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江宁织造曹家的故事》 第一章渡口结怨 长江蜿蜒到镇江,江面顺直且辽阔起来。奔腾汹涌的江水,此时也放慢了性子,依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地不忍离去。 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的船儿,此刻有一种在湖泊里荡漾的惬意。 船工们舒缓一下酸胀的臂膀,用心仪的眼神向岸上瞭望,瞭望那座声名遐迩的码头。船儿也随着主人的眼神,平稳、缓缓地向它靠去。 客舱里的人们也远远地看到了码头和一座仿佛挂在绝壁上的街巷,大家兴奋地相互转告道:看,西津渡到了,到西津渡了。船舱里外瞬间忙乱起来,大家收拾着行李物品,准备下船登岸。 西津渡是个繁华,悠久的渡口,自六朝以来,这里就是长江航道上的交通枢纽和漕运重镇。陆游的“粮艘次第出西津,一片旗帆照水滨。稳渡中流入瓜口,飞章驰驿奏枫寰。”记载的就是当年西津渡的盛况。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李白、孟浩然、张钴、王安石、苏东坡、米芾、陆游和马可波罗等都有在西津渡候船或登岸的记载,西津渡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可见一斑。 在西津渡的街上随便走走,偶尔一抬头就能见到文人骚客的题跋或词句,悠久的历史就刻在西津渡的街巷里。 这是一块聚揽人气,人杰地灵的宝地。枢纽、漕运都有人气儿。有了人气儿,就有了市场。市场逐渐繁荣就成就了城池和街巷,文化也就积淀下来,西津渡演绎并印证了这条发展规律。 西津渡这条建在绝壁废旧栈道上的街巷,近千米的道路全用青石板铺路,道路两侧则是亭台楼阁和错落有致的旅店,商铺。沿着山麓起伏的缓坡,街巷的上方和下方还有佛堂寺庙叠嶂,远远看去犹如挂在绝壁上,奇特的街巷如同空中楼阁,让人赞叹称奇。 这条街上,有座元代的昭关石塔,更是让人称奇神往。这塔有三奇:一奇,石塔的巻门下就是街巷,典型的过街石塔;二奇是塔中供奉的除了观音菩萨,还供奉着两枚直径半米的大铜钱,一枚铜钱内刻着观音菩萨,另一枚内刻着黄财神像。黄财神手握吐宝鼠,吐宝鼠肥硕长尾,颇有寓意。三奇是这昭关石塔与北京白塔寺的修建工匠都是刘高。 昭关石塔的塔基上镌刻着:当愿众生,受天人供。 塔即佛。穿过石塔的卷门,走过街巷,就是礼佛。这种便捷的礼佛形式深受人们的喜爱,况且是一个简单的穿街走巷,竟礼拜了观音、财神两尊神像,实在令人神往,所以,人们对石塔下礼佛的形式趋之若鹜。 西津渡到了康熙初年,由于江滩不断淤涨,江岸逐渐北移到玉山脚下,西津渡只能停靠客船了,但它依然是漕运重地,繁华不减当年,特别是来此礼佛的人们反而与日趋增。 这天,顾景星与妹妹曹顾氏在江对岸的扬州大明寺为父母做完水陆道场,也顺道到西津渡的韶关石塔礼佛。 昭关石塔在玉山山腰上,顾景星和妹妹曹顾氏一行登岸后,弃了轿子、坐骑,沿石阶徒步上山,快到山腰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可雨点密集。曹顾氏带来的丫鬟秋月看到不远处有个候船亭,便说:“先生,再往上几步就是候船亭了,我们不妨在那里先避避雨吧。”顾景星等顾不得答话,一行人紧爬了几个石阶进了候船亭。亭子不大,顾氏兄妹加上秋月和两个随行的轿夫,已经占居了候船亭的大半个空间。 顾景星眺望着烟雨濛濛的长江,心中不觉一番感慨,自言自语道:“想当年,孙权在这里操练水军,江面上的船只旗帜遮天蔽日那是何等的壮观!”秋月听了说:“没错,这里要是大晴天呐,江对岸都能一览无余。”顾景星并不答话,他联想到了东晋末年的“衣冠东渡”和北宋末年的赵构南逃,不禁淌下两行热泪,嘴里嘟囔道:“西津渡哇,西津渡。”曹顾氏知道哥哥又在郁闷感慨,就示意大家别答腔,免得又勾起他的怨火。外面的雨渐渐大了,亭内不时飘进细密的雨珠。 此时,一行人马尾随着一顶小轿也急匆匆地向候船亭奔来,下轿的少妇被五、六个随从簇拥着挤进了候船亭。 少妇进亭后,环顾四周,感到拥挤不堪,马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并向随从们使了个眼色。随行的兵勇对着顾景星等人喊道:“少夫人要在这里歇息,闲杂人等回避,回避!”边说,边动手往外赶人。顾景星雇佣的两名轿夫一听吆喝马上退到亭子外,顾景星兄妹和秋月也站的紧凑些,尽量腾出空间。 少夫人见挤在一起的三人就问兵勇:“他们好像没带耳朵?”兵勇听了又高声叫道:“京口将军刘军门的家眷在此,闲杂人等回避啦!”说吧,把顾景星连推带搡地弄出了亭子,顾景星气的浑身哆嗦,一脸秀才遇到兵的窘样。曹顾氏和秋月没搭理兵勇们的吆喝,还扭头打量着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的少夫人。 少夫人一身绫罗绸缎满身珠光宝气。她身材修长,肌理细腻骨肉均匀确是个美人坯子。少夫人的樱桃小嘴虽然撅着,但依然美得恰到好处,她的杏仁眼镶嵌在粉嫩的脸蛋上更是出奇的动人。曹顾氏和秋月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少夫人看到曹顾氏她俩不但不动,还放肆地打量自己,顿时皱起了眉头极不耐烦地说:“你俩真没带耳朵?!没带耳朵也得有点眼力见儿吧?”少夫人的樱桃小嘴一张,露出了洁白整齐温润晶莹的牙齿。曹顾氏看了感到惊奇,樱桃小嘴和杏仁眼不乏其人,可这口宛如美玉的牙齿却罕见的美。“回避懂吗?”这几个字少夫人几乎是贴在曹顾氏的面颊上说的。曹顾氏往后退了退,依旧用看不透的眼神琢磨着这位美人。 曹顾氏与少夫人一碰面,先感觉遇到这个人非富即贵,本想见面攀谈一番排解一下路上的寂寞,但少夫人进亭子后的举止让她即刻打消了念头。少夫人几次发飙,倒勾起了曹顾氏琢磨她的兴趣:这美人怎么表里不一呐?她还发现,在年轻貌美、衣着华丽、眉眼俊秀、肌理细腻的少夫人身上,不知从哪儿流露出了点轻贱的东西,哪儿呐?排场、穿戴、容貌?这几点没挑。举止谈吐有点霸道,不讲道理眼中没人?但大户人家的女人不论是福晋、公主,还是官宦、士绅家的闺女、媳妇哪能没有脾气?大小姐脾气嘛;可能是首饰、服饰和衣料色彩搭配得有点俗套或别扭?不搭?江宁织造局可是给皇宫提供这方面服务的,观察这点曹顾氏的眼界有独到之处。 她观察了一番少夫人的服饰、搭配就是有点太扎眼,这也无伤大雅,自家的正房太太曹孙氏,经常配饰普通衣着简朴,但依旧显得端庄雍容,少夫人的轻贱之处是从哪儿流露的呐?刚才她确实发觉了,怎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呐?曹顾氏有点纳闷。 少夫人见曹顾氏往后退了几步,自己得意地咯咯地笑了,并在亭子里转悠了一圈。少夫人一走圈,曹顾氏猛然看到了:走路四两轻,还浑身上下的抖动,颤悠,原来这人轻贱在这儿,她走进亭子的举止正是这股贱劲儿!曹顾氏想到这儿,感慨地脱口而出:“轻贱劲儿原来在这儿。”她的感慨说得很轻,但少夫人对这两个字极为敏感,听到后顿时暴跳怒吼道:“你说谁轻贱!谁轻贱!啊,来人呐!掌她的嘴,撕她的嘴。”她声嘶力竭地喊叫。她的贴身丫鬟没动,她被眼前的场面吓得不知所措。几个兵勇也没动,他们觉得五个人轰出去三,亭里面宽敞多了,适可而止吧,况且他们也看出被驱赶的人家,举止言辞也不像寻常百姓。再则,仅凭‘轻贱’两字就要掌人家的嘴多少有点过分。少夫人看到丫鬟、兵勇都站着未动,她气急败坏地冲向曹顾氏,伸着手要撕曹顾氏的嘴。 曹顾氏看出这人的德行,觉得不值得与其纠缠就起身往外走,刚走到亭子门口,少夫人正巧扑了来。没等少妇人的手够着曹顾氏,秋月一把将曹顾氏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照着少夫人背后就是一掌,少夫人的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踉跄着扑向门外。 本来顾景星与轿夫和随贵妇人来的一行人正挤在亭子门口看热闹,看到贵妇人扑向他们,大家齐刷刷的一齐闪身,这下可害惨了少妇人,她从人群中闪出的空隙处一头栽下石阶,亭子里外的人们齐声尖叫起来但为时已晚。 当大家手忙脚乱的扶起少夫人时,她的模样已是惨不忍睹:满身泥泞,粉红的脸蛋成了花瓜不说,要命的是几颗门牙都磕掉了。少夫人起初并不知道门牙掉了。她嘴里赌咒发誓:威胁要大家好看。她觉得说话有点漏气,一摸樱桃小嘴顿时就昏了过去。此事立即惊动了江南省的镇江府,更让京口将军刘显贵暴跳如雷。 京口将军坐镇,镇江知府亲自审案,秋月难逃其责。 秋月如实招供,众证人也异口同声作证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打掉几颗门牙怎么治罪呐?刘显贵把少夫人的随身丫鬟掌了嘴赶出府邸,跟随的兵勇们也挨了棍棒发配到前方效力,但刘将军肚子里的窝囊气似乎没发泄多少。“丫鬟、曹顾氏、顾景星怎么不治罪?!”刘显贵怒气冲冲地责问知府李元辅。李元辅客气地反问道:“刘军门意下如何?”刘显贵很痛快:“那丫鬟杖毙,曹顾氏和顾景星打杀威棍后收监。”李元辅一听就笑了,说:“军门息怒,息怒。这顾景星在本案中没有丝毫瓜葛,他又是江南有声望的鸿儒,给他罗织罪名恐怕不太容易。”刘显贵说:“那就重办那个妇人和她的丫鬟!”李元辅揉搓着双手看着刘显贵为难地说:“那妇人与少夫人的伤情也没有直接关联呀”。刘显贵说:“这个没瓜葛,那个没关联,那本将军这口恶气从哪儿出?大清的法度何在!江宁织造曹家,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你顾忌太多吧?” 李元辅想解释又怕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又怕哪句话激怒了这位军门,只能心里说:真敢说话,江宁织造不入流?您到本地才几天呀?那能知道这潭水的深浅?他家的丫鬟治得了治不了还单说呐。 京口将军刘显贵,是提督江南省军事的正二品大员,他根本没把江宁曹家放在眼里。在刘显贵眼里曹玺不就是皇上的包衣吗,内务府的官员连个品级都不配,就是有顶多是个五品的芝麻官。 看到李元辅为得罪一个芝麻官而忧心忡忡的样子,刘显贵很不耐烦,说:“怎么办,你说句痛快话?”李元辅又吭哧了半天说:“改日登门拜访,登门请教。”刘显贵也觉得在家里说话更方便,就回府静候佳音了。 把刘显贵礼送出大门,李元辅长叹了口气。 刘显贵刚从大西南削藩战场回来,哪里知道江宁织造的背景。凭战功,特别是得到当朝顾命大臣权倾朝野隆必额的举荐,刘显贵刚谋得京门将军这个肥差,他的心劲儿正旺,不想在镇江——京门将军府的驻地——自家的门口碰到这种晦气事,太扫兴、丢脸!提调江南省军事,威风凛凛的京门将军的少夫人栽在一个织造府丫鬟的手下,还不能打不能杀?刘显贵想,要是在大西南,就是杀个参将、县令谁能说个不字?哪里用得着这般磨叽?!刘显贵感到憋屈、窝囊、想不明白。 等了几天还不见镇江知府上门,刘显贵有点恼了,派人直接把李元辅唤到将军府。 镇江知府与京口将军本来没有隶属关系,只是京口将军府设置在镇江,妨碍着情面李元辅也应该用心应酬,再说,刘显贵是提督江南军事的封疆大吏与江南省的巡抚在一个层面上共事,李元辅也不敢得罪他。再有就是刘显贵的军需采购量大的惊人,镇江府总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李元辅惦念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了。 刘显贵一上任,李元辅就寻找机会巴结刘显贵。他想:今后俩人的利益都在一个碗里,加深感情不仅说话方便,私底下的事也好商量呀,嘿,不料刘显贵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见面,李元辅就殷勤地表态:“有事您尽管吩咐,下官在所不辞,尽管吩咐在所不辞。”可刘显贵一张嘴竟是涉及江宁曹家的事,李元辅一听就傻眼了。 曹家的背景李元辅比谁都清楚:康熙爷的包衣奴才。曹玺的品级不高,可人家有密奏权呀!他能越过巡抚直接给皇上呈奏折,谁敢得罪?所以,李元辅十分纠结十分难办。这边是刘显贵盯得紧,那边是谁也不敢得罪的曹家,李元辅急的牙都肿了,听到刘军门召唤他去将军府,他牙疼得直钻心。 李元辅进了将军府,先被劈头盖脸地一顿申斥,他心情反而平静了。心说:您随便呵斥随便骂,只要是知道此事非同一般及早罢手就行,省得我左右为难。 刘显贵斥责完了,接着又是一顿安抚,安抚的亲切感又让李元辅刚刚平静的心情纠结起来,心想:他还是要跟曹家对着干呀!刘显贵看着李元辅一会儿无大所谓,一会儿又焦急不安的神情,心想还是安抚笼络为主,县官不如现管呐,要是李元辅真耷拉肩膀,他刘显贵还真没辙。 安慰了李元辅几句后,刘显贵说:“李知府,今后咱们将军府的军需采购尽量就近办理,能在镇江购置的咱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本将军够意思吧。”一听此话李元辅心里先是一愣,接着就有点失态了,他纠结的心情不但再次平静下来,而且还有些喜出望外。 李元辅激动过后,就把自己对曹家的顾忌一五一十的跟刘显贵撂底了。 不想刘显贵听后哈哈大笑,说:“李知府哇,您可真是坐井观天呀,一个包衣奴才,单是正黄旗里就有个千八百个。在京城,本将军还是王爷贝勒府上的座上宾呐,包衣奴才算个屁?我见多了。”他告述李元辅:“密奏权能吓唬谁?也就吓唬吓唬你们这帮知府、道员,只有他曹家能上密折?我的密折能日走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他曹玺能吗?他密奏我?我请旨下来斩了他的脑袋,他的折子还在半道上候船呐”。” 李元辅听了刘显贵趾高气扬的慷慨陈词,让他开了眼界心说:“如果这样自己的顾忌纯属多余,心想:能攀附上刘军门也算三生有幸,有了刘军门的后台,他曹家就不再话下了。此刻,曹家的身价在李元辅心里已经大打折扣,李元辅心里也就不纠结了。 刘显贵破例留他在府里吃晚饭,李元辅受宠若惊。饭后,俩人又合计如何在粮草和饷银上动动手脚,李元辅也趁机敲定了属于自己的那块数目,心里更畅快了。 沉静了片刻,刘显贵又想起了自己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心里的郁闷劲儿又上来了。他话锋一转,要求李元辅:“先把那个丫鬟收了监,再想办法除掉她,借此,先安慰一下我的少夫人,否则,她一天到晚憋屈的要死要活的,闹得我不得安生。至于顾景星兄妹嘛,刘显贵想了想低声说:“想想法子,一个都不能放过!否则本军门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李元辅捣蒜般点着头答应明天就办,可脸上还是有为难的样子。刘显贵拍着胸脯说:“用多少银子你开口,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我刘显贵一个人顶着。”“你”他指着李元辅说:“就按我的意思办。”李元辅嘴上答应着心里又纠结了,因为他猛然想起了江南省按察使跟曹家不是一般关系。 第二天,李知府升堂亲自提审曹府丫鬟秋月,他的师爷马上递上一张纸条,李元辅一看,正是江南省按察使的手笔便条:“问问就行了,别为几颗门牙伤了大家的颜面。”按察使俗称镍司,是主管江南省司法刑律的大员。李元辅看了一阵苦笑,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哇。他刚想跟师爷商讨对策,衙役又递上了镍司衙门的加急公文,公文要求把秋月移送江宁知府衙门候审。师爷说:“几颗牙的事,一个丫鬟还值得镍司衙门如此费心?分明是曹家使了手段!”李元辅说:“那还用猜?昨天在京门将军府我就预料到有这一出戏!办吧。”师爷听了惊讶地问:“刘军门那边怎么交代?”李元辅说:“先移送江宁,然后再计较,不然刘军门知道了横加阻拦,不仅伤了他还害得咱们两边都不是人。”看看师爷仍疑惑地看着他,李元辅就催促道:“烫手的山芋,赶快移送、脱手!刘军门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深浅。”丫鬟秋月到了江宁府当晚就被接回了江宁织造府。刘显贵知道后,嗷嗷叫着找李元辅算账去了。 移送了烫手的山芋,李元辅心里清静了许多,牙疼也好多了。从将军府吃完饭回来,一路上李元辅心里就磨叽:刘军门是正二品的大员,也确实有八百里的密奏权,朝廷的后台也很硬,可那是人家刘军门呀!他要是跟曹家真的干起来,胜负先放在一旁,先伤的肯定是马前卒,到时刘军门再来个丢卒保车,那他李元辅可就亏到家了,乌纱帽包不包都难说。那时再多的好处、银子是谁的就难说了,况且邻居打架还伤街坊呐。 李元辅想明白了:拉偏手,暗中偏向刘军门可以,马前卒的事还是让别人当吧。他知道刘军门知道丫鬟移送江宁,又被取保候审后一定不依不饶,不依不饶能怎么样呐?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搪塞刘显贵的办法。 刘显贵进了知府衙门,吹胡子瞪眼睛的一通撂蹶子,该骂不该骂的人都被他卷了一遍。李元辅端着茶碗,用盖子轻轻剥去浮上来的茶叶,很耐心地听着。刘显贵折腾了半个时辰,想必是骂累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气把碗里的茶水喝干,喘着粗气看着李元辅。李元辅也放下茶碗,认真地说:“刘军门,咱们都是办差的,你让我抓,没二话,抓。可上面让我放,我能不放吗?按察使、镍司,刑律方面连巡抚大人都要听他的我安敢不从?” 刘显贵挥了挥手打断了李元辅的絮叨,不耐烦地说:“一个丫鬟弄得我一个二品大员颜面扫地成何体统?有没有王法?!他本来要说:少夫人听到放了丫鬟哭天抹泪的跟他不依不饶,手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能,可看到李元辅打着官腔,抬出按察使当挡箭牌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就把话咽回去了。 李元辅唱完了官腔,看看刘显贵的混劲儿也收敛了,就亲近地说:“我不憋闷?堂堂的四品知府治办不了一个丫鬟?!我不颜面扫地?刘军门看得起我,亲自托付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竟然啊,竟然,哎。”李元辅长长叹了口气。 刘显贵说:“反正这件事不能这么了结!”李元辅说:“当然,当然。如此了结,我也出不了这口恶气。”“看来这曹家果然有手段呀。”刘显贵咬着牙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盐卤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江宁也有不买他曹家帐的人物!”李元辅话音未落,刘显贵忙问:“谁是点曹家的盐卤?”李元辅看了一眼刘显贵说:“江南省布政使贾明!”李元辅看了看左右,又低声说:“江宁织造局在江南省地面简直像个独立王国,织造采购只是幌子监管盐政和漕运才是他家的实权,他家的事儿谁敢插手?为此,常常与江南省布政使的权限利益发生激烈冲突。吵到宫里,每次被偏袒的都是他曹家,两家的梁子结得深了。” 刘显贵听了眼前一亮说:“好,就找布政使想办法!”李元辅说:“事不迟疑,趁巡抚大人在京城面圣述职江南省主事的就是布政使。”刘显贵想了一下问:“那该死的按察使从中作梗怎么弄?这家伙与曹家一定有染,要不是他从中作梗,那丫鬟几十下棍棒早就挨上了,说不定小命都难保。”李元辅放下茶碗笑着说:“按察使是正三品,布政使是从二品,你两个二品顶戴,还怕一个三品顶戴?还怕他从中作梗?那可真颜面扫地了,不过布政使那里也讲究这个。”李元辅说吧,用手比划着大家都熟悉的东西。刘显贵看了说:“这个自然。” 李元辅一个金蝉脱壳接着又一个激将法,不但把烫手的山芋脱了手,还把按察使与布政使、刘军门栓成一对,当晚回家他睡了个踏实觉。 李元辅牵线,刘显贵与布政使贾明一拍即合,按察使无奈,案情又翻转了。 布政使与按察使虽然意见相左,但派江宁知府成龙去曹府办差却一拍即合。 成龙极不情愿去曹府缉拿丫鬟秋月。进了曹府,成龙与曹玺见面后显得一脸无奈,大庭广众之下他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暗地里则告述曹玺:布政使、京口将军和镇江知府串通一气,按察使都没办法让曹玺理解多担待。曹玺明事理,让成龙顺顺当当把秋月带走了。 押解秋月的一行人刚到知府衙门,一顶正二品的官轿就横在那里。花枝招展的少夫人一见秋月被押过来,马上迎了上来她戳戳点点,嬉笑怒骂地奚落了秋月一番。秋月倒不在乎,只是看到她骂人时,豁牙露齿的小嘴直漏气,就忍不住呵呵的笑道:“跑风漏气,跑风漏气”。少夫人气得冲上来想撕秋月的嘴,被衙役们给挡住了。 少夫人没如意,略感有些扫兴,但回府时还是兴高采烈的,刘显贵看少夫人高兴了心情也轻松起来,全家上下也都松了口气。 这些天,少夫人怨天尤人怒火怨气随处乱撒,哪个倒霉蛋撞见她总是一身的不是,姨太太们对她也是敬而远之,正房太太到是敢说她,但也是你说她一句她顶你一句,弄得正房太太颜面扫地。 听说知府衙门要缉拿秋月,少夫人说出高低也要赶过去看看热闹。正房太太说:“那成何体统?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犯不着跟一个贱丫鬟比肩斗气有失身份。”正房太太的‘贱’字把少夫人给惹火了,她当着众人阴阳怪气地数落道:“好高贵的身份呀,被一个丫鬟整得抬不起头来,一个堂堂的正二品大员,被个五品的芝麻官挤兑的灰头土脸,您说是什么体统?还高贵呐?”正房太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哼唧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众人看着太不像话,本想帮衬太太几句,但知道刘将军对少夫人的宠爱得罪不起的,话到嘴边也都咽了回去。 当晚,刘府的晚宴丰盛之极,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宴席上刘显贵一扫愁云,笑容满面,少夫人也是喜笑颜开,大家都顺情说着恭维话。少夫人几杯酒下肚后面如桃花,小嘴吧嗒吧嗒地说个不停。 刘显贵酒至半酣,迷着眼看着他的少夫人。 少夫人嫁到刘府后,降服刘显贵有三招:她杏仁眼一瞥,刘显贵的魂就被勾过来了;她樱桃小嘴一噘,刘军门什么脾气都没了;她再一露美齿,刘显贵的身子全酥了。可今天刘显贵看着少夫人说话别有一番滋味,豁牙漏齿的像个老太太,别说美感,不恶心已经忍着了。 刘显贵酒足饭饱后,晚上没去少夫人房间歇息,这让刘府的上上下下颇感稀奇。 江南巡抚回来后,听了曹、李两家的恩怨,觉得有必要调和一下。他想:这边曹玺、按察使往上牵着一条线,那边刘显贵、布政使、镇江知府又是一条线,大家同在江南地面上办差、共事,一边鼓着,一边瘪着总不妥当。 不就是个丫鬟吗?央求一下曹家赏个薄面先法办了丫鬟,让刘军门出口气有个台阶下。丫鬟是银子买的,好,值多少银子由曹家开个价,巡抚衙门出!刘军门这边呐也见好就收,“不僧面看佛面”嘛。两家再看在他巡抚的薄面上拱手言和,这件棘手的案子就模糊过去了。 巡抚权衡一番,觉得这个办法兼顾了两家的利益。他派江宁知府到两家一撮合,两家都不买账。刘家这边,坚持重办丫鬟秋月理所当然,曹顾氏当面赔罪必不或缺!曹家那边,是先放了秋月其他的事再商量,否则没商量。两边互不将就巡抚为他人找台阶,弄得自己没台阶下了。 巡抚两边没讨着好也很没面子。私下沟通不行,升堂审理又不妥,怎么办呐?巡抚给自己也找了个台阶:堂前品茶聊天加堂审,半公、半私呗。巡抚把两家请到衙门,名曰品“明前茶”,实则是让两家当庭对质面对面的交锋。巡抚心想:你们两家都神通广大,我也犯不着得罪哪家,况且哪家也得罪不起,那就当面锣背面鼓的对垒吧,弄个输赢也都在明处。 对质这天,曹玺没有到场,他的正房太太孙夫人代他出场。刘显贵则带着少夫人和参将们趾高气扬的来了。巡抚大人请孙夫人坐在自己的左侧,刘军门夫妇坐在右侧,其他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参将等分坐两边。 刘军门看看座次,先对巡抚的安排心里不服,他觉得一个五品的太太坐在从二品、正三品官员的上位,竟与自己平起平坐,显然巡抚高看了曹家或是受了他家的银子,都说曹家的银子顶得上江南省的半个银库看来不是虚言。 堂上,大家客气寒暄了一番后,彼此都很尴尬地干坐着。巡抚左右照应,抛出了几个话茬,可两家都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巡抚只好话入主题了。 巡抚高声叫道升堂带丫鬟秋月。随着衙役们威武的呐喊声,秋月被带到堂上。丫鬟秋月收监不到半月,小脸蛋瘦了一圈,让孙夫人看着心疼,秋月抬眼看到主人,眼泪唰地一下淌了下来。这秋月本是孙夫人从京城带回的贴身丫鬟,曹顾氏要去做水路道场,孙夫人怕曹顾氏的丫鬟没见过世面,办事不周到,就想找个老成点的丫鬟跟随,贪玩的秋月听说要去扬州和镇江就争着要去,不想就摊上了官司。 秋月在堂上把在镇江知府衙门时的供词又重复了一遍,并在供状上签字画押。当堂师爷对照着上次的供状看了看出入不大,便把两份供状呈给了巡抚。巡抚问在座的可有疑惑?两家对供状都没有异议,随后大堂上又陷入了尴尬的沉寂。 巡抚看看刘军门的脸色,觉得怎么也要给这个新来的二品大员一个面子,就发话说:“先打这丫鬟十下杀威棍。”刘显贵和少夫人听了心中窃喜,少夫人还差点就叫出好来。衙役们摆出长凳手持棍棒准备行刑,孙夫人慢条斯理地问道:“且慢,秋月已从实招供,为何还要打杀威棍呐?”巡抚无话以对。刘显贵说:“如实招供了也要再杀杀她的威风,不然她从何知道江南地面上有个京门将军。”孙夫人笑了笑说:“地面上有谁没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里有没有大清的刑律。”少夫人说:“一个丫鬟打也打了,杀也杀了,有什么打不得的?一个芝麻官的夫人也配谈大清刑律?!”孙夫人说:“大清子民,朝廷命官都要谈大清刑律,除非她是个不懂四六的东西。”少夫人听着孙夫人的奚落,又看看秋月一脸不屑地看着她,气得已顾不得跟孙夫人逗嘴皮子了,对衙役喊道:“楞着干嘛?按下,打呀!”几个衙役把秋月按在长凳上,举棍要打。孙夫人说:“巡抚大人,如实招供了还要被打杀威棍,大清可有这般刑律?”巡抚示意衙役们等等。少夫人看到此景便指着孙夫人喊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成何体统?!他们不敢打,看我的。我打完这个丫鬟,再打你这个老不懂事的混账东西。”说吧,少夫人气哼哼地冲到衙役面前抢夺棍棒,要亲自动手棒打秋月。 巡抚听到少夫人对孙夫人说的一席话,惊得他毛骨悚然,再看看孙夫人被气的浑身哆嗦,巡抚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巡抚正准备申斥少夫人几句,不等他说话,孙夫人开口了:“秋月,掌这贱人的嘴!”秋月一个鲤鱼打挺儿从长凳上跳了起来,正与少夫人撞了个正脸,秋月二话不说啪啪就给了少夫人两记耳光,打得少夫人顿时懵了,犹如做梦一般。少夫人想还手吧,竟感觉不到手在哪儿了,想骂人吧,张着嘴可就是不出声,想哭呐,也找不着调门了。 少夫人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刘显贵看了对巡抚喊喊道:“放肆,放肆!王法何在?!”他指着孙夫人吼道:大堂之上岂容你一个混账奴才发号施令!大清刑律还整治不了你一个包衣奴才?来人呐,把这个老娘们和她该死的丫鬟给我绑了!”坐在大堂上的参将和几个随从分别扑向孙夫人和秋月。啪啪、啪啪啪,巡抚把惊堂木拍的震堂响,口里大喊道:“肃静!肃静!谁也不得妄动!”大堂上的人们都木鸡般呆在了原地。 看到大家静了下来,巡抚大人刚想说话,孙夫人分别指点着刘显贵和他的少夫人对巡抚道:“大人,此等欺君罔上的东西该当何罪?!您来定夺吧。”说吧,带着秋月和家人愤然走出巡抚衙门。 刘军门见孙夫人竟然带着丫鬟走出大堂,大叫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枉法何在?”少夫人也拉着刘显贵的衣袖哭哭啼啼地不依不饶。刘显贵甩开哭啼的少夫人转身语无伦次的对巡抚喊道:“私放罪犯!殴打证人!咆哮公堂!巡抚大人,她们无法无天呀,不治她们的罪,大清的刑律何在?法度何在?你说巡抚大人,您自己说!”刘显贵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了巡抚身上。 巡抚看看大堂上的诸位,往后抖了抖宽大的衣袖,咳嗽了两声落了座,大家也坐回了原位。巡抚环顾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刘显贵和少夫人身上,他咳嗽了一声问道:“孙夫人说你俩欺君罔上你们可知罪”? 刘显贵听了差点笑背过气去,他甚至觉得巡抚大人今天被混乱的场面给气坏了,气晕了。你想啊,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大家你说我说,全然不把一个封疆大吏放在眼里。乱打一锅粥不说,竟然敢扬长而去,他的颜面何在?成何体统??想到这儿刘显贵说:“欺君罔上的两娘们跑了,回家了,您还没整明白吧?” 巡抚“啪”地又拍一下惊堂木,打断了刘显贵的话,又问道:“刘军门你俩知罪吗?”刘显贵这才莫名其妙起来。巡抚正正了衣冠,接着说:“当今皇上称孙夫人为‘我的老人家’,你怎么称呼孙夫人的?奴才是你叫的?骂老人家混账东西、老不要脸还要打杀?您刘军门有几条命?几个胆儿?又该当何罪?!” 堂上的人听了也惊呆了。都知道曹家是皇上的包衣奴才,有密奏权,怎么还是皇上的‘老人家’呐?刘显贵先听傻了,战战兢兢地问:“她是谁的老人家?”巡抚整衣危坐字正腔圆道:“本官此次进京面圣,皇上口谕:‘江宁织造府我的老人家孙夫人近来可好?’你听明白了吗?孙夫人是当今皇上的老人家!”巡抚一说口谕,堂上的人齐刷刷地跪地听旨了。 等听呆了的官员们站起来,坐回原位后,巡抚才用随和的语气说道:“孙夫人为人厚道,不与大家计较,人家找了个台阶自己走了。要是不走,真要就地讲个明白,您刘军门吃罪的起吗?!连本官都担待不起呀!”巡抚说完环视了一番,像是对大家,其实是把话甩给了刘显贵。 听了巡抚的话,大堂上鸦雀无声。“老人家也不能不讲道理!”从少夫人豁牙漏齿的嘴里又发出了呐喊,在寂静的大堂里分外响亮。啪,又一声脆响,不是惊堂木,而是刘显贵也抽了自己少夫人一记耳光。 第二章红颜薄命 曹玺两岁那年,多尔衮率军攻破了沈阳城,曹玺与父亲、爷爷同时成为清军的俘虏,自那年起,他们就做了多尔衮正白旗下的包衣奴才。 曹玺出生在官宦之家,自幼受到过良好的教育,青年时已是知名的饱学之士。曹玺的爷爷曹锡远能征善战,追随多尔衮东征西讨屡立战功,被诰赠资政大夫,其父曹振彦也曾官拜大同知府,到了曹玺这辈,多尔衮被削爵夺冠他的正白旗也划归顺治皇上统帅,曹玺一家又也就成了顺治皇上的包衣奴才。 曹玺一家由于勤恳忠厚,深得顺治的信任和抬举。曹玺的夫人孙氏就做了康熙帝的奶娘,儿子曹寅后来又做了康熙帝的同窗伴读,至此曹家的地位逐渐显赫。 江宁织造名义上是皇宫内务府的采购、服务机构,其实更重要的还是监理盐政和漕运的御史衙门,更令人敬畏的是江宁织造还是皇上的心腹耳目。江南省上至巡抚,下至胥吏,省内百姓的民风及风土人情都可以随时密奏皇上。 刘显贵只知道曹家的这个密奏权,哪里知道还有“老人家”这层背景?巡抚的口谕让刘显贵诚惶诚恐。 刘显贵和少夫人灰头土脸的回到将军府。 刘军门和少夫人在巡抚衙门上的遭遇,早就被多事的衙役当笑话传回了将军府。府上听了有哭的,有笑的,好不热闹。少夫人无疑成了被指责的对象。这回正房太太再训斥时,她不敢顶嘴了。几位小妾也当面七嘴八舌地埋怨她,说她毁了刘军门的前程,丢尽了刘府的门面。少夫人还用她的尖嗓子回敬她们,但人家人多势众,她的尖嗓子一会儿就被众人的埋怨、抱怨声给压了下去。 小夫人丢脸,憋屈,郁闷,伤心。她吵闹着要回娘家。 之前,少夫人只要稍不顺心就闹着要回娘家,但每次真要动身时,正房太太都会出面拦下,给她个台阶。再不行,刘军门就会亲自出马劝阻,而后招惹她生气的不论丫鬟、妻妾都会被打骂或申斥一番,再然后,少夫人就高兴了。 这次她闹着回娘家,却迟迟没人出来劝阻。出了房门、院门,不但军门、正房太太不露面,连管家和常伺候她的几个丫鬟都没露面。少夫人顿感失落,她只能坐着一顶小轿,与她贴身的丫鬟一起灰溜溜的走了。 少夫人的家在苏州一个小镇,家里有几亩薄田,一个油作坊,还开着个杂货铺,是个半农半商的小康之家。 少夫人的父母老实本分,突出的特点就是胆小如鼠,这就成了邻里中游手好闲、地痞无赖们欺负的对象。