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南北晚事》 第一部分真王建制,六镇起义(上) 自北魏太祖拓跋跬建国(公元386年)至正光元年(公元520年),鲜卑民族在中国北方大陆建立的北魏政权已经驰骋了一个多世纪。如果宣武帝元恪对萧梁发动的钟离之战和朐山之战的失利是导致北魏政权衰亡的外部因素的话,那么正光元年发生的内庭政变则是加速北魏衰亡的内在原因。 延昌四年(公元515年),北魏宣武帝元恪在洛阳去世,时年年仅六岁的皇太子元诩继位,他的生母胡充华开始了她擅权乱政的一生。胡充华,安定临泾汉人,司徒胡国珍之女,她在怀孕之前常对后宫夫人们说道:“天子怎独没有儿子,怎能因而惧死而使皇家不育嫡长子呢?”等有了身孕之后,又常常一个人祈愿道:“但愿所怀是男儿,儿子生下即便我被处死也在所不辞。”元诩被立为皇太子之后,多亏朝中大臣刘腾、于忠和崔光等鼎力相助,不但没有将她遵照“子贵母死”的旧制赐死,反而晋封她为贵嫔。 胡充华做了北魏实际上的女皇帝后,一方面努力推动佛教事业,另一方面则不断地培养自己的男宠,其中与清河王元怿便培养出了真感情,于是先后任命他为太傅、太尉等三公之职,让他裁决门下省的事务和掌管经典义理的注释。元怿,字宣仁,河南洛阳鲜卑人,元恪之异母弟,自幼机敏聪慧,英气勃发、美仑少年,风度神韵、外表魁梧,德行充备、博览经史,宽厚仁爱有气度,喜怒不表现在脸上。 面对如此优秀的清河王,胡充华心中的爱情火焰越烧越旺。延昌四年(公元515年)的秋天,秋雨绵绵,一场伤风病在洛阳城蔓延肆掠。此时,来了一位法号惠怜的僧人,自称凡是喝过他念过咒语的清水,便能治愈此病,于是京城里去他那里求医的人每天多达千人以上。胡充华得到消息后极为高兴,遂下诏赐给他充沛的衣服食物,将他安置在洛阳的西南为百姓治病。 海隅元怿闻讯,立刻前往皇宫觐见胡充华,却与她的近侍黄竖在长巷相遇。黄竖对他说道:“老奴在此等候清河王多时了。太后近日偶感风寒,正在寝宫休息,得知相王有要事相商,特命老奴在等候,请相王前往寝宫议事。” 元怿犹豫着推诿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不便惊扰太后,有劳你转告她可改日再议此事。” 黄竖连忙阻拦道:“相王这可使不得!太后的懿旨老奴怎敢怠慢?还请大王前往寝宫议事。”元怿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前去。 来到寝宫后,只见胡充华安然地端坐在床榻上,全无伤风之貌。元怿捏着一把汗,拿出奏疏向她说道:“臣闻洛阳城近日来了一位自称能治愈伤风病的惠怜僧人,而太后不但不予惩处,反而下诏赏赐他,臣以为极为不妥。” 胡充华疑惑道:“噢?这是为何?” 元怿奏道:“自古以来,法礼皆是用来杜绝妖言惑众之所为,以居光明于正位。东汉末年有个叫张角的乱民,就是用这个方法迷惑世人,今论惠怜之行为和张角没什么不同。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导致了天下数十年的灾难困苦,这都是张角的缘故。故臣以为应当诛杀惠怜这个妖僧,以免生起民变。” 胡太后幡然醒悟道:“清河王言之有理。我这就派人前往捉拿妖僧,以治他蛊惑人心之罪。”等御林军来到城西捉拿惠怜时,却他早已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一纸文书道:“五年清河枯,复八河阴劫。”御林军将文书带回呈给了胡充华。 她阅完后掷其于地,大怒道:“全国搜查惠怜妖僧,必将其碎尸万段!” 元怿拾起文书,并安慰胡充华道:“妖僧之言,怎可相信,还请太后保重身体。” 胡太后这才舒缓了语气,欣慰道:“多谢清河王挂怀,”遂对黄竖等一般内侍们摆了摆手说道:“尔等退下,我和相王还有要事相商。”待众宦官和宫女退下后,胡充华便向元怿搔首弄姿,即使他再不情愿,但还是抵不住胡充华的美貌妖娆,最后只能乖乖就范,从此叔嫂二人做了有名无实的情人,双双出入,天下皆知! 胡充华对元怿信任备至,有意让他做幼主元诩的周公和霍光,元怿也不辜负皇嫂的重托,尽心辅政,兼综群言,执法公正,从不徇情,北魏的法度有了一定的改善。但元怿的公正行为让那些违法乱纪的官员受到了制裁,日积月累的不满情绪逐渐升级。怀有不满情绪最大的当属领军将军元叉。元叉,字夜叉,河南洛阳鲜卑人,为胡充华之妹夫,胡充华初临朝时,曾与他私通,**宫闱,一时权倾朝野。 如今胡充华移情别恋爱上了元怿,又将朝政相托,元叉自然感到不满。暂且不论被抢走情妇之耻,而元怿多次严惩他的胡作非为,才使才寡性狭的他想拔出这根肉中刺,遂在朝廷中寻找政治合作人,欲图重回权利之巅。对清河王深感不满的其次属刘腾。刘腾,字青龙,平原城汉人,因力保胡充华不死,胡充华临朝后对他感激倍至,此时已经官至卫将军,其势之大,权倾内外,他依靠手中的权势到处敛财,卖官鬻爵,还想破格提拔自己的弟弟刘空为官,结果遭到了元怿的阻挠没能实现,元怿又常常对他以法相责,二人之间的矛盾日甚一日。 元叉和刘腾同时嗅到了彼此的臭味,于是沆瀣一气,力图合作扳倒元怿。神龟二年(公元519年)早春的一天夜里,两人相商后带着大量的金银财宝来到通直郎宋维的府上。宋维,字伯绪,颇涉经史,但浮薄无行。 “哐哐哐!”一串厚重的敲门声敲击着宋府的大门。 “什么人?”府内家丁厉声质问道。 “领军将军元将军和卫将军刘腾前来拜访通直郎,麻烦前去通报。”门外的刘空大声回道。 家丁当即低声回道:“几位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及片刻功夫,宋维急匆匆的开门出迎,向他们作揖道:“不知两位将军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还望诸公见谅。若两位将军有事,差人前来传话末将便立刻前往,何必劳驾来我的蓬舍呢?” 元叉笑颜满面道:“哪里的话?今夜我们前来实有要事,还请府内说话。” 宋维恭敬地回道:“两位将军快请!”于是将他们引入府堂。 刘腾操着阴柔的语气说道:“久闻通直郎喜爱收藏美玉珠宝,所以我和元将军特意带来了一些自家收藏请将军笑纳。刘空快打开它。”只见满箱的金银细软,晶莹剔透的美玉比比皆是。 宋维那双眯眼瞬间放大了数倍,直勾勾地盯着满箱的珠宝,舔了舔快滴下嘴角的口水道:“两位将军,这…这…这…这是为何?若能出力,在下定万死不辞!” 元叉满意道:“岂敢岂敢!这些不算什么。我听说足下已居通直郎多年,几欲升迁,都遭到清河王的阻拦而不能实现,所以今晚我们正为此事而来。明日早朝,将军如果按照我等计划的进行说辞,不难扳不倒元怿。到那时,我必举荐你为龙骧将军,不知足下意下如何?” 宋维闻言愤慨道:“我恨元怿直入骨髓,若非他的一再阻拦,在下怎会在通直郎这个职位一待就是三年,两位将军尽管吩咐,明日我该怎么做?” 元叉靠近宋维耳边细语道:“到时只需足下如此如此便可。” 翌日辰时,洛阳显阳殿里参加朝会的百官按照左文右武的分布各次站好,等待天子的临朝,众官员正在相互议论,朝堂嘈杂不宁,忽然闻见黄竖在殿外放声喊道:“皇帝、皇太后驾到!”原本喧哗的显阳殿瞬间安静下来,只见胡太后牵着刚满十岁的小皇帝元诩缓缓走上丹墀,同时坐在那把有宰制天下权力的龙床上。自元诩登基至今,胡太后已经临朝四年,众朝官已习惯这样的动作。 待文武大臣们朝拜之后,站在丹墀右侧的黄竖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站在百官后列中的宋维出列奏道:“启禀陛下、太后,微臣昨日查到可靠消息,有人欲立清河王为帝,还请陛下速速捉拿清河王一干人等,绝不能让此等事发生。” 胡充华闻言大惊,厉声斥责宋维道:“满嘴胡言,清河王自辅政以来一直执法为公,上为国家,下为苍生,从不徇私枉法,他于我朝的功绩堪比周召。你竟敢在此诽谤重臣,来人,速将这个颠倒黑白的小人拿下交给廷尉府,务必查出事后的主谋。” 元叉当即出列奏道:“太后息怒,自清河王向来法度严明、政治清明,使百姓安居乐业、商贾车水马龙,这都是您的知人善用。但是,这也为清河王赢得了不少的赞誉,他在朝野的威望颇高,民间对他的拥戴也远大于您,所以臣下觉得有人欲立清河王称帝一事绝非子虚乌有。清河王如此勤政爱民,是否另有所图,还请太后认真调查此事。” 元诩闻言向胡充华请示道:“姨父所言在理。朕觉得不如暂且先将清河王收监起来,待此事核实之后再做定夺,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胡太后怒面难消,放低声音道:“既然陛下有意如此,那就将清河王元怿和宋维一同交给廷尉府,华廷尉,你务必严查此事,不容半点马虎。” 廷尉华俭答道:“臣遵旨。” 元怿闻言无奈道:“臣遭人诬告,还请陛下和太后明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为国为民,还会遭人诬告,而小皇帝竟然还对他怀有芥蒂,心中感到苦闷。 胡太后安慰道:“清河王勿忧,华廷尉定能找出幕后的主手,还你一个清白。到那时,我定将宋维碎尸万段,退朝!”华俭遂带着几名虎贲军士将元怿和宋维押往廷尉府,立即升堂审案和搜罗证据,事情很快便水落石出了。 半月过后,胡充华听闻南梁皇帝萧衍竟然在华林寺受佛戒出家,感到十分新奇,想不到南朝的皇帝比她还笃信佛教,正在显阳殿与群臣调侃此事之时,一名侍卫入殿传报道:“华廷尉求见陛下、皇太后。” 黄竖按照胡太后的旨意说道:“宣!” 华俭领着几名虎贲将元怿和宋维押到殿上,向元诩、胡充华奏道:“启禀陛下、皇太后,臣下已经调查清楚了。” 胡太后收起满脸惊奇的颜色问道:“噢,清河王有无不敬之举?” 华俭回道:“相王绝对谋反篡位之举,宋维之词纯属诬告,其后并无他人主使,皆是他自己有意为之。” 胡充华质疑道:“一个撮尔通直郎怎有如此胆量,华廷尉你调查清楚了吗?” 华俭中肯地回道:“微臣确实调查清楚了。宋维此人贪财好色,又爱作威福,从而多次受到相王的惩戒,以致久居通直郎一职多年而未得升迁,故而心中对清河王不满日盛。微臣想这就是他诬告清河王的缘由吧!” 胡充华这才相信了他的话,吩咐道:“来人,速将宋维打入死牢。” 元叉出面袒护道:“启禀太后,虽然宋维罪该万死,但念在他是名臣之后,又曾为国浴血奋战的份上,请饶他不死,不如发配边镇。让他在边远的荒烟中好好反省,这也好正好显示了太后您的宽仁。” 刘腾也出面求情道:“元将军说言甚是。再者说,发配边镇,生不如死呢!还望太后恩允。” 胡充华点头应允道:“既然两位爱卿为他求情,那哀家就看在他过去为国尽忠的份上饶他一命。来人,将宋维及其全家发配到怀荒镇,即刻启程,不得在京师逗留。”