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雨韩江》 第一章 张万周经过三天翻来覆去的考虑,决定要向李美玉的父母提亲。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把这事和烟丝行老板郑德昌说了,郑德昌笑了笑说:“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过,李家三小姐细皮嫩肉的,人也不高大,以后要回我们土楼老家生活,去镇上赴圩都要走半个时辰,不晓得是否适应得了。” 万周说:“老板,我考虑清楚了,趁自己还年轻,跟着你好好做事,以后多赚钱回老家买些耕地,只要夫妻同心,生活不至于会差到哪里去。” 德昌想了想:“那当然,我们烟丝行开了两年了,起步不错,大家一起发财兴家。何况老弟你性格沉稳,做事不但勤劳,还周到心细,又有文化,饿得着谁也饿不着你啊!” 万周感激地说:“感谢老板抬举,不是你拉我出来潮州做事,我还在老家村子里头做私塾先生呢,虽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要成家立业养家糊口那就艰难了。” “亲不亲故乡人,虽然我是老板,我可是把你当好友兄弟。那我明天上午抽空陪你去,再说我这几天事情少了点,正好小歇一下,去李厝喝喝功夫茶。”郑德昌觉得万周在潮州也是人生路不熟,这样的大事心里也没有底,作为好友兄弟应该帮忙,“我算是做阿哥的,送你两斤好烟丝,带上给你未来的泰山大人吧。”万周见老板诚心诚意的,就道了谢不再推辞。 潮州的暮春,太阳似乎贴近了许多,老天爷变得像个青春少年,温婉中有几分燥热,然而当太阳西下的时候,万家灯火中算不上辉煌耀眼的那份人间温暖,还是让人觉得那么有活力有希望,让空气中存余的那点凉意不再让人担心忧虑。 万周健步如飞,带着德昌给他的鼓励,从城西的德昌号烟行,兴冲冲地走到城中的电影院——早几天他就约好了美玉,今天礼拜天晚上要一起看电影。 万周记得第一次见到美玉,也是在这个电影院。 那是去年的中秋节,老板德昌带着他去看电影,他们在电影院旁的街旁饭店吃了潮州细粉和无米粿,算是慰劳了辘辘饥肠,然后抓紧在电影院售票口前的铁栏杆排队买票。万周看到前面的是三个潮州妹子,在一边剥吃着瓜子,一边说着话。令他惊奇的是,她们一会儿说着梅县口音的客家话,一会儿又说着地道的潮州话。中间的一位,梳着辫子,穿着潮式白褂子,脸上挂着青春的微笑,当她微微仰着头,和另外一个高个子同伴说话时,借着黄昏的一点泛光,万周甚至看见了她光滑细嫩的脸,就像一朵白莲花,还隐隐约约泛着红晕。他觉得自己的心上,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撩拨了一下,刻下了一道特别深的痕迹。此时他还不知道,从此他这辈子都不曾忘记过这份时光,都无法抹去这道印记。 万周虽然是第一次看电影,但是刚才的那张脸和对潮州姑娘特有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地一心两用,不时地瞄着前两排坐的这位姑娘。 电影散场的时候他故意走了慢一些,对德昌说:“昌哥,刚才这几位阿妹真是靓丽!中间的那位,看上去聪明伶俐的样子,还会说我们客家话。”德昌看了他一眼,说你等等,转过身去寻到了三位一起走出电影院的姑娘。万周站在原地,看着德昌穿过人流,和她们攀谈起来,没有一会儿,德昌回来说:“万周你运气好、运气好!三位潮州妹都姓李,是太平路李厝的,她们是姊妹,长得最高的是老大叫阿珠,最矮的那个是老二叫阿莲,中间那个是老三叫阿玉。还有啊,巧的是,我们烟行的门房老李叔就是她们的邻居。” 万周对德昌的交际功夫自叹不如。回到烟行,万周和德昌就在门房和老李叔喝茶吸烟,老李叔说:“阿珠她们的阿爸叫李家泰,家在临近广济桥的城门旁,前几年在西马路租了一间铺子开食杂店,是守本分的人家,两夫妻卖咸卖淡的,日子还算不错,就只生了三个千金,缺少男丁。老板,你们打听他们家的事,有什么事情吗?” 