过阴影,去看“棺材桶子”埃德的脸,“掘墓者”约恩斯转过身来,关掉了灯。
“这样好点了吗?”“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我们是黑人警察。”“棺材桶子”埃德说。
“不用说了,我可以看见。”她的语气渐渐恢复了正常。
“掘墓者”约恩斯吃吃地笑了:“你的丈夫……”他提示道。
“我的丈夫,”她挑衅似的重复道,“他是山姆先生的儿子,你们知道的。”
“我们知道。”“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者”约恩斯一齐点了点头。
“还有山姆先生的妻子维奥拉、山姆先生的律师凡·拉夫、山姆先生的司机约翰逊·埃克斯,以及山姆先生的小贱人,未婚妻米尔德里德……”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就因为她是个白人吗?”“棺材桶子”埃德再次打断了她。
“让她说完好吗!”“掘墓者”约恩斯不满地说道。
但是,安妮完全没有畏惧:“对,但是,她并不想变成一个黑人,她只想做成年人能做的事。”
“这对他来说足够了。”
“不,我对这些在黑人堆里,来来去去的白种女人,没有任何敬意。这对我们这些,嫁给有色人种的白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等一下再说,伙计,等一下再说。”“掘墓者”约恩斯抢在了“棺材桶子”埃德发表评论之前说道,“继续我们的工作。”
“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对,但是,总得一个一个来吧。”
“为什么?”
“你是对的,那对你们来说很简单。”安妮抢先说道。
“就是这个意思。”“棺材桶子”埃德说完,就退到了阴影里。
“还有姆布塔医生。”“掘墓者”约恩司暗示她,让她继续讲述刚才的话。
“是的,当然。其实我对米尔德里德,没有任何意见,”她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但是,像她这样十来岁的女孩子,跟山姆先生这样一个,又脏又老的男人,只可能是为了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东西。她就是这样一个贱人,仅此而已。”
“是的。”“掘墓者”约恩斯附和道。
“还有糖果。”安妮笑吟吟地补充道。
“是那个被送到医院的女孩吗?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只知道她叫糖果儿。”
“她是一个十来岁的有色人种女孩——为什么她不是小贱人?”“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仅仅因为她不是,没有别的原因。”
“我有一个女儿,过去常常有人叫她糖果儿。”“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那个女孩可不是你的女儿,她只不过是生病了。”安妮看着他说道。
他不知道,她是在嘲笑还是在安慰。
“她是山姆先生的亲戚吗?”“掘墓者”约恩斯插嘴问道。
“我不这样认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是姆布塔医生的亲戚吗?”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安妮摇着头说,“我听别人说,她‘很有靠山’。好像是辛迪加帮派,负责人的女朋友——我不知道确切称呼是什么,反正就是个权力最大的人。”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其实,我并不算的认识她。她有时会到公寓这里来散步——常常是迪克出去的时候。我想可能是跟黑帮老大,去楼下看望山姆先生。”
“掘墓者”约恩斯的头,慢慢地摇动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看着“棺材桶子”埃德,发现他也正被一个烦人的想法困扰着。
城里的犯罪团伙,怎么会卷入这种笑话里。一个老人和算计自己财产,甚至想要自己性命的妻子,还有一个牛皮大王——姆布塔医生,这能有什么利可图。除非事情并不仅仅如此,否则不会连辛迪加都牵涉其中。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个装满钱的旅行包,是在姆布塔医生把它放回到床底下的时候,对吗?”“掘墓者”约恩斯问道,“棺材桶子”埃德微微晃了一下头。
“哦,它一直就在那里,在维奥拉冲向米尔德里德,又转向姆布塔医生的时候,在他叫我们‘快跑’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可能是那只‘青春小鸟’把它拿走了。”“棺材桶子”埃德打趣道。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我是说姆布塔医生?”
“是的。”
“谁告诉你的?”他几乎是在质问她。
“不是你说的吗?”安妮说道,“你不记得了?在你把我和迪克,带到这里的时候,你问我们,医生被杀的时候,我们是否在场。”
“我的确忘记了。”“棺材桶子”埃德睡意朦胧地承认道。
“我比任何人都讨厌他,甚至想把他杀掉,”安妮冷酷地说,“他是一个骗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就是……”
“之前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但是,他当时打动了我。”
两位警察带着重新燃起的兴趣,看着眼前的白人女孩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掘墓者”约恩斯焦急地问道。
“他跟山姆先生说,他发现解决黑人问题的方法,就是要让黑人活得比白人更长。”
他们好奇地看着她。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掘墓者”约恩斯说。
“因为我被这个想法感动了吗?”她惊奇地问道,“现在我只感到羞愧。”
“他已经找到最终的解决方法了吗?”“掘墓者”约恩斯说道。
“他们的下一个谈话对象是迪克。他懒洋洋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看起来对他父亲和继母的死,完全无动于衷,再不可能会有人,比他对这件事更漠不关心了。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姆布塔医生是一个骗子,哈莱姆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父亲当然也知道,他和姆布塔医生是同伙。他们上演这一幕,是为了帮山姆先生,把一些钱藏起来。他父亲年纪大了,但并不糊涂,他知道现在的妻子和凡·拉夫在联合对付他。于是,他就计划了这一切,并且找姆布塔医生帮忙,是他说那个旅行包里装满了钱。但没想到出现了另外一个人,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谁?……”“掘墓者”约恩斯激动地问道。
“该死的,我怎么知道?”他回答道。
迪克从来都没有加入过,山姆先生那花天酒地的生活。他只知道,这老家伙开了四个剧场,他只会在査账和清算的时候出现,平时都由其他人来负责经营。这些小剧场就像华尔街上的经纪公司,每个剧场里,都有几个负责记账的女孩、几个操作机器的员工、和一个负责人指挥运营。运营商从作家手里收集剧本,排成剧目在剧场里演出,然后付给作家报酬,作家再给演员报酬。剧场工作人员从不直接接触演员。事实上,他们就像髙级白领,可以用信用卡买豪华汽车和大房子,快快活活地过口子。
迪克的父亲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头头,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让他来出面,真正的老板是某个帮派集团。他不知道他父 4eb2." >亲,是否有过薪水或者佣金,但是,考虑到他的年纪,不管怎样,他已经很不错了,尽管幕后黑帮,要拿全部利润的百分之四十。
“不错的选择。”“掘墓者”约恩死干巴巴地说道。
“数百万的生意啊。”迪克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不加入呢?”“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问道。
“我是一个音乐家。”迪克说,好像这也能当回答似的。他说他对糖果儿一无所知。那天,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他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因为安妮叫她糖果儿。
“你的妻子对哈莱姆熟悉吗?”“掘墓者”约恩斯开口问迪克。
这是迪克第一个经过思考,才回答的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迪克摇头承认道,“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大多数的晚上,她会去看演出,然后我们一起回家。但是,我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在干什么,我一般都在睡觉或者出去了。维奥拉有时会来看她,我不知道,她会去拜访什么人,那是她的时间,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你相信她,并且允许她和那些黑人男子在一起吗?”“棺材桶子”埃德好奇地问道,“比如街角的年轻人,整天坐在凯迪拉克或者别克车里闲逛,热切渴望得到一个,来自南方的金发碧眼大美女。”
“该死,如果你担心,看不住你的白人小妞,那你就根本不该娶她。”迪克激动地说道。
“在昨天晚上之前,你从来都没有见过糖果儿吗?”“掘墓者”约恩斯追问了一句。
“如果你真他妈的,这么担心那个小妞,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她?”迪克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棺材桶子”埃德看了看他的手表。
“三点十四分。”他说道。
“实在太晚了。”“掘墓者”约恩斯无奈地说道。
迪克不知所措地,从一个侦探看到另藏书网外一个侦探。
“你们这些家伙是在处理谋杀案吗?”他问道。
“不是谋杀案,伙计!……”“掘墓者”约恩斯阴沉着脸儿说,“我和埃德正在努力,查出是谁煽动了这场暴乱。”
迪克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从他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嘴里爆发出来,感觉十分怪异。
幕间曲
好人们,你们吃下的食物在胃里,会被各种各样的胃液消化;你所吃的每一种东西,都有一种对应的胃液——有肉的胃液和土豆的胃液、有猪肠的胃液和甜土豆饼的胃液。有乳酪的胃 6db2." >液和跳约翰传统的食物,主要食材有黑豌豆和米饭,经常会混合一些火腿、熏肉、肥肉、洋葱、青椒、醋和调味品。在美国南方,黑人们常在新年吃这道菜,有希望走好运的寓意。">的胃液……>..99lib?
但是,有时候,碰巧这些胃液被搞混了,于是,错误的冒液被用来消化错误的食物。
你可能吃了刚刚从罐子里,拿出来的剥好的玉米,因为太烫,你的舌头被烫坏了。好了,你的嘴巴便搞混了,向你的胃发送了错误的信号。
于是,你的胃糊涂了,让它和消化辣椒的胃液融合了。你的冒会突然一阵痉挛,滚烫的玉米跑向你的脑袋。
这会引起强烈的发热症状,你的体温上升了,你的头变得滚烫,导致玉米开始爆裂。爆开的玉米穿过你的头骨,和你的头发混合在一起。这就是头皮屑形成的过程。
阿波罗剧院
哈莱姆第一百二十五街
第九章
一个男人走进了黑人的天主教堂。他是一个矮胖的黑人男子,长着一张兔唇,汗水不断地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好像皮肤在漏水一样。他那圆得夸张的脑袋上,留着短短的黑发,浓密得像随洗随干的假发。他的身体肥大得看起来,像一个橡胶人一样。在这个炎热的夜晚,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丝绸套装,闪耀着蓝色的光。他看起来是个易怒的人,但此时他很冷静。
在人行道旁边闲逛的黑人们,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顺从的眼光,凝视着这个黑人。他是最后一个。
“是汉姆,伙计。”有人低声说道。
“不,他是耶稣。”一个刺耳的声音反驳道。
这个黑人沿着一条发出尿臊味的走廊,一路向前走去,走廊尽头是一张用黑色石膏做的、巴黎画派风格的巨幅耶稣画像。这幅画挂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大房间里,从已经腐蚀了的白色天花板上,一直垂到黑人的肩膀上。画上的耶稣黑色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愤怒的表情,甚至露出了牙齿。他的双臂张开,拳头握成球状,脚趾都扭曲着。从鼻孔里流出黑红色的鲜血。画的下面写着:“他们对我滥用私刑!”黑人们都相信这句话。
黑人的天主教堂位于列诺克斯大道以西的第一百一十六街。它和所有肮脏、燥热的贫民窟街道一样,最终通向哈莱姆西班牙人聚集区。这附近住着大量肮脏的贫民,就像一群在同一个碗里,吞食菜豆的蟑螂。他们拖沓的脚步扬起尘土,被油炸过一般的头发,在燥热黑暗的空气中,仿佛就要融化,像油脂一样,搭在他们汗涔涔的黑色脖子上。半裸着身体的人们咒骂着、咕哝着、喊叫着、大笑着,喝着烈性的威士忌,吃着油腻腻的油炸食物,呼吸着恶臭的空气,身体流着汗水,发出阵阵臭味。
此时,这里就像客西马尼园,人们在热烈地庆祝着,热气爬上了他们的脑袋,从头骨里散发出来,形成了许多的头皮屑。在现实的生活里,充满了恐惧和可怕的黑暗,庆典的快乐像流星的光芒一样,稍纵即逝。
纳特·特纳节!天哪,谁知道纳特·特纳是谁?有些人以为:他是一个教天使爵士乐的爵士乐演奏家;还有一些人认为,他是教魔鬼去战斗的职业拳击手。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已经死去,然后留给他们一个节日。
一个小皮条客把一个两美元的妓女,推上一辆报废了的敞篷车,准备驾车带她到中央公园去拉客。那个婊子黑色的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涂着睫毛膏的眼睛,露出呆滞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愚蠢。厚厚的嘴唇像一个红色的火灾报警器一样闪着光。在附近转了一圈之后,他决定去拉白人了。
十一个黑人修女从一所破败得、像要塌了似的私人住宅里走了出来,这所房子的窗户上面,放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正举办葬礼。她们像抬着棺材那样,抬着一张有四根帐杆的黄铜床。床上放着一个床垫,床垫上躺着一个老人,浓密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体粘在身子下面的一张脏床单上。他静静地躺着,好像已经死了一样,也没有人来问他是怎么了。
在银月亮饭店里,一个正喝着威士忌的人,对柜台后面的一个快餐厨师,大声喊道:“给我一杯和穆罕默德·阿里一样黑的黑咖啡,和一个密汀碎肉夹饼。”
“什么碎肉夹饼?”厨师咧着嘴笑着问道。
“伙计,就是里面有肉的,碎肉夹饼。”
电影院入口的一侧,一位老人用一个洗衣盆,和一个婴儿推车的底盘,做了一个可以移动的烧烤盘。烤架上放着咝咝作响的猪排。烧烤的香味从油腻的烟中散发出来,飘浮在燥热、浓重的空气中,让人们的口水直流。半裸体的黑人们挤在周围,买可以放在变质的白面包上吃的热肉条,嘴里嘎嘎作响地嚼着半熟的骨头。
另一位穿着汗衫的老人,慢腾腾地走进了电影院,他身上带着钓鱼竿、鱼线、鱼沉、鱼钩以及钓鱼用的骨头,好像他是来钓鱼的一样。每当卖烧烤的老人转过头,他就用这些装备,钩上一条烤好的肉条,然后把它拖到看不到的地方。所有人都希望烧烤老人,看到这一切,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们互相咧着嘴笑着,可是,一旦卖烧烤的老人看着他们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卖烧烤的老人感觉,现场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开始怀疑起来,然后,他终于注意到有些排骨不见了。他在烧烤盘底下摸了摸,拿出了一根长长的铁制拨火棍。
“你们哪个狗娘养的,偷了我的排骨?”他问道,表情认真而凶险。没有人回答。
“如果让我抓到那个偷排骨的浑蛋,我一定砸碎他的脑袋。”黑人摊主威胁道。
这些人都是一群快乐的人,喜欢开有趣的玩笑。他们相信一个名叫汉姆的预言家,并欢迎黑人耶稣成为他们的邻居,因为白人耶稣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
预言家汉姆走进教堂,发现教堂里和他所期望的一样,到处都是黑人教徒。在这闷热的空气中,他们流着汗水的脸,像刷着油漆的黑色面具一样,闪闪发光。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口气、汗味以及除臭剂的味道。但是没有烟味。
预言家汉姆坐在讲台上的一个空位子上,看着这片黑色的海洋。他的脸上呈现出兔唇所能展现出的,最仁慈、最和善的表情。会场如预期一般安静了下来,首先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身材魁梧的黑人男子,他开始了似乎永无止境的长篇大论;当他说完之后,谄媚地向预言家汉姆鞠了一躬。
“现在我们的预言家已经到了!……”那个黑人男子说道,颇有深意地瞪大眼睛,“他是当代的摩西,将带领我们走出荒野。请预言家汉姆讲话。”
聚集在下面的教众们,纷纷放下髙高在上的姿态,开始大喊大叫着“阿门”,就像复活聚会上付先令的声音。预言家汉姆皱着眉头,很不愉快地接受了他们的欢呼声。他跨上讲台,怒视着台下的观众,看起来十分愤慨。
“浑蛋,不要叫我预言家!……”他说话的时候,伴随着一种轰隆隆的、口齿不清的声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能是生气造成的,“你们知道什么是预言家吗?预言家是容易产生幻觉的、不正常的人。历史上所有的预言家,都是癫痫患者、梅毒病人、精神分裂者、虐待狂或是一个怪物。我与常人的唯一不同,就是我有一个兔唇,可是,它还不足以让我成为一个预言家。”
汉姆红色的眼睛放着光,丝绸质地的套装闪闪发光,黑色的脸庞也闪耀着光芒,咧开的红色嘴唇里,露出了两排大黄牙。没有人和他争论。
“我也不是当代的摩西。”汉姆继续激动地讲道,“首先,摩西是个白人,而我是个黑人。其次,摩西是直到人们开始反抗,才带领他们走出荒野的。他先让他们遭受饥饿,饿得只能吃树根。摩西是一个古板的人。他其实不用把他的子民,带出埃及来,他应该统治埃及,这样他们的问题,就可以轻松地解决了。”
“那么,你就是一个种族运动的领导人。”台下的一位传教士叫道。
“我也不是 4e00." >一个种族运动领导人,”汉姆继续否认道,“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这就是你们这些,被别人称为‘黑鬼’们的麻烦,你们一直都在寻找,一个种族运动领导人。可是,你们唯一能对白人做的,就是?躲在某个阴暗、肮脏的小巷,把他们恶狠狠地痛打一顿,这就是全部了。这不是你和我,谁来领导一场种族运动的问题,想一想我们的孩子吧,我们要如何帮他们比白人优秀,光凭在这里,讨论这些有关预言家,和种族运动领导人的愚蠢问题吗?”
“好吧,如果你不是预言家,也不是种族运动领导人,那你是什么?”那位传教士又说道。
“我是一名军人,”预言家汉姆回答道,“我是这场争取权利之争中,一名普普通通的军人。你们叫我汉姆将军好了,我是你们的指挥官。我们要去战斗,而不是赛跑。”
观众们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预言家,也不是一个种族运动领导人,但他却是一名将军。
“汉姆将军!……”一个年轻教徒狂热地喊道,似乎想用语气,表达出他的所有感情,“快下命令吧,我们一定会追随你的!……”
“首先我们要设计一个新的耶稣。”汉姆举起一只手,以示请安静,“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你们想说,其他那些比我有名、比我支持人数多的黑人,都倾向于用现在这个耶稣。你们想说长久以来这已经成习惯了。我们向他索要生活用品、食物、健康、公正、宽恕,以及所有想要的东西。但请注意两点:首先,你们所敬的那个神主,本来是白人的耶99lib?稣;其次,你们大部分人都是在祈祷宽恕。你们都是穿着遮羞布的人,都是黑人传教士,都有同样的罪孽,都在向白人耶稣祈求宽恕。为了解决你们的问题,为了让你们和白人划清界限,他只能让你们换一种心态,他会让你们回击吗?他也是白人,白人是他的兄弟,事实上,就是白人创造了他。你们认为:他会站在你们这一边,来反对他的创造者吗?畜生,这怎么可能!……”
教众们尴她地大笑起来,他们都听明白了。
“汉姆将军,我们听你的,伙计……你是对的,伙计……我们一直在向一个错误的耶稣祷告……现在,我们要向黑人的耶稣祷告。”
“看看你们这些黑鬼!……”汉姆将军口齿不清地嘲讽道,“总是在祷告,总是相信宽恕和爱的哲学,总想用爱来征服。那是白人耶稣的哲学,它对你们完全不起作用的,它只会对白人有用,那些都是白人的论调。白人发明了它,就像他们创造了耶稣,我们要丢掉这种祷告!……”
这番宣讲之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毕竟他们都是传教士,甚至在开始传教之前,他们就一直在做着祷告了,此时,那些黑人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那个年轻的传教士的大声说话,突然打破了沉默。因为年轻,他敢于尝试一切新的东西,况且,老式祷告对他也没有产生多少影响。
“将军,你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吗?我们会丢掉祷告,但是,接下来呢,我们又该怎么做?”
“我不用向黑人耶稣祈求怜悯!……”汉姆将军高声宣布道,“不要向他祈求任何东西。我们只要把他带去给白人,去代替那些,自从我们被当做奴隶以来,就一直不断地端去白人的餐桌上的食物。我们这些年来,都在喂养白人99lib?,你们知道这是事实!因为吃了我们提供的食物,他们长得肥壮、健康。现在,我们要喂他们吃黑人耶稣的肉,我不用说你们也明白,黑人耶稣的肉是无法消化的。两千多年以来,黑人都没有把白人耶稣的肉消化掉,而且,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在吃。而现在,黑人耶稣的肉身,会更加难以消化。兄弟们,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汉姆激动地大喊道,口水四溅,“这就是我们与白人战斗,并最终打败他们的方法。如果一开始他们没有被噎死,我们就一直喂他们吃黑人耶稣的肉,直到使他们便秘而亡。”
年纪较大的传教士们,开始有些反感了。
“你不是在指圣餐吧?”一个人问道。
“我们是不是要做圣饼?”另一个人问道。
“我们可以做,但是,问题是要怎么做呢?”那个年轻传教士聪明地问道。
“我们要抬着这座黑人耶稣像去游行,直到白人呕吐为止。”汉姆将军激动地说道。
想象着被处以私刑的耶稣,就悬挂在他们的脑海中,传教士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军,游行的话,你需要什么东西?”一个有实践经验的年轻黑人传教士问道。
汉姆将军很欣赏这种实践精神。
“我需要游行者,无穷无尽充满昂扬斗志的游行人员。”他回答道,“游行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游行者的位置,当然,金钱除外。所以,如果我们找不到游行的人,就要用钱收买一些。年轻人,我正式宣布,你将成为我的接班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杜克牧师,将军。”
“杜克牧师,从现在起,你就是团长了,我命你为杜克团长。我命令你在十点钟之前,把那些为游行准备的人,立即叫到这个教堂的前面集合。”
“将军,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人们都还沉浸在庆祝活动中。”
“团长,那就把这次游行,来当做一个庆祝典礼。”汉姆将军激动地说,“去弄几条写着‘主啊耶稣’的横幅,来一点甜酒,唱一唱‘耶稣救世主’。到街上去拉些女孩子过来,告诉她们:你想和她们跳一支舞。如果她们问:要跳什么舞蹈,你就说是跳那种舞。女孩子们到哪里,男人们就会跟到哪里。团长,记住,这是这次游行的第一要点,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团长?”
“将军,我明白了!……”杜克团长响亮地说道。
“那么,我们游行的时候再见。”汉姆将军高傲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在第一百一十六街外面,一辆淡紫色的凯迪拉克活顶双座汽车,就停在路边,车上装饰着某种黄色金属,走过的黑人都侧目望去,以为那是黄金。一个体态丰满、将头发染成蓝色、绿眼睛、鼻子宽阔扁平、穿一件橙色薄纱质地的低胸露肩衣服的白种女人,正坐在驾驶座上。她那高高耸起的胸部,似乎因为气温过热而膨胀着,像要从橙色衣服里面爆出来似的。
她把手搁在车窗边扶着头,好像在等待什么。当汉姆将军走过来,打开她旁边的车门时,她看了看,然后朝他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点亮了整个夜晚。她的两颗门牙上,包了一层闪闪藏书网发光的金子,中间还镶着一颗钻石。
“亲爱的,”她轻声说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在煮耶稣。”他口齿不清地说,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白种女人吃吃地笑了起来,是那种胖女人会发出的笑声,听起来就像发热的脂肪在冒泡。
车子超过了一辆巴士,然后沿着拥挤的街道开了下去,仿佛周围的人都是隐形的,从车轮前面滚向两边去了。
第十章
赖安警官从地下室里出来之后,就接手了询问工作,身边还跟着摄影师特德。特德已经拍完了照片,其他人还都在里面埋头苦干。
屋里的房间都很小,每一间都配有一个盥洗池、衣柜、散热器、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橡木梳妆台。一侧的墙壁上开着一扇窗户,上面挂着的窗帘都被拉上了。
所有的房间都很热,而且密不透风,仿佛被人封了起来。只有客厅有一个靠街的窗户,能稍微通一通风。住在这儿,房客完全可以通过这扇窗户,顺手摘下过往行人头上的帽子,来搭配他们自己的套装和衬衫。
这里总共有四个侦探,他们现在正紧巴巴地挤在某间客房里。
一对名叫托拉·欧南·拉姆齐的夫妇租下了整个前厅。托拉先生是市中心一家洗衣店的技工,他的妻子——碧,在那家洗衣店隔壁的一家洗衣店里熨衬衫。托拉说,那些套装和衬衫,都是他自己的,是他用自己的钱买来的,而且,他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帽子,来搭配自己的服装。
侦探们都很谨慎地不发一言,但似乎都对拉姆齐夫妇,为什么要花高价钱,租下前厅这件事十分好奇,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不论后面哪一个房间,都要比前厅强。他们只要从各自的老板那里,偷东西就足够了,这个多余的前窗,完全是一笔不必要的花费。
托拉向赖安警官说,自己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也不知道任何事情,他说:自己每天的工作都很辛苦,所以,那个时候,他们早就躺在床上,睡死过去了。通常,他们甚至连邻居进出大厅,或者行人经过窗边的声响都听不到。与此同时,碧把“棺材桶子”埃德叫到一旁,问他想不想买一些便宜的衬衫。
赖安警官在调查开始后不久,就决定放弃他们,在他看来,他们没有任何嫌疑,是他所见过的有色人种之中,最守法、工作最勤奋、也是最无知的人。“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木然地听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住在中间房间的夫妻,自称是苏格拉底·埃克斯·胡佛夫妇。
男的是一个高高痩瘦的黑人,长着一口兔牙,蓄着一头灰色的刺猬头。可能是因为看到警察,在他满是汗水的黑色皮肤下面,窄小的肌肉像垂死的蛇一样痉挛着,充血的小眼睛兴奋地发着光。他只穿了一条脏牛仔裤,大大喇喇地坐在床边。他是为了给警察开门,这才匆匆套上这条裤子的。
苏格拉底·埃克斯·胡佛的女人光着屁股,全身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单里面,被单被她一直拉到了嘴边。她是一个黄皮肤的大个子女人,一头红发像被熨斗熨过一样,笔直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那个光着屁股的女人身上的气味,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但是,苏格拉底·埃克斯·胡佛告诉警察,没必要这样多疑地闻这闻那,这气味是他吸的、可治疗哮喘的荜澄茄香烟散发出来的。当他们检查梳妆台上的熨斗时,他的女人说,她一直都用这个拉直头发。
“掘墓者”约恩斯则仍然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这对男女。女人的语调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她说如果他们闻到了,刚才她和她丈夫做爱的味道,是不是也要怀疑一番呢。至于这件案子,她完全一无所知,目前为止,她就只知道白人能让做爱,没有任何气味。赖安警官的脸涨得通红。
苏格拉底·埃克斯·胡佛说:他在美国大型露天体育场里,靠代客泊车,过着老实的生活。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还没有来这里呢。赖安警官听了之后便不再问他,转头开始盘问他的女人,那个光屁股的黑女人说,她是做定时呼叫工作的。
“哪一种定时呼叫工作?是某一种特别的呼叫吗?”
“就是定时呼叫。”女人坚持这么说。
赖安警官试图,对几个黑人警察使眼色,但他们根本没有看他。
关于那个夜晚或任何其他夜晚,在他们房间外面,发生了什么意外,胡佛夫妇比住在前厅的夫妇知道得更少。他们房间里的窗帘是拉起来的,窗户是关上的,以防止外面的噪音和臭味,进人房间内;他们听不到这幢房子里,其他部分的任何声音,甚至连邻居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他们也不会注意,去听另一个房间里,开关抽屉或者对话的声音。
听到这儿赖安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下去。
“你们去哪里上厕所呢?”赖安警官改口问道。
听到这里,光着屁股的女人激动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硕大的、下垂的乳房暴露出来,乳房周围,有一圈被奶罩挤压出来的、鲜红的印子,坚硬的棕色乳头,就像南瓜梗。
“去茅房?怎么了?……我们又不是孩子,当然不会在床上撒尿。”裸体女人暴怒地回答道。
“掘墓者”约恩斯看了一眼墙边的脸盆,这个动作,使她的脸因为愤怒,而肿胀了起来,盖在她身体上的被单,一下子掉了下去,露出了她的裆胯和黑糊糊的阴门。
突然间,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因不断性交,而产生的体液的味道。赖安警官马上举起了双手。
等到一切都恢复平静后,赖安警官听到了他们对是否知道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的否定回答。他们可能曾经注意过那扇边门,但是,现在已经都不记得了。即使他们曾经从地下室经过,也没有听到那里传出来的任何声音。
去年冬天,他们不住住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并且,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从边门出去或进来。是的,在所有邻居中,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任何陌生白人男子,更没有见过白人女子。
赖安警官决定,去另一个房间进行调查。
这对房客是柏克·T·华盛顿夫妇,这儿的人都这么叫他们。柏克先生说,他是位于第七大道上,一处娱乐场所的经理。
“什么娱乐场所?”赖安警官问道。
“娱乐场所就是人们玩儿的地方嘛。”他不经意地回答道。
“玩什么?”
“桌球。”
“你是那个在撞球大厅外,拉客人的皮条客?”
“我是那藏书网儿的经理!……”柏克·T·华盛顿不无好气地纠正着。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名叫幺点一两点。”
“什么?一点一两点。哦,你是说幺点一两点。”
“对,幺点一两点。”柏克·T·华盛顿点了点头。
“好的,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柏克太太。”那位女士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也是一个有着红色直头发、大乳头的黄皮肤的女人。而柏克先生像他邻居一样,也是一个红眼睛的黑人瘦子。
赖安警官好像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大个子的黄皮肤女人,都喜欢瘦弱得像没有吃饱似的红眼睛的黑人。
赖安警官问柏克太太做什么来维持生活?回答是她什么都不做,只要照顾她的丈夫;她偶尔会帮人算命,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因为她丈夫夜晚时要工作。
赖安警官看见,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靠床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他什么都没说,问道:“你的客人都有谁?”
“都是人!……”
“什么样的人?”
“就是人而已。”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和女人。”
“你的客人里,有白人男子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给白人算过命。”
“为什么,因为哈莱姆区的白人都不好吗?”
“我不知道那些白人是好是坏,只不过,从来没有白人找过我。”柏克太太笑着说。
赖安警官进一步询问,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看到、听到和知道的,加起来都没有,他们的两个邻居知道得多,他们和住在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因为他们太高傲,而是因为,这所房子里有坏人。
“谁是坏人?”赖安警官感兴趣地问。
“我们怎么知道!……”柏克夫妇愤怒地说。
“他们住在哪里?……在一楼、二楼,还是三楼?”
“我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几楼,这幢楼里有很多人呢!”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呢?”