几名虎贲勇士当即将宋维拖下。胡充华一改一脸的严厉好生安慰元怿道:“让皇叔受苦了,自今日起,恢复皇叔一切的俸禄和爵位,并加封采邑三千户,退朝。” 元怿跪拜道:“臣谢恩!”退朝后,元叉、刘腾私下对华俭的感谢自然不在话下。 元叉、刘腾见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意识到元怿受胡充华的保护,玩明的是不可能扳倒他,便一同合计,决定伺机利用手中控制的内宫禁卫军,发动宫廷政变。正光元年(公元520年)七月一天的清晨,时机终于到来。元怿因胡充华近日来身体欠安前来照顾,当班的宦官乃是刘腾心腹,迅速将此事报与刘腾。元叉、刘腾当即带领数百名禁卫军,首先把小皇帝元诩迎到显阳殿上,然后以胡充华的名义假传一道懿旨,声称将归政与他,同时蛊惑元诩道:“清河王此时正在皇太后寝宫,是对皇帝、皇太后的大不敬。应该立刻捉拿清河王,并以**宫闱罪立刻处死。”随着年龄的增长,元诩对元怿这位和生母走得太近的皇叔越来越反感,仿佛总感觉背后有人指点议论,年仅十一岁的他哪懂是非黑白,想到这里,便拿出了天子印绶盖在元叉事先拟好的诏书上。元叉、刘腾见势狂喜,领着禁卫军急赴胡充华寝宫。 刘腾放声喊道:“圣旨到!” 黄竖站在宫前阻拦道:“什么圣旨,皇太后一直在寝宫安歇,你们胆敢伪造圣旨?” 元叉厉声说道:“黄公公,你看好了,这圣旨可是盖有天子印绶的,我安能伪造?还不闪开!”黄竖只好让开了道路让他们通过。 军士们冲开寝宫正门,元叉、刘腾行流星之步冲了进去,发现元怿正在给胡充华喂服汤药。元叉当即下令道:“来人,把**后宫的元怿拿下!” 胡充华见状大骂道:“大胆贼人,竟敢擅闯朕的寝宫。” 元叉先是一骇,后又壮胆道:“启禀太后,臣奉天子诏捉拿清河王元怿,另请太后移驾北宫,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自走动。”于是四名禁卫军一拥而上,将元怿拖出门外立刻斩杀,年仅三十四岁,正好验证了惠怜僧人的预言,整整五年,元怿便成了北魏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的死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哀,也是北朝百姓的悲哀,更是为北魏王朝的敲响了丧钟。朝野上下不分贵贱都深感震惊,满怀悲伤,在洛阳更有数百名夷人用刀划破双脸前来悼念这位心系江山社稷的亲王。政变成功后,元叉、刘腾二人大权分揽,十一岁的元诩俨然成了朝堂上的摆设,二人的所作所为立即激起了各地亲王的不满,安南王元熙首先从相州起兵勤王。可是起兵还不到十天,元熙帐下的长史柳元章、别驾游荆和魏郡太守李孝怡等人率各自人马突然倒戈,杀光元熙左右四十余人,捉住元熙及他子弟,囚禁在邺城的高楼里,并快马传报元叉。元叉当即派遣尚书左丞卢同斩元熙于邺街,传首京师,朝野为之震动。元叉、刘腾连自己都没料到元熙会这么快就失败了,自视朝野再无敌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岂料一波刚平,一波再起,抚军大将军奚康生为救胡充华出宫,密谋诛杀元叉,也因被刘腾安插在身边的家丁告密,还未实施,便就被捕斩首,可惜这位让南梁胆寒的北魏名将最终也未能战死沙场,更未得一谥号。 正光四年(公元523年),权倾朝野的刘腾病死,武卫将军于景认为有机可乘,欲图再次举事。于景的兄长于忠曾因拥护当今皇帝和力保胡充华有功以致家门显赫,于是他也摩拳擦掌,想乘此机会救出胡充华,除掉元叉,为于氏一族再添一份荣耀。可惜志大才疏的于景还未起事,事情就败露了出去,元叉虽然性狭多疑,但这次竟然网开一面,只将他贬黜到怀荒镇做镇将,并召宋维回朝,遵照先前的许诺任命他为龙骧将军。 北魏建国之初,拓跋珪定都平城,每次北魏对南朝作战,北面强大的柔然就会趁虚而入,掠夺大量的人口、牲畜,给北魏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就连国都平城也常遭侵扰。为了应付棘手的柔然骑兵,拓跋珪决定在平城以北设立边镇来拱卫京师。天兴元年(公元398年)北魏边镇已初具规模;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六月,拓跋焘调发司、幽、定、冀四州十万人进一步扩建边防工程;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七月,拓跋宏巡视边镇,鉴于边镇兵民为捍卫国家北疆做出的重大贡献,诏令年满八十岁而无子孙兄弟的六镇士卒终身给予廪粟,七十岁以上而家贫者各赐十斛粟米,“六镇”的称呼自此在史书上有了记载。 北魏政权对于六镇的兵将待遇非常优厚,守备的将领和军士自然都是百里挑一之人,除了贵族身份外,还必须有高度的忠诚和战斗力,如此成就光荣和梦想的六镇自然是不少北魏军民的向往之地。但随着北魏的强盛和柔然内部的争权夺势,太和十六年(公元492年),柔然遭到北魏和高车国的两面夹击,豆仑可汗被杀,国力遭受重创,柔然被迫遣使向北魏通婚求和,可惜遭到元恪的拒绝,幸运的是元恪当时正热衷于统一南北,无暇顾及这个衰弱的北方邻国,自此以后整整三十年北方再无战事,几乎是一代人的光阴被荒废在六镇边疆上。而北魏迁都洛阳后,就连六镇捍卫京师的最后意义也不复存在了,曾经多少英气少年的追梦之地再也受不到朝廷的重视和关照。 镇将们迁升无望,反而被汉化的洛阳贵族们认为是鄙夷的粗俗军人,兵民连温饱都难以得到保障。既然靠不了朝廷,只能靠自己,镇将让精壮的士兵到境外掠夺财物,老弱的士兵耕地种田,头脑灵活的士兵负责经营,而所获得的利益却统统收归己有,兵将之间的矛盾日甚一日,六镇由曾经的天堂跌入了现今的地狱。北魏后期,对于作奸犯科的官员的惩戒措施之一就是贬黜到六镇做镇将或兵卒。原本需要通过层层选拔才能得到的镇将职位如今变成了可耻的惩戒,被贬的官员来到这屈辱之地,于是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到兵卒身上,对他们随意打骂处罚,兵将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恶化。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原本衰弱的柔然经历一番内乱拥立了郁久闾阿那瑰为新任可汗,阿那瑰乃丑奴之子,有赫连勃勃之勇,柔然在他统治下柔然国势日渐强盛。时年七月,柔然各部闹饥荒,阿那瑰率领八万铁骑趁六镇边防空虚,如入无人之境,在北魏边境上疯狂洗劫后将平城围住。原本饥寒交迫的六镇地区损失惨重,饿殍遍野。 旧都平城被围的边关急报很快就传到了洛阳,把持朝政的元叉已升迁为骠骑大将军,自然不敢怠慢。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在显阳殿窃窃私语,年满十三周岁的元诩看到如此景象,用他刚开始变声的嗓门问道:“诸公乃国之栋梁,蠕蠕不顾我朝恩德,想当年阿那瑰走投无路投奔我朝时,我朝待之甚厚,还协助他返回柔然夺得了汗位。如今他竟率八万铁骑洗劫边疆六镇,围攻平城,如若平城不保,祖陵被掘,朕与诸卿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不知谁敢领兵剿灭蠕蠕?”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应。 元诩只好询问元叉道:“姨父,不知你可有退敌良策?” 元叉平日里根本不把元诩放在眼里,没曾想到今日他竟然如此镇定,心里不免有了几分忐忑,出列回奏道:“启奏陛下,微臣昨日接到边关急报后心中忿忿难安,本想连夜出师荡平蠕蠕。但细想朝中诸事都离不开臣,陛下也离不开臣,故臣不能亲往。但臣举荐一人必能扫平蠕蠕,保卫旧都。” 元诩急问道:“快说是何人?” 元叉自信道:“临淮王元彧,此人胸襟韬略,运筹帷幄堪比荀文若。” 元叉兴奋说道:“拟旨,命临淮王元彧即刻赶往京师,加封卫将军,率军十万剿灭蠕蠕。” 元叉又补充道:“陛下可遣一副将协助临淮王。” 元诩收起兴奋的表情,问道:“谁人可以?” 元叉心中窃喜道:“龙骧将军宋维,此人曾在怀荒担任多年镇将,对蠕蠕了如指掌。由他来担任副将,临淮王定能克敌制胜,捷报频传。” 元诩知道宋维乃元叉心腹,当即明白了他的目的,遂同意道:“就依姨父所言,退朝!” 元彧接到诏令不敢懈怠,启程直奔洛阳,与宋维会师后即刻率军北上。由于洛阳距平城路途遥远,北魏大军车马急进半月有余才抵达平城,而此时柔然骑兵早已逃之夭夭了。元彧,字文若,河南洛阳鲜卑人,北魏宗室,少有才华,风流成雅。 元彧看到边关六镇哀鸿遍野的凄惨之色,心中悲切不已,想当初孝文帝元宏在位期间魏朝如日中天,致力于统南北,可惜英年早逝。想到这,他收住悲伤之情下令道:“令各镇将领开仓赈民,安抚民众,不得有误。将所带辎重仅留回师之用,余皆用于赈济六镇饥民。” 宋维面带喜色向他奏道:“大王何不就此报捷?” 元彧质疑道:“如此凄惨,何捷之有?” 宋维回道:“临淮王智慧超群,蠕蠕大军听闻大王的名声猝然遁逃,这全是您的功劳!这怎么不是捷报呢?” 元彧用鄙夷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呵斥道:“六镇之地损失惨重,旧都平城险遭洗劫,皇陵社稷近乎不保,宋将军竟然还在此说笑。”宋维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虽有不满,也只能唯唯不语,遂跟随元彧巡视六镇、发放军械粮草后,便班师回朝了。 塞外草原的柔然可汗大帐内,郁久闾阿那瑰正和各部族首领庆祝和清点这次南侵的战果,共得数千精壮男丁和数十万牲畜,突然一名兵卒入帐禀报道:“元彧已经班师回朝了。” 郁久闾阿那瑰捋了捋虬须,扔掉手中的烤羊腿大笑道:“诸位,洛阳大军已远,六镇兵将定然不会料到我们会卷土再来。传令下去,明日午时,本王要再次洗劫六镇。” 各部首领一起作揖道:“得令!” 站在一旁的淳于覃连忙阻止道:“大汗驰骋塞北,无人能敌,可六镇之地刚遭劫难,如今再次兴兵,如此行为,大汗难道忘了当初魏朝的恩德吗?”淳于覃,建康汉人,遭战乱而逃到漠北,因智谋不凡被郁久闾阿那瑰任命为秘书监。 郁久闾阿那瑰轻笑道:“魏朝的恩德本汗从不敢忘,昔日赫连勃勃走投无路之时投奔了没奕干,没奕干器重他还把女儿嫁给了他,而他却杀了没奕干吞并了他的部族,建立赫连夏国。凡成就大事者不拘小节,本汗力图复兴柔然还需要秘书监多多帮持。你乃吴人,怎忧北国之事?” 淳于覃低头回应道:“不忍苍生遭戮。” 