德昌的手捅了一下万周,万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的搭不上来。 “你看你,想讨老婆又没胆勾姑娘。”德昌笑话起万周来,“老李,万周呢看上了李家的老三。你觉得怎么样啊?” “老三阿玉啊,大概就是十七、八岁左右吧,是我们整个李厝最聪明的阿妹了,三姐妹就数她识字最多,还会看报纸看小说。家泰算是我叔伯弟弟,没有生着儿子,家里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是阿玉她们帮忙,力气最大是阿珠,比阿玉大五六岁,已经出嫁有了一个女儿了,婆家就在城里的许厝,做布匹生意的,阿莲身体好像不太好,所以,家里拿主意的事情两老都是和阿玉商量。” 万周吸了半支烟,此时已经觉得该说话了:“李叔,我今年已经28岁了,老李家会不会嫌我岁数大了点?还有,我老家在福建永定土楼山区,家境也不怎么好,潮安的姑娘会不会不肯远嫁啊?” “这倒不一定会,”老李说,“我们祖上就是梅县的客家人,听说最早还是你们福建汀州府上杭县发源的,至于会不会嫌你老,这我就不好说了——你要自己去问问阿玉和她阿爸阿母。” 三天后,德昌便邀了李叔去了李厝,见了李家泰,带了回话说,现在是民国了,媒妁之言不是非有不可,阿玉的婚事,还是阿玉自己做主;做父母的当然愿意她嫁潮安本地人家,可终归要随她的意思,还说城南做瓷器的黄家,也来提过一次,只是阿玉自己不满意,就不再对八字了。 万周那时听了有点着急,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便买了两张电影票,装进一个信封里请老李叔抽空回李厝转交给阿玉。那天晚上,万周早早地到电影院门口候着,快开场的时候,只见转角处两个熟悉的人影走近来,万周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生怕不是阿玉她们。走近一看,真是阿珠挽着阿玉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你们来了。” “嗯啦,谢谢你张大哥,”阿玉一脸认真的样子主动先搭了话,“阿贤叔说我们一定要来,要不他不好回话。其实,也不至于这么难做人,对吧?我们还是来了。” 阿珠说:“我们问过阿爸阿母,她们说想看就去看,还有就是要礼尚往来。”说着递给万周一包蜜饯梅子干。 后来,万周就连着再约阿玉看了三场电影,后面两次阿玉说买两张票就好,阿珠怀孕了,不便出门了。 话说阿玉从李厝出来,沿着大路往西走,路上碰见了一个陈姓的邻居姐妹,叫小凤的,说了几句话,小凤说妈妈病了,咳嗽得厉害,她是急着要去韩江边的船上找阿爸回家。阿玉听了,把口袋里准备买梅子干的零花钱都给了她,小凤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等到阿玉赶到电影院,看见万周在门口来回走着,有点急了。阿玉向前简单地说了小凤的事,两人便一块进去看电影。万周边走边说:“太迟了,就不要买梅子干了。” 阿玉说:“好,我也没钱了,我们看看别人吃,自己牙齿也会酸,就有很多口水可以咽啦。” 万周一乐:“不是我小气,我晚上吃得咸了,不敢再吃梅子干了。如果你想吃,我去买就是。” 阿玉说:“那就不要了,该省还是要省,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万周听了,心里高兴,就说:“阿玉,我准备过几天去你家,向你阿爸阿母提亲了。你知道按照潮州的风俗,要怎么做啊?你自己还有什么意见吗?” “先看电影,看完电影我们再说。” 万周觉得也是,阿玉自己可能并不清楚这些礼数,便专心下来看完电影。更重要的是,万周觉得自己才在烟行干了一年多,积蓄并不多,虽然德昌是兄长一般的老板,也不方便借他的钱,就担心阿玉父母要过多的彩礼,自己的钱差太多。 第二章 万周和阿玉看完电影,就送阿玉一同回到李厝,路上阿玉话也不多,只是说她心里还没有什么底,担心父母不同意她和万周的事。