特别是他家还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更给老实巴交的夫妻俩增添了烦恼。 偷割点庄稼,多盛半勺油,拿点杂货不给钱,这些事能忍就忍了。可镇里的员外、豪绅,当地的把总、胥吏们还惦念着他家如花似玉的姑娘。这些歹人的邪念,令少夫人老实巴交的父母感到头疼,有些事也不是能忍则忍的事了。 镇西头的贾员外,已经花甲之年,但时常春心荡漾。看到少夫人出落的如此娇艳后就常常动邪念,经常到油坊、杂货铺纠缠人家。 少夫人家的油坊和杂货铺的生意不错,十里八里的人家都到这里买油、进货,除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诚信外,少夫人倾城的姿色也是店铺的金字招牌。这块招牌让她家的油坊、杂货铺生意出奇的好,进的还是现钱。家里的主要生活来源就指望这两处小生意了,几亩薄田却成了补充。 贾员外到杂货铺、油坊不像别人,买点油,进点货至多再耍几句贫嘴就走了。他要坐下来,嘘寒问暖,没话找话的磨叽半天,借机贼眉鼠眼的打量少夫人,如若没人他还会动手动脚。姑娘尊敬他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是长辈,开始处处迁就他,该藏藏,该躲躲,不想撕破他的面子。可贾员外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竟发展到放肆地搂抱人家。 这天,贾家少夫人的哥哥和一个伙计蒸上了菜籽后,就出去闲耍,留下少夫人看铺子。不知什么时候,贾员外偷偷地钻进油坊,环顾四周没人就贪婪的扑向少夫人。没有防备的少夫人被一下扑倒在地,倒地后她被吓蒙了,挣扎了半天才想起呼救。走出不远的哥哥和伙计听到动静,跑进油坊一看,不由怒发冲冠。哥哥冲上去揪起贾员外挥拳就打,硕大的拳头落在贾员外窄小的脸上,顿时把他两眼封了。两眼一抹黑的贾员外四处乱抓乱揪,一把抓住了大笼屉的木把手。贾员外也是练过武功的,他抓住蒸锅大笼屉的木把手时以为是条棍棒,便猛地一拽,轰隆一声,叠成四层的大笼屉翻到了。巧的是几大笼屉里的菜籽全扣在贾员外的身上,只听得贾员外嗷嗷几声嚎叫,挣扎了几下后就没动静了。 油坊里榨油有几道工序,榨油是最后一道。之前还得把油菜籽压成大饼,用时再碾压成粉状后上锅蒸。蒸锅的大笼屉直径有一人多长,深也有半人左右,一锅要叠落四个大笼屉,也有一人多高。四大笼屉滚烫的菜籽,全扣在贾员外身上的后果可想而知。 姑娘的哥哥和伙计把贾员外扒拉出来时,惨不忍睹的贾员外已经没气了,哥哥和伙计的两手都烫起了大燎泡。 县衙门把哥哥和伙计拿问收监。胆小如鼠的少夫人父母被飞来的横祸吓傻了,刚成年的少夫人也只会哭哭啼啼。 案件审理开起初还算公正,供词也很清楚,没有异议。哥哥为护妹妹与贾员外斗殴,贾员外失手掀翻蒸锅大笼屉后误伤至死。 可官司打来打去就不提案件的起因:哥哥为护妹妹与贾员外斗殴了,只提俩人斗殴了,案情显然开始对哥哥不利。少夫人家知道贾员外家在县衙门里使了银子。她们也卖了两亩薄田,上下打点,案情明显又翻了回来。眼看要按俩人斗殴,贾员外失手致死的案情结案了,可又出来枝杈。 贾员外的姑爷在苏州知府衙门做通判。他到县衙门进出一趟,案情就急转翻盘,成了贾员外被哥哥暴打惨死。同抓的伙计也被放了,伙计的证词也改口说贾员外是被哥哥暴打至死的。哥哥一家有口难辩了,虽然他家理解伙计作伪证也是明哲保身,可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万般无奈之时,县衙门里被少夫人家使过银子的主薄来通风报信说:案情的突变是苏州通判老爷的主意。他还亲自带来了验尸官,勘察了贾员外的脸部,写下了文书,贾家哥哥凶多吉少。 少夫人一家听了急得团团转转,但大眼瞪小眼干着急。性急之下,他们央求主薄给出个主意。主薄挠挠脑皮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主意是通判老爷出的,根子自然在贾员外的女儿那里,你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平素也没有过节,去求求贾员外的女儿或许是一条路。” 第二天,娘带着少夫人携上礼品到贾员外家里赔罪。贾员外是镇里的大户,高大的院墙,宽阔的门楼,走到门外,娘俩就感到气短了。她俩灌了铅般的双腿刚刚跨进入门槛,就让门房呵斥了几句,叫她娘俩进耳房候着,自己去通报。 等了半个时辰,门房带领娘俩先给贾员外的灵位上了香,才被领到他女儿的房间。贾员外的女儿侧坐在客厅里的太师椅上,手中把弄着的翠珠,旁若无人,看都懒得看她娘俩。 娘俩站了一会儿,娘就拉着姑娘跪下了,口里带着哭腔说:“求太太救救犬子,我们娘俩给您磕头了。”贾员外的女儿转动一下身子,换了个方向仍然不看她俩。旁边的丫鬟给她在腰后塞了个花缎面的靠垫,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她随着劲欠了欠身子,口里才嘟囔道:“杀人抵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少夫人的娘说:“太太息怒,本来是、是失手。都是邻里邻居的,您老不看憎面看佛面吧,我们甘愿受罚。只要能、能认定是、是误伤,我们把,把,把”少夫人的娘狠了狠心,终于说出了“把油作坊押给你家。”说完,她娘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贾员外的女儿听了冷冷地笑了,笑得跪在地下的娘俩直打寒战。员外的女儿边笑边说:“一个油作坊,一个油作坊,你家把油作坊看的挺重啊。”说吧又是冷笑。 少夫人的娘说:“那您要咋地?”“杀人抵命!”贾员外的女儿不耐烦地喊道。少夫人一进屋就看着那张臭脸别扭,看着贾员外女儿那副若无人的架势,特别是她扎人心的冷笑,让她忍无可忍了。她喊道:“贾员外欺凌我,被我哥哥抓到了才打架的。是你爹自己拉倒蒸锅大笼屉烫死的!伙计可以作证!”贾员外的女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姑娘说:“放屁,纯属放屁!是你这个贱人到处勾引人,怨不得别人。有人作证那你就告吧,有本事你就去告!”少夫人也不饶人,顶撞道:“你才是放屁,你们才是贱人。” 贾员外的女儿没料到少夫人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气急败坏地冲着丫鬟吼道:“掌嘴、掌嘴,撕她的嘴,撕嘴。”丫鬟过来动手,少夫人看了站起来就想跟丫鬟肢博。她的娘见了转身跪向自己的女儿说:“丫头,看在你娘份上,看在你哥哥份上让人家掌吧,让人家撕吧”。丫鬟和员外的女儿又是掌脸,又是撕嘴,少夫人淌着泪不说话。 少夫人一家为救儿子陆续把油坊和杂货铺都抵押出去了,但儿子还是没救出来。 这天,知县衙门放出风来:哥哥已认罪画押,不久就要押解去苏州死牢。少夫人知道后,到县衙击鼓鸣冤。县令升堂后惊堂木一拍,把她赶出大堂。她又连夜跑到苏州知府衙门击鼓鸣冤,又被带上大堂。按规矩,击鼓鸣冤先要吃杀威棒。知府升堂后,取出令牌,就准备打杀威棒。就在他要扔令牌的刹那,知府的手僵在那里不动了,他的眼神和少夫人求助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知府愣了。姑娘美丽娇艳的让他看得发呆。师爷、衙役们也直勾勾地看着少夫人不知所措。 片刻,知府缓过神来,不自觉地把令牌插回令箭盒。并问:“姑娘有何冤屈?”伶牙俐齿的少夫人把贾员外如何非礼,又如何掀翻蒸锅大笼屉误伤至死和哥哥的冤枉之处,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正当大家听了面面相觑的时候,贾员外的姑爷,那个通判从屏风后闪了出来。他贴近知府耳语一番,知府脸色变了,无奈地向人们摆摆手说:“退堂,退堂。”贾家姑娘又被赶到街上。 望着苏州繁华的街巷,少夫人举目无亲,欲哭无泪。昏昏沉沉之际,一位中年将军在随从的簇拥下正经过衙门前。他勒住马缰绳,低头看看瘫坐在街上的姑娘,发现姑娘也正仰着无助的小脸看他,俩人四目一对,就难舍难分了。 将军身不由己,朦胧中就跳下马背,蹲跪在姑娘身边,众多参将亲随也都匆忙下马。姑娘看到将军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依仗感,有一种到了家的感觉。从昨日傍晚,她孤身从百十里外日夜兼程感到苏州府衙门,到今天傍晚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没打牙了,她知道事关哥哥的性命耽搁不得,但此刻她感觉到安全了。她太疲惫了,便身子一歪晕倒在将军怀里。 她醒来时,已是午夜,一个穿戴讲究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在旁伺候着。她努力睁开眼悄声问:“这是哪儿?”丫鬟见了惊喜地说:“呦,小姐醒啦,您是在京口将军的苏州府邸,我马上去通报。”“京口将军是谁?我不认识呀。”姑娘皱着眉头问。“您昨天被谁救了?不记得了?不是京口将军您早成路毙了。”丫鬟说吧就去叫人。 姑娘这才记起被赶出知府衙门后的情景,不禁羞红了脸。将军进屋看到姑娘安然无恙,而且姿色比昨天更加动人,满心欢喜。姑娘起身拱手拜谢,被将军用他那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按回原位,肌肤的接触令她有点异样的感觉,顿时泪流满面。将军说:“莫要伤心,有何冤屈慢慢道来。”姑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将军听了双手击掌连说了几声可恶,可恶!此时,一个随从禀报:苏州知府来府上问安。将军说:“我正好问问究竟。”说吧跟随从去了。姑娘看着将军的背影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了。 不一会儿,屋外一阵喧闹声。丫鬟掀起门帘,正房太太带着一帮佣人、丫鬟来看望她了。姑娘有点受宠若惊,翻身下地,不自觉得跪下请安。太太倒是沉稳,一进屋没像将军那样跟她客气,劝她免礼,而是慢悠悠地稳坐在太师椅上。她打量了姑娘一番,慢吞吞地说道:“起来回话吧。”“年方几岁?哪里人?家里还有何人?可有婚约?”正房太太连续发问,姑娘一一回话。听完回话,正房太太向屋里的丫鬟们挥挥手,示意大家出去。待最后一位出去带上屋门后,正房太太伸手攥住姑娘的手把她拉近了自己,亲切地说:“军门要纳你为妾,你福气喽。有什么需要跟大姐说,事不迟疑,这两天抓紧把事办了。” 姑娘听问话时就有点狐疑,听正房太太挑明后,心里也说不出个滋味,可能是太突然吧。她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呐?刚才将军走后她的忐忑不安,现在变成了抓耳挠腮。 刚才将军出门时的背影和他把她手按回去的肌肤感觉,促使着姑娘没有太多的犹豫,脱口说道:“愿听姐姐安排。”话一出口,她多少感觉有点唐突,多少有一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只是瞬间的闪现,她马上感觉到自己很庆幸,自己的鲁莽应诺是多么值得。 将军回到屋里,正房太太报喜般地对他说:“军门,成了,准备办事收房吧。”说吧,率领众人回正房了。 将军这回没客气,坐在刚才正房太太坐过的太师椅上端详着姑娘说:“你哥哥的事马上重审。办好后,我与你带着他去看看你父母。”将军的话不容置疑,令姑娘似信非信。她疑惑地想再听一遍,将军却岔开了话题说:“本将军是路过苏州到江宁赴任的,再此耽搁不了几天,事不迟疑,这几天抓紧把咱俩的事办了,其他事到江宁再说。”他发觉姑娘用恍惚的眼神望着自己,就走到姑娘身旁,拉她坐到床上。 京门将军急着要迎娶美人。苏州知府也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要在两天之内把少夫人哥哥的案子重新审结。重新审结的含义他当然明白,案情的芥蒂、冤屈他心中也自然清楚。现在他只怪自己的通判揽下这档子憋屈事,可拿了人家的银子,埋怨的话就不好出口,只能暗自叹气。 通判急匆匆地赶到衙门,问知府:“什么事如此紧迫?”知府说:“火上房了。”说吧与通判进了密室。听完知府的道白,通判急得在小屋里直打转转儿,嘴里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呐。她成了京门将军的妾室?不可能,太不可能了!”知府说:“京口将军红口白牙跟我说的,安能有假?!还说这两天筹备婚事,两天后带着那姑娘、哥哥回镇里办喜事呐。” 通判听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知府起身在屋子里踱步,低头思谋着。通判突然跳起来说:“尽快判他个斩监侯,移送江南巡抚衙门如何?”知府看看通判说:“糊涂!那不是把刀把子递给别人!京口将军上任要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巡抚大人。你把人犯送过去有你我的好?!你有几个脑袋?案情底细你又不是不清楚!糊涂蛋!” 通判拍着自己的脑门连声自语道:“糊涂了,急糊涂了。”说吧又瘫坐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哀叹道:“那我们怎么办?”知府说:“哪来的我们?你别拉着我,是你该怎么办,事是你从县衙门揽过来的,主意是你出的,案子又是你审的,你说怎么办吧。” 通判沮丧无奈,心想:银子您收了,事也是咱俩商量着办的,见事不妙您一推六二五,先跟我切割,合算没您什么事? 知府仿佛看透了通判的心思,安慰他说:“案情翻转放人的事还是交给你办,给你个顺水人情。今后你们乡里乡亲的也好相处,最不济别让人家记恨你,但是要尽快放人,还要做到上下都说得过去,千万不要唐突的让人们看出蹊跷,你去办吧。”说完,知府伸了个懒腰就端茶送客了。 通判心里明白,堂堂的京口将军,碾死他一个七品芝麻官,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给他办了。知府到时别说护着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再说,为一个死去的老丈人陪上他的前程或身家性命也不值当,想到这儿,他知道怎样办了。 “事办的不要让人家看出蹊跷”不就是既要掩人耳目又要顺理成章吗?他当然知道 “顺理成章”怎么办了。 他让人火速提审那伙计,下午伙计就被押到堂上。伙计疑惑地看着通判心想:照着你的意思我都说了,也签字画押了,还提审我干嘛?莫不是觉得二两纹银给多了找后账?那可没门,银子早没了。 通判看着伙计翻愣着眼儿看着他,厉声问道:“油坊贾员外致死案你从实招来!”伙计心说:“不就是你老丈人的案子吗?我不都照你的意思说过吗?可能是怕我翻供再确认一次?”想到这儿,他又照通判的意思:哥哥将贾员外拳打脚踢致死的供词叙述了一遍。不想,通判惊堂木一拍,呵斥道:“大胆!从实招来!”伙计真有点晕了,回想一下供词,跟通判授意的没有出入哇,一定是考验我。想到这儿他又一字一板的照说了一遍。不料,这回通判把惊堂木一拍,令箭一丢叫了声:“打!”衙役动作麻利,不等伙计明白过来,按下就是五六棍子,疼得伙计吱哇乱叫,心里愈发糊涂了。忍住屁股上的剧痛,他心里琢磨:没有姑爷不向着老丈人的道理!再说翻供?翻供不就是诬告嘛!挨打,关押,收到的文银也得追回去。所以,他抱定了死不改口的态度。 伙计的态度正中通判的心劲儿。通判的心劲儿就是稀里糊涂把这个伙计打的说不出话或者直接杖毙,这样就一了百了,“顺理成章”了。不仅知府那里没话说,就是传到京门将军那里也说得过去。想到这儿,通判又丢下一支令箭,嘱咐狠狠地打。衙役们都是通判私下叮嘱过的,所以下手狠,一棍比一棍重。 知府在后堂听了伙计的嚎叫,觉得不对劲,他怕通判私下了结了伙计,今后有人倒后账时,死无对证,说不清楚。他马上叫来师爷耳语一番。 师爷到前堂换下通判,三言两语后伙计就如实翻供照实说了:贾员外自伤致死。 师爷到大堂,没有坐在太师椅上,而是蹲到伙计身边告诫他一番:哥哥的妹妹现在是京口将军的妻妾了。京口将军是谁?就是与咱们巡抚大人平起平坐的朝廷大官。将军听了这事,眼睛都气红了。你想人家那么大的官岂能受这般窝囊气?巡抚大人听了也急了,要咱们知府衙门秉公办理,否则牵连的官民格杀勿论。你明白吧,就是你、我、通判和知府都没脑袋了。公正办理呐,京口将军自然就既往不咎了,人家是大人大量嘛。明白吧,就是事过去了,谁也不提在了,大家一了百了。 伙计听明白后,当即就按照起初自己看到的现场情况写了供词,并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时伙计还委屈呐,嘟囔着:“早说明白多好,害得我多挨了许多棍棒。”姑娘的哥哥当即就被释放了。在大堂上哥哥与伙计碰了个面,伙计心想有哥哥搭伴回家最好,路上还可以解释解释这里面的误会。 姑娘哥哥出了衙门,伙计却被两个衙役架进大牢。伙计见状大声哀嚎道:“不是一了百了吗?不是既往不咎吗?!”师爷低声跟他说:“总的有个垫底替罪的呀,你最合适了,不然这事变来变去的多蹊跷!”伙计打着挺儿不服,说:“总得有个说法吧。”“你栽赃陷害。”师爷大声告诉伙计。苏州知府则一溜烟儿跑去给京口将军复命了。 一年多的官司,弄得贾家几乎家破人亡。大儿子蹲了监,大女儿这些天也杳无音信。家里两个小的大一点的9岁,小的一个才4岁,根本帮不上忙。油坊、杂货铺卖了,仅剩的几亩薄田收成哪够家里开销。给人打工吧,夫妻俩岁数又大点,愁的少夫人父母头发都白了。 这天镇里突然热闹起来。官轿、花轿,马队挤满了小镇的街巷,还有大队的人马挤在镇口的道路上进不来。 少夫人一家老小没功夫,更没心情看热闹,任凭看热闹的人群在他家门前串来过往。一家人眼前最感兴趣的是中午吃什么。 突然有人高喊:“看看,往这边跑的不是这家的大儿子吗?”“没错,没错,是他,是姑娘他哥哥”。老两口乍一听觉得像做梦,听大家不停的唠叨,就扒着门往外张望,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大儿子,正奔家门跑来。老两口激动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大儿子已经跑进屋来,进门就喊喊:“妈,水、水,来碗水”。喝了碗残茶后,他才气喘吁吁地说:“我妹她在后边,她跟一个大官要在、在咱镇上办喜事。” 夫妻俩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想问问详细,大儿子则指指门外说:“您出门看看就知道了。”老两口刚出屋门,院里已经花花绿绿的站满了人,根本没他俩迈步的地方。晕晕乎乎中他俩听见一声:“妈,爸!”看看眼前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阔太太站在面前。他俩定神再一看正是他们的大姑娘。妈掐掐姑娘的脸蛋问:“妈不是在做梦吧?”“您老没看错,我把您女儿送回来了。”后面一个披红挂花的壮年男子答话说。老两口要给壮汉行礼谢恩,被女儿挡住了说:“他还要给您行礼呐。”姑娘的话音未落,壮汉给老两口鞠了一躬,吓得老两口不知如何是好。 婚宴是在镇上贾家祠堂举办的。贾家祠堂讲究很多,规矩也不少,但这回算破例了。 留着白胡须的贾家族长与京口将军同坐一桌的主席位置,两边陪着的是苏州知府和几个县的县太爷。老族长激动得诚惶诚恐,不知用怎样的姿态和言语招待这些达官贵人。 当初,本地的县令派主薄前来商议借用祠堂时,老族长还老大不愿意呐。心想:一个嫁女的婚宴,况且是以妾的身份出嫁的女人,怎么能在祖宗的祠堂里摆酒宴呐。太荒唐!后来主薄连哄带吓唬,老族长才勉强同意,但附加了许多规矩:什么不论官大官小进祠堂要给祖宗牌位上柱香,什么女人不要跨进祠堂的门槛等等。 婚宴这天,老族长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喜出望外。用颤颤巍巍的语调说:“本镇地处苏州边缘,似夜郎之地,穷乡僻壤且孤陋寡闻。族谱记载,光临本镇的知县大人屈指可数,可今天知府大人和几位知县大人接踵而至,更难能可贵的是京门将军的八人大轿也福临本镇,令祠堂蓬荜生辉,光宗耀祖啦!” 看着老族长意犹未尽的样子,本地县令偷偷给老族长使了个眼色,老族长才打出了话头。 刘军门倒干脆,清了清嗓子,客气了几句就招呼大家喝酒吃菜,祠堂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另几桌婚宴摆在贾员外家里。招待的主要是女宾,随军的千总和县衙里的通判、主薄、师爷等等,也凑了三桌。 在贾员外家里摆喜宴并非贾家主动献殷勤,少夫人一家也不想去,太别扭,反正两家都不情愿。但镇里有地方排开几桌的也只有贾家,都不情愿,总不能摆在街上吧。再者,苏州知府也跟通判打了招呼: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老员外过世一年多了,借这个机会你两家化解一下疙瘩,结交一个二品大员,不是每个人都有机缘的,况且还乡里乡亲的,这也算缘分呐。饭菜、酒肉都是人家从苏州各家饭馆订好送来,又不让你家破费,不就是提供个场所吗。 通判一点就通,可贾员外的女儿心里不忿。觉得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眨眼间成了凤凰,前段时间她还在这里跪地求饶呐,今天让我给她请安?员外女儿心里转不过弯儿来。 通判说:“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现在是京门将军的妾室。今后咱们,不光咱们,连知府、知县也得在他手底下办差。”员外女儿说:“你给知府、巡抚办差,关他将军何事?本夫人更犯不着伺候她,让他们把宴席摆在街上吧。” 通判看到夫人烦了,也有点急了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江南一带十几万将士的粮草、军饷都是我们筹备,误了事就是军机大事,说砍头就砍头,缺斤少两,以次充好,说罢官就罢官,找个由头就能要人命!你没看见,知府听说要在镇上办婚宴,都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你去看看,他们对刘军门那个殷勤劲儿,比伺候他妈还小心呐。听说巡抚大人都惧怕京门将军三分呐。你说他这样的大员办掉一个小官不就如同宰杀个鸡鹅一般吗。去年,一个同知往西南战场送粮草,只是迟误了几天,进大帐就让他把头给砍了,同知也是正五品的官员,知府的副手,我见了也得点头哈腰的人物,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了人家脑袋,你说,我的脑袋在他眼里值几个钱?” 员外女儿听到通判一席话,吓得心惊肉跳,低头不语了。通判看到夫人默认了,就说:“那我就赶紧回话,在咱家摆桌。”刚走到门口,通判又抹头回来低声跟夫人说:“跟他们搞好关系还是来钱的渠道呐。住在咱县的一个千总与县令虚报,瞒报加上克扣,一年弄了近千银子呐。”员外女儿听了眼珠子一转对通判挥挥手说:“那你就赶快去回禀吧。” 祠堂里的几桌是推杯换盏尽兴吃喝。 员外家的几桌吃喝不久就谈开了“生意”。话头是本县原来的主薄,关键时刻给少夫人家报信的那位挑起的。他说:“这官司已经结了,案情也清楚了,少夫人家可是饱受冤屈呀,现在冤屈是昭雪了,可杂货铺和油坊全没了。” 主薄一席话,让坐在对面的少夫人父亲顿时哽咽起来。坐在不远处,女宾席上少夫人的娘听了,回想起一年来的伤心事,也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这场面令同坐一桌的通判脸上有点挂不住,坐在女宾桌上的员外女儿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刚迈进员外家时,少夫人和父母与通判及员外女儿见面的瞬间,双方都很不自然,好在通判是久经场面的人,一见面就搀扶着少夫人的父亲,员外女儿也给少夫人的娘露出了勉强堆起的笑脸并连声问安。 少夫人进门时还怨气十足,见了这情景,怨气顿时减了七成。 通判伶牙俐齿,张嘴乡里乡亲,闭口远亲不如近邻,通判甚至还描绘出:当年,年龄稍大的员外女儿带着少夫人等女孩们划船看社戏的情景。 故事讲得有声有色,童年的情趣让两家尴尬抵触的情绪一下融洽多了。虽然少夫人记得当时是镇里的一帮女孩儿结伴去的,但当场也没有辩解、点明,算是默认了这段情义。 刚落座时,少夫人的父母还向员外的女儿和通判作揖致谢,慌得通判夫妇忙站起来连声说客气、客气,荣幸,荣幸。少夫人看了心里也很舒服。 这些场景主薄都看在眼里,但他嘴里为什么横生枝杈呐?原来案情由误伤至死,翻转为殴打至死这个阶段,主薄是坚持己见的。他跟验尸官坚持不能推翻误伤至死的原判。后来通判与县令沆瀣一气,威逼利诱伙计改了口供,又从苏州知府直接找来验尸官,把案情翻转为殴打至死,自然给主薄来了一个大窝脖,在人屋檐下,主薄只能低头认了。 让主薄憋屈地是案情翻了,通判还倒打一耙,指责主薄收受贿赂,渎职枉法,草菅人命。主薄不但有口难辩还被追回了贾家给的五两银子。主薄位子自然做不成了,他上下打点后才逃脱了追究,做了名普通的衙役。 主薄在一年多的案件审理中,亲眼所见和道听途说,了解少夫人家被迫贱卖油坊、田地和杂货铺的情景并听说贱卖的银两全都进了通判和县令的腰包,心里也是憋屈的不行。 本来婚宴轮不到他一个衙役参加,就是县令的副手县丞也没有资格坐在主桌,但主薄是少夫人一方单请的贵宾,且被安排在女宾的主桌。 通判听了主薄的一席话很尴尬,不悦地说:“今天是大喜之日,不吉利的话到此为止。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也没有意思,你看我们都姓贾,亲不亲故乡人嘛,喝酒吧,大家喝酒。” 坐在同桌的一个参将跟少夫人的父亲搭讪说:“老伯有啥冤屈跟标下说说,标下给您老撑腰出气。”少夫人的父亲看看参将,又看看通判,摇摇头长叹了口气说:“事都过去了,喝酒吧”。主薄看了看场景说:“老伯不愿说,我说。”他就把案情的来龙去脉,特别是通判和县令沆瀣一气,私吞卖油坊和杂货铺银两的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 参将还没听完就哗啦一声把杯子摔了,口里怒吼道:“妈的,伤天害理,还有王法吗?!都给我吐出来,吐出来!”通判和员外女儿看到这场景知道不妙,那还敢吱声?少夫人的父亲到是厚道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五百年前是一家,就不提了,不提了,免得伤了和气,咱们不伤和气。大家吃酒吧,吃酒吧。” 通判和员外女儿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不想,少夫人抹了把眼泪说:“爹,你就是糊涂!都姓一个贾,他们要害你儿子,都是一个贾,他们坑骗咱们的田地、油坊也都是乡里乡亲,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她们面对我们娘俩的下跪求情又是撕嘴又是掌脸。”少夫人说到这儿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喘了口气后竟呜呜地痛哭起来。参将一看立功的时机到了,冲过去从椅子上一把将通判提拎起来。 此刻,贾员外家的院子里又是一阵喧嚣,京门将军率领着统治、知府、知县一溜官员过来敬酒了。 京门将军看到参将和通判的样子起初以为是俩人喝多了,但看到少夫人一家的神色时,他心里明白了。他若无其事的一一敬酒寒暄道谢后,转身离去的瞬间对参将说:“我把这边的几桌交给你,给我照顾妥帖了,要让大家心里都舒服、满意,明白吗?”参将受宠若惊地单腿跪地高声回禀道:“标下明白,请军门放心。”刘军门示意参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步出了贾员外的院子。 刘军门离去后,贾员外的大客厅里一片寂静。参将看看主薄问:“先生了解事情始末,又曾做过主薄统计,核算很在行,烦请你给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主薄听了并不客气更没推辞。他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说:“这样,我把财产与冤情混合着说吧。先说这几亩良田,良田物归原主,加上一年多的地租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说完他看看同桌的通判,又侧脸看看邻桌的员外女儿。 通判是识相的人,口里嘟囔着:“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员外女儿听到几亩良田时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但她想时至今日还能说什么呐?主薄看看没有异议,就说:“好,田产就这样。冤情呐?冤情也得算呀。”员外女儿听到这里,才听出财产与冤情混合着的含义,马上用眼睛盯着通判,示意让他辩解几句。通判会意说:“主薄算的明白,不过本县县令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他的意下如何,他如无异议在下也无可无不可。”主薄看看参将。参将沉吟了一下,叫来一名亲随说:“你去祠堂请本县县令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少夫人家里财产赔偿的事。去了先大声向军门大人禀告一声,省的说咱不懂规矩,明白吗,要大声禀报。”亲随诺诺连声的去了。 祠堂的主桌也在议论少夫人家的冤屈事。此时的本县县令被桌上的军门、知府和统治、参军们质问的无地自容。地下没有地缝,要是有他会毫不犹豫地会钻进去。 让他最为不堪的是知府大人的质问。自己的顶头上司把责任全部推给自己不说,还说回府就拟折子参他。几个县令更是狗拿耗子,又不是你的地盘,声嘶力竭的嗓门仿佛是给他爹他妈伸冤,马屁拍的连刘军门都有一点不好意思。此刻,亲随进来禀报,刘军门听完看了县令一眼,县令马上起身跟着亲随往外走。苏州知府叮嘱他说:“别一错再错,人家什么条件都应下来,本知府帮你担待。别再让少夫人一家受了冤屈还破财!”一桌人看着刘军门的脸色都随声附和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啊。” 见县令进来,参将让其紧挨着自己坐下,示意主薄继续说。主薄看到自己的县令大人坐到了对面,不由怒向胆边声,甩出的话更有劲儿了:油坊去年的受益得算给人家吧?当然,这一年的受益还得加上利息呀。听说员外家把自己的油作坊与少夫人的油作坊合并建成了一个大的,一次能蒸八笼屉的油作坊,那就一块交割回来吧,要不哪是你家的,哪是他家的谁说的清?再说谁让人家受委屈呐。主薄一句话,少夫人家不但收回了自家的油作坊,连带贾员外的油作坊也顺带收了。员外女儿拿眼紧看通判,通判又紧给知县使眼色。知县心里明白,油坊一半的银子自己都揣兜里了,便咳嗽了一声,并瞪了主薄一眼。主薄也不含糊,看着知县的眼神,呸,吐了口痰说:“眼珠子瞪出来也得讲理吧?!咱们接着说田产。地就不要在归还少夫人家抵押的坡上那几亩田产了,就在少夫人家附近你们的田产里调剂几亩过来算啦,这也算一种赔罪方式吗,这些诚意我估计你们不会再让人家再寒心。” 县令听了这笔账,知道通判家这回亏大了,但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己别再往里掺和了。这事再追究起来,说不定他头上的顶戴都保不住。看看通判夫妻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想我能怎样?认了吧!要讲理呀?咱们两家算账时再说吧。 主薄算完账,心里那叫舒展。他本能的看看本地知县,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惨淡无光。 参将看少夫人一家高兴的眼睛都要说话了,知道自己的差事办的不错,心里更高兴。他想这主薄是个人才,今后向地方征集粮草,发放饷银太需要这个本地人了。刘军门也一直想物色这么个角色,这人多合适!想到这儿,他对主薄说:“你还做什么衙役、主薄?一会儿我在军门大人前保奏你来军里效力,给你个七品亲随多好。”主薄是个九品不及的小官,听说参将许给他七品的顶戴,喜出望外,马上起身谢恩。心想今后自己与县令就平起平坐了,就特意看了县令一眼。 少夫人的婚宴办得风光,令乡里乡亲们大开眼界。平常见了主薄都喊大人的百姓,今天见这等场面,这等人物,也算三生有幸。 当年,贾员外招了个通判做女婿,已是天大的新闻。