郁久闾阿那瑰安慰道:“先生请放心,本汗只抢牲畜粮草,尽量避免杀戮。” 翌日,郁久闾阿那瑰再率军八万铁骑直扑六镇而来,六镇兵将多无准备,多镇损失惨重。当柔然骑兵来到最东边的怀荒镇时,镇将于景却早已召集了兵将,做好了抵御的准备。 两军对阵,柔然军队马肥兵壮,于景军队却兵瘦马乏,形势优劣一目了然。 郁久闾阿那瑰看到眼前景象禁不住地笑道:“谁敢替本汗捉拿于景?” 只见一员柔然大将飞马出阵,直冲于景而去,大喝道:“本将双刀定斩于景小儿!”众人视之,乃左大都尉尉迟部族首领尉迟苍山,身长八尺五寸,力大如牛,甚为骁勇。 于景见来将气势汹汹不免胆寒,身后一员小将看出了于景的惊恐之色,跛行上前请缨道:“于将军久居京师,没见过如此凶悍之敌吧?只需借将军坐骑一用,侯景定能斩将而还!”侯景,字万景,朔方鲜卑化羯人,少而不羁、见惮乡里,及长,骁勇有膂力,善骑射、性诡诘,行如狼、音如豺,因左足生长肉瘤而行走不稳,时年二十岁,任外兵史。 于景见他身长不及七尺,长上短下,眉目疏秀,广颡高颧,色赤少鬓,低视屡顾,疑惑道:“侯兵史连走都走不稳,还能斩敌吗?” 侯景闻言深感不悦,大怒道:“如若不成功,请将军诛我全家!”于景这才信之,将坐骑让与他。 侯景身背贯天弓,腰跨水精标,手持长枪直奔尉迟苍山而去。两人厮杀不及十回合,侯景自觉不敌,虚晃一枪,拍马便走,尉迟苍山哪肯放过,急追不舍,谁知侯景勒马回头喊道:“着!”尉迟苍山应声落马,一箭射穿了咽喉,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停止了动弹。 侯景振臂一呼道:“想要夺回我牛羊兄弟者,就随我来!”北魏军士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跟随他冲向柔然军队。郁久闾阿那瑰没料到怀荒镇还有敢战之人,顾不得掠夺所获的牲畜人口以及尉迟苍山的尸首,急令后撤五十里,怀荒军民大获全胜,所得粮草牛马无数。 是夜,正当侯景与几位深交好友庆贺胜利之时,突然接到所有兵将都要将所得的战利品悉数上缴的命令。只见一员壮士愤然骂道:“于景作为镇将全然不顾我等死活,在洛阳捡了一条命,却跑到这里来作威作福,我尉景非要宰了他!今日若非万景出战迎敌,他估计早就成了蠕蠕刀下之鬼了。”尉景,字士真,善无郡鲜卑人,身长八尺,虬须遮面,一身侠气。 “士真切莫动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众人一看,乃司马子如沉思道来。司马子如,字遵业,河内温县汉人,自幼机警过人,有口辩之才,好交游豪杰,身长七尺,面圆体胖,乃西晋宗室之后。司马子如又补充道:“我等不如听听贺六浑的见解。” 只见一位人杰身长七尺八寸,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应声而出道:“诸位兄弟与我情同连襟,贺六浑也就说出心里埋藏已久的想法吧!”众人这才停止了嚷嚷争吵,聆听他的高见。贺六浑,全名高欢,字贺六浑,渤海蓨县鲜卑化汉人,因祖父高谧犯法,被贬怀荒镇,自小家贫,被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抚养长大,到二十多岁还买不起一匹马,等到后来娶了娄昭君后,生活才逐渐改善,时年二十六,任队主一职。 高欢接着说道:“昔日里,我曾前往洛阳送急件,亲眼看到数千名御林和虎贲杀死了征西将军张彝及其长子,重伤次子张仲瑀,原因便是张仲瑀上了秘奏建议改革选拔制度,认真评定武官的资格,翦除所有清闲的职务。这份秘奏威胁到大批武官的利益,犹以御林和虎贲最甚,他们目无法纪,才发生了洛阳杀将事件。而朝廷对此事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只象征性的杀了几名带头的御林和虎贲。目下朝廷力微,蠕蠕横行六镇,镇将不顾我等死活,建功立业就在今夜,我意斩杀于景,开仓赈民,方能复我生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大惊,直直地仰望着他。过了良久,司马子如晃了晃手中的羽扇说道:“可让孙腾带一帮兵卒去向于景求情,让他停止收回战利品,我料他定然不许。贺六浑可趁混乱之时杀了他,开仓救民,便能获取人心。” 孙腾当即说道:“此计甚妙,龙雀愿行此事。”孙腾,字龙雀,咸阳石安鲜卑人,为人坦诚,熟知吏事,军中威望颇高。 孙腾带领众兵卒来到镇府,依司马子如之言而行,果然遭到了于景的拒绝,于景还声称要将起事的兵将全部拘押问罪。突然高欢从众人中闪了出来,手起刀落,斩于景于堂下。高欢镇定地说道:“怀荒乃诸位之怀荒,他于景不过是洛阳流放到此的丧家之犬,竟然在众英雄面前作威作福,所以我贺六浑杀了他。如若有谁害怕可速去举报,必能富贵,我贺六浑绝不阻拦也绝不逃走。” 此时还有些人有少许的迟疑,只见段荣拔出腰刀高呼道:“开仓赈济,救我等生路者乃贺六浑是也!若谁想去,可问我手中宝刀。”怀荒兵将们这才团结一致,拥立高欢为主,以应对将来之变。段荣,字子茂,孤臧武威鲜卑人,少好历术、专意星象,妻子娄信相,乃娄昭君之姊,与高欢情同兄弟,时年四十六岁。 于景被杀的消息很快就在六镇边疆传了开来,传到最西边的沃野时,在一家镇兵后院青草依依、桃枝翠绿的桃园里,三个大汉围绕一员中年英豪,只见此员英豪身长九尺,身穿浅色胡服,面色古铜,美髯二尺,器宇轩昂,乃破六韩拔陵。他身边的三位壮士分别是其弟破六韩孔雀,其侄破六韩常以及结义兄弟卫可孤。破六韩孔雀自幼习武,腰大十围,膂力过人,曾于深山徒手降服猛虎;破六韩常乃孔雀之子,字保年,身长八尺,面容俊美,如今年方二十有一,一支长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卫可孤,与破六韩拔陵自幼相识、亲如兄弟,身长七尺五寸,面黑虬髯,声如洪钟,善使伏虎长刀。 破六韩拔陵对他们说道:“听闻怀荒镇将被杀,其余边镇皆已出兵前往镇压,此乃天赐良机。我意扼守高阙戍,趁沃野空虚无备袭杀陈镇将,开仓赈民以收取人心,然后以沃野为巢穴与朝廷对抗,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卫可孤欣然同意道:“哥哥所言正合弟弟心思,皇帝那鸟玩意什么都没穿,不堪一击。” 破六韩孔雀也摩拳擦掌道:“大哥久为军主,待军中兵将亲如兄弟,不分彼此,就连柔玄的杜洛周和怀朔的鲜于修礼都敬佩大哥的威望,大哥如若举事,必能一呼百应。” 就连破六韩常也兴奋道:“叔父请吩咐吧,我们该如何行事?”众人于是围在一起,轻声密语,频频点头。 是夜日暮时分,破六韩常在高阙戍放起了烽火,并带领一众兵卒站在上面耀威呐喊,虚张声势,用以假造混乱。破六韩拔陵带领几百兵卒前往陈镇将府前,酒过三巡的陈镇将摇晃着臃肿的身体出来训斥他们道:“你等来此所为何事,外面为何如此喧哗?” 破六韩拔陵回禀道:“启禀将军,蠕蠕又来犯边,请将军马上开仓放粮,让兄弟们酒足饭饱后上阵杀敌。” 陈镇将不耐烦道:“粮粮粮,你等粗鄙无用之辈就知道要粮,本将早就食不果腹了,哪有多余的粮粟给你们,还不退下,速去迎敌!”破六韩拔陵使一眼色,人群中冲出一大汉,手起刀落,陈镇将还未看清来者何人便已身首异处了,众人一看,此人正是卫可孤。 破六韩拔陵亮起嗓门道:“蠕蠕多次犯境掠我牛马,陈镇将不顾我等死活,如此下去,迟早饿死。如今奉公守法必死,翻身起义尚有一条活路。自此时起,我破六韩拔陵开始起兵与朝廷对抗,自号真王,不知诸位是否愿意随我建功立业、开创万世的太平?” 众人顿时欢呼道:“真王…真王…”在众人的欢呼中,一个时代英雄站了出来,这象征着处在社会中下层人民心中反抗压迫最原始的呼喊,破六韩拔陵领导的起义之火迅速地在北疆六镇蔓延开来。 时年秋天,塞北风乍起,吹高了万里晴空,吹黄了无垠草原,也吹兴了起义的焰火。破六韩拔陵在沃野建制,一时间附近镇民归附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猛将谋士。当破六韩拔陵正在殿上与心腹们商讨下一步讨伐事宜之时,一名兵卒入禀有一仙风道骨的老僧前来投靠。尚未经通传,只见一名身穿紫金袈裟的僧人不请自到。僧人上前双手行礼道:“贫僧法号惠怜,听闻真王沃野兴义兵、推暴权,今特来相助。” 破六韩拔陵垂问道:“不知大师有何良策助我推翻腐朽不堪之朝廷,创建太平之盛世?” 惠怜清了清嗓子说道:“真王顺天应民,各路英雄齐聚在明公麾下,四方豪杰皆在翘首相盼。如若明公初战告捷,六镇之兵民便能望风而降。尽得六镇以后,再遣一别将前往关陇向赫连思、胡琛等人陈说厉害,他们久有反心,必能率关陇之民归附明公。到那时,真王之师南渡黄河,关陇之兵东破潼关,两把利刃直逼洛阳,则万世基业可定矣!” 破六韩拔陵闻言大喜,起身奔到惠怜的面前,握住他的双手称赞道:“大师高瞻远瞩,如此妙计怎惧暴魏不灭?自今日起孤便尊大师为国师,不知国师以为这兵锋当首指何处?” 惠怜答道:“这首取之地便是武川。武川镇将陆增辩为人广恩好施,深得当地乡绅的拥护,但镇兵所得利益甚少,大王义师若到,镇兵必然倒戈相助。” 破六韩拔陵回坐到龙床上说道:“国师之言想必诸位皆已明白,不知何人愿挂帅拿下武川,扬我军威?” 卫可孤应声而出道:“哥哥只需给我一万精兵,攻克武川犹如探囊取物。” 破六韩拔陵欣慰道:“贤弟愿往,正合孤意。” 惠怜奏道:“卫可孤将军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如若另派一偏将同往,则为万全之策。” 破六韩拔陵询问道:“谁人愿往?” 破六韩常出列请缨道:“启禀叔父,小侄愿往。” 破六韩拔陵满意道:“贤侄若去,必能扬我家族声威。” 卫可孤与破六韩常誓师完毕后,率一万精兵直扑武川而来。陆增辩闻讯亲率镇兵出城十里截击,当地乡绅宇文肱带领四子纠合数百乡里族人前来援助陆增辩。宇文肱,代郡武川鲜卑人,为人仗义有才干,四个儿子自小生活在马背上,个个英勇异常。长子宇文颢,生性至孝,英勇善战;次子宇文连,自幼谨慎宽厚,临敌果毅;三子宇文洛生,武艺绝伦,膂力过人,身长八尺,气度非凡;单说幼子宇文泰,年方二八,字黑獭,身长八尺,方颡广额,美须髯,发长委地,垂手过膝,背有黑子,宛若龙盘之形,面有紫光,人望而敬畏之。 两军对垒相遇,卫可孤手持伏虎长刀,此刀柄长约一丈,刀身长约二尺,重大九十余斤,他朝武川镇军大吼道:“沃野卫可孤在此,谁敢来战三百回合?”音如惊雷,穿云碎石,武川人马皆吓得心惊胆战,竟有数人吓破了胆坠马而死。 卫可孤见状大笑道:“尔等战又不战,不如早降!久闻武川官绅皆为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武川军中闪出一员戎装亮铠的小将,手持狼牙棒,大怒道:“来将休得猖狂,宇文洛生前来领教。”