“我一看到他们就知道。”
赖安警官立即提醒他们,他们刚刚才说过,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坏人。他们解释说,因为进出这里的人很多,经常会在大厅里,看到不认识的人,却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或者他们从哪里来。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白种男人,更不用问他要去哪里,或者来自哪里了。
但是,只有一次,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一个白种男人过来收租。
“他叫什么名字?”赖安警官想到可能会取得一些进展,音调突然变得很高。但是,柏克夫妇完全不知道。
“你们是想告诉我,你们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付了租金,是吗?”赖安警官狐疑地问道。
“我们是说,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们知道,他是那个收租的男人。”他们回答道。
“他是不是自从你们住在这里,就一直负责收租金呢?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
“快三年了。”柏克夫妇回答。
“你们冬天也住在这里吗?”
“已经过了两个冬天了。”
“那你们知道,下面有个地下室吗?”
“知道地下室又怎么了?”
“那里有一个人,你们知道吗?”赖安警官问着,两只眼球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我们当然知道有个地下室,如果没有地下室,要在哪里烧锅炉呢?”
“好吧。”赖安警官无奈地说道,“你知道谁负责烧锅炉吗?”
“一个名叫卢卡斯·卡维的西印第安人。”
“他是有色人种吗?”
“难道你听说过,有白种的西印第安人吗?”
“这个……呃,卡维先生住在地下室里吗?”赖安警官被刚才的反问,弄得哑口无言,只好立即问下一个问题。
“地下室!怎么住?……那里没有地方可以住,除非他愿意住在锅炉里面。”
“那个空房间呢?”
“空房间!什么空房间?”
“你们最后一次去地下室,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可从来没有去过地下室,只知道必须有一个人,去看管那里的锅炉,这里用的是中央供暖,暖气要从某些地方送来。”
赖安警官掏出手帕,想擦掉脸上的汗,但想起他曾经用这条手帕,打开过地下室那扇溅满鲜血的门,又把它放回了口袋里,用上衣袖子擦了擦前额。
“如果卡维先生没有住在地下室,那他住哪里呢?”赖安警官筋疲力尽地问道。
“他住在一百二十二街上的一所房子里。”
“门牌号是多少?”
“我不知道他的门牌号,那是一间和这间房子一样的砖房,有两个这么大,是从第八大道角落里,数起的第二所房子。你们不会找不到的,门上有名字。房子叫做‘舒适公寓’。”
赖安警官知道,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目前还没有任何逮捕柏克家这两口子的理由,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卢卡斯·卡维。
但是,当他们走出大厅时,摄影师突然发现,他的袖珍相机不见了。于是他们又返回到华盛顿家,却连相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们只好又去了胡佛家。
“我主保佑,我正想知道,这台柯达是从哪里来的。”胡佛夫人说,“我正在找烟,结果发现它就躺在地板上。”
红着脸的摄影师拿起相机,把它放回了口袋里,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掘墓者”约恩斯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能让你进去待上九十天。”约恩斯对胡佛夫先生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哦,该死的,别管他了,”警官说道,“我们该走了。”
他们站在街上,等着从地下室上来的指纹监测队。这时,白人警官向几个有色人种警察问道:“你们相信那些屁话吗?”
“他妈的,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你也看到了,他们都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睡觉。”“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道,“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看到或知道一些什么东西?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录口供而已。”
“我是说他们的狗屁职业。”
“如果你在操心这个,那你还是回家好了。”“棺材桶子”埃德说道。
“好了,这和他们所说的‘别的东西’,一样半真半假。”“掘墓者”约恩斯平静地说道,“柏克·华盛顿说他在娱乐场工作,但是,如果他不是时不时地,偷个钱包为自己付账,估计他都活不到今天。苏格拉底·胡佛晚上,在美国大型露天体育场周围的街道上,帮人看车,他可以防止别人来偷车,却完全可以自己去偷点什么。而那两个黄皮肤的大个子妓女,除了大声嚷嚷之外,还能干点儿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对于这些人来说,夜晚这么短暂的原因。但是托拉·拉姆齐和他妻子的真实工作,和他们所说的一致,这个只需要看一看,那些完全不是他尺寸的套装和衬衫,就可以简单地判断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中间,没有人在白人的厨房里做事。”“棺材桶子”埃德粗声粗气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脸红了。
“诚实的人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掘墓者”约恩斯不耐烦地说,“或者说,住在这里的人,怎么可能保持诚实?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这个地方就是为罪犯、妓女和小偷而建立的。但事实是,有人获得了一张建筑许可证,于是在这里盖了这幢楼房,仅此而已。”
“掘墓者”约恩斯停顿了一下,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还想知道什么吗?”“掘墓者”约恩斯厌恶地问道。
粗鲁的黑人警官,丢下了这个话题。他命令指纹监测队留在这里,其他警察回到车里,尾随在他的车后面,“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被安排在最后面。
三辆警车开始像进行灭鼠大战一样,开上第一百二十二街,街上看不到一个人,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棺材桶子”埃德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三点三十七分。他开进地区车站,呼叫安德森副队长。
“长官,是我。你们找到那个戴土耳其毡帽的人了吗?”“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很多。准确地说有十七个,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裤子。你们还和赖安警官在一起吗?”
“我们就跟在他的后面。”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没关系,继续跟着他。”
“掘墓者”约恩斯说:“他以为我们要去干吗,钓鱼吗?”“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面前是两幢和他们刚刚离开的房子一样,用被人丢弃的碎砖,堆砌起来的破房子。两幢房子中间有一条过道,把它们突兀地连在一起,就像一块已经发出恶臭的三明治。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是一扇已经脏得发黑的玻璃门,门梁中间写着“舒适公寓”几个字,当然,你完全体会不到舒适的感觉。
这里就是哈莱姆区内,所有丑陋行为的一个缩影——同性恋、鸡奸者、瘾君子、街边的皮条客,和他们身边白痴一样的男妓。他们睡在一起,在床上不停地变换着他们的把戏;各种性表演。还有群体活动热衷者——换妻、群交、寻求堕落——还有很多很多,这里什么都有。警察们发现,这里所有的门都是关上的,但仍然能够闻到卧室和厕所的臭味,以及让鼻子难以忍受的大麻的味道。从里面传来嗑药者和同性恋的呻吟声,以及收音机播放出的、过时的布鲁斯音乐。
一楼大厅的墙上,全都是粗糙的涂鸦,画的好像都是一群患有生殖器肥大症的侏儒。楼梯下面一扇绿色的小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管理员。
“犯罪让人幼稚。”赖安警官讽剌地说道,对这些涂鸦所暗示的东西嗤之以鼻。
“幼稚?……”“掘墓者”约恩斯突然说道,“你的意思是很火辣吧。”
他们足足敲了五分钟的门,管理员才来开门,一副刚刚在睡觉的模样。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法兰绒长袍,系着一根已经磨损了的皮带,袍子里面是皱巴巴的红蓝条睡衣,那蓝色和红色的组合,看上去很剌眼。短短的卷发因为刚才的睡眠,而乱成了一团,光滑的黑皮肤上,有一道道窗格般的印子,好像刚刚被巫婆施了魔法,关进铁窗。他手上拿着一把蓝色点四五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枪口正对着门外警官的腹部,发红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那家伙愤愤地问。
警官匆忙拿出他的警章:“我们是警察。”
“那又怎么样!你们把我吵醒了。”
“够了!……”“掘墓者”约恩斯粗暴地说道,“我们看得出来,你刚才正在睡觉。”
男子慢慢地把自动手枪,放回到长袍口袋里,但是,手仍然放在枪上。
“你就是卡维先生,这里的管理员吗?”赖安警官问道。
“是的,我是卡维。”
“你经常拿着手枪开门吗?”
“谁知道早上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敲门。”
“退后一点儿,伙计,让我们进来。”“掘墓者”约恩斯厉声说。
“你就是那个警察。”男子认出了他,转过身让他们走进房间。
“掘墓者”约恩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傲慢,而且,越是在紧急关头,就越显得不可一世,让人无法忽视他,并且顺从地为他做事,和其他黑人坏蛋一个样。而他的黑人身份,更加重了这种傲慢。
在普通人看来,“掘墓者”是一个瘦瘦的、动作敏捷的黑人,长着一张光滑的、又长又窄的脸,看上去接近一个完美的椭圆体。他的嘴巴几乎和脸一样宽,一讲话,厚厚的嘴唇就会向后咧开,露出白色的牙齿。他的眼睛稍微有一点向上吊起,使他看起来像是阿拉伯人、非洲人、北欧人,甚至还有一点东方人的混合。总体来说,他很英俊,但是行为举止里,却又透着一点女人气息。他总是充满自信。
“掘墓者”约恩斯的眼睛里,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睡意,而且,他几乎一直这样。他猛地打开卧室的门,大声说:“都进来吧。”
卧室里放着一张大床,占整个卧室四分之三的面积,很明显,刚刚有人在上面睡过;一张拉盖的书桌,上面放着电话和一本绿色的记事簿,旁边还有一把书桌椅;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电视机单独被放在一旁,正对着一把有厚软蛰的皮质扶手椅;梳妆台的镜子两侧,有一些黑色和白色的玩偶。
再里面是厨房兼做餐厅,并分隔出一间带卫生间的浴室。
“你把这儿布置得挺舒适啊。”赖安警官笑着说。他带来的釆指纹的人和摄影师,都顺从地讪讪笑着。
“这点惹你生气了吗?”卡维挑衅似地说道。
赖安警官结束了他的打趣,开始问问题。
卡维说:昨天晚上,他先去了阿波罗剧院,看了一部名叫《双份还是一无所有》的黑帮电影,和一场由苏泊瑞美、玛撒、范登拉斯、比尔,科斯贝以及管弦乐队,一起演出的舞台剧。之后,他在弗兰克饭店停留一会儿,吃了一份扁豆玉米牛肉三明治,然后就沿着第八大道,走回了家里。
“这点你们有办法核实吗?”赖安问两个当地警察。
“不那么容易,”“掘墓者”约恩斯回答道,“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会去阿波罗剧院,弗兰克餐馆在晚间的那个时候,去的人也很多,只有搞庆祝的人才会被别人注意到。”
卡维没看到什么人,进入这间公寓,他一个人住,只要他回到这个窝里,就什么人都看不到了,直到他第二天出去。如果不是因为垃圾发臭了,他完全可以不出去,就算他在这间房子里死了,几个星期之内,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除了处理垃圾以外,你就没有其他什么工作了吗?”
“冬天的时候要烧锅炉。”
“难道你没有亲人吗?”赖安警官吃惊地问。
“当然有啊,很多,但他们都在牙买加,自从三年以前,我来到纽约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你的朋友呢?”
“钱才是人们唯一的朋友。”
“你有女人吗?”
“好一个问题。”“棺材桶子”埃德盯着梳妆台上的玩偶咕哝道,警官的脸刷地红了。
卡维面不改色地说:“这里到处都是女人。”
“非常正确。”“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附和道。赖安警官没再问下去。
“谁来打扫这里的卫生?”
“房客们自己打扫,他们把屋里的垃圾扫到门外,风再把它们吹到街上去。”
“哦,你知道另外一幢房子的地下室吗?”
“地下室?……地下室怎么了?我当然知道那个地下室,我可是管理员,难道不是吗?”
“那么,你把它租给谁了呢?”
“租给谁?我没有租给任何人。”
“那谁住在里面?”
“夏天的时候没有人住,公司建造了它,是给那些冬天在里面帮忙——也就是烧锅炉——的人睡觉用的。”
“那是什么公司?”
“阿克穆房地产公司,他们在哈莱姆有很多房产。”
“你是他们所有房产的管理者吗?”
“不是,只是这两幢。”
“你认识这个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吗?”
“不认识,只知道大厦的经理和收租的人。”
“哦,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在下百老汇街纽约人大厦,卡乃尔街南面,他们在那里有一个办公室。”
“那么,你知道那些人,都叫做什么名字吗?”
“呃,大厦经理是谢尔顿先生,收租人叫莱斯特·钱伯斯。”
“都是西印第安人吗?”
“不,他们是白人。”
“好了,再回到另外那幢房子的地下室,会不会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住在那里面呢?”
“几乎不可能,我每天早上,都要过去清理垃圾。”
“不可能吗?”赖安警官很吃惊地反问。
“当然,任何事都有可能,但是,不太可能有人住在里面,而我却不知道。因为首先他要进去,外面的门上,有一把耶鲁弹簧锁,两把钥匙都在我这里。”
卡维走过房间,从门旁边的墙上,取下一大圈钥匙,向警官展示其中两把黄铜耶鲁钥匙。
“如果他破门而入,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垃圾弄出去.99lib?t>。”
“但是,如果他配了一把钥匙呢?”赖安警官坚持道。
卡维一只手匆匆摸了一下头发。
“他想要拿什么东西呢?”警官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最近检查过地下室吗?”过了一会儿,赖安警官又问道。
卡维不耐烦地四处看,目光在与“棺材桶子”埃德的眼睛相遇后,立即转了过去。
“为什么要检查?”他反问道,“那个地方只在冬天才用,夏天的时候,它是被关起来且锁上的,防止那些无知的年轻人,把女孩子带到下面,强奸她们。”
赖安警官觉得:这个管理员看起来非常可疑,手里拿着枪来开门,并且,他还认为青少年都是强奸犯。两个黑人警察和卡维,默默地交换了一个微笑。警官注意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他所管理的这些房子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吗?自然知道,他可是管理员。就像所有哈莱姆地区,阿克穆房地产公司的房客一样,他们都是值得尊敬、工作勤奋、诚实的已婚人士。
赖安警官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不知道卡维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的脸上则毫无表情。
“有人一直住在,另外那幢公寓的地下室里。”赖安警官突然大声宣布道。
“不可能!……”卡维迅速地否认,“如果有人住在那里,住在一楼的房客都会知道,因为透过地板,可以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动静。”
“那就是有人在撒谎了,”赖安警官说道,“不仅有人一直住在那里,而且就在几小时之前,还有一个人在那里被杀掉了。”
卡维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那张窄小的脸上的其他部分,也都瞬间变了摸样。
“你在开玩笑,对吗?”卡维的声音很低,好像受到了惊吓。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赖安警官严肃、冷静地说,“他的喉咙被割开了。”
“可是,我昨天……咋天早上刚去过那里。”卡维嘟囔了一句。
“今天早上,你还要回去一次。现在!……”赖安警官厉声命令道,“穿上你的衣服,把那把枪给我。”
卡维茫然地移动着,顺从地把枪递了过去,就像在传一个碟子,他看上去已经被吓傻了。
“这不可能。”他不停地自言自语着。
但是,一看到那间满是血污的地下室,他马上就变得暴怒起来。
“他妈的,那些楼上的房客,肯定知道点什么!”他咆哮着,“不可能这里有个人被杀了,他们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警察们把他带上楼,让他去见那三对夫妇。除了又听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恶毒的言语之外,警官没有任何新的收获。卡维没有改变“房客们一定听到了点什么”的说法,房客们也没有改变,自己对那个房间,一无所知的说法。
“我们来做一个试验。”赖安警官笑着说,“特德,你和这个人——呃,你叫什么名字?斯坦。对,你和斯坦到地下室去,然后大叫,剩下的人分别去每个房间,看看是否可以听到你们的声音。”
如果趴在苏格拉底夫妇住的,那个房间的地板上,可以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但是,他们怀疑,如果躺在床上,可能就听不到了,尽管他们没有试着去做。在其他房间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包括厨房。但是在大厅,他们则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声音,最奇怪的是,在厕所里也可以听到。
“好了,现在范围缩小到整个哈莱姆地区,所有醒着的人。”警官烦燥地说,“你们回去睡觉吧。”
“这个人怎么办?”卡维旁边的白人警察问道。
“该死,带他回去,今天到此为止。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到了明天,我的脑袋也稀里糊涂了。”
就在卡维马上要从“舒适公寓”的门口消失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从车子里走了出来,冲他叫道:“嘿,等一下,我把我的声音探测器,落在你的房间里了。”
但是,卡维没有听到。
“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白人警察们好奇地彼此看了看,他们确实没有看到,“棺材桶子”埃德的声音探测器,但是就算落下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急急忙忙,跑出一身汗来的事情,他们都想回家了。
只有赖安警官想在报告之前,和这两位黑人警察谈一谈,他解散了指纹采集队,只留下了他的两个不满的助手——摄影师特德和司机乔。
“棺材桶子”埃德惊讶地发现,公寓大厅的门竟然没有锁,他没有犹豫,悄悄地下了楼,没有敲门,就打开了卡维的房间,走了进去。
卡维向后斜躺在他的书桌椅上,咧开大嘴笑着。
“我就知道你会跟着我,你这个老狐狸。你原本想用电话来抓我,但是,那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像牧师的生殖器一样干净。”
“这真是他妈的太糟糕了。”“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道,手里旋转着他那支,枪头可移动的镀镍长手枪。他那张被烧伤的脸,就像法语所说的“肌肉抽搐”那样痉挛着。
“你这个蠢货,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掘墓者”约恩斯这时候,不想和警官说话,他用无线电话,呼叫了地方警察局的安德森副队长。
“是我,掘墓者。”
“有新消息吗?”
“给我数九十秒。”
安德森什么都没有说,马上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九十!……”速度不快也不慢。
刚好数到九十的时候,“掘墓者”约恩斯从车里走上人行道,向着“舒适公寓”入口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解下了手枪。
“喂!……”安德森警官叫道,但是,“掘墓者”约恩斯装作没有听见,径直穿过公寓入口,沿着前厅走去。
“掘墓者”约恩斯走进了卡维的卧室,发现卡维正躺在床对面的过道上,前额上有一斜道红色的淤伤,闭上的左眼正在流出血来,上嘴唇肿得有自行车轮胎那么大。“棺材桶子”埃德正在用一只膝盖,抵着他的太阳穴,双手用劲,就快把他掐死了。
“掘墓者”约恩斯赶快从背后,抓起了“棺材桶子”埃德的领子,把他拉开。
“伙计,快让他喘口气,他才能够说话啊。”
“棺材桶子”埃德看着身下那张涨满血液的脸,厉声和问道:“你他妈的想说吗?”
“租绐了一个商人……推销员……他是个好人……”卡维气喘吁吁地说,“好……他想要一个地方,用来休息一下午的时候……约翰·巴布森……他是一个好人!……”
“他是白人吗?”
“不,是棕色……棕色的人……”
“那小子的的外号是什么?”
“外……外号……?”卡维眨巴着眼睛。
“就是他妈的,别人都怎么叫他?”
“我已经告诉你们……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棺材桶子”埃德挥起左手,狠狠地给了卡维一巴掌,正准备用右拳再给他一下,却被“掘墓者”约恩斯用他那支长手枪沉重的枪管打偏了。“掘墓者”惊叫着把枪拿开,手背撞到卡维的嘴,卡维被那巨大的力量吓呆了。
“棺材桶子”埃德挥出的右手,冷不丁地被打了一下,反弹到自己脸上,三颗门牙被打松了,还在手腕上印下了深深的齿痕。
“耶稣啊!……”“棺材桶子”埃德气喘吁吁地说道。
赖安警官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睁大了眼睛的助手。
“该死的,怎么回事儿?”赖安警官吃惊地大声问道。
“他们是法西斯主义!……这两个种族主义者!……”卡维看到白人警官后,突然尖叫了起来,“黑人……黑人真他妈的残忍!……”
“妈的,在我们把他杀掉之前,把这个疯子带走。”“掘墓者”约恩斯蛮横地命令道。
第十一章
在“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者”约恩斯训问完迪克后,发现布赖斯队长正在门口,等着他们,他身子向后,斜躺在椅子上,穿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的双脚,高高地搁在桌子上,肥胖的身体包裹在,布鲁克斯兄弟牌的深蓝色马海毛西装里,打着一条蓝色的丝绸领带,头发都仔细地分着,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从一年一度的男性社交晚会上,回来的某商业银行的大老板。
安德森顺从地坐在桌子对面,预留给访客的椅子上。
“香槟怎么样,先生?……”“掘墓者”约恩斯试探性地问道。
“不错,不错。”布赖斯队长简单地回答道。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早上三点来到这里,不会只是来消遺的。
“安德森副队长告诉我,你们一直在询问那两个糖山家庭凶杀案的重要证人。”布赖斯用一种严肃的腔调说道。
“是的,先生,有一种返老还童的说法,您可能比我们更清楚一些。”“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
“啊,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们找到这种说法的来源了吗?”
“是的,先生,来源于基督教。”“掘墓者”约恩斯面无表情地回答,“但是,这次发生在那里的骚动,有几个特别的地方,需要留意一下。”
“让凶杀组的人去处理吧,”布赖斯队长不耐烦地说,“你们只是地方警察。”
“确实是他们的职责。”安德森副队长插嘴道。
“现在凶杀案越来越多,把我们警区的名声都搞坏了。”布赖斯队长厌恶地说。
“我把他们按重要证人对待,先暂时监禁在这里,直到地方法院来保释。”安德森站起身来,为他的部下开脱,“是我让他们去审问证人的。”
布赖斯队长决定,先不与自己的手下争辩。
“好吧。”他让步了,转过身去,面向“掘墓者”约恩斯说,“有没有凶杀组不知道的信息?”
“我们不知道凶杀组知道些什么,”“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我们想知道,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
布赖斯队长把他的双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站起身来问道:“什么钱?”
“掘墓者”约恩斯向他报告了,证人所说的,那个装满了钱的旅行包。布赖斯队长向前弯下身去,一动不动地盯着约恩斯,对他说:“别再追究那笔钱了。山姆根本没有什么钱,除非是偷来的,而如果那一大笔钱,真的是赃款的话,失主早就报案了。”
“有人亲眼看到那些钱了吗?”安德森坚持问道。
“没有,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因为一些原因——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什么原因……”安德森摇了摇头,“掘墓者”约恩斯继续说道,“他们相信那个包里装满了钱。”
“忘了那些钱吧。”布赖斯队长重复道,“难道你认为,我在这个地区,做了这么多年的队长,还不知道我所管辖的范围内,谁有多少钱吗?”
“那么,那个旅行包后来到哪儿去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旅行包的话。”安德森冷笑着说,“你们目前,只有两个目击证人的片面之词,别忘了,他们还都和这件案子有关——一个是他的儿子,另一个是他的女婿。而且,他们还是他的财产继承人,如果他有什么财产的话。”
布赖斯队长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粗大的雪茄;但是,没有人主动给他点火。他咬住雪茄的一端,一边让它在两唇之间来回滚动,一边在口袋里搜寻着火柴。终于找到了一盒纸火柴,点燃了雪茄。
安德森也掏出他的烟管,故意填满,“棺材桶子”埃德见状,马上走上前去,为他递上一根点燃了的火柴。布赖斯队长看到以后,脸刷地红了,但是,他只能装作没有看到。
“掘墓者”约恩斯用责备的眼光看了他的同伴一眼,而安德森则把自己隐藏在了烟雾中。
“另外一个问题是什么?”布赖斯队长冷冷地问。
“是谁杀了姆布塔医生?”
“该死,那个袭击者杀了他。黑鬼的混乱里,能有什么谜团。”
“约翰逊·埃克斯不可能杀他。”“棺材桶子”埃德大声反对道,与其说,他是在反对这个毫无根据的结论,还不如说,他是在享受顶撞队长所带来的乐趣。
“凶杀组会对此表示满意的。”布赖斯队长慢慢地说道,试图避免与这两个黑人警察发生争论。
“把责任推到任何一个无名氏身上,他们都会满意的。”“棺材桶子”埃德嘲讽地说道。
“无论如何,现在做出判断还为时太早。”“掘墓者”约恩斯用一种调和的语气说道,“凶杀组应该已经分析,那瓶液体了吧。”
“当然,”安德森说道,“我都闻到了,是氰化物。”
“那根本不是有色人种,会使用的毒药。”“棺材桶子”埃德嘀咕道。
“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用什么都一样。”布赖斯队长严厉地说道,“山姆是一个眼中钉。”
“在辛迪加面前吗?……”“掘墓者”约恩斯粗暴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能容忍他这种人?你刚刚不是说过,这是你的管辖范围吗?”
“他有一个注册的贷款抵押公司。因此,只要他想这么干,开多少所谓的办事处都可以。我完全无能为力。”
“好吧,姆布塔医生已经解决了,山姆先生的这个问题,现在你只要处理辛迪加就行了。”“掘墓者”约恩斯总结道。
布赖斯队长突然握紧拳头,重重地打在桌子上,因为过于用力,雪茄从他的指间飞了出去,落在了“棺材桶子”埃德的脚边。
“该死的辛迪加!……我要知道这个星期之内,有多少帮内成员离开哈莱姆!……”
“掘墓者”约恩斯看起来一脸狐疑。
“棺材桶子”埃德从地上捡起队长的雪茄,特意用一种礼貌的方式,递还给了他,并且似乎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布赖斯队长看都没看,就把他递来的雪茄扔进了痰盂。安德森透过烟幕,注视着那块地板,看它有没有被烧坏。
“你想让我们今天晚上干些什么?”“掘墓者”约恩斯愤懑地问道,他想要提醒布赖斯,这里有一群无所事事的人。
“你们两个,继续负责调查这起暴乱,这可是副队长派给你们的任务!……”布赖斯队长说道,“你们是我最得力的属下,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地清理干净这个地区。我相信安德森副队长一定十分痛恨,这起小规模的暴乱事件,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够逮捕发动暴乱的人。”
“清理暴乱?”“棺材桶子”埃德讥笑道。
“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完成的,不是吗?”安德森反问道。
布赖斯队长若有所思地,看着“棺材桶子”埃德。
“不想去吗?”他挑衅似地问道。
“这可是工作啊。”“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回答道。
“队长,为什么不让我们,和其他目击证人谈一谈呢?”“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地方检查官已经组织了,一个凶案调查组,由他们负责收集凶案的证据。”布赖斯队长耐心地指出原因,“这些人里面,包括律师、警察和技术人员——所有人都经验丰富。你觉得你们两个地区警察,可以查到他们都查不到的信息吗?”
“有一个特别的理由。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对他们来说,不值得一提的微笑事情。”
“例如,谁是这些小小暴乱的发起人。”“棺材桶子”埃德引诱说。
“也许。”“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好了,我不打算这么做。我很清楚你们两个人,在你们疯狂的头脑里,根本没有理智的概念,凭借一个推测,就会对人胡乱开枪。你们一旦犯下错误,不管是不是你们的责任,上面怪罪下来、新闻上的报道,都得我来承担,他们不会指责,你们这两个不服管教的家伙。”布赖斯队长连连摇头说,“也许你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是,对我来说这却是污点。我明年就要退休了,不想在离开这里之前,牵涉到任何不光彩的事情——譬如有两个爱胡乱开枪的下属,向什么人胡乱开枪。我希望留下一个干净的辖区,和一个守纪律的工作团队,他们乐于接受命令,不会擅自动用武力,管理这个该死的地区。”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査出一些,你不希望被查出的东西之前,赶紧支开我们?”“掘墓者”约恩斯挑衅似地问道。
“他的意思是,他想让你们在为所有人——也包括你们自己在内——招来麻烦之前,赶紧停止工作。”安德森说。
“掘墓者”约恩斯给了他一个“你也一样”的眼神。
布赖斯队长说道:“我的意思是,在你们执行副队长交给你们的任务时,要尽可能地减少凶杀。你们这次的任务非常困难,如果你们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暴力倾向,任务完成时,就不会让别人难堪,或者惹出什么麻烦了。”
“好的,队长!……”“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如果到时候,我们拿出了错误的笞案,你可别怪我们。”
“我可不想要错误的答案。”
“正确的也可能是错误的。”
布赖斯队长生气地看着安德森说:“我相信你,副队长。”然后转过头来,轮流看着两位警察,“如果你们是白人,我肯定会以抗命罪,停你们的职的。”
再没有什么会比这样的话,更能激怒黑人警察了,他们终于明白了,布赖斯队长是想封住他们的嘴。这就像一个双向游戏,他们的朋友安德森,给他们布置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布赖斯队长也只能跟着照做。布赖斯队长引退后,安德森会把一切协调好,到时候他的口袋里,必定会塞满战利品。从来没有一个地方的队长,会因为破产而死,安德森和队长一样,只关心他们会不会捣乱。
“你不会是还想告诉我们,该去哪里吃饭吧?”“掘墓者”约恩斯讽剌地问,“只能吃警察套餐?”布赖斯队长没有回答。
安德森扫了一眼挂在桌子后面,墙上的电子表,说:“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顺便调查一下吧。”
两位黑人警察先到楼上的警察办公室,签下了离开的时间,然后走向后门,从值班警察身旁径直出去了。他们下了楼梯,走进被砖墙围起来的庭院。安德森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自从德克·俄马列从这里逃出去之后,这个庭院就一直这么灯火通明。
安德森看上去很虚弱,直勾勾的目光中,有一种奇怪的脆弱。
“对不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安德森队长低声说。
“拜你所赐。”“棺材桶子”埃德没有任何表情地控诉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不会有多久了,要有点儿耐心。”安德森队长劝说道,“队长不希望留下一个混乱的警区,你们不能责怪他。”
两个黑人警察互相看了看。他们参差不齐的短发,都掺杂着一点灰色,尤以中间的头发为甚。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在哈莱姆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肿块和疤痕。
自从十二年前,成为一级地区警察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晋升过,薪水的上涨幅度,完全跟不上物价的上涨速度,房子的贷款还没有付清,车还是赊账买的。但是,他们没收过一毛钱的贿赂。
他们的整个警察生涯,就像是一场长长的暴乱——不是被暴徒打肿,就是被上司打肿。这几年状况开始有些好转了,他们也就不再指望,再发生什么改变了。
“我们不会责怪队长的。”“掘墓者”约恩斯低声说。
“我们只是羡慕而已。”“棺材桶子”埃德附和了一句。
“我不久之后就要接手这里了。”安德森试着去安慰他们。
“对极了。”“棺材桶子”埃德说,他拒绝这种同情。
安德森的脸红了,他转过脸去,语带挖苦地说了句:“祝你们吃得开心。”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睬于他。
第十二章
他们踮起脚尖,尽力睁大眼睛。
“喂,让我来看一看。”
“好吧,你来看吧。”
“你看到什么了?”