贾员外到处喊喊是县太爷的上司,一家为此风光了好些年。这期间豪门大宅盖起来了,田地增了无数,原来通判也只是个七品顶戴。今天少夫人去了趟苏州城,一夜间就带回来个头顶鲜红顶戴的正二品大员!镇里人看傻眼了。 婚宴过后,少夫人的爹妈还在云里梦里不知所措。转眼间,宅子已经翻盖成两进两出的规整四合院落。哥哥被苏州知府生拉硬拽的去做了衙门的主薄。家里的油作坊也大了一倍,当地驻军的几个千总指定只采购他家的油料。收益多得让老两口一时都数不过钱来,不得不雇了掌柜和几个伙计。原来那几亩薄田,换成了几亩良田,他家也没功夫打理,就租出去吃地租了。 有笑出声的就有哭成调的。贾员外女儿一家损失了良田,赔出去了油坊,关键是在乡里乡亲们面前栽了面子,真是哭都找不着调儿了。 以前贾员外家在镇西头说话,镇东头都得竖着耳朵听着。说一亩地收租两斗没人敢说收一斗九。他家立了章程,别人的章程就不算章程了。可今天不行了,贾员外没了,通判算个屁!镇里的上上下下都围着少夫人家打转转。贾员外女儿看着这些就心口堵得慌。 婚宴当晚,在知府的压力下,贾员外的女儿还特意到少夫人家赔了不是。少夫人怼她的话比掌脸、撕嘴还难受,让她感受了痛苦加心疼的滋味。要不是事先知府和通判千叮咛万嘱咐,加上她心里有了充足的隐忍准备,她与少夫人可能会当场就厮打起来,甚至撞死在她家的念头都有。 少夫人的父母宽厚,这边骂着姑娘:乡里乡亲的,别没大没小,得饶人处且饶人!那边宽慰贾员外女儿:她缺家教,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道歉、谅解的话说了一大堆,贾员外的女儿心里才舒服一些。但走出少夫人家院门时,她还是觉得天昏地转。 贾员外的女儿心态在落差,悬殊的落差下确实有点失衡。昨天,少夫人还是镇上一个无足轻重,小门小户,任她辱骂、撕嘴的黄毛丫头。她呐?乡绅贾员外的闺女,苏州通判的正房太太!在镇西说话,镇东边都震荡的员外女儿。今天呐,逆转了。人家是京门将军,正二品大员的妻妾,信口雌黄的少夫人!这悬殊一上一下,一来一回的一忽悠,换了谁的小心脏也难以承受。 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同是溜须拍马,一样是攀炎附势,可有的是心甘情愿,有的是心态失衡。比如,贾员外的女儿,经常去知府、同知家走动。知府太太说话既尖刻还歹毒,同知的老婆嘴上更是刁钻。可贾员外的女儿心里就能接受,能忍受,她听着甚至顺耳。让知府、同知的老婆太太挖苦几句,甚至骂两句她能吃吃地笑,一副很受用,心悦诚服的样子。她知道:自家男人是个七品官,知府是四品官,同知是五品不但是她夫君的上司,还是现管,挨骂受气是为了拉关系,搞交易,受气是她串门的差事。 现在轮到与京门将军家拉关系,搞交易了,她的心态却与在知府家的心态有着天壤之别!她到知府家能巴结、能忍耐,心情说不上愉悦吧,但也不至于气的要死腻活。可怎么向少夫人赔不是时,她心里的抵触情绪就如此大呐?人家的男人可是正二品,戴红顶戴的朝廷大员,大清朝屈指可数的大员呐。想到这儿,贾员外的女儿心里似乎又舒展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员外的女儿尽量往开处想,努力承受落差,接受现实,平衡自己的心态。 她心里默念着:人家现在是军门的少夫人了,谁让人家是二品大员的少夫人呐,不论是谁也得接受这个现实。她这么一想,心情又好受了许多。她揉揉眼睛,也觉得清亮了一点,心境也明亮了一点,不都是一个“忍”字吗?!老娘忍了。 可过了些天,员外女儿又想起了少夫人骄横跋扈样子,她也太得意忘形了!原来不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吗,在贾府哭哭啼啼,被掌脸、撕嘴的东西。想到这儿贾员外的女儿又愤恨起来,心态又失衡了。 少夫人这次回家办喜宴,一夜之间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成为刘军门的妻妾,感觉好极了,那种享受感也妙极了。按她的意愿,就想慢慢地,细细地品味着这种感觉,多享受它几天,可军门军务在身,办完事第二天就得回镇江。 少夫人坐在宽阔的大轿上,行进在自幼生长的乡土间,看着道路两旁,田埂上下乡里乡亲们人头攒动。她(他)们用羡慕,崇敬的眼神看着浩浩荡荡的一队官轿,一些乡亲还对官轿指指点点,像是在寻找她的官轿,少夫人就掀开轿帘,漏出灿烂的笑脸。乡亲们顿时情绪沸腾,少夫人的心情此时更是妙不可言! 这等感触让少夫人激动的想哭。想吆喝住轿夫停下来跟大家聊几句。或是留在娘家再好好享用几天。当然那只是她幼稚的幻想。她对贴身丫鬟说:“有机会我们再回来。”丫鬟说:“那还不方便,车、船、轿,将军府里方便的很,少夫人想再来,动动嘴就行。” 不到半年,少夫人果真又衣锦还乡了。 这次还乡,她不在幼稚的显摆,或找人出气,而是成熟地,现实地想办点正事,比如:多弄些贴己银两。 进将军府半年,她发觉刘显贵的妻妾们花钱都大手大脚,有的还在娘家置宅子买地。可每月给她的体己钱却少得可怜,没怎么花,就抓襟见肘了。她起初想可能是府里刚给自己娘家盖了院子又办了喜事,这些花销要从自己的贴己钱里扣除?到了晚上,跟将军一聊才知道,大家各自都有来钱的门道,真可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正房太太执掌着全家的饷银进项,自然不缺贴己银两。三姨太聪明伶俐,负责与当地官员谈交易,佣金回扣的银子是海量的。(当然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私下交易。公家的采买自然是军中将官、主薄去支应办差)三姨太自然也不缺进项,而且还富得流油,连正房太太也经常跟她要钱接济。 其他的姨太太们分别经营着多家当铺和银庄,自然也不缺银两,只有刚进门的少奶奶还没有额外的进项。知晓了这些少夫人的小嘴厥得能挂个油瓶。将军看了她不满的样子就对她耳语了一番,少夫人听吧抱着将军一顿狂吻。 回到镇上,少夫人先把与她家有交情的主薄和自家哥哥叫到家里,如此这样交代一番。俩人惊奇地说:“苏州方面虽然是我俩经手,但都是参军和知府说了算。况且这件事一直是将军府三姨太派人接洽办理,不容他人插手的。”少奶奶听了表示知道,并说:“你俩都不是外人,在苏州的部分我与三姨太是三七开,她三我七。你俩回去可以禀报一下参军和知府,就说是刘军门的意思,不信他俩可以与将军核实。三姨太那边你们不用顾忌太多,镇江、江宁的进项都在她手里握着呐,给她三成我够仁至义尽了。”俩人诺诺应下。 这次回家她本来不想张扬,心思都在多弄贴己银两上。但当地的、知县、千总,甚至知府、参军们却不放过这个巴结奉承的好机会。他们自己出面不太方便,便派太太、姨太太们出面,前来小镇拜访送礼。少夫人家门前人马车轿经常络绎不绝,小镇上又喧嚣热闹一番。知府、参军们马上核实了刘军门的意思,也知道了少夫人在军门心中的位置,自然巴结的更是殷勤周到了。 少夫人被大家抬举的高高在上,大少奶奶的脾气也与日俱增,出门呼后拥,进门丫鬟佣人环绕。 氛围渲染之下,也由不得她少夫人不摆谱了。 来了几日,少夫人发觉就是员外的女儿还没有露面,心里有点不痛快,就派人唤她过来拉拉家常。其实就是变相叫人家过来请安。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通判太太病了。”少夫人本来没想置气,听了禀报脱口说道:“在家装病,该不是让我去看望她,给她请安不成。” 少夫人娘说:“前些天是听说她欠安,你去看看她也在情理之中。你们关系好了,我们乡里乡亲相处才能相互照应。”少夫人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说:“笑话,我给她请安?她承受的起吗?这不乱了规矩?”她爹说:“啥规矩?轮岁数你还得叫人家一声姐姐呐,别把官场上的规矩太当回事,本乡本土的情分可比规矩大。该去瞧瞧,就去瞧瞧人,好赖你办婚宴还用过人家的场地。” 少奶奶本想再说说爹娘的老实窝囊,可有点乏了,懒得再跟两个老人唠叨。就不耐烦地尖声叫到:“够了,够了。你们不懂。”说吧就回房歇息了。进卧房时她扭头吩咐丫鬟说:“明天一早给我再叫她过来说话!”她父母听了也没敢再言声。 第二天一早,员外女儿还真来了。可进门既没给少夫人请安,也没说客气话,就跟木头桩子似得站在那里看着少夫人。看到员外女儿这个做派,少夫人就想再羞辱她一番,可仔细看看她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眼神发直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少夫人被她的模样吓得有点不知所措,员外的女儿什么时候从她眼皮底下走的,她都不知道。只是听到她出院门时凄惨的狂笑时,少夫人的心里多少有些心神不宁和说不出道不出的膈应,还感到有些晦气。这次回来虽然收获颇丰,但员外女儿呆呆的样子,凄惨的狂笑常常在她脑子里徘徊,让她焦躁不安。回镇江经过西津渡时,她就跌掉了门牙。 这次少夫人与将军府的上上下下闹翻后又一次回到娘家,她带着十分的怒气,十二分的怨气和数不清的无名火。但这次她不论气场和排场都不可能与前两次相比了。一顶小轿一个贴身丫鬟,足以看出她在将军府的地位。 可这次她的抱负却比前两次大得多。首先她要出气,出出最近一系列的恶气。在将军府和镇江是找不到出气孔的。苏州这个小镇自然有很多出气孔吧,她想。 其次她要多弄银子,有了银子就都好办腰杆子就硬。三姨太为什么连正房太太都哄着她,她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丫鬟佣人为什么总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是她真舍得撒给她(他)们银子。她这趟回来,要把苏州地界的分成银子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三成?一成也不留给三姨太! 回来几天了,少夫人家门前一直冷冷清清,没出现趋之若鹜的景象,与她预想的场面有天壤之别,这让她暗自生气。她派人叫哥哥和主薄来家里问话。过了一天自家哥哥才回来,说主薄有事脱不开,少夫人听了又是一肚子气。 吃过晚饭,看看妹妹心情平静了,哥哥才神秘兮兮地说:“三姨太那边派人过来传话了,说:今后苏州这边的事情就别让少夫人搅和了,大小事宜全凭三姨太的私章办理。”传话人还拿出了刘军门的一张手谕:苏州事宜仍有三姨太操办。知府、参将们分别告诫我和主薄今后凭私章行事,并强调消息不得外泄。哥哥说完对妹妹拱手作揖道:“我是冒着被查办的风险告送你的,你千万要替我守口如瓶呀!” 少夫人听完哥哥的话,心顿时就凉了。心里暗恨刘军门的薄情寡义和三姨太的刁钻手段。 少夫人想收拾收拾明天就回镇江,跟刘军门和三姨太当面对质:怎么能这样糟改人!可一想这次出门前后的场景,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回去能怎样呐?刘军门这些天不冷不热的态度和三姨太、正房太太一唱一和狼狈为奸的样子,她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还不如在娘家回避一阵。 这天一大早,少夫人家门前就喧闹起来。少夫人顿时来了精神,让丫鬟看看是谁来拜访。不等丫鬟出门,门外的骂声就隔着屋门、窗户骂进屋来。“报应呀,门牙都磕没啦,活该呀。听说还让江宁曹家的孙夫人给掌嘴了,将军还给加了一巴掌,哎呦一共三巴掌,你可是正二品的娘们呀,怎么给了三巴掌?你对我的那点威风哪去了?你对我的歹毒哪去了?哈哈哈——。”少夫人听出是贾员外女儿的嗓门。 车轱辘般的谩骂声,一遍一遍的传进屋里,少夫人听得如坐如坐针毡,且无地自容。她恼怒地对丫鬟喊道:“去,出去撕她的嘴,掌她的嘴,堵上疯女人那张鸟嘴。” 丫鬟出去看到疯女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根本靠近不了,而疯女人揭底的话一遍、几遍,重复着继续灌进屋里。院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人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疯女人听新闻,看热闹。恼羞成怒的少夫人冲到院子里亲手撕扯疯女人。不料被疯女人一把揪住衣袖,一同滚在地上。看热闹的人们跳着脚,躲闪着滚来滚去的俩人。少夫人的爹实在看不下去了,过去拉起女儿就是一个嘴巴,少夫人愣住了。大家看了也顿时鸦雀无声。她爹哆嗦着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回你们刘府去!” 少夫人是流着泪离开家的。上了轿子她想:我往哪里去哪?回镇江将军府?想想出门时的情景,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登上了逆流而上的客船,她仍旧不知何去何从。从常熟上船后,少夫人神经有点恍惚,贴身丫鬟猜想可能是最近没吃好,没睡好,又长途奔波的原故,就让少夫人躺下歇会儿。 船到了江阴附近,少夫人嘱咐丫鬟去买些水果。当丫鬟提着水果回舱室时,听到船尾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投江了。”丫鬟忙跑进舱室,看看舱室空空如也。她跑到喧嚣的船尾时,看到了后甲板上少夫人的披风。贴身丫鬟如五雷贯顶般的一阵昏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第三章替妹蒙冤 刘军门得了消息,顿时呆坐在太师椅上,两行热泪淌了下来。唤来丫鬟询问,丫鬟哪敢讲少夫人在娘家的是非?只是一味说回娘家时就闷气忧郁,一路上都在伤心流泪。 刘军门一想,肯定是被曹家那丫鬟掌嘴后憋屈的无处发泄所致,他联想到当庭自己还给了少夫人一巴掌,真是追悔莫及。想到这儿,他是边叹气边流泪。当然,这些悲哀、悔恨、怒火他都记在了曹家的账上。安抚好少夫人一家后,刘军门进京述职去了。 刘显贵说是进京述职,其实是找地方诉苦找靠山撑腰去了。他的靠山是谁?隆必额,隆太师呀。隆必额又是谁?顺治皇上钦定的四个顾命大臣之一,当今皇上的第一重臣,且是唯一在世的顾命大臣! 刘军门一进京城就直奔隆府,见到恩师拜见磕头时,已是泪洒一地。隆必额见状一脸惊讶,忙扶起刘显贵寻问为何如此痛心?刘军门把所受的委屈,心中的憋闷和少夫人的凄凉绝世,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说道少夫人时还几度哽咽。 隆必额听了他的倾述,表情凝重起来。沉吟了半晌才缓慢地说:“江宁织造曹家?你怎么趟上他家这滩浑水?”刘显贵说:“本来起因就是个丫鬟,她打掉了贱内的门牙,您评评,惩治丫鬟过分吗?他家是欺人太甚!” 隆必额摆摆手说:“丫鬟、老人家,惩治谁都不是要害。你是军人,以强击弱你可以硬来,倚强凌弱嘛,要是双方都是强势,你也要硬碰?那就是你头脑简单,言行莽撞。老朽在皇上面前或朝廷上说话自然有分量,当年鳌拜可谓一言九鼎吧?伤到老朽一根毫毛吗?没有,最后鳌拜不是也烟消云散了?时机很重要哇,一个曹家何足挂齿,只是值得不值得,有没有到老朽亲自出头露面的时候。” 刘显贵听了颇为扫兴,心想,我辛辛苦苦进京一趟就这么结了?想到这儿,刘显贵问:“您老的意思就算了,在曹家面前低头认怂?我咽不下这口气!”说完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隆必额看懂了刘显贵的表情,也抿了口茶说:“你随我多年,攻城掠地你有勇有谋,功勋卓著,到了江南官场上,你还耍战场上那一套还吃得开?官场上讲究动脑神儿、耍手段、比腕力。”说到这儿,隆必额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翻转着手腕给刘显贵看。刘显贵听的云里雾里,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看隆必额。 隆必额显得不耐烦,索性挑明了说:“听说事情的起因是曹顾氏,与她在一起的还有她哥哥顾景星,这就好了。” 刘显贵听了插话说:“那个顾景星跟案情不沾边,曹顾氏仅仅是曹玺的妾室,把他们都治罪了也平不了我这口恶气。” 隆必额无奈地晃晃头说:“你呀,迂腐,简单,不动脑筋,你拿到顾景星的把柄不就戳到了曹玺的软肋了!” 看到刘显贵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隆必额把茶杯放到几案上,也向刘显贵那边倾了倾身子说:“顾景星,弘光朝的臣子,多年不服教化!几次三番请他出来做官,他都坚辞不就。他要干嘛?他在干嘛?说是结庐著书,淡泊明志,谁信?大清立国后,他还到处奔走,为弘光小王朝招贤纳士呐。大清朝请他出来做点事儿,高官厚禄的伺候着他就是不从?!司马昭之心嘛。找到顾景星的破绽,找到顾赤方的反清证据,这不就是曹家的软肋吗。” 刘显贵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但心里还有几分顾虑,又问隆必额:“恩师,皇上不是对这个人挺颇感兴趣吗?再说这顾景星在江南一带是有名的鸿儒,门生弟子无数,很得人心的,搞不好——” 隆必额悠闲自得的抿了口茶说:“几次晒了皇上的面子,仁义宽厚的天子能说什么?!我就不信皇上心里没有气。名声?桃李天下?深得人心?这是皇上器重他,想重用他的原因,可话又说回来了,这等人物要是不为大清所用,又不愿被驾驭,你说皇上心里能踏实吗?”刘显贵听吧,心里有数了。但还是顺口问道“要是因为他激起民变呐?” “那江宁曹家就更脱不了干系了,与一个不安分的弘光朝旧臣态度暧昧,还沾亲带故的,曹家浑身是嘴能说得清吗?撇的清吗?”“隆必额恶狠狠地说。“上哪儿找顾景星的把柄呐?”刘显贵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隆必额不耐烦了,挥挥手道乏了。 回到镇江,刘显贵马上把李元辅找来,详细询问了顾景星的近况。李元辅有点莫名其妙,说:“一个轴性子十足的文人,不是以文会友就是闷在家里写书,仅此而已。不过他在江宁住的时间要长一点,那里的人可能了解的更多一点。军门怎么又对顾景星感兴趣了?” 刘显贵沉吟了片刻说:“得在他身上找毛病。”他让李元辅贴近一点,低声把顾景星是曹家的软肋,抓住这个软肋,不愁整不夸曹家的计策跟李元辅描述了一番。当然他不可能跟李元辅透露这是隆必额的主意。 李元辅听完不住点头,思谋了一会儿连声说:“一招妙棋,一招高棋,妙哉,您这是避实就虚呀。”刘显贵说:“也听听你的高见。”李元辅说:“这事要是想干的漂亮,离不开江南布政使贾明、贾大人。”刘显贵听了忙说:“对,要拉上他。”李元辅又说:“最好算上江宁知府成龙,那样就更便利了,今后拿问、收监,升堂、证词都方便了。”刘显贵听了忙摆手说:“江宁知府不行,成龙不行,他跟曹家过往太密,好的要穿一条裤子,那人也不是轻易能买通的人,一根筋,这个人就算了。” 李元辅说:“曹家、顾景星都在成龙的地盘儿,他要从中作梗,事情就不好办了。”刘显贵本想跟李元辅透露,隆必额跟他交代了:你可注意,江宁的成龙与曹家是世交。但话到嘴边他又转了个话题说:“抓了顾景星就移送到你们镇江府,别让江宁那边插手。”看看李元辅还是不情愿的样子,刘显贵说:“到时我跟布政使交代清楚,让他叮嘱按察使去办,你就准备收人,审人。” 李元辅本想躲是非,所以,遇事能推就推,能绕就绕,能躲就躲。刘显贵看出李元辅又耍滑头就说:“曹顾氏你不敢惹,丫鬟你也不敢惹,就甭说孙夫人了。今天一个落魄文人顾景星你还想闪躲?我这儿的银子不好使,不值钱是不是?!”看刘显贵火了,李元辅赶紧辩解说“您看您说的,哪儿的话,您把我李元辅看成什么人了?我照办就是了,照办就好啦。” 京门是扼守南、北方的战略要地和长江流域的咽喉要塞,属镇江府的地盘儿。明朝、清朝都把节制江南军队的将军府设在京门(镇江)俗称京门将军。李元辅是镇江知府,与京门将军打交道的机会自然更多一点,得到的庇护和照应也多一点,当然两人间的利益交集也多一点。 江南驻军的粮草,饷银等军需物资数额巨大,与京门将军搞好关系自然少不了许多好处。李元辅是奔着捞点好处来的,不想这好处里面还夹杂着许多麻烦,特别是不一般的**烦。他知道,顾景星这边有“老人家”,“老人家”的儿子曾是皇上的伴读,现在又是皇上的贴身侍卫。那边,京门将军,红顶子正二品,当朝太师隆必额的得意门生。双方旗鼓相当,搅在一起是多大的麻烦!假若他被夹在中间,不被夹瘪,也得脱层皮。李元辅想那才划不来呐!一边是利益和大把的银子,一边是麻烦,让人头疼的**烦,李元辅心里这个纠结,郁闷。 顾景星被押解到了镇江,与其说是押解,不如说是恭送。江宁那边把顾景星请到衙门,好吃好喝一顿后,备了个舒适的轿子把他送到了镇江。镇江这边知府李元辅亲自迎出衙门,又亲自把顾景星送进单间牢狱并安排了酒菜。 小衙役锁上牢门,看到身边的牢头隔着牢门正给顾景星鞠躬赔罪,心里就笑了。他挤眉弄眼一番后悄声问牢头:“看您老和知府大人的样子,今天是撞上大财神了?!”牢头瞥了小衙役一眼说:“顾赤方!你晓得哇?”“啊呀!他,他就是传说的顾赤方,3岁吟诗,5岁识盗,16岁会试第一的江淮圣贤顾赤方?”小衙役情不自禁地一番感叹。牢头瞟了小衙役一眼,哼了一声自顾去了。小衙役转头轻手轻脚地回到牢门前,老老实实地给顾赤方深鞠一躬。 江南,特别是两淮的百姓,从小常听老一辈子讲述顾赤方的故事,正像北方有“孟母教子”,“孔融让梨”的故事一样,江淮也有顾景星幼年酷爱读书的故事。 顾景星的祖父曾藏书五万余册,装满了家里的八十一个大书柜,可谓“藏书充栋”,藏书号称江淮第一,且都是“御府赐书”。顾景星出生在这样的书香世家,他是浩瀚的书海里泡大的。 顾景星爱读书,从小就嗜书如命。孩童时他经常潜入祖父的大书库,躲的角落里偷偷读杂书,常常遭到私塾先生的追踪和告状。先生的责罚和家人的斥责,让知书达理的顾景星十分难堪。几次潜入书库被抓后,他就变换方式,把书“偷”出来,藏到课桌的夹板下偷读,可又常被先生发现后“没收”。读书成瘾的顾景星后来就把“偷”出的书藏到寝室,晚间彻夜偷读。 不知从哪天开始,不知是长辈们的通融还是感动了先生,反正私塾先生对顾景星偷读杂书的态度有了转变。先生或是视而不见,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见到不再追究了。传说再后来私塾先生也禁不住顾家御赐书籍的诱惑,竟然与顾景星达成默契,共同进书库一起读书交流。 顾景星从小明事理的故事也在江淮广泛流传。渊博的知识早早地开启了顾景星幼小的心智。顾景星五岁那年,荆王爷在荆州城举办盛大、奢侈的元宵灯会。天刚擦黑,全城的大人孩子都穿着鲜艳的服装,欢天喜地跑到街上看灯去了,可顾景星紧缩着眉头就是不去。人们问他:“为何不去”?他竟反问道:荆王如此铺张办灯会,为何不赈济灾民呐?人们听了他的反问,发楞之余,竟然哑口无言并颇感意外,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这个几岁的孩童。 顾景星6岁识盗的故事更是广为人知。 一天,顾景星家里来了个道貌岸然的秀才,还带有京城官宦的介绍书信。顾景星观察此人一番后,就告送家里的老女仆说:“这人是盗。”老女仆听了就当玩笑说给了“秀才”,“秀才”听后便有意笼络顾景星。今天要送他玉笔,明天又给他带来—堆礼品,可6岁的顾景星对他的礼物一概拒收。一年后“秀才”果然漏了马脚被知府缉拿,原来此人是一江洋大盗!家人被顾景星的神断惊得目瞪口呆。家人问他如何识破盗贼?他悠然地答道:“蛛丝马迹。” 顾景星天资聪明,加上其父的用心栽培终成一代鸿儒。 其父顾天锡是饱读诗书的明末贡生,精通四书五经,天文地理,为一代大儒。顾天锡多次辞官不就,一心在家著书立说并辅导顾景星。明朝地位最为显赫的藩王之一——荆王,曾几次三番要拜顾天锡为师,甚至不惜金银珠宝做束脩,都被顾天锡婉拒了,他知道荆王只是攀附风雅而已,可见顾天锡当年的名声和学问。顾景星后来成为“文坛霸才”有其家庭渊源。 顾景星十八岁时,在江南数省的联考中拔得头筹,以第一名的成绩跻身贡生,后被南明弘光帝授予考授推官。 明朝倾覆后,他归隐市井,笔耕不辍,著作等身,更是声名远播了。 大清朝立国后,幅员辽阔,百废待兴,遍邀天下博学鸿儒出来治国理政,共创基业。但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被时人称为文学霸才的顾景星,却几次三番的婉拒不仕,这令朝廷甚至皇上颇为尴尬。 顾景星为什么屡请不仕呐?洪承畴、吴三桂比顾景星的官职、名望高多了,人家都改换了门庭,你顾景星还顾忌什么呐?饱读经史的顾景星把气节看得胜于性命,他顾忌的是气节。 顾景星是读着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句成长起来的文人,这两句诗词令他刻骨铭心,每读一遍都令他感慨、钦佩,甚至潸然泪流。 这些年他亲眼目睹了史可法视死如归的场面,又经历了嘉定三日和早年的张献忠屠城。他虽然一次次逃脱劫难,大难不死,但对朝堂之事已经心灰意冷了,这与他年轻时辅佐弘光朝时的豪情壮志截然相反。 顾景星年轻气盛时,建功立业的雄心志也是丹心可鉴,可圈可点。清兵入关后,他依然对弘光帝的小朝廷抱着希望和幻想,总觉得大明朝不能就这么完了。他四处奔波,联络士绅,召集散兵游勇为光复大明耗尽了绵薄之力,但已经病入膏肓的大明朝,还是在他无可奈何的眼神中轰然倾覆了。 宏光朝倾覆后,他苟且偷生般熬到了大清的奠基。他的心情由悲愤转为痛苦,又把痛苦消化为憋闷、纠结,总之,他心里有一股邪火。邪火让他时不时就气迷心窍,气迷心窍又让他产生了无数个幻想和假设。 他想:如果当年崇祯帝不刚愎自用,能从善如流的话,出京转移至江宁,也许局面就会改观,关键时刻群龙无首,怎么能不惨败呐?逆耳的忠言这等时刻都听不进去?假设弘光帝即位后,小朝廷能上下同仇敌忾,不在内耗内斗的话也许会再有转机,怎么大明倾覆之际,“栋梁们”不但不支撑大厦反而拆台内斗呐?他们不知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吗? 在弘光朝危在旦夕之际,顾景星针对时弊,给弘光帝上了《敬陈四事疏》,可凝聚着热血和赤诚的良策被弃置荒野。刚愎自用的崇祯帝,昏庸无能的弘光朝廷,祸国殃民的一帮乱臣贼子,想着、想着,他不禁又老泪纵横了。 明朝末年,李自成夺城掠地,直奔北京城杀来。激战正酣的前方急需兵饷、粮草哇,可空虚的国库竟然凑不出应急的军饷,粮草。十万火急!筹借,多方筹借!连崇祯帝都曲眉折腰的筹借,他苦口婆心,封官许愿,甚至多方赊借,竟然凑不到二百万两银子! 可李自成进京,把那些王公贵胄,宰相大臣,富豪商家逐个抓起来,京城一夜之间就掏出了700万两的赎人银子。多么可悲、可恨的一帮乱臣贼子,一帮什么东西!李闯王把银子收入囊中后一个都没饶过他们,你说这不就是现世报! 顾景星口里经常念叨:“追惟崇祯中,事往犹可忆。” 平时朝廷上阿谀奉承成风,说给崇祯皇上表忠心的唾液,能把紫禁城给淹了。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一天到晚诚惶诚恐信誓旦旦的言辞和奏章,犹在昨日。谁能不信他们的忠言赤胆?谁不信?不信,您都对不住那一双双诚恳衷心的眼神。您再不信,他们能做出随时随刻拨开胸膛袒露出红心的姿态。可当兵临城下,李闯王进城了,召集群臣议事的急迫钟声敲得震天响时刻,文武百官们却早已逃之夭夭,没有踪影了。可怜的崇祯帝只能一个人坐在金銮殿里发呆。崇祯帝煤山自缢时,只有太监王承恩与他相伴。想到这儿,顾景星常常是捶胸顿足。 当然,如果也好假设也罢,都只是顾景星的一厢情愿。憎恨也好,痛心也罢,大明朝已是灰飞烟灭,大清朝成就了基业。 无奈的顾景星只能用大明朝遗民的姿态来平衡自己的心情,这就是他几次三番婉拒不仕的全部因原。 朝廷之事他是心灰意冷了,但他还有两个心愿:著书立说和寻找战乱中失散多年的妹妹。 找到了妹妹,顾景星是一喜一悲。 经过多年战乱和屠城后,妹妹竟然还在人世,这令他喜出望外。但悲也来了,妹妹动听的名字顾静娴,已经改为了曹顾氏,她嫁给江宁织造曹玺做妾了,并起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兄妹相见的喜悦马上被顾景星悲愤和失望的情绪给冲淡了。谁不知道江宁织造曹玺是康熙帝的包衣?就是汉人早年归属满清的包衣奴才。顾景星的心里有了另一番滋味的悲愤、痛苦和憋闷,清高的明末遗民的妹妹嫁给了一个满人的奴才做妾?! 后来兄妹之间经过几次推心置腹的长谈,顾景星才释然了许多。他知道要不是遇到曹玺一家,妹妹纵然有几条命也活不到今日,也就没了俩人多年后的重逢,况且曹玺家几代人也是书香门第,曹玺本人又是饱学之士,待妹妹也算得上举案齐眉,顾景星的悲愤释然了许多。 他的下一个心愿就是“结庐著书”了。至此,顾景星开始闭门谢客,专心致志地撰写《黄公说字》这部勘正字词的巨著,他想用余生把它完成。 闲暇时,他还有点想法,就是写一部明朝败亡的情景小说,以抒发自己心里的郁闷和感慨,这方面他是高手。世人尊他为“文学霸才”是有缘由的。本来他可以过上“结庐著书”的桃源生活了,可一趟扬州之行颠覆了他心愿。 这天,顾景星与曹顾氏又思念起在战乱中先后过世的父母,俩人商议到扬州大明寺给父母做水路道场,坐船回来经过西津渡时就摊上了这场官司。 顾景星是以“哭庙案”的余孽和“劳劳亭”聚会的罪名被缉拿归案的。当然这是刘显贵和贾明费了不少脑筋想好的罪名。 顾景星听了罪名后无奈地哑然失笑。“哭庙案”?顺治十八年的事,距今多少年了?今天又被哪个冤家给翻出来了?谁在无事生非呐?我是余孽?谁的余孽?贪腐知县还是金圣叹的余孽? 顾景星在江宁一上轿子,听说送他去镇江候审,他就联想到了西津渡的一幕,心里也明白了事情的因由。 换做常人,去镇江的路上怎么也得琢磨、琢磨怎样过堂,如何喊冤,或者如何驳斥、辩解的言辞证据。可顾景星却不费那些脑神儿,案情结局他已心中有数了,倒是十多年前的“哭庙案”令他抚今追昔又感慨一番,特别是那个金圣叹,狂放不羁的神态在脑海里伴随了他一路: 顺治十八年前后,长江流域屡遭旱涝灾害粮产量锐减,奸商们借机囤积投机致使江南米价迅速飙升,老百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 刚上任的江南吴县县令任唯初,心思不在赈济灾民和抗旱泄洪上,而是看准时机,琢磨着怎样巧取豪夺中饱私囊。此人一上任,他贪婪的眼神一下就盯上了朝廷设在吴县的粮库。 朝廷的粮库是国家稳定的基石,擅自开启是要杀头的。库里的米粮只有在危急之时才能遵旨开启,如:赈灾救济或军粮筹集。 任唯初抓住灾荒之年的契机,奏请朝廷下旨开仓放粮,平抑米价救济灾民。旨意马上下来了:准奏。吴县粮库的大米被任唯初等人,一袋袋,一车车,一队队的调运出库。 可市上的米价依然飙升,灾民们也没有得到赈济,一队队的大米哪去了?高价流入市场了,大米变成了银子,任伟初与奸商们内外勾结大发了一笔横财。 任伟初盘算的很精:先把粮库的部分存粮高价抛向市场,换成银子,然后再将余下的存粮抛出来平抑粮价。粮价一走低,他再用低价购回米粮,如此一倒腾,银子到手了粮食也回来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道理常挂在人们的嘴边且世人皆知,但有几个人信?任唯初算不信的一个。粮库里的米快抛光了,米价不但没降而且还一路飙升。任唯初瞪眼了,赶快找粮商们商议对策,能不能共同低价抛售大米平抑一下米价?奸商们都笑了,心说:哪里有这样道理?任唯初想来硬的,那里还找得到人? 灾民们对暴涨的米价怨声载道,朝廷一道道旨意像一张张催命符。今天要任伟初平抑粮价;明天要他赶紧赈济饥民;后天又是军情十万火急要调用军粮!但粮食呐?面对空荡荡的粮库,任唯初真傻眼了。对赈济饥民他能搪塞就搪塞能敷衍就敷衍,但是西南那边的战争正在要劲儿的时刻,军粮、军饷可是刻不容缓的军机大事,是关乎项上人头的大事呀!可粮呐?银子呐? 万般无奈的任唯初只有横征暴敛一条路了:军粮、军饷全额摊入全县的人口,按人头强行征收。朝廷文书催的急,任伟初的心里更急,他贴出文告:不按时交纳者,杀威棍三十,不足额缴纳者杀威棒二十,一时间,吴县县衙内吱哇乱叫的嚎声此起彼伏,有人竟被当场杖毙。 有个举人,只是欠了几钱银子,也被棍棒伺候了一番,举人和读书人的颜面被任唯初整治的灰头土脸。“十年寒窗苦”,考取功名不就是能免捐免税吗?不就是图个见官不跪有头有脸受人尊敬吗?千百年的规矩和文人们的颜面被任唯初都撕下来扔到了野地里。 横征暴敛逼得全县的人走投无路,纷纷涌向文庙哭诉鸣冤。文庙前人越聚越多,一连数天不肯散去,鸣冤喊屈声震耳欲聋。任唯初看到这个阵势有些害怕了,马上恶人先告状禀报知府说:“吴县刁民抗捐抗税并滋事闹事。”知府答复让任唯初心里踏实,心态也平静多了,他心想,一帮乱民能闹出什么名堂。 大文豪金圣叹的出现,让任唯初始料未及且惊慌失措。以点评《水浒》名扬文坛的金圣叹,有着梁山好汉般的侠义心肠。他才高八斗,性格孤傲,加上顺治皇上的赏识,此时他正蹉跎满志。 