万周一时也不知道再说啥,知道阿玉父母这一关还是要过的,就下了决心送阿玉入了家门。客厅里李家泰还在和隔壁邻居喝茶,看见万周和阿玉回来了,就叫万周坐下一起喝茶。 客厅里面一个小餐桌旁边,一只碳炉子烧得红彤彤的,上面的铁壶冒着腾腾而上的热气,李家泰将一只洋铁皮盒的茶叶罐盖子打开,抓出一撮茶叶,放进白瓷泡杯,只见他先是快速地烫了四只小瓷杯,然后就将茶叶冲洗了一下,这冲洗的并不喝,随即便倒去了。这时,凤凰单枞的香味四溢,整个客厅不算大,因而都飘散着茶香,让人的嗅觉倍感欢欣。万周头一次看到这样讲究的喝茶方式,头一次看到如此稔熟的双手在茶盘前后上下运转,不由得叹服。 三巡茶过后,邻居见家泰有外地客人,便起身离开了。家泰站起来送他出门,万周也起身致意客人慢走,家泰回来则重新洗了茶杯,喊了阿玉母亲前来一起喝茶。万周这才看清阿玉母亲的脸,有着城市妇女的白皙和精致,而她的眼神却是不多见的端庄而期待。阿玉却不坐前来喝茶,端着一张凳子在客厅的角落坐着。 “叔、叔母,”万周说,“我和阿玉交朋友也半年多了,我们合得来、互相都认可,不知道二老有什么意见。” 家泰说:“前些月,瓷器行的黄老板来我们家提过一次,阿玉自己说黄家男孩有不良习惯,好赌,事后我们也偷偷打听过,确实如此,后面就托人回话,说两家没有这个缘分,谢辞了。你的情况,我从你们烟丝行的家贤伯那里了解了。别的都好,就是老家路途遥远,要搭船走韩江上汀江,下了船还要走路,没有三天还到不了;走陆路也一样艰辛,山高路险,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土匪出没,太乡下了。我们舍不得阿玉受这些苦。” 万周听了,一时无话,他觉得客厅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沉寂凝固了,茶香也消失了,他看了看阿玉,说:“我大阿玉十岁,会尽量不让阿玉吃苦的。我现在才来潮安一年多,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我们两三年回去一趟就好,以后还可以把她接到潮安来。如果阿玉不愿意回,我自己回去就行,阿玉留在你们身边陪你们。” 家泰转过头,对着阿玉说:“我们做父母的,自然 希望孩子们以后都嫁个好人家,不要太辛苦了。阿玉,古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说说看。” 阿玉说:“阿爸阿母,我和万周商量过了。他们的 烟丝行生意还好,至少以后十年八年的,主要还是在潮安生活,你们不要担心太多。” 家泰说:“你要好好想想吧,这么快就商量好了?!” 万周听了,心里一阵乌云,他想让自己松弛下来,口袋里取出烟丝烟纸,卷了一支递给家泰。家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看了看说:“卷得不错,我没有这个功夫,真是烟丝行的手艺。” 这时候,阿玉妈妈发话了:“你们少抽点烟,虽然禁的是大烟,这烟多少也是不干净的;爱吸烟的人,没有几个不咳嗽的,全身上下臭烘烘的,痰又多,晚上走在路上,鬼都怕;还有啊,这星火烧去的,不也是银钱吗?!” 万周听了,手从口袋缩了回来,自己不再取烟,只是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划着了给家泰点烟,说:“叔母说得对,以后我一定会尽量少吸烟。” “你是做烟丝生意的,自己不抽怎么卖啊?怎么可能不抽烟?!”家泰说,“凡是这些花花草草的,都利有弊,老中医都说,烟丝还是一种草药呢。”蔡母听了一脸不悦,但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阿玉搬了凳子坐近茶桌,帮助阿爸泡茶。万周瞄了瞄阿玉,只见她一脸平静,也不说话。家泰夫妻和万周一句快一句慢地,聊了些土楼老家的情况,还有烟丝行的一些事,尴尬之外总算是有一两分轻松。 回到烟行,万周觉得阿玉父母说得在理,自己唯有努力打拼做事赚钱,才能在潮安城里立足,打消他们的顾虑,娶得阿玉,因而工作越发卖力气,常常还在加夜班扛烟包,半夜回到住处,都得用热布巾敷肩膀和腰骨。 