这才是问题的重点,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紧接着,几乎就是同时,三批醒目的游行队伍,陡然出现在了视线中。
一批人从东边的第一百二十五街走过来,往西边的大道行进。游行的人群在一辆遍体泥浆、脏得不成样子的汽车的带领下,气势昂扬地向前行进着,那车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依斯特河底下开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脏的车。车里,一个光着大腿的黑人青年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之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司机裸露的大腿,是因为这辆车破得连门都没有。
一个同样光着大腿、坐在他旁边的白人青年,就像对待亲兄弟那样搂着他。但是,这个白人青年的拥抱,却似乎带有一种暗示,比起黑人青年的腿,白人的腿看上去亮得触目惊心。两种肤色以这种形态呈现出来,的确吸引了不少哈莱姆区市民的眼球。但是,要是在美国南方,这将完全会是另外一种情形。
在这两个兄弟般的青年后面,坐着一个长相非常英俊的、棕色皮肤的青年。他一副紧张的表情,身体有些微微颤抖着。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个穿着短裙的中年白人妇女,她看起来完全投入进去了。
他们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兄弟情谊!兄弟的爱是最伟大的!
这辆车上午后面,跟着声势浩大的、光着膀子的游行队伍,总共十二排,每一排四个人——两个白人两个黑人——排列整齐,每一排都举着一条与车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标语。不知道为什么,队伍里的黑人,看上去格外的黑,而白人则是不健康的白。
游行队伍的后面,跟着一群笑着、跳着、抱着、吻着的黑人和白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半小时之前还互不相识,而到了现在,他们的各种行为,已经俨然成为种族隔离主义者的一个噩梦。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哈莱姆的黑人市民,对此竟然表示反感。
“这简直像是一场狂欢!……”有人喊道。
另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叫喊道:“上帝不会原谅他们做这些事情的。”
“垃圾的白种人!……”一个故作高贵的黑人妇女,嗤之以鼻地说道。
“成天和这些狗屁黑人待在一起,还能变成什么样?”站在她边上,和她一样做作的同伴,忍住笑说道。
但是,没有人对此表示愤怒,也没有人觉得惊奇。这是个节日,每个人都准备着狂欢。
但是,当人们把注意力,转向从南边走来的游行队伍时,很多黑人惊得连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游行队伍从第七大道的东边,向北行进而去,先后经过了斯可黑勒泽德酒馆和多宗派教堂,教堂门口的告示牌上,醒目地写着:不信神的人都是蠢货!不要做蠢蛋!
队伍最前面有个大影子,引得街边那些头昏眼花的市民,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争相观看。是一尊黑人耶稣的雕像,立在一辆镶着金边的、紫色的凯迪拉克的前保险杠上,它伸出的双手滴着黑色的血液,一根白色的绳子,从它折断了的脖子上垂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狂怒又惊恐的表情,牙齿露在外面,甚至血液里都夹杂着酒精的味道。
一个穿着蓝色西装、身材肥胖、长着兔唇的黑人男子,正坐在汽车的驾驶座上。雕像交叉的黑色双脚上,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他们对我滥用私刑!……”同时还有两个人,站在这辆敞篷车的后座上,高高举着另外一条写着“不要害怕!”的横幅。
车子后面,跟着一支很长、却很散乱的游行队伍,里面有很多衣着暴露、肥胖的黑人女孩,环着身边年轻男子黑檀木一般的手臂。除非是在军营里,否则你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如此多穿着T恤的年轻人。牙齿在他们漆黑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地白,连眼睛都反射着白色的光芒。
一些人手里举着横幅,上面写着“黑人耶稣”。还有一些横幅上写着“掐死他们”。他们边走边唱着:“不要害怕……死亡……保持冷静,宝贝,保持冷静。”跟随着这样一个丑陋至极的耶稣,似乎让他们异常兴奋。
后面还有一大群传教士,他们拖着双脚、神情肃穆,手中举着的横幅上,写着:拿耶稣的肉给他们吃!让他们呕吐到死!
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醉鬼,从斯可黑勒泽德酒馆里,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抬头看见了那个被黑人们,推着前进的黑色怪物,就像一个燃烧着的魔鬼,驾驶着战车向前冲去。他浑身上下剧烈地震顫了一阵,大声喊叫着:“我梦见过它,他们又来了。”便转身跑开了。
大部分庆祝节日的人,都被震惊得安静了下来。黑人耶稣这个丑陋的怪物,引得众人一阵恶心;这种反应如同潮水一般,在黑人青年中传染开来。在欢乐的气氛中,他们的脸奇怪地扭曲着,怎么看都像是安分的哈莱姆市民,正在尝试一种新近流行的法式舞蹈。
从第七大道北边的十字路口,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把人们从打击中解救了出来。走在这支自北而来的、游行的队伍最前端的,是一个高大、威武的黑人男子,他穿着一件绑着束带的皮质外套,看起来,像是有着一张黑脸的纳粹党卫军骑兵。他身后跟着两个安静的黑人牧师,正是之前在摩尔医生没有装修的公寓里,进行烹调的两个家伙。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个大汗淋漓、浑身油脂的男人,正是上次站在第一百三十五街和第七大道交叉口的木桶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黑人力量”的那个家伙。
隔了一段较远的距离,有两个看上去很强壮的男人,他们赤裸着上半身,推着一个有两个轮子的装置。那东西看起来,非常像火车里的大锅炉,行驶时发出打雷一般的声音,同时有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黑人们的瞳孔、象牙般的牙齿以及他们赤裸的身体上,棱角分明的黑色肌肉,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地狱里的缩影。两名黑人手中,各拿着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在风中高高地浮在上面,被闪烁的光芒照耀着,在雷鸣般的声音里颤抖着,上面是醒目的几个字:黑色雷鸣!黑人力量!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紧紧挨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如果你走近观察,会发现他们都是些大块头。他们手上的横幅上,简单地写着:黑人力量!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显得异常严肃,神情看上去很庄重。如果黑人力量是源于他们身体里的力气,这些人绝对非常有力量。
站在第一百二十六街北边,桌球大厅前的一些瘾君子,首先开始评论了起来。
“伙计,他们这些家伙,真是有劲啊,只是看着他们,我就开始觉得兴奋了。”一个人说道。
“伙计,你已经够兴奋的了。”
“那我就要更兴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们去。”
“喂,伙计们!……”第一个说话的人大叫道,“说点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不想讲点什么吗?”第二个瘾君子大叫道。
“不要理睬这些无聊的蠢货。”队伍里那个满身油脂的男人说道。
“来吧,伙计们,讲点黑人力量的东西。”第一个瘾居子起哄道。
游行队伍中的一个人,突然走出了队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他们:“我要告诉你们这些下贱的、只知道用化学制剂,麻醉自己的蠢货,我会打得你们满地找牙的!……”
“用黑人力量!……”一个女人大笑着说道。
“是的,我要让他们看一看,我们这些黑人,是怎么给他们的屁股,来上一点儿力量的。”
“冷静点儿!……”那个满身油脂的男人大声说,“我们迟早要收拾这些白人的。”
“小气鬼!……”瘾君子大叫道,“管好你们的破罐子吧,小心别把你们的炉子炸掉了。”
听到的人都大笑了起来,他们觉得很快乐,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但是,对于游行队伍而言,这却不啻为一种抗议。
“有个蠢货乐队在我叔叔的葬礼上,演奏进行曲时,我婶婶也是这么讲的。”一个黑屁股的女孩儿大笑着说道。
这一切的确很有趣,却也很怪异。那个被处以私刑的黑人耶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逃亡中的奴隶,而那些开着战车、长相漂亮的青年,他们身边的白种女人,以及他们鼓吹的兄弟情谊,表达的却完全是另一种含义。这些粗壮的黑人力量,追随者发出黑色的雷鸣,鼓吹黑人力量,看起来就像强大而危险的宗教狂热分子。
这是这个月所有周末表演中,最好的一场了,尽管有些严肃的人,对这种胡闹表示反感,但是,大部分黑人市民都很开心,并且开始走上街头,去庆祝这个节日。
在非洲纪念书店前,停泊着一辆破烂不堪的小型汽车,汽车的前排坐着两个大个子黑人,好像刚才,他们还走在黑人力量游行队伍中,现在却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切。整个晚上,这辆又小又脏的黑色汽车,都和其他那些擦得光亮、耀眼的汽车,胡乱地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就在这样一个,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去做的夜晚,这两个人却选择什么都不做,只是以一种局外人的姿态,坐在一旁冷眼观看,这的确让人十分好奇。更奇怪的是,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黑色的绅士帽拉得很低,低得让人几乎无法,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他们,更不用说会被人认出来了。对那些毫无好奇心的普通大众来说,他们就像两个等着袭击珠宝店的暴徒。
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站在汽车旁边的人行道上,主动和他们搭话:“这些还不是全部,还有两个呢。”
“还有两个什么?”“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游行队伍。”那个男人无奈地说。
“棺材桶子”埃德走到人行道上,站到这个小个子男人的旁边,这让他显得更加矮小了。“掘墓者”约恩斯也从车里出来了,他们可以看得见,从第七大道上走来的游行队伍。
“该死,还有一辆彩车。”“掘墓者”约恩斯抱怨道。
话音刚落,“棺材桶子”埃德就正好看到,那辆老指挥车驶过珠宝店所在的街角。
“嘿,那不是彩车。”
“掘墓者”约恩斯看着它,吃吃地笑了起来。
“是将军和他的夫人。”
“洛马克斯,这个狂欢是怎么回事?”“棺材桶子”埃德向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小个子男人,大声问道。
“这不是狂欢。”洛马克斯冷笑着说。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掘墓者”约恩斯大声问道,“你就在这儿附近住,你应该什么都知道的。”
“我不认识这些组织,他们不是这里的。但是,我觉得,他们这些人似乎是认真的。”洛马克斯认真地答道。
“认真?……这些小丑们?你应该比我清楚。”
“并不完全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我能感觉得到,我觉得他们是认真的,并不只是玩一玩而已。”
“棺材桶子”埃德轻蔑地哼了一声。“掘墓者”约恩斯什么也没有说,爬上了车子左边的挡泥板,站到车篷上,想更清楚地看见游行队伍。他从流着口水的黑人耶稣、凯迪拉克敞篷车的前部,一直看到了坐在老指挥车后面的,年轻人的脸;他看到了“兄弟情谊”的横幅下面,排列整齐的黑人和白人组成的游行队伍;他看到了凯迪拉克的兔唇司机和“黑人耶稣”横幅下,一对对年轻黑人嬉笑的脸;他看到身着皮外套的骑兵,带领着“黑人力量”队伍穿过街道。
“他们就要碰头了。”洛马克斯兴奋地尖叫道。
“棺材桶子”埃德试图,从另一面的挡泥板爬上去,又担心车篷无法承受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
“这些人怎么突然都想到要游行了?”洛马克斯听见“棺材桶子”埃德在问。
“这不是突然想到的,”洛马克斯说道,“他们已经筹备很久了。其余所有人也感觉到了。他们就要宣布了。”
“宣布?宣布什么?”“棺材桶子”埃德吃惊地问。
“每一个队伍,都会宣布一个不同的观..点。”
“我们要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掘墓者”约恩斯听到,一个穿着皮外套的骑兵,大声叫喊着,赶快转头向“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如果他们准备挑起事端,那可就麻烦了,你最好赶紧通知副队长。”
换作以往,他可能已经朝天放上一枪了,然后用他的大号手枪,来回瞄准这些骑兵。但是,现在,他们受到了严格的限制,除非发生暴力犯罪,否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胡乱用枪。当然,所有的白人警察也一样。
“棺材桶子”埃德跳下车子,从后门爬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联络地区警察局。
就在这时,那两个穿着皮外套的骑兵,带着一群肌肉发达的黑人,跳过停车场周围的混凝土矮墙,沿着第七大道,向从第一百二十五街走来的,那群黑人和白人们冲过去。
“掘墓者”约恩斯跑过去,试图拦住他们,他举起双手大喊道:“回来!都给我回来!……”
路边的几个打扮成小丑的人,用喇叭高喊着:“向右跑!……”
“棺材桶子”埃德立即接通了哈莱姆地区警察局。
“副队长吗?……是我,我是‘棺材桶子’埃德!……”
几乎就在同时,街上的警车都开动了,警报器尖叫起来。一看到警车,人行道上的人们,尖叫着纷纷拥到了街上。
安德森副队长用金属般的声音,尖声喊着:“我听不见,发生什么事了?”
“立刻撤走警察!人群开始恐慌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发生什么事了?”
“棺材桶子”埃德听见混乱的喧晔声,从他的周围涌来,最响亮的是报警器尖锐的声音。
“快撤掉这些疯狗!”他冲着电话喊道。
“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人在喊叫?”电话那头的安德森副队长吃惊地问。
“赶快撤掉警察!……”“棺材桶子”埃德激愤地喊道。
“什么?这些噪声是怎么回事?”
“那些白人警察……”“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喊。
“你要和白人警察合作!……保持冷静!……”
“要用枪……紧急!……”
“不,不能用枪一保持秩序!……”电话那头的安德森副队长咆哮着。
“你聋了吗?”
“专员……检察官……都在那里。”
“该死的!……”“棺材桶子”埃德骂道,一把切断了电话,转身跳到了街上。
刚刚走到十字路口,“棺材桶子”埃德就看见有人在街上打着滚,就像一场免费上演的闹剧。打架的两个人,都穿着皮质套装,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掘墓者”约恩斯。“棺材桶子”埃德也立即加入了他们的打斗。
“黑人力量”的人和“兄弟情谊”的兔唇白人和年轻黑人,三五成群地相互殴打起来。他们有些人围在那辆老指挥车旁,拖拽着前座上的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些人试图把后座上的白人妇女,和黑人男子拖拽出来——年轻男子站起来,用脚粗暴地狠狠踢着他们的脑袋,白人妇女则拿着一根木棒,朝周围猛烈地打着。
“别管这几个胆小鬼了。”一个白种女人尖声叫着。
“不,要干掉他们!……”
年轻的白人和黑人们并肩出击。他们的对手有重量,而他们有技巧。“黑人力量”的兄弟们像公牛一样,迅速冲到了前面,但是,收获的却只有被猛揍过的乌青眼睛,和鲜血直淌的鼻子。
暴动的人群蔓延到了街上,所有的街道都被堵住了。警车被卡在流着汗的人群的海洋里。这些人不想搅到主战场里,他们只是想跟着那些白人警察。白人警察们则不愿意,在不能用枪的情况下,离开他们的车子。
在一群嬉笑着的黑人女孩儿的协助下,兔唇男人努力把黑人耶稣的雕塑,拖到了警车所在的街道上。这下子,警车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但是,这尊耶稣雕像也在慢慢崩毁,甚至开始粉碎,并且不断加剧。警察们此时想开门出来,却已经没有时间了,一个警察摇下窗户,刚把头探出来,就遭到一个女人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黑人力量”和“兄弟情谊”成员之间的这场打斗,显露出了某些目的。就在“黑人力量”的战士,击破“兄弟情谊”的严密防卫时,战士们内部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最终导致这次进攻被瓦解了。“黑人力量”的成员分散开后,开始寻找男同性恋和妓女出气,近乎疯狂地殴打他们,看着就让人觉得不齿。
这边,“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与那些穿着皮外套的骑兵、安静的牧师以及其他“黑人力量”的暴徒们,开始动真格的了。开始的时候,他们处于下风,尽管衣服被撕破了,鼻子流着血,头上和脸上都冒出了肿块,但是,他们利用对手在轮番攻击之后的空当,稳稳地站立了起来,背靠着背开始反击。手枪的皮套在打斗中露了出来,但是,他们知道,绝对不能把枪拔出来。就算是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也不会去碰它。
当然有枪在身还,还是有一个优势的,那就是每次有人打到手枪的时候,那家伙的拳头就会破掉。他们坚持着,没有倒下。
“一……”“掘墓者”约恩斯气喘吁吁地数道。
停了一下之后,“棺材桶子”埃德回应道:“二……”
刚数到“三”的时候,他们就用手护着头部,艰难地挨过了一阵冰雹似的拳头,冲到了人行道上。在冲破暴徒,到达珠宝店前面的人行道上之后,就没有人再跟上来了。他们的对手似乎,对他们不再碍事而感到满意,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试图保护指挥车的“兄弟情谊”的年轻人身上了。
洛马克斯仍然站在他们的车子旁边,正和一群从书店出来的黑人穆斯林,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战斗。他们看到两个警察向车子走来,也注意到了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肿胀的眼腈、满头的肿块、脸上的淤青、血淋淋的鼻子、撕破了的衣服、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滑出的手枪皮套……虽然他们的状况有些糟糕,但是眼神却很镇定。
“你们怎么不开枪?”当他们并肩走过来的时候,洛马克斯问道。
“不能胡乱地向人群开枪。”“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道,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块手帕。
“赞颂安拉!……”一个黑人穆斯林说道。
“狗屁的请愿!……”洛马克斯愤怒地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把戏。”
“这真他妈的有趣!……”一个黑人穆斯林说道。
“这只是你的观点。”“掘墓者”约恩斯争辩道。
“来吧,是时候还击了!……”“棺材桶子”埃德说,“别再浪费时间了。”
但是,洛马克斯还想争辩下去,他问道:“你怎么看?”
“他们只不过希望,享有与别人一样的公正。”“掘墓者”约恩斯悲愤地说。
洛马克斯嘲讽地笑了起来:“你待在哈莱姆区,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还相信这种屁话吗?这些小丑们看起来,像是在要求公正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掘墓者!……别跟这些跳梁小丑说话了!……”“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大叫起来,他已经坐到了他的座位上,并“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们是想拴住我们!……”“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训斥。
“掘墓者”约恩斯手忙脚乱地爬进车里:“他说的有些道理。”他有点儿掩饰地说道。
“有个狗屁的道理!……”“棺材桶子”埃德说完,又补充道,“公正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秩序。”
在他们的车子开走之前,洛马克斯充满恶意地叫道,“不管怎样,他们可是狠狠地,揍了你们一顿啊。”
“不要被这些话激怒。”“棺材桶子”埃德提醒道。
“我们要跟在他们后面。”“掘墓者”约恩斯说,他指的是那些正在打斗的人群。
往北走是唯一一个行得通的方案。他们决定往北开,开到第一百三十街——那条街应该是畅通的——然后,在向东开至公园大道,再沿着铁路高架桥,开回第一百二十五街的另一边,从那里靠近第七大道。
就在他们把警车开离路边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兄弟情谊”的领导人驾驶着那辆指挥车,疯狂地冲进了“黑人力量”残余的队伍里。车子在引擎的带动下,从第七大道左侧朝北急速行驶,“黑人力量”的游行者被迫散开。接着,这辆车跳上路边,艰难地从烟店前的围观人群中通过,向桌球厅的玻璃前门边,正四处逃散的吸毒者们开去。车子后座上的白人妇女,正死死地抱住车座。
“棺材桶子”埃德他们对此?99lib?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向北急速驶去,轮胎尖叫着转上第一百三十街上,希望可以及时地赶回去。
在第七大道和列诺克斯大道之间的街区,他们超过了一辆嵌板的运输卡车。由于职业习惯,他们特别留意了车身上的广告词:疯狂的林顿:不论白天、黑夜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送货上门、安装电视机。
“棺材桶子”埃德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车牌号码,但是,由于街灯太暗,根本无法看清楚,他只能依稀识别出,这是一辆曼哈顿的车,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些人……”“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道,“竟然在大半夜里,还跑出来卖电视机。”
“也可能是要回去。”“掘墓者”约恩斯说。
“那还不是一样。”
“该死,这里的人虽疯狂却不傻。白天才是工作的时间。”
“我可不这样认为。”“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我觉得,在哈莱姆区里,夜晚才是工作时间。”
“为什么不可以呢?他们都是黑人,对吧?……就像白人在白天干坏事,因为他们的肤色能让他们隐形。”
“棺材桶子”埃德哼了一声。
就在他们开着车子,转上铁路高架桥旁边的公园大道时,第一百二十五街上,终于爆发了大面积的暴乱,因为那辆失控的指挥车。白人警察们从汽车里挣扎出来,开始朝天开枪。
很多有冒险心理的年轻人,趁着这个空隙,闯入了街边的商店橱窗,抢夺可以拿到的最好的东西。
围观人群愤怒地,看着他们手上的战利品。为了避开人群,抢劫犯们惊恐地四散逃窜。
第十三章
“就是这样子的,一个蠢货白人想到这里来找点乐子,结果被人给宰了,而我们这两个劣等民族的警察,还要努力地寻找那个该死的凶手。”
“掘墓者”约恩斯开着他的私家车,行驶在哈莱姆区夜晚的街道上。
“真他妈的太恶心了,难道就没有一条法律,能够管住这群变态吗?”“棺材桶子”埃德附和着。
“哦,埃德,想开一点儿,别人还叫我们变态呢。”“掘墓者”约恩斯笑着劝同伴。
“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移植皮肤,开始激烈地抽搐起来。
“是的,我们的确是,但绝对不是性变态。”
“管他呢,埃德,别去操心这些社会道德问题。”“掘墓者”约恩斯十分平静地说,想让他的朋友轻松一点儿。他知道,人们都管他的同伴叫作“科学怪人”,也知道这是他的错;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把那些流氓耍得那么凶,他们也就永远不会,把硫酸泼到“棺材桶子”埃德的脸上了。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掘墓者”约恩斯恶狠狠地扔下了一句。
他们在天黑之前,离开“舒适公寓”以后,就各自回了家,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打得半死的大褛管理员——卢卡斯·卡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如何,阿克穆公司的人,可能已经把他赶出去了。”“棺材桶子”埃德回答了他们都在想的问题。
“还好,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约翰>99lib?·巴布森!……该死的,你觉得有人会叫这个名字吗?……”“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我认为,卢卡斯·卡维只是在胡扯八道罢了。”
“可能吧。谁知道?”
当他们在警察更衣室里,换上他们的黑色旧工作服时,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他们发现安德森副队长,正坐在队长的办公桌前,看起来像往常一样焦虑。他的焦虑,一部分是由于在室内待得太久,使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作为一名警察,安德森的表情总是过于敏感。不过,对于这一点,他们已经看习惯了。他们知道副队长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忧心忡仲,也许,他只是有些淡淡的忧郁吧。
“那位专员不喜欢游行的人,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啊。”副队长开口向他们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露出羞怯的样子。
“他们已经怒火中烧了,是吗?”
“已经被气炸了。”
“棺材桶子”埃德显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问道:“是谁投诉的?”
“阿克穆公司的律师们。他们大喊着谋杀、残暴、政治混乱,还有其他所有的词儿,你们都知道。他们已经投诉到警察调查委员会去了,还威胁说,要向民事诉讼法院提起上诉。”
“那么,那个老家伙怎么说?”
“说他已经调査过了,正在和地方法院的检查官打招呼。”
“我们真是可悲!……”“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说,“我们只要用指尖,轻轻地弹一下某个市民,就会有围观的政客,大叫着残暴凶狠,跟希腊合唱团似的。”
安德森低下头,藏起了他的微笑,严肃地告诫他们:“记住,你可不是忒修斯。”
“掘墓者”约恩斯点头承认着,而“棺材桶子”埃德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们这么做,可能是希望尽快抓住那个凶手,”“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因为那个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被杀的。”
“不管怎么样,死者是谁?”“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问,“市中心的那些家伙认识他吗?”
“他叫理查德·亨德森,在第五大道上有一所公寓,靠近华盛顿广场。”安德森突然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没有查出,他到那里是去干什么?”“棺材桶子”埃德插话道。
“死者已婚,”安德森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着,“但是没有孩子……”
“这不足为奇。”“棺材桶子”埃德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是非百老汇戏剧界,几部新剧的制片人,所以,他应该有钱。”
“没准,这也是他们想尽快找出,杀他的凶手的原因。”“掘墓者”约恩斯沉思着说道。
“如果你说的‘他们’,指的是地区检察院和法院的专员们,那你可算说对了。”安德森副队长冷笑着说,“被指控的是贫民窟的所有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员工,是在工作过程中被杀掉的,这样对他们来说不划算。”
“没错,老大,就像法国人说的,想吃蔬菜炖肉,就要先准备好肉。”
“但是,又没说要把它磨成肉末。”
“磨得越细,熟得越快。我想我们的伙计,已经被煮得差不多了吧?”
“早就煮好了,已经可以出锅了。”安德森副队长无奈地苦笑着说,“今天早上,他们用一张人身保护令,把他给带走了。我想他们已经,把他带去了某家私人医院。”
两位警察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他被带去了什么地方?”“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即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的。放松点儿,这是为了你们好。那个家伙会惹麻烦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工作就是处理麻烦。”
“他会给每个人带来麻烦的。”安德森摇头叹息着。
“哦,好吧,凶杀组会找到他的,他们需要他。”
“不管怎样,你们可以去问一问,其他的目击证人。”
“不要连骨头都不给我们,老大。”“棺材桶子”埃德愤懑地说,“如果昨天晚上,抓来的那些人中间,有一个人知道点什么,现在也早就下地狱,消失了。”
“那就去找出那个,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的人。”
“副队长,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吧。哈莱姆大部分戴土耳其毡帽的黑人,都是穆斯林信教者,他们最痛恨那些下流的事。即使他只是装成穆斯林,也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拿着一条偷来的裤子,在街上乱跑吧。”
“可能对,也可能不对。无论如何,要小心谨惧。不要去碰那些垃圾,除非万不得已。”
“掘墓者”约恩斯梗着脖子,“棺材桶子”埃德脸上的肌肉痉挛,逐渐停了下来。
“听着,副队长,”“掘墓者”约恩斯粗声粗气地说道,“有个白人,在我们的巡逻区,被某个黑人给杀了,你却想要我们,忘掉这个案子。”
安德森的脸变成了粉红色,他大声抗辩:“不,我不是想让你们,忘掉这个案子,”他摇头否认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再去碰这堆狗屎,免得惹得满身臭味。”
“我们懂你的意思了,但是,白人不会发臭。”“掘墓者”约恩斯笑着点了点头,“请相信我们,头儿,我们去公园转一转,赏赏花放松放松。”
“绝对不碰狗屎。”“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九点钟时,两位黑人侦探正坐在特雷莎大厦的餐吧前,看着在第七大道和第一百二十五街的交叉路口,来来往往的哈莱姆市民。
“两份牛排三明治。”“掘墓者”约恩斯举手点了餐。
上菜的服务员动作十分谨慎,他有着棕色的皮肤,光亮的头发是卷曲着的。他把两个黑人全身打量了一遍后,就闪开了目光。烤架离餐桌只有两步路的距离,能听到烤牛排发出的嗞嗞声。
他的脖子细长,线条优美,棕色的手臂细腻光滑,被白色紧身牛仔裤包着的屁股,看上去十分丰满。他烤了两份汉堡,把它们放到纸盘子上的,两块吐司面包之间,端到了客人面前。
“要泡菜还是番茄酱?”他挑逗地问道,清澈的棕色眼睛上,黑色的长睫毛下垂着。
“掘墓者”约恩斯看看汉堡,又看了看服务员下垂的睫毛。
“我点的是牛排三明治。”他不满地说道。
服务员眨了眨眼睛,说道:“这里面就是牛排,磨细了的牛排。”
“我要一整块牛排。”“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
服务员用眼角瞥了他一眼。
“我指的是没有经过加工的牛排。”“掘墓者”约恩斯不耐烦地补充道,“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服务员直视着“掘墓者”约恩斯的眼睛,强硬地说:“我们没有整块的牛排。”
“别理他!……”“棺材桶子”埃德插嘴道。
服务员马上给了他一个最甜蜜的微笑,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拿些番茄酱和黑咖啡来。”“棺材桶子”埃德非常烦躁地说。
服务员转过身去的时候,“掘墓者”约恩斯给“棺材桶子”埃德使了一个眼色。“棺材桶子”埃德看上去有些反感。
“把这里叫做马尔科姆·埃克斯广场,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惫。”“掘墓者”约恩斯故意大声地说道,以吸引那名服务员的注意力。99lib?
“也可以把它叫做‘赫鲁晓夫之地’或者‘卡斯特罗之角’。”“棺材桶子”埃德附和道,决定配合着演下去。
“不一样,马尔科姆·埃克斯是一个黑人,是为黑人事业牺牲的烈士。”
“你要知道,‘掘墓者’,在他只是单纯讨厌那些白人的时候,他还很安全一一他们不会伤害他,还让他成为富人。”“棺材桶子”埃德一脸肃然地说,“而当他开始把他们,牵扯进种族运动的时候,他们就把他杀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的确。白人不希望和黑人,一同被归为人类种族。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但是,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他们’,噢……伙计,就是‘他们’。”“棺材桶子”埃德带着讽刺的口吻说,“如果我们不放弃这份黑人警察的工作,他们就会杀了你我。”
“我不会怪他们的,”“掘墓者”约恩斯叹息着说,“我们的存在,确实会引起很多严重的混乱。”
“掘墓者”约恩斯注意到那个服务员,正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谈话,就故意问道:“嘿,甜心,你怎么认为?”
服务员张开嘴唇,轻蔑地看着他。
“我可不叫甜心,我有名字。”
“那你名叫什么?”“掘墓者”约恩斯笑着问。
服务员咧开嘴唇,狡猾地一笑,嘲弄地问道:“你想知道吗?”
“像你这么甜,应该叫一个什么名字呢?”“掘墓者”约恩斯试探性地问道。
“别装模作样了,我他妈知道,你小子是什么人。”黑人服务员怒气冲冲地说,“我只是在安分守己地工作而已。”
“这很好,甜心,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但是,我们的工作是去管别人的闲事,现在,我们可要管一管你的闲事了。”
“随便吧,我不会乱喊乱叫的,要是真被你们找出什么麻烦,可也得给我收拾干净!……”
“掘墓者”约恩斯不巧被食物噎住了,于是,“棺材桶子”埃德替他问道:“黑人穆斯林一般会做点什么?”
服务员被问住了:“黑人穆斯林?”
“对,你们这里,有黑人的穆斯林顾客吗?”
“那些老古董?……他们只吃自己的食物,他们说,其他食物都是脏的。”
“你肯定这不是另有原因吗?”