看到任唯初的倒行逆施,金圣叹怒发冲冠振臂一呼,率领文人墨客赶到文庙声援民众。 看着杂乱无章乱喊乱叫的场景,他与几个文人一磋商,由金圣叹手执点评《水浒传》的妙笔,寥寥几笔一纸“揭帖”一挥而就: 胆大包天, 欺师灭祖 鼠窝狗盗 偷卖公粮 罪行发指 民情沸腾 读书之人,食国家之禀气 当以四维八德为仪范 不料竟出衣冠禽兽 如任唯初之辈 生员愧色 逐往文庙哭之 “揭帖”一出,口径统一,目标明确,全县百姓纷纷传诵。文庙前伸冤叫屈的哭声有了语言有了目标。 县令任唯初彻底慌了,他还是惯用伎俩恶人先告状。他郑重其事地给知府、巡抚分别上了折子,把上次刁民闹事,冠上了个别文人处心积虑抗捐抗税抵抗朝廷,并把“揭帖”抄了一并呈上,只是把“揭帖”中自己的名字换成了知府的名字。 知府兜里拽着任唯初的银子,态度自然明朗,对上对下一直为任唯初开脱,可是看到“揭帖”他也有点发毛,心虚。 “揭帖”虽然只聊聊数语,可是刀尖锋利一针见血,戳的正是他们的心窝。“倒卖公粮,欺师卖祖”两项罪名更要命!你想想公粮是什么?军粮、赈济粮,前方战事正酣要人吃马喂,饥民不赈济恐生民变,可粮没了!哪去了?下来个钦差三问两问就能明白! 欺师灭祖,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灭祖就别说了,就是欺师的罪名也够脑掉袋,文庙里供奉的可是至圣先师呀。想到这儿,知府后脊梁直发凉越想越后怕。他看看桌上任唯初的折子,看到那有骨有肉桀骜不驯的字迹,就想到了金圣叹不由恨得牙根疼。心想,不是这帮文人骚客掺和,光是一帮草民那能闹出这等名堂?! 知府把任唯初唤到府衙,俩人一见面顾不得寒暄直入主题。知府张口就是:“你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本来他还想狠狠地斥责任唯初一番出出气,可看到任唯初眼眶发黑,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就打住了话头。任唯初长叹了一口气说:“府台您瘦了,要保重贵体。”知府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坐吧,坐吧。”俩人在长吁短叹中彻夜长谈。 知府把任唯初唤来是想解心宽的,想寻找些侥幸的东西,譬如:粮食任唯初只是私下转移囤积着没买,那就劝劝他识大体运回粮库好了,毕竟脑袋比银子重要。或是粮商们赚得钵满盘满,兴高采烈时有几个感恩戴德的能慷慨解囊。但出乎知府的意料,事态比他想的还糟糕还惊心。利益熏心的任唯初竟然把朝廷设在吴县军粮转运库的米粮都骗出来高价卖了!知府听了顿时眼睛就直了脑子也乱了,他模模糊糊地看着任唯初还在指手画脚的解说,可就是听不见说什么了,后来眼前就黑了。 一阵吵杂之后,知府听到了大家的呼唤,睁眼看看任唯初还在眼前,就咬着牙指着他想骂,但嘴巴嘟囔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发出声来。知府坚持站起来又坐到椅子上并屏退了左右。 任唯初战战兢兢地凑到了他的面前,知府有气无力地问:“事情还有没有回旋余地吗?”任唯初说:“有。”知府顿时打起点精神听他说。任唯初说:“把金圣叹等秀才抓起来,能笼络就笼络多给他们点银子还不行吗?!不行就拿割除功名来威胁他们,让其闭嘴!” “欲盖弥彰,鼠目寸光!”知府对任唯初喊道。“金圣叹等是何许人物?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狂才。你不记得当年他考中举人后,飘游而去,不要功名不受官爵,人不知去向的糗事了?这种人,你想拉拢贿赂他?你不是给人家授把柄吗?你是怕人家没有证据还是证据不足?你要找由头,来得及吗?不等你找到以酿成民变,钦差到了,我们的脑袋早落地了!你是唯恐钦差大人到得晚是吧?”知府一口气说完,接着就是一阵咳嗽。 平复了一会儿知府问:“拿咱们现有能动用的银子,包括能赊借的银子能买回多少米粮?”看到任唯初犹豫的样子又补充说:“留着青山在不愁没银子?况且要先保住身家性命这才唯此唯大!”任唯初说:“刚才,卑职算了一下,您府衙、我县衙包括家里的银子能买回两成军粮都费劲,到川蜀去买要便宜一点,可加上运费也就能赎回不到三成。”知府听了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任唯初看到知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悄声说:“让金圣叹马上——。”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知府正抿着一口茶,听了这话,噗的一声,一口茶水全喷在任唯初的脸上。“你唯恐事情不大吧?你呀,愚不可及,金圣叹是在皇上心中有位置的才子不可乱来啊!”说完他心想:让谁闭口,也不如让你闭口干净。 到了黎明,俩人还是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一夜的功夫俩人苍老了不少。屋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的,寒风从窗户缝和棉门帘的边角处灌了进来,冻得俩人缩坐成一团。 任唯初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手指说:“看起来办法只有捐税了,不征收我们无路可走,不如先让抗捐抗税的刁民们无路可走。”知府听了没吱声。 早上,知府把任唯初送出府衙,看着他上了轿子,在任唯初撩开布帘跟他道别的瞬间,知府叮嘱道:“你说得对,还是得在捐税上下功夫!”任唯初听了点点头,冒着寒风回吴县了。 任唯初在征收捐税上使足了气力,文庙前的民众则是抗捐抗税同仇敌忾。 顺治十八年正月,顺治帝殡天了。哀诏出京,全国肃静。突然降临的哀诏让任唯初和知府长长地喘了口气,他俩缓过气儿了,也缓过神儿了。 任唯初借口要在文庙为顺治先帝摆设灵堂驱赶民众,并要人们闭嘴肃静。 金圣叹等则借着叩拜灵堂向先帝伸冤的名义,率领民众冲进文庙喊冤叫屈,文庙内外哭声一片。凄惨的哭声惊天动地连日不断。任唯初派衙役弹压,进一步激怒了民众愤怒的民众冲进县衙,把高悬的牌匾揪下来砸了个稀烂。 任唯初又向上递折子了。禀报的说辞荒唐吓人:明末遗民金圣叹等,煽动造势,似如造反。大胆刁民,冲击灵堂,惊扰神灵,十恶不赦。 京城六百里加急传来了顾命大臣的旨意:缉拿严办,首恶速除,案结禀告。 金圣叹等十几个读书人,瞬间人头落地了,史称“哭庙案。” 人们敬佩金圣叹为民请命的凛然气概,也对金圣叹的遭遇感到惋惜、感慨、痛心。 一年前,顺治帝看到金圣叹的文章时,在金銮殿上当着王公大臣的面夸他:“古文高手。”并要人们“莫以时文眼看他。”圣谕一出文坛震动,金圣叹感激涕零。 可一年后,金圣叹、金若采却成为故人。金圣叹的:“突闻帝里来知己,传道臣名达圣人;合殿近臣闻最切,九天温语朗如神。”诗句笔墨未干,就被自己的献血染成了红色。他期盼的“今日长安指日边,香炉北上是经筵”的愿景也逆转为与鬼神的欢聚。 顾景星对金圣叹的情感与常人不同,他感慨和敬佩的却是金圣叹狂傲不羁和笑傲人生的脾气秉性。十年寒窗的秀才们趋之若鹜的功名官爵,在金圣叹的眼里视如粪土令顾景星敬佩。金圣叹我行我素,皇帝呼来不上船的潇洒顾景星也折服。面对死神,他神情淡定,心旷神怡,丝毫不改其诙谐幽默的本性神态更是让顾景星敬仰。 金圣叹身在刑场依然酣然畅饮,边饮边吟:“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最妙的是临行前一刻,他悄声告送刽子手“秘方”:“豆干与黄豆同咀嚼有腊肉的味道。”当年,顾景星听到这个场景时,表露的出欲哭无泪涌,欲笑无颜容,哭笑两无奈的神情。 顾景星与金圣叹来往不多,在一起也是吟诗唱和,琴棋书画而已。况且在“哭庙案”期间,顾景星也没在吴县。当年虽有传闻说:顾景星支持声援吴县民众与金圣叹等勾勾搭搭,但当年就以查无实据结案了,今天又被翻出来无事生非,顾景星觉得始作俑者幼稚,荒唐。 “劳劳亭”诗会才是刀指七寸,欲要人命的罪名。顾景星猜测始作俑者应是栽赃陷害的高手。 顾景星度人猜事,从来不凭空臆想,他有三件神器:敏锐的感觉,渊博的知识,丰富的阅历。一定要说他有神奇的妙招,那是他的感觉超乎常人。 当年在荆州,他推断张献忠要屠城时,顾景星才23岁,时为大明朝的推举管。那时,张献忠刚刚接受朝廷的招降。荆王爷在招降张献忠这件事上立了头功,他兴高采烈地在荆王府大摆筵席,招待张献忠等降将。 荆王爷酒足饭饱之后,一时兴起又引领张献忠等降将观赏王府后宫。张献忠等人看着府中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的佳丽美人,眼睛发直步子都挪不动了。 顾景星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他对虎城将军说:“荆王府毁矣,荆州城毁矣。早晚生灵涂炭矣。”虎城将军惊诧地看着他问:“今日,荆王爷与张将军亲如手足,赤方弟何出此言?!”顾景星说:“不要问何故,小心提防就是了。”说完,他摇头苦笑,虎威将军莫名其妙。 果然,不到一年,张献忠突然反水,荆州城猝不及防,城池被攻破,王府被洗劫一空,荆州军民生灵涂炭。荆王在虎城将军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出荆州城。事后,人们感慨顾景星的神算。 顾景星的神算,先是他一眼看穿了张献忠的面相。顾景星一看张献忠的面相,此人的脾气秉性已经一目了然:有雄心大志,不是等闲之辈,张的面相非久居人下之人,择机反水之心已写在眉宇之间。推杯换盏之际,顾景星再听其言观其行,从中又看透了此人贪婪成性朝三暮四的人品。再看看城外张献忠的将士:衣衫褴褛,粮草不足,且地盘尽失。顾景星断定,张献忠的归顺只是权宜之计。 再纵观当前局势:大明朝每况愈下,山海关内外,清兵的铁骑和李闯王的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撼得大明朝摇摇欲坠,面对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张献忠迟早要反。当看到张献忠在荆王府流露的贪婪眼神后,顾景星就推断:张献忠反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劫荆王府,不料,都被顾景星猜中了。 刘显贵等人的伎俩,顾景星一上轿就明白了八成,他们是将他作为曹家的软肋,想狠狠地戳一下引诱曹家出头上钩。刘军门觉得哪儿一戳就疼呐?当然是明朝遗民和反清言行。狠狠整治顾景星,曹家岂能坐视不管?只要曹家出面搭救,顾景星明朝遗民的身份和反清言行就与曹家牵连上了。顾景星想:刘显贵这个主意,或说给其出主意的人还算高明,手段也算老辣,可这些人心术不正,光往阴暗处算计,不顾忌阳面的天意。忘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再则,你出手打人一拳就不防着人家回你一脚?拳脚相加岂不是两败俱伤?顾景星心说:这些浅显的,四六级别的道理,刘显贵等人能不明白?“当事者迷”呀。他无奈的摇头叹气。 顾景星也看清自己的案情错综复杂,不是一地两地,一天两天就能了结的。他更清楚曹、刘两家的背景:曹家牵着当今的九五之尊皇上,刘家牵着大权独揽的遏必隆。皇上亲政不久,遏必隆德高望重,权倾朝野,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大权在握的遏必隆目前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彼此间都有无可奈何的处境。 曹、刘两家的博弈归根结底是皇上与遏必隆之间的较劲儿,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就意味着周旋、拖延和耗费时日。耗费时日!这是顾景星最在意,最郁闷的。他的《黄公说字》需要时日!他要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部巨著!至于在这场博弈中自身的结局,顾景星也心里有底,只是在最后时刻自己要与亲情妥协,气节与亲情之间的选择多纠结呀,顾景星又无奈的摇头叹气。 提审顾景星的场面出奇的滑稽。 李元辅本来应该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可这天他坐在大堂下右侧的椅子上。本应该站在堂下回话的顾景星则被请到大堂左侧的椅子上,两人犹如平级官员的对面聊天。 顾景星还是那份荣辱不惊的模样,看都不看李元辅一眼就坐下了。李元辅问:“最近先生都忙些什么?”顾景星慢悠悠地说:“结庐——”李元辅不待听完就笑着说:“著书。”顾景星微微点头一笑。 李元辅本想依照刘军门的意思,先把“哭庙案”的罪责给顾景星按上,但李元辅斟酌了一番没提《哭庙案》一个字。为什么呐?李元辅觉得还是布政使贾明叮嘱的有道理:十几年前的事了,又牵扯到顺治、康熙两个皇上,拧麻花一般的事谁说得清?现在又上哪去找证人?翻腾旧账时,难免要带出点新账,都是扯不清的事情。再则当年得了好处的知县、知府、巡抚们现在是哪方神圣?翻出旧账弄不好就触到哪位大人的神经呐。“劳劳亭”诗会才是确凿的反清言行,要人命的罪状。李元辅按照贾明的叮嘱,对《哭庙案》一概不提,只问“劳劳亭”诗会。 李元辅看顾景星老看茶几便马上唤人上茶,见顾景星端起茶碗茗茶,李元辅突然单刀直入地问:“有首《满江红》是您做的吗?” “词作的多了,不知大人指的是哪首。”顾景星依然慢条斯理地答道。“永嘉恨,难磨灭;天宝事,何人说?问嫦娥,何事不长圆?山河缺!”顾景星听罢有点动情,摇头晃脑自言自语的把这首词又低声吟诵了一遍。看着顾景星孤芳自赏的劲头,李元辅心想:这是一首反诗哇,是一把杀头刀哇,他竟然还敢孤芳自赏,还敢当众又吟诵,这人显然被明、清两朝尊崇的不知天高地厚了。李元辅又问:“那您知罪吗?”他问得口气虽然还是刚才那样平缓,但已经显出软中带硬的语气,特别是最后的“吗”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景星慢悠悠地喝两口茶,听出了李元辅的语气,破例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何罪之有哇?” 李元辅提高了语调说:“江宁“劳劳亭”是什么地方?李香君等又是何许人物?你们在一起吟诗唱和,所做诗句都在本官这儿有底案。您在‘劳劳亭’与他们聚会,吟诵反诗就是图谋不轨,本官这里有人证、物证你抵赖不掉的。”李元辅说完这些,心想:这回看你还无动于衷?!“图谋不轨”听明白了吧,十恶不赦的罪过。 顾景星端着茶碗轻轻拨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又把茶碗放回茶几还是不吱声。李元辅有点不淡定了,说:“顾赤方,顾先生听好了,一会儿你要签字画押的!”这回我看你还淡定,不吱声。说完后,李元辅拿眼盯着顾景星想。 大堂里静静的,只等着顾景星的喊冤,辩解或发怒,甚至摔杯子。顾景星挪动了一下上身,轻声缓慢地说:“拿状纸,笔墨。”看到顾景星嘴里蠕动着要说话,李元辅马上向前倾了倾身子,洗耳恭听,听完这几个字,他遗憾的摇头晃脑,心想也罢,也好,省事了,交差了。 李元辅本想找机会跟顾景星套套近乎,借机把自己的苦衷、纠结和不情愿、又没办法的窘状侧面点给顾景星,减少点得罪曹家的责任,但顾景星没给他机会。不过他也知足了,要是顾景星不认罪呐?他是动刑还是不动刑呐?那才叫尴尬难办呐。 李元辅拿着顾景星签字画押的供状马上去刘府请功。刘显贵与贾明俩人正在府中等信儿,看到李元辅递上的供状,贾明惊奇的问:“这么痛快,都画押了?”刘显贵看了供状也是一脸的灿烂。看到刘军门难见的笑脸,李元辅又编造出一套与顾景星如何周旋、智斗,如何使用软硬兼施的招数,总之,自己技高一筹等等胡吹了一番。 贾明、刘显贵听的如醉如痴,夸奖李知府真是不一般,不容易。刘显贵说:“下面就等着曹家露头上钩了。”说完嘻嘻地坏笑。贾明与李元辅也不怀好意地嘿嘿地笑了。由谁给朝廷上折子了呐,几个人相互推诿了一番,就商量着把这个差事推给江南按察使。 第四章纳兰性德 北京紫禁城的东南角楼下,有一排整齐宽大的房舍,这里驻防的是皇城的銮仪卫。銮仪卫的职责是负责皇上的贴身侍卫和出行的仪仗。 侍卫们都是皇上亲自从掌管的上三旗中选拔的博学多才,英勇善战的年轻精英。侍卫们是禁军中的精髓,个个都是皇上的心腹。 这天傍晚,从銮仪卫里走出两位年轻的侍卫官,一个文弱儒雅,英俊的眉宇间夹杂着凝重的哀愁。另一个眉清目秀,一双睿智的眼神,不停地关注着身边的同伴。 文弱儒雅的这位叫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是皇上的一等侍卫,当朝首辅大臣纳兰明珠的公子。他身边一直关注他面目表情的这位叫曹寅,字子清,二等侍卫,江宁织造曹玺的公子。俩人还有个令人瞩目的身份,康熙皇上的伴读和协助康熙擒拿鳌拜的少年英雄。 曹寅看着纳兰性德满脸愁容的样子,几次想开口说话,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曹寅怕哪句话说得不得体,又勾起容若的伤感。出了神武门,轿夫们看到他们出来,就撩起了轿帘,纳兰性德向轿夫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府,自己和曹寅沿着景山前街向北海方向溜达。 纳兰性德一路无言,步履轻重无度,有时还踉跄两步,幸亏都被子清一把揪住。看着他走路神情恍惚的样子,曹寅低声提醒道:“容若兄,看着脚底下。”纳兰性德仿佛如梦初醒,看看曹寅,嘴里应酬道:“嗷,嗷”,而后又旁若无人般往前走去。曹寅见他有了回音,就试着宽慰道:“皇上今天见到你可谓是龙颜大悦呀,你没瞧见,当值的太监几次示意要起驾回宫,皇上都没搭理他们。”曹寅紧走几步,几乎是追着纳兰性德说话。 纳兰性德放慢了脚步,看看曹寅,嘴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只是脸上的神情流露着他要说的言语,一种感恩和凄苦交织并纠结的神情,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许多无奈。 看着曹寅渴望的眼神,纳兰性德又沉吟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叹道:“泠泠彻夜,谁是知音者?”曹寅听后沮丧地用右拳击打了一下左掌,心想:怎么还在哀愁里打转转?!这可如何是好?我如何向皇上交差! 纳兰性德知道曹寅的心思,但只能用叹息作答。曹寅忍不住了,揪了一下纳兰性德的衣袖说:“容若兄,皇上的窘境你我比谁都清楚,缺帮手,缺肱骨之臣。现在朝廷上,隆必额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几乎成了鳌拜第二。他们嘴里皇上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可所作所为呐?明摆着是分庭抗礼。皇上期望你主持吏部,就是要从整顿吏治入手,摆脱权臣制约,改变目前的处境,可你怎么能当面婉拒,令皇上多难堪! 纳兰性德用惆怅的眼神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曹寅,他知道性情温和、沉稳的曹子清是轻易不动感情的。“子清,天下能读懂我心的人可就剩你了,你让我说什么呐?!”说吧,淌下了一行热泪。 看到纳兰性德淌泪,曹寅心里有些惶恐。近些天,他言行特别注意,唯恐哪句话,哪种行为勾起纳兰性德的伤痛。他谨慎小心,察言观色,可还是触动了容若的痛心之处。 “容若,容若兄,你听我说,我是说--” 纳兰性德的热泪让曹寅有点失态且语无论次。看到纳兰性德抑制着泪水,仰头望着天际,曹寅狠狠心,心说:知己也好,两小无猜也罢,都先放在一旁吧,今天先把皇上交办的差事办了再说。 纳兰性德以忧伤过度,身体欠佳,难当重任为由,婉拒了康熙让他主持吏部的旨意。康熙熟知纳兰性德的脾气秉性,规劝了两句,再深的话就不能多说了。他不便说的,自然要请曹寅来说,他不便交底的事由曹寅去交底已经成了三人间的默契。 曹寅领了旨意,一直寻找机会跟纳兰性德密谈。在銮仪卫不能敞开聊,出了宫门总可以畅所欲言吧,可纳兰性德时而心不在焉,时而似听非听或似懂非懂。曹寅急也不是,恼也不是,刚要单刀直入挑明说吧,纳兰性德又淌泪了。左右为难的曹寅,遇到情理纠缠不清的场合,他办事的干练和魄力就显露出来了。 曹寅把情感往旁边一“放”,拉住纳兰性德的衣袖说:“皇上与你两小无猜,无话不说,皇上的难处你知、我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谁能为社稷扛鼎?此时此刻皇上又能指望谁,信任谁?也是你知、我知!新政推行不开,皇上的宏愿施展不开,关节点就是吏治腐败!隆必额等一帮既得利益者手握大权,这帮人对皇上阴奉阳违,口是心非,吏部成了他们卖官鬻爵的菜市,成了他们拉帮结派的茶馆,成了他们结党营私的据点!皇上想从这个关节点上动刀子,期望你像孙猴子一般,钻进吏部抡起金棍棒把他们的茶馆、据点砸他个稀巴烂!可你,容若兄,儿女情长,家国不分,你、你--”说到此,曹寅看到纳兰性德用陌生的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拱手说:“容若兄,言重了,得罪了,多包涵,多谅解吧!”说吧潸然泪下。 曹寅的一席话,让容若感恩、凄苦交织的脸上又多了一层烦恼,一层由来已久的,犹如笼中之兽的烦恼。 纳兰性德天生厌烦官场仕途。他把官场里无休止的争斗、争宠和由此编织起的人际关系视为俗套,他天生厌烦这等俗套,更懒得钻这等俗套。他时刻梦想着超脱,或者逃避这等俗套,可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一网打住。这张由家族、世俗、亲朋好友们做“目”,皇上和父亲为“纲”的大网,时刻在“纲举目张”让他无处可逃! 在这张天罗地网中,只有一处是留他出入的机关要道,那就是仕途之路!纳兰性德极力挣脱,挣扎着想摆脱束缚,另辟蹊径,走自己心目中的路。他想潇洒自如,无拘无束的生活。他憧憬回归自然本性,就如同天上的鸟儿,水中的鸳鸯那样,飞翔、畅游在蓝天碧水之间,或是像羚羊、麋鹿一般驰骋在白云草甸之间。为了他心目中的路,纳兰性德的脑海里有时竟闪现过鱼死网破的念头。 当然这种念头他只是想想而已。鱼死网破只是闪念,仅仅是他的一种心态,一种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和绝望中又不想死去的纠结之物,这个“物”经常令他忧郁和沮丧。 纳兰性德是个栋梁之才,康熙早就看在眼里,康熙与容若的因缘应该说从童真时期就结缘了。俩人朝夕相伴,两小无猜,纯洁真挚的情感植根在俩人心里。 伴读时期,康熙喜欢容若的恭谨谦让。容若的恭谨谦让与曹寅的恭谨谦让字面上是一字不差,但俩人的内涵和心态却迥然不同。比如为一种玩法,如下一盘棋,或读一本书,遇到什么问题,三个人总要争执一番,最终自然康熙总要占上风。此时,曹寅的谦让是奴性十足般,无条件的乖乖臣服。而容若则是腼腆中带有不情愿色彩的认可和屈尊。再如俩人的待人接物,不论遇到顺境、逆境,俩人都能淡然处置,一笑而过。俩人都笑得自然,也都是发自内心的笑。但曹寅的笑是谦卑的,有几分讨好的色彩,甚至有时露出自责的表情,笑容的消失也有特点,就是收敛的及时。而容若的笑则是从容的,淡定的,如山泉般流淌出来。他笑容消失时,又像云彩般的一朵朵、一丝丝地散去。康熙喜欢容若的这种恭谨谦让。 康熙更欣赏容若的宽厚仁义。容若待人处事,对得、失、进、退,从不计较。他的胸襟里没有地方容纳这些乱七八糟的‘计较’和‘算计’。曹寅有时看到纳兰性德遇到不公,就劝慰他说:“算了、算了,别计较,别往心里去。”容若经常听得莫名其妙,还问:“什么事,为什么计较,计较什么?干嘛往心里去?你以为我心里有多大地方容纳这等闲愁。”弄得曹寅很尴尬。 纳兰性德还是个情感脆弱的人。他心地善良,心肠柔软,在家里、家外是出了名的。在家里遇到佣人、丫鬟被责罚,他十有八九要出面求情或拦阻。在皇宫大内,侍卫、太监们遇到责罚也多向他祈求庇护。好在上至皇上,下至百官基本都要给他面子,康熙也十分欣赏他的宅心仁厚。 成年之后,康熙对容若就不只限于喜欢和欣赏了,简直就是钦佩和羡慕了。康熙帝钦佩容若渊博的学识,儒雅的气派和礼贤下士的绅士风范。羡慕他下至布衣百姓,上至达官贵人对他都由衷的认同,喜欢甚至爱慕。羡慕他竟然深受明、清两朝文人墨客,士绅儒生的尊重,信赖和拥戴。康熙为有这么个发小儿而庆幸和慰藉。 康熙亲政之后,君臣二人经常恳谈交心,推心置腹地谋划国事。容若的远见卓识竟与康熙帝的雄雌大略高度一致,不谋而合!康熙帝要天下大同,容若提出要从尊崇孔子,承继道统入手。康熙帝要笼络乡绅文人,安抚民心,稳固天下,容若认为可以借鉴汉朝初年与民休养生息的国策。康熙帝要满汉一家,容若说可以比照北魏孝文帝(拓跋氏慕容氏)的汉化模式。 纳兰性德把博大精深的汉族文化融化精炼成自身的修养、精神和文笔,此举,更是令康熙由衷的赞叹和感慨。容若用道统来融化各族文化的高深见解,让康熙帝茅塞顿开,啧啧称赞,扼腕称妙。 容若是康熙帝心中的肱骨之臣,可是几次想让他担当大任,容若都婉拒了。倘若换成他人哪里有商量的余地?一道圣旨,甚至一个口谕就能让一个臣子万死不辞。但康熙帝了解容若的脾气秉性和情感爱憎,知道他不愿意的事强拉硬拽只能拽住他的身子,可九牛二虎之力未必能拉回他的心!所以,康熙帝只是对容若点拨一番,启发一下而已,至于谈心、规劝甚至威逼利诱的事只能由纳兰明珠或曹寅等旁人代劳了。 浩大的皇恩,两小无猜的信任,又有文武双全资本,容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为什么就不愿意走荣华似锦的仕途之路呐?为什么一提到仕途、官场他就忧愁呐?皇上费解,曹寅疑惑,连他的老子首辅大臣纳兰明珠一开始都莫名其妙,其他人想知道更是枉费心机了。 纳兰性德的“心机”只有他的爱妻卢氏一清二楚,她的脾气秉性与容若的脾气秉性可谓是如出一辙。俩人举案齐眉,志同道合,他们的“心机”和心思也是心心相印。 容若也只有回到卢氏身边时才有跳出牢笼般的感觉。容若的话别人听不懂或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话到了卢氏的耳朵里,马上能引起共鸣。容若的心思旁人休想悟透,可容若的一个眼神或一种表情,卢氏就能读懂其中含义或心知肚明。夫妻俩的小天地里,经常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是出了这个小天地,愁云一会儿就罩住了纳兰性德刚刚还灿烂无比的脸颊。上朝办差对纳兰性德来说,简直像遭罪一般。硬撑到办完差后,纳兰性德回家的心情和步履就如同脱缰的马儿,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 今天,他出宫的步履起初也像往常一样哒哒作响,可是还没有走出宫门,他心情忽悠一下沉重起来,进家去与谁倾诉衷肠呐?他心中不禁又泛起一阵哀愁,哀愁拖住了他的“心情”和步履。所以,曹寅刚出宫时跟他说些什么,他几乎没有印象,到了曹寅拉住他的衣袖,义正言辞的一席话和淌下热泪时才使他清醒了一些,开始回味曹寅的话。 看见纳兰性德又放慢了步履,曹寅不失时机的说:“皇上虽然亲政几年了,但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你没看见,养心殿上的几场博弈,皇上也不得不妥协忍让,他空有宏愿韬略就是施展不开。皇上要满汉一家,要与民休养生息,要尊崇儒家,要天下一统。可隆必额他们张口一句祖宗,闭口一句先帝,两句话就把皇上治国安邦的宏愿给咽回去了。殿上、殿下他们到处谈祖宗马背上的丰功伟绩,讲祖宗的规矩,这不明摆着与皇上唱对台戏吗?!皇上要推崇的,响应者寥寥,而隆必额他们墨守成规,循规蹈矩的奏折却一呼百应,这成何体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也是老祖宗的规矩,他们怎么不提,怎么不讲? 皇上眼下多渴望有个帮手,渴望你这样的一大群英才来帮他!”说到这儿,曹寅又动情地淌泪了。 看到纳兰性德依然一脸茫然,曹寅有点恼了。他不在顾忌容若的神情又拉了一下纳兰性德衣袖说:“容若兄,悲悲切切何时了?家国的位置你要摆正呀!当今大清 ,三藩势力逐渐做大,江南那边又民心不稳,朝廷上,隆必额阳奉阴违,培植党羽,鳌拜跋扈专横架势,在他身上已初见端倪。殿堂下,一群因循守旧,结党营私之徒把持朝政。可你——。 纳兰性德最忌讳谈是非,特别是朝廷上下的是是非非,他整天躲闪和想超脱的就是这些闲愁,他的心里没有地方装在这些闲愁。曹寅的絮叨令他本来哀愁的心情又增添了烦恼,他脸上的愁云似乎更浓郁,更凝重了。他几次想打断曹寅的话头,表白一下自身的感受,但看到曹寅淌泪了,也只得皱着眉头往下听。 “你的文采纵横朝野,深得天下文人的景仰,你待人处事宽厚仁慈也有口皆碑。你的远见卓识又深得皇上的赞许,你和皇上又是两小无猜,你说,皇上不期望你,还能期待谁!皇上说的多清楚:‘期望尔等拿出当年擒拿鳌拜的气概,干一番事业,甚至点到了‘为朕分忧!’”容若听得昏头昏脑,两耳嗡嗡作响。曹寅说吧,抹了两把泪,甩开容若,气哼哼地大步向前走去。等容若醒过闷儿来,曹寅已走出好远了。 容若紧跑了几步,追上曹寅,把一只柔弱无力的手搭在的他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叫了声:“子清啊,”又叹了口气,就又没下文了。 过了北海,又走了会儿就到什刹海了,俩人不约而同地奔银锭桥走去。站在桥上,俩人看着远方的西山静静地回忆着往事。 银锭桥的西北面就是首辅大臣明珠的府邸。明珠府是由数个宽敞的四合院和几座园林连成一片的大宅院,主轴是纵深五跨院的主体院落和后花园,主院落的两翼是几个小四合院和几个小花园,院落的西侧是府邸的大花园,明珠府的大门正对着什刹海。 银锭桥是容若与曹寅约会或你送我迎的地方,也是俩人闲谈议事,排解愁闷和冥思遐想的场所。 冬日里,他俩在这里赏西山晴雪。夏日里,他们在这里品荷花出染污泥而不染的习性。春天里,俩人在这里沐浴杨柳的春风。秋天,二人又在这里感慨夕阳和晚霞的壮丽和艳美。 有了忧愁他俩在这里倾诉,遇到大事俩人在这里商量,就连情感上的欣喜或惆怅俩人也会在这里分享或交流。 容若与曹寅虽然脾气秉性截然不同,但情感上却亲密无间,特别是康熙皇上亲政之后,君臣之礼隔离了三人间的情感,以前能敞开心扉的话,现在也只能局限在俩人的范围。 在这里,容若和曹寅能无所顾忌地回忆伴读时的往事。在这里,聊起发小儿时三人的趣闻旧事,俩人可以旁若无人的畅怀大笑。总之,在银锭桥上,俩人有聊不尽的话题。 康熙性格独立,雄才大略,容若宽厚仁慈,睿智多情,曹寅细腻稳健,谦卑温顺,仨人幼年可谓是性格互补,融洽和谐。天意让他们君臣三人有过一段令人羡慕的情感交融。他们一起读书,练武,玩耍,演绎出无数个有趣的故事。聊起这些,他们总会津津乐道,特别是少年时干的那件惊天动地的壮举:擒拿鳌拜,更是令世人称奇赞叹。 鳌拜是顺治、康熙两朝炙手可热的人物,康熙朝权倾朝野的顾命大臣。当年他凌迟苏克萨哈和诛杀倭赫一族的专横和残忍,令文武百官们至今心还心有余悸。 顺治帝大行时,康熙幼年,索尼、苏克萨哈、鳌拜、隆必额等四人被钦定为顾命大臣,总理朝政。 康熙亲政后,索尼病逝,苏克萨哈觉得皇帝亲政,顾命大臣已经完成了使命,就率先辞去顾命一职还政康熙。苏克萨哈的举动触及了鳌拜擅权、专权的利益,他竟以“心怀奸诈,久蓄异志、欺貌幼主”等罪名要求凌迟苏克萨哈。 康熙帝当年虽然年少,但这等大事看到分外明白,就在朝堂上当众表态:“苏克萨哈罪不当诛。”这不就是口谕吗?!可鳌拜狂妄到何种地步呐?他竟在朝堂上,御座前气势汹汹,暴跳如雷,以江山社稷,先帝遗训为口实,对康熙连喊带吓唬。在鳌拜的威逼利诱之下,年少的康熙帝只能忍气吞声,咽回自己的口谕。 苏克萨哈被鳌拜诛其一族。鳌拜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的举动,吓得满朝文被后脊梁直冒冷汗。苏克萨哈也是堂堂的顾命大臣,还是鳌拜的姻亲,鳌拜要杀,皇上想阻拦的口谕竟像废话一般!今后谁还敢在朝廷上违背鳌拜的意图? 鳌拜杀倭赫的情景更是令人发指。倭赫是康熙的御前侍卫,当朝大臣费扬古的儿子。小伙子只因对鳌拜有个不敬的举动,竟被鳌拜按了个“盗骑御马”的罪名给杀了,康熙帝也是无可奈何。其父费扬古痛恨不服,鳌拜竟将费扬古及另两个儿子找了理由一并诛杀,可见当年鳌拜的专横和气焰! 银锭桥上,曹寅提了个话头,俩人又回忆起那场殊死较量。在银锭桥上,他们无数次追忆起擒拿鳌拜的场面,从计划酝酿,演练擒拿到付诸实施,每个细节他俩都是津津乐道,百说不腻。