说完直扑卫可孤而去。卫可孤也不答话,驰马迎上,刀棒交加,火光四射,两将斗至二十回合,卫可孤斫中了宇文洛生的马腹,战马当即倒地而死,将宇文洛生摔落在地,卫可孤当即举刀直劈他的门面。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马槊抵住了伏虎长刀,宇文洛生这才幸免于死,逃回阵中。众人一看,原来宇文肱恐其子有失,前来挡住厮杀。卫可孤大怒,提刀迎战,再战七八回合,又砍中了宇文肱的马前足,宇文肱被掀翻落地。卫可孤立刻掏出长弓拔箭便射,哪知一面铁盾挡住了利箭将宇文肱救下。众人一看,乃是宇文颢前来救父。宇文颢速将父亲扶上了自己的战马,拍了拍马股将他送回了阵中,接着左手持盾、右手持短戟步行迎战卫可孤。卫可孤拍马迎上,只一刀便振落了铁盾,第二刀削断了宇文颢的左手,再复一刀砍中了他的胸脯将他斩杀。义军将士见主帅连败三将,士气大涨,全军直冲武川镇军而去,武川镇的将士们纷纷缴械投降。陆增辩只得伙同宇文肱等人带领了数百名亲信向武川逃生。 行了一半路程,突然侧方杀出一员银盔银甲的小将,手持长银枪,挡住了去路。小将大喝道:“陆增辩哪里逃?武川已被我破六韩常拿下,尔等还不速速下马受擒?” 陆增辩抬头一看,武川城楼上隐约插上了真王旗帜,自知已无退路,便对身后宇文肱等人说道:“兄长倾囊助我,没想到会遭此大败,让兄痛失爱子,令弟肝胆俱碎。卫可孤恐不久将至,我来抵挡破六韩常,望兄速离此地,前去投靠怀朔镇将杨钧,我与他交往深厚,他定会收留宇文兄。” 宇文肱老泪纵横道:“将军何不同往?” 陆增辩仰天长叹道:“天命如此,兄长快走!”说完手持长槊迎战破六韩常。宇文肱趁此机会带领剩下三子及乡里族人逃往怀朔镇。陆增辩并不擅长武艺,与破六韩常交马仅十余合便死于银枪之下。 破六韩常击杀陆增辩后,正欲追杀宇文肱,见到卫可孤率大队人马赶到。卫可孤看到倒在血泊之中陆增辩,向他询问道:“宇文肱一干人等何在?” 破六韩常回禀道:“已经逃往怀朔,侄儿正欲追杀。” 卫可孤摆了摆手说道:“罢了,速速收编武川降卒,进驻武川镇,安抚民心。”于是二将率军顺利地占领了武川。率军前往怀荒平乱的其余六镇军队听闻破六韩拔陵已经占领沃野和武川的消息,皆率军返回各自本镇据守义军。 暂退休整的郁久闾阿那瑰听闻于景被一名叫高欢的无名小辈所杀,怀荒也被镇民占领的消息,于是想趁机发动突袭来夺回所失的牛马牲畜,并为尉迟苍山报仇。柔然大军杀到怀荒城外,只见城楼上皆为老弱残兵,城门也是大开,偶见几名镇兵牵马赶牛从城门出入,郁久闾阿那瑰得意道:“乱民造反,如今城中全无戒备,诸位进城随意洗劫,务必满载而还。”柔然将士闻言兴奋异常,各个奋勇当先,冲进了怀荒镇,却见街道空无一人,更无牛马。正在迟疑之际,忽见城楼上一员将官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城墙上瞬间弓弩齐发,箭如雨下,柔然士兵纷纷中箭落马,瞬时乱作一团。郁久闾阿那瑰疾呼道:“中计啦,快撤!” 正慌乱间,迎面杀来一员率领三百骑兵的大将直呼道:“尉景在此,阿那瑰快来受死!” 郁久闾阿那瑰正欲应战,突然左边冲出侯景,右边冲出高欢,于是愤恨道:“杀死尉迟苍山的敌将又来了。”自知抵挡不过,只好拍马便朝城门逃窜。柔然军队见主帅惊慌失措,皆无心恋战、自相践踏,加上城上箭弩和城下镇兵的合力剿杀,柔然骑兵十去其九,郁久闾阿那瑰仅得几百残兵逃遁。 当夜,怀荒镇上灯火通明,镇府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侯景称赞高欢道:“贺六浑指挥有方,蠕蠕军队不堪一击,阿那瑰已经逃得不见踪影了。” 高欢推诿道:“此战还依仗各位兄弟奋勇当先,还有段荣姐婿的神机妙算,不知姐婿如何得知蠕蠕必来?” 段荣回道:“我昨日夜观星象,只见北官玄武直逼东官青龙而来,后又退回北方,正寓意着阿那瑰会从北方来。” 司马子如满酌一杯后献策道:“如今破六韩拔陵已经沃野称王,我们何不前往投靠,共建大事?” 高欢捋了捋胡须思索道:“我也有此意。只不过怀荒与沃野分居东西,官军迟早必来,如若此时投靠他,官兵很有可能转而攻我,不如先看看真王能否击败京兵再做打算不迟。”众人觉得有理,继续开怀畅饮,满醉而归。 宇文肱父子来到怀朔镇,向杨钧细说了武川陷落及陆增辩力战而死的经过。宇文肱又想起痛失长子宇文颢,不免抽泣起来,杨钧指着帐下的一员偏将向他安慰道:“宇文头领不必过分伤痛,现在我将划归贺拔度拔所部,丧子之痛,我等必助你报仇雪恨。” 只见此将起身应道:“贺拔度拔得令。”贺拔度拔,神武尖山鲜卑人,生有三子,各个英勇善战,名振塞北;长子贺拔允,字可泥,善于骑射,颇有胆略;次子贺拔胜,字破胡,自幼操行出众,善于马战;幼子贺拔岳,字阿斗泥,身长八尺,面若冠玉,熊腰猿背,擅使长槊,英风凛凛。 卫可孤进驻武川后,一面休整安民,一面向沃野告捷,并欲继续东进攻打怀朔镇。破六韩拔陵接到卫可孤胜利消息,立即召集众人商讨进一步征战事宜。惠怜当先奏道:“卫可孤初战告捷,我军士气高昂,此时攻打怀朔镇犹如摧枯拉朽一般。不过卫可孤胸襟宽宏,亲民爱才,怀朔的贺拔氏世受朝廷厚恩,绝不会为我所用,如若俘获了他们,应当立即处死,绝不能留在军中效力。” 破六韩拔陵点首同意道:“国师之言,我定当快马加鞭传达卫可孤。” 卫可孤接到破六韩拔陵的军令后深感不解,便向传令官询问道:“我正是用人之际,怀朔四贺拔各个骁勇,为何不收归我用?” 传令官回奏道:“小将不知,此乃惠怜国师之言。”卫可孤没问出缘由,自然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誓师完毕后,留别将几兰镇守武川,自与破六韩常率二万精兵朝怀朔开拔。 卫可孤来到怀朔城下,杨钧便令贺拔度拔率一万精骑出城拒敌,两军相遇,各自摆开了阵势。卫可孤横刀纵马道:“久闻贺拔将军乃忠义之士,目下朝廷昏暗,奸臣元叉当道,杀忠良、囚太后,不顾百姓的死活。而如今真王承天顺命,欲重建太平盛世,将军何不随我同举大义?” 贺拔度拔厉声斥责道:“放肆,尔等刁民犯上作乱,还敢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谁敢出战,替我生擒此贼?” 一员身穿亮铠锦袍,手持长槊的骁将应声出马道:“孩儿愿往!”众人视之,乃贺拔岳。 卫可孤正欲出战,帐下大将丘莫儿手持双铁鞭出阵说道:“杀鸡焉用牛刀,待我前去生擒此贼。”两将斗至二十回合,不分胜负,贺拔岳自知力不能胜,便虚晃一槊,拍马而走,丘莫儿哪肯放过,紧追不舍。忽然,贺拔岳弯身跨在马的一侧,调转马头又杀了回来,用长槊刺穿了丘莫儿坐骑的咽喉,丘莫儿顺势跌倒在地,正欲举鞭迎战,却被眼疾手快的贺拔岳刺中了胸膛,一击毙命。 卫可孤见状大怒道:“敌将休走,杀我大将,纳命来!”遂举起大刀冲向贺拔岳。贺拔岳提槊迎上,两将斗至三十余合,贺拔岳渐感体力不支,槊法渐乱,拍马欲逃,卫可孤也不追赶,按刀持弓,搭箭便射,正中贺拔岳坐骑的后腿,将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三五兵卒当即上前将他五花大绑地擒回阵中。 贺拔度拔见爱子被虏,当即心急如焚,正欲出战,宇文肱向他奏道:“卫可孤非一人可胜,我愿率三子与军主前去厮杀。” 贺拔度拔焦急道:“听宇文头领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破胡留守军中,可泥随我等出战。”只见五将直奔卫可孤而去。 卫可孤果然是英雄好汉,竟丝毫不惧,只见他猛然大吼道:“区区五人何惧之有,千军万马何不一起上?”声如霹雳惊雷,只见怀朔军中两员别将被惊吓落马,口吐鲜血而亡,贺拔胜按制不住,怀朔镇兵们竞相逃逸。 贺拔度拔等人见后军大乱,皆无心恋战,拍马欲回,谁知卫可孤早已驰马赶到,只三合便将贺拔度拔挑落下马。贺拔允见父亲被擒,正欲救,也被卫可孤制服。义军见主帅一马当先,英雄无敌,都在破六韩常的带领下扑向怀朔镇兵。 卫可孤将要追上宇文肱,距他只有两步之遥时,提刀欲砍,突然左臂遭到了贺拔胜的冷箭。卫可孤大怒,当即撇下宇文肱直冲贺拔胜而去,不想贺拔胜早已驰马逃远。怀朔镇兵见主帅各自逃散,纷纷请降。卫可孤收编降兵后军势更强,于是继续朝怀朔进军。杨钧将全部精锐都交给了贺拔度拔,余下的都是老弱残兵,当他看到真王大纛近在眼前时,只得亲帅全镇余兵上城守城。 贺拔胜逃离战场后,当即前往洛阳方向寻找朝廷的大军前来为怀朔解围。洛阳方面听闻破六韩拔陵在沃野造反,元诩紧急召集满朝文武共商平叛事宜,元叉听到这条消息也感到焦头烂额,自他把持朝政以来,先前柔然围困平城,后有六镇暴民起事造反,为何自己诸事不顺呢?如今小皇帝年满十四,心智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难以控制,如若再不能拨乱反正,为自己赢得一些威望的话,总有一天元诩会脱离他的掌控,那将对自己是大大的不利。正在他思索困惑时,元诩已经连喊了三次姨父。 元叉惊慌道:“微臣在。” 元诩再次重申道:“如今暴民造反,姨父有何良策剿灭乱民?” 元叉奏道:“臣早已成竹在胸,临淮王元彧智谋超群,龙骧将军宋维英勇无敌,安北将军李叔仁骁健有力,派此三人同往,必能旗开得胜,凯旋而还。” 元诩同意道:“就依姨父之言,速召三人前来洛阳督师出征,以临淮王为东道行台,宋维、李叔仁为正副先锋,统领三军赴边剿贼,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一部分真王建制,六镇起义(下) 正光五年(公元524年)春,元彧等人接到诏令后带领十万精锐兵马,马不停蹄、人不停歇,直驱沃野,当官军抵达朔州后便不再前进。贺拔胜闻讯来到朔州,参拜元彧后奏道:“怀朔即将沦陷,百姓们都翘首期待官军。大王受命征讨,理应迎击贼军,如今却犹豫不决,在此屯兵不进,这是为何?如果怀朔陷落,必然助长贼军的军威,到那时,即便是白起在世,恐怕也难以帮助大王了。”元彧听到他的一席话,对眼前的这员小将大加赏识,当即拨三千精骑与他,让他带队先行,自率大军克日启程。 贺拔胜率精骑来到怀朔城外,见义军尚未攻陷城池,遂大喜,急率部直冲卫可孤而去,边冲边喊道:“贺拔破胡和官军来啦!”义军闻言,瞬间惊惶不已。 卫可孤看得真切,见来将就是昔日走脱的贺拔胜,遂纵马提刀直奔他而去。义军见主帅一马当先,尽皆蜂拥而上,将贺拔胜和三千官军团团围住。贺拔胜哪里抵挡得住卫可孤,交战仅十余回合,枪法错乱,被卫可孤生擒于马上并扔掷在地,义军兵卒蜂拥齐上将他制服。官军久居京畿之地,哪见过如此震撼的厮杀场景,纷纷下马请降。