“什么意思?”黑人服务员怒气冲冲地望着“棺材桶子”埃德。
“你们这里的食物,既便宜又干净,可是他们却不吃,这很奇怪。”
服务员没有听懂。他暗自觉得,“棺材桶子”埃德是另有所指,但是,他不明白指的是什么。他为自己没能领会而感到生气,皱着眉头回到柜台,去招呼坐在街边的一个客人去了。
此时,店里只有他们三个客人,服务员离两个警察很远。他看着来往行人的脸,然后注视着交通灯。突然,他转过身来,整个人面对着他们,手放在屁股上,直视着“棺材桶子”埃德的眼睛。
“没什么别的原因,那只是他们的宗教习惯。”他说道。
“什么?”“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问。
“黑人穆斯林。”黑人服务员说。
“没错。你肯定见过很多黑人穆斯林。”
“当然,那边就有几个。”他抬起头,朝斜对面的那家书店点了点头。几个戴着红色土耳其毡帽的黑人,正聚集在书店门前的人行道上。
“棺材桶子”埃 5fb7." >德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说:“我指的不是那些,我们要找一些假的。”
“假的什么?”
“假穆斯林。”“棺材桶子”埃德打了一个手势。
服务员突然大笑起来,那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放肆地向他们拋着媚眼。
“你们这些苯警察,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咖啡、馅饼,还是冰淇淋?”
“我们已经要了咖啡。”“棺材桶子”埃德说。
服务员突然沉下了脸:“还要别的吗?”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外面两个开着外国跑车的女人吸引住了,那辆车从第一百二十五街转弯,缓慢地转上了第七大道。两个女人都像男人一般,长相粗犷,剪着男性式样的头发,棕色的脸大气而俊朗。
开车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的绉纱男式衬衫,打着一条黄色的丝绸领带;另一个女人坐在她的旁边,穿着一件没有肩带的露背式女衬衫,由于前面的领口太低,她看上去就像赤裸着坐在车里。她们正朝这个餐馆望着。
“是你的朋友吗?”“掘墓者”约恩斯笑着问道。
“那些同性恋?”服务员厌恶地问。
“在我看来,她们可不像同性恋。有一个是男人,一个漂亮的男人。”
“笨蛋,她们是女同性恋。”
“你怎么知道?你和她们出去过?”
“不要侮辱人。我可不会和那种人,有什么瓜葛的。”
“你不参加化装舞会或者游园会吗?”
服务员撅起他的上唇,他很擅长这个动作。
“你简直太粗鲁了。”他说道。
“人都到哪里去了?”“棺材桶子”埃德问道,想帮助“掘墓者”约恩斯解围。
那个黑人服务员领了情,严肃地回答道:“通常这个时候,人都很少。”
但是,“棺材桶子”埃德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服务员警锡地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所有人’。”
服务员突然卖弄起风情来:“有我在这里,”他轻声说道,“难道还不够吗?”
“什么不够?”
“别假正经了。”
“我们可是警察。”
“我喜欢警察……”
“你不怕吗?”“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望着他。
“为什么要怕,你们又不会抓我。”
“警察都很残忍。”
服务员傲慢地抬起他的眉毛:“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我们都很残忍!……”“棺材桶子”埃德厉声说。
“你可是正中他的下怀啊。”“掘墓者”约恩斯说道。
服务员看着“掘墓者”约恩斯,傻傻地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下班?”“掘墓者”约恩斯突然问道。
那个服务员不想说多余的话时,睫毛就会不自然地眨动。
“十二点。”
“那么,昨天晚上十二点之后,你就不在这里了?”
那个黑人服务员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你这个狗娘养的,到底想问什么?”他厉声喝问道。
“耶稣宝贝在这里停留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
“谁?……”服务员惊奇地张开两眼。
“耶稣宝贝。”
他的举止里有回想的动作:“耶稣宝贝?那是什么东西?”
“你们的朋友。”
“那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叫做‘耶稣宝贝’的家伙。”
“你肯定认识,你只是害怕承认。”
“啊,‘他’!……我爱‘他’,他也爱我。”
“这个我相信。”“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
“我是认真的。”黑人服务员严肃地说。
“好吧,好吧,现在停止胡说。”“掘墓者”约恩斯换上一脸严厉地神情,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服务员,“你完全知道,我们说的是谁。那个黑人,他就住在哈莱姆。”
他们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但是,他们又说不出来,那一变化意味着什么。
“哦,是‘他’吗?”
两位警察怀疑地等待着,答案似乎来得太容易了。
“你们是说,那个住在第一百一十六街的人吗?你们不会是要去找他吧,是吗?”
“第一百一十六街的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服务员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苦笑着说,“你们知道的,电影院旁边的那道小门,在电影院和餐馆之间。你们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住在几楼?”“掘墓者”约恩斯还是一副认真模样。
“你们只要走进去,就可以找到他。”
两位警察非常怀疑,服务员是在骗他们,但是,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的真实名字叫什么?”服务员问道。
“真实名字?就是‘耶稣宝贝’。”
“如果我们没有找到他,会回来找你的。”“棺材桶子”埃德威胁道。
服务员给了他一个诱人的微笑:“哦,你们会找到他的。记得替我问候他,而且,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回来。”
“棺材桶子”埃德与“掘墓者”约恩斯找到了那道门,和他说的完全一致。这是一幢六层出租房的入口,楼房前面的防火楼梯,一直延伸到旁边餐馆的厚玻璃窗上。可以看见餐馆里的一个电烤架上,正在烤着猪排,不过,他们控制住了诱惑,向里面走去。
他们来到楼房大厅,发现这里和其他的出租楼房一样,墙上满是涂鸦,地面上发出尿臊味、食物腐烂的味道和刺鼻的霉味。大厅通向一个黑人天主教堂。
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一个巨大的黑人耶稣石膏像,吊在腐蚀了的天花板下。那张黑脸上是一副狂怒的表情,还露着牙齿。它的手臂张开着,手握成拳头,脚趾弯曲着。黑色的血液从红色的眼睛里,慢慢地滴了下来。下面写着:他们对我滥用私刑。
两位黑人侦探走了进去。一个长着兔唇、又矮又胖的黑人,站在门口收取入场费。脸上汗水直淌,好像皮肤漏水一样。夸张的大圆脑袋上,短短的黑发纠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堆打结的尼龙绳。他胖得像一个被吹大了的橡胶人,身上穿着的蓝色西装,像金属一样闪闪发光。
“两美元。”他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随手给了他两美元,走了进去。他拦住了紧跟在后面的“棺材桶子”埃德。
“两美元。”
“我的朋友付了。”
“是的,那是他的,现在是你的。”他说话的时候,口水飞溅。
“棺材桶子”埃德向后退了退,给了他两美元。
里面的灯很少,墙上还有很多没有被照到的黑暗区域。人们的衣服、皮肤和头发,都悬浮在黑暗里,如同被描绘的艺术一般,能辨认的只有他们眼里的白色月牙。
接着他们看见了,那个穿得金光闪闪的兔唇男人,他站在讲台上,用夸张的声音大声地讲着:“现在,我们要喂黑人耶稣的肉给他们吃,让他们吃到窒息……”
“耶稣宝贝!……”有人大叫道,“我听你的!……”
“因为我告诉过你们,耶稣的肉是消化不了的。”金属声音的男人继续讲道,“两千年来,他们甚至连白人耶稣的肉都没有消化,而且,每个礼拜天都还在吃……”
两位黑人警察转回身,照来时的路走了出去。他们必须消磨掉,午夜之前的这段时间,于是,他们再次去了餐馆,每人要了两份烤肉,还有凉拌卷心菜和土豆沙拉。
再回到马尔科姆·埃克斯广场那间餐馆时,已经是半夜了,这里的场景已经不一样了。街上全是在阿波罗剧院看完演出、以及在洛伊斯看完连映场的人。到处都挤满了私人汽车,朝四面八方开去。餐馆里坐满了想吃点东西的人,肚子饿了的单身男女、夫妇和同性恋。
小店里多了一个值班的服务员,和两个黑皮肤的女招待员。那两个女招待,看上去不怎么高兴,但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使她们不高兴的原因,自然是她们必须工作。那个新来的服务员,一副谨慎的样子,他们原本想和他说几句话,但是,刚才的那个服务员发现了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他就要下班了,已经脱掉了围裙,一只手放在屁股上,站在他们面前。白色外套的扣子解开着,整个胸脯几乎都露在外面。他舔了舔嘴唇,眨着眼睛微笑着。他们注意到他涂了一些褐色的唇膏。
“你们顺利找到他了吗?”他甜甜地问道。
“当然,跟你说的一样。”“掘墓者”约恩斯回答道。
“你们替我问候他了吗?”
“没有,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
“太糟糕了,我没有告诉你们吗?”
“现在告诉我们吧,宝贝,你的真实名字是什么?即便是不喜欢你的警察,你也得告诉他们你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吃惊地说:“哦,你们不喜欢我吗?”
“我们当然喜欢你,这就是我们回来的原因。”
“我叫约翰·巴布森。”他害羞地说道。
两个警察呆住了:“约翰·巴布森!……”“棺材桶子”埃德重复道。
“哦,约翰·巴布森,宝贝,穿上你最可爱的裤子。”“掘墓者”约恩斯突然说,“起来跟我们走吧,甜心。”
第十四章
那辆嵌板运输卡车在麦迪逊大街和第五大道之间,第一百二十六街上的“阿姆斯特丹公寓”前面停了下来。车身上的字,在昏暗的街灯里,几乎看不清楚——疯狂的林顿:不论白天黑夜、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送货上门、安装电视机。
两个穿着制服的运输工人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借着路灯的光,正在查看着一本通讯簿。灯光会偶尔照亮两张黝黑的脸,就像张个供展示的面具。他们在这条街上寻找着目的地,视野里一个人也没有,微亮的黑色天空背景上,映出楼房模糊的几何形状。这种跨城区的街道常常都很黑。
在他们的头上,黑色的方框窗户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眼睛里的光芒和月牙状的黄牙,使他们的脸,像一个个万圣节面具。突然,有个声音从黑夜里冒了出来:“在找什么人吗?”
司机抬起头,应声说:“阿姆斯特丹公寓。”
“这里就是!……”
司机和他的助手没有回答,他们把一个木箱子,从车上卸了下来。箱子的侧面印着一些字:阿克穆电视“卫星”A·406
“什么型号的?”有人问道。
“4-0-6。”眼尖的回答道。
“如果还有时间,我今天就去弹子房,试一试这个数字。”
“伙计,那是什么?”
“电视机。”司机简单地回了一句。
“谁在这个时候买电视?”
运输工人没有回答。
一个男人大胆地说了一句:“也许是三楼的那个怪胎买的。”
一个女人嘲讽道:“怪胎!……如果她是怪胎,那么,我就肯定是一个蠢货了,而我还有一个,已经到结婚年龄女儿呢。”
“都给我闭嘴!……”一个男人大声宣扬道,“她只是生病了,想买台电视机来解闷,你们这些老巫婆,别给我胡说八道了。”
“听听好小子说的!……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我敢打赌,那小子肯定有所收获,从那个怪胎或其他什么人身上。”
“我打赌她一点便宜,也没有让他占到。”
“这辈子没有,下辈子再来。”
“你们这些人,可真够让人恶心的!……”一群人刚刚走上人行道,其中的一个女人说道,“我们在找一个死人,你们却在这里说笑话。”
两个运输工人?默不做声地,处理着那个大电视机箱子,不过,这些新来的人们,挡住了他们的路。
“小姐们,好心移一移你们的屁股,到别的地方,去找你们的死人。”司机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下流。
“打扰一下!……”那个女人说道,“你们看见他了吗?”
“我看起来像是口袋里装着一个死人吗?”
“死人!什么死人?……你们这些家伙,究竟在开什么玩笑?”一个男人饶有兴趣地朝下面喊道,“什么肤色?”
“乔治亚肤色?在哪里?”不知是谁瞎打着岔。
“没有人在说什么肤色。”女人厌恶地说道,“他是我们的一个同伴。”
“说的是谁?”
“那个死人。”
“咱们的同伴?他在哪里?”
“他死了!……死人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带我去死人待的地方,弄点零花钱花一花。”
“你们难道不打算,上来快活一下吗?”
越来越多的人,胡乱地加入谈话。
“你们这些黑鬼,就知道这些东西!……”女人厌烦地说着,“小妞和打架。”
“你还有别的有趣的吗?”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那些白人警察,杀了我们的人,你们却只想着玩女人!……”
“他们在哪里杀的?”黑人笑嘻嘻地问。
“我们不知道在哪里,要不然我们干吗要去找?”
“你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我来帮助你们,只要不要再叫我黑鬼就行了。”
运输工人已经把箱子,搬到楼梯的中间了,他们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嘿,有人来帮帮忙吗,”司机说,“随便哪个人都行。”
并不是人人都相信,那个死人的故事,但是,这台电视机是真的。一个穿着粗斜纹棉布衣服,身材结实的大个子,从一楼的窗户跨了出来。
“好吧,我来,我可是个好人。她住在哪儿?”
“三楼。芭芭拉·泰恩斯小姐。”
“我说吧。”一个女人得意扬扬地大叫道。
“你为什么不也弄一个?”另一个女人嘲讽道,“你总是跟她,买一样的东西!……”
“哈哈,八成是没有那么多钱吧。”又一个女人说道。
“浑蛋,别再取笑我那可怜的小姐了,”黑暗中,一个男人喃喃道,“她该有的都有了。”
“别多管闲事。”
一个穿着耀眼的白色衬衫的苗条身影,出现在黑暗的门廊里。
“我来帮助你们。”这人有一个鸡 86cb." >蛋形的脑袋,头发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
“你选错献媚的对象啦,斯莱克宝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面的某个地方传来,“她可是个十足的‘瘾女子’啊。”
“那么,我们就又有一项共同点了。”斯莱克说道。
“好啦,伙计们,现在大家一起用力。”司机说道,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
四个男人把它拖上了楼梯,抬过门槛,走进了前面的走廊。
身材结实的大个子,首先开始抱怨起来:“这个电视机肯定是铅做的。”
“可能是因为你刚刚,活动得太剧烈了。”司机开玩笑地说道。
“你床上的老女人,已经把你榨干了。”另一个人附和着说道。
“也许这里面装的,不是一台电视机,而是金条。”一个围观的人胡乱说道,“可能是因为她的生意太好了。”
“不如.我们打开来看一看吧。”一个看不见的煽动者提议道。
“等我们把它抬上去以后,自然会打开它,到时你们都能看得到。”司机说道,“而且,我们还要把那台旧的电视剧带回去。”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半夜里换新电视机的。”一个女人说道,那语气听起来,好像是被谁侵犯了个人隐私。
“这不是犯罪吧?”有人试探性地笑着问。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那个女人否认道,“不过,她是从哪里,弄来这台电视机的?”
“疯狂的林顿。”司机笑着回答道。
“没什么奇怪的,”女人马上改口了,用一种缓和的语气说道,“在哈莱姆区,晚上换一台新电视机,这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电梯照样是坏的,四个男人不得99lib?不,抬着这个重箱子爬上楼梯。他们浑身流着汗,嘴里一边发出哼哼声,一边大声咒骂着,好奇的围观人群,跟在他们的后面,似乎期待着能发生什么。
“我们放下来歇一下。”到达二楼的楼梯平台时,斯莱克说道。
他看了看那些打着呵欠、跟在后面的人群,轻蔑地嘲笑着:“你们这些人!……在这个城区里,每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这些好管闲事的人,就会一起突然出现,围着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办才好。”
一个男人吃吃地笑着说:“这能怪我们吗?……在这里,谁都可能趁人不备,拔出刀子来指着我们。”
“我们正在想,斯莱克会怎么表现。”另一个男人笑着说。
“好吧,我身上可没有刀子。”斯莱克说道。
一个女人偷偷地笑了:“真扫兴。要是有把刀子,你会拿他干什么?”
“他会去帮别人切东西。”第二个男人嚼舌头道。
刚刚在街上说,她正在找死人的那个女人,此刻又说话了:.99lib.“你们这些黑鬼,还在这里讲废话,我们同伴中的一员,已经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
“喂,小妞,去看看殡仪馆,那里才是死人该去的地方。”
“这个女人需要一个活男人,来让她闭嘴。”
“活着万岁。”一个黑人举手高喝。
“好了,伙计们,走吧。”司机振奋地说道,动作如同一个日本相扑运动员,“别再瞎扯了,这些屁话可没有办法,把这个箱子变轻!……”
“听聪明人的建议吧,把这个重家伙,用吊索吊上去。”
这个高智商的建议,让四个人安静了一下,但马上他们又开始移动箱子了。当他们把它弄到三楼走廊上的时候,司机又察看了一下运输单。
“如果他弄错了地址,那就有趣了。”一个女人说道。
司机没有理她,开始敲一扇已经退了色的橡木门。
“是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疯狂的林顿。我们有一台给芭芭拉·泰恩斯的电视机。”
“是我!……”门里的女人回答说,“等一下,我正在穿衣服。”
“你也可以选择不穿!……”一个围观的男人说道。
里面发出清脆的笑声,人群们也咧开嘴笑了。
“准备好你的刀子,斯莱克宝贝。”有人说。
“已经准备好了。”斯莱克应道。
“好了,伙计们,围过来吧,”司机说,“现在我们要打开她的箱子了,看看里面有没有金条!……”
“我只是在开玩笑。”那个先前说箱子里,可能有金条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撤回原先的说法。
司机邪恶地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对极了,你的话跟葬礼上白人们的眼泪一样。”
箱子的顶上印着——此面向上。司机从他的制服里,拿出一只短铁锹,当着围观人群的面,撬开了这一面的木板,一个黑色的玻璃屏幕露了出来。
“这是电视机吗?”那个身材结实的大个子,突然惊叫道,“更像是银行的大铁门。”
“她要是厌倦了从外向里看,可以钻进去,从里面朝外面看。”一个围观的人笑着说道。
运输工人露出一副骄傲的神色,好像他刚刚创造了一个奇迹。此时,所有关于死人的念头,都被众人遗忘了。
退色的橡木门“叮当”一声响了,所有人都注视着,慢慢打开的那扇木门。一只指甲鲜红的女人的手,把门打开了,女人的头靠在门边,向外窥视着。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脸上的棕色皮肤很光滑,烫直的黑头发紧紧贴着额头,一直耷拉到她的右眼上。她的脸很美,宽阔的棕色厚嘴唇上,没有涂抹唇膏。棕色的眼睛被无框眼镜放大了,而因为看到门口这些目瞪口呆的人,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从她的位置,看不到箱子里面,看不到那个屏幕。她看到的只有掉落在地上的木板,和众人淫秽的目光。
“我的电视!……”年轻的女人尖叫起来,身体向身后铺着绿色地毯的地板倒了下去。粉红色的丝质睡袍,紧紧地裹着她那两块儿浑圆的屁股蛋儿,在光滑的棕色大腿处飘了起来,露出阴道口上卷曲的黑色毛发。所有人的眼睛都鼓了出来。
两个运输工人跳进房间,像两条饿狗看到可口的骨头一样,凶猛地扑向她。
“她可能是心脏病发作了!……”司机大喊道。围观的人群退缩了。
“给她做人工呼吸!……”司机的助手大叫道。人群混乱地拥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一条长沙发,摆在窗边,一个玻璃面的鸡尾酒桌子,正立在它的前面。沙发一边是一把扶手椅,另一边放着一个白栎木电视机架子。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牌桌,周围有四把直背椅子。屋里的地板灯全都亮着。沙发上有一个男人的草帽,但是里面没有男人。有四扇门通向其他房间,但都是关上的。
“谁打电话叫一下医生?”司机说道。
人们的目光在屋里巡视着,但是,没有看到电话的踪影。
“该死的药柜在什么地方?”助手就像一个,第一次看到死人的老好人一样,惊慌失措地问道。
人们纷纷去找,却发现除了前门以外,所有的门都被锁上了。只有那个身材结实的大个子,还有一些理智,他向躺着的女子问道:“小姐,你通常怎么处理这种发作?”
还有人忙着看她的阴道口,无暇顾及别的。她可能听到了他的问话,也可能没有。不过,她突然气喘吁吁地喊道:“威士忌!……”
人群放松了下来。如果威士忌可以救她,那就简单了。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威士忌商店。
她抓起她看到的第一瓶威士忌,像喝水一样,仰起脖子喝了起来。一瓶接着一瓶,她的脸色渐渐不一样了,最终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我的电视机呢?是不是爆炸了?”
“没有,小姐!……”司机大叫道,“哦,没有,小姐,没有爆炸。我只是打开了它。”
“打开了它?打开了我的电视?……”年轻的女人激动地尖叫起来,“不,我要去叫警察,谁去叫一下警察?”
人群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可能是去叫警察了,也可能不是。上一秒钟,他们还都挤在这个房间里,给她递上威士忌、盯着她的阴门那里看。女人们和她作着比较,男人则是出于其他原因,而下一秒钟,他们就全都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两个运输工人。运输工人关上门,上了锁。
半小时后,他们又开了锁,把门打开,开始摆弄那个电视机箱子,箱子又被重新组装了起来。走廊里的光线和先前一样昏暗,他们一前一后,摇摇摆摆地抬着它走。
没有人来帮助他们,甚至没有人出来看热闹,楼梯上、走廊里都空无一人。人行道上和街上,也看不到任何人。这并不奇怪,“警察”这个词在哈莱姆,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可以让所有房子里的人,都一下子消失不见。
第十五章
“坐到我们的中间来,宝贝!……”“掘墓者”约恩斯拍了拍他旁边的那个座位。
约翰·巴布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身材挺拔的“棺材桶子”埃德,然后,他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们不会是要逮捕我吧?”
他穿着一件俄罗斯风格领口的,白色的长袖丝质衬衫,一条紧身的肉色棉制缎纹裤子——如同裸露的皮肤一样发着光。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是逮捕。
“掘墓者”约恩斯站在车轮旁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上车,给我进来!……”“棺材桶子”埃德催促道。约翰·巴布森刚爬上车,埃德就像搂女人一样搂着他,“你说过你喜欢警察。”
约翰·巴布森紧紧地挨着“掘墓者”约恩斯,以腾出空间给“棺材桶子”埃德。
“如果真是那样,我可要叫我的律师了。”他继续开着他的小玩笑。
“你有律师?”“掘墓者”约恩斯正在拧车钥匙的手,突然停住了,转身问道。
约翰·巴布森却好像对这个玩笑厌烦了,冷冷地答道:“公司有。”
“是谁?”“棺材桶子”埃德厉声喝问。
“哦,我不知道。我从来不需要他们。”
“你现在也不需要他们,除非你希望他来陪你。”
“他是一个白人。”
“你不喜欢白人吗?”
“我更喜欢你们。”
“等一下你会更喜欢我们的。”“掘墓者”约恩斯说完,便启动了车子。
“你们两个要带我到哪里去?”
“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可以去我住的地方。”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棺材桶子”埃德冷飕飕地说。
车子停在白人被杀的那幢楼前。“棺材桶子”埃德下车走到人行道上,伸手去拉约翰·巴布森下车,约翰惊慌地缩向“掘墓者”约恩斯那边。
“不,这里不是我住的地方,”约翰·巴布森抗议道,“这是什么地方?”
“快下车,你会喜欢这里的。”“掘墓者”约恩斯推着他说。约翰·巴布森迷惑地被“棺材桶子”埃德拉到了人行道上。
“这里有一个地下室。”“棺材桶子”埃德架住了约翰的一只手臂说。“掘墓者”约恩斯也下了车,绕过来架住了巴布森的另一只手臂。
约翰·巴布森全身颤抖着,但是没有挣扎。
“那……那里怎么样!”他小声地惊叫道,“干净吗?”
“给我安静点儿!……”约翰·巴布森暗示性地悄悄说道。
他们带着他沿着狭窄、倾斜的通道走向那扇绿门。
他们发现那扇门是锁上的,还贴了封条。
“锁上了。”约翰·巴布森低声说道。
“嘘!……”“掘墓者”约恩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旁边一扇打开的窗户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你们这些黑鬼,最好给我滚得远远的,警察正盯着你们呢。”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约翰的眼白部分,突然出现在黑暗里:“我的房间?我住在汉密尔顿平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看来我们错了。”“掘墓者”约恩斯说道,把他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他可以通过手臂,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可能会喜欢‘舒适公寓’。”“棺材桶子”埃德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具诱惑力,但是,却让人觉得他用心险恶。
约翰·巴布森原有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就全部消失了。他开始退缩,并且越来越害怕,他希望赶快结束这场冒险。
“我对这里没兴趣!……”他蛮横地说道,“让我一个人待上一会儿。”
“让那个孩子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里,传来一个声音,“宝贝,过来和我一起吧,我会保护你的。”
“我他妈的对你们,一点兴趣也没有了,”约翰突然提高声音说道,“把我送回之前的地方!……”
“好吧。”“掘墓者”约恩斯说着,把他领回到了人行道上。
“我以为你说你喜欢我们。”“棺材桶子”埃德从后面跟了上来。回到人行道上之后,约翰感觉安全一些,他试图松开“掘墓者”约恩斯紧紧握着的手。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大,“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掘墓者”约恩斯把他交给了“棺材桶子”埃德,绕到了车子的另一面。
“先上车。”“棺材桶子”埃德带着一点儿强制性的腔调说道。“掘墓者”约恩斯在车里,伸手把他拉到车座上。
“不要动,宝贝!……”“掘墓者”约恩斯强硬地说,“我们只要开车,去一下‘舒适公寓’,然后就会送你回家。”
“你可以放轻松一点儿。”“棺材桶子”埃德挤进车里,坐在他旁边补充道。
“我不想去‘舒适公寓’,”约翰尖叫道,“放我下车!……你们以为我是同性恋吗?不,我可不是同性恋……”
“那就开心点儿。”“棺材桶子”埃德厉声说道。
“我是个正常人,并且,刚刚还有了一个快乐的计划,女孩子们都喜欢我。我不是同性恋,你们弄错了!……”
“是什么东西,把你弄得这么歇斯底里?”“掘墓者”约恩斯激动地说,好像很烦躁的样子,“你有毛病吗?你讨厌‘舒适公寓’里面的什么?那里是不是有你不想见的人?”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舒适公寓’,而且,据我所知,根本没有人住在那里。松开我,你弄疼我了。”
“掘墓者”约恩斯发动汽车,一言不发地开走了。
“对不起!……”“棺材桶子”埃德说完,松开了他的手臂,“可能是因为我太强壮了。”
“你可没有让我兴奋起来。”约翰嘲讽地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把车停在了舒适公寓门前。
“知道这个地方吗?”“棺材桶子”埃德厉声问道。
“从来都没有见过。”约翰·巴布森连连摇头。
“卢卡斯·卡维是这里的管理员。”“掘墓者”约恩斯补充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可不认识什么叫作卢卡斯·卡维的家伙。”
“但是他说他认识你。”
“很多人都认识我,但是,我并不认识所有的人!……”
“我敢打赌你认识他。”
“他说他把那间房子租给了你。”“掘墓者”约恩斯补充道。
“什么房子?”约翰·巴布森抬头望着“掘墓者”约恩斯反问道。
“我们刚刚离开的那间房子。”
“你是说,那个被锁起来的地下室吗?”他看了看这张坚毅的黑脸,又看了看另外一个,“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圈套吗?……我他妈的真想知道,你们都有什么毛病。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掘墓者”约恩斯提醒道。
“我只要打电话,给公司的人事办公室,就能够找到他。”
“都这么晚了,办公室里什么人都不会有的。”
“你们这些下贱的狗杂种。”
“别这样,你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可爱了。我们本身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掘墓者”约恩斯面带微笑地劝道,“是卢卡斯·卡维告诉我们,有关你的事情。他说他把那间房子,租给了一个名叫约翰·巴布森的、拥有深褐色皮肤的年轻人。他还说约翰·巴布森很漂亮、很可爱,他是这样形容你的。”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约翰激动地说道,但是他脸上,还是露出了高兴的表情,“这些都是你们编的。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卢卡斯·卡维的人,你们带我进去,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我还以为你不想进去呢。”“棺材桶子”埃德说,“不过,你暂时还得和我们待在一起。”
“或许可以用一个假名字介绍他。”“掘墓者”约恩斯建议道。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当面对质?”
“因为他现在不在里面。”
“他长的什么模样?”
“一个身材修长的黑人,鸡蛋形状的脑袋,是西印第安人。”
“我不认识长成那样的人。”
“不要撒谎,宝贝,从你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出来,你是认识他的。”
“放屁!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约翰·巴布森激动地大声嚷嚷着。
“怎么,你不高兴了?”“棺材桶子”埃德恶狠狠地望着约翰·巴布森。
“你说的这个人太常见了,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同性恋,和你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可不是同性恋。”
“好吧,但是,我们知道你认识这个人。”
“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够相信我?”约翰开始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你说你不是同性恋。”
“好吧,我撒了谎。”
“这样才对,现在我们来谈一谈。”
“怎么谈?”约翰·巴布森摇头晃脑,一副不屑的样子。
“东拉西扯,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信息。”“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
约翰·巴布森咧开嘴笑了,他忘记了卖弄风骚。
“告诉你们想要的信息,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们是两个人,你能够得到两份报酬。”
约翰·巴布森好像要哭出来了。每当他试图表现得无辜,就会马上被两名警察识破。也许自己天性邪恶,无法改变。这让他感到很失落,同时还有一点害怕。
“你们两个浑蛋,两个虐待狂。”约翰·巴布森突然愤怒地骂了起来。
“听着,宝贝儿,我们想要知道,有关这个人的事情。”“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要打你的屁股了。”
“你想剌激他,他确实吃这套。”“棺材桶子”埃德总结道。
说完,他又转向约翰,对他说道:“听着,漂亮的家伙,我会敲掉你漂亮、洁白的牙齿,打破你性感的双眼。等我干完这些,你就是一个难看的妖精了。”
约翰·巴布森真的害怕了。他将双手放在两腿之间,紧紧握着。他开始恳求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你们带我来的这个地方,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也根本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他那样的……”
“那理查德·亨德森呢?”“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喝问。
约翰·巴布森突然停住了说话,嘴巴大大地张着。
“这个名字我看过几十遍了。”
他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是,还是无法适应这个突然的转变。他不知道应该放心,还是恐惧,不知道应该承认他认识这个人,还是否认一切。
“呃……你们是说亨德森先生,那个制片人吗?”