当年他们也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俩人曾在桥上盟誓:“舍生取义,肝脑涂地!”容若言:士为知己者死无憾!子清感慨:与帝王一起‘大行’该是何等的荣耀!死不足惜!”俩人砍头只当风吹帽的气概犹在耳边。 站在桥上,俩人回忆着往事,但心思各异。曹寅想:到了银锭桥,能勾起许多往事和情感,到那时容若兄定会触景生情,然后再与他一起回忆当年的誓言和气概,也许他多愁善感的情绪就此被激昂起来,皇上的嘱托就算完成了。如若他还执迷不悟呐?曹寅想:那就退一步,把他早点从卿卿我我的情感中解救出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容若也有许多事想跟曹寅交心,在銮仪卫里讲显然不方便,走在路上讲,又怕控制不住情感有失体统,所以路上他也不敢接曹寅的话茬或与其深谈,容若也想着到银锭桥再说。 秋天的夕阳染红了什刹海的湖面,西山在俩人的眼里朦胧起来。晚霞映照着淼淼的湖水,映射出金红色的光。 曹寅看看容若被湖面映红的面颊说:“当年也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湖面和你的面颊也是古铜色,我俩在这里曾设想擒拿鳌拜如若闪失怎么办?你我的誓言和气概容若兄可还记得?” 容若眯着眼看着湖面,慢条斯理地说:“大概有十年了吧?怎么能不记得?惊心动魄的一夜呀。”曹寅听了兴致勃勃地说:“当年我们为了皇上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死不足惜的气概你也记得?!”说完看看容若。他发现容若的眼神似乎被湖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曹寅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一对恩爱的鸳鸯并肩划游过来,看到这一幕,曹寅心想,完了,容若兄的那根敏感神经就要绷断了。 果然,两行热泪从纳兰性德的面颊上淌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曹寅悲切地问:“子清,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可是,是谁棒打了鸳鸯,是谁打散了一对鸳鸯?!你说是谁?”曹寅无言以对,倚靠着栏杆唉声叹气。 三个月前,纳兰性德的爱妻卢氏过世了,他的精神支柱垮塌了。 容若出生在满族贵胄家庭,属正黄旗的叶赫纳拉氏,努尔哈赤的皇后,皇太极的皇后都出自这个黄金家族。 显赫的家庭背景为容若铺设里一条靓丽显赫的仕途之路,一条他无从选择的路,这也是叶赫纳拉氏家族继续富贵并飞黄腾达的必由之路。 可是,这条路与容若心中的路却南辕北辙,纳兰性德宁愿做东晋的陶渊明,却不愿做正黄旗的巴特鲁,这令他的家族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家庭要走的路与他心中的路一直在心里拧巴着,争斗着,两者格格不入。 为了家族的荣誉和使命,他妥协了,没有任性的去做“”隐士,找了个既闲在又超脱的差事---宫廷侍卫,伴随在自己的幼年知己康熙皇上身边,他拧巴的心理似乎解脱了一些。 他时而随銮驾外出巡幸饱览江山景色,时而吟诗作画,还经常与皇上吟诗唱和,倒也蛮有滋味。他想,这样也好,家庭的路与自己的路都可兼顾,拧巴的心理也舒展了。 近两年,皇上过分的倚重和额外的奖赏让容若心中有点不踏实。他主持汇编了《通志堂经解》皇上奖赏他;和了几首龙颜大悦的词皇上褒奖他;他进士及第时,皇上更是显得格外的兴奋,虽然只是一甲第七名,前边还有状元、榜眼、探花前三名,可皇上的高兴劲儿,比他得了状元都兴奋。 容若起先认为,作为皇上幼年的伴读,御前的一等侍卫他为皇上争光添彩,皇上才如此兴奋高兴,或是为他的正黄旗和叶赫纳拉氏家族高兴,但后来他知道,这些成分都有,但最重要的是皇上在为他的仕途之路铺路搭桥呐,为他即将成为朝廷的栋梁和自己的股肱之臣而高兴和兴奋呐。 皇上的心思,朝廷上下,叶赫纳拉氏家族看得一清二楚,家庭的路开始强劲地矫正着纳兰性德心里的路,他刚感觉舒展的心情又开始拧巴了,而且拧巴得更紧了。 从皇上到家庭,再到知己曹寅,人们或恩威并重,或直言不讳,或旁敲侧击,大家形成的合力就是要把容若往那条靓丽显赫的仕途之路上驱赶,纳兰性德痛苦极了。 纳兰性德对仕途官爵,金钱地位,荣誉名声都看得很淡,这些东西在他的心理上、视觉上的感觉都是麻木的。 换句话说,世上几乎一切能勾起人们欲望的东西,包括精神的、物质的,容若都享有,都不缺,而且都是最好的。 充足的物质基础,厚重的家庭背景,让纳兰性德几乎没有任何欲望,没有欲望的人太纯粹了。所以,纯粹的容若对一切物欲或俗念都是淡然的、麻木的。 纳兰性德本性宅心仁厚,心境透明,心田里几乎没有虚荣和嫉妒这两个‘瞋人’,容若的心很干净,干净的如一块纯净高贵的水晶石。 容若的心性、心境、心思几乎没人能读懂,常人也无法理解。睿智的人们可能从他的淡定和亲善的眼神里或仗义坦诚的言行中窥见一斑。 容若纯净高贵的心境,让他看不透、读不懂世俗间为什么有这么多丑陋、罪恶和尔虞我诈。他想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抢什么,比什么呐?人为什么要争强好胜呐?类似的问题经常把曹寅问得干瞪眼,哑口无言。 容若干净的心境在世俗观念里简直可以称为一种病态。他的心境里容不得一丝灰尘、杂质,看到、听到这些“灰尘杂质”,他就过敏,闹心,甚至恶心。 最要命的是他经常用自身的人性和心境去衡量和观察世间的人性和心态,所以,他不理解甚至反感,厌恶那些俗套。他想逃避,想遁藏,想钻进书堆里不出来,想找个桃花源处住进去。总之,你让他为官从政,简直就是在他的纯净的心境里泼灰扬沙,就是涂抹,撕绞他洁白纯净的心灵,你想他该是何等的感受? 正在容若万般无奈之际,在他心里拧巴,拧巴的有些承受不住之时,他与卢氏的爱情为他的心灵开启了一扇门,一扇能舒展他拧巴心灵,通往桃花源的理想之门,门里鸟语花香,情真意切,“采菊东篱下”的氛围让他笑逐颜开。19岁的卢氏一进明珠府第,容若的郁郁寡欢,烦闷的心情一下变得灿烂起来。 卢氏是当朝两广总督卢世祖的千金,她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单纯善良的性格与容若洁白纯净的心境正好比翼成双。 卢氏进门后,俩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相亲相爱,难舍难分。卢氏不仅读懂了容若的心灵,摸准了他的脉搏,而且还像崇拜日月般的仰慕他。容若的容貌,辞赋,爱好、抱负在卢氏的心目中都是无比光辉灿烂的宝物,且不容他人质疑。 容若对生活的憧憬,令卢氏心旷神怡,绽放的笑容如同盛开的桃花灿烂诱人,而容若的辞赋又常常使她满眼噙泪,喃喃感慨。 容若擅长辞赋,卢氏喜爱书画,俩人吟诗作画,相得益彰,其乐融融。他们交心于蓝天,缠绵于月夜,情意绵绵,如胶似漆。 去年的八月十五,两人在“淥水亭”赏月,多情善感的卢氏吟诵“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后唏嘘不止,容若被情所撩,挥笔写下了《天仙子》: “好在软绡红泪积,漏痕斜罥菱丝碧。古钗封寄玉关秋,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看了容若这首小令,卢氏依偎在容若的怀里,久久不愿起来。 銮仪卫的执勤或随銮驾巡幸,常令这对恩爱夫妻天各一方,犹如牛郎织女。容若这边就用“词”寄情,鸿雁传情。卢氏那边则倚窗思念,对烛叹息,隔空祈祷。 在銮仪卫执勤,容若写《调笑令》: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依,还似当年夜来。夜来,夜来,肯把清辉重借。 随銮驾巡幸外地,他写《少年游》: 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烦人时。 志趣相投,情感交融,举案齐眉、心心相映的这对夫妻,就像一对形影不离鸳鸯。 皇上,家族,甚至知己对容若的期望丝毫没有因为卢氏的进门而减弱和休止,甚至变得亟不可待。但有了卢氏的信任和理解,容若像有了定海神针,再遇到责难,压力纳兰性德的心情依然拧巴,可回到家后与卢氏一谈一聊,心情马上舒展了。 容若的心‘舒展了’胸中的‘愁云散了’,他走自己路的信念更坚定了,可叶赫纳拉氏家族尴尬了,难堪了。 叶赫纳拉氏的基因是强大的,他们的睿智告送他们:搞定容若,让其就范要先搞定卢氏,先撤掉容若的精神支柱。于是,叔伯婶娘,亲王贝勒,贵妃福晋分别过来跟卢氏拉家常,叙旧情,增感情,然后,就直言让卢氏想方设法把夫君拉到明媚的仕途之路上。 卢氏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别说一帮人,就是一对一的对垒她都不是别人的对手。她思维也简单,一是一,二是二,话稍微绕点弯儿她就听不太明白,什么旁敲侧击呀,避实就虚呀简直就是枉费心机,可她心里有谱,容若的一切都是对的,对此她信念坚定,胸有成竹。 大家看到卢氏装作听不懂或者真的听不懂,个个急的抓耳挠腮,众人围住卢氏叽叽喳喳,连说带哄,热烈的气氛和密集的言辞说得卢氏满脸通红,面带羞涩,汗如雨下。看到卢氏的窘态,大家个个心里得意,猜想这回你听懂了吧?不装傻了吗?你再听不懂,再不回答话,说得过去吗?可卢氏简短又坚决的答复却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好好,我说、我说。”众人马上静了下来,用得意的心情洗耳恭听。“三从四德,夫唱妇和,我听容若的。”卢氏言语简明,态度坚决,大家那叫一个扫兴!都说这孩子跟容若一样“不明事理儿”。 最后还是明珠大人亲自出场了,容若自然要洗耳恭听训诫。明珠把容若叫到书房,见面就问他:“家,国,两字怎么写?”容若自然明了父亲的意思,无言以对,父子俩僵持在那里。此时,卢氏以问安的名义进了书房,给公公请过安后,跪地请求公公责罚,弄得纳兰明珠莫名其妙,忙附身问道:“何故罚你?”卢氏说:“‘相夫教子’本是媳妇的份内之事,容若不好,惹您老生气,有多一半责任应该由媳妇承担,所以请罚。”明珠听了,无奈地挥挥手让俩人去了。是儿媳的贤惠让明珠没话可说?还是顾忌患难之交卢兴祖之间的情义?都不是,确切地说,明珠是找个斜坡就坡下驴了。 皇上恩宠倚重容若,不光叶赫纳拉氏家族心知肚明,朝廷上下也传得沸沸扬扬。皇上这边皇恩浩荡,容若那边一味婉拒,躲闪,明摆着,皇上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说皇上的脸面,就连明珠见皇上的脸面都尴尬起来。 知儿莫过父,明珠当然了解儿子心中的“路”和他心中的结。开始他是围堵儿子走仕途之路的主角,但看着儿子日渐衰弱的身体,他的初衷就开始转弯了。特别是殿试前的那段时间,容若几乎是躺在床上,捧着药罐子度过的,他发现,只要有点劳累,容若总要卧床一段时间,他的身体显然不适合操心受累。 官场上是个熬费心神的地方,这一点他明珠比谁都清楚。儿子的身体显然不适合让人心力交瘁的官场。再则,容若单纯的程度有时简直等于幼稚,又多愁善感,他的脾气秉性也不适合与老谋深算的同僚们周旋共事的情商。再说,伴君如伴虎,今天皇上倚重、恩宠,明天呐?但这些不能当众讲,更不能在皇上面前为容若开脱,讲清,否则,他就要承担‘子不教父之过’的罪责了。 明珠也想私下给同僚们吹吹风,说儿子弱不禁风,唯恐辜负了皇上的重托?博得大家情感上的同情和谅解?但他没敢,他怕群臣们会众口一词地指责他:万死不辞对谁说的?仅仅是说说而已嘛?一点小病,无病**,把国家和皇上的事情拒之门外? 这就是官场,讲不得情感的!所以,明珠家里、家外都会义正言辞地教导容若进门尽孝,出门尽忠。表面上也会与围追堵截的人们齐声呐喊:容若要走仕途!但是到了关键的时刻,明珠知道怎样化解大家的焦点。每次听到容若的举止言行又冒犯了朝廷或家族的利益时,明珠自然要表示一番忠义态度,比如,这次明珠一进府邸大门就不断吆喝,把容若叫到书房,高声扬言:我要训诫他!训诫的结果就是刚才那样“找个台阶,就借坡下驴”了。 总之,有了卢氏的支持,有父亲的默契,容若安安稳稳在銮仪卫里当侍卫。皇上也退了一步,他了解容若的脾气秉性,觉得只要在身边,随时能够咨询点事也未尝不可,双方都“能忍自安”了。 鳌拜被剪除后,他的残余党羽又投靠到隆必额的麾下,隆必额又成了权倾朝野的人物。 隆必额专权并不像鳌拜专权那样锋芒毕露蛮横跋扈。鳌拜专横跋扈有他的资本,赫赫武功不说,单是冒着灭九族的风险,挫败多尔衮的篡位图谋,把顺治皇上扶上帝位这一条功勋,就能降服群臣。隆必额自然不敢效仿鳌拜为人处世,所以,隆必额不但不专横跋扈,而且对人对事还和颜悦色,处理朝政也讲左右逢源,可隆必额的手段和目的却与鳌拜如出一辙:阳奉阴违,结党营私,擅权专权。 隆必额厉害之处是唯一健在的顾命大臣和手中的“票拟”权。“票拟”权,说白了就是帮助皇上草拟圣旨的权利。“票拟”权在一般臣子手里,至多能偏离或影响皇上的决策,可是要是落到擅权的太师或大太监手里,那可能就是皇权旁落!“票拟”权和顾命的身份令隆必额的权势炙手可热! 这天早朝,皇上拟定了四个巡抚的人选,隆必额听吧,口口声声遵旨、遵旨,可背地里却指使吏部尚书找理由废掉了两个。一个理由是“资历不够”,一个理由是“考核欠佳”,补上的两个自然是资历和考核都合格的人选,当然也是隆必额中意的人选。 康熙帝看了奏折心想:朕与他是2:2,皇上的旨意竟然被打5折,退回去让隆必额们再议!吏部就从废掉的两个中又替补回一个“考核欠佳”的。皇帝与隆必额才弄成三比一,差点就平局。 康熙心中不免搓火,心想:天下是朕的还是你隆必额和吏部的?但吏部考核与隆必额的票拟联在一起,康熙能说什么呐?这类对局,康熙皇上已经习以为常。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康熙皇上当然着急。 隆必额动不得,吏部尚书还动不得吗?皇上再次想起了容若,想让容若替换吏部尚书,恰在此时,卢氏病故了。 夜幕降临,银锭桥上的俩人不觉有点凉意,情感发泄后的容忍显得筋疲力尽,他久久凝视着黑漆漆的湖面,又长长地叹了口,才拖着沉重的步履向明珠府走去。 曹寅把容若送到明珠府后就想告辞,转身之际,听到容若低声说:“子清,今晚就在这儿陪我吧。”曹寅没犹豫,随着容若进了明珠府。 府里的管家见到公子回来了,一声招呼,成群结队的丫鬟,佣人拿衣、端水,递手巾把,一行人殷勤地伺候着容若洗漱更衣,容若站在那里木头人般的令人摆布。 洗漱更衣后,容若精神了一些。他们进了饭厅,酒已温热饭菜已摆好,俩人分宾主落座。曹寅看看酒水说:“容若兄,酒就撤掉吧。”容若奇怪地看看曹寅说:“怎么能没有酒呐?”曹寅只好客随主便,俩人闷头喝酒,低头吃菜,彼此无话。两旁的佣人也是低声细气加倍的小心。这顿饭曹寅吃得很累,酒喝得不多,可有点晕乎,起身离席时,就跟容若道了个乏先回客房睡了。 曹寅一觉醒来,有点口渴,起身喝水时,看看容若的房间依然秉烛灯明。他披上衣服推门进去,看到条案、地下都是纸张、墨迹,容若手握着一首小令正在失神呆想。曹寅拿过来看看是首《好事近-帘外五更风》:“消受晓寒时节。刚剩衾衣一半,拥透帘残月。争叫清泪不成冰?好处便轻别。拟把伤离情绪,待晓寒重说。”曹寅看吧,鼻子一酸,但马上克制住情绪。他为容若披了件厚实的衣服,扶他到屋外换心情,出了西跨院,进了西花园,曹寅看到“淥水亭”,忙拉着容若溜达过去。 “淥水亭”是容若与文人墨客们吟诗唱和谈天说地场所。亭下方的“南楼”是个典雅的二层楼阁,是纳兰性德接待达官贵人和穷酸落魄文人的地方,这里经常也是高朋满座。纳兰性德好交朋友,更乐于接济朋友。他待人真挚,眼里没有贫富贵贱之别,对人一概谦卑礼貌、真诚相待,遇有朋友有求,他从不吝啬钱财。“淥水亭”和“南楼”既是文人墨客们吟诗作赋舞文弄墨的茶座,也是容若接济落魄文人的饭堂。 清灭明后,许多文人才子自视为明朝遗民,不参加大清的科考,不去清廷为官,自然没有生活着落,大多数穷困潦倒。但他们都信赖容若,愿意跟容若吟诗唱和,切磋结交。容若又特别礼遇这些朋友,所以,落魄的朋友们有了困难,都会想到明珠府的“淥水亭”和“南楼”。 容若平时经常紧锁眉头,郁郁寡欢,可一进“淥水亭”和“南楼”,一见朋友们,他顿时如同换了容颜,精神振奋,眉飞色舞,笑声朗朗。 曹寅把容若拉进亭子,俩人在石桌前对坐,容若仍无话。曹寅也不知说点什么宽慰他,只能静静地陪他坐着。曹寅心想:这里总比闷在屋里好,让冷风吹吹,也许能让他清醒一点或想点别的。 秋高气爽的五更天,风略带寒意。皎洁的月光铺撒在花园里,让宁静的院落潜伏在朦胧之中。 曹寅望着头上的满月发呆,突然他想到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马上又担忧起容若的情感。他偷看了一眼容若的表情,发现他的目光正凝视着“淥水亭”前池塘中的皓月。曹寅心想:糟了,容若兄要借景生情,他此时心中的景象肯定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曹寅想到这儿,不自觉的站起身来,想劝容若进“南楼”。不想容若做了个手势,让曹寅坐下。曹寅满脸狐疑地看看容若,又坐了下来。容若紧了紧胸前的披风带子,问:“皇上说的‘劳劳亭’聚会与顾赤方先生有何瓜葛?顾先生的几句词,皇上为什么如此在意?”曹寅心里一动,心想:原来容若兄留我,是为了赤方先生的案子呀,想到这儿,曹寅心里一阵感激。 今天早朝时,廷议江南巡抚衙门呈奏的《江南名仕顾景星图谋不轨奏请斩立决》的奏折。 奏折例举了顾景星的四大罪状:一、以明朝遗民自居,屡招不仕,图谋不轨。二、做弘光朝考授推官期间,鞍前马后,不辞辛苦为弘光朝廷奔走效劳。三、“哭庙案”漏网之主谋。四、聚集文人墨客在是非之地“劳劳亭”吟诗作赋肆意滋事,含沙射影,图谋颠覆本朝。 四条罪责每条都涉及谋逆大罪,都是杀无赦的罪名。 皇上久闻顾赤方的大名,自然想恩威并举,借机胁迫他为大清效力,心里当然想要从轻发落。可隆必额等抓住四点罪状,加上刘显贵的私情,坚决要把顾景星置之死地,他们也想借机打击一下江宁曹家。隆必额为刘军门撑腰出气还在其次,他也想效仿鳌拜杀一儆百的手段,惩办个皇上身边的人给朝野上下看看。 金銮殿上,皇上与首辅大臣明珠为一方,力保顾景星。隆必额等摇晃着奏折上顾景星的四条罪状,力主杀无赦。 顾景星的前三条罪状被明珠以:屡招不士与图摸不轨不成因果,罪责不成立;弘光臣子力护旧主情有可原不为罪责;“哭庙案”中顾景星人未在吴县,与该案主谋并无瓜葛,当年案底清楚,据理驳回。遏必隆等听了不依不饶,但又理屈词穷。 第四条罪状最要命,“劳劳亭聚众滋事”,顾景星也难脱干系。一是“劳劳亭”是个“是非之地 ”二是“劳劳亭”聚会的辞赋里确实有大清朝忌讳,甚至记恨的词句。 隆必额等人死死咬住这条不放。他们把老祖宗和先帝爷都抬出来了,绝不让步。隆必额知道,守住了这一条,顾景星就没了脑袋,守不住这一条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最后他们把“劳劳亭”案与“哭庙案”相提并论,并把两个案子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想从轻发落顾景星,看来没什么指望了。 “劳劳亭”是江宁南边一个地处长江边的普通凉亭,建于三国东吴年间,是古人们送别之所,因李白的:“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而著称于世。顾景星辞赋中的“永嘉恨”即指西晋的“永嘉南渡”;“靖康耻”即指“靖康之难”。“劳劳亭”又是历朝历代文人墨客们思念故土,思念故国的敏感场所,地点加辞赋顾景星的言行昭然若揭。 明朝倾覆后,明朝的遗老遗少们经常在这里感慨怀旧。顾景星的“永嘉恨,难磨灭;天宝事,何人说?”和“问嫦娥,何事长不圆?山河缺!”等名句都是在这里有感而发的,当年与他在此吟唱感怀的还有李香君等著名的反清名仕。 听到容若提到“劳劳亭”,曹寅一阵感激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劳劳亭”不仅地点敏感,人物和词句更敏感,皇上再爱才再惜才,可也容不得想颠覆大清江山的人呐! 想到这儿,曹寅一脸无奈地看着容若说:“看来赤方先生凶多吉少。”容若看着池塘边的月色说:“皇上的心思我明白。大清疆域辽阔,百废待兴,国家需要贤良才俊。皇上要大治天下,渴望天公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心情也天地可鉴!可是不少栋梁英才借‘道不同而不与为谋’的伦理,归隐民间藏匿山林不肯为朝廷效力,朝廷上,隆必额又擅权跋扈,因循守旧,闭塞言路,做臣子的看了谁不心急如焚?” 曹寅听到此处情不自禁的叫道:“容若兄,皇上听了一定欣慰,一定高兴的,你说得好哇!” 容若看看曹寅灿烂的笑脸,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皇上举荐我去吏部,并非上策,况且也解不了近渴。吏部举荐人才,就没人从中作梗吗?退一步讲,举荐任用了,目前的吏治环境他们到任后能施展的开吗?今天推荐一两个(人),明天举荐三四个(人),什么时候能成气候?况且,大量的前人朝才,怎么让他们出来为大清效力,这是皇上最在意的事情,不但要用这些人,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人来赢得更广泛的人心,这才是皇上的宏愿呀。” 曹寅听到“并非上策”时,多少有点扫兴,可再往后听,觉得容若说的确实高深、在理。 这时丫鬟端来了热茶和点心,并给两人带来了厚披风。俩人套上披风,喝了两酌热茶吃了几块点心后,对视了一下。曹寅说:“要不咱们进屋说。”容若又做了个手势让曹寅坐下,说:“我考虑好了,请皇上开恩科,而且要为 ‘博学鸿儒’们开恩科。天下能达到‘博学鸿儒’这四个字的人都是人才中的极品,栋梁之才。皇上亲自圈定人选,进京赶考,考中了直接赐他进士出身,这批人自然就是天子门生。”曹寅说:“好!妙!摆脱了科举年限,绕开了到处拜码头认门生的裙带,天子亲自取仕,赐了出身就可任用,遍天下都是天子的门生,办起差来腰杆子硬气!把那些首鼠两端,阳奉阴违,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家伙们全都替换掉,让大清朝的吏治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好!”说完曹寅兴奋地看着容若。 容若依然不动声色地说:“达到‘博学鸿儒’四个字的都是天下名仕,是谁大家心中都有数,可是这里面多数是前朝的儒学名仕,万一他们不愿意出来应试呐?” 曹寅说:“让各省的巡抚负责,把皇上点名的本省‘博学鸿儒’亲自递解进京参考。”容若听后笑了,这是近些天,曹寅看到容若的第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容让容若气血上扬,粉润的容颜娇艳英俊。容若说:“也是个办法,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况且‘道不同不与相谋’不出来干怎么知道‘道不同’?不过,我还是动员朋友们多写几封信,向‘博学鸿儒’们阐明皇上治国安邦的方略,还有--”容若顿了一下,看着曹寅强调说:“要不惜代价把顾赤方先生给请出来,那样江南的士绅们就要震动了,就能影响半壁江山的‘博学鸿儒’,这样顾赤方先生就有救了。”曹寅听到这儿才听出容若的良苦用心。哀愁之中,他能分出心来想出如此缜密周详的谋略,这是个深思熟虑的计划,一举数得的妙招,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周全的。在极度的悲哀中,他依然想着皇上,想着知己的亲人,曹寅的心里很内疚,很感动也很感慨,他鼻子一酸泪水淌了下来。 容若唤人送来笔墨纸砚,一个多时辰就写好了给皇上的条陈,并附上了他早就拟写好的“博学鸿儒”的举荐名单。他举荐的第一人就是顾景星,顾赤方。容若在曹寅眼中渐渐地又清晰起来,他擦了擦泪水说:“我明天一早就呈给皇上。”容若说:“条陈里我都说清楚了,但有一点我没提,就是江南巡抚衙门的折子上不伦不类地说了一句:‘顾赤方有捐献《黄公说字》’的意愿。这可是一部浩瀚的奇书,虽然还没有完成,但是已经声名遐迩了。听说已经撰写了近百万字,这部书可是赤方先生毕生的心血呀,它也是皇上梦寐以求的,你知道吗?皇上的宏愿要编辑一部大辞书,有了《黄公说字》就事半功倍了!你递条陈时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点给皇上。”曹寅捣蒜般的点着头,连连称是。 第五章夺命账本 刘军门又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心情愉悦之时并没有减退他的怨恨。曹家的侮辱是他人生中难以名状的恨。 驰骋疆场的将军,堂堂的正二品大员,被不入流的江宁织造弄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这口怨气不出他今后怎么为人处世? 与刘显贵投脾气的是江南省的布政使贾明,他也视曹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富庶的地盘?多好的肥差!俗话说:“苏杭熟天下足”,可漕运、盐政的大权却在江宁织造手里,漕运要道就是征收税银的总机关,盐政就是税银的主要源泉呐,江南的浮财、现银几乎一半被内务府的江宁织造曹玺控制着。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银子都是皇上的,可地方的利益也要顾及吧,曹玺你手上、眼里松一松,江南省大官小吏就能活得滋润一点,大家总得有点贴己银子吧,皇上不缺这点银两吧? 让人更嫉恨的是曹家还有密奏权。江南省的大事小事瞒不过曹玺也就瞒不过皇上,这也是贾明最忌讳,最难受的地方。上不了台盘的许多事,他办起来老是脖颈后面冒凉气,胆战心惊的。贾明也曾想屈尊一下,去江宁织造府献殷勤套近乎,可人家不卑不亢,给您的礼数很周全,但就是不回访你,不与你礼尚往来,这令贾明很没面子,心里也有一股怨气。 刘显贵的恨与贾明的怨气一串通,曹家就不好受了。 两位大人通过各自在朝廷的耳目得到消息:案子定案了,本来倾向轻判顾景星的皇上因为“劳劳亭”事件而龙颜大怒,顾景星朝夕不保了。 他俩心里庆幸不已,心想:顾景星是穷途末路了,但顾景星只是他们整垮曹家的杀手锏或诱饵,要想办法把曹家和顾景星绑定,让他们成为共犯同谋,至少是知情者同情者,这样曹家才能入套,才能把曹家牵连进来。两位大人筹划好了,自然不能亲自去办,就把这件事交给了镇江知府李元辅。 李元辅当然也明白两位大人的心思,引蛇出洞嘛。李元辅起初觉得这件事最好办,不就是想办法让顾景星与曹家人多见几次面吗,见了面再诉诉衷肠。曹玺也是有名的文人雅士,他俩见面后难免不吟诗唱和,这样一来就难免会涉及到刘军门和布政使感兴趣的东西,拿到这些东西他不就交差了。叫他们见面的由头吗,那就多了,亲情、故旧、恩泽,辞赋,轮亲情曹玺还要叫顾景星姐夫呐。 李元辅失望了,他几次设法让顾景星与曹家人见面的图谋都落空了。 他派人传话说:“赤方先生有事要见曹家人。”曹家人问:“有老人家的亲笔信吗?”曹家人听说没有,咣当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 李元辅听了回禀心里暗骂:“老泥鳅,戒备心还挺强。”他又千方百计让顾景星写封信,把近况跟妹妹、妹夫说说。他想曹家接到信总不会不闻不问吧,情理上也说不通呀,可顾景星坚持不写。 李元辅又在顾景星的家眷上想办法,鼓动顾景星写封家信报平安,这在平常不过事吧,戒备心再强也不会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呀。他想顾景星的家眷在湖北蕲州,这封家信自然要送到江宁织造府,通过曹玺他们转交,曹家总不能不接信吧。只要这封信送进曹府,管他转交不转交呐,顾景星与曹家通信的证据就确凿了,“劳劳亭”的事就跟曹家沾边了。 这回李元辅跟顾景星一提写家信,顾景星到是有点兴趣,并客气的说:“千里迢迢的就不烦劳你们衙门了。”李元辅马上说:“那就交给江宁织造府帮您转交。”李元辅话一出口,就后悔的想抽自己一巴掌。果然,顾景星一听让曹家转交,就长长地奥了一声说:“那就不必了。”李元辅懊丧地扭头走了。 事没办成,就交不了差。李元辅又绞尽脑汁琢磨,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了由顾景星在蕲州的家眷出面,来勾连顾家和曹家,真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李元辅不觉额手称庆。他想,要找个办事稳妥周密的亲信。为了显示隆重,官品还不能太低,找谁呐?本来他想让本府同知去最为稳妥,可转念一想,这家伙跟曹家眉来眼去的,弄不好会坏事,想来想去,他还是派自己的师爷去了。 师爷风尘仆仆地赶到蕲州,看到顾家宅子真是感慨万千。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有大小五六十个房间,但大多数已是残檐断壁,只有七八间经过草草修缮的房间还可以遮风避雨。那两间用茅草和黄泥修补的房间让师爷很感慨,心说: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白茅草堂”了。他不觉想起了顾景星《白茅草堂集》的“鸟鸣大屋空,草满城门塞。”蕲州被屠城的惨景让人历历在目。 顾景星的妻子萧瑜是个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之人,她把师爷让进厅堂看座上茶。 萧瑜耐心听着师爷的道白,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师爷说明了来意后就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通过厅堂的窗户,他看到庭院几间残檐断壁的房间里,有几个青年俊杰正在专心致志读书或誊写着什么,他想这一定是顾赤方的几个公子;再看看院内几座仅剩残檐断壁和高大屋脊的房间,他心想,这几间就是“藏书高入脊”的书房了,这可是当年江南的第一藏书之处哇。想当年,这里可是两淮读书人憧憬的殿堂之地,出入这里的皆为饱学之士,举人、进士应该不计其数。举人、进士是读书人寒窗十年里梦寐以求的归宿,师爷看着书屋感慨万千。 当年装满五万余册藏书的八十一个大书柜,已与蕲州的城门楼和几间大屋的门窗一道灰飞烟灭了,其中的御府赐书和孤本不计其数啊!师爷是个读书人,想到这里不觉潸然泪下。 萧瑜看到师爷淌泪,有点莫名其妙就问:“您为何伤感?” 师爷猛然醒悟,忙说:“‘天下皆知的 “白茅草堂”近在咫尺’,连想到赤方先生《白茅草集》中的“鸟鸣大屋空,草满城门塞”所以伤感。”萧瑜也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问师爷:“听您方才说的意思是?”“赤方先生带口信,让您到曹家多走动走动,您不方便的话,让哪位贤侄跑一趟也行。”师爷简要地重复道。萧瑜再问:“先生除了口信可有书信?”师爷尴尬地说:“事情匆忙,来不及带信。”萧瑜说:“我们先生有个规矩,办事要白纸黑字。”说罢就要送客,师爷忙说:“写封书信带回去也好。”萧瑜说:“不烦劳了,您慢走。” 师爷灰头土脸地回到镇江。听了回禀,李元辅连说了三声:“迂腐,迂腐。迂腐!”他指着师爷的鼻尖说:“您老是小孩子打醋,直去直回呀,到蕲州您以为只是住几天客栈,看几眼名胜?您平时的能言巧辩,摇唇鼓舌的能耐呐?” 师爷们确实都是能言善辩,鼓舌掀簧的高手。他们还个个还胸有谋虑,学识丰富。但这位师爷到了他心目中的圣地,睹物思人,圣贤的教诲令他不敢造次,所以,他这趟确实是应付差事,进了顾家,他被情景一感染,基本上就是李元辅说的:“小孩子打醋直去直回了。”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腹中的韬略极有可能诳出一封回信。但师爷没那样做。 几招都没得逞,李元辅急的抓耳挠腮,可刘军门和布政使那边盯得更紧,他们的心情更急。他俩想:如若这两天皇上的谕旨下来,顾景星或解往京城,或就地问斩,曹家可就解脱了,他们整垮曹家的用心和劳苦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们催李元辅,逼李元辅,弄得李元辅头晕脑胀,着急冒火。李元辅咳声叹气一番后,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出马了。 