卫可孤对贺拔胜说道:“贺拔破胡昔日暗箭伤我,我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能劝说你父兄弟归降于我,往事我可既往不咎,不知你意下如何?” 贺拔胜正在迟疑间,破六韩常前来禀报道:“启禀叔父,我军已经攻下怀朔,镇将杨钧已自杀身亡了。” 贺拔胜见大势已去,遂向卫可孤叩首请降道:“将军英勇无敌,破胡愿说服父兄一同归顺义军。” 破六韩常靠近卫可孤身旁小声道:“叔父难道忘记了国师之言?” 卫可孤不以为然道:“我对他们诚心相待,贺拔氏定能为我所用,小侄多虑了。”遂转身对贺拔胜道:“自今日起,我命你为中军都尉,所降的三千精骑还归你统领。”贺拔胜叩谢后随即前去说服仍为俘虏的贺拔度拔等人前来归顺。 卫可孤降服四贺拔后,当即派人向沃野告捷,亲率义军井然有序地进入怀朔镇,秋毫无犯,城中百姓对他们夹道欢迎。他身穿金甲红袍,头戴兽面金盔,手持伏虎长刀,胜利的喜悦映衬虬须满面的黑脸,神采奕奕,器宇不凡。身后数十员战将精神抖擞,日光洒落在他们的铠甲之上喷射出光芒万丈。其余诸镇闻义军攻克怀朔的消息皆望风请降,自此六镇之地尽归义军所有。 破六韩拔陵接到捷报后,迅速召集文武官员商谈封赏之事。惠怜出列道:“卫可孤声振塞北,全是仰仗真王的慧眼识人,拿下武川、怀朔二镇卫可孤更是劳苦功高。如今六镇皆归大王所有,应当给有功之将帅以重赏来安抚众心。” 破六韩拔陵同意道:“国师言之有理,该如何封赏?” 惠怜回道:“卫可孤一路向东,可封为向东王,遣人在怀朔为他建造东王庭府邸,少将军破六韩常身先士卒,夺关斩将,可封为征东将军,余将皆论功行赏。” 破六韩拔陵点首称赞道:“如此甚好,封赏之后众将必能更加奋勇来状我军声威。” 惠怜向传令官询问道:“不知卫可孤是否俘获贺拔氏而杀之?” 传令官回禀道:“向东王的确抓住贺拔度拔一家,但并未杀之,而是留在军中效力。” 惠怜追问道:“所为何职?” 传令官回道:“贺拔胜被任命为中军都尉,其余皆为别将留置在各部。” 惠怜闻言大惊道:“坏了!卫可孤不听我言,恐怕性命不保!真王应速下旨令卫可孤斩杀贺拔度拔父子,绝不能留此后患。”破六韩拔陵当即发下王令让传令官快马送往怀朔。 突然有兵卒入报道:“元彧亲率十万大军而来,已过朔州,快到五原境内。” 坐会胡床上的破六韩拔陵不屑道:“朝廷终究还是派兵来了,是我破六韩拔陵大显身手的时候了。除国师留守沃野之外,其余众将随我南下阻截,务必击败元彧。” 破六韩拔陵遂亲率五万精骑迎战元彧,半道上,破六韩孔雀向他奏道:“官军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如若趁其不备,发动突袭的话,必能重创。否则等他们休整完毕了,形势对我军不利。” 破六韩拔陵回道:“贤弟此计甚妙,你速率一万精骑前去破敌。”破六韩孔雀领命而去。 官军连日以来长途奔波,此时早已人困马乏,戒备松懈。前军刚进峡谷,突然远处尘烟滚滚,有万余铁骑直扑后军而来,为首之将戎装重铠,腰带十围,手持沃野重挝,大呼道:“沃野破六韩孔雀在此!”负责殿后的宋维见来将气势汹汹,急令身旁二员裨将出战。交马仅三四回合,二员裨将先后阵亡,宋维大骇,只得亲自持刀上前迎战,斗至十余合败阵欲逃,破六韩孔雀纵马急追,用重挝击中他的后心将他锤杀。后军多为运输辎重的步卒,见主将阵亡,竞相逃逸,瞬间大乱。破六韩孔雀也不追杀,只烧尽了粮草辎重便退走了。等前军回援过来时,发现辎重尽毁,元彧见此凄惨之景,愤恨难平以致气血攻心,从马上晕厥落地。 李叔仁将他扶起劝慰道:“大王切莫过分伤悲,事已至此,还望大王保重贵体。” 元彧休息片刻后尽力哀叹道:“都怪本王大意,未能做好防范,致使将士丧生,粮草被毁。龙骧将军宋维乃是元叉的心腹,如今战死沙场,如若不能顺利平叛,元叉必然对孤不利。孤只有继续向前,反败为胜才能赢得一线生机了。” 李叔仁请缨道:“大王如今身体不便,末将愿带两万精骑前往怀朔解围。”元彧只好点头应允了。 李叔仁急率部奔驰怀朔方向,走出半晌时辰,只见前方旌旗蔽日,人马甚众,队伍中央数十员战将拱卫着一身长九尺的大将,青铜肤色,美须长髯,青袍亮甲,器宇不凡,手持两把重达二百余斤的降龙钢锤。此将迎面大呼道:“李将军欲往怀朔?破六韩拔陵在此等候多时了。只是我军已经拿下怀朔镇和其余边镇,将军何不下马受降,助本王共成大事呢?” 李叔仁按槊勒马大怒道:“撮尔暴民犯上作乱,竟敢在此胡说八道,看槊!”说完直逼破六韩拔陵而去。 破六韩拔陵正欲亲自出战,只见身后闪出一员中年将领奏道:“杀鸡焉用宰牛刀!真王在此等候,让阿六敦去回回他。”众人一看,乃新附大将斛律金,朔州敕勒人,字阿六敦,身长八尺,状武健力,性敦直、善骑射,有望尘断军力、嗅地知远近的本领,被封为敕勒王。 破六韩拔陵同意道:“敕勒王出马必能手到擒来。”斛律金手持敕勒长钢刃,纵马迎战李叔仁。两将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斛律金虚晃一刀,拍马便走,李叔仁却不追赶,而是搭弓射箭,哪知斛律金眼快身捷,避开了利箭,同时弯弓搭箭射中了中李叔仁的左臂。斛律金当即调转马头复战,李叔仁带伤在身,自知难挡,拍马逃走。破六韩拔陵见斛律金得胜,急令全军出战,此时破六韩孔雀又从背后杀出,官军两面受敌,不能抵挡,以致大败,李叔仁仅得数十骑逃回。元彧见李叔仁身受箭伤,所去精骑死伤殆尽,只得传令班师回朝。 沃野真王殿上,破六韩拔陵正与众文武庆贺胜利凯旋,突然一员小校面色惶恐前来禀报道:“启奏真王,向东王他…他被归顺的贺拔胜等人所杀!” 破六韩拔陵闻讯惊愕,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坐在龙床上颤颤巍巍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校心中忐忑的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卫可孤拿下怀朔后,宇文肱父子暗中找到贺拔度拔,希望他能诛杀卫可孤替长子宇文颢报仇。贺拔度拔心向朝廷,投降本是权宜之计,于是召集诸子共商暗杀之计。因贺拔胜出入卫可孤大帐不用通报,贺拔度拔等人在贺拔胜的带领下押着宇文肱前来领赏。卫可孤不知其中有诈,走到宇文肱面前质问道:“如何?宇文头领终究还是落入我的手中。”猛然间,一把利刃从卫可孤后背刺穿了他的腹部,卫可孤环视一看,乃是贺拔胜趁其不备而刺之,当即起脚踹开了贺拔胜,忍痛拔出鲜血淋漓的利刃后训斥贺拔胜道:“我委你为心腹,你竟然串通贼人杀我!曾有人劝我杀你贺拔全家,我因爱才而不忍,才留下尔等性命,可惜报应不爽啊!孤今日必死,只怕你贺拔胜以后也难逃恶报。”说着又将利刃放在脖子上说道:“你们不就想要孤的人头吗?急什么,拿去便是。”于是自刎而死。宇文肱当即砍下了卫可孤的头颅,众人神色慌张地走出大帐后各自奔命,宇文肱父子逃往中山,贺拔度拔等人逃往朔州方向。破六韩常听到卫可孤被杀的消息,亲率大军追击贺拔度拔等人。为让儿子们走脱,贺拔度拔亲自断后,最终力屈而死,死于破六韩常银枪之下。破六韩常见贺拔胜等人早已走远,只好领兵返回了怀朔。 听完事情的经过,破六韩拔陵半晌才说道:“义弟之死令孤肝胆俱碎,得六镇之地都是他的功劳,下诏追赠他为司空,谥号武悼。本王现在心力交瘁,再无攻克洛阳的心思了。” 惠怜闻言奏道:“大王难道忘记了昔日的决策?怎可因一人之失而弃取天下之鸿愿呢?” 破六韩拔陵潸然回道:“孤意已决,国师不便多言!”惠怜只得退回行列,不再多言。 斛律金出列奏道:“我等投靠大王皆为助大王澄清寰宇而来,如若大王执意不前,我也只有另做打算了。”说完就退出了真王殿,率万余户族人前往云州投降了北魏,元诩下诏委任他为敕勒部第二领民酋长。 当元彧率领残兵败将返回洛阳时,他与李叔仁跪在显阳殿上向元诩请罪。元诩哀叹道:“想不到临淮王也未能剿灭六镇反民,看来我朝已如危卵,无人可用了。” 只见老将李崇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老臣愿率军前往六镇平叛。”李崇,字继长,黎阳郡顿丘汉人,时年六十有九,虽鬓发皆白,仍雄壮有力,善使大斧。 元诩称赞道:“由李老将军亲自出马,必能扑灭六镇叛乱。”随即诏令他以本官加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并招其子李神轨为平北将军,随他征讨。 元叉出列奏道:“启奏陛下,临淮王大败而归,理应贬黜六镇;如今六镇已被暴民所占,不知陛下如何处置他?” 元诩说道:“临淮王虽损兵折将,但朕念在他勤恳为国的份上,罢其兵权,遣他返还封地,不得入朝。将李叔仁降为兵卒,随李崇老将军出征平叛,戴罪立功,退朝!” 破六韩拔陵接到李崇率十万兵马前来征剿的军报,立刻在真王殿召集众文武,只是不见了惠怜,不一会,一名小卒前来禀报道:“启禀真王,国师昨日留下印绶后独自离去了,只留下一字句:‘真王不兴真王路,吾当离去万事空;来年相聚黄河岸,共赴泰山遁佛门’。” 破六韩孔雀急忙奏道:“哥哥,我去把国师寻回来。” 破六韩拔陵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国师去意已决,贤弟就此作罢!如今朝廷派老将李崇前来,李老将军乃朝廷名将,其子李神轨也勇不可挡,咸有败绩,不知诸位有何退敌之策?”在堂文武竟皆沉默,无人应答。 破六韩拔陵见状走下丹墀,摆了摆胸脯说道:“诸位切莫担心,虽然国师不辞而别,留下不祥的谶语,但破敌之策本王早已成竹在胸了。”遂吩咐众将依计行事。 李崇率领十万兵马直奔六镇,令李神轨率一万精骑先行探路,并不断派出斥候探听义军的动向。李神轨来到白道北便被破六韩孔雀挡住了去路,破六韩孔雀朝他呼喊道:“来将可是李神轨?我大哥说将军勇不可挡,今日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说着拍马便朝他扑了过去,李神轨也不搭话,提枪迎战。两将大战八十回合,不分胜负。忽然,李神轨后军骚乱起来,原来破六韩孔雀派骁将封信知带领五百弓骑袭击了他的后方。李神轨见本阵已乱,遂无心恋战,只得败下阵来。破六韩孔雀趁势掩杀,官军不能抵抗,一时血流成河。李神轨仅剩一百余骑逃脱,破六韩孔雀也不追赶,带领本部人马退回了沃野。崇见李神轨大败而归,于是更加谨慎起来,下令全军白天安营扎寨,夜间持续赶路。 时值深秋时节,塞北荒草丛生,一夜北风乍起,破六韩拔陵召集众将士说道:“破敌就在今夜!我弟孔雀前去挑战官军,只许败、不许胜,本王自领大军埋伏在胡桃林的道路两侧,其余骁将各带五百弓骑,射烧敌军的粮草辎重。诸位不许恋战,敌追我躲,敌退我进,务必将他们的粮草烧光。”