“就是那个,那个喜欢漂亮的,有色人种男孩子的白人制片人。”
“我不是很了解他,我所知道的全部,就是他是个话剧剧作家。”约翰·巴布森大声说,“他在市中心第二大道上,演过一部他的话剧,名叫《可爱的人》,我曾经在那部话剧里,扮演过一个角色。”
“我敢打赌你是主角。”他偷偷地笑了。
“把你脸上的傻笑擦掉,告诉我们,可以在哪里找到这个家伙?”
“在他家里,我想。他有一个妻子。”
“我们不想去看他的妻子,他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去哪里?”
“格林威治村的任何地方,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可能会在圣马可坊街上的某个地方。”
“除了五点咖啡馆之外,圣马可坊街上还有什么别的地方?”
“哦,有很多文艺人士,可以去的地方,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那么,你就带我们去吧。”
“什么时候?”约翰·巴布森举头望着他们。
“现在。”“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命令道。
“现在?不行!……现在我要回去了。”
“有人在等你吗?”
约翰·巴布森眨了眨眼睛,又开始卖弄风情起来,他深知自己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常常。”他说道。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绑架你去了。”“掘墓者”约恩斯不客气地说道。
“还有,你他妈的手离我远点。”“棺材桶子”埃德咆哮道。
“假正经!……”约翰·巴布森轻蔑地说。
他们开车穿过了中央公园,从第五十九街转上了第三大道。首先看到的是第五十九街,和第五大道周围,奢华的高级住宅区,接着是第三大道上的艺术品展览馆、故作时髦的老商店、法国餐馆和收费昂贵的妓女。直到驶过库珀广场,到达一条宽阔、光滑却阴暗的街道,他们的这段旅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两位警察都想起了,第三大道的辉煌时期,每到夜晚,成群的游民,站在黑色的鹅卵石街道上,往经过的汽车上撒尿。但是,他们两个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害怕影响约翰·巴布森,他现在已经沉浸在,周围忽明忽暗的陌生环境中了。
而在两位黑人侦探的眼中,圣马可坊街本身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兴奋的地方。从外面看上去,它就是一条沉闷的街,终年一成不变、肮脏、狭窄、丑陋。这条街是第八大街的延伸,处于第三和第二大道之间,往西连接第五和第六大道。第八街是格林威治村的中心地带。理查德·亨德森就住在第五大道街角的新豪华公寓里。
但是,圣马可坊街还有些别的东西。街角的五点咖啡馆里奏着爵士乐,说明其正在营业。在它对面的熟食店,现在已经关门了,只能看见橱窗里摆的罐装啤酒。
一个穿着白色外套、有一头闪亮的白色头发的白种女人,驾驶着一辆白色的奔驰轿车,朝“五点”开过来。一个黑人男子坐在她的旁边,蓄着比波普胡子,戴着一顶小丑帽子。他吻了她一下,然后转身下车,走进了五点咖啡馆。她又开着车走了。
“有钱的白种婊子。”约翰·巴布森小声嘀咕着。
在熟食店摆着罐装啤酒的橱窗前面,站着两个黑人男孩,都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灰色运动鞋和黑衬衫。他们的脸上,有得了天花之后留下的疤痕,还有剃刀的划痕,牙齿洁白,头发浓密——就像一团棉花纠缠着,乱蓬蓬的,他们都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街边还站着三个白人女孩,看上去像是业余妓女。都十分年轻,应该刚十几岁——这个时代,连孩子们都出来做了妓女。她们乱蓬蓬的暗棕色长发,随便地披散着,脸上很脏,眼神暗淡,耷拉着嘴唇,穿着退色的黑色牛仔裤。三个人的脚步都很缓慢,好像吸过毒。只是看着她们,就让两个警察觉得虚弱无力。
“你爸爸是谁,小黑鬼?”一个白人女孩儿,问熟食店门口的一个黑人男孩。
“我爸爸是个穷人,”那个黑人男孩回答道,“但是,他却给我弄了一个工作。”
“在他的种植园里吗?”那个白人女孩问。
“老主人——迈克波德!……”那个黑人男孩说。所有人都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要去‘五点’吗?”约翰·巴布森上前问道。
“你觉得他会在里面吗?”“掘墓者”约恩斯粗声大气地问道,同时想到:就算他在,也可能只不过是他妈的一只鬼。
“理查德有时候会去那里,但是,对他来说现在还太早。”
“理查德?……你和他熟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不叫他迪克?”
“哦,迪克听起来太粗俗了!……”约翰·巴布森激动地摇着头。
“好了,他还会去别的地方吗?随便讲一个。”
“他到处去认识人,为他的话剧挑选演员。”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掘墓者”约恩斯指着五点咖啡馆旁边的一幢楼,问道,“那边那个旅馆,你知道吗?”
“阿利坎特吗?中间的那幢?……那里全是毒贩子、妓女和作家,没有其他人会住在那儿,可能偶尔会有火星人,过来看一看他们。”
“亨德森去过那里吗?”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可没有他想见的人啊。”
“没有什么可人儿吗,他真的没有去过?”
“据我所知没有,他只是时不时地,会去短途旅行一下,放松放松。”
“你呢?”“掘墓者”约恩斯变换口气问道。
“我?……我连酒都不喝。”约翰·巴布森摇着头说。
“我是说你去过那里吗?”
“谢天谢地,没有。”
“明白了。”“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
约翰·巴布森咧开嘴笑着,并在他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这幢楼房旁边,在靠近第二大道之处,有一个自称为“一千零一夜”的蒸汽浴室。
“那是一个鱼缸吗?”
约翰·巴布森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
“他会去那里吗?”“掘墓者99lib?”约恩斯坚持问道,约翰·巴布森耸了耸肩膀。
“好,我们去看一看,他在不在那里。”
“我最好事先告诉你们,”约翰·巴布森突然说道,“那群马几可都在那儿。”
“你是说法国反纳粹游击队?”“掘墓者”约恩斯纠正道,“他们叫做马基。”
“不是,是马几!……”
“好了,好了,他们在那里干吗?……在混战吗?”
约翰·巴布森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们从街上走上楼梯,经过短短的一段狭窄走廊,走廊里亮着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上面堆满了蚊子的尸体。走廊尽头是一个从衣帽间里,隔出来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脸上都堆满脂肪的胖男人。
他穿着一件肮脏的无领白色衬衫,衬衫的袖子被撕掉了,沾满汗渍的背带,连在一条满是污渍、退了色的泡泡纱短裤上,这条短裤大得甚至可以装下一头象。他的头垂在胸前,那堆被汗打湿的脂肪里。一副黑框的厚镜眼镜后面,是一双被放大了的、黯淡无神的眼睛。
他把三把钥匙放到了柜台上。
“把你们的衣服放进衣帽间,贵重物品最好都放在我这里。”
“我们只是想进去看一下。”“掘墓者”约恩斯面无表情地说。
胖男人转动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朝约翰·巴布森身上的衣服看去。
“要迸去,得先把衣服都脱了。”
约翰用手遮住嘴巴,显得很惊讶。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我们是执法人员。警官,警察,明白吗?”
“掘墓者”约恩斯一边说着,一边和“棺材桶子”埃德一起,亮出了他们的警徽。胖男人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警官往往是我最好的客人。”
“我相信。”
“告诉我你们在找谁,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迪克·亨德森。”约翰·巴布森抢着说道。
“噢,上帝啊!……”“掘墓者”约恩斯惊呼一声。
胖男人摇了摇头。两名警察径直向蒸汽房走去。
约翰·巴布森犹豫着说:“我去脱衣服,我不想吓着里面的人。”他看看这个警察,又看看另外一个,“只要一分钟就好。”
“我们可不希望,你跟别人走了。”“掘墓者”约恩斯说道。
“如果你光着身体,就很可能发生。”“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老古董!……”约翰·巴布森生气地撅着嘴,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他觉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他想说的话。
赤裸的身体从像雾一样的,白色蒸汽中浮现出来。有胖的、有瘦的,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其实除了肤色不一样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了,他们都用愤怒的眼神,看着这些穿着衣服的人。
“他们带着锁链干什么?”“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问道。
“作为一个警察,你真是一个十足的老古董。”
“我常听人说起这些新鲜的玩意儿。”
“那些应该在马几来之前就有了。”
约翰·巴布森好像看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就没再说下去。两个警察没发现什么认识的人。
他们回到了人行道上,站在街上,朝第二大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街角有一个巧克力冰淇淋的广告牌,在它旁边,是某个礼堂的前门——一道完全处于黑暗之中的厚板玻璃门。橱窗里的卡片上写着:玛撒·斯克兰牧,正在唱意大利民歌和布莱希特的作品。.
“刚格勒马戏团经常在这里演出。”约翰·巴布森突然张口说。
“马戏团?”
“你的思想可真龌龊,”约翰·巴布森咒骂道,“不是那种有狮子和大象的马戏团,只是刚格勒兄弟,带着一只狗、一只公鸡、一头驴子和一只猫,他们开着一辆红色的金边大篷车,到处巡回表演。”
“管他呢,咱们赶紧迸去吧。”“棺材桶子”埃德不耐烦地说。
这里的人和哈莱姆区的人们不一样,他们看上去更加迷茫,甚至包括灵魂乐手。哈莱姆的人都有某种目标,不论是好是坏。但是,这里的人似乎都很茫然、迷惑而彷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慢腾腾地移动着肮脏的身体,什么不都关心,一脸无知。他们拒绝面对现实,拒绝面对生活。
“这让哈莱姆显得像个国家了。”“掘墓者”约恩斯得意地说。
“也让我们显得像外乡人。”
“确实如此。”
他们穿过街道,并肩走到一个有绿色镶边的红色大木楼旁边。它的入口处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
Dom Polsky Mardowy.
“那幢像火灾现场似的建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小家伙?”
“那里吗?那是波兰民族之家。”
“里面都是一些老家伙吗?”
“我看到那里面,都是一些吉卜赛人。”约翰坦白道,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我了解吉卜赛人。”
突然,他们三个人都对这条街,感到厌烦了。于是达成一致,他们迅速地穿过了这条街,朝五点咖啡馆走去。
幕间曲
“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是谁引起.99lib?的骚乱了呢。”安德森笑着说道。
“..我们确实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掘墓者”约恩斯肯定地说。
“只是,我们拿他没办法。”“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天哪,为什么?”
“因为他有靠山。”“掘墓者”约恩斯说。
“他是谁?”安德森副队长激动地问。
“林肯。”
“只要他不来惹我们,就绝对没事!……”“棺材桶子”埃德一脸无奈地说,“肯定有人这么教他了。”
“对,没错,虽然很多人都很好奇,罪魁祸首会受藏书网到什么惩罚,”安德森点头承认道,“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改变结局了。”
“反正肯定不能定他的罪。”“掘墓者”约恩斯没劲儿地说道。
“他只要找个好律师,替他辩护就行了。”“棺材桶子”埃德说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请了好律师的白人,最终被法庭定罪了呢。”
“行了,就这样吧。今天又是谁惹了祸,在哈莱姆?……又是哪个人造成了混乱?”安德森制止了争论,随即问道。
“是因为肤色。”“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道。
第十六章
从他们坐的地方看过去,这场骚动,就像一场现代芭蕾舞剧的彩排现场。年轻的人们,突然从黑暗的房间里、小巷子里、停在路边的汽车后面、地下室的楼梯间里拥了出来,冲向警察们。只要看到警察,就朝他们扔烂菜叶子、泥巴、石头、砖块,还有臭鸡蛋,但是,鸡蛋并不是很多,因为在哈莱姆区里,能一直保持到臭掉的鸡蛋,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
那些暴动的人们肆意漫骂着警察、朝他们做鬼脸、吐舌头、唱圣歌。
“去死吧,你们这些白人!……”他们大声喊着,同时身体随着怪异的韵律摆动、扭转,他们的脚步轻快,身体灵活且柔软,以各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这种兴奋,让人觉得他们很不正常。
那些汗流浃背、脸涨得通红的警察们,穿着蓝色的制服,带着白色的头盔,手持白色长警棍,在夜晚的热空气中猛挥下去,就像电影《西区故事》中,警察跳舞的场面。他们闪躲着四面八方,朝他们胡乱飞过来的杂物,谁都不想被那些脏东西击中。
接下来轮到他们出击了,他们开始追赶那些黑人青年,但是,那群黑鬼则轻而易举地,溜回到了黑暗之中。
有色人种协会和种族平等办公室的发言人,通过第一百二十五街警察局的广播,要求年轻的人们都回家去,并且威胁说:他们可怜、不幸的父母,必须对这一切做出赔偿。但是,事实上这些话,只有那些白人警察听进去了,哈莱姆的年轻人们,对此番言论权当放屁。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罢了。”“棺材桶子”埃德说。
“不,不是的!……”“掘墓者”约恩斯反驳道,“他们在表明他们的观点。”
就在警察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那群引发混乱的男孩和女孩们身上的时候,一伙年龄稍大一些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啤酒瓶和废铁,在黑暗中,突然冲向了街道中间的一家超级市场,玻璃被砸碎了一地。青年们冲进去开始抢劫,就像一群从鸽子嘴里偷面包屑的麻雀。
“妈了个巴子的,他们这又是在表达什么观点?”“棺材桶子”埃德斜眼看着“掘墓者”。“掘墓者”约恩斯在他的位子上坐正了,这是他第一次挪动身体,他注意到那些警察,已经开始转移目标了。
“我只知道这群狗杂种,要有麻烦了。”“掘墓者”约恩斯冷冷地说。
一个警察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街上年长一些的人,开始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大部分人不再好奇地盯着看,而是开始冷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对眼前混乱的人群,表现出了一副不满的样子。
突然,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停了下来,注意力被什么事吸引了。
年轻人退回到第一百二十四街的阴影里,警察跟在后面,可以听到垃圾桶被扔到街上的声音。
又一声枪响从黑暗中传来,稍微年长的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看起来好像漠不关心,但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他们对警察的厌恶。
“掘墓者”约恩斯把手放到汽车的门把手上,他的座位靠近路边,离街对面骚动的人群有点远。“棺材桶子”埃德坐在驾驶座上。
四个痩得皮包骨头的黑人青年,沿着人行道走来,聚集在他们的车旁。
“你们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其中一个人挑衅似地,冲着两个警察恶狠狠地问道。
“掘墓者”约恩斯看见一个黑人中年男子,正蹲在身后人行道的阴影里,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红色的土耳其毡帽上,有黑人穆斯林的标志。“掘墓者”的手在车门后握成拳头,说道:“我们只是坐会儿。”
“车子没有油了。”“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另外一个青年嘟嚷道:“你们他妈的还真够无趣的。”
“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结论?”“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问。
几个青年谁也没有笑,他们正一本正经地,担心那些警察呢。看起来,好像大部分和警察纠缠的年轻人,都很乐在此中,因此,他们应该是有目的的。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去揍那些白人?”一个年轻人挑衅地问道。
“掘墓者”约恩斯张开双手说:“我们都快被吓死了。”在那些年轻人回答他之前,“掘墓者”约恩斯迅速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戴土耳其毡帽的男人,还蹲在那儿。那几个黑人青年,什么话也没说就走开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场小打小闹背后,还隐藏着很多我们没有看到的东西。”“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说。
“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掘墓者”约恩斯联系上了哈莱姆地区警察局:“我找副队长。”
安德森接过电话。
“我们有些想法。”“掘墓者”约恩斯大声报告。
“我要的是事实。”安德森冷冷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的目光,在街对面游移着,那群年龄稍长一些的年轻人在,第一百二十四大街的十字路口,三五成群地聚集着,白人警察从阴影里慢慢退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拿,神情很警觉。
突然,天空中闪过一道耀眼的光,一个莫洛托夫鸡尾酒瓶,从一幢公寓的屋顶掉了下来,酒瓶在大街上摔得粉碎。燃烧的汽油瞬间照亮了周围,黑色的人影闪现在视野里,能够看到发亮的脸和若隐若现的眼睛。当火光熄灭后,他们像投进深海的石头一样,又回到了阴暗之中。
“没有什么真相。”“掘墓者”约恩斯告诉安德森。
“要出事了。”安德森说。
“棺材桶子”埃德冲“掘墓者”约恩斯摇了摇头。
“哦,你不觉得我们该行动了吗,看看我们可以弄到点什么?”“掘墓者”约恩斯问道。
“不,你们只要待在那儿就行了,让那些所谓的‘种族领导’去处理吧。”安德森说,“我们只需要真相。”
“什么?……”“掘墓者”约恩斯强压怒火问道,同时看着“棺材桶子”埃德的眼睛。
安德森自以为做了明智的部署,他的这种想法,让他们觉得荒谬可笑,但是,他们没有把不满表现出来。
“我们明白了,头儿。”“掘墓者”约恩斯呆板地回答道,但是,安德森没有觉察到。
“掘墓者”约恩斯挂掉电话,愤愤地说道:“真是一堆狗杂种!……所有街区,几百个警察,都他妈的围在这里了,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也不知道。”“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可我们当时不在这里。”
“副队长要我们坐在这里等,直到答案出现。”
一个戴着一顶耷拉的白帽子、长得像豆杆一样的黑人,和一个穿着一件无袖连衣裙、棕色皮肤的胖女人,从第一百二十五街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当他们走到和两位侦探并排的时候,鬼鬼祟祟地朝车里窥视了一眼,又偸偷地看了看街对面的白人警察,最后才缩回他们的目光。
巡逻队和武装队开始疏导交通,有人在通过广播喊话。一群小流氓围在一间酒吧的门口,酒吧里的自动点唱机,正在大声播放着民歌。
“这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场暴乱。”“棺材桶子”埃德评论道。
“特别是在这个季节。”“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补充说。
“在这个‘官大一级就压死人’的狗屁国家里,根本就用不着咱们两个人。”
“哎,伙计,官儿在这里也起不了作用。”
“他走了。”“棺材桶子”埃德说,顺着“掘墓者”约恩斯的目光看过去,已经找不到那个戴土耳其毡帽的男人的身影了。
他们旁边的街道上,突然发生了混乱。刚才和他们挑衅的那五个青年,突然出现在了第一百二十五街,他们前面还有另一个青年。一个人将那名青年的手扭在身后,其余的人都在扒他的裤子。青年挣扎着,试图挣开他们,用他的屁股去撞抓着他的人。
“放开我!……”他大叫道,“快放开我!……你们看清楚了,我可不是站在街头的卖屁股的妓女。”
街角路灯下,站着两个成年黑人男子,他们侧着身,满怀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让我们好好教训教训他。”其中一个施虐人喊道。
“然后,再把他送给那群白人。”另一个接着喊道。
“放开他。”“掘墓者”约恩斯像一个兄长一样,突然说道。
有两名青年向后退了退,猛地亮出了匕首。
“呸,你他妈的是谁?”
“掘墓者”约恩斯从车里走了出来。几个年轻人散了开来,同时又多了三把刀子在夜里闪着光。
另外一扇车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人群的沉默,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掘墓者”约恩斯走到那个受欺侮的青年面前,那双有力的大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拿。
“他怎么了?”他通情达理地问道。
那伙人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也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是个男妓。”一个人说道。
“你们想怎么收拾他?”
“把他送给那群白人。”
“嘿,小子,那些警察有枪。”
“他们不敢用。”
另一个青年叫喊道:“这两个狗娘养的,说过他们很害怕。”
“没错!……”“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但是,我们怕的不是你们。”
“你们只害怕白人,你们什么都不是,一堆狗屎。”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如果这样对一个成年人说话,会被扇耳光的。”
“你来打我们啊,我们可不会还手的。”
“行了,我们相信你。”“掘墓者”约恩斯不耐烦地说,“回家去吧,把这个孩子留下。”
“你又不是我们的老爹。”
“对极了,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们是警察。”“棺材桶子”埃德先发制人地说。
六双睁圆了的眼睛,同时责难地盯着他们。
“那你们是和白人一伙的。”
“我们是和你们的头儿一伙儿的。”
“汤姆斯医生?……”一个年轻人轻蔑地说道,“他们都是跟白人一伙儿的。”
“快回家吧,”“掘墓者”约恩斯说着,上前去把他们推开,完全无视闪着光的刀刃,“回家去好好地生活,然后长大成人。你们到时候就会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这边’和‘那边’的。”
年轻人们不高兴地撤退了,“掘墓者”约恩斯好像突然生气了,一直把他们朝第一百二十五街推去。这时,那些白人警察正把一个巡警朝路边拉,看上去那名巡警,很需要别人的帮助,但是,“掘墓者”约恩斯没有理睬他们,径直回到了“棺材桶子”埃德的身边。
有一段时间,他们就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盯着这个夜晚里的哈莱姆区。他们旁边,刚才还暴动的人群都逐渐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假装无辜的市民,在精疲力竭的警察急躁的审查下,带着高尚的正义感,走来来去。
“这些小浑蛋,都应该回家去做功课。”“棺材桶子”埃德挖苦道。
“他们有了自己的观点,”“掘墓者”约恩斯辩护道,“难道应该让他们,去忘掉已经知道的东西吗?”
“罗伊·威尔金斯和惠特尼·杨可不会喜欢这种观点。”
“肯定,但是事实如此,无法改变。”“掘墓者”约恩斯苦笑着说。
街边一个犹太商店肮脏的窗帘后面,一个脸庞发黑、胡须略成灰色的犹太拉比,正鬼鬼祟祟地窥视着他们。但是,他们没有察觉到,因为某个大物件,刚好碰在他们的车顶上,刹那之间,火苗从各个车窗倾泻下来。
“坐着别动!……”“掘墓者”约恩斯拔出枪来大喊道。
就在“掘墓者”约恩斯大声喊叫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已经打开了车门,赤手空拳地奔向了人行道上。他在地上打着滚,同时在水泥地上,不断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一些燃烧着的汽油,已经滴到了“掘墓者”约恩斯的裤子上,就在他解开皮带,准备将裤子从身上,一把扯掉的时候,他看见“棺材桶子”埃德走到了车的前端,外套的后面已经着火了。他使尽全力站直,走到可以够得着“棺材桶子”埃德的地方,抓住藏书网他的衣领,动作迅速地撕开了熊熊燃烧的外套,然后用力扔到了人行道上。
但是,他自己的裤子已经烧到了脚踝处,还冒着烟,发出一股羊毛燃烧的臭味。“掘墓者”约恩斯做了一个奇怪的舞蹈动作,把裤子从脚上脱掉了。他穿着一条紫色短裤,就站在那里,检查着“棺材桶子”埃德的全身,看还有没有东西在烧。“棺材桶子”埃德把手枪插进皮带里,然后狂暴地把手臂,从袖子里挣脱了出来。
“你的头发还算幸运。”“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
“这些头发是防火的。”“棺材桶子”埃德打趣说。
他们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站立在炽热的汽车火光里。一个上身穿着西服外套、衬衫,打着领带,下身却只穿了一条紫色的短裤,一双大脚上穿着吊带短袜:另外一个没了外套,肩上挂着空空的手枪套,手枪则插在皮带里面。
街对面的巡警,都朝他们聚了过来,还有人在大叫:“闪开!闪开!……”他们齐心协力弄走了那辆汽车,接着开始用锐利的目光,査看附近的屋顶。附近的窗户里,突然挤满了观看这场奇观的哈莱姆市民,但是,房顶上却没有半个人影。
第十七章
五点咖啡馆从外面看上去非常普通。它就坐落在人行道旁边,如同一个超级市场,在圣马可坊街和第三大道上,都开有玻璃窗。
不过,店里还隐藏着另一面墙,这面墙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开口,这些开口给人一种,毕加索抽象画的感觉,喇叭的弧度、红唇白齿、太妃糖颜色的头发、仔细描画过的眼睛、一只手和手旁盛满掺水威士忌的玻璃杯、在白色钢琴键上跳跃的、又短又粗的黑色手指。
这些开口都盖上了镜子,客人们在这些镜子里面,除了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之外,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五点咖啡馆内部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只要不开门,街上的噪声一点也漏不进去,外面的人也听不见里面“昂贵”的声音。这个才是重点,那些声音太贵重了,一点儿都不能浪费。
两位粗线条的黑人警察,带着他们的小朋友,走进这里的时候,除了那些表情愤怒的音乐家,演奏出来的热辣、古怪的现代旋律以外,没有别的任何声音。客人们庄严得好像正在参加一个葬礼。但是,造成这安静场面的,并不是这两个黑人,和他们带着的那个喜欢社交的男同性恋。
两个黑人警察都很清楚,他们知道:白人们都是在安静的环境中,静心欣赏爵士乐的。但是,这里,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白人,大部分人是有色人种,和联合国大会差不多。然而即使是黑人,也已经被白人感染了,都变得非常安静。
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应该是这个咖啡馆里的什么人——把他们带到靠近舞台的一个座位。这个座位很显眼,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给可疑客人准备..的座位,想到这里,他们不禁笑了笑。他们想知道这个人,对身边的小朋友有什么看法,还想知道自己看起来,是否很像那种人。
他们刚坐下没过多久,让人兴奋的事情就开始了。在这个夜晚早些时候,开着一辆小型外国跑车,经过餐馆,被他们的小朋友称为“同性恋”的、那两个上城区女人,就坐在他们附近的一张桌子上。他们的到来,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其中一个同性恋,突然跳上了她们的桌子,疯狂地跳起肚皮舞,她的迷你裙下面,好像藏了一把枪,向观众发射出看不见的光线。
那条裙子不会比一块遮羞布大多少,镶满了金色的金属薄片,衬上她光滑的麂皮颜色的皮肤,看起来很下流。她那一双长长的、纤细的腿,完全裸露在外面,脚躁上挂着银色的链子,脚上穿着镀金的平底凉鞋。腰部也裸露着,肚脐随着她的舞动,暗示性地忽开倏合,乳房在金色的网状上衣里晃动着,好像两只待哺乳的小海豹。
她看起来比坐在跑车里时更瘦了,从下往上看,她毫无瑕疵,身材修长、艳丽耀眼,如同一个梦幻的雕塑一般。又厚又大的嘴唇,在她那张心形脸上突了出来,卷曲的短发像铁丝一样闪着光。她琥珀色的眼睛上面,涂着天蓝色的眼影,长睫毛上涂着黑色的睫毛膏,整个人都散发着性感却下流的气息。
“都脱了吧!……”这肯定是一个黑人在说话,白人在这种场合,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历来的。
“加油,凯特,加油!……”这是一个友善的声音?99lib?,很可能是一个白人朋友。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认识她的人。
她拉开了迷你裙的拉链,并且把它慢慢地从身上抖落下来,他们的小朋友见状跳了起来。两位警察看着他,完全傻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脱衣舞娘桌上的另一个女同性恋也站了起来。
“哦!……”“掘墓者”约恩斯说道,“我得去跟着我们的小狗崽。”
“也许不用了!……”“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说。
“要是出了事,后果你能承担吗?”“掘墓者”约恩斯嘲弄道,并做了一个鬼脸。
“让他去吧!……”“棺材桶子”埃德咆哮道,“他只是受不了罢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男人,愚蠢地想把迷你裙给她穿回去,客人们大笑着喊叫起来。那个女人用一条长长的棕色大腿,绕住了白人男子的脖子,把迷你裙套到了他的头上,然后用胯部顶着他的脸。
那些表情愤怒的音乐家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演奏着一曲名为《乔,别离开》的流行音乐。他们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人们,一个白种男人的头,被放到一个棕色女人的胯下,在这里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在舞台后部,一个钢琴家正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穿着一件长袖的绿丝绸衬衫、橙色亚麻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红黑格子的花呢帽子,每次他经过另一个钢琴弹奏者身边时,都会搭着他的?肩,奏出一个和音。
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极为吵闹的场所,那些高贵的人失去了这块领地。每个人都很快乐,除了那些音乐家。店里的服务员,也跟着欢乐起来了。这时,一个光头长脸的男人,跑去营救那个脱衣舞娘胯下的白人男子,但问题是:那名白人是否想被救呢?没准儿正享受着呢。
围观的其他白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个光头男人,抓住一条火辣辣的棕色大腿,女人马上把它绕到了他的脖子上。这下子,他们两个人的头,都被放到迷你裙下面了。
“继续脱啊!……”有人喊道。
“你们干脆撕分了她吧!……”另一个人哈哈大笑着叫道。
“手下留情点儿。”第三个声音小心地提醒道。
那个跳脱衣舞的女人,变得异常兴奋起来,她把她的屁股,从这边摇到那边,好像想把迷你裙下的两个脑袋挤爆。他们努力想把头,从迷你裙里拉出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迷你裙终于掉落到了桌子上,那双棕色的大长腿,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个男人红着脸,逐渐向后退去。大汗淋漓的棕色女人,动作熟练地>99lib.脱掉了黑色的蕾丝内裤,得意扬扬地在空中挥舞着。她胯下卷曲的黑毛露了出来,在她浅棕色皮肤的衬托下,形成了棒球手套那么大的一块阴影。
人们沸腾起来了,大喊大叫地鼓着掌:“好哇!好啊!……”
通向大街的门突然打开了,警笛声和声嘶力竭的尖叫声,一股脑儿地涌进了这个房间。“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跳了起来,到处找他们的小朋友,却只看到处于恐慌中的人们。
愤怒的音乐家们弹奏的乐曲,也突然停了下来,那个半裸的脱衣舞娘尖叫着“帕特!帕特!……”很多人在哀号,或焦急地大叫,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很奇怪。
“太迟了!……”在他们冲到街上之前,“掘墓者”约恩斯说了一句。
他们知道——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漂亮的小伙子,约翰·巴布森已经死了,他躺在排水沟里,像胎儿一样蜷缩着。是被那个叫做帕特的女同性恋者砍死的。因为被砍了太多刀,已经几乎看不出来,和几分钟之前,那个出尽风头的娘娘腔,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了。
那个女人已经被带到一辆路边的救护车上了,她的双臂和脸,也都被砍伤了,血从她黑色的运动衫、和宽松的裤子上,一股股地冒了出来。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肤色比她的伙伴更深一些,身材壮得像一个卡车司机,有两个奶妈加起来那么粗。但是,因为她失血过多,现在显得很虚弱。她茫然地动了动,两个护士已经处理了主要伤口,正打算把她放在救护车里面的担架上。
巡警队在第三大道和圣马可坊街的路边,迅速地停了下来。人们从各个地方赶来:房子里、街上、停在街上的小汽车里。十字路口堵塞了,交通完全瘫痪了。穿着制服的警察大声叫骂着,疯狂地吹着口哨,想为验尸官、助理地方检査官和凶杀组负责人,清出一条畅通的道路来,那个负责人是来这里记录现场、收集证人的,同时,还要在尸体被移走之前,宣布他的死亡。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跟着救护车,去了贝尔维尤,但是,他们没有获得见那个女人的授权,只有一个凶杀组的警察,可以和她说话。而她所说的全部,就是“我砍了他”。随后,医生就把她带走了。
两个警察回到了拉斐特街上的地区警察署。尸体已经放到了停尸房里,证人们还在审问之中。两位黑人警察说,他们目睹了案发经过,地区警察署的长官,让他们坐到了审问席上。
与他们先前说过话的五个年轻人——两个黑人男孩、和看起来像业余妓女的三个白人女孩,就是接受审问的证人。他们说:当他们从第二大道,朝圣马可坊街走回来的时候,他正从“五点”咖啡馆的后面走出来,扭着屁股,沿着圣马可坊街走。他们觉得他是要去“一千零一夜浴室”。
还能是哪儿?他就是在往那儿走。然后她也从“五点”后面走了出来,像一头激怒的黑熊一样,在他的后面跑着,一边还大喊着:“向警察告密的娘娘腔间谍……”还有一些,他们记不得了。
什么东西呢?他们猜:是关于他的性习惯、他的母亲和他的为人。反正这些东西,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一直在他后面跑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屁股直接砍了下去。他的屁股像一片法兰克福香肠一样翻开了,接着,她不断地朝他猛砍,直到他也拿出了刀子,转过身把她击退,但已经太晚了。
“她对他毫不手软。”一个黑人男孩敬畏地说道。
“砍了后面砍前面,直到把他砍倒了。”另一个附和道。
“你们两个家伙,为什么不去阻止她?”审问的队长问道。
“我感到害怕!……”黑人男孩愧疾地坦白。
“你没有必要觉得羞愧,”他的黑人朋友说道,“没人会去插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互砍行为。”
队长看了一眼这个黑人男孩。
“有趣的是,”黑人男孩平静地继续说道,“她用刀砍他的屁股,就像是在打拍子,而他则像一个慢板乐舞者一样,随着节拍舞动。”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队长严厉地问。
“我们还在上学。”黑人男孩儿说。
“纽约大学。”一个白人女孩出声解释道。
“你们都是大学生吗?”