这天,李元辅让厨子抄了几个拿手菜,在后堂摆了桌酒席,他把顾景星从牢房里又请出来。 二人一照面,李元辅拱手说:“赤方先生,这些天公务繁忙,照顾不周,请您老多多担待呀。”说完满脸堆笑地请顾景星入席,俩人分宾主落座,顾景星瞟了一眼李元辅,发现李元辅的眼神不太淡定,便知道这小子殷勤的后面藏着故事。 顾景星与李元辅打了几次交道,就熟知了此人:圆滑,世故、爱算计。 刚进江宁府牢狱时,不待你开口,你的生活起居安排的细致周到,伙食调整的丰盛精致。过了一段时间,先是伙食不行了,接着是衣物被褥被弄得一塌糊涂,可又过一段时间无缘无故的又都好了起来,再过一段时间又是一塌糊涂。顾景星对这些变化经常是淡然一笑,心说:事态的变化,曹家与刘军门两家的博弈的晴雨表,甚至朝廷的态度都在其中,也好,权当看戏,耐下心来看他们接下来的表演吧。 李元辅给顾景星斟满了酒杯,说了声请。他的话音未落,顾景星的筷子已经把菜送进口里,不待李元辅举杯,老人家又一口把杯中酒给干了。李元辅心说:“就这吃相哪里像博学鸿儒?一点斯文都不讲,想来这些天他是被折磨的够呛,粗茶淡饭都没管他饱。 想到这儿,李元辅说:“听说这些天您的饮食起居搞得非常糟糕,都是在下照顾不周,罪过、罪过呀。” 顾景星并不理会他的絮叨,自顾自地又吃又喝。李元辅这边杯酒没见底,那边已是三杯酒下肚了。“赤方先生在下这里给您赔罪呐!”李元辅提高了调门说道。 顾景星放慢了吃喝速度,喝了一小口酒说:“知府大人受人之托,不辱使命,恪尽职守,哪来的罪过,应该是劳苦功高嘛”。说完又去夹菜了。李元辅听了有点尴尬,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今天请先生来,在下是向您请教学问的。”顾景星嘴里边咀嚼边说:“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李元辅紧皱着眉头想:‘吃不言,睡不语’。一把年纪的人,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心想,真应该让皇上看看他这吃相,学问都让他就饭吃了。看到顾景星仍是旁若无人地吃喝,李元辅说:“您老慢慢吃,待会儿再讨教。”说完把杯中的酒干了。 顾景星大概是吃喝的差不多了,慢条斯理地说:“‘叫花鸡’不错。‘西湖醋鱼’做得正宗。”李元辅听了哭笑不得说:“您老真有雅兴,只是吃的有点狼虎。” 顾景星听了并不答话,端着酒杯微微晃动,琢磨着酒的成色。李元辅看了,有点起急,说:“在下对格律词牌了如指掌,遣词造句也算得上精巧,靓丽,可写的诗词自己都感觉索然无味,不知是何道理,请先生点拨一二。”顾景星抬头看看李元辅,捋了一把山羊胡慢悠悠地说:“境界。”李元辅说“在下最在意‘境界’,在其中颇费了许多功夫。” “境界!”顾景星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境界?”李元辅感到不解,觉得境界是个空泛,玄妙东西,他觉得顾景星在敷衍他,甚至在戏弄他。看着李元辅疑惑的表情,顾景星就漫不经心地吟诵到:“‘老来境界全无昨,卧看萦帘缕香。’陆游晚年的感慨。”李元辅感觉有点意思,忙追问:“赤方先生再指点一二。”“修为感悟也!”李元辅听得又有点玄妙,就说:“还请先生浅显地指教。”顾景星又慢悠悠地吟诵道“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奥,不就是登高望远吗。” 李元辅似乎听明白了一点,还想再聊两句,看到顾景星闭目养神了。 趁顾景星眨眼的时机,李元辅大声说:“赤方先生,您老的点拨如醍醐灌顶,让在下茅塞顿开。您老毕竟是江南大儒,佩服、佩服,”说吧连连拱手。顾景星刚才酒喝得有点急,加上最近吃不好,睡不好,此时有点犯困,两眼也有点朦胧,听了李元辅的恭维,顾景星无力地摆了摆手。 李元辅看到此景,急忙说:“难得受您的亲教,恭请先生给在下留些墨宝。”看到顾景星默许,李元辅一招手,笔墨纸砚瞬间就码放停当。“写点什么呐?”顾景星用朦胧的眼睛看着李元辅。“在下喜欢这句”李元辅说完拿出准备好的小纸条:“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顾景星看了连声说好,好。 明末俞彦的长相思。这里面的‘丝’字用得最妙。说吧,展开宣纸挥毫泼墨,两句诗词一挥而就,落款写:顾赤方于镇江知府衙门。李元辅收起墨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顾景星被搀扶回牢房。李元辅得意洋洋的去办事了。 曹顾氏听说哥哥给曹府送来墨迹,急忙接过来细看,她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淌了下来。她回屋换了衣服,嘱咐备轿,顾不得跟孙夫人打招呼,连夜赶往镇江知府衙门。 顾景星见到妹妹十分惊讶。问:“妹夫与孙夫人可知道你来?”曹顾氏说:“夫君到扬州公干,我出来匆忙也没顾得跟孙夫人打招呼。”顾景星听了连拍了几下牢房的木柱说:“麻烦、麻烦。”顾景星再听妹妹讲述原委,不觉连声叫骂:“卑鄙,无耻。” 顾景星把与李元辅喝酒的经过告知了曹顾氏。 曹玺回到府邸,听了原委,宽慰曹顾氏说:“事已至此,不要过分自责。讲情讲义通融不了世间的险恶,任性更于事无补。”孙夫人也说:“男人们的事咱俩不掺和,用着咱们时,夫唱妇随便是。”通过这件事,曹家感觉到对手的狠辣。 崇祯十七年(1644年)在中国的史册上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1644年2月,李自成在西京(西安)称帝号“永昌”。 4月,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尽。 1644年2月,皇太极九子在奉天即位国号顺治,随后,名正言顺后的清军在多尔衮的率领下杀向山海关。 6月,清军在吴三桂的导引下大败大顺军并攻入北京,随后清军又在平西王吴三桂的引领下杀至江南。 也是在这一年,顾景星家破人亡,从蕲州城逃出途中又与未成年的顾静娴走失。 无依无靠的顾静娴颠簸流离几年后,在走投无路之际被曹家救了。 那年,顾静娴正落魄街头,靠善良人的施舍艰难度日。这日,顾静娴又饥饿难忍沿街寻觅好心人的施舍,不料遇到几名清兵的追逐调戏。走投无路之际,小姑娘咬牙一闭眼就投了秦淮河。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孙夫人看到,她马上吆喝救人。孙夫人看到被救上来的顾静娴虽然面黄肌瘦但遮掩不住俊俏的容貌,她更喜欢姑娘的忠烈性格,就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丫鬟。 顾静娴在曹家将养几年,不仅出落的款款动人,并且举止优雅,知书达理,这令孙夫人喜出望外。后来又发现这丫鬟居然还精通琴棋书画,曹玺和孙夫人更是另眼看待了。 曹玺夫妇经过仔细询问,才知道顾静娴是蕲州大儒顾家之女,这令同是世代书香门第的曹家暗暗窃喜。择了个黄道吉日,由孙夫人做主,曹玺迎娶顾静娴为妾,改名曹顾氏。 虽然当年曹玺知道顾家是明代的大儒,哥哥又是永历帝的推举官,但他并不在意。他早知道,当年张献忠屠蕲州城时,蕲州城官民幸存者只有十之一二,顾家人凶多吉少,是生是死都是问题。 不料,顾景星侥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年后还找到了顾静娴,曹玺此时才有点顾虑。 兄妹团聚之后,顾景星一次都没有登过曹家的门槛,妹妹的盛情邀请和曹玺礼貌式的邀约顾景星都没领情。曹玺钦佩顾景星明事理,知分寸。顾景星也尊重曹玺这个妹夫,但俩人敬而远之。 曹玺也是饱读经书的儒生,顾景星被关进镇江知府衙门后,曹玺当然知道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曹府,对他们“声东击西”,“引蛇出洞”的雕虫小技自然也看得明白。 顾景星刚入狱时,曹顾氏三番五次想去探监,都被曹玺和孙夫人劝阻了,告诫她:这事得把握分寸,审时度势。既然是对着曹家来的,曹家就得提防,为什么在顾赤方先生身上发难呐?这里面自有文章,蹊跷在哪儿?目的何在?一定要琢磨清楚。 曹顾氏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只是不让她去看哥哥这层意思她听不明白,看看又有何妨?小题大做了吧?所以,性情之下她还是没听劝阻。听了哥哥的一席话,再想想当时夫君的叮嘱,曹顾氏这才感到后悔。 刘显贵和贾明听了李元辅的回禀对视一笑,贾明说:“顾景星与曹玺的瓜葛总算有证据了。”刘显贵说:“岂止是瓜葛,那传送的诗文里面的‘相思’,他们思谁?眉宇之间都‘相思’分明是他们的大明,他们的弘光帝!” 听了刘显贵的分析,李元辅马上附和道:“顾景星一直以大明遗民身份自居,他也从不避讳对弘光朝廷的眷恋,在看看他‘劳劳亭’的词句,两者之间的答案就是蓄势谋反!”贾明听了不以为然。心说:牵强,想法太简单。 刘军门与贾明又商量着怎么上折子参曹玺。刘军门说:“我就参他勾结顾景星图谋不轨。俩人沾亲带故,又是诗词唱和,这两点就足够了。”贾明觉得直接参曹玺的证据不足,时机未到,还要给顾景星的罪行再加点筹码更稳妥,最好顺带再点缀几句曹、顾二人的瓜葛,勾结,然后让朝廷和皇上再去联想。待顾景星证据确凿被诛后,朝廷上下自然是沸沸扬扬,那时候让皇上与朝臣们再去琢磨曹家该当何罪! 刘军门说:“你们文人干事就是磨磨唧唧的,曹玺明摆着跟顾景星勾勾搭,。他们以往的瓜葛咱们不多说,顾景星进大牢罪名可是众所周知,此时俩人唱和‘思念’,还用人联想吗?太累。我就参曹玺勾结明末遗民顾景星图摸不轨!”贾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我们不要联名上折子了,各参各的可好?”刘军门扫兴地应道:“也罢,也罢!各上各的折子。” 曹家在朝廷的耳目马上把刘显贵、贾明上折子的内容通报给了曹玺,曹玺闻讯勃然大怒。他本想刘显贵只是想讹他一大笔银子,再争个脸面而已,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银子、面子都给他,“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不料,他们把大舅哥给牵连进来了,这就让曹玺有想法了。曹家本来还担心刘军门揪住丫鬟不放,还把丫鬟送到了京城,不想刘军门的心思并不在丫鬟上,也不在大舅哥身上,搞掉他曹家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曹玺想:刘显贵、贾明的招数够狠的,好哇,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元辅看到这场戏越演越热闹,就想给这场戏再添点剧情。 这天,他把顾景星提出来,俩人又在大堂上相视对坐。顾景星懒得看他,手里把玩儿着茶几上的茶碗。李元辅又是唠唠叨叨的一套客气话。顾景星似乎听不见,拿起碗盖,对着光亮欣赏,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好瓷,好瓷。”李元辅急忙接茬道:“赤方先生好眼力!这是先帝赏赐给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又赏赐给在下的。您看,您看,宫廷造办处的款。”接着李元辅又唠叨了一会儿这茶碗的好处,顾景星还是不搭理他,远看俩人在大堂上聊天,在边上听着,像李元辅在唱独角戏。 要在过去,李元辅面对这个尴尬局面,一定会和颜悦色的周旋几句,但今天他没那个耐性和风度了。自从听了皇上的态度,知道刘军门和布政使上折子后,知道顾景星的命运进入了倒计时,只是早晚的问题了。他心想:大限将至的人,还如此骄横?他后悔没有坐在中堂公案上,惊堂木一拍,痛痛快快地呵斥顾景星几句。 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景星悠然自得的喝着茶,李元辅的眼睛里直冒火,他真想挑衅般地问一句:顾赤方你在‘劳劳亭’的勾当,可是杀无赦罪过呀。可是当顾景星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时,李元辅眼光与顾景星的眼神一触碰,李元辅就下意识地地下了头。他触碰的是一双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孕育出的慧眼,是经过风浪阅历磨砺的神目。它明亮中有智慧,淡定中有威严,仿佛像一把能穿透人骨子的利剑,李元辅像被这把利剑刺破了胆,很长时间没敢抬头。 听到对面碗盖与碗的接触声,李元辅知道对面又在茗茶了,借此机会他抬头又看了一,他发现对面只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头颅,定神想想:皇上的谕旨一到,这颗喝茶的头颅就会身首两地,那目光也会自然熄灭了。想到这儿,李元辅来了精神,他咳嗽了一声说:“赤方先生与金圣叹很熟悉吧?”看到顾景星用碗盖认真地拨弄着浮在茶碗上的茶叶,并不答话他,就接着说:“那可是个大才子呀,先帝爷都夸奖他的文笔好,是个栋梁之才,他当年是何等的荣耀哇,不想啊,不想咔嚓一声就人头落地了,多可惜呀。” 顾景星依旧一小口、一小口地茗茶,还是不搭理他。李元辅就自顾自地说:“您说,一个人死到临头是何种感想?金圣叹让人佩服呀,那叫慷慨,那叫视死如归。您知道吗?他的头颅落地时,两个耳朵眼里掉出两个纸团,一个纸条写着‘真’一个写着‘疼’多滑稽的才子?佩服哇!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豪情的,您说呐?平时淡定,骄横的人到被砍头时也能啊,也能-----。”李元辅看到顾景星放下茶碗抬眼看他,后面的话竟说不上来了,只是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顾景星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眼看着大堂公案上的牌匾说:“知府大人爱说往事,几十年前的事大人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我也说点往事,大人不是很想说说‘劳劳亭’的事吗?我就给你说段‘劳劳亭’的往事。”李元辅听了暗自叫好,心想:正中了贾明“让顾景星罪加一等的心思”,忙说:“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顾景星说:“三国东吴年间建的‘劳劳亭’原来只是个普通的送客亭,长江两岸像这样的亭子不计其数。怎么就这个‘劳劳亭’就闻名遐迩了呐?有人说:是李白的两句诗让它出了名,李大人知道是哪两句吗? 李元辅倾心细听唯恐漏掉只言片语。听到顾景星问他,先是一愣,心说:本人也是“十年寒窗”出来的读书人,你顾景星也太小瞧人了,就顺口答道:“不就是‘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和‘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这两句吗?赤方先生没错吧。” 顾景星说:“这只是其一呀,知道其二吗?”“还有其二?”李元辅有点莫名其妙。他搜肠刮肚的想了一番,可真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茫然地看着顾景星。 “这两句诗确实是‘劳劳亭’扬名的原因,但让“劳劳亭”闻名遐迩的其二是西晋的‘永嘉南渡’和北宋的‘靖康南渡’之后,“劳劳亭”从表达友人离别情愁的地点升腾为寄托故国情愁的地标,这才是它声名鹤起的其二,一个让人荡气回肠的地方!” 李元辅听得有点不耐烦,心说:不愧是文学鬼才,一个亭子让他说的情深似海,天花乱坠,他对“其二”不感兴趣,就装作没听见,仰头看着天花板。 “友人离别的情愁是伤感,伤心,而与故国离别的情感呐?那是痛心和撕心裂肺哇?你知道吗?淌下的眼泪都不是一个滋味!对友人的只是咸味!对故国的可是苦涩咸聚全哇!你知道吗?”李元辅听得浑身不自在,还是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门外。 “我和朋友们到‘劳劳亭’云游聚首,填词唱和,淌下的就是苦涩咸之泪呀!”李元辅听到“聚会唱和”,才来了兴致。看着顾景星问:“都是哪些友人?一定很知名喽。” 李元辅的表情变化,顾景星看在眼里。听他发问就故意说:“弘光元年!”李元辅打了个冷战,马上打断道:“喂喂,赤方先生,那是顺治二年,伪逆的话可不敢乱讲,你我可都担待不起!您老还是说说人跟事吧。” 顾景星看着李元辅的窘态说:“那一年我和友人到‘劳劳亭’聚会唱和。” 李元辅又插话问:“同游的诸位是?”顾景星反问李元辅:“李香君,李大人可知晓?”李元辅一听就笑了,心想:道貌傲然的江南大儒竟然与名妓掺和在一起了,看起来顾赤方当年也是风流倜傥啊,这等艳事谁不爱听?!看着顾景星还盯着他看就说:“知道,知道,如雷贯耳的名字。嘻嘻,嘻嘻嘻。”看着李元辅听了李香君的名字一脸的**之色,顾景星不屑地问:“你知道什么?!”“江淮八绝之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姿色绝顶,歌喉圆润,只是无缘一见呐。”李元辅不无遗憾地说。顾景星听了轻蔑地一笑,心说:凡胎俗子一个,并借机挑逗李元辅:“知府大人想知道聚会的目的吗?”李元辅忙不迭说:“想知道,就想知道这些,您说,您接茬说。”这次‘ 劳劳亭’聚会是为送别李香君的夫君侯方域的。大家吟诗唱和,互相倾泻离别的愁情。”李元辅说:“都是名人大家,所唱辞赋定是经典,可否吟诵几句让在下开眼呀?”顾景星鄙视地看了李元辅一眼,说:“李香君送别时叮嘱侯方域‘公子当为大明守节,勿事异族(朝),妾九泉之下铭记公子的厚爱。’侯方域点头应诺并将一把宫扇送给李香君作信物。”李元辅听的这话有点惊慌失措,急忙说道:“逆贼之言,谋逆之言。这李香君犯上作乱也要缉拿归案。”顾景星听后哈哈大笑,说:“她,你是抓不到了,她的气节你到可以寻觅。”李元辅这才明白顾景星在戏弄他,气的直哆嗦,嘴里大喊:“放肆,放肆,侮辱本官也是一条罪状!” 李元辅觉得顾景星可能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所以才口无遮拦,想到这儿,李元辅立马呼唤狱卒。顾景星看了说:“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呐,知府大人可有听完故事的雅量?”恼羞成怒的李元辅沉思了一下,示意狱卒且慢。 顾景星看了李元辅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慢悠悠地说:“侯方域走后,弘光朝炎手可热的人物向李香君求婚,求婚不成又逼婚,最后竟然强取豪夺。李香君誓死不从,一头撞到柱子上,献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和怀里的宫扇,这就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移,还是一个气节!李元辅听着有点汗颜,不等顾景星说完,就站起来,摇头摆手,示意顾景星住嘴,他后悔让他说出这一段。 顾景星看到李元辅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也站起来,并走近一步,几乎贴在李元辅的耳朵说道:“一个风尘女子如此豪杰,须眉等可有感想?你说呐,知府大人。”“带他回牢房,押他回牢房!”李元辅怒吼道。顾景星被押下时,还转头告送李元辅:“侯方域后来的所为老夫下次讲给你听。” 气急败坏的李元辅回到房间,提笔上了一道“逆贼顾景星犯上作乱之言行。”四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曹玺自从知道刘显贵和贾明参他的折子后,心里越想越后怕。虽然他有深厚的背景,皇上对他也是深信不疑,可自己毕竟是汉人,祖辈又吃过明朝的俸禄,他对隆必额的专权和势力也心知肚明,曹玺想:要是他们上下联手,无中生有的话,在他身上搞出点名堂来也不费劲。他深知:大清立国不久,根基不深,很在乎危及社稷的人和事,最近几起文字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想想这些曹玺心里有些发紧。。 监管漕运和署理盐政的江宁织造,属天下第一肥缺,其职位令多少人眼红?江宁织造与江南地方的利益犬齿交错,一直纠缠不清,尽管自己谨小慎微刻意周旋,但有意无意间一定得罪了不少人。想到这儿,曹玺的心里开始打鼓了。再有就是刘显贵的奏折,下手狠毒,直戳自己的软肋,一口咬定曹、顾两家有瓜葛,似同谋,真是毒蝎心肠!我跟顾赤方有什么可同谋的?明显是欲加之罪。 曹玺心想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他擅自动用了内务府粘杆处潜在京门将军府内的细作,交代细作要不惜代价搞到能致刘显贵于死地的证据。 本来这个卧底是皇上派来监视刘军门行踪的,只是隶属曹玺节制,曹玺假公济私给他派了用场,也是犯大忌的举动,但曹玺眼前已经顾及不了这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潜入京门将军府多年的细作,掌管着将军府的私人账房,没几天,曹玺手里就出现了三本账册。三本账册分别记载了刘显贵多年来侵吞公款的总额;来往账目和详细记载了相关府台应得银两的明细,里面有人名、官职和收受银两及时间、地点。账目中甚至连每个人分得的银两数目都记得一清二楚。 账本的数字令曹玺怵目惊心,原来这个刘显贵是走一路克扣、贪腐了一路,仅仅到江南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克扣、贪腐的银两数额就让曹玺咋舌!曹玺可是个见识多广,整天跟银钱打交道的老手哇。 曹玺看了账本,心里轻松了许多。曹玺心说:还想置我于死地?刘显贵你在江南一地克扣、贪腐的银两就够抄家问斩的罪过,账本牵连到 布政使、知府们一个个也够拿掉顶戴花铃的罪过! 曹玺本身就有监察江南官员政绩和清廉的职责,本来刘显贵初来乍到并没在他的视线范围,不想他哭着喊着算一个,自己撞上门来了。 曹玺连夜写好密折,想同三本账册一道发往京城。可转念一想,不妥,刘军门发现丢了账本必将穷凶极恶,不择手段地围追堵截。沿途陆路、水路的哨卡、关卡都控制在刘军门的手里。一般情况下,没人敢对驿站、驿卒下手,更不敢对送密折的驿卒下手,但特殊情景下呐?狗急跳墙,生命攸关的时刻呐?自己到了危难时刻不是也私自动用了粘杆处的细作嘛。 曹玺懂得换位思考,他想刘军门此刻丢失账本的心情,一定呈崩溃状态。他还顾忌什么呐?估计他鱼死网破的念头都有!想到这儿,曹玺不敢轻举妄动了,怎样把账本安全稳妥地送到京城呐? 第六章沿途悟道 刘显贵、贾明、李元辅左顾右盼终于把发落顾景星的圣旨盼来了,听完宣旨,三人却呆若木鸡。“顾景星即刻礼送进京,参加‘博学鸿儒’会试,沿途食宿起居由州府官员负责,安全准时进京唯此唯大。钦此。”圣旨中安全两个字笔墨很重。 贾明、刘显贵和李元辅把宣旨官请进后堂,落座寒暄一番后,宣旨官说:“皇上还有口谕。”贾明等人又扑通一声跪下听旨。“江南名士顾赤方,影响一方,感召此人进京,对天下‘博学鸿儒’进京应试有鼓舞和感召之用,尔等要深明圣意,不得怠慢,此人所作《黄公说字》随人进京。”宣旨官宣读完口谕,三人傻眼了。 顾景星终于成了渔翁网里的大鱼,不是被逼迫到如此境地,顾景星才不会进京应试呐!迫害他的贾明、刘显贵和李元辅更是机关算尽,可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结果,三人都很郁闷。 启程这天,顾景星衣帽焕然一新,只是精神萎靡不振。他公子给他送来了部分誊写好的《黄公说字》,曹顾氏给哥哥带来了换洗的衣物和捎给外甥曹寅的几册薄书。顾景星与家人依依惜别。 礼送顾景星进京的是李元辅。由知府亲自礼送进京,确实有些夸张,其他省的“博学鸿儒”进京至多是本县的县丞或之大是巡抚衙门的同知,到了顾景星这里,礼送的官爵大了好几品,且是正职。 李元辅当然极不情愿,贾明和刘显贵也觉得过分。一个明末遗民,犯不着如此隆重吗?宣旨官听了他们的嘀咕和疑惑顿时申斥道:“‘深明圣意’懂吗?圣意就是给天下人看看皇上礼贤下士渴望贤能的诚心。再说了,圣上说顾景星有鼓动,感召之力,什么意思啊?现在博学鸿儒们大多以明末遗民的身份自居,羞于站出来为朝廷做事,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顾面子,请他们有多费劲!圣上为此都寝食不安呐。顾景星进京了,应试了,就打消了许多人的顾虑,他一带头,会影响一大批人,皇上的鼓动感召的含义就在这里,你们还听不明白吗?!”宣旨官看看李元辅还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就说:“知府可是个大官呀?不愿亲力亲为?那好办呀,奏明皇上,换个人呗,省的您老大的不乐意,乐意干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样?李大人。”李元辅听了这话差点晕过去,捣蒜般的点头说:“奴才愿往,奴才愿意礼送。”“这不结了。”宣旨官尖声尖气地说。 顾景星一行启程了。顾景星与李元辅各坐一辆马拉轿车,四个骑马的衙役和两个挑夫随行一队人马向京城进发。 常熟地界是李元辅的地盘,县令准备好了知府的仪仗,在县界上恭候他们的李知府。李元辅换上绿泥大轿,轿前打起回避、肃静的仪仗,李元辅威风抖擞地进了常熟城。 常熟县令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敢怠慢,接风洗尘后又安排在当地转名胜。李元辅也不客气,会客访友,游览名胜,忙得不亦乐乎。 他的忙乎,仿佛在排解自己的郁闷,也像故意做给顾景星看,让顾景星看看他的地位和威严。到常熟的途中,乘车、睡觉、吃饭甚至解手,顾景星都与他平起平坐,即便如此顾景星还不领情,经常用鄙夷的目光扫射他,这让李元辅愈发的郁闷。我堂堂的镇江知府,与你一个落魄文人不分伯仲? 开始两天,李元辅还强忍着不满,满脸堆笑的对待顾景星,毕竟是皇上邀请的人嘛,可时间一长,他就有点忍不住了,笑脸也堆不出来了,尤其是看到顾景星那撮傲慢、倔强的山羊胡,他更是来气。顾景星瘦高,李元辅矮胖,俩人一见面顾景星微微昂头时,那撮山羊胡的胡尖正对着李元辅的鼻尖,仿佛一只狼毫小楷笔,随时要在李元辅的脸上运笔泼墨,李元辅每次见状都猛然把脸扭开。 李元辅只有在属下面前才能找回自尊,每到一处,他下了马车换乘绿泥大轿时都会很在意地撇几眼顾景星,心说:你个干瘪老头也配跟我平起平坐?!游览名胜时他是前呼后拥,还特意把顾景星甩到一边或扔在最后,变着法子冷落他,贬低他。 常熟虞山的初秋,秋叶刚红,湖鲜正美,李元辅哪有不看、不尝的道理?爬虞山赏秋叶,登绝顶览风光,李元辅很是惬意。 品尝湖鲜后,李元辅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登虞山了。 登山这天,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如诗如画的常熟山水景致精致迷人。李元辅一路的心情也格外地好,他到处指指点点,高谈阔论,还与县令和县令的师爷们吟诗唱和,雅兴浓郁,好不自在。 听到顾景星在后面咳嗽,尽管人家是无意的,但李元辅却很在意。顾景星每咳嗽一下,李元辅的脸上就呈现一阵窘态,咳嗽声令李元辅的游兴锐减。 县令和师爷们知道顾景星的名气,便纷纷与顾赤方赋诗、填词、唱和,李元辅听后也使劲地咳嗽,变异的咳嗽声犹如巨大的怨气从肺腑中喷出,嗷嗷作响。县令等人非常知趣,马上避开顾景星向李知府靠拢。 从虞山下来回县衙途中,正经过“言子墓”,顾景星叫停马车,独自下车去凭吊,李元辅等也不好说什么,不耐烦地跟在后面。 言偃被尊称为言子,是孔子的弟子,七十二贤人之一。言子在任鲁国武城宰时“境内到处有弦歌之声”深得孔子欣赏。在孔子的三千弟子中言子是唯一的江南人,被尊为“南方夫子”,还被尊为“十哲”之一。由于地域的关系,江南对言子的崇拜仅次于孔子。 顾景星仔细读着历代名人的碑文题跋,捋着山羊胡不住地感叹。当地县令凑到跟前问:“赤方先生有何感慨?”顾景星沉吟了片刻,捋捋山羊胡说:“我在琢磨‘德行’二字。当今的人们张口闭口都念叨一个‘德’字,把‘行’字丢到了一边,德行、德行,‘德’怎么能给跟‘行’分离呐?魂魄与肉身能分离吗?”顾景星转头问县令。 县令听了笑着答:“魂出窍,肉体就如行尸走兽一般,不能分,分不开,分开就不是人了。”顾景星说:“所以,‘行’就是‘德’的魂魄,没了 ‘行’这个魂魄,‘德’还叫‘德行’吗?没有魂魄的人还称其人吗?许多人不论忠逆,不分良莠,都单单把‘德’字挂在嘴边,都把‘德’字贴在脸蛋上,而把‘行’这个‘德’的魂魄撇在一旁,这还能算‘德行’吗?我说今后要把‘德行’颠倒一下,叫‘行德’在‘行’中看‘德行’多明了。” 李元辅知道顾景星在指桑骂槐,就躲在路旁,自己走绺。人们渐渐都围拢到顾景星周围,把李元辅孤零零地甩在一边。看着顾景星撅着山羊胡侃侃而谈的样子,李元辅看准了机会大声插话道:“顾赤方先生年轻时也风流倜傥与李香君等秦淮佳人还有一段艳遇呐,赤方先生不妨也给大家说说,对了,附近还有个柳如是的墓,赤方先生感兴趣吧?”县令师爷们说:“风尘女子的墓看她何用?”李元辅说:“你等不知,顾赤方先生对风尘女子亦有一番情谊呐。”顾景星也高声说:“柳如是烈女也,要去凭吊,要去凭吊的。” 柳如是的墓很小,也没什么碑文题跋。李元辅问:“您与柳如是不会也有一段艳遇吧?不妨说也给大家讲讲”说吧,他在一旁坏笑。 顾景星表情凝重,看看一旁的李元辅说:“人都有一副皮囊,皮囊并不分贫富贵贱也不分忠逆良莠,可皮囊里的骨头和血肉却有讲头,它们可分忠逆讲良莠!我与柳如是有交往,有情谊!”“你们看,你们看。”李元辅指手画脚的招呼大家仔细听顾景星的下文,嘴里兴奋地告知大家:“确有其事吧?我可不会无中生有。赤方先生在这方面也颇有造诣。”说“造诣”二字时李元辅调门儿很高,语音拖的也长。 顾景星没有搭理李元辅的挑衅,语气略显沉重地说:“”柳如是风尘女子,这点不假,但她的骨头和血肉却高贵、优雅,她才华横溢,辞赋一绝被称尊为‘柳儒士’你们知晓吗?她的情怀、抱负不让须眉你们知晓吗?他的夫君钱谦益是大明的探花,礼部尚书,降清后还是高官厚禄,李知府一定认为既合情又合理吧?可是柳如是却为此感到羞耻,跳河明志了,可谓铮铮风骨啊。”县令听了,忙捂住顾景星的嘴巴。顾景星拨开县令的手冲着李元辅问:“知府大人可有这等骨气?”李元辅气的甩甩袖子扭头溜了。 李元辅一天的好心情被顾景星给搅了,县令问李元辅:“皇上怎么稀罕这等逆臣。”李元辅说:“皇上说了‘怀念旧主忠心可鉴,难得这种骨气。’我看这种骨气早晚成为反贼!”俩人相互叹气,又无可奈何。 顾景星等人行至济南时,时节已进入深秋,凉风习习,一行人要在这里采买给养修整几天。 远离了镇江府的地域,李元辅没了仪仗和绿泥大轿的待遇,自然安分多了,呆在客舍里不愿出门。他觉得没有仪仗,绿泥大轿和前呼后应简直就没脸出门,这让顾景星自在了许多,他随意溜达, 遍访名胜古迹。 这天,顾景星从趵突泉出来,溜达到大明湖畔时,竟然遇到了宜兴的陈维崧和杭州的高士奇不觉喜出望外,听说俩人也是被举荐为“博学鸿儒”进京应试的,顾景星的神情有些茫然。 三个人找了个茶馆叙旧,不知不觉间聊到天色擦黑,大家还是意犹未尽。顾景星说:“正是登高望远时节,我们明天去登千佛山,赏景连带叙旧可好?”陈高二人欣然同意。 千佛山不高,三个人爬到半山腰时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他们紧走了几步,躲进半山腰的兴国禅寺避雨,一阵秋风吹来,几个人感觉到刺骨的凉。顾景星和陈维崧在大殿的石阶上席地而坐,高士奇穿的单薄,冷的上下牙间打架,就在一边原地慢慢地小跑,嘴了还唠叨着白居易的《微雨夜行》:“漠漠秋云起,悄悄夜寒生。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陈维崧抖动着淋湿的衣裳说:你应该吟唱杜少陵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高士奇不搭理,嘴上又唠叨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顾景星听了问:“饮水词?”陈维崧说:“对,纳兰性德的‘饮水词’。” “果然清新质朴,全没有雕琢之意。可味道浓郁,确实不错。”顾景星用哈气煦暖着冻僵的双手嘟囔道。高士奇慢跑到顾景星身边问:“您也读‘饮水集’?”顾景星说:“偶遇抄录了两首而已。”