众将领命而走。 是夜,李崇正率大军衔枚疾走,突然前方一团黑影挡住了去路,仔细一看,又是破六韩孔雀。破六韩孔雀朝李崇父子道:“真是冤家路窄,李神轨咱们又撞面了,这位老翁就是汝父李崇吧?想不到偌大的朝廷竟让一老翁长夜奔波,不能安享晚年。这样的朝廷,你们又何必替他卖命呢?不如投降与我,等到功成名就那一天,不失为一王侯。”李神轨正为上次失利之事忿忿不平,今见破六韩孔雀亲自送上门来,又当众羞辱朝廷,当即提枪而上,破六韩孔雀也不搭话,手握沃野重挝迎战。两将交马五十回合,破六韩孔雀卖一破绽,佯装败逃,李神轨哪肯放过,亲率本部人马追击,李崇制止不住,恐子有失,只得率骑兵跟近,让步卒留在原地护卫粮草。 官军一路追进了胡桃林,却不见了破六韩拔陵的踪影,李崇疾呼道:“中计了,快撤!”忽然,林中飞羽齐发,官军纷纷应弦落马,路旁的草丛也跟着燃起了烈火。前方杀出一员手持双锤的勇将直奔李崇而来,放声喊道:“破六韩拔陵在此,谁来受死!”李神轨挺枪迎战,只五合,便被一锤震断了枪杆,跌下马来。李崇急忙令身旁的四员偏将上前抵挡,可惜技不如人,各自一合便被铁锤击杀。李崇大怒,手持大斧上前迎战,与破六韩拔陵交马五合,被震裂了虎口,落败而逃。李神轨趁双方交兵之际,翻身上马,追随李崇而逃。官军见主帅如此,皆已无心应战,四下逃散。 李崇父子尚未逃远,岂料破六韩孔雀又率大军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二人大惊,顾不得大火烧身,纵马入火逃生。二人回到本部,却见火光冲天,辎重尽焚,士卒前来禀报道:“贼将封信知等人趁大都督走远,带领数千弓骑前来烧粮。”望着焚烧在焰火中的粮草辎重,李崇愤恨不已,李神轨恐后有追兵,急忙拽起李崇的马缰率残部逃往平城。只此一战,官军损失数万之众,二人返回洛阳后,均被除爵为民。 数次征剿皆大败而归,元诩深感不安,对元叉也越来越失去信任,他从侍卫都督尔朱世隆那里得知胡充华被幽禁北宫而并未遇害的消息,于是想寻机出手营救其母来扳倒元叉,力图挽回败局。尔朱世隆,字荣宗,北秀容羯人,胆小无才,贪婪好名,因其侄女尔朱英娥为元诩之妃才得以入朝为官,时任直阁将军。 正光六年(公元525年)正月的一天夜里,元诩诏令元叉来显阳殿共商剿灭六镇的兵祸。当元叉进入显阳殿时,发现殿内竟无一人,遂大惊,忽然身穿银甲白袍、手持钢枪的尔朱世隆率禁卫军出现在殿外,挡住了他的去路。会时,元诩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训斥元叉道:“你好大胆,竟敢假传朕的圣旨软禁太后,擅杀清河王,事后还诓骗朕。尔朱世隆,速将这把持朝政、无恶不作的奸臣收监起来,待朕迎出太后,明日早朝之时,当众处置他。”元叉闻言恰似一摊软泥瘫倒在地。元诩即刻带领禁卫军前往北宫迎出了胡充华,阔别五年,母子重逢,他早已忘记昔日胡充华对他的种种限制,扑在她的怀里如幼童一般痛哭了很久。 翌日早朝,当文武齐聚到显阳殿时,却不见了当朝首辅元叉。正在纷议之际,阔别五年的声音再次响起,黄竖站在显阳殿的门口喊道:“皇上,皇太后驾到!”只是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元诩昂首挺胸在前、胡充华缓缓随行在后。当二人同时坐上龙床后,黄竖再次喊道:“带奸臣元叉。”只见尔朱世隆领着四名禁卫军押解元叉走上了大殿。 胡充华起身说道:“正光元年,乱臣元叉发动政变,杀死了清河王元怿,致使国家栋梁坠毁,还将我囚禁在北宫。自他把持朝政以来,国势日下,四方烽火,朕今日要让他自裁谢罪,并为清河王平反昭雪。追赠元怿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太师、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太尉公、清河王,谥号文献。”群臣闻言无不欢呼庆贺。 当满怀雄心的元诩听到胡充华又说出“朕”这个字的时候,他立刻察觉到面前的这位母亲还是五年前贪婪权力的胡充华。正沉思间,他又闻胡充华说道:“六镇之民皆为粗鄙无用之人,犹如鸡肋。既然朝廷连战皆败,朕意邀柔然入境协同征剿,破六韩拔陵两面受敌的话,则必然失败。” 广阳王元渊急忙奏道:“启禀太后,臣以为此举甚为不妥,蠕蠕屡犯边关重镇,如果引狼入室,恐对我朝极为不利!”元渊,字智远,河南洛阳鲜卑人,北魏宗室亲王。 胡充华自信满满道:“难道广阳王还有更好的计谋吗?朕意已决,勿须再议。以广阳王为北讨大都督,领兵二十万,另遣使臣前往柔然请援,两面夹击破六韩拔陵,退朝!” 二月,塞北草原茵茵,北魏使臣郑俨、徐纥带着胡充华的密旨和几十箱金银玉器前来拜会郁久闾阿那瑰,与他商讨共破六韩拔陵之事。郑俨堆满笑脸向郁久闾阿那瑰奉诚道:“我奉我朝太后之命前来邀请可汗出兵助我围剿破六韩拔陵。”郑俨,字季然,荥阳人,貌美雄壮,时任中书令;徐纥,字武伯,乐安博昌人,出身寒门,习名理,以文词见长,时任中书舍人。 郁久闾阿那瑰却在那继续吃肉喝酒,不予理睬。站在一旁的淳于覃向郑俨询问道:“不知魏国请我主出兵剿贼,会给我们多少好处?” 郑俨回道:“太后有言,只要贵国愿意出兵,无论多大的要求我朝都会尽力满足的。” 郁久闾阿那瑰闻言眼放闪光,丢下手中的羊腿起身兴奋道:“想不到魏国如此阔绰。本汗欲取六镇的牛马牲畜,不知这样的要求过分吗?” 郑俨奏道:“可汗哪里话,这样小小的要求我朝定能满足。我朝广阳王已亲率二十万大军抵达平城,不知大汗何时出兵?” 阿那瑰喝下一斛烈酒后说道:“魏军白天到达,我军夜幕急进。只好魏军能与破六韩拔陵的主力纠缠,我军便能趁夜偷袭他的巢穴,然后再两面合围,必能克敌。” 官军抵达平城后,元渊急与参军于谨协商破敌之法。于谨献策道:“大王远道而来,如今势在破敌,但贼兵甚众,破六韩拔陵又骁勇无敌,如若能够分割敌众,招降西部铁勒部酋长乜列河,让铁勒部南归为我所用的话,破六韩拔陵必会引军阻击他们。此时大王可引军偷袭贼军的主力,柔然骑兵可趁机偷袭沃六镇。到那时,拔陵既无兵卒,又失根基,胜负已定。”于谨,字思敬,小字巨弥,河南洛阳鲜卑人,性情深沉,见识过人,通古知今,犹善兵法,时年三十有二。 元渊深以为然道:“思敬之计甚妙,不知谁人愿意说服乜列河前来降?” 于谨请缨道:“大王深明大理,巨弥愿只身前往。”元渊壮其行而允之。 于谨单骑来到乜列河营向乜列河通报了姓名,乜列河敬佩他的胆略,问道:“于参军只身一人前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于谨从容道:“酋长铁甲如林,弓弩强劲,如若想杀我,我也不会进得了这个大帐。” 乜列河起身问道:“朝廷屡战屡败,参军可是前来投靠真王助他共定乾坤的?” 于谨上前回道:“酋长差矣!朝廷虽偶遭挫折,但雄兵百万,幅员广阔,战将千员;而破六韩拔陵仅有六镇之地,兵源稀少,能征惯战之将寥寥,又常遭蠕蠕的侵扰。不出一年,拔陵必败。到那时,酋长该置自己和族人于何处呢?何不早为自己谋条生路。” 乜列河思索良久后向于谨询问道:“参军所言极是,请为我指条明路。” 于谨会心一笑道:“如今广阳王的大军已达平城,酋长可率部前往归顺,朝廷必会委以重用。” 乜列河满意道:“如此甚好!参军可先行回去,半月之后我当率众归顺朝廷,还望广阳王到时能够前来接应。” 于谨作揖道:“一定一定!” 夏初,乜列河率部族三万余户南迁投靠朝廷的消息传到沃野,破六韩拔陵异常气愤,大怒道:“本王自起事以来,待诸位不薄,谁料国师、斛律金先后离我而去,如今乜列河也背叛我而投靠朝廷,本王势必杀一儆百,绝不允许再有此事发生。”遂令破六韩孔雀率三万大军先行追击,自带十万精兵紧跟其后。 破六韩孔雀快马加鞭赶到折敦岭,远远望见乜列河正率领铁勒部人缓缓前行,并无防范,遂亲率精骑直冲乜列河的本阵,亲斩别将十余员。乜列河深知破六韩孔雀的英勇,不敢接战,仅率数十亲信纵马逃进了折敦岭。 破六韩拔陵接到前军得胜的消息,率部急进,降服了被围困的铁勒族人。他向破六韩孔雀问道:“乜列河何在?” 破六韩孔雀回禀道:“仅率数十骑进入了折敦岭,我正欲追赶。” 破六韩拔陵说道:“乜列河背我投敌,本王绝不姑息。我你兄弟二人亲骑兵追击,让别将们率步卒押解铁勒降众随后跟近。”说完兄弟二人率军进入了折敦岭。 走出半个多时辰,破六韩孔雀也未见到乜列河的踪迹,不免感到害怕起来,对破六韩拔陵说道:“兄长,此地崇山峻岭,恐有埋伏,不如日后再做打算?” 破六韩拔陵闻言不悦道:“不杀此乜列河,本王威严扫地,恐怕日后再难统领各部,追!”突然,山岭两旁映出了无数的人影,元渊在数十员战将的拱卫下走到崖边对破六韩拔陵放声说道:“拔陵反贼,你已钻进了本王的埋伏,如若现在下马投降的话,本王可饶你不死。” 破六韩拔陵举起降龙钢锤大怒道:“本王替天行道,势必推翻腐朽不堪的朝廷,岂有投降之理?”说完纵马欲上山厮杀。一时间滚木雷石聚下,弓弩齐发,义军死伤惨重,破六韩孔雀也身中三箭,用身躯保护着破六韩拔陵向后撤退。 会时,漫山遍野的官军依照元渊的将令从山上冲了下来,眼看官军咫尺将近,破六韩孔雀向破六韩拔陵大吼道:“六镇可以无我孔雀,但不可没有兄长,兄长快走!”说完举挝回马来抵挡官军,亲斩数十人后,身中数创,力竭而亡。 破六韩拔陵忍泪冲出了重围,身旁仅剩了十八骑,而之前看押铁勒部的步卒们因遭到乜列河的反击,全部溃散,破六韩拔陵只好决定重回沃野。走到半路上,前方迎面驰来一队人马,正欲备战,靠近一看,原来是封信知。只见他战甲浸满了鲜血,战袍也破碎不堪。封信知上前向他奏道:“真王率军出击,蠕蠕可汗亲率十万大军偷袭了沃野、武川、怀朔等重镇,杀死了少将军,占领了六镇之地。蠕蠕骑兵尾随末将而来,恐怕不久将至,望大王速作定夺。” 破六韩拔陵闻讯大惭,仰天痛哭道:“我破六韩拔陵起事两年以来未尝一败,没想到今日却败了个彻底!为今之计,只有南渡黄河,前往萧梁方有生机。” 破六韩拔陵率一行人向南疾奔,元渊、郁久闾阿那瑰率数十万联军在后紧逼,四五日后,终于来到了相州境内的黄河北岸,谁料岸边竟无一船。破六韩拔陵抖擞了精神对部下说道:“诸位随本王起事,早已弃生死于不顾,追兵将至,死在今日!临死之前,诸位再随本王斗一回如何?”说完举起降龙钢锤回马冲向联军,犹如劲风扫落叶一般杀得联军人仰马翻,顿时击杀近百人,追兵大骇,纷纷后撤再也不敢靠前。 封信知见状兴奋道:“真王气概山河,我等必死战杀敌!” 元渊下令道:“斩破六韩拔陵者封万户侯,黄金万两。”联军并将们于是再次发起了进攻,破六韩拔陵当即率众迎上。冲杀半个多时辰,黄河岸边尸堆成山,血流成渠,竟将黄河染成了血红色。此时,封信知等人皆已战死,破六韩拔陵也身中了数十创,喘着粗气退到黄河岸边,一排排的追兵爬过尸堆向他逼近。 