“当然。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是我们叫的警察。”另外一个女孩主动说道。
下一个接受审问的是脱衣舞女,她已经把迷你裙又穿好了。她的两条大腿,紧紧地靠拢在了一起,他们看不出她是否穿了内裤,她看上去很冷,虽然她穿得很火辣。
那女人说她是凯瑟琳·里托太太,住在列诺克斯街的克莱顿公寓。她的丈夫是一个商人。
“做什么生意的?”
“肉制品生意,像库达海和思维福特之类的品牌,生产并包装乡村香肠卖给零售商店。”凯瑟琳·里托太太如此回答。
她说她和她的朋友——帕特丽夏·戴维斯,是从上百老汇街的匕首俱乐部,参加完一个生日聚会过来的,她们在“五点”咖啡馆里停留,是为了看塞隆尼斯·孟克和里昂·比波的表演。“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知道这个联合演出,在哈莱姆它被称为“女相公”合奏。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观察。
没有任何根据,能够证明她的朋友,为什么要砍那个男人。她们亲密的关系,起源于“主流”——这是一个俱乐部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砍他,他肯定曾经攻击过她,或许是侮辱过她,她补充道,但是,她立马意识到第一个猜想,听起来是多么愚蠢。
凯瑟琳·里托太太的朋友,是一个性格暴躁,又很容易被激怒的人。不,她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会拿刀砍人的事情;但是,她经常会看到,她对那些侮辱自己的男人拔刀子。其实,她应该检点一点,但怎么穿是她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靠穿着来取悦男人。
谁都不能说这是男人气,她只是想独立。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认识那个死者,她不记得以前是否看到过他。她无法想象,他究竟对她朋友说了或做了什么,才引起了这场打斗,但是,她肯定这一切不是帕特挑起的。
帕特——帕特丽夏——她会亮出她的刀子,但是,她不会去伤害任何人,除非他们迫使她那么做。是的,她认识她很久了,在她结婚之前,她们就已经是朋友了,她已经结婚有九年了。
帕特丽夏有多大年纪了?可以说,但这会有什么不同吗?
“掘墓者”约恩斯只问了凯瑟琳·里托太太一个问题:“他是耶稣宝贝吗?”
凯瑟琳·里托太太睁大了眼睛盯着他,顿时惊呆了:“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一个名字吗?……耶稣宝贝?”
他没有再说什么。
队长说,他必须要把凯瑟琳·里托太太,作为一个重要证人留下;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她锁上,她的丈夫就带着一名律师,和一份人身保护权的正式文件出现了。
他是一个矮矮胖胖、上了年纪的黑人,皮肤略呈淡褐色,他的肤色变淡,是因为很少接触阳光的关系。他的脑袋后面秃了一块,其余地方都长着卷曲的灰色头发,修剪得很短。阴暗的棕色眼睛,像蜜饯水果一样光滑,眼睑周围有厚厚的皱纹。他终日用这双半睁半闭、毫无表情的衰老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仿佛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惊讶了。
他又宽又大的嘴,像猿猴一样突着,连着一个像猪一样的下巴。他穿着的那身看起来非常昂贵的双排扣外套,掩盖了他本身的一些缺憾。他的口音还带着些许黑人腔,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很自信,但是文法很糟糕,同样,牙齿也很糟糕。
第十八章
当“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来到芭芭拉·泰恩斯位于阿姆斯特丹公寓的房间时,发现她正在打扫房屋。她开门的时候,头上系着一条绿色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打湿的粉红色睡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就像她看到他们时的表情一样,他们也呆住了。“棺材桶子”埃德说,他们要到他妻子的表妹家弄干净身子,但是,他没想到会看到芭芭拉,像一个女佣的样子。而“掘墓者”约恩斯压根不相信他的妻子,有一个住在阿姆斯特丹的表妹,至少不是一个这样光用鼻子闻,就可以不出一点差错地、猜出她的职业的人。
芭芭拉·泰恩斯一身汗味,汗水把她的粉红色睡袍,粘在她香艳的棕色身体上,还混有香水的味道,这种香水跟她的职业,和她的汗味都很相称。
不过,她热气腾腾的女人味,对“棺材桶子”埃德似乎没有产生任何作用。他只是震惊于她?99lib?居然在半夜里,擦洗整理房间。但是,“掘墓者”约恩斯一看到芭芭拉,性冲动就像原子弹一样爆炸了。
芭芭拉·泰恩斯以前没有见过“掘墓者”约恩斯,而且,她也没有认出“棺材桶子”埃德。他的那张被火熏得漆黑的脸,再加上移植的皮肤,使他面目全非,确实不好认。而且,他的身上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伤痕累累,衣服也被撕破了。陪着他的那个人,看上去也和他一样。
芭芭拉·泰恩斯惊恐地睁大眼睛,张开嘴巴,喉咙里聚集的惊叫声,眼看着就要爆发了。他们没有过去捂上她的嘴,“棺材桶子”埃德挥拳,猛地朝门缝打去,然后抓住她的太阳穴。芭芭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条腿叉开着,粉红色的丝质睡袍掀开了,仿佛这是她被打之后的条件反射。
“棺材桶子”埃德从鸡尾酒桌子上,抓起半瓶威士忌,放到芭芭拉·泰恩斯的嘴边。她死死地抓住酒瓶子,刚刚喝了一口,就又吐了出来,威士忌喷了“棺材桶子”埃德一脸。不过,芭芭拉·泰恩斯却没有看见,因为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
“掘墓者”约恩斯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看着他的搭档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芭芭拉·泰恩斯说话了:“你不必打我。”
“你就要叫出来了。”“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说。
“哦,上帝啊,你想要我怎么样?……你们应该看一看,你们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我们只想来清理一下自己!……”“掘墓者”约恩斯说完,又没有必要地加了一句,“埃德说可以。”
“是可以!……”芭芭拉·泰恩斯点头说道,“只是你们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你们和你们身上的枪,看起来可都不怎么温顺。”
芭芭拉·泰恩斯没有表示出丝毫,想从地板上起来的意思,似乎很喜欢现在的状态。
“无论如何,你没有受伤吧。”“棺材桶子”埃德这才开始作介绍,“这是我的搭档,人们都叫他‘掘墓者’,这是我妻子的表妹——芭芭拉。”
“掘墓者”约恩斯看起来,好像被羞辱了一样。
“行了,伙计,我们洗洗就该走了。我们可不是来度假的。”
“你知道洗手间在哪里。”芭芭拉·泰恩斯冷笑着说。
“棺材桶子”埃德好像要否认,但是,他只是说:“对,没问题。也许你可以借给我们,两件你丈夫的衬衫。”
“不要胡说,伙计。”“掘墓者”约恩斯酸溜溜地看了“棺材桶子”埃德一眼,对他愤怒地“如果这个女孩子有丈夫,那我也有妻子了。”
“棺材桶子”埃德好像受到了伤害一样:“怎么了?我们又不是顾客!……”他大声抗辩。
芭芭拉·泰恩斯没有理会这两个警察无礼的谈话,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你们想要的话,可以把所有的衣服都拿走。他已经走了。”
“棺材桶子”埃德呆住了,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也不是什么坏事。”芭芭拉·泰恩斯无精打采地说。
“掘墓者”约恩斯已经穿过厨房,去找浴室了。他注意到那块黑白格子的油毯,是刚刚洗过的。水槽里有一桶脏肥皂水,它的旁边,立着一个长把刷板,上面裹着一条用来擦手的毛巾。但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奇怪,因为妓女也该自己处理这些事情。
“在这边!……”“掘墓者”约恩斯听见“棺材桶子”埃德在叫,看来他已经找到浴室了。
“棺材桶子”埃德把手枪挂到了门把手上,他解开腰带,在浴缸里洗了起来,脏水溅得原本干干净净的地板上,满是污渍。
“你弄出的动静,比街上的洒水车还大。”“掘墓者”约恩斯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脱衣服。
两个黑人警察洗完身子后,芭芭拉·泰恩斯就带他们去了卧室。每人从一个嵌入式衣橱里,选了一件彩色条纹运动衫和一件运动外套。没有其他样式了。
不过,这两件衣服都很大,大得足以让他们,在放完手枪肩套后,又可以从衣服下面,把枪再掏出来。猛地一看,他们就像是两只巨型蚱蜢。
“你如果裹上这张毯子,就是一匹马了。”“棺材桶子”埃德打趣说。
“少来,我可不是你。”“掘墓者”约恩斯对他的说法表示反对,“没有马可以靠两只脚站立。”
芭芭拉·泰恩斯从起居室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他们认真地说:“很合身嘛。”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老公会离开你了。”“掘墓者”约恩斯笑着说。芭芭拉·泰恩斯有点迷惑。
“这么热的晚上,你却在打扫房间。”“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这也正是我打扫的原因。”芭芭拉·泰恩斯冷冷地说,现在,轮到两位黑人侦探感到迷惑了。
“因为热吗?”
“因为他走了。”
“掘墓者”约恩斯吃吃地笑了起来。
他们一起向起居室走去,突然听到一个带黑人腔的说话声:“冷静……”99lib?他们转过身,原来是那台彩色电视机发出的声音。
电视屏幕上显出一个白人男子,正站在一辆警察广播车上,劝告着下面的人:“回家吧,全部都结束了,只是一个误会……”这个时候,摄象机给他来了一个近镜头特写,每一个电视机前的观众,都能看到他典型的白人特征。
但是,突然之间,屏幕上的景象都变了,出现了第一百二十五街和第七大道之间的交叉路口,可以看到一大片不同肤色的脸。大部分是黑脸配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还有一些穿着统一制服的警察,形成任何一部有关《圣经》的好莱坞电影里,都能看到的拥挤场面。只是在电影里,可没有这么多黑人,也没有这个样子的警察。
这是一场发生在哈莱姆的暴动,但是,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暴动行为,人们唯一的举动,就是挤到摄影机前,为了上电视。
那个白人还在说:“没有维护正义的现成方法,我们有色人种,必须成为支持法律和秩序的先驱。”
摄影机快速地扫了一下,那些正在唧唧喳喳的围观人群,然后,迅速地转到了另外几辆广播..车上,镜头最终锁定在一位有色人种身上,毫无疑问,那是他们种族的领导人。
电视里还能看见很多白人,“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认出了总检察官、警察专员、地方检察官、警察专员的一个黑人助理、一个白人国会议员,还有他们的上司——哈莱姆地区的布赖斯队长。他们没有看见副趴长安德森。
他们注意到:有一辆卡车上的三个人,看起来,有点儿像蜡像博物馆里的黑人蜡像。一个是穿着一套金属蓝西装的兔唇男人,一个是尖脑袋的年轻人——可能是那个说黑人青年缺少机会的人,第三个是一个穿着考究、神气活现的男人,他外表端正,一头银发,看上去就像一个成功人士。他们三个人都带着一种暧昧的随意,都很心不在焉,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
“想一想大老板们,会不会因为‘没有正常进行’和‘不合算的犯罪’,这种狗屎理由而大发雷霆。”“掘墓者”约恩斯纷纷地说。
“应该会的!……”“棺材桶子”埃德无精打采地笑着说,“他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看他们是把副队长,留下来处理后事了。”
“他们不是向来如此吗?”“棺材桶子”埃德笑着说。
“我们下去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我们直接到那里去。”
在他们下楼时,“掘墓者”约恩斯问道:“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在监狱里。不然还能在哪里?”
“你对我只字未提。”“掘墓者”约恩斯抱怨了一句。
“该死,我总不能什么都告诉你吧。”
“当然。罪状是什么?”
“行为不良。”“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该死的,埃德,打从你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那个女人就没有犯过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帮她弄干净了。”“棺材桶子”埃德还是一副冷淡的口气。
“掘墓者”约恩斯转过头来,但是天太黑了,他看不见“棺材桶子”的表情。
“那我明白了。”“掘墓者”约恩斯淡淡地说。
“你想让她去帮你去擦地板吗?”“棺材桶子”埃德似有所指地问道。
“那不就是她刚才在做的事情吗?”“掘墓者”约恩斯没好气地说。
“棺材桶子”埃德用鼻子哼了一声:“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妓女在后半夜里,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埃德。”“掘墓者”约恩斯说。
“该死,掘墓者,我可不是难缠的中国佬儿,我只是从一桩青少年犯罪中,拯救了她,并不需要她用下半辈子来偿还。”
两位警察试图装成皮条客的样子,走在大街上,不停地抱怨着饮食,但是,他们的动作既呆板又僵硬。
“要在别人认出我们之前,赶快回到警察局里。”“掘墓者”约恩斯坐进车子,握住方向盘时说。
“只要不经过暴动的区域,就可以了。”“棺材桶子”埃德说道,迅速地滑坐到“掘墓者”约恩斯旁边的座位上。
安德森副队长走进警员室的时候,“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正在储物柜里,翻找可以换上的衣服。他看着他们,完全惊呆了。
“什么都别说,我们也不想这样。”“掘墓者”约恩斯一脸无奈地说。
安德森咧开嘴笑了,指着椅子说:“坐吧,先生们。”
“我们还没有收拾好,这把烂骨头呢。”“掘墓者”约恩斯愤懑地说道。
“这把烂骨头就快散架了。”“棺材桶子”埃德补充道。
“好吧,骨头博士们,准备好了之后,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掘墓者”约恩斯激动地说道。
“并且时刻准备着。”“棺材桶子”埃德附和道。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两个人把随身用具,都放进了备用夹克的口袋里,跟着安德森副队长,走进了队长的办公室。“掘墓者”约恩斯坐到了那张大桌子的边缘,“棺材桶子”埃德靠在最黑暗角落的一面墙上,好像要支撑住这幢楼房一样。
安德森在绿色罩子的台灯后面的队长椅上坐定,看上去就像某个绿色的怪物。
“好啦,好啦,别再管它了,”他举手劝说道,“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傻笑了,说说你们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东西。”
“好的。”“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
“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全部。”“棺材桶子”埃德补充说道。
关于和那个妓女的简短交谈,让他们把各自的想法,进行了协调,现在,他们又可以轻易地,说出对方的想法了,就像共用一个大脑一样。
安德森对这种调笑,已经习以为常了。
“别开玩笑了……”但是,他还没有说完,“棺材桶子”埃德就打断了他,“不,我们没有开玩笑。”
“而且这个并不好笑。”“掘墓者”约恩斯笑 7740." >着补充道。
“好,行了!……你们知道是谁,发起了这场暴动。”
“有些人叫他这个名字,又有些人叫他另外一个名字。”“棺材桶子”埃德说道。
“有些人说,他缺乏对法律和秩序的尊重;有人说,他缺少的是机会;有人说,他就是《圣经》;有人说,这完全是父辈的罪过……”“掘墓者”约恩斯详细地解释道,“有人说他无知,有人说他贫穷,还有人说应该谋反。我和埃德则觉得他很可怜,而且,我们都是受害者。”
“什么事情的受害者?”安德森傻傻地问道。
“肤色的受害者!……”“棺材桶子”埃德突然如猛兽一般,大声叫了起来,经过拼凑移植到脸上的黑色皮肤,因为过于激动而抽搔了起来。安德森的脸变得通红。
“这他妈的就是最底层人民,在街上叫嚣的原因。”“掘墓者”约恩斯冷酷地说。
“好了,好了,我们跳过私人原因……”安德森队长赶忙转移话题。
“这不是私人原因。我们不是单指你个人,头儿!……”“掘墓者”约恩斯悲愤地说,“我是指肤色问题……”
“我的肤色?”安德森副队长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睛。
“是你让我们去找,那个煽动者的。”“掘墓者”约恩斯争论道。
“好吧,好吧……”安德森副队长表示放弃,举起了双手,“但是,你们没有得到正式授权……”
“授权?……这不是在玩牌,这关乎生命!……”“棺材桶子”埃德大叫起来,“这不是什么合理与不合理的问题。”
“这是法律问题,如果法律都不让我们活下去,谁还可以?”“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补充道。
“你要用法律来维持秩序。”“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喝道。
“什么,要出台新法案吗?”安德森副队长问道,“你们说,你们会坚持到最后,不需要证明,我也相信。”
“我不知道什么法案,”“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但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只能给你事实。”
“而事实之一就是:有色人种在所有骚动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掠,”掘墓者说道,“这些抢掠,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它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
“你们到底要把煽动抢掠罪,算到谁的头上?”“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质问道。
第十九章
哈莱姆区的警察对他很熟悉。警察们看着他,他也用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看着警察他们。没有人说话。
乔纳斯·范兹·里托二十九岁时,从乔治亚州的哥伦布市来到哈莱姆区,到今天已经有三十年了。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开放的城市。白人们开着私人小汽车,约会有异国情调的黑人,去听来自新奥尔良的爵士乐,去看源于棉花地里的欢乐舞蹈。
黑人的目标就是取乐。他们在白人的厨房里工作,快乐地咧着嘴笑。他们改变了白人的运气,没有抗议、毫不尴尬地接受,有一半白人血统的子孙。他们把这块充斥着老鼠和贫民的地方,变得很好,他们穿着格子花纹的棉布裙子,和蓝色的粗斜纹棉布外套,他们炖猪肠和猪骨头,他们无知,却信仰耶稣。
刚开始的时候,乔纳斯·范兹·里托一直待在家里。他理解这里的生活;那曾经是他所知道的全部。他了解这里的人;他们是他精神上的兄弟姐妹。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时代广场地铁站的,一家理发店里擦皮鞋。他住在第一百一十七街边上的住宅区里,上城区的人们都很喜欢,他做给房东辛迪·鲁姨妈的故乡味烤香肠,于是,他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到纽约市边上西佛提斯的猪肉商那里,赶在他们周末关门之前,弄来一些猪下水。其他房东和黑人同伙,听说了他的香肠之后,决定联合起来,大量烹制它。这种香肠里加了胡椒粉和香料,所以会呈现出暗灰色,放到嘴里,会像煎过的面包一样,马上融化。
乔纳斯·范兹·里托的房东承担主要物资,提供厨房和磨肉的工人,进入市场时的原始商标就是“辛迪·鲁乡村香肠”。他把香肠装在棕色的纸制大袋子里,卖给哈莱姆的饭店、猪肉店和聚会主办商。
不久之后,乔纳斯·范兹·里托就出名了,开着一辆拉莎尔豪华轿车,前车门上绘有一个猪头的标志,厚厚的金边上,镶着一颗黄色钻石。整个哈莱姆都知道,乔纳斯·范兹·里托是“香肠之王”。这些是发生在黑人暴动、人权运动和“黑人力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个黑人要是有一个白人老婆,和一辆豪华车就够强了。但是,乔纳斯·范兹·里托没有白人老婆——因为他喜欢男孩。
乔纳斯·范兹·里托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名保险商。在达奇·舒尔茨被杀掉之后,哈莱姆地区任何一个有两幢住宅的人,都会开设一家保险公司。不同之处在于:范兹成功了,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放弃香肠的生意。他扩大了生产规模,接收了公园大道和纽约铁路高架桥下面,一个肮脏的煤炭木材工地,作为他自己的工厂。
就在这个时候,辛迪·鲁突然去世了,她的一切也都归乔纳斯·范兹·里托所有了。而他比其他兄弟维持得更久的原因,是因为他很快就和辛迪加帮达成了协议,没有任何异议地把百分之四十的生意总额,转移给了这个可以让他生存下去的白人。范兹和其他兄弟相比,优势在于,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辛迪加帮他处理了所有的麻烦,不久之后,范兹就从香肠生意上,获得了比以前所挣的更多的钱。而辛迪加也不想失去一个像范兹这样,不会制造麻烦、明白自己身份的老实人,因此,他们让他加入了哈莱姆的贸易圈。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和这个高个子、肤色棕褐的女同性恋小妞结了婚——那时候,她还在小天堂酒馆里的合唱队工作,这段婚姻一直维持到现在。他和他的男同性恋情人们分分合合,对他的女同性恋妻子不闻不问。
乔纳斯·范兹·里托亲自负责监察生产和销售香肠,但是,贩卖海洛因的风险太大,因此他必须足够警觉,要比联邦调查局的人员,快一步赶到现场,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迅速把当月运来的货和香肠,一块倒进碾肉机里。范兹知道:他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冒险,于是,他开始找一些不那么刺激的生意,最终,他选择了摇头丸买卖。现在,他的狂欢作乐,就仅限于和他最喜欢的男孩,做一些短途旅行了。
乔纳斯·范兹·里托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人尊敬、有威严的公民。就算没有律师,他也不会被警察抓住把柄。况且,他的律师詹姆斯·克列恩德又是一个敏锐、能干的白人。
詹姆斯·克列恩德律师把人身保护权的正式文件,递给副队长后,乔纳斯·范兹·里托说道:“过来,凯蒂!……我的小宝贝儿!……”然后挽住那个穿着迷你裙、衣不蔽体、身材修长、妆面热辣、表情冷淡的性感尤物,大步向门口走去。他们看上去就像美女与野兽的组合。..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检查了,他们从市中心带回来的死者,希望对查找“耶稣宝贝”的行动,有一点儿帮助。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耶稣宝贝”的线索,也想不出约翰·巴布森被杀害的原因。
“掘墓者”约恩斯首先放弃了。他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和谋杀者是认识的,他曾经否认认识她,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认识他的迹象。他们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五点”,因为,当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自称是凯瑟琳·里托太太的脱衣舞娘身上了。很明显,她那样做是要掩护她朋友出去,但是,要怎么证明呢?她是否知道她朋友要去袭击被害人,也许她猜到了?
他们可以肯定的是:约翰·巴布森死了,是被一个名叫帕特丽夏·戴维斯的女人砍死的,她坦白了罪行。但是,要等她度过危险期,能够清楚说话后,才能够审问她;在这之前,对于她究竟是出于自卫,还是故意谋杀,只能靠猜想了。
第二天上午,“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一起,先去地方法院出庭作证,然后才被送回他们所属的哈莱姆地区警察局。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回到分局的时候,安德森副队长正坐在队长的办公室里,看着早上的小报。小报里面迅速报道了最新的杀人事件,和亨德森杀人案的后续情况。一篇名为《危险之夜》的社论,控诉哈莱姆的警察,说他们寻找杀白人凶手的脚步拖沓。
“我只能通过读报纸,来了解你们正在做的事情。”安德森开口说话了。
“我们已经没有头绪了,”“掘墓者”约恩斯异常沮丧地说,“我们像两个手足无措、筋疲力尽的,哈莱姆婊子一样离开了。首先是卢卡斯·卡维,我们认为是他租了那间亨德森被杀时,所在的房子,结果,突然蹦出了一张公文,说不能再查下去了。然后是约翰·巴布森,一个卡维口中说的,租了那间房子的人,而现在他也死了,被一个带刀的女同性恋者砍死了,这个女人一直和范兹·里托的妻子搞在一起。里托在哈莱姆区里臭名昭著,是一个花天酒地、到处玩男人的男人。而我们除了说‘上午好’之外,什么都不能说。这些报纸说我们‘脚步拖沓’,那就拖沓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警察的原因,”安德森无奈地说道,“如果所有的罪犯,都会自己来这里坦白罪行,我们就需要看监狱的人了。”
“是的,头儿,这也正是警察们,需要一个长官的原因,他要告诉警察们,应该去做什么。”
“你当过密探吗?”安德森副队长反问。
“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每一个世界,都是另一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在哈莱姆区里待得太久了,接触的犯罪都太简单了。这里的一切都是违法的,如果你们到市中心的巡逻区去,会抓到一打罪犯。”
“可能。但是,这并不是问题,我们要去见见那些证人,那些还活着的家伙。”“掘墓者”约恩斯大声说。
“我很怀疑,你们两个家伙,是不是很恨白人。”安德森惊讶地说道。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太模糊,两位警察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僵在那里。
这是一种十分严重的警告,他的语气也显露了他的强势。现在他们两个警察,终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安德森的身上了。
“这很时髦。”他悲哀地说道。
“不要随便猜测这种事情。”“掘墓者”约恩斯警告道。安德森摇了摇头。
“我们为什么不能审问卡维?”“掘墓者”约恩斯坚持问道,“无论如何,他应该看一看那具尸体,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记住,你已经审问过卡维了,这正是麻烦所在。”
“那也算!……”“掘墓者”约恩斯大声抗议,“该死,他仍然可以看见。他应该看看亨德森的尸体。”
“他看过凶杀组摄影师拍的照片了,他说他不认识他。”安德森遗憾地说。
“那么,凶杀组发给我们的巴布森的照片呢,我们要把那些照片,拿给他去看一看,不管他现在在哪里。”
“不行,这个不是你的工作。让凶杀组去做吧。”安德森表示拒绝。
“你知道,只要我们愿意,就能够找到卡维……只要他还在哈莱姆。”
“我已经告诉你们,不要管卡维了。”安德森大声训斥着。
“好吧,那我们就去调查范兹·里托,还有那个在‘五点’咖啡馆里,和他妻子一起,杀了巴布森的女人。”
“不要管范兹·里托和他的妻子。从你们告诉我的来看,没有什么能表明,她和那场刀战有关系,这一点很明显。而且,里托在警察界的地位很高,高得没人知道,谁会比他更高。”
“我们知道。”“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闷闷地回答了一声。
“那么,你们知道,他是某个国会议员,最大的政治捐助人吗?”
“好吧,那给我们两个星期的假期,我们去钓钓鱼、散散心。”
“在凶杀案调查期间?我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喂,头儿,这些凶杀案,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在每个关键点上,都被绑住了手脚。”
“尽你们所能,做到最好。”安德森副队长叹息着说。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一个政客讲的辞令,头儿。”
“只管听着,别捣蛋。”安德森喝叱了一句。
“坦白地讲吧,头儿,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的人。”“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你所说的没有人真的想,审判杀害亨德森的凶手,也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没有人想听到,不同种族的人之间的同性恋性丑闻。”
安德森的脸又红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说道。
“掘墓者”约恩斯一脸轻蔑地看着,“棺材桶子”埃德尴她地移开了目光。他们可怜的上司,他要因为他的种族,而承受多少委屈啊。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头儿。”“掘墓者”约恩斯说道。他们的谈话就此打住了。
第二天上午,两位黑人警察去了地方法院,在那里,他们听说帕特丽夏·戴维斯被勒令,在大陪审团前面出庭,但在花了五千美元的保释金后,她就用不着来了。
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才回地区警察局报告工作,和安德森副队长碰面。
“你们还在睡觉的时候,这件案子就结案了。你们可以轻松了。”安德森两手一拍,笑着说。
“怎么会这样?”“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说。
“卢卡斯·卡维今天上午,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和他的律师来了一趟,他说他看报纸,知道一个叫约翰·巴布森的男人被杀了,他想看一看他的尸体,看一是不是和租了他那间地下室的约翰·巴布森,是同一个人。”安德森副队长沉声说,“队长带他们去市中心,看了那具尸体,他认出那就是同一个约翰·巴布森,而且,他也叫做‘耶稣宝贝’,常常带白人男子回家。队长和凶杀组,还有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都认为:他就是那个杀害亨德森.99lib?的凶手,也很满意这个结果。”
“满意?你是说很高兴!……”“棺材桶子”埃德大声说。
“所以,现在这件案子结束了。”安德森副队长笑着说。
“如果你们都满意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那个女人杀他,难道是出于自卫?”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范兹·里托花了五千美元,她已经被释放了,并且,还从贝尔列维的监狱病房搬了出去,转到了每天四十八美元的高级病房。”
“就这些吗?”“掘墓者”约恩斯纷纷地问。
“美味的布丁上,还有一只的苍蝇。一个名叫丹尼斯·霍尔曼的男人,今天晚上七点左右来过这里,声称自己是约翰·巴布森所住的汉密尔顿平房的房东,他说约翰·巴布森前天,整个晚上都在家里,根本不可能杀任何人,他几乎可以担保,整个夜晚,他每一分钟都在家里。”
“我打赌他说的是实话。”“棺材桶子”埃德冷笑着说。
“无论队长、凶杀组,还是其他相关的人,对此都毫不关心。”
“掘墓者”约恩斯笑了一下:“他们只希望他走开,然后消失掉。”
“差不多是那样。不过,这男人却受不了啦,说约翰·巴布森就像他的兄弟一样,说他已经在他家那间房子里,整整住了三年,还养着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
“他说了这些?……我们去查一查看吧,看看到底和那个妻子和孩子,住在一起的人是谁,是谁在养着他们。”
“呃,是约翰·巴布森的妻子和孩子……”
“他就是一个妻子,他自己。”
“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掘墓者”约恩斯侧着头问。
“就是丹尼斯·霍尔曼在养他们。”
“这算是一种什么投资?……即使不是为钱,他能让约翰和白人混在一起,这也不太正常。”
“队长和凶杀组不相信他。你们想和他谈一谈吗?”