过了几日,万周抽空在下午收工后约了阿玉去西湖公园里散心。万周和阿玉说了自己的决心,阿玉说:“我是相信你,要不然今天我都不出来见你了。家里两老担心我,也都是为我好。我阿爸还好说点,阿母心比较硬,不会一下子就答应的。这几天,他们两老也一再和我唠叨,让我最好不要答应你。我一再说你岁数大些,比较成熟懂事,又打算长期在潮安做事,他们不用那么担心。” 万周也知道一时急不得,就说:“我说到做到,在这里烟丝行做事谋生,确实我是长久打算的——现在烟丝行的生意还不错——以后都会勤勤恳恳的。再说了,我老家虽然远,但以后我可以把母亲接来潮安住,就把家安置在这。看来还是要找人去和你爸妈说说。”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公园里人越来越少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虫儿也在四周飞舞出没。万周送阿玉回家,走到开元寺附件的时候,看见一个摊点在卖粥和米粿,万周就停了下来邀阿玉喝些绿豆粥。他们正喝着,就听到旁边的石凳上有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着。突然阿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就立刻竖起耳朵听。万周注意到了,他们说着潮安话,也只能听懂片言只语。阿玉还未吃完一碗粥,就急急地拉着万周的衣袖说,要去一个地方看看。远离了粥铺,阿玉才敢和万周道明缘由。原来刚才那些人说的是陈小凤家里的事,她的阿爸陈立江因为替共产党运输物资,被潮安保安团抓去了。 走了一刻多钟,阿玉万周到了小凤家,还没有进门,就见到局促闷热的小院子里快站满了人,伴随着小凤阿母的哀怨的话语声,昏暗的煤油灯在夜色中闪烁不停。小凤看见阿玉来了,就带着他们去了侧房,告诉他们事情经过:“我阿爸下午从江边回来,刚刚进家门水都还没有喝一口,巷子外面就冲进来十几个人,手上端着长枪短枪,气势汹汹,自称是保安团的,说有人举报我阿爸私通**,帮助共产党在韩江上运东西。由不得我们论辩,他们就用绳子把我阿爸绑着带走了”。 阿玉和万周先是安慰了小凤,随后他们也帮着小凤想办法,都觉得应该去找找合适的人手,把保安团或者县衙门的路子寻妥了,才能知道怎么求人,要不然有钱都没有地方花。万周说:“最要紧的,小凤你还是多开导开导你阿母,你阿爸事情出了,一家人躲不了的,就要好好应对了,再说老人家身体重要,不要伤心过了。一定要多发动亲朋好友,多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小凤谢过,阿玉也就不多说了,和万周随后告辞回家。万周回到烟丝行,找到德昌说了这事,德昌说他有认识保安团的人,明天和万周一起去打听一下再说。万周听了,心里算是静了下来,觉得阿玉的好姐妹很少,就算是要破财消灾,小凤的事自己还是要尽力而为。 第二天上午临近午时,万周从烟丝行买了四斤上等烟丝作随手礼,和德昌去了保安团团部办公室,德昌介绍了一个看上去年长一点的文书叫徐志远的给万周,万周说明来意。徐志远听了,随即去隔壁办公室向知情人打听,回来说确实是有人举报的,至于人证物证还要进一步核实,听说物证并不是很充分,所以先要羁押审问,看看船老大陈立江怎么说。德昌听完顺势就邀徐志远方便的时候来烟丝行坐坐,徐志远说最近忙,改天一定拜访。 回烟丝行的路上,德昌就和万周说看来这事不是没救了,还要多打听,想想办法救人出来,当然也要看陈老大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利的话,如果没有,交些钱就可以融通办好。万周于是很快地告诉阿玉了,接着几天,万周小凤跑来跑去,和陈老大一家人三番五次地商量。半个月之后,小凤母亲卖了自己的首饰,一家人东拼西凑地借钱,前前后后花了近五十块大洋,经过徐志远牵线搭桥,终于把小凤阿爸救了出来。 