正当危难之际,一名渔夫驾驶小船出现在破六韩拔陵的身后,朝他喊道:“真王快快上船。” 远在后方的元渊见状大惊道:“速速放箭,绝不能让反贼走脱。”说时迟,那时快,破六韩拔陵将降龙钢锤沉入了黄河,拿起一面铁盾跳上小船,用来抵挡飞来的箭雨。 小船在黄河里飘飘荡荡地驶向了河心,破六韩拔陵这才松了口气向渔夫致谢道:“多谢船家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称呼?” 渔夫摘下斗笠回道:“真王还记得一年前与贫僧的约定吗?” 破六韩拔陵见渔夫正是惠怜,于是惊呼道:“原来是国师!多谢救命之恩,”转而哀叹道:“悔不该不听国师之言,沦落到如此的下场,不知今后我该往何处安身?” 惠怜笑道:“如今真王佛缘已到,当随贫僧归隐泰山岱庙。” 破六韩拔陵闭目感慨道:“我戎马至今,杀气深重,如今万事皆空,愿随国师前去,请赐我法号。” 惠怜回道:“真王如今去王成真,真,仙人变形而登天也!你以后就用行登为法号吧!”从此破六韩拔陵就以行登僧人自称,皈依了佛门,专心在岱庙钻研佛法,不再沾染尘世。 北魏朝廷费尽精力,与柔然合兵,才扑灭了破六韩拔陵领导的六镇起义,按照事前的承诺,北魏朝廷放纵柔然大军在六镇肆虐洗劫,掠走了数百万头牛马,满载而归,曾经象征荣耀光辉的京边六镇如今空空如也,六镇兵民们只得掘草根、拔树皮为食。 时年六月,元诩改元孝昌,大赦天下,以示庆贺剿灭了六镇起义。为了防止六镇兵民再次作乱,北魏朝廷将剩余的二十余万镇民分散到瀛、冀、定三州就食,试图分化瓦解他们作乱动机,但却未给予他们任何实质上的安抚措施,六镇兵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挨饿,又背负着作乱余孽的阴影遭人唾弃,生活比之前更加艰难。元渊闻讯哀叹道:“此辈复为乞活,祸乱将由此而作。” 平息不足两个月的六镇起义之火因上谷一人的振臂一呼再次燃起,继续挖掘着残缺不全的北魏根基。此人乃是柔玄镇兵杜洛周,身长八尺,一口大刀使得行云流水。他仍然延用真王为年号聚众造反,迅速聚集了数万人,怀荒镇的高欢、尉景、侯景、司马子如、段荣及蔡俊等人都投靠在他的麾下。蔡俊,字景彦,广宁郡石门鲜卑人,豪爽有胆气,与高欢深相亲附。 杜洛周如风卷残云般横扫上谷附近的诸郡,势力大增,随即率军西上,攻取了燕州。十二月,驻守云州的斛律金接受朝廷诏令率部南迁,杜洛周探得消息后召集众将道:“昔日真王坐拥六镇之地,封斛律金为敕勒王,谁知他竟率部投靠了朝廷。如今他欲率族南移,如若与朝廷连成一片的话,必将成为我等的劲敌。我欲率众截杀斛律金,使他不能为朝廷所用。” 高欢出列请缨道:“斛律金仅有三万余众,何必大王亲动?贺六浑愿率部前往,定能擒拿斛律金。” 杜洛周从昔日的一名镇兵一跃成为今日拥有燕州的义军首领,不免心高气傲起来,轻视高欢道:“斛律金是当世的英杰,你贺六浑不过是怀荒的一个队主而已,怎能是他的对手。此战本王势必亲往,绝不能使他走脱。” 本欲建功立业的高欢被杜洛周一席话羞辱了一番,心里很是不快,但人在屋檐下,只能忍气吞声道:“大王所言极是。”杜洛周留下心腹大将丘池驻守燕州,亲率五万之众向斛律金靠近,高欢及其死党尉景、侯景等人皆随军同行。 当斛律金率族人走出黄瓜堆时,两军相遇。斛律金出阵向杜洛周问道:“我斛律金从未伤过六镇的一兵一民,之所以投靠朝廷也是为了族人的生计。还望大王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毕竟你我昔日都曾在真王麾下效力。” 杜洛周本起了恻隐之心,当听到“昔日都曾在真王麾下效力”的话,勃然大怒道:“真王昔日待你不薄,你却背他而去。如今你将南迁成为朝廷鹰犬,本王绝不能放行。谁敢出战,替我生擒阿六敦?” 身后一员偏将纵马出阵道:“吕平愿往!”手持长枪直奔斛律金而去。 斛律金本欲出战,其兄斛律平从身后闯出说道:“贤弟休动,看兄取小贼首级。”两将交马仅五合,吕平被一刀斩于马下。 杜洛周见吕平被斩,心中大骇,急呼道:“谁敢出战斩杀此贼?” 尉景从他身后闪出大喊道:“大王勿忧,士真定能擒拿此人。”手持长枪冲向斛律平。斛律平也不搭话,两将战至四十余合,斛律平刀法渐乱,败下阵来。 斛律金大怒道:“贼将休走,阿六敦来也!”斛律金刀法娴熟,毫无破绽,越战越勇,战至三十回合,一刀砍中了尉景的坐骑,将他跌下马来。 斛律金驰马急进,举刀欲砍尉景,本阵中的高欢见状感叹道:“斛律金果然是当世英杰啊!”当斛律金的敕勒长钢刃划过一半弧度的时候却被两把银戟抵住了,尉景趁机逃回了阵中。斛律金见截住他厮杀的斗将身长八尺八寸,姿体雄伟,宽鼻唇厚,臂粗如柱,头戴白虎亮银盔,身穿白虎亮银甲,脚蹬白虎亮银战靴,使两把白虎银戟。与他交马二十回合,斛律金刀法渐乱,难以招架,弃战而逃。 杜洛周见斛律金败阵,得以地笑道:“孤有彭乐,何惧斛律金!”急命全军出击。斛律金的部族拖家带口,难以抵抗骑兵冲击,四散逃开。原来阵上击败斛律金的斗将名彭乐,字兴,安定汉人,勇猛好斗,膂力绝人,时年三十岁。 高欢、侯景二人急追斛律金兄弟二人,斛律金忽然调转马头,见高欢身后并无多少兵卒,质问他道:“尔等紧追不舍,莫非还想厮杀吗?” 高欢按马回道:“酋长此言差矣!刚才两军阵前我见酋长力败尉景,所以我与万景追过来想结识酋长兄弟二人,还望成全。” 斛律金这才放松警惕道:“这有何不可呢?阿六敦愿结交你们兄弟。刚才阵上各为其势,还望见谅。不知如何称呼足下?” 高欢作揖道:“我乃渤海贺六浑,不知将军现往何处?” 斛律金哀叹道:“朝廷招我南迁却不予接应,如今族人尽散,我兄弟二人只有收聚残部前往晋阳投靠尔朱荣了,在他那里才能让族人有所依靠,告辞!” 侯景紧忙说道:“我早闻尔朱荣的大名,愿与酋长同去,还望酋长代为引荐。”他转而又对高欢说道:“贺六浑何不随我同往?” 高欢推辞道:“我们兄弟新附杜洛周不久,倘若就此离去,世人都将如何看待我们呢?万景若去,我不会阻拦。”侯景遂跟随斛律金、斛律平二人离开了高欢。 斛律金等人才走不久,杜洛周和彭乐追了过来,杜洛周向高欢询问道:“阿六敦何在?” 高欢指着北方回答道:“皆向北遁,估计跑回了云州。”杜洛周遂命彭乐率军向北急追,彭乐最终也未见到斛律金的踪迹,斛律金等人才得以顺利逃脱前往晋阳。 北魏孝昌二年(公元526年)初,杜洛周不满足仅据燕州之地,于是率军南下扩张地盘。义军来到军都关,军都关守将安西将军元谭自以为久经军旅,视义军如草芥,遂亲率精兵出关迎敌。两军相遇,元谭嘲笑义军道:“一群乌合之众,谁敢出来受死!” 尉景闻言大怒道:“来将莫猖狂,善无尉景在此!”说完挺枪出战,直奔元谭。两将大战十余回合,元谭枪法凌乱,尉景寻一破绽刺中了元谭的右股,元谭大骇,用手按住鲜血浸透了的甲袍弃阵败走。杜洛周见尉景得胜,急令大军冲锋。元谭只身逃回关内,急命门将关闭了关门,致使关外的官军全部向义军投降。遭此失败之后,元谭整日酗酒,醉酒后又爱鞭打士卒出气,一天夜里,几名不忍鞭打的兵卒打开了关门迎义军进关。元谭得知后,吓得酒魂惊散,单骑逃回了洛阳,被贬为庶人。 义军在军都关休整完毕后继续向居庸关进军,居庸关守将李据有万夫不挡之勇,又常与士卒食同席、睡同铺,深受士卒的拥戴。义军来到关下,李据出关迎战,两军阵前,杜洛周横刀立马道:“本王宝刀不杀无名之辈,来将速速报名上来引颈就戮。” 李据大怒道:“匹夫休的猖狂,看枪!”两将交马四十回合不分胜负,只得各自鸣金收兵约定来日再战。 当天夜里,杜洛周想率军突袭居庸关,他见关隘之上守兵稀少,遂下令攻城。义军兵卒们延云梯爬到城墙半腰时,忽见城上亮起了绵延的火把,火箭齐下,义军兵卒纷纷跌下云梯,死伤甚众。李据站在城楼上大笑道:“我早就料到你尔等蟊贼会趁夜偷袭,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杜洛周又恨又怒道:“奸贼,我誓杀你!”说完只得悻悻地带着残兵败将退回了营中,留下成堆的尸体。 义军连日攻城,终不能克,又死伤惨重,面对居庸雄关一筹莫展,司马子如遂向杜洛周进言道:“大王何不遣人前往定州说服鲜于修礼,此人与大王交厚,也是当世的英豪。如若他能举事与大王遥相呼应,到那时,李据腹背受敌,居庸关可不战自得。” 杜洛周大喜道:“遵业先生此计甚妙,本王这就派人前去。何人可担此重任?” 司马子如回道:“蔡俊少有侠气、胆略过人,六镇之人皆有耳闻,今大王可书信一份让景彦带去,必能激起民变。” 蔡俊奉命携带杜洛周的书信独自来到定州对鲜于修礼晓之以大义、动之以真情,鲜于修礼终于将积压沉久的不满爆发,率众起义,瞬间聚集了数万众,附近郡县还未及时准备皆被攻陷,于是自封丁零王,定都左城,建元鲁兴。胡充华面对六镇兵民再起的烽火,只得任命上党公长孙稚为大都督、河间王元琛为副都督、长孙稚长子长孙子彦为先锋,起兵十万讨伐鲜于修礼的叛乱。鲜于修礼,敕勒丁零人,曾任怀朔军主;长孙稚,字承业,洛阳鲜卑人,少明敏、有武艺,敬爱士人,六岁袭爵为上党公,时任抚军大将军;元琛,字昙宝,洛阳鲜卑人,北魏宗室亲王,素与长孙稚有隔阂,时为北魏首富,常自谓富比石崇,曾派使臣前往西域各国索买名马,其中日行七百里宝马十多匹,最出名的当属“追风赤”,日行千里,全身赤红、毛亮皮薄、肩窄身长,奔跑起来先潮后湿,汗流如血;长孙子彦,名儁,字子彦,以字行于世,身长九尺,美须髯,使一对重约一百六十斤的玄武钢锤,刚猛无敌,人骇其名,时年二十九岁,任都督一职。 元琛为了制约长孙稚想当上大都督,竟向郑俨贿赂了巨量的财宝,郑俨遂在胡充华枕边吹风为他说话。当大军行至相州境内,朝廷突然诏令换将,撤出长孙稚大都督、行台之职,改为副都督,而以元琛为大都督,并加派郦道元为行台。郦道元,字善长,范阳涿州人,博览群书、熟知地理,时任河南尹,年已五十有六。 长孙稚接到如此安排,急派次子长孙子裕回朝奏道:“先前我父与河间王共守淮南,河间王因不听我父的意见而导致失败,唯独我父得以保全,从此他们之间便有了嫌隙。如今出兵平叛,我父实难听从他的节制,还希望朝廷予以调节。”胡充华却予以拒绝。 元琛、长孙稚率军行至呼沱时,突然有一探马来报道:“鲜于修礼已被定州刺史杨津击溃,请河间王速率军前往定州合围,便能一举歼灭。” 元琛闻讯大喜,急令长孙稚率军抄小路出击。长孙稚奏道:“前方沼泽泥泞,难以行军,又有芦苇丛生,如若遭到敌兵的埋伏,后果将不堪设想,还望大都督三思!” 元琛呵斥道:“本王为大都督,你胆敢违抗军令吗?”长孙稚无奈,只得带领长孙子彦和长孙子裕率本部人马走进了坑洼的泥泞之地。 这一切都被躲在芦苇荡里的鲜于修礼部众看得真切,鲜于修礼的部将葛荣向他说道:“大王,看来官军中计了,快下令吧!”葛荣,怀朔鲜卑人,身长八尺,腰带九围,使一大刀,骁勇异常。 鲜于修礼见时机一到,急令万箭齐发,另命士卒因风纵火,熊熊的烈火沿着风扑向进入芦苇荡的长孙稚部。