“为什么不呢?”“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一齐笑着说。
两位黑人侦探一起下了楼,把他从单人监狱,带到了鸽子笼里。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个话筒和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座位,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
丹尼斯·霍尔曼被队长的两个手下,押着坐下来,被人带回来,令他很不高兴。他是一个身材魁伟、甚至有些臃肿的男人,穿着一件满是汗渍的白色衬衫,两只衣袖卷着。黑色的裤子垂在大肚子下面。准确地说:他并不胖,但是肌肉松弛。他保持着一副惊慌失神的表情,他长得并不丑,只是这个奇怪的表情,让他看上去非常娘娘腔。
没有白人律师为他出面说话,他就只好被人推来推去,而“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让他,又被多推出来了一次。他们把灯调得很低,丹尼斯整个人在灼热的灯光下,似乎马上就要冒烟了。
“你们没有必要这样,”丹尼斯·霍尔曼说,“我想说话。”
丹尼斯·霍尔曼为一个很有钱的白人开车,因为这个白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所以,平常他几乎没什么事干。每天一次——大概五点钟,约翰已经去上班了——他会去检查他老板在第五大道的公寓,看有没有人来偷窃。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他的家在汉密尔顿第一百四十二街平房区,是一套有四个房间的公寓。
约翰·巴布森租了其中一个房间,不工作的时候,丹尼斯·霍尔曼会和他一起吃顿饭。约翰·巴布森都是自己在家里做饭、洗衣、铺床、倒垃圾……等等。但是,约翰并不喜欢做家务,他在餐馆打工,已经受够各种杂活了。
“他也太懒了吧?”“棺材桶子”埃德闷闷地说。
“不,不是那样,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只是懒得起床而已。”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掘墓者”约恩斯笑着问。
“哦,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们对彼此都很好,从来没有过什么争执。”丹尼斯·霍尔曼说。
“约翰结婚了吗?”
“结婚了,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是一个小女孩。但是,他不应该和那个女人结婚……”
“他不应该和任何女人结婚!……”“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说。
“尤其是她。她是一个荡妇,一个微不足道的妓女。只要两腿中间有那个东西,谁都可以把那个女人,压在自己的身子下面。”
“那是他的孩子吗?”
“我猜是的,不管怎样,她说是的。”丹尼斯·霍尔曼点了点头说,“他有能力拥有孩子,如果你们,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他是一个男人。”
“是吗?”“掘墓者”约恩斯应了一声。
“不管怎样都是。”丹尼斯·霍尔曼继续点头。
“她几岁了?”
“谁几岁了?”丹尼斯·霍尔曼反问。
“他的孩子。”
“哦,大概三岁半了。”
“他和你住在一块儿,有多长时间了?”
“大概四年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约翰就离开了她?”
“是的,他搬来和我住在了一起。”
“是你把他从她身边带走的?”
“我没有从她身边带走他,他有他的自由。”
“她认识你吗?”“掘墓者”约恩斯问。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她并不介意。”丹尼斯·霍尔曼摇头说,“如果约翰回到她的身边,她也会接纳他的。如果约翰愿意,她也会同意和我共同拥有他。”
“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女人!……”丹尼斯·霍尔曼冷笑道,“她们什么都做。”
“讲讲亨德森被杀那天的情况。”“棺材桶子”埃德说。
“亨德森?”丹尼斯·霍尔曼张大了两眼。
“就是那个白人。”“掘墓人”约恩斯补充解释。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见鬼去吧。”丹尼斯·霍尔曼喊了一声。
“好,约翰和平常一样四点钟就去上班了。他从四点要一直做到十二点……”
“那他可要迟到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四点一到就可以了。”
“他怎么去的?”“棺材桶子”埃德追问。
“他一直都是走路,离得不远。”
“你那天一直待在家里吗?”“掘墓人”约恩斯跟着问。
“没有,我去了市中心,检查我老板的公寓,然后买了一点做晚餐要用的东西……”丹尼斯·霍尔曼耸着肩膀,微笑着说,“约翰只要忍得住,就不会在餐馆里,吃那些难吃的东西!”
“嫩肠,嗯?……”“棺材桶子”埃德笑着问。
丹尼斯·霍尔曼耸了耸肩:“不管你们怎么想,”他主动说道,“我总是在他半夜回家之前,把晚餐都准备好。那天,我弄了一些蓝爪螃蟹,是一个在长岛开车的朋友给我的,还有一道用煮熟的玉米面和秋葵荚,做的西印第安菜,我希望约翰会喜欢。”
两个警察顿时变得警觉起来。
“什么,你是西印第安人?”“掘墓者”约恩斯马上问道。
“是的,我出生在金斯敦后面的山区里。”丹尼斯·霍尔曼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认识很多西印第安人吗?”“掘墓者”约恩斯继续追问。
“不,不多,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认识任何人。”
“约翰是这样吗?”“棺材桶子”埃德插嘴问道。
“约翰!……哦,不是,他是阿拉巴马人。”
“你知道伏都教吗?”
“当然,我是牙买加人,伏都教是一种很严肃的宗教。”
“我相信。”“掘墓者”约恩斯点头笑着说。
“告诉我们,她为什么要杀他。”“棺材桶子”埃德严肃地追问。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丹尼斯·霍尔曼坦白道,“上帝作证,我完全弄不明白。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一个人,是一个可爱的宝贝,从来没有任何邪恶的想法。他喜欢让别人高兴……”
“我相信。”“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说。
“他没有打过任何人,更不要说是一个女人,或者穿得像女人的人。”
“我以为他讨厌女人呢!……”“棺材桶子”埃德烦闷地说。
“他喜欢女人——某些女人。他只是更喜欢我一些。”
“但是,她们不喜欢他,至少这个女人不喜欢他。”
“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就是这是一个误会!……”丹尼斯·霍尔曼说道,“她可能把他误认成别人了,或者她把约翰做过的一些事情,误当成别的事情了。”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街边走路。”“棺材桶子”埃德忿忿地说。
“上帝啊,那是为什么?”丹尼斯·霍尔曼惊叫起来,“我想得脑袋都痛了。”
“肯定有某种原因。”“掘墓者”约恩斯冷笑着说。
“他不应该跑出去,和那个女人争斗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应该逃跑。”丹尼斯·霍尔曼喊道。
“可能他没有办法逃逃。”“掘墓者”约恩斯补充说。
“是的,看到他的尸体以后,我就知道了。”丹尼斯·霍尔曼激动地点了点头,“她跟在他的后面时,一定没有让他看见,她把他砍得那么深,他完全不可能逃跑。”
丹尼斯·霍尔曼突然开始,用手猛抓自己的脸,臃肿的身体,痉挛地直了起来。
“她是一个魔鬼!……”丹尼斯·霍尔曼大声叫喊着,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涌了出来,“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她比>藏书网瞎了眼睛的响尾蛇还要坏!……她是一个坏透了的臭婊子!……为什么你们不让她出庭?狠狠地揍她的屁股!用脚踩烂那个臭女人的屄门!……”
记忆中,这是“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两个警察被鸽子笼里证人的痛苦,弄得手足无措。
“棺材桶子”埃德好像看到,一条恶心的蠕虫一样,慢慢地向后退去;“掘墓者”约恩斯主动调暗了强烈的灯光,他的脖子则因为无力的愤怒,而突突地鼓了起来。
“我们没有办法接近她,因 4e3a." >为范兹·里托把她保护起来了。”
“范兹·里托?”丹尼斯·霍尔曼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是的。”“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女人?”
“谁知道?”“掘墓者”约恩斯两手一拍说。
“见鬼的范兹·里托!……”“棺材桶子”埃德粗暴地说,“回到刚才的话题。你怎么知道他被杀了?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早上我在《新闻报》上看到的。”丹尼斯·霍尔曼回忆道,“今天早上,大概五点钟的时候,你们知道,约翰没有回家,我去了餐馆,知道你们把他带走了——每个人都认识你们两个。我想你们,应该把他带到警察局了,所以,我就来了,但是,这里没有人看到过你们。于是,我又回到了餐馆,但是,那里也没有人,看到你们——从你们和他一起离开之后。我不明白,你们想要和他干什么,但是,我认为他是安全的。”
“你觉得我们想和他干什么?”“棺材桶子”埃德反问道。
“我想只是到处看看,检查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掘墓人”约恩斯问。
“我不知道。”丹尼斯·霍尔曼两手一拍,摇着头说。
“之后你干吗去了?”
“我去了阿波罗酒吧、唱片店,还有附近的一些地方。”
“同性恋通常会去的一些地方?”
“哦,如果你们想那样叫的话。”丹尼斯·霍尔曼摇着头苦笑着,“不管怎么样,到处都没有人,看到你们,所以,我就回家去等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约翰可能发生了车祸,或别的什么不幸。在我来这里的路上……”
“你有电话吗?”
“坏了。”丹尼斯·霍尔曼说。
“然后怎么了?”
“我在第八大道的地铁站,买了一份《新闻报》晨报,新闻快报里报道,有一个名叫约翰·巴布森的人被杀了,之后我就不记得,我具体干过什么了。”丹尼斯·霍尔曼满脸苦笑地不断摇头,“我一定十分惊慌失措。我只能想起一件事,我去猛敲了一阵圣·尼古拉斯天地公寓的门,约翰的妻子在那里,有一个房间,她那个恶毒的女房东,隔着门大叫,说她不在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去那儿。我一定是想叫她,去认领约翰·巴布森的尸体——至少他们还是合法的婚姻关系。”
“那个时候她不在,你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她整个夜晚都不在,也不是什么不平常的事。”丹尼斯·霍尔曼笑着说。“对她来说,在家才不平常。带着一个小女孩,想把人带进那个房间很难。”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认领他的尸体?”
“看见他死了,我会受不了的。而我知道:她除了关心我们,付给她的钱之外,什么也不会在意的。”
“你还知道,尸体必须要人去认领。”
“我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死的是不是他。”
到了中午的时候,丹尼斯·霍尔曼又买了另一份报纸,站在第一百四十五街和第八大道的街角——丹尼斯·霍尔曼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的那里的了——认真地阅读起来,他看到约翰的尸体,被一个叫卢卡斯·卡维的大楼管理员认出来了。这个叫卡维的男人宣称:约翰就是那个租了他一间房子,名叫“耶稣宝贝”的男人——两前的晚上,有一个白人,在那个房间里被人杀害了——也许是三、天前。
“你认识那个人吗?”
“哪个人?”丹尼斯·霍尔曼反问。
“卢卡斯·卡维。”“掘墓人”约恩斯说。
“我不认识任何名叫卢卡斯·卡维的家伙,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叫过约翰‘耶稣宝贝’吗?”“掘墓人”约恩斯问。
“从来没有过,我也没有听过别人,用这个名字叫他。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耶稣宝贝’这个名字。”丹尼斯·霍尔曼大声说,“耶稣宝贝、卢卡斯,卡维、那个出租的房间,所有这些,还有那个杀了他的、名叫帕特·包尔斯(他说错了,杀了约翰·巴布森的女人,名叫帕特·戴维斯)的人——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没有听约翰说起过,反正他没有跟我说过。”丹尼斯·霍尔曼激动地大声说道,“我甚至认为,他根本不认识她——这是一起因为错误而发生的案子,就是一个简单的错误让他被人杀了,她把他当成另外一个人了。卢卡斯·卡维说:他把那个白人被杀的房间,租给了他——卡维又误认了他,或者他干脆是在撒谎。我站在人行道上,站在强烈的太阳之下,感觉我已经死了,生命没有任何保障,随便什么时候,一个简单的错误,就能够让一个无辜的人丧命。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什么,那个时候,他都只是待在家里,躺在床上。”
“你敢为你说的这些发誓吗?”“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讯问。
“发誓?……我可以站在九英尺高的《圣经》上发誓。这没有问题,那个夜晚,他不可能杀任何人——除非是我。”丹尼斯·霍尔曼骄傲而激动地嘶吼着,“我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每一分钟都在家里,每一分钟都和我在一起,他的身体就贴着我的身体。”
“在床上?”“掘墓人”约恩斯吃惊地说。
“对,在床上,我们一起睡在床上。”
“你们是情人?”“掘墓人”约恩斯问。
“是的,是的,如果你们想要我这么说的话。我们是情人!……”丹尼斯·霍尔曼得意洋洋,连连点着头,大声说着,“我已经说过了。我们是丈夫和妻子的关系,随便你们想怎么形容。”
“他的妻子知道这些事吗?”
“艾瑞尼?……她全都知道。她甚至能把约翰·巴布森的那些罪状——谋杀白人、自称耶稣宝贝等完全清除掉。那天晚上,她曾经走过我们的房间,看到我们在床上,她便坐到床边说,她想看我们做爱。”
“那么,当天你们做了吗?”
“没有,我们不——不是——不是供展览用的。我告诉她,如果她想看人做爱,可以装一面镜子,这样就可以看看她自己了。”
“你找到她了吗?”
“找到她?”
“就是今天。”“掘墓人”约恩斯补充说。
“哦,没有。我最后一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她的女房东正在照顾她女儿。所以,我就自己去看约翰·巴布森的尸体。”丹尼斯·霍尔曼摇头叹息着,“就是那个时候,我肯定这起凶杀案,是由错认身份引起的——当我看到他被砍成那样。他的大腿内部,从背后被砍了,已经不能够跑了,就这么完了。而唯一可以证明误砍的人,就是那个砍他的人·”
“我们没有办法接近她。”
“你们告诉我了。你们不能去看她,我去停尸房看他尸体时也很困难,作为他——曾经——唯一的一个‘朋友’。”丹尼斯·霍尔曼痛苦地说,“这也是你们的可怜之处。那些警察不相信我所说的——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从那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侍着。但是,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
“你怎么证明?”“棺材桶子”埃德严厉地问。
“呃,不管怎么样,先要找到他的妻子。只要她说话,他们就不得不相信她——她是约翰·巴布森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丹尼斯·霍尔曼严肃地说,“然后,她可以合法地要求,得到约翰·巴布森的尸体,葬礼和所有一切的钱,都由我来支付。”
“你自己的妻子呢——如果你有妻子的话?她怎么看待你的感情生活?”“掘墓者”约恩斯严肃地问。
“我的妻子?……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把她忘了。”丹尼斯·霍尔曼摇头说,“她起不了什么作用。你们需要的是约翰的妻子。”
“好吧,我们会去找约翰的妻子。”“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道,写下了艾瑞尼·巴布森在圣·尼古拉斯天地的住址,“但是,我们还需要你和卢卡斯·卡维当面对质。”
“我和你们一起去。”丹尼斯·霍尔曼应下了。
“不,你留在这里,我们去把他带来见你。”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丹尼斯·霍尔曼坚持说。
“不,你在这里比较安全。我们不希望因为某个错误,让你也 65e0." >无端丧命。”“掘墓者”约恩斯摇着头,阻止了丹尼斯·霍尔曼。
幕间曲
门上用黑漆潦草地,写着一个“爱”字,房间里散发出一股无烟火药的味道。在床的右边,尸体脸部朝下,躺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太晚了。”“掘墓者”约恩斯遗憾地说。
“是某把有爱心的枪干的。”“棺材桶子”埃德冷冷地回应道。
这是他们预料过的,最糟的结果,两个人都震惊了。
卢卡斯·卡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很明显,他并不愿意离开。藏书网有人用一把小口径的左轮手枪,抵在他的左边太阳穴上,然后,“浜勾”一声推动了扳机。
应该是一把左轮手枪,自动手枪抵着肉体时,是没有办法开火的。尸.99lib.体是向前跌落在地板上的。凶手又弯腰朝他的头骨下面开了第二枪,但是,隔着较远的一段距离,所以,第二枪只烧焦了头发。
电视机还开着。一个紧凑、有力的甜蜜声音,像从前一样播放着。“棺材桶子”埃德跨过去,关掉了电视机。
“掘墓者”约恩斯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了一把柯尔特点四五口径自动手枪。
“他根本没有机会拿?。”“掘墓者”约恩斯说。
“他亳无防备。”“棺材桶子”埃德叹息着说,“这是一个他认识的人干的,就算用枪抵着他的太阳穴,他都信任那个人,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直到脑袋被打开了花。”
“掘墓者”约恩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以为这一切只是个玩笑。”
“应该说,这个世界上一半的受害人,都是这样想的。”“棺材桶子”埃德讽刺地说。
第二十章
闹事的人群里,除了那个大个子的变态白人外,还有一帮叫做“真酷穆斯林”的人,和几个十来岁的有色人种女孩儿——他的女儿糖果也在其中。
“棺材桶子”埃德以前,很少碰这种青少年犯罪的案子。这几个年轻流氓,有时候会和一些留着平头的人在一起,他们不能代表什么,他们只是任何一个种族里,都会有的年轻流氓。新一代的有色人种没有边际的行为,对侦探们来说完全是未知数。
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制造出了这场暴动?他们一边嘲弄着白人警察,一边编织着令人费解的诗歌,梦想伪装成哈佛高才生的模样?所有这一切,不能只简单地归结到家庭破碎、缺少机会、不平等、贫穷、种族歧视,或者天赋不同上面。
他们大部分的人都来自贫民区,天才和梦想完全不属于那儿,也有几个家伙,出生在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受到的不平等对待,也就没有那么严重了。但是,不管是好的出身,还是不好的出身,不管是精明的还是古板的,他们都卷入了这场种族暴乱。
想找出某一个负责人,和他谈话,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没有人可以为这一切负责。
在“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开车去上班的路上,“棺材桶子”埃德把所想的这些话,都对“掘墓者”约恩斯愤愤地说了出来。
“掘墓者,我们在追捕那些棘手的暴徒时,这些年轻人却跑来干什么?”
“该死的,埃德,我们还是调皮鬼的时候,你就应该认识到:时代已经变了。这些年轻人刚好出生在,一场废除种族主义的战争之后,那场战争让这个世界,安全地获得了四大自由。”“掘墓者”约恩斯愤怒地说,“而在你我出生的时候,我们的爸爸刚好打完一场,争取让世界安全、享有民主的战争。不同之处在于:我们在打击纳粹、歧视黑人的军队里,打完了仗之后,又遇到了我们国家内部的种族歧视,所以,我们一点儿也不相信那些狗屎。我们要看得更清楚,我们的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大萧条,在伪善的面具之下反对伪善;那个时候,我们开始知道白人都是骗子。可能我们的父母和我们的孩子一样,相信他们的谎言,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国内的种族主义和国外的种族主义,唯一的不同就是,控制黑鬼的人不一样。我们在外面赢了,所以,我们的白人统治者可以,一边继续保持这样对待他们的黑鬼,一边随心所欲地乱嚷嚷,说等我们准备好了,就会给我们自由。”
“掘墓者,让我们去告诉他们,给我们平等,要比解放奴隶更难。”“棺材桶子”埃德激动地说。
“也许他们是对的,埃德,也许他们这一次,不是在撒谎。”
“也许吧。但是,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永远也不会相信:有什么能拯救有色人种,而他们新一代相信,这才是暴乱产生的由来。”
两位黑人警察赶到了警察局后,安德森副队长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于是他就派他们去书店,检查黑人穆斯林。
“为什么?”“掘墓者”约恩斯想知道。
“只要有人在街上撒野,你们白人就会派人,去抓黑人穆斯林。”“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开口说道。
“上帝啊!……”安德森抱怨道,“你们两个家伙,从前可都是警察,可能还是我的朋友,但是现在,你们已经完全变成黑人种族主义分子了。”
“你不应该让我们去执行这个任务。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我们不是那种处事灵活的警察。”“棺材桶子”埃德攥着拳头,愤怒地喊道,“我们行为粗暴、出手很重,如果让我们查出,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在挑拨这些年轻人,参加这场暴动,查出这个人是谁,只要我们找到了他,就会把他往死里打……”
“你们不能那样做!……”安德森大声抗议。
“你也不能这样做!”“掘墓者”约恩斯针锋相对地说。
“只是去看看就行了。”安德森命令道。
这是一家位于第七大道上的黑人文化书店,销售所有时代、所有地区的黑人作品。它和黑人巫术、黑人爵士乐和黑人民族主义,属于同一个范畴。这家书店是一对著名的黑人夫妇开的,有几个黑人在这里帮忙做事,黑人卖书给黑人,弄得就像是哈莱姆地区,黑人种族主义运动的总部一样。
这里到处都是书。从第七大道上,书店的正门进去,两边墙上的书成行地排列着,沿着地板中间走下去,全都是一排一排齐胸高的书架。这里唯一没有书的地方,只有天花板上。
“如果我把这些书都读完,我就不会只是个警察了。”“棺材桶子”埃德苦笑着说。
“幸好,幸好。”“掘墓者”约恩斯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书店老板格雷斯先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黑人,向他们表示欢迎。
“是什么风把‘法律的铁腕’,带到了这个和平之地?”黑人老板笑着问。
“不是你,格雷斯先生。”“掘墓者”约恩斯摇着头说道,“在法律上,你是哈莱姆最清白的人。”
“肯定在上面有朋友。”“棺材桶子”埃德愤愤地嘀咕道。
格雷斯先生听到了他的话:“是的,我有……”他承认道,说不清他是在威胁,还是一般的陈述,他又重复道,“我有朋友。”
“我们认为:你可以帮帮我们,让我们和哈莱姆清真寺的管理人——迈克尔·埃克斯谈一谈。”“掘墓者”约恩斯说明了来意。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清真寺?”格雷斯先生问道。
“你知道他们对警察有顾虑,”“掘墓者”约恩斯无奈地摇头说,“我们不想去惹麻烦。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想低调一些。”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格雷斯先生拍着手说,“我上次看到迈克尔·埃克斯,是在一个星期之前,他说他要消失一段时间;中央情报局到处在找他。但是,他可能会见你们。你们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我们只是想问一问他,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煽动那些小小暴乱的人的信息。”“掘墓者”约恩斯说,“我们的上司认为:有人在幕后操纵,他想迈克尔·埃克斯可能知道一些东西。”
“我可不认为迈克尔·埃克斯会知道这些,”格雷斯先生摇着头说,“你们也知道,在哈莱姆区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推到他的身上。”
“我们也是和上司这样说的。”“棺材桶子”埃德说道。
格雷斯先生一脸狐疑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的,至少我这么觉得。你们在哈莱姆这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应该不会把所有反白人的情绪,都归结到黑人穆斯林身上。总之,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很清楚不管迈克尔·埃克斯到哪里,都会和格雷斯先生保持联系——他充当着迈克尔·埃克斯的眼线。他们也知道,现在没有办法逼他,他们可以武力闯进清真寺,但那样是找不到迈克尔·埃克斯的,而且,如果他们那样做,却没有丢掉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警察局的官僚们,实在太恨黑人穆斯林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太喜欢,利用他们混在白人社会“里面”的优势,所有他们可以做的,就只有求助格雷斯先生。
“如果他能够回来,我们希望可以就在这里,和他谈一谈。”“掘墓者”约恩斯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我们可以把枪交给你保管。”
“你还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来做个见证!……”“棺材桶子”埃德说,“随便谁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们只是想向迈克尔·埃克斯要一份陈述,带回去给上司。”“掘墓者”约恩斯知道迈克尔·埃克斯的排场,“我和埃德根本不想理这些狗屁事,但是,迈克尔·埃克斯说的话,可比我们的有用。”
格雷斯先生知道迈克尔·埃>克斯会很髙兴,有这样一个机会,通过这两个他可以信任的黑人警察,向警察当局说明黑人穆斯林的立场,于是他说道:“到书房来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格雷斯终于把两位黑人警察,带到了书店后面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是他的办公室。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书页朝下,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周围到处都是堆积着灰尘的书,和一个一个纸板箱,大部分都看不出来,箱子里面装着什么。用来放胶卷的铝制容器,散落在杂物堆里,这些杂物以前可能是非洲巫医、或者是非洲武士用的——骨头、羽毛、头饰、款式特别的衣服、袍子、面具、棒子、矛、盾、一箱落满灰尘的某国文字手稿、喂饱的蛇、一套一套的石头制品、手镯和脚镯,还有奴隶贸易中用的铁链和脚镣。
房间的墙上按照顺序,挂满了签名的照片,都是现在在艺术或政治领域有名的黑人,有这里的,也有国外的。还有没有签名的照片,与废奴主义运动有关联的、所有黑人的肖像画,以及各种各样、获得法律承认的,非洲首领的肖像画,他们或是反对黑人奴隶制度,或是从黑人奴隶制度中,得到过好处。
在这个房间里,很容易让人相信“黑人世界”,黑人种族主义似乎并不异乎寻常,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天花板上有一幅沾满污渍的玻璃镶嵌图,外面太黑,看不出来那图画是什么风格。这个房间通向一个后院,毫无疑问:这里有秘密出口或通道。
当两名警察耐心地坐在,有厚软?99lib?垫的细腿直背椅子上的时候,他们的思绪从一个时代。跨越到了另一个时代,可能是非洲的某个时代。听到格雷斯先生,一次又一次地拨错号码后,他们开始觉得,他似乎在逗某个人玩。
在他认为时间差不多了,表演也令人信服了之后,他们听到格雷斯先生说:“迈克尔,我一直在到处找你。‘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这两个家伙,想和你谈一谈,他们在我这里……长官好像觉得,哈莱姆的这些暴乱,是有人在幕后故意煽动,我觉得你来作一个陈述,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们说他们相信你和黑人穆斯林,怎么也不会和这些有瓜葛,但是,他们必须有东西,向他们的长官报告。”格雷斯点了点头,看着两个警察说道,“他说他会过来这里,不过大概要等半个小时。”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掘墓者”约恩斯严厉地说。
格雷斯先生转达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挂了电话。然后,他就开始向“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展示各种各样奴隶时期的古董。广告、奴隶船、坐在最低票价舱位里的奴隶、拍卖钟的照片、买奴隶时用的铁棒、非洲人驱赶奴隶到海上去时,所用的犀牛皮鞭、打有标记的银器、放在海外奴隶运输船上的九尾鞭,和拔牙用的夹饼——目的当然是让他们不能说话。
“我们知道,我们是奴隶的后代!……”“棺材桶子”埃德粗暴地说道,“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吗?”
“现在你们已经,有机会获得自由了。”格雷斯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迈克尔·埃克斯是一个身材瘦长、有着棕色皮肤的男人,他的脸庞狭窄,外表显得很有智慧。无框眼镜后面闪烁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东西。他看起来就像比利·好乐迪的小兄弟。
格雷斯先生站起身来,把桌子后面的座位让给他。
“迈克尔,你希望我也待在这儿吗?”格雷斯笑着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玛丽·路易斯也可以进来。”
玛丽·路易斯是他的妻子,正在照看着这个书店。
“随你的便!……”迈克尔·埃克斯说道,他掌控着整个局面。
格雷斯先生搬了另一把活动椅子过来,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对于这件事情,我的理解是,警察局认为:有一个人在煽动那些人加入暴动。”迈克尔·埃克斯对两个警察说道。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掘墓者”约恩斯沉郁地说道。他们并不期望获得什么信息,只是在按照命令办事。
“有一个大人物,”迈克尔·埃克斯说,“他掌管毒品、拉皮条和卖淫,为辛迪加管理数目……”
“你说的是山姆先生?”“掘墓者”约恩斯身体前倾地问道。
迈克尔·埃克斯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看起来像bbr>?是在微笑。
“你们认为,你们是在跟谁开玩笑?你们很清楚,山姆先生只是一个小喽啰。”
“那到底是谁?”“掘墓者”约恩斯吃惊地问。
“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就去问一问你们的上司,”迈克尔·埃克斯说,“他知道情况。”他的语气无可辩驳。
“很多人都把它,归罪到黑人穆斯林的反白人斗争上。”“棺材桶子”埃德愤怒地说。
迈克尔·埃克斯冷笑了一下,他的牙齿整齐、洁白。
“因为他们都是白人吗?……大人物、辛迪加、报商、雇佣商、房东、警察——当然你们不是,你们并没有真正进入到,整个局面里来……”迈克尔·埃克斯愤怒地说,“政府、所有的白人,我们不是反对白人,我们只是不相信他们,仅此而已,你们呢?”
谁也没有回答。
迈克尔·埃克斯摘掉反光的眼镜,不戴眼镜的他,看上去像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很容易受到攻击和伤害的年轻人。他看着他们两个黑人,目中无人、滑稽地挑衅道:“你们知道,大部分有色人种,无法做到的事情,都寄托在了美国黑人的身上了。我们不能跳舞,不能唱歌,不能弹奏任何乐器,不能像其他兄弟一样,快乐而有用地活着,因为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白人们完全不想了解这些,我们黑人不是用来满足,白人的良好感觉的。”他大笑着补充道,“事实上,我们有些人甚至不敢,露出自己的牙齿——我们的牙齿太糟糕了,会让人以为:我们没有钱把它们弄好。还有,我们吐出来的口气很难闻。”
“棺材桶子”埃德和“掘墓者”约恩斯不想和迈克尔·埃克斯,争论关于黑人的权利,他们只想逼迫他,说出那个“大人物”的身份。
但是,他每次都微笑着回答说:“问你们的上司,他知道。”
“如果你一直这样说话,估计活不了太久的。”“掘墓者”约恩斯说。
迈克尔·埃克斯又戴上他已经擦亮的眼镜,用尖锐、讽刺的目光,看着两个警察。
“你觉得有人要杀我吗?”