陈维崧说:“高士奇那里有本纳兰性德的集子,您不妨拿来看看,我从中才抄了几首,确实超凡脱俗,意境缠绵,只是悲切感伤的味道太浓。” 顾景星揉搓着手说:“一个满清贵胄竟然精通辞赋,遣词、造句、用典渐入炉火纯青的境界让人匪夷所思。”高士奇听了说:“赤方先生,您老虽然学识渊博为一方鸿儒,但近些年京城那边的消息您就孤陋寡闻了,京城那边当下是家家争唱 ‘饮水词’呐。” 看到顾景星迷茫地看着他,高士奇还想接着说什么,一个小和尚缓缓地走过来施礼说:“本寺觉慧方丈请几位施主进禅院喝茶。”听说喝茶,到勾起了几个人的寒意,大家便急匆匆地随着小和尚向后院走去。跨进禅院,进了禅房,老方丈已双手合一在里面恭候大家了。 禅房昏暗,却幽静典雅。看到茶几上热气腾腾的茶壶,大家心里一阵暖意。慈眉善目的老方丈说:“三位施主请用茶驱寒吧。”方丈的茶字音刚落,高士奇带头,几个人把滚烫的一酌茶一饮而尽,三个人又连喝了几酌热茶,才向方丈表示谢意。 老方丈用探寻的眼光打量着顾景星,笑笑说:“赤方先生我俩是缘分没了哇。”顾景星定神辨认了半晌,不禁啊呀惊叫了一声,失言道:“原来是您呀?虎--”“觉慧,觉慧。”老方丈打断顾景星的话头说。顾景星感慨地说:“啊呀呀,崇祯十六年到今天可有二十几年了,您那时还风华正茂,现在?”“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随缘,随缘多年了”觉慧方丈双手合一念叨着。顾景星不禁十分感慨,不时用眼神与觉慧交流,可觉慧的眼神平静、淡定丝毫没有情感的外泄。 高士奇和陈维菘用好奇的眼光时而看看顾景星,时而看看觉慧方丈,一会儿又蹊跷地互相对视。顾景星见状,就向觉慧引荐他俩了:“宜兴的陈维崧,杭州的高士奇。”双方见了礼,觉慧说:“都是进京参加“博学鸿儒”会试的?”二人疑惑地看看觉慧点头称是。顾景星则疑惑中面带愁容,脸上闪过了一丝惭愧。 觉慧说:“这里虽是荒郊野外,却是南来北往的枢纽之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天下的事也在这里融会贯通哇。”说到这里,他看着黯然失色的顾景星说:赤方先生替妹蒙冤身陷旋涡,被逼无奈,差点身首两地的消息在这里也被传的沸沸扬扬呐。”顾景星听了觉慧这段话,心里畅快了一些,但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呀。”觉慧听了随口应承道:“随缘、随缘,善哉,善哉。” 陈维菘问:“觉慧方丈,最近可有像我们这等进京应试的?”觉慧说:“自然有哇。————他们还说:江南的顾景星、顾赤方和北方的傅山、傅青竹都已经先期到达京城了呐。”说完哈哈大笑。 笑声让顾景星还是有点发窘。高士奇也问觉慧:“老方丈,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觉慧说:“北上的说江南,问京城,南下的说京城问江南,在这里都成规矩了。”说完又呵呵地笑了。“京城自然是天子脚下皇恩浩大的地方嘛,听说康熙帝也秉承“道统”认祖归宗了。”顾景星惊诧地问:“此话怎讲?!”觉慧说:“康熙帝派遣官员到黄帝陵谒陵了。祭文中有‘黄帝唯道统、治统合一的古代圣帝’他要‘治统可新,道统维继’。”陈维菘说:“他要秉承‘道统’,接续‘治统’?也就是说大清是代大明而兴,他既是接续大明 ‘治统’的新帝王,又是黄帝道统的继承人?是这个意思吗?”顾景星听着二人的对话眼前一片茫然。 看到顾景星的表情,觉慧说:“前些天进京的人在这里遗忘了一件抄录的祭文。”他示意小和尚取来祭文,顾景星接过祭文:自古帝王,受命于天,维道统而新治统。圣贤代起,先后一揆。功德载籍,炳若日星。明禋大典,亟-宜肇隆。敬遣专官,代将牲帛--,神其鉴享!”顾景星看后把祭文撂在一边,陈维菘和高士奇拿起来又看了起来,并为‘禋’是指“祭祀”还是指“祖先”低声争论。 顾景星岔开话题说:“‘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觉慧方丈,您这里可是个赏秋观红叶的好地方呀。”觉慧说:“都这么说,是个清心修行的好地方,赤方先生还是偏爱唐朝杜牧哇。唐宋诗词确实登峰造极,吟诵几十年了,常有点口腻及曲高和寡的感觉,最近读了几首纳兰性德的词到是有股山泉般的清爽。”“饮水词!”陈维菘和高士奇异口同声道。“您也有纳兰性德的词?拿来让我们抄录可好?” 高士奇蛮有兴致地问。 觉慧说:“他的词,南来北往的在我这里留存了不少,待会一并拿来你们看看。” 高士奇、陈维崧听了兴奋的对视一番。顾景星看着眼前已过花甲之年的觉慧,心中暗想:他哪里还有一点当年虎威将军的风采?稀稀拉拉的雨越下越大,顾景星三人只得在兴国禅寺留宿。 方丈寝室里觉慧在闭幕养神。顾景星用陌生的眼光再次打量着觉慧,眼前不禁浮现出崇祯十六年蕲州城的场景:城里城外硝烟滚滚,杀声震天,正值壮年的觉慧----虎威将军,拼命厮杀出一条生路,掩护着荆王一家老小出城。他白色的战袍上已是斑斑血迹,俩人道别时,符虎威将军那句:“兄弟咱们后会有期!”犹如昨日。 当年浩劫,顾景星虽然逃过了屠城,却跑丢了自己的家人和年幼的妹妹,如今与虎威将军在此地、此景中“后会有期”,顾景星不觉深深地叹了口气。觉慧睁开眼,似乎悟道了顾景星感慨说:“是啊,物是人非事事休啦。遁入空门几十年了,本应是四大皆空,但老夫看见你,又成凡夫俗子了,还是六根未净啊。荆州一别恍如昨日,你我再见,青丝变白发连朝代都更迭了。”顾景星问:“虎威将军怎就堕入空门?”觉慧摇头长叹一声说:“嗨,说来话长,与荆王一家杀出荆州后我被委以重任领兵抗敌。可屡立战功之后竟遭权臣猜忌打压,最后落得个谋逆的罪名,甚至栽赃荆州屠城是老夫的内应,天地良心?憋屈死人呐!一怒之下老夫剃发为憎,皈依佛门了。”觉慧说完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顾景星听了这些,联想起明末朝廷乌七八糟的乱象,不觉又是顿足捶胸的悲哀。觉慧方丈说:“大明朝气数已尽怨不得他人,总把春桃换旧符嘛,宦官专权,奸臣当道,卖官鬻爵,生灵涂炭岂能不亡?!”顾景星听得似乎也很解气,朦胧中也清醒了不少。 觉慧突然靠近顾景星说:“重要的话差点忘了跟你说,前些天有两拨客商打扮的人在禅寺落脚,凭我的眼力看他们都是行伍之人。这些人多次提到你的名字,还提到军门和布政使等人,我看这些人不是善茬,他们居心叵测你要多提防。”顾景星问:“这些人还说些什么?” 觉慧仔细想了想说:“生死攸关,鱼死网破等等,兄弟多提防点就是了。”顾景星听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薄书,嘴中应道:“谢谢将军。” 第二天一早,晴空万里,觉慧方丈把三个人送到山门,依依惜别。觉慧方丈说:“贫憎再挽留一回:留下来代我主持本寺,凭你渊博的学识禅寺定能声名远播。”顾景星说:“觉慧方丈在下心领了,只是《黄公说字》能造福后代,余生只此心愿请您谅解。临别在下再请仁兄赠言一句。”觉慧方丈沉吟片刻,双手合一诵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亦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顾景星听了微微点头双手合一与觉慧方丈告别。陈维菘和高士奇听得莫名其妙。 再说刘显贵这边,私家账房请了几天假,可左等右等竟不露面了。三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账房先生还是没回来。刘显贵心里一阵激灵,心想该不会把——。 怕什么来什么,刘显贵到小帐房里一翻,自己最关切,最在意的三册账本真没了。他顿时觉得天晕地转,并惊出了一身冷汗嘴里不住地念叨:被人算计喽,被人算计喽,那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东西呦。 慌乱了一阵,他定下神来,马上命令陆路、水路要道,各个关卡,沿途驿站缉拿账房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他又派人密切监视江宁织造府的动态。 刘显贵第一感觉,算计他的非江宁织造府的曹家莫属,想到三册账本要是进了京城,他刘军门必定会身败名裂,满门遭殃,不惜一切代价,账本决不能进京,甚至不能让它出江南省!刘显贵眼中流露出了恶狠狠的光。 盯梢、堵截了几日,江宁织造府那边没有动静;水路、陆路关卡也没有斩获。刘显贵下令:“过筛子般的再查。”过了数日,还是没有音信,刘军门心里犯嘀咕了。 账房不会躲进曹家,甚至没有到过曹家,这一点,他可以断定。曹家的门被他和李元辅一直盯得严严实实,曹家每天买什么菜他俩都一清二楚。揣着账本跑了?更不可能。刘显贵断定账房只是个眼线,曹玺的眼线,不与主子见面,没有主子的交代就走?规矩,情理上都说不通。账房地遁了? 刘显贵急的脑子发蒙,他让下人送来几把冷毛巾,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和脖颈。灯下黑?刘显贵想,账房和账本就在镇江,况且还离曹家不远?冷静下来一想,刘显贵觉得有可能,曹玺不是等闲之辈,都说他行事机敏沉稳,事关重大他不会轻举妄动。曹寅在等待时机?等我跟他交易?刘显贵想这样最好,只要账本在曹玺手里,只要账本还镇江,一切都好商量。第一步先盯死了他们,让账本插翅难飞!第二步谈,只要交出账本,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第三嘛,万不得已,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的时候就与曹家撕破脸,弄个鱼死网破也不能让账本进京城!刘显贵发着狠地想。 虽然刘军门上、中、下策都想好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还是寝食难安。这天晚上,他梦里见到了少夫人,还梦见到了顾景星,猛然间他醒了,他想到了送顾景星进京那天,听说曹家托顾景星给京城的曹寅捎带了几册薄书,想到这儿他恍然大悟,曹玺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已经把账本送出去了! 刘军门慌了、蒙了,有点绝望,怎么办?怎么办好?得找个可靠的人商量一下。找谁呐?以前他最为信任的就是账房先生,他俩经常背着幕僚们私下密谋,不但克扣军饷卖官鬻爵利益分赃要与账房商议,甚至对皇上的抱怨,与隆必额的关系也都坦露给了账房先生,想到这儿刘显贵的肠子都悔青了,他懊悔地抽了自己两巴掌。 懊悔,着急都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找个人商量个对策,找幕僚?他不放心,毕竟这些事涉及的钱款数额太大,涉及的人背景太深,刘军门怕幕僚们关键时刻兜不住。镇江知府李元辅是可商量之人,到不是李元辅多有计谋,能扛得住事,只是账本多少牵扯点他利益。再有就是贾明,李元辅进京了,他也只有跟贾明商量了。 贾明被请到将军府。刘军门屏退左右,关上了门窗,贴近贾明的耳朵,把情况简要一说。贾明腾楞一下就站了起来,随后汗就下来了,随即就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觉得屋子里闷热,喘不过气来,又开门出去走了一遭。回屋后,他问刘军门:“你看怎么办?!”刘军门可盼到贾明开口了,但一听还反问他怎么办,就唉声叹气地说:“正是没办法才把您请过来嘛,您倒问我,哎---。” 贾明转悠累了,坐在太师椅上喘气,气喘平了,他也冷静下来。他问:“顾景星现在到什么地界了。”刘军门说:“正常情况下,大概应该到济南附近。”“刻不容缓,得追,不惜代价要把东西追回来,万不得已就连人带账本付之一炬。”贾明恶狠狠地说。“要不要给李元辅通报一声,或许能起到事半功倍效果。”刘显贵试探着问。“怎么通报?”刘显贵说:“八百里加急书信。”贾明说:“把原委都写在书信上?到时账本没找回,李元辅手里又多了份咱们的证据,军门您害怕知道的人少吧?况且这封书信就是另一册账本,落在他人手里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刘显贵说:“那万不得已就让他们一块?”刘显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贾明看了刘显贵的手势赞许道:“哎,他们都没了咱俩不就干净了!可干事的人一定要精干、可靠。而且不能只派一二拨,要不惜人力和银子!”刘显贵说:“这个自然,军中的人手不是问题,到时还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贾明说:“最好是什么都不见,清净。”刘显贵说:“也是。” 人算不如天算。李元辅在常熟耽误的几天和顾景星去兴国禅寺耽搁了两天,正巧错过了刘军门预判,让刘显贵的几拨人马都追过了头,后续的两拨人马又一时追不上。几拨探报的回禀,令刘军门如坐针毡。 第七章绝情追杀 陈维菘和高士奇与顾景星搭伴而行,使暮气昭昭的顾景星一行有了朝气,连一路上总阴沉着脸的李元辅也有了笑容。 年轻的高士奇给大家带来了一路的欢笑,他抄录的《饮水词》也成了大家路上的谈资。马车坐累了,他们就跳下车来步行,边走边欣赏、点评纳兰性德的词句。李元辅这些天也不得不入乡随俗,不在端着架子装葱,装蒜了,看到大家热议纳兰性德的词,他也时不时过来凑个人气,但他点评词的时候,谈得更多的是纳兰性德的父亲,当朝的首辅大臣纳兰明珠,所以,经常是没聊一会儿,大家就感到索然无味。李元辅看到话不投机,就上车闭目养神了。 顾景星被纳兰性德的词吸引了,感觉在厚重、沉闷、吵杂和油腻的氛围中猛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他读纳兰性德的《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这几句直白、大胆的袒露情感,裸裸的情爱!竟跃然在纸上?顾景星读了有点囧,心里却觉得痛快、亮堂!再读“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时,不雕琢,没点缀的几句词竟是素面朝天。 再读他的,《浣溪沙》“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蘋洲,西风听彻采菱讴。沙岸有时双袖拥,归来晚妆楼。”刚才一个情,这里一个景,情景交融的表达不含蓄,不绕弯,也不见比拟、借喻、替代,描写情景交融的诗词顾景星读多了,也常常浏览湖光景色并借景抒情,可遣词造句自感难出新意。自己的词与纳兰性德词一比照,靓丽少清新,情浓不尽兴。他发觉原来返璞归真也是一种境界。顾景星读得越多,感觉越有滋味,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读多了,也读懂了,词如其人呐,纳兰性德率真潇洒的样子就经常在他面前闪现了。 顾景星对纳兰性德恍惚有一种似乎相识甚至熟知的感觉,纳兰性德有点像谁呐?他琢磨几日后突然悟出:他一半似李煜,李后主;一半似李宜安,李清照,而且抒发的情愁更似李宜安!顾景星为读懂纳兰性德这个人而感到欣慰,这就是他读书的特点,一定要读到懂人,读懂作者的处境,才能从文辞中品出滋味,才能读出境界!那才叫享受呐。知己间的对话,畅所欲言的恳谈,那才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受。 顾景星接触的纳兰性德的第一句词,就是那句脍炙人口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的直观感受是直白,清新、真挚,像一股清凉的风,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清纯,但当他读懂了纳兰性德后,他感觉以前对这句词的认识肤浅了。他仿佛从这句清纯的词句中,看到了一个睿智的,深沉的哲人,用他穿透世俗的目光和言语告诫大家人性的真谛。 纳兰性德是自己想想中的样子吗?顾景星从对他词的兴趣,过度到对作者的兴趣上。 青州是陈维菘在路上一直念叨的地方,其父的至交,他的老师冯溥,冯大学士就是青州人士。冯溥也是‘承累家学’涵蓄演迄的宏学巨儒,是与傅山和顾景星比肩的文学大家。他的《佳山堂集》深受人们的推崇,陈维菘为是冯溥的门下感到无比的荣光且津津乐道。 到青州后陈维菘热情地邀请大家住进冯家大院。冯家的二管家听说随行的有顾赤方和镇江知府,自然诚挚相邀。李元辅首先婉拒了,他口头上是不想给冯大人家里添麻烦,实际上他是在避嫌。他知道冯溥是当今皇上的红人,关键还是隆必额的死对,。当今朝廷上敢于面对面顶撞隆必额的只有冯溥这个倔老头。他是刘军门与布政使线上的人,跟冯家搞近乎了,传出去自然与他不利,所以,他是决议不去。 其次是顾景星也拒绝了邀请,这多少就有些蹊跷了。本来顾景星与情与理都应该接受邀请,就是他前去拜访也不为过。其一,从家世上溯源,冯溥是明代进士,海岱诗社开山鼻祖冯裕的六世孙。冯家一直是书香传承,多年来,南方的顾氏家族与北方的冯氏家族相互敬慕,几代人都多有交集,且多有书信往来,两家也算得上没有谋过面的世交。再则,冯溥年龄大顾景星一轮,多少也算前辈,基于这两点顾景星前去拜访于情于理并不为过。其二,冯溥又是当朝的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偏巧还是本次“博学鸿儒”的监考官,联络一下感情也不为过。顾景星拒绝的原因正是其二,更重要是冯溥是明朝倾覆后,第一拨出来应试做官的明朝官吏,顾景星看不起冯溥的气节也是拒绝去冯家大院的原因之一。 陈维菘和高士奇欣然去了冯家花园,顾景星与李元辅等被当地官员簇拥着进了官家驿站。 冯家花园也称偶园,是原衡王府的东花园。冯家花园由府邸、宗祠、园林三部分组成。园林中古树参天,小桥流水,尤其福、禄、寿、康四块奇石闻名遐迩,深秋的冯家花园四株古老的桂花树香气袭人。 冯溥一家自然常驻京城,平时只留世子一家看家护院。这些天世子和大管家正巧下乡巡视田产和督办收租事宜,冯府由二管家出面招待陈维菘和高士奇。俗话说“丞相门房七品官”,冯家花园的二管家也是派头十足,洗尘宴上,菜肴精致丰盛,还特意做了几道冯家府邸的特色菜也很地道,只是二管家絮絮叨叨的侃谈,让陈维菘和高士奇有点扫兴。 几杯酒下肚后,二管家谈兴更浓,从青州的名仕豪绅到冯家的传承,从当地的趣闻到朝廷的轶事奇闻,直说得吐沫星子四溅,听得俩人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 二管家觉察他的一顿神侃并没有勾起客人的兴致,而且那个年轻的高士奇似乎还流露出不屑的表情,就借着酒劲问高士奇和陈维菘:“两位先生的学问名扬四海,可您见过状元郎的殿试卷吗?那才是高人的文笔!”高士奇问:“谁的殿试卷?”二管家说:“万历二十六年青州状元郎赵秉忠的殿试卷!”高士奇问:“赵秉忠的殿试卷吗?哪里能看到?!”二管家得意的说:“两位可有兴致?”看到俩人期盼的眼光,二管家示意二人随他去书房。 冯溥不愧是书香世家,这里也是“藏书高入脊”看得陈维菘、高士奇感慨、赞叹不已。看到俩人惊诧的样子,二管家说:“这只是我家老爷藏书的皮毛,真正好的还在后面几间书房都是精品,孤品。”又进了几间书房,陈维菘和高士奇留恋得有点走不动了。二管家环顾着高入房脊的藏书放低嗓门说:“历朝历代皇上赏赐的珍品书籍都在这儿呐。” 又进了一间书房,二管家径直走到僻静处的一组紫檀木的书柜前,翻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画轴盒,悄声说:“皇亲国戚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呀,我家老爷是为了世子世孙们的前程让子孙们临摹开眼的,泥足珍贵的东西。我家老爷很少示人的。”二管家轻轻推开盒盖,仔细地取出殿试卷,慢慢地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试卷开头万历帝批阅的红字:第一甲第一名,高士奇顿时就激动的哭了。十年寒窗苦哇!历朝历代,天下的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而且是一甲第一名状元郎的卷宗就近在咫尺,皇帝的亲笔阅批就在眼前,高士奇怎能不激动,怎能不失态呐?已过知天命年纪的陈维菘眼睛也模糊了。二管家把试卷只展开了一部分就停住了问:“二位先生感觉如何?”俩人眼睛盯住试卷,嘴里随口应道:“稀奇、难得,开眼。”说完期待着继续往下看试卷,可二管家不但没有往下展开,还把展开的部分又卷起来了,并放回了红木盒。看着陈维菘和高士奇用怪异的眼光看自己,就说:“二位有所不知,这殿试卷,我家老爷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冒着风险拿回来激励子孙的,从来是秘不示人,今天我私自拿出来给诸位看也要担当风险。”高士奇马上明白了,问:“你有话直说。”二管家爽快地说:“好,澹人先生是明白人,财主绅士,达官贵人看了殿试卷,高兴之余多少都能给小的点赏赐,不过二位先生是读书人,小的只求陈维菘,陈其年先生一幅字可好。” 高士奇听了急切地说:“手到擒来的事,我先替其年先生应诺了,接着看殿试卷吧。” 陈维菘做了个手势说:“且慢,且慢,我给你推荐一位当今的文坛霸才,让他为你题幅字不更好。”二管家说:“其年先生说的是哪位大家?”陈维菘说:“江南鸿儒顾景星,顾赤方。”二管家听了拍手叫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我家老爷经常提起江南顾氏,顾赤方的德才我家老爷更是赞叹不已,岂只是江南鸿儒,那是天下的鸿儒哇,他的什么公说字,据我家老爷说:是‘功德无量的东西’。他老人家能给给我题字?”高士奇也觉得陈维菘多此一举,心想:人家恭请都不来,会给您过来题字?其年先生真是的,提几个字把殿试卷看完得了,况且您的字在市面上也是有口皆碑的。 陈维菘不理睬高士奇的疑惑,讨来笔墨给顾景星写了付帖子,嘱咐二管家差人给顾景星送去。二管家听说是请顾景星题字,心里高兴坏了,他知道顾赤方的笔墨在市面上更是抢手,思谋了一下,他决定亲自跑了一趟。二管家也是斗胆向人展示殿试卷,他也生怕走漏风声,他心想:别人去不知深浅,到驿站一张扬能看殿试卷,刘知府自然要跟过来,弄不好还能带来一帮人,那可坏事了。再说,别人请赤方先生,他也不放心,请不来自己却不白高兴一场? 二管家心里打着盘算到了驿站。他没敢走正门,从旁门蹑手捏脚地直接进了顾景星的寝室,顾景星看了陈其年的条子,听说能看状元郎赵秉忠的殿试卷,还有万历皇上的亲笔御批,也是兴奋不已,条子上提到冯家的藏书他更感兴趣,不待二管家多说,俩人悄声出了驿站直奔冯家花园。 路上,二管家没话找话地跟顾景星套近乎。他说:“那里酒好,菜好。”顾景星应道:“好好。”他说:“殿试卷如何珍贵,难得一见。”顾景星也应道:“好好。”快到冯家花园大门时,二管家直白地问:“其年先生在帖子里说让您给我题幅字您看见了吗?”顾景星还是连声说道:“好好。” 顾景星进了冯家花园让二管家领他直奔书房,见到陈维菘后就问:“殿试卷呐?” 陈维菘和高士奇都看二管家。二管家用眼神示意陈维菘:题字呐?高士奇看了不耐烦地说:“顾赤方先生一言九鼎的人,别说应诺你一幅字,就是应诺个江山也不会失信,赶快看殿试卷吧!”二管家这才取出殿试卷展开。顾景星看到万历的红笔阅批时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倒头便拜,而且泣不成声。顾景星的举动把二管家给吓着了,他一哆嗦,刷拉一下把殿试卷全部展开了,哇,三个人不禁异口同声地一声赞叹。几千字的文章完全用方正小楷写成,字迹方正规矩一丝不苟,字体端庄秀雅,太美了! 再看殿试题目: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立意高深且切中帝王之道。看正文,开门见山且直奔主题。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立纪纲------。 三个人看得如醉如痴。他们虽然年龄差异很大,但都是久经考场之人,此时,真可谓睹物思情了。当年贡院的经历,他们的宏愿和梦想仿佛又在三个人面前浮现,从童考,会试、乡试到殿试;从秀才、举人、贡生、到进士及第再到状元,千百年了,耗尽了多少英雄俊杰的心血?无数的才子英杰为此由青丝熬成了白发!三个人边看边是感慨!二管家几次想收起殿试卷,都被三人扯住不放。 高士奇看得发呆,发痴,眼神里朦胧中夹带着呆滞。陈维菘边看边说:“此生无憾也,此生无憾也!”顾景星则自始至终都念叨着:“无愧,无悔。无愧,无悔。无愧,无悔。”看完殿试卷的御批,题目、正文,他们又仔细看殿试卷中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等读卷官和印卷官的姓名,又看殿试卷上附带的赵秉忠的三代简历。 二管家困得打了几次盹,他看看都快下半夜了,几个人怎么没完没了?心想:有这时间,达官贵人,乡绅富甲早看完好几拨了,文人就是麻烦,他找了个三人切磋的空档,趁机把殿试卷麻利收了起来。 二管家打着哈欠摆好了文房四宝,研好墨,运开笔,示意顾景星题字。顾景星在硕大的宣纸上挥毫写了“格物致和”睡眼蓬松的二管家看到只写了四个字,十分失望,心想:可惜了我硕大的一张宣纸,但嘴上却说:“好,好。顾赤方先生的字果然了得,可不知‘格物致和’寓意何在?还请先生点拨一二。”顾景星捋了一把山羊胡说:“为善去恶,心领神会。”二管家看着顾景星问:“赤方先生就这些?”顾景星也不答话,到一边看藏书去了。 二管家心想:真够吝啬的,只写四个字,解释才八个字,他觉得忙活了多半夜,就讨到四个字很不划算,还不是现银,就在陈维菘身上琢磨。看到陈维菘也在藏书柜上翻阅图书就跟过去说:“其年先生,我家老爷曾答应小的有机会跟先生讨幅字的,可巧今天遇到您----。”陈维菘无奈,拿起笔来给他写了一幅“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二管家这才心满意足了,张嘴又要问寓意,高士奇见了抢话说:“问这八个字的寓意是吧?”我告送你:“其年先生这八个字就是解释赤方先生那四个字的,听不明白吧?这八个字和那四个字,连我至今也没搞明白呐,你也别再难为两位先生了,他俩也不一定明白,实话告送你吧,连一生都琢磨这几个字的朱熹、朱子,王明阳等老前辈都为这几个字掰持不清呐。”看到二管家依然疑惑地看着他,高士奇说:“天都快亮了,你不困呀,睡觉去吧。” 陈维菘听到高士奇说话生硬,怕二管家在冯溥那里搬弄是非,就走过来说:“澹人先生说的没错,只是过于笼统,太过直白了。这几个字说复杂也复杂,这个屋子里的书不一定能说清楚。”陈维菘用手在书房画了一个圈说。“说简单也简单,比如格物的‘格’字就是‘正’。‘物’字就是‘事’,格物就是在生存这件事上,矫正心之不正。”高士奇在边上不耐烦地说:“就是你让大家看殿试卷,意念就是看了殿试卷要讨一幅字,这意念就算正,你想要两幅字就不正了,要矫正,明白吧?”顾景星和陈维崧听了不禁哈哈大笑,二管家听了似乎明白一点了。 二管家与三个人终于困得眼皮打架了。顾景星想赶回驿站休息,陈维崧说:“天马上就要亮了,黑灯瞎火的赶回去也不方便,就在这儿将就一下,天亮再回驿站为好。二管家也说这样最好,这里房间方便的很,我也省得再抹黑多跑一趟。”大家便进屋歇了。 顾景星等人上床刚迷糊一会儿,突然青州城里喊声震天:“失火喽,失火喽。驿站失火喽。”顾景星等披上衣服跑到院外一看,他住的驿站方向红光冲天,顾景星拔腿就想往回跑,被高士奇和陈维菘一把揪住。顾景星带着哭腔说:“《黄公说字》,我的《黄公说字》我毕生的心血!!”高士奇和陈维菘死死揪住他不放,并高声跟他说:“看这火势,早就全成灰烬了,不能再把命搭上,赤方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材烧!”无奈的顾景星只能原地跺着脚痛哭了。 天大亮了,火终于被扑灭了,蓝天白云下,残留着几缕青烟。顾景星他们住的驿站已是一片废墟,青州的兵丁把废墟团团围住。 顾景星等人透过缝隙看到从废墟里抬出了他们熟悉的四名衙役和两名挑夫,但没见到李元辅的尸体。高士奇眼尖看到兵丁们在从几名衙役和挑夫身上拔箭头,就喊喊道:“谋杀,谋杀!分明是谋杀!”顾景星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说:官场不但险恶而且还心狠手辣呐,手又不自觉地摸怀中的薄书。 高士奇说的没错,就是一场有蓄谋的谋杀,谋杀的对象不能说对人,而是那“三册薄书”,人只是被牵连的殉葬品。顾景星后悔莫及呀,三册簿本竟然搭进了自己的半生心血,在他视为比身家性命还珍贵的东西。他真想把那三本薄薄的,一直缝在他夹衣内侧的簿本撕个粉碎,但受人之托成人之美的信条让他强忍愤慨又把薄本抱得紧紧的。 中午时分,顾景星随陈维菘等到冯家花园吃饭,在饭桌上竟然看见了灰头土脸的李元辅,只是一夜未见他竟瘦了一圈,李元辅看到顾景星不觉长叹一声。吃饭过程中,李元辅几次欲言又止咳声叹气。当晚,顾景星只能住进冯家花园,李元辅也谢绝了青州府衙的安排,坚持住进冯家花园。李元辅找了一个机会,把顾景星让进自己的寝室,关上门后战战兢兢地还原了昨晚驿站可怕的一幕。 李元辅住的这个客栈有点陈旧,客房不太讲究,这对养尊处优惯了的李元辅来说很不适应,特别是吃饭、睡觉都感觉很不舒服。本来按照李元辅的品级,青州府衙要安排李元辅住进衙门,但听说冯家花园已经安排了,就没敢多事,不想李元辅竟没去冯家,当夜躺在卧榻上的李元辅很不自在,且浑身瘙痒,辗转难眠。 半夜时分,李元辅听到顾景星房间有动静,就起身看看究竟,当发现顾景星跟着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流出小门后,李元辅觉得太蹊跷了,心想:顾景星别是要溜之大吉吧,他赶紧披上衣服跟了出来。跟了一路,最后见俩人进了冯家花园,他在外面蹉跎了好一阵,还是没敢进去,他又围着冯家花园转了一圈,感觉顾景星不会就此溜走,这才打道回府。 路上李元辅琢磨冯家请顾景星进府有什么勾当?他联想到了江宁曹家,又联想到刘军门和隆必额,猜想其中定有奥妙,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不觉到了驿站边的小树林,他恍惚看到有一群黑影在驿站附近晃悠。 这群黑影时而聚在一起商议,时而散开在驿站房舍旁边忙活儿。他躲在树林里仔细张望,发现这些人在往房舍上撒东西,李元辅想该不会是曹家勾结冯家要算计他李元辅吧? 突然,这群黑影又聚在一起商量什么,而后就散开了。这回他们不再撒东西了,而是拿出了弓箭,分兵把守住大门和旁门,其余的几个人竟然点燃了火把。当李元辅猜想他们要干什么的同时,轰的一声,驿站顷刻间已是一片火海,李元辅被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 阵阵秋风助燃着火势,火越烧越旺,这时从驿站里传出喊叫声和脚步声。两个跑到大门口的镇江衙役没等出门就被弓箭射杀了,其余的衙役和挑夫又涌出旁门,可刚一探头也被射杀了,惨叫声和着噼噼啪啪的烈焰,夹杂着房舍轰隆隆坍塌的声响,驿站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时,一个领头的黑影朝几个方向的黑影们挥动了几下小旗,这群黑影陆续从小树林旁的小路火速向小树林方向撤离。接近进小树林时,走在后面的两个黑影跟拿小旗的黑影低声嘀咕,阵阵秋风吹过来他们的窃窃私语:“可伶李知府了,稀里糊涂地做陪葬了。”拿小旗的黑影平淡地说:“军门说了,这叫干净。”拿小旗的黑影走进小树林的瞬间,李元辅借助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一看,此人竟是他非常熟悉的京口将军府的打手头目黑师爷!刹间,李元辅崩溃了。 黑师爷多么谦卑可亲的形象。每次见到李元辅都毕恭毕敬地叫他:知府大人。每次李元辅上轿下轿都是他首先上前殷勤地挑起轿帘,怎么可能?!李元辅蒙了,仿佛在做梦,他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清醒了一点,但又开始哆嗦,哆嗦地心惊肉跳。 待黑师爷一行不见了踪影,李元辅才缓过劲来,心中淌着泪想:刘显贵,咱俩也算患难之交吧,你有事儿,我李元辅鞍前马后的效力,不谈公务,就咱俩那点茶来饭往的交情总该有吧?朋友间的一点点私情总该有吧!怎么说把我说“干净”就“干净了”?天地良心呀?为什么呀!曹家跟你有冤仇,连带上顾景星也有情可原,可我跟你咱俩——啊,那是唇齿的关系,这点你都整不明白 ?李元辅不知被吓糊涂了,还是气糊涂了,反正是絮絮叨叨,一句话能重复还几遍,还不时老泪纵横。 顾景星连听再猜,终于把当晚的事给弄明白了。