葛荣提刀步行,首当其冲,直取长孙稚。一时间,官军大骇,人仰马翻者甚多,很多还来不及接战便被乱刀砍死。为保父亲安慰,长孙子彦只好下马步战,护卫在长孙稚的身旁。 元琛见长孙稚陷入了埋伏,大悦道:“想不到天助我也!长孙稚今天就要葬身于此了。” 都督元洪业向他道:“大王此时应该放下个人的恩怨,以大局为重。如果长孙稚阵亡,将对我朝大大不利,还望大都督出兵相救。” 元琛不屑地回道:“本王乃皇室宗亲,他长孙稚竟敢教训本王?本王要让天下人看看,没有了长孙稚,孤一样可以剿灭乱民。“于是训斥元洪业道:“你我同宗,为何帮助外姓人!”元洪业只好退下。 长孙稚苦战半晌,却久久等不到援军,只见身旁的士卒损伤殆尽,长孙子裕向他哭诉道:“父亲,元琛小儿是不会派人来救我们的,我们还是撤退吧!”父子三人且战且走,终于逃回了军中。 元琛见长孙稚等人惨败而归,讥笑他们道:“听闻长孙子彦乃当世关羽,今日一天,也不过如此而已。”遂下令全军准备迎敌。突然,芦苇丛中万箭齐发,前排的官军纷纷落马。接近着,葛荣一马当先,鲜于修礼率数万之众紧跟其后从芦苇丛中冲了出来,义军将士们皆以血涂面。 官军从未见过如此吓人的场景,全都不敢迎战。元琛的坐骑追风赤也被吓得大惊乱窜,将元琛掀翻在地,元洪业急忙将他扶坐在自己的坐骑,并对他喊道:“大王快走,洪业定杀鲜于修礼。”遂趁乱脱下甲胄,换上了义军服饰伪装成了义军。元琛只好下令全军撤退,一路马不停蹄地逃回了邺城。义军趁势掩杀,所得粮草军械无数,实力大增,追风赤落入鲜于修礼之手。 元琛、长孙稚大败回到洛阳后就被免官,降为庶民,朝廷被迫重新起用元渊为大都督、章武王元融为左都督、抚军将军裴衍为右都督率军三十万,继续镇压六镇起义。元融,字永兴,河南洛阳鲜卑人,北魏宗室亲王,仪貌壮丽,时任骁骑将军。 躲避在中山的宇文肱父子得知鲜于修礼大胜,于是出山前往投靠他。鲜于修礼喜得宝马良将,挥师前往居庸关夹击李据。李据得知朝廷大军惨败的消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的情况,于是退往蓟城固守。杜洛周终于攻破了居庸关,迅速围攻蓟城。李据固然英勇,但面对十余万义军的连夜攻城,终于在时年的四月被义军攻破了蓟城,自己也被生擒。面对威武不降的李据,杜洛周只好将其枭首示众,附近郡县归降者甚多,于是继续向幽州进军,鲜于修礼也率部进围瀛、定二州。 鲜于修礼率声势浩大的义军来到定州,定州守将杨津感到寝食难安,这一些都被其幼子杨愔看透,杨愔遂对其父奏道:“父亲是不是为城外凶猛的贼势而担心?”杨津,字罗汉,恒农华阴汉人,样貌端谨、气度不凡,时任抚军将军、定州刺史,封华阴县侯;杨愔,字遵彦,小字秦王,自幼风度沈敏,沉默寡言,六岁学史,十岁熟读《诗》《易》,尤好《左氏春秋》,时年刚满十五岁。 杨津捋了捋髯须,轻叹道:“正是。” 杨愔献策道:“父亲勿忧!孩儿闻贼军之间新附了一员名为元洪业的宗室将领,只需您将太后所赐的免死铁券赠与孩儿,儿定能策反他诛杀鲜于修礼。鲜于修礼既死,贼军必乱,到那时,父亲趁乱突袭,贼兵必溃。” 杨津闻言诧异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略,众人皆说幺儿秦王只善诗书而缺乏勇略,今日看来,你比你二位兄长更有胆气。”说完便拿出免死铁券交给他。 杨愔趁两军休兵之际来到元洪业的大营,通报姓名后,元洪业对面前的这位少年并无敌意,好意问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孩童也想成英雄吗?” 杨愔彬彬有礼道:“元将军,秦王今日拜访,不为秦王而为明公。鲜于修礼才微德轻,昔日击败官军只不过是因为长孙稚和河间王有隙所致。现在广阳王正率三十万大军前来,上下同心,鲜于修礼必败。既然鲜于修礼迟早必败,将军何不先广阳王而袭杀之,而可成明公的英雄之名呢?” 元洪业对他一席话敬佩不已,却假意怒道:“丁零王有数十万兵马,拿下定州城指日可待,你个小儿竟敢如此妖言惑众。” 杨愔丝毫不惧道:“将军此言差矣!请问鲜于修礼与破六韩拔陵相比如何?今日你的军势与昔日坐拥六镇的真王之势又如何?” 元洪业摇了摇头回道:“破六韩拔陵英勇无敌,我王不如也,今日之势也难比真王的势力。” 杨愔追问道:“幸亏将军尚有自知之明。面对广阳王的三十万大军,你们又有几分胜算呢?”元洪业低头不予作答。杨愔又说道:“所以秦王今日前来实为将军之名罢了。将军若刺杀鲜于修礼得手,我父愿将此免死铁券相赠,并上报朝廷为您请功。到那时,将军功名双收,岂不快哉!”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了免死铁券。 元洪业见到免死铁券,眼睛一亮,这是所有北魏将领梦寐追求的最高荣誉,如今唾手可得。想了片刻后,他却抵回了杨愔捂住免死铁券的左手,并说道:“不必了!”遂靠近杨愔耳旁轻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本是河间王的帐下都督,因呼沱兵败,所以趁乱混入叛军之间,实为刺杀鲜于修礼而来,今日小英雄向我声明大义,我也只好如实相告了。我早已置生死于外,又怎会贪恋这个玩物呢!杀鲜于修礼虽易,但他身边的葛荣不好对付,待我得手后会举火为号,还望杨使君能够率部出城助我一同袭杀葛荣。” 杨愔闻言钦佩不已,感叹道:“明公一刀,可敌三十万雄兵。秦王这就回城将此事回禀我父。”遂起身拜别而去。 夜幕时分,元洪业带领四名亲兵进入鲜于修礼的大帐,只见他正在用餐,遂欲退走。鲜于修礼朝他呼喊道:“洪业何不来陪孤饮酒?” 元洪业只好回身入坐,致谢道:“多谢大王赐酒。”于是连饮了数樽。 鲜于修礼见状大喜,为他喝彩道:“洪业真是海量。”遂亲自起身为元洪业斟酒。刚走到元洪业的身前,岂料元洪业拔出短刃直刺他的胸膛,鲜于修礼猝不及防,当即死去。 元洪业砍下鲜于修礼的首级走出大帐,召集众人说道:“我等昔日追随真王起义失败,朝廷欲尽杀我等,幸亏广阳王元渊力保才留下我等的性命。而今广阳王又率三十万大军前来,我念及他的救命之恩不想与之为敌,所以就来说服丁零王前往归附,哪知他竟欲杀我,反而被我所杀。事已至此,如今只有投降朝廷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广阳王杀到,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他见众人一时难以抉择,于是再次喊道:“想活命的人就随我前往定州向杨津投降。”于是举起火把摇晃了几下,带领着一行人朝定州走去。 突然,躲在人群里的葛荣从元洪业的背后闪出将他砍杀。他砍下元洪业的头颅对众人说道:“元洪业暗通朝廷,先杀死丁零王,再骗诸位前往定州投降,实际上只为了他一人的富贵,我们怎能弃全家的性命于不顾而满足他的私心呢?现在杨津正从定州率兵前来,近在咫尺,但凡有血有肉的男儿们,为了你我之妻小,快随我上前迎敌。”说完骑上追风赤,独自冲了出去。 杨津见只有一将飞来,立即冲他喊道:“来将可是元洪业,葛荣何在?” 葛荣回道:“元洪业已死,我便是葛荣。” 杨津大怒,吩咐身后的将士道:“贼人太猖狂,随我尽力斩杀。”营中的义军此时还在为瞬失二位首领而不知所措,哪有心思抵挡官军,都携妻带子夺路逃逸,葛荣一人难敌众手,与杨津大战三十余合后,见身后败势已成定局,只好撇下杨津夺路逃走,幸亏追风赤快捷如飞才让他摆脱了追兵。一战下来,义军死伤近半,宇文肱、宇文连皆死于乱兵之中,宇文洛生只好带着宇文泰等人追随葛荣前往瀛州。 元渊听闻元洪业袭杀了鲜于修礼,杨津击溃了义军,遂一边派人入京为元洪业和杨津父子请赏,一边指挥大军分三路并进追击葛荣。朝廷下诏以公爵之礼将元洪业下葬于定州,并升任杨津为吏部尚书、北道行台,杨愔为玉林监,封魏昌县男,杨愔却辞而不受。 葛荣自知不能抵挡三十万的官军,遂率部转战到白牛逻。此时身旁仅剩两万骑兵,他拿出所有的酒肉犒赏将士,并对他们说道:“如今元渊兵分三路前来攻我,我等已无路可退,胜败在此一举。官军左路都督元融乃一纨绔子弟,难堪大任,宇文洛生可率三千精骑直冲元融中军,元融必然会召集官军向他靠拢,如此必乱敌军的方阵。我趁敌混乱之际率大军杀出,必能击溃元融。元融一败,其余两路便能手到擒来。” 宇文洛生得令后命帐下的三千将士皆穿三层铠甲,手持丈七长枪,并以重甲护住坐骑,专寻元融一部而去。不出十里,宇文洛生便与元融正面相遇,不等官军防备,他便领人马直冲元融的本阵。元融大惊,急命弓弩齐射,箭矢却全部扎在义军铠甲上,竟无射杀一人。此时,宇文洛生及其帐下的三千骑兵犹如铁甲刺猬一般冲向了官军,刚一接战,前排官军皆被长枪刺死。宇文洛生手持狼牙棒在元融军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直扑元融而来。元融久居洛阳,哪里见过如此的狠人,吓得急命官军向他聚集以阻挡宇文洛生,自己躲在层层铁盾兵的身后。宇文洛生于是率军猛攻铁盾兵,终于撕开了一道裂口,飞马直取元融,元融避闪不及,被击中了前额,**迸裂而亡。官军见主帅阵亡,皆无心恋战,到处逃窜。宇文洛生马上带领三千精骑随他大喊道:“元融已死,速速投降!”声量浑厚,响彻云霄。 此时又逢葛荣率大军杀到,乱做一团的官军纷纷放下武器,举手请降。仅此一战,官军死伤万余人,投降四万多人,损失粮草数十万担,而宇文洛生的三千精骑竟毫发无损。葛荣于是自称齐王,封宇文洛生为渔阳王,军士们皆称他为洛生王,三千骑兵仍归他统领,军中皆称之为“铁猬军”。 元渊听闻葛荣袭杀了元融,只得下令全军暂且向定州撤退。杨津素知元渊深得义军的拥戴,此时突然朝定州而来,恐其中有诈,遂不准他入城,而是将他安置在城外的南佛寺。一天夜里,元渊召集帐下都督毛谥等七人,臂肩为约道:“如今危难之际,诸位都督要与本王同心同德,拯恤万民。” 事后,毛谥秘密潜入定州向杨津奏道:“广阳王将要图谋不轨。” 杨津也不问其中缘由,当即说道:“果然如此!我怀疑此人的动机已经很久了,我这就调拨给你一万精兵前往擒之。” 毛谥率兵直扑南佛寺,并命士卒呼喊道:“广阳王图谋不轨,我封圣上旨意捉拿他。”官军不知真假,都不敢抵抗。元渊来不及解释,当即率十余心腹向邺城逃命。 葛荣闻讯大喜,当即命宇文洛生率五百轻骑追击元渊,终于在博陵郡将他擒获。宇文洛生将元渊押回军中,不少义军都曾深受元渊的恩德,皆喜相见,纷纷为他求情。葛荣新立不久,见状甚恶,为免夜长梦多,遂下令将元渊诛杀。一战而杀死两员皇族亲王,葛荣声威大振,所向披靡,迅速攻下了定、瀛二州,并正式建立齐国,登基称帝,年号广安。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