第三章 家泰听阿玉说了小凤家的事,就说:“看来万周这年轻人不错,对阿玉的姐妹家的事都这么上心用力,应该是个有情义肯担当的孩子。”阿玉母亲也慢慢地松缓了口气,不再反对阿玉和万周的事了。 转眼到了农历六月,白天骄阳似火,大地一片炙热,万物都在这湿热的季节里追逐成长。周末下午收工后,万周置办了一些笋干香菇等山货,备好了些个红包,邀了德昌再次去了阿玉家提亲。 这次家泰已经早早地烧好了开水,一家人在等着他们。见了面,略为推辞,蔡母还是收下了礼物和红包。寒暄了几句之后,四个茶杯在小瓷盘上,家泰已经将茶倒好,递给他们蒲扇,说:“夏天还是要喝热茶解渴,以前阿玉她们都喜欢在夏天喝井水,其实对肠胃是不好的。”万周说年轻人都这样,接着和德昌也端起了茶杯,一边啜着茶一边放下蒲扇给家泰点燃了香烟。德昌说:“家泰叔,阿周做人做事很勤劳很老到的,我们烟丝行大家都称赞他是个好后生。阿周的阿爸早些年去了南洋,刚开始还有书信寄回家,近十年至今音讯全无、不知下落,我今天算是代表他的长辈来贵府正式提亲,恳请两老答应。” 家泰看了看旁边落座的蔡母,说:“这个我们相信。原来我们两老是担心阿玉远嫁乡下,力气活不是她的长处,又不懂耕田插秧,没干过农活,必定是十分艰难,如何可以成家兴业?!现在既然确定是在潮安生活,我们就放心些,大家庭也可以互相帮助。” 蔡母说:“我没有生到儿子,所以周边个别邻居也是另眼相看的。女婿半个儿,讲实话我是想着万周可以多为我们出力,大家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些,多生养一些孙儿,教养好了出人头地,以后全家人就有盼头。” 万周说:“两老说的是。请你们放心,我娶了阿玉,自然是你们儿子一样,不但要做好自己的事业,还要帮助大家庭齐家兴业,你们老了也是该孝敬你们的。” 家泰说:“那就好。一家人了,我们也会把你当成儿子相待。只愿今后都是太平世道,不再动荡生乱,我们能够安安生生地谋生过日子。” 说完,家泰也不拖沓,找来一张巴掌大的红纸,要万周写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说:“我们要把你们的八字拿去请先生对一对,应该可以的。至于说聘礼,我们家也不会多要,和四邻三舍一样就好。” 万周两人告辞的时候,阿玉送他们出门,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万周叫阿玉记得问问阿爸,是否要过几天挑个好日子过来正式定亲。阿玉说:“家里的大事表面上是我阿爸在说道,其实拿主意的是我阿母。她话不多,但是我阿爸都会听她的。”万周这才联想起阿玉母亲说过的那些话,确实是有当家女主人的味道,就说:“那好,你也问问你阿母,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会尽量做到,让他们多一份放心、称心。” 回到烟丝行三楼的一间阁楼里,万周洗漱了就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也许是喝了三泡茶的缘故,兴奋地不想睡,就索性重新点亮煤油灯,将要定婚的事和结婚的打算,写了一封信要寄回土楼老家,让母亲知晓放心。 次日拂晓,万周就起来准备上工了。德昌知道他有能力又勤劳,要他一个人做两份工,既是烟丝行的管工,又兼做账房事务,薪水也是其他管工的两倍,只是另外一份薪水是德昌自己从烟丝行的分红私下给他,不在账上。万周也晓得这是德昌激励工友、管理烟行的一个办法,只得任劳任怨默默做事。 用午餐的时候,万周拉着德昌在德昌的二楼管理房又再聊起昨天晚上和阿玉父母见面的事。德昌心里替他高兴,提醒他说:“那可是人生大事啊,不能太寒酸,不然对不起这娇滴滴的潮州妹子哦!看来要买些金银首饰好好准备了!”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楼阿贤叔大声说话,两个人就一同放下碗筷到走廊上看个究竟。