“被杀的人会越来越少的。”“掘墓者”约恩斯毫无表情地说。
第二十一章
这就像是有一个瞎子,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瞎子一样。他不用拐杖,不用导盲犬,如果有人想帮助他过街,很可能会被他,当做对他的侮辱。
幸运的是,那个瞎子还记得,在他还能够看见东西的时候,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些东西,这些记忆指导着他的行为。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努力装作和别人一样,而这样做,却引来了所有的麻烦。
他还记得怎么玩骰子,因为那个时候,他每个星期六,都会整夜整夜地看着它,然后花掉所有的薪水。他现在仍然玩骰子,仍然会输掉面包钱,始终没有改变过。
自从变瞎了之后,他就成了一个表情异常严厉、沉默寡言的人。他皮肤的颜色和纹理,如同棕色的牛皮纸,一头乱蓬蓬的卷发略带红色,像被火烧过似的,瞎掉的眼睛呈现乳白色,已经不能转动,也不能眨眼了,红红的眼眶像被煮过一样。他的眼神如同一条愤怒的眼镜蛇,充满了威胁,再加上他僵硬的举止,令人感到不安。
他整个人看上去,并不是显得很起眼。如果他还能看见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凌驾于他之上。他是一个肌肉松弛的高个子,看上去连捏死一只臭虫的力气都没有。他上身穿着一件褪色的泡泡纱外套,下面穿着一条松垂的棕色裤子,脚上拖着一双磨损得很厉害、尺码过大的军用布鞋,好像从来都没有洗过。他经常缺钱用,但却总能设法弄到足够的钱,去玩骰子。老手们都说,如果他羸了,他会赌得更凶,直到最终输得一点儿不剩。但他很少有赢的时候。
他总在位于第一百三十五街,和列诺克斯大道街角的“运动绅士俱乐部”的三楼玩骰子。这个赌场以前,是店主佛佛的厨房,佛佛把它改为一所私人俱乐部后,为了给弹子球桌腾出空间,已经搬走了煤气灶,但水槽仍然在,用来给输了钱的人洗手,骰子就在那张弹子球桌上跳舞。这个房间非常热,甚至可以把脑袋煮熟,桌子周围,挤满了没有笑容的黑人男子,挂着油脂的汗水,沿着他们的脑袋,流进他们黑色的身体里,一双一双浑浊、充血却警惕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跳动的骰子。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开玩笑的,都是严肃的事情,他们赌的都是自己的面包。
瞎子站在桌子的最前面,那是犹太拉比过去经常站的位置,那时候,他总是能用赌骰子,把所有的钱都赢走,但一个黑人穆斯林兄弟,割破了他的喉咙,原因是他不愿意赌一个五分钱的镍币。
他把他最后一块买面包的钱,投进了环里,骄傲地说道:“我要四到一,现码十一。”可能犹太拉比出过这个数,黑人兄弟对赌博很迷信,他们觉得:一个瞎子扔出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瞎子盖上木架,游戏继续。赌场管理员把骰子扔进瞎子不停颤抖着的、大而柔软的右手,他的手像贝壳一样合了起来,好像包着一颗鸡蛋那样小心。
瞎子一边不停地摇动着骰子,一边祷告着:“骰子,帮帮忙。”然后把它们甩在盘子里。他听到它们不断弹跳的声音,弹到了弹子球桌下面的一格,然后听到管理员的喊声:“五……四……九!点数是九。拿着,甩骰子的先生,看看你能能奈什么。”
他把骰子扔回给瞎子,瞎子又抓起骰子,朝周围汗流满面的黑脸上“望”了过去,他知道他们在那儿,他把他..们一个一个,轮流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傲慢地说道:“赌一到四,我要它怎么跳,它就怎么跳。”
犹太拉比可能也这样做过,瞎子知道他的这些黑人兄弟,不会给他机会,让他达到这个点数的,他只是想对着干。他妈的这些人,都在等着冲向他,他想道,但是,如果他们搞他,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甩了,甩骰子的先生!……”管理员咆哮道,“你已经摸得够久了,它们又不是女人的奶头子。”
瞎子轻蔑地把它们甩到盘子上,它们在桌面上滚动,停在了七上面。
“七!……”管理人叫道,“四-三点的牌——回老家的路。七!输了!……”
“这副骰子不认识我。”瞎子说道,然后,呀突然要求看看它们,“这里,让我看看这副骰子。”
管理人带着一副“你能干什么”的表情,把那副骰子扔给了他。瞎子抓住它们抚摸着。
“太烫了!……”他喃喃说道。
“我已经告诉你了,它们不是乳房,”管理员叫喊着,“是游戏用的骰子。”
下一个甩骰子的人,突然站了起来,管理员看着瞎子,问道:“你还想要吗?老古董?”
瞎子就是老古董,还是一个残疾人。
“我不要了。”瞎子说道。
“他一个走了,”管理员吟唱道,“甩骰子的先生,说着陆地上或海洋里,最悲伤的语言,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下一个有钱的家伙,要输掉钱了。”
瞎子在水槽边停下来,洗了洗手,然后走了出去。他下楼的时候,撞上了一对正上楼来的修女,但是,他没有移到一边让路。他只顾自己继续走,没有道歉或说一句话。
“一点礼貌都没有!……”身材矮小的修女愤怒地叫喊道。
“为什么我们的民族里,会有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和她一起的瘦瘦的黑人修女悲叹道,“在他们的身上,连一根善良的骨头都没有。他肯定是在楼上,玩骰子输了钱。”
“我知道。”矮个子的修女说。
“应该有人去报警,”又痩又黑的修女恨恨地说,“这是可悲又羞耻的行为。”
“难道不是吗?……他们他妈的可能还会,带上几个可恶的白人——原谅我,主啊,你也是白人。”
在摸索着走下褛梯的时候,瞎子听到了她们说的这些,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太他妈的对了,主也是白人,这就是你们这群黑娘们儿,这么在意他的原因。”
瞎子的这种想法,让他感觉非常好,以至于当他跨上人行道的时候,一时大意,一头撞上了一个正匆匆忙忙,赶着去参加葬礼的黑人男子。
“看清楚再走,见鬼!……”黑人愤怒地骂道,“你要把整个人行道都占了吗?”
瞎子停了下来,转过他的脸。
“你他妈的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黑人看了一眼瞎子凶恶的眼睛,匆匆地走了。
“没有必要卷进去,他只是一个过客。”他这样告诉自己。
就在瞎子开始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一个捣蛋的黑人小孩儿——像原始丛林里的小孩儿一样,身上只有很少的几块破布——突然跑到他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需要我帮忙吗?”他用一个百事可乐99lib?的盖子,和他的同伴打赌,他不怕和这个瞎子说话,他的同伴们现在,正在利比里亚第一教堂的后门看着,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瞎子气得像一个气球一样,突然膨胀了起来:“浑蛋,你帮我干什么?”
“帮你过街啊!……”这个小捣蛋鬼坚定地站在原地,大胆地尖声叫道。
“在我还没有把白天的光芒,从你的眼睛前面夺走之前,你最好给我滚远点,黑人小杂种!……”瞎子喊道,“我可以像任何人一样,正常地过街。”
为了证实他的说法,瞎子抄近路闯红灯,横过列诺克斯大道,失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瘦长软弱的身体带着疯狂、怪异的精神,冷漠地向前移动着。伴随着剌耳的刹车声,橡胶摩擦沥青的味道,汽车挤在一起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司机的咒骂声。黑人们看着他,气得都快把指甲咬碎了。
但是,那瞎子听到这场骚动后,却只是认为这条街上,满是蹩脚的司机。他沿着的栏杆,一直走到了地铁站,通过硬币的叮当声找到了售票亭。
继续向前走时,他一脚踩到了一个黑人女子——这是一个品格尊贵、举止优雅的女人,她有一头灰色的头发和淡色皮肤——的宠物身上,女人愤怒地咆哮起来。
“哦!哦!哦!……他妈的下贱的、吃屎的、狗娘养的杂种,你瞎了吗?”狂怒的泪水甚至淹没了她的眼睛。
瞎子漠不关心地继续向前走,他知道她不是在和他说话,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把一个二十五分镍币,推进了售票口,拿了票和找回的五分镍币,随着脚步声穿过十字转门,走到了外面的站台上。
他没有寻求别人的帮助,继续笔直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车轨道边上,差点掉了下去。一个站在附近的白人主妇,气喘吁吁地用手抓住了他,把他拉回到了安全地带。但是,他甩开了她的手,大发雷霆。
“放开你的手,你他妈的想干什么!……”瞎子激动地叫喊着,“我是要去抓那个狗屎扒手。”
血一下子涌到了这个女人的脸上,她迅速缩回了她的手,本能地转过身逃走了。但是没走几步,她的愤怒情绪就上来了,于是她停下脚步,开始大声骂起来:“黑鬼!黑鬼!黑鬼!……”
“某个白人婊子认真起来了!……”瞎子在听见地铁进站的声音时,这样想道。
他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地铁,摸索着找到了一个空座位,迅速地坐到位子上,僵硬地挺直了背,表现出一副不允许任何人,坐到他旁边的可怕表情。他用脚探测着,确定在他和门之间,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但是,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除了一般乘客们活动的声音外,瞎子听到一个坐在他前面某个地方的黑人兄弟,毫无顾忌地大声自言自语道:“擦地板,山姆。割草,山姆。亲我的屁股,山姆。给玫瑰施肥,山姆。把所有的脏活都做了,山姆。他妈的!……”
这个声音是从门后面传来的,瞎子猜想这个大嘴黑人兄弟,是坐在第一横排面朝后面的座位上。他可以听出这个黑人兄弟,话语里的愤怒和怨恨,但是,他看不见他发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的复仇的火焰,也看不见白人乘客们退缩的样子。
那个黑人兄弟,好像要故意惹他生气一样,得意扬扬地说道:“那个黑鬼是个危险人物,他有一双红眼睛。嘿!红眼黑鬼!……”他在周围白人的脸上搜寻着,看他们中有没有人敢看他,一个也没有。
“你说了什么,山姆?……”他用一种黏黏的假声自问道,很可能是在模仿白人女主子。
“怎么了?女士?”
“你说了一个下流的词,山姆。”
“黑鬼?……你们一直都在使用这个词。”
“我不是说这个。”
“没有其他的了。”
“不要跟我顶嘴,山姆,我听到了。”
“屎?我只是说了一句——屎浇得越多,玫瑰就越多。”
“我只知道我听见你说了一个下流的词。”
“是,女士,只要你不听,就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必须听,我要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想些什么。”
“哦……哦……哦!现在可以肯定,没有什么屎了吧?”山姆用他正常的声音问自己,“到处有人在听着,暗地里看着,到处闻着。说他们不棱(能)忍受黑鬼,他们弯下腰看着你做事,擦亮眼睛挑你的刺。他们讨厌你的脸,自(只)希望你像一个黑鬼一样做事,有什么问题吗?”
他亢奋地盯着,坐在他旁边座位上的两个中年白人,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他们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的膝盖。他那发红的眼睛,戏剧性地用力眯了起来,然后又睁大了。
这个红眼黑人男子身材肥胖、皮肤黝黑、嘴唇却很红,尤其是在紫色牙龈和滴着汗、圆鼓鼓的脸的衬托下,这张嘴看上去细皮嫩肉。他那肥胖的身体,挤在一件红色运动衫里,领口敞开着,腋窝处已经被汗打湿了,两块巨大而强健的二头肌,包裹在油光发亮的黑色皮肤下,暴露在衣服外面。
但是,他的两条腿却痩骨嶙峋,让他看上去像是个残疾人。这两条腿包在一条黑色的裤子里,像香肠一样被紧紧地包裹着。他像一只装在麻袋里的猪一样,快要窒息了,不停摇晃的车厢,让他更加难受,他忍受着最痛苦的煎熬。
他非常不舒服,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决定:是否应该对这天杀的温度、难受的裤子、欺骗他的老太太,还有他妈的吹毛求疵的白种人,大发一顿脾气。在过道的对面,有一个身材庞大的白人男子,看上去像一个自打出生开始,就在开几十吨卡车的司机,他转过身来,带着厌恶和嘲笑的神情,看着这个肥胖的黑人男子。山姆胖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感觉好像被这个男人打了一巴掌。
他迅速朝周围看去,想找一个黑人兄弟,来缓和这个白人带来的愤怒情绪,他注意到面朝他、坐在另一边第一排座位上的瞎子。瞎子坐在那里,正在想自己的事情,他的眼睛盯着山姆,但是,他却看不见他,眉头紧皱着,好像正在生什么气。就像所有黑人一样,山姆胖子也异常痛恨被人盯着,于是,这个一直盯着他的黑人兄弟,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你他妈的盯着我干什么?”山姆挑战似的叫喊道。
瞎子无法知道山姆胖子是在和他说话,他只知道这个让人恶心的人,一进来就一直在自言自语,而现在他又在找别人打架,找一个只是在看着他的人。他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生气,他肯定是被他的老婆和几个白人,抓到什么把柄了。他妈的,他应该更小心一点的,瞎子毫不同情地想道。如果她是那种婊子,他就应该防着她点,至少他应该保守自己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毫无知觉地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这个手势,就像一道白色闪电一样,击中了胖子山姆,他跳着脚站了起来,像是要把瞎子当成狗一样,猛揍一顿,当着所有这些卑鄙的白人的面。比起那个白人乘客,偷偷摸摸的嘲笑,瞎子的手势更让他怒不可遏,但是他还没有发现这个老头,是一个瞎子。不管白人们怎样踢他的屁股,都不会让他这么生气,但是在这里,他自己的黑人兄弟,哪怕只是说一句,都会让他发疯。
“你不喜欢我说话吗,见鬼的糟老头子,你只配舔我的黑屁股!……”山姆朝瞎子愤怒地叫喊着,“我他妈的知道,汤姆大叔喜欢你!……你认为我在丢黑人的脸。”
直到听到一个黑人妇女开口表示不满,瞎子才开始意识到,这个黑人是在和他说话。
“不能这样和一个老人说话。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羞耻,他又没有惹你。”那个女人说道。
他不怨恨这个黑人男子,所说的那些话,也不怨恨这个多管闲事的蠢婆娘叫他“老人”。
“我不管你有没有丢这个民族的脸,但是,我他妈的一个字都没说!……”瞎子叫喊道,因为想不到别的话可说,只好加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我的面包。”
大个子白人责难地看着胖子山姆,好像是他偷了瞎子的钱一样。胖子山姆看到了他的目光,这让他更加生气了。
“面包!……”胖子山姆叫道,“什么他妈的面包?”
白人乘客们心虛地朝周围看去,想知道这个老人的面包,到底怎么了。但是,瞎子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放心了。
“你和那些狗杂种,合伙把我给骗了。”他控诉道。
“是我?……”山姆胖子无辜地惊叫道,“我骗走了你的面包?我他妈的从来就没有见过你!……”
“如果你他妈的完全没有见过我,干吗要跟我说话?”
“跟你说话?我没有跟你说话,他妈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他妈的在盯着谁,你却让这些白人们,以为我骗过你。”
“白人们?……”瞎子尖叫道。如果不是胖子山姆说,这个车厢里装满了毒蛇,他完全不知道。
“哪里?哪里?”瞎子激动地问。
“就在这里,妈的!……”山姆胖子胜利似的地咯咯笑着,“在你的周围,到处都是!……”
为了避免有人以为,他们认识这两个黑人男子,这节车厢里其他的黑人,都把脸转了过去,只有那些白人乘客在偷偷看着。
大个子白人男子认为,他们是在用某一种秘密的暗号,只有他们黑人知道的语言,正在谈论着他。他的脸因为愤怒涨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马海毛西装、打着精致的领带,外表圆滑的黄皮肤传教士,感觉到了正在加剧的紧张气氛,他就坐在大个子白人男子旁边。他谨慎地放低了打开着的《纽约时报》——之前他一直躲在报纸后面——从报纸顶端向外窥视着,正在争吵的黑人兄弟。
“兄弟们!兄弟们!……”他劝解道,“没有必要用暴力来解决你们的分歧。”
“该死的暴力!……”大个子白人男子大声叫道,“这些黑鬼需要的是管教!……”
“小心点儿,你他妈的给我小心一点儿!……”瞎子警告道,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警告胖胖的黑人男子,还是那个大个子白人男子。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险恶,黄皮肤传教士迅速缩回到他的报纸后面。
山姆胖子觉得:这个老人是在威胁他,他又跳了起来。
“你他妈的是在说我吗?”
大个子的白人男子也马上跳了起来,把他向后推了下去。瞎子听到了这些举动,也站了起来,他可不愿落在下风。
大个子白人男子看着他喊道:“你也给我坐下!……”瞎子没有注意他,并不知道这个白人男子是在说他。白人男子冲到过道上,也把他推倒了,瞎子一脸惊愕。
但是,只要大个子白>人男子不打他,还有和平结束的可能。
瞎子知道是那个白人把他推倒的,但是,他觉得事实上,是那个黑人兄弟,借助这个白人的愤怒打了他。
他不服地说道:“你他妈的干什么推我?”
“如果你不闭嘴,老老实实地坐着,我还会打你的。”白人男子威胁道。
于是,瞎子知道了,是白人男子推了他。他再次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却又充满敌意,他抓住座位的靠背,支撑住身体。
“你这个白人家伙,如果你再敢碰我,我就杀了你。”瞎子说。
大个子白人男子退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是一个瞎子。
“你在威胁我,小子?”他惊讶地问道。
胖子山姆在门前站了起来,好像准备不管发生什么,他会第一个逃出去。
那个黄皮肤传教士,仍然充当着和事老的角色,在报纸后面说道:“和平,伙计,上帝不在乎你是什么肤色的。”
“是吗?……”瞎子问道,从他的旧泡泡纱外套底下,掏出了一把点四五口径的大左轮手枪,朝大个子白人男子开了枪。
子弹的冲击力粉碎了窗户,震破了耳膜,人们失去了理智和反应的能力。大个子白人男子迅速地缩成了一个矮子,他的肺一下子空了,口里呼呼地喘着气。
胖子山姆满是臭汗的黑皮肤,迅速干掉了,脸也变白了。这颗半径四十五毫米的子弹,就像发射它的人一样没有眼睛,朝射出的方向一直向前,穿过了《纽约时报》,射进了黄皮肤传教士的心脏。
“哦!……”黄皮肤传教士呜咽道,他的灵魂上了天。
这个时候的安静,是正常的、无意识的。枪声响过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所有乘客都好像死了一样。
直到闻到火药的臭味,人们才反应过来,每个人的鼻孔里,都像撒过胡椒粉一样,眼睛里泪水汪汪。
一个黑人妇女跳了起来,尖声惊叫着:“瞎子拿着枪!……”
四百年来,这可能是唯一一个,敢出声喊叫的黑人妇女。她的嘴巴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大得可以吞下瞎子的手枪,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臼齿上有棕色的牙垢,布满白色舌苔的舌头,平摊在下排牙齿中间,舌头后部弓起抵着上腭尖,上聘则像一把血红色的音叉一样振动着。
“瞎子拿着枪!瞎子拿着枪!……”
她的尖叫,让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控制,人群的恐慌像鞭炮一样爆发了。
大个子白人男子反应过来以后,迅速地跳到前面,猛烈地朝瞎子撞去。该死的,只差一点点,就把他手里的枪撞掉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又跳了回去;这一跳,使他的脊椎骨,撞在了一根竖立的铁管上。他以为是身后别的黑人,正在突然袭击他,于是他又朝前跳去。如果他必须死的话,比起后面,他宁愿是从前面来的。
在被一个身体庞大、发出臭味的家伙,撞了两次之后,瞎子觉得,他是被一群暴徒给包围住了。他决定,就算是死,也要带上几个和他一起,于是他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开了第二枪。
这第二枪太过分了。每个人都马上反应了过来。有人以为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还有人以为,是金星来撞地球了;很多白人乘客以为,黑鬼要接管这个城市了;大部分的黑人则以为,他们的时日到了。
但胖子山姆是一个现实的人。他冲破玻璃门,笔直向前跑去,幸运的是,地铁刚好抵达第一百二十五街站,正在缓缓地停下来。上一秒钟他还在车厢里,下一秒钟他就到了外面的站台上,他双手着地趴在地上,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的了,黑皮肤上全都是汗水和鲜血,上面还沾着玻璃碎片,就像一堵法国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墙壁。
其他想跟着他跑出去的人,都被凹凸不平的玻璃尖儿卡住了,当门打开的时候,他们又被无情地划伤了。
突然之间,这场混战又转移到了站台上。人们头朝前碰撞在了一起,四肢摊开,躺到了水泥地板上,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踢。每个人都想逃到街上去,尖叫声助长了人们的恐慌,楼梯上到处都是跌倒的人。其他人毫无知觉地,试图从他们身上踩过去,却也跌倒了。
那个黑人妇女还在尖叫:“天哪,那个瞎子拿着枪!……”瞎子惊惶失措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被摔倒的人绊倒,他挥舞着手中的枪,好像它有眼睛一样。
“在哪里?”他哀怨地哭喊起来,“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哈莱姆区的人有着哈莱姆人特有的疯狂。纽约市政府已经下令:毁掉位于列诺克斯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间的,第一百二十五街北段上,那些被世人诅咒的贫民窟,但这里的居民却无处可去。
哈莱姆其他地区的居民愤怒了,因为这些无处安放的人们,将被积聚到他们那里,这样一来,他们的邻居就是难民了。
这里也是一个商业区,在这些被诅咒的建筑一楼,经营小生意的店主们,也都愤怒了,因为他们被禁止租用新建筑。
愤怒也同样发生在居民的身上,但是,他们大部分人目前,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因为这个紧急状况,现在他们都在集中精力,找寻马上可以入住的新地方。他们十分痛恨,这个把他们赶出家园的行为。
他们中的有些人,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们的孩子也出生在这里,有些人在这里结了婚,他们的朋友和亲戚,都在这里死去,不管怎样,他们的家就在贫民窟的平房里,尽管这里被人谴责,被认为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但是,他们被迫住在这里,忍受所有的污秽和侮辱,直到他们的本质被扭曲,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而现在,他们又要被抛弃了。这有足够的理由,让他们制造一场暴动。
一个气愤的黑人妇女,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这些情况,大声地断言道:“他们把这个叫做‘城市改造’,我看它应该叫做‘穷人迁移’。”
“她为什么不把嘴巴闭上呢,她能干得了什么?”一个年轻的黑人爵士乐手,嘲讽地说道。
他的同伴,另一个黑人爵士乐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就像一个卷起来的床垫。”
“闭嘴吧,等你到了她这个年纪,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这两个年轻人,刚从基督教青年会体育馆赶到这里,来看全国非洲纪念书店的橱窗书籍展览,这家书店在街角,一家珠宝典当行的旁边。
“他们还要把这家黑人书店推倒,”其中一个说道,“他们想让我们一无所有吗?”
“我干吗关心这些?”另一个人回答道,“我连报纸都不看。”
他的朋友震惊地看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伙计,这个我绝对不能接受,我们应该学会读报纸。”
“你不了解我,伙计。我不是说我不会看,我是说我不看。我他妈的,干吗要去看那些,写给白人看的东西?”
“唉!……”他的朋友退让了,继续走路。
尽管如此,大多数站在四周的黑人们,都..冷淡地看着大铁球,在破旧崩塌的墙之间来回摆动。这天天气很热,他们呼吸着充满了汽油和石灰,混合物的有毒空气,身上流了很多汗。
在往东去的更远的地方,就是这个被谴责的街区的另一端,是列诺克斯大道和第一百二十五街的交叉口,“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站在街上,他们正在用他们的长管镀镍手枪,射击那些从房子里面,匆匆跑出来的灰色大老鼠。每次只要那个毁坏铁球,撞到一面破败的墙上,就会有一只或更多老鼠,愤怒地跑到街上来,它们看起来,比那些被驱逐的人更加愤恨。
不仅有老鼠,还有成群的臭虫,惊惶失措的从废墟里跑出来,和从高高的窗 6237." >户上面,跳下来自杀的、又肥又黑的大蟑螂。
有一个外表凶残的家伙,在街角的酒吧里看着他们,这个人一听到大手枪开枪的声音,就会感到很高兴。
一个满脸皱纹的好心人,开玩笑地提醒他们:“不要错杀了猫。”
“猫太小了,”“棺材桶”子埃德回答道,“这些老鼠更像狼。”
“我指的是两只腿的猫。”
就在这时,一只大老鼠从一面正要倒下的墙底下,突然爬 4e86." >了出来,鼻子里哼哼唧唧的,用爪子在人行道上抓来抓去。
“老鼠!……”“棺材桶子”埃德像一个西班牙斗牛士,企图引起公牛的注意力一样喊道。
这只老鼠那双险恶的红眼睛,朝上看了看,“棺材桶子”埃德一枪打在它的前额中间。那颗黄铜外壳、点三八口径的子弹,把这只老鼠的身体和皮毛都打开了。
“好啊!……”黑人兄弟大叫起来。
在另外一个街角,四个穿着制服的白人警察,朝东面走了过来,他们停下来说着话,焦急地朝四周看着。他们的警车分别停在第一百二十五街的两旁,不在拆毁的范围内,他们似乎是来阻止,这些无依无靠的人跨过崔巴拉大桥,进入长岛附近的限制区域的。
“他刚刚又打死了一只老鼠。”一个声音说道。
“真可惜,不是黑鬼老鼠。”第二个警察说道。
“我们把它留给你。”第一个警察的声音冷笑着说。
“太对了,”第二个警察宣称道,“我不怕。”
“那些老鼠这么大,黑鬼可以把它们煮了吃掉。”第三个警察冷笑着议论道。
“那就解脱了。”第二个警察插了进来。三个人大笑起来。
“也许就是因为把那些老鼠煮着吃,那些黑鬼才长得这么高大。”第三个警察继续说道。
“你们这些人真无聊。”第四个警察抗议道。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偷偷地笑?”第二个警察问道。
“我只是觉得恶心。”
“这就是你们,这些伪君子的行为——感到恶心。”第二个警察走回来说道。
第三个警察用眼角的余光,觉察到了一个动静,他的头猛地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他看见一个胖胖的黑人男子,突然从地铁站里出来,进入到了他的视野里,他全身淌着血,满脸的汗水和泪水,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场喧闹的混乱。更多的人带着一脸的惊恐,疯狂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起拥了出来,他们身上也流着血的,看上去似乎是要逃脱一个坏人的手掌。
一看到这个全身流血、奔跑着的黑人男子,这几个白人警察就像触了电一样,开始行动起来了。一个流着血奔跑的黑人男子,就像大麻烦,他们必须去保护整个白人民族。于是,他们手里拿着左轮手枪,眼睛盯着人群,朝四个不同的方向跑走了。
“掘墓者”约恩斯和“棺材桶子”埃德震惊地看着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棺材桶子”埃德问道。
“那个黑胖子说,发生了一场重大的流血事件。”“掘墓者”约恩斯随口说。
“该死!……如果真有那么严重的话,他就不可能跑得这么远。”“棺材桶子”埃德否认了这种说法。
“你还没有弄明白,埃德。”“掘墓者”约恩斯解释道,“那些白人警官,已经去保护白人妇女们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白人警察,开的车停了一下之后,就又掉头开走了,那个黑人胖子转移对象,向黑人警察求助。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有枪,这就足够了。
“他走开了!……”第一个警察在后面喊道。
“我去让这个黑鬼冷静一下!……”最前面的警察说道。
他是第三个警察,那个认为黑鬼吃老鼠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触发整场混乱的大个子白人男子,终于从楼梯上出现了,他举着双手,气喘吁吁,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干的一样。
“不是那个黑鬼!……”他大叫道。
第三个警察的动作僵住了,突然一脸茫然。然后瞎子摇摇晃晃地爬上了楼梯,他的枪在栏杆上,轻轻地叩击着。一种无名的恐惧,让大个子白人男子跳到了一边。
“是这个拿着枪的黑鬼。”他尖叫起来,手指着正从地铁楼梯上,慢腾腾地走上来的瞎子,那副表情好像是,看到了从东河里冒出来的“鬼影”一般。
听到他的声音,瞎子一下不动了。
“你还活着,见鬼!……”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震惊。
“快开枪打他!……”大个子白人男子提醒,那些警惕的白人警察。好像是在提醒他一样,瞎子朝上面举起了手枪,第二次朝大个子白人男子开了枪。这个大个子白人男子,笔直地向上跳了起来,就像是有鞭炮,在他的屁眼里爆炸了一样。
子弹打中了一个白人警察,打在他的前额中间,当时他正在瞄准,然后就倒了下去死了。
一直看着这些白人警察滑稽表演的黑人兄弟们,顿时被吓呆了,纷纷拔腿朝四面八方逃去。
当其他三个穿着制服的白人警察,一起瞄准瞎子的时候,他还在扣他那支,已经空了的双动模式手枪的扳机,很快,警察们就把他撂倒了。已经跑到远处角落里的黑人兄弟们,这时候也纷纷停下,等着看结局。
“伟大的上帝啊!……”他们中有人大声叫了起来,“白人警察他妈的,开枪杀了那个无辜的黑人兄弟!……”
他的声音很大,且中气十足,黑人兄弟一般都有一副这样的嗓子,很多没有亲眼目睹,所发生情况的黑人们,都听到了他的喊声,并且相信他说的就是实情。
这个谣言就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了开来。
“死人!死人!……”
“白人杀死了一个黑人兄弟!……”
“那个白人警察是谁?……”
“操他妈的,伙计!……”
“谁他妈的给我一把枪?”
一个小时之后,“掘墓者”约恩斯用无线电话,联系上了安德森副队长。
“你们无法阻止那场暴乱吗?”
“我们无法控制,头儿!……”“掘墓者”约恩斯说道。
“好吧,我去叫援军。怎么开始的?”
“一个瞎子拿着一把枪。”
“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头儿。”
“那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的确是。”“掘墓者”约恩斯点头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