只见阿贤叔右手拦着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人,手持拂尘,似道士模样。道士操着江西口音,说:“福生无量天尊!天地人归一,天善而有地,地善生万物,善人有善缘。善人,我只是讨杯水喝。”阿贤不愿理会他,向外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德昌发话了:“贤叔,你到厨房到一碗开水给他,让他凉了喝。”道士寻声而来,看见了德昌和万周两人,万周和道士对视了一眼,觉得有点面善,想了想又不记得哪里见过。万周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出一包东西,说:“德昌,这位道长肯定没吃早饭,我这里还有早上买的两个豆沙朥饼,送给他吃算了。” “道士应该不化缘的,”德昌小声着说,“素不相识的人,说不定还是个骗子。” “不就两个饼嘛,骗不到什么去的,我又没有金银财宝。”万周说完,拿着纸包好的饼下来楼梯,德昌也担心道士还有什么把戏,也就后脚跟着下来。 道士看见了他们,停下喝水起身抱太极掌施礼,说:“贫道俗姓杨,是江西三清山来的,昨晚睡在城外道观,一大早进城,走了一个时辰到这来,闻到烟草味,知道这里是个工坊,正好口很渴了,就进来讨杯水喝,烦扰两位善人了!” 万周抱拳还礼,说:“道长应该还没有吃早饭,这里有两个饼,如果不嫌弃可以充饥。” 道士看了看他们说:“本来我早上要去访道友的,顺便填一下肚肠。既然这位善人有这好意,我就不客气了。”他一边鞠躬,一边伸出双手接过饼来。此时德昌转过身去,和阿贤叔说着什么。万周则和道士寒暄起来,道士用开水就着饼,很快就吃完了,说:“真甜!真香!有了两个饼,我可以去访道友了。” 万周呵呵一笑说道长你慢走,然后他想起来了,说道长你长得像我一个表叔,难怪我刚才觉得你面善,只不过我表叔快六十岁了。道士看了看万周,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凡人都是秉天地之气和父母阴阳精华而生,世间任意一人,无论长相如何奇特,也不会是绝无仅有的,必有人与他极像。你为人心善,做事勤勉细致,可否将八字报来,贫道为你批个八字,兴许以后有用。” 万周说:“正好。我最近就想去定亲,终身大事的关节口,还真想请道士指点迷津。” 道士听了万周报的八字,伸出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万周听不清他念叨什么,听到的只是天干地支一类名称。过了不到一刻钟,道士说清楚了,吴善人你要算哪个事。万周说,急迫的事:一算父母,二算婚姻,其他的就先不算了。 道士说:“你八字父星隐匿,且不利母亲,虽然父母均是厚道之人,缘分深浅差别很大。父亲虽然厚道,但系好逸恶劳之人,沉迷于赌搏,与你缘浅,终会远走他乡;母亲忠厚慈爱,为人劳苦悲悯,辛劳一世,子嗣些微,生二存一,但与你缘分深厚,可得长寿。” 万周听了,暗暗称奇,问道:“那我的婚姻呢?有意和潮安李厝姑娘结为夫妻,当下是否可以成亲?这份姻缘如何?” “按你的八字推算,你在原籍应该有过婚约,只不过不利大运,所以不成了。今年流年暗合桃花,应是不差的缘分,不过,你命中的妻子,相助有力,可兴家旺业,年纪应该比你小多一些为宜,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送你一句诗吧: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说完,道士起身背起包裹,就要告辞。德昌知道万周父母的情况,听道士说得准了,想再挽留一刻,说我也想请道长指点呢。道士婉言谢绝了,说:“中午已过,时间不早了,贫道还需走上半个多的时辰,不知会不会失约于人。”德昌只好作罢。 道士走出门口,回头叫万周他们留步,说:“张善人心善,郑善人重义,你们亦师亦友就很好。人的命运,家的运,都是小观小局,国运才是大要紧啊!”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