良心都是肉长的,看到李元辅悲痛,凄惨的样子,顾景星也动了恻隐之心说:“知府大人,不要太痛心,我这里有刘军门惦念的东西,从他们下手的程度来看,这东西他们还是挺在意的。”话一出口,顾赤方顿感失言。此刻,顾景星也被痛失《黄帝内经》搞得万事俱灭,精神恍惚,失言失态自然难免。李元辅忙问:“什么东西?”顾景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内衣里侧,见李元辅用贼溜溜的眼光盯住自己问,顾景星就把话题转到《黄公说字》上来。 说到《黄公说字》顾景星是老泪纵横,自己不住地唠叨:“毕生的心血,毕生的心血呀,哎—为它太不值得了。”说吧,一时兴起,他差点又把夹衣里的薄本掏出来。 李元辅看明白了,刘军门惦念的东西就在顾景星的夹衣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但一定非同寻常。看到顾景星老泪纵横,李元辅突然说道:“您不提我倒忘了告送您,《黄公说字》大部分完好,你说这不是天意吗!皇上要的两件东西您和《黄帝内经》居然躲过劫难你说稀奇不稀奇!皇恩浩大呀。”李元辅一时语误,把顾景星归为东西,当他马上要纠正时,不想顾景星竟跳了起来说:“你说得可是真的?你再说一遍!在哪儿?《黄公说字》在哪儿?” 当顾景星一溜烟儿跑到青州衙门时,看到衙门的院里院外,甚至公堂上下都晾晒着一本本湿漉漉的书时,顾景星喜极而泣。 原来驿站里有三口一人高的大缸,两口备用救火,一口用来吃水。当青州衙役们赶来救火时,发现三口大纲里竟都浸泡着书籍,顾景星听了竟然呆在那里。书被浸泡的时间甚短,侵蚀的仅仅是表层几页,顾景星看了当即跪倒在地,叩谢苍天。 顾景星一连几天都去驿站的废墟上跪拜、磕头、烧纸,祭奠几位记不住名姓的挑夫和衙役,在临危之际做出如此惊人的壮举!李元辅催促了几次该启程赶路了,但顾景星坚持给挑夫和衙役们过完“头七”。 深秋的风冷嗖嗖的略有寒意,顾景星的心里也异常沉重。他回想起觉慧方丈的临别之言“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亦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苦痛。”顾景星寻思着:我心动了吗?怎么个动法?他想起在镇江启程进京时,当曹家把委托带给曹寅的三本“薄书”交与他时,顾景星看看包皮就知道里面有“文章”,几本薄书哪用包裹的如此精细,而且他断定:这“薄书”八成还与刘军门等有关系,并且是利害关系。所以他把“文章”小心翼翼地缝在了夹衣里,不离身。这样珍藏是何居心呐?他的心确实动了,他又想到了王明阳的“格物致知”不觉心存悔意。 李元辅一路上更烦闷,想到黑师爷,想到刘军门他就寒心,置气,憎恨,想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应该恨顾景星,不是他,我一个堂堂的四品知府会如此这般受罪!因为他怀里揣着刘军门惦记的东西,我李元辅还差点一命归西?他想着、想着,就开始琢磨顾景星怀里的东西了。 驿站火灾成了陈维菘和高士奇路上的谈资,虽然他俩还不了解实情,但明显看出有蹊跷。葬身火海的几个人身上的箭伤,在场的人有目共睹。平民百姓都看明白是蓄意谋杀,可青州知府怎么断为不慎失火呐?陈维菘责怪青州知府太糊涂,太无能,可高士奇则说:“哪有这么简单!青州这个地方,明白人能呆得住吗?” 高士奇看到陈维菘用疑惑的神情看着他,便说:“您想啊,大明朝时,这青州就是衡王的地盘,世代衡王可都是皇帝的儿孙,一个四品知府要是事事明白,他做得长吗?当今的青州又是冯家的地盘,虽然比不上当年的衡王,可也是大清朝的当朝一品大员,大学士还衔太子太保,青州知府还是惹不起呀。”陈维菘说:“你的意思是这宗火案跟冯家有关联?”高士奇忙说: “哎哎,其年兄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案子的背景不小,您想呀,谁敢深更半夜在冯溥大学士的地盘上杀人放火?”高士奇的后半句话说的声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陈维崧似乎听出了点意思,猛然问道:“跟李知府有关系!”高士奇听了反问:“跟赤方先生就没关系吗?”陈维崧听了高士奇的问题,陷入了沉思。陈维崧心想:也是,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李元辅或顾景星为什么熟视无睹呐?他们原本可以报官鸣冤叫屈的,学富五车的顾景星没有这点常识吗?堂堂的镇江知府不明白这个道理吗?那四个衙役可是他镇江知府的人!按常规,这件事正是敲诈当地府衙的绝好机会。 陈维崧往深了再想:李元辅奉皇上的口谕办事,办的可是皇差,在你青州府出了差错,好歹要有个说法吧?不然到京城讨个说法,青州府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可是怪就怪在,刘知府宁愿掏银子再另顾人马,也不提出索赔,也不讨说法,这不匪夷所思吗?”陈维菘想到这儿感觉事情太蹊跷了,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陈维菘这些想法没敢跟高士奇交流,他怕高士奇年轻气盛当面去质问那俩个人。其实高士奇也想到了为什么“民不举官不究”这层道理,只是他想:一定跟冯家花园和顾景星有某种关联,这里面水太深,说不清的事!但心中也罩上了阴影,他俩越想越后怕,后悔跟顾景星他们同路了。 顾景星他们的进京路线是自由散漫的。本来从镇江走水路比较方便,但李元辅不干,他寻思,坐在船上既不舒服又不自由,想吃想玩都不方便。走陆路就不一样了,经过的几个县都属自己管辖,平时哪有机会到这些地方走动,好不容易出来抖抖威风,让当地的县令们孝敬孝敬有什么不好? 所以在镇江境内他是坚持走陆路。出了江苏地界再走陆路他就感觉有点没意思了,吵吵了几次要绕道回去走水路,可顾景星觉得马上接近山东地界,济南、泰山、孔林孔庙理应瞻仰拜谒一番,所以,一再坚持继续走陆路。 顾景星与陈维菘和高士奇相遇后,他们去了趟兴国禅寺且住了一晚,回来后李元辅不依不饶的,生说误了进京的日期,他们要去什么泰山、孔庙的设想都被李元辅不留情面的拒绝了,争执了一番后,妥协的结果是随了陈维菘去青州的意愿,这此妥协差点把他们的命给妥协掉。 从青州启程后,对行走的路线和食宿的地方李元辅与顾景星却心照不宣的一致:走大路,住衙门,最好是住巡抚衙门或总督府,不行知府衙门或县衙们也行。再有就是少浏览地方名胜,特别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这令高士奇和陈维菘非常不乐意,本来高士奇想去井陉隋朝南阳公主待过的苍岩山和大名鼎鼎的易水;陈维菘也想浏览一下附近隋唐时期的开元寺塔,但都被李元辅和顾景星婉拒或回绝了,两方几次意见不一,险些分道扬镳。 出了保定城,就是辽阔的华北平原了。土道一边是金色海浪般的小麦田,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壮观的麦浪景色和齐刷刷大片玉米结让几位南方宾客大开眼界。 江南也有玉米和麦田,但哪有这般壮观。看惯了稻田和小桥流水的精致景色,换个口味看看北方的粗狂,辽阔的天地和藏匿其中的遍地炊烟,令一行人心旷神怡,特别是顾景星和李元辅此刻仿佛已挥洒掉了心中的阴霾,淡忘了青州的心结,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眼前壮美辽阔的华北平原。 陈维菘和高士奇俩人更是兴致盎然,时而跳下车来瞭望广袤的麦田,欣赏麦浪的波浪起伏,时而又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探个究竟,时而又诗兴大发,吟诗唱和。这些天来,他们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残留点青州驿站的阴影,今天,他们目睹着眼前的美景,心情有雨过天晴的感觉。 北京城指日可待了,对于进京,四个人有多种感觉。有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的,有期盼良久神往多年的,当然也有不得已,既来之则安之,见机行事的。虽然大家进京的感觉不同,但进城的心情都是喜悦的,皇城神秘的色彩,京城独特的景观,传说中的历代名胜和诱人的美食小吃,更是大家共同的期盼。 前面就是京城的信念,让每个人精神振奋不觉得疲惫,当大家感觉肚皮咕咕叫的时候,才意识到早过了晌午的饭点。 北方的平原可不比江南水乡。江南是人口稠密,三里一村,五里一店,十里二十里就是一处城镇,吃喝住店都方便。华北平原人口稀疏,见个村店很费劲,别说城池村镇都很难寻觅。北方俗称的“过了这村就没那个店”,就是这个意思。 一行人不得不忍饥挨饿,一路寻觅着吃饭的地方。高士奇一直跑在前面瞭望寻找有人烟的地方,突然他大喊,有人烟了,有人烟了,前面有客栈了。大家不觉加快脚步,朝有人烟的地方急进。 走进一看,哪里是村庄客栈?就是三间土坯房外面搭出一个大棚,只是个喝水歇脚的地方。大家扫兴之余,也算知足,到底能坐下来喝口热水歇歇脚了。 高士奇上前一打听还真不错,有大馒头,咸菜,棒碴粥,还有煮鸡蛋呐!一行人有点喜出望外,坐下气没喘匀,就唏哩呼噜吃了个囫囵饱。李元辅吃完了,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遭罪啦,这算哪一出呀,哎。”顾景星悄声跟他说:“知府大人,知足吧,能喘气吃饭就得知足哇。”李元辅看看顾景星,又叹了口气,没说话。 一行人抹抹嘴,继续赶路,没走出三五里地,前面尘土飞扬伴随着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挡住了去路。 待尘埃落地,看清人马时,一帮蒙面大汉已翻身下马。他们不问青红皂白把一行人连拉到托弄进玉米地。高士奇厉声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贼胆包天呐!” 李元辅也大喊“截杀朝廷命官尔等该当何罪?!本官办得可是皇差!”“闲话少说,顾赤方把账本交出来,饶尔等不死。”李元辅一听是江南口音,又跟顾景星要东西,猜到一定是刘军门人,顿时明白了一切。他转身跟顾景星大喊:“快点吧,还留着那东西害人不成。”看到顾景星还在犹豫,就对问话的江南人说:“就在他夹衣里缝着呐,不信你们搜搜看。”李元辅手指着顾景星说。几个大汉上前连拉带脱,几下就把顾景星的夹衣拿在手中,并几下就撕开了夹衣,三本封入蜡纸的薄书落在玉米地上。 一位大汉捡起薄书转身交到头目手里,头目往下扯了扯面罩,仔细查看。李元辅轻声“啊”了一声,差点昏过去,他看清了头目又是他熟悉的黑师爷! 黑师爷查验完账本说:“没错就是它,人就地办了吧!”李元辅本来想不声张,心想彼此含糊过去省得彼此尴尬,可听到黑师爷的这句话,李元辅的头顿时就翁地一下。 他懂黑师爷的行话,意思是就地处斩!“黑师爷,我是李知府呀,镇江的李知府,刘军门的朋友,咱俩,咱俩也算,也算朋友吧?”李元辅后一句话说得有点勉强,只是从前黑师爷总想高攀李刘知府,可当年李知府眼里只有刘军门,那里在意随从黑师爷,今天他可要高攀了。 黑师爷仔细看了看李元辅说:“好像有点熟悉啊,还真记不清了,您认识刘军门?堂堂的京门将军,上至皇上总督,下到黎民百姓谁不认识京门的刘军门?可他未必认得您呀?”黑师爷平淡地说罢,示意大汉们动手。 李元辅见状,撕心裂肺的地喊道:“黑师爷你可以问问刘军门,要不你再仔细看看我,好好想想,我,李元辅,李知府。”黑师爷把账本揣进怀里,扭头走出玉米地,几个大汉把李元辅,顾景星等人往玉米地的深处又拖拉了一段,准备动手。 高士奇说:“大汉,且慢。你们刚才说交出账本饶我们姓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景星说:“嗨,他们不是强盗,不讲规矩的。”汉子说:“这位大人明白,上面说了:‘东西是证据,人嘴也是证据’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是挺明白吗,那就把账记在刘军门头上吧!”说吧轮刀就砍。 随着啊!啊!几声喊叫和扑通扑通的声响,几个人沉重地倒在玉米地里。 一阵厮杀又一阵马蹄声后,高士奇摸摸头掐掐腿,觉得自己还活着,就高声叫自己:“高士奇,高士奇。”顾景星,李元辅,陈维菘等都被他叫醒了,并发现自己也还活着,再看看周边躺着的几个蒙面大汉,心里才明白,他们被救了。 救他们的是曹寅。曹寅几次接到江宁那边的消息,对顾景星捎带账本的消息和他们沿途的行踪了如指掌,当听说他们在青州的遭遇后才预感到事态的激烈程度,本来,他想拿到账本后再写个折子一并奏明皇上,但得知情况万分紧急,对手穷凶极恶,无所顾忌时,他才感觉到账本的价值,涉及人物也非同一般。 曹寅只得将情况口头奏明康熙皇帝,君臣俩人推断,账本不但牵扯当地的军政要员,还可能与朝廷的显贵有牵连,俩人甚至推断,隆必额等人结党营私的巨大财源有可能出自江南。得到康熙见机行事的口谕后,曹寅当机立断,率领銮仪卫一队人马昼夜兼程去援救顾景星,当赶到顾景星一行歇脚吃饭的附近时,曹寅远远看见另一支马队奔跑的烟尘,他马上预感到有状况,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看到一群人纷纷进入玉米地后,他们也翻身下马,进入玉米先射杀了几个准备行凶的大汉后,又与黑师爷的人马一阵厮杀。黑师爷虽然人数众多,但看到对方人马中竟有穿黄马褂的,吓得仓皇逃窜了。 看到身着黄马褂英姿飒爽的曹寅时,顾景星不禁老泪纵横,叫了一声:“子清”就泣不成声了。李元辅见了穿黄马褂的年轻后生,惊奇中连忙施礼请安,陈维菘和高士奇等人也过来谢过救命之恩。曹子清十分谦卑地对大家一一还礼,并嘱咐大家先随其他侍卫先行,自己与顾景星断后。见身边只剩曹寅一人时,顾景星懊悔地说:“子清,你来晚一步呀,账本让那帮家伙抢回去了。”曹寅听了颇感意外,望着黑师爷远去的方向,脸上顿显失望的神色,愣了一会儿,曹寅平淡地对顾景星说:“晚了一步,随他们去吧,只要您老安然无恙就好。” 不一会儿,曹寅和顾景星赶上了大家,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向京城进发。 路上,高士奇望着比自己还年轻的曹寅竟然已黄马褂加身,很是羡慕,便一再与之攀谈,并不停地问这儿问哪儿。曹寅热情地一一作答。高士奇幼年时曾随父亲进过京城,所以,从气候、名胜,小吃一直问到“博学鸿儒”的恩科会试人数,何时殿试。曹寅说:“本次博学鸿儒的选拔,是天下各省推荐皇上裁定的,恩科考试可能要等到春节过后了。”曹寅想私下告讼顾景星,纳兰性德第一个举荐的就是您,皇上还为此发了圣喻和口谕,但,看了顾景星看他说起“皇上裁定”时的神态,心里一斟酌,没有说出口。 看到顾赤方、陈维菘、高士奇进京,曹寅回想到皇上拿到纳兰性德的奏章和推荐名单后,边御览,边赞叹的情景,又想到:皇上当时担心这些“博学鸿儒”要是婉拒或拒绝怕“被凉场子”的忐忑心情,心说:今天,求贤若渴的皇上知道又到了一拨“博学鸿儒”,特别是江南的顾景星顾赤方进京了他的心情该是何等的高兴。想到这儿,账本的事在曹寅心里淡化多了,他的心情也轻松多了。 轻松了许多的曹寅,很有兴致地跟大家聊大清朝的幅员辽阔,聊康熙皇上雄才大略和求贤若渴的心情,讲述了康熙帝倡导天下一统,天下一家,道统不变,更新治统时,高士奇听得热泪盈眶,感慨激昂。陈维菘听后深感欣慰,李元辅则是不断点头称是,连顾景星听后都有些动容了。 出来通州,又走了半天的路程就看到东直门城楼了,大家心里都松一口气。一行人心怀着不同的心境,漫步走进了北京城。 第八章情愁三绝 曹寅为孙夫人亲生,曹顾氏应算曹寅的庶母,所以,曹子清与顾景星自然有一层舅舅与外甥的关系,但双方都不能挑明这层关系,因为正房与妾室之间从身份到地位都有着不可僭越规矩,故此,顾景星不能僭越关系称曹寅外甥,曹寅自然也不能坏了规矩叫顾景星舅舅。 舅婿之间只能以赤方先生和子清相称,这令曹寅和顾景星俩人尴尬、别扭的同时心里还挺难受。虽然曹寅与顾景星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书信来往却异常频繁。原来曹寅幼年,嫡母孙夫人在紫禁城做康熙的奶娘,曹寅就由曹顾氏抚养教育。幼年的曹寅聪明伶俐,背诗吟诵的动作稚嫩可爱,深受曹顾氏的疼爱,稍大点后曹寅就能像模像样地作诗填词了。令人惊奇的是,词句和文章中竟然常有绝佳的好词、好句,这让自幼饱读诗书的曹顾氏非常惊讶,爱惜之余,就为曹寅点平诗句。后来与顾景星取得联系后,曹顾氏就经常把曹寅的文章词句转请顾景星点评指导,时间久了,曹寅与顾景星就开始通信联络讨论道德文章了。 九岁时,曹寅进京给康熙伴读,成年后在銮仪卫做侍卫,但舅婿俩人的通信不曾中断,所以,外甥与舅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俩人的感情却十分深厚。 曹寅护卫着顾景星走在前面,李元辅紧随其后,陈维崧、高士奇及几名侍卫殿后,一行人进了东直门,过了北新桥后,曹寅看到钟鼓楼后才暗暗松了口气。街上的官员、百姓见到一行人中有穿黄马褂的,纷纷回避、谦让。 顾景星此时很感慨,他觉得曹子清出息了。近两年从书信交谈中只知道外甥学问大有长进,文章辞赋已非同等闲,没想到他办事也如此干练稳重,特别是他接人待物荣辱不惊,沉稳老练的风度,让顾景星欣慰不已。顾景星想:“从小看大,三岁看老”这句俗话有道理。 李元辅坐在车里四处张望,他切身体会都了“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小”的滋味,沿路不时遇到四、五品官员的绿泥大轿哪里敢摆仪仗?见到他们一行都是灰溜溜地溜边避让,路上也遇到几位二三品级的大员也不见一点张扬。他心中不由感叹:毕竟是天子脚下呀。 殿后的陈维菘和高士奇,左右环顾着繁华热闹的街道有点耐不住寂寞,特别是到了鼓楼大街时,见到眼花缭乱的店铺,几次都想跳停下来随便走走看看,但看到曹寅和顾景星的车马没有歇脚的意思也就无奈地跟着了。 过了鼓楼大街走近什刹海时,他们又看到另一幅景象:秋风略过的湖面烟水淼淼,湖边婀娜多姿的垂柳深处是一处处的亭台楼阁和深宅大院。“京城就是京城啊”!高士奇感慨地发出声来。 一行人向明珠府邸走去。顾景星、陈维菘、高士奇都是纳兰性德心目中心照不宣的朋友,大家彼此之间虽然未曾谋面,但文章辞赋却互有耳闻,有的还有书信来往。纳兰性德大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感受。昨天,纳兰性德接到銮仪卫的探报:曹寅一行已住通州府,他估摸着中午时分应该赶到京城,所以临近晌午时他已经在府邸门前的银锭桥恭候大家了。 风尘仆仆的顾景星一行与纳兰性德一见面,客套话不多,但真挚的目光和得体的辞令马上化解了彼此初见的生分。只有李元辅感到尴尬,面对当朝首辅纳兰明珠的公子,康熙皇上的一等侍卫,特别是有着叶赫那拉氏家族贵胄血统的纳兰性德时,他竟不知怎样行礼更为妥当。他不能拱手,怕人家说他不懂规矩,但也不能跪拜吧?毕竟他还不是亲王。李元辅觉得鞠躬较为妥当,正当他要鞠躬行礼时,却被过来寒暄的纳兰性德拦住了,拱手说道:“李知府一路辛苦,本人代皇上设薄酒为您洗尘。”和蔼、可亲的语调,贴己舒服的言辞令李元辅感激涕零,想想沿路刘军门的绝情追杀,再看看,听听人家纳兰公子真挚可亲的态度,真是天壤之别,李元辅心里暗骂:我怎么结交的竟是狐朋狗友呐。 酒席摆在纳兰性德住所的边上,靠近“渌水亭”的“南楼”二层,这里是纳兰性德与文人墨客们经常吟诗唱和的场所。 酒席谈不上丰盛,但做得异常精致。几道时令冷菜是京城的特色小吃,说是京城特色小吃,其实就是满汉结合的点心。当然主菜是热腾腾的牛羊肉涮锅子。江南几位秀才和李元辅对糖火烧,豌豆黄,艾窝窝赞不绝口,可对卤煮、豆汁焦圈等就不敢恭维了。羊眼包子上席后,很对几位南方客人的胃口,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并啧啧称许。高士奇吃了几个羊眼包子后,看着包子琢磨着问:“羊眼在哪儿呐?”纳兰性德温和的笑了,说:“你跟当今皇上吃包子时问的如出一辙。羊眼是指包子的大小形状像羊眼。”大家看着眼前小巧玲珑的包子,又是一阵赞叹。坐在顾景星下首的曹寅又给顾景星夹了几个艾窝窝,纳兰性德见状说:“对,艾窝窝和豌豆黄是宫里的赏赐,大家多尝尝。”顾景星听了这话,就把盘里的艾窝窝端给了高士奇,说:“澹人最喜欢这口儿。”高士奇忙接过来随口应道:“就是,就是。做得如此细腻,色味俱佳。” 当火锅端上来时,酒席的气氛到了**。客人们用惊诧夹杂着兴奋的眼神看着火锅和一盘盘的牛羊肉、爆肚杂碎,一碗碗小料,不知如何下筷。曹寅夹了一注羊肉放在火锅了涮了两下,带着血丝就放在小料碗里,粘粘后就送到嘴里咀嚼起来。几位南方客人先是看得有点接受不了,后来模仿着曹寅的样子试着一吃,嘿,都齐声叫好。高士奇说:“这等吃肉甚是鲜嫩并且痛快!清香爽口,不肥不腻的,好吃。”说吧又加了几筷子肉放进火锅。纳兰性德又举杯说:“这火锅上来,饮酒才有味道。来来,我们不醉不休,我先干为敬了。”说吧,一杯酒又干了。李元辅举杯站起来说:“我代远道而来的各位敬容若侍卫一杯。”曹寅见状忙起身举杯说:“我代容若兄与李知府喝这杯。”说吧一口把酒干了。陈维菘和高士奇见状也站起来,要敬纳兰性德。陈维菘说:“久闻‘渌水亭’是文人名仕荟萃之处,今天能在此亭旁与其主人相知相会,在下是三生有幸哇,敬您一杯。”曹寅见状又举杯说:“其年先生我代容若兄干了此杯。” 说完曹寅又干了一杯。纳兰性德站起来说:“不妥,不妥。哪有这样的道理?人家是敬‘渌水亭’主人的”说吧与陈维菘干了一杯。高士奇见纳兰性德喝完就坐下了,连忙说:“还有我呐。争读‘饮水词’惆怅又逍遥,今天与乐善好施,誉满天下的‘饮水词’主人幸会,定要敬上一杯!”看到纳兰性德已经满脸是汗,曹寅示意纳兰性德坐下,并对高士奇说:“好,澹人兄,我俩都是争读‘饮水词’的同仁,我俩先互敬一杯,我先干了。”曹寅干了后,看到高士奇不但没喝还振振有词地说道:“我是代天下争读‘饮水词’的同仁敬的酒,你岂能一人代喝? ”纳兰性德勉强站起身说:“看看,澹人兄挑理了,说的在理,我容若今天也借此机会,敬祝天下的“博学鸿儒”,先知前辈们一杯。大家听了纳兰性德的话,一下都起身举杯,跟随纳兰性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容若兄,容若兄!”随着曹寅的大声呼喊,大家看去,纳兰性德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瘫坐在地下。客厅里顿时忙乱起来,一大帮丫鬟,仆人们冲进客厅,七手八脚的把纳兰性德抬回卧室。家里的郎中赶过来把过脉后说:“不打紧的,公子的**病又犯了,休息片刻调养一下就能恢复。”说吧,取出丸剂亲手碾碎调好后给纳兰性德服下。纳兰性德的脸色红润起来,睁开眼看看大家抱歉地说:“**病了,让大家扫兴了。子清你代我招待一下大家,逛逛院子,晚上的食宿就劳驾你费心了。”大家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在曹寅的带领下,都退出了卧室。 曹寅见大家全没了兴致,就安慰大家说:“容若兄自幼体弱,经不住劳累,昨天听说大家要来,有点操心受累,今天又多喝了几杯,本来他的身体是不能沾酒的。”高士奇听了此言内疚的心情更沉重了,懊悔地说:“怪我,就怪我。这可如何是好?”边说,边搓手跺脚得懊悔。曹寅说:“澹人兄大可不必这样想,容若兄就是这个习惯,热情好客,舍命陪君子,唯恐慢待朋友,熟知他的知己朋友都知道他这个脾气秉性,拦也拦不住,劝也不听劝的主儿,换做招待其他朋友他也是这等脾气。性情中人,你不敬酒,他也要陪你喝个痛快,唯恐慢待别人”。”高士奇听到这儿淌泪了。曹寅见状马上说:“千万不要这样!要是让他看见,他的内疚和不舒服比咱们还得沉重呐,招待不周或慢待朋友他可真往心里去的,那样对他恢复身体不利。大家一定要高兴,得尽兴,还要发自内心的尽兴,只有这样他的精神才会愉悦,他的性情才会敞亮,精神的慰藉对容若兄最重要!你要是一会儿与他见面兴高采烈地谈谈辞赋文章,他马上会神采奕奕,不知疲倦地与你聊到深夜。大家随意啊,一定要随意尽兴,要不咱们在府里转转?”看到大家的心情不再内疚、沮丧,基本恢复了常态,曹寅就陪着大家游览明珠府邸了。 明珠府坐北朝南,分东西两大部分。东边是由纵深五个跨院组成,由此为中轴,两边各是四个院落,共记八个四合院落组成的府邸,每个四合院落都是宽阔明亮屋脊高大,特别是纵深的五个院落更是开阔敞亮。府邸的院落之间的佣人房,各类客厅书房更是不计其数。纳兰性德住在纵深院落的第三层院落,后面两个院落就是大学士明珠的寝室、书房和会客厅。但纳兰性德并不常住在父亲前面的这座院落,而是钟情于府邸西侧靠近花园的跨院里,这里不但清净而且紧贴着明珠府邸的西花园,渌水亭就在院落的旁边。另外就是这里自由自在,院落远离父亲和族亲们的住宅,自己接待朋友,聚会唱和都随便自在。 明珠府邸的西侧是府邸的花园,俗称西花园。西花园占地更大,里面湖水环绕,绿树成荫,曲径通幽;亭台楼阁,水榭戏楼等一应俱全。 曹寅陪着客人在院落里只浏览了西侧的几个院落就走得晕头转向了,碰巧一扇小门直通西花园,大家就都进了西花园。进了西花园,来到一个大庭院,进门一看是明珠府看戏的地方。看戏的前厅挂的牌匾是“濠梁乐趣”,休息的后厅挂的是“畅襟斋”,东侧观戏楼挂的是“观花室”西边观戏楼挂的是“听鹂轩”。一行人看得聚精会神,异口同声的夸赞“讲究,讲究。”出了戏楼,步入水榭,看着岸边的假山垂柳和湖中的亭台又是一番景色。高士奇说:“来这里一看,青州的冯家花园简直是乡间小宅了。”陈维菘说:“青州自然是青州,怎能与天子脚下的丞相府邸同日而语?再说冯家花园只是当年衡王府的一小部分,想当年,衡王府也应该是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妻妾成群的,只是现在衰败了而已。”李元辅说:“我与江宁知府曾经一同拜访过江宁织造府,当时感到江南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宅院花园,苏州的几座园林是难露峥嵘了,可是看了这等府邸,江宁织造府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说完看看曹寅。曹寅乐着说:“江宁织造府是仿照这里建造的,规模、工艺、精美哪里能与此处相比?!充其量是小两号的纳兰府。”李元辅听了自言自语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呀。” 高士奇来到一对合花树前喊道:“这就是那对合花树了!‘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同晦明。’容若兄《渌水亭集》中说的就是这对树!”顾景星看得更投入,更仔细,更感慨,但他的感慨与其他人的思路不同。听到陈维菘感慨衡王府的衰败时,顾景星想到当年奢华富丽的荆王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柱,妻妾成百,珍宝如山,丫鬟佣人上千的奢华场面。这场面,连见多识广的张献忠都看得两眼发直,举步维艰,垂涎三尺。可是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废墟一堆了。想到废墟一堆,他又联想到大明朝的倾覆,不觉又是感慨万千。陈维菘说的衡王,当年是何等的显赫!万历帝的儿子,堂堂的亲王,落败也是瞬间和转眼的功夫。今天他看到明珠府的繁荣,不禁浮想联翩,想到了衡王府,又想到了荆王府,顾景星顿悟到:荆王府,衡王府的兴衰,其实就是大明朝的写照! 别人眼里的幽静别致的景色到了顾景星眼里却有点黯然失色,别人游览的兴致勃勃,顾景星却忧心忡忡。顾景星此时想:《黄公说字》完成后,闲在时写一部荣华富贵的兴衰故事倒是蛮有趣的。 客人们被安排在靠近西花园的院落,与纳兰性德常住的院落前后比邻,进院是五间屋脊高跷,前出廊子后出厦的正房。正房进门是中堂,东西两侧分别是书房带卧室的套间。顾景星住在正房东边,李元辅住到西边。东西厢房各是三间,也是门厅带卧室,陈维菘和高士奇分住东西厢房。曹寅到后院与纳兰性德同住一个院落。 晚饭时,纳兰性德已经缓过劲来,与大家共进了晚宴,虽然他滴酒未沾却极力给大家劝酒,饭后他就早早回房休息了。临近午夜,佣人过来悄声打听:“赤方先生可否安歇?”顾景星上了年纪依然坚持夜读的习惯。他披上衣服出来说:“不曾安歇,有事吗?”“我家公子想借几卷《黄公说字》一阅不知先生方便否?”顾景星说:“方便,方便。”转身挑选了几卷出来准备交给佣人,可转念一想,觉得自己送过去更加稳妥,况且也应该探望一下才合情理,就穿上衣服对佣人说:“走,我跟你一同过去。” 纳兰性德没想到顾景星会亲自过来,忙披衣下床口里说:“这怎么是好?让您老深更半夜地跑一趟,都怪我嘱咐不周,坐坐,您老赶紧坐。”顾景星落座后,说:“身体虚弱,本应养神为宜,看书很费神的。”容若说:“习惯了,睡不着时,就想看一段,不然干躺着睡不着,闹心。”说吧,忙翻开一卷《黄公说字》,边看边说:“这其中一个‘字’您老旁征博引,由派生追溯到本源,洋洋洒洒的像一篇短文,渊博的学问撂在一边,这是多大的功夫?一个字就是一篇短文,这万余篇短文也是十分了得呀!”顾景星听了捋着山羊胡眯起眼睛感慨道:“确实辛苦之至,但毕生无憾也。” “确实是件功德无量的著作哇。您老喝茶,喝茶。”纳兰性德看着书低头应道。“你的‘饮水词’纯净真挚,清新的如一股风,清澈的像一汪渌水,开了辞赋的一代新风呀。”纳兰性德听了依然低头应道:“您老过奖,不敢承受,承受不起。您老喝茶,我看完这段。”顾景星见状接着说:“这只是常人们看到和悟出的风格和意境,但水中鸳鸯的缠绵与风中的愁绪又有谁人能读懂呐?!”容若听了此话猛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注视顾景星,然后合上书,动情地说:“多年来,听到点评都是真挚、纯净,如风如水,开一代风气。可今天您老说的这几句才直入我的心田,知我者赤方先生也。”刚才还不声露色的容若,此时激动的像个孩童。他看着顾景星说:“愿再听几句您的点拨。”顾景星说:“此言差矣,哪里来的点拨?我读你的词也几次触动了我的心情,彼此切磋交流而已,能否与你坦露?” 说完顾景星也看着纳兰性德征询他的赞同。纳兰性德说:“愿听心声,愿听心声。”顾景星说:“初读你的词,感觉就是清新,真挚,没有一丝雕琢之感,而且构思精巧,用典精妙,妙句、绝句比比皆是,让人一读就爱不释手,可再深读,你的心情、情绪,你的喜怒哀乐就浮现出来了,您容若的性情就浮现出来了。由此就可以与您的辞赋对话了。”听到此时容若淌泪了。 顾景星见状突然想到曹寅说得卢夫人,马上觉得要换个话题。他喝了一口茶,说:“老夫觉得,您的辞赋可与李后主和李宜安比肩,你等三人可堪称辞赋圣坛上的‘情愁三绝’。李后主李煜他的情愁是无奈中的亡国情愁,你看:‘雕梁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的情愁因丢失江山而起,在无奈中而止。李宜安、李清照的辞赋也有对家对国的情愁,但那只是在抒发个人的情愁时顺带的有感而发,其主要的还是个人的情愁。像她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是孤独的情愁。她的情愁的特点是夹杂着许多闲愁,当然,她绝不是无病**的闲愁;您容若辞赋中的情愁是介于前后两者之间的一种情愁。您抒发的情愁往大处说是对尘世浮沉的厌倦和厌烦,往小里说,是倾诉一个人情感的哀怨。”纳兰性德随着顾景星的语音心魂不禁游荡到了唐朝,冥冥中听到李煜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一会儿又飘逸到宋朝,李宜安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咋了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的词句。 当纳兰性德此时正要与他的“知音们”唱和的时候,朦胧中又听到顾景星正吟诵自己的词句:“暗怜双绁郁金香。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你的《忆王孙》与李后主的‘小楼昨夜东风’和李宜安的‘乍暖还寒’的情愁有异曲同工之妙呀,说你们是‘情愁三绝’不为过吧?”纳兰性德听了正不知如何回答,顾景星又吟诵了他的另一首《忆王孙》:“‘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此处的‘芭蕉’与李宜安窗前的雨中‘芭蕉’可是一个情愁?湘江的日夜潮与向东流的江水可有一比呀?”“哎呀呀,赤方先生,我的知音,我俩,我俩---我俩是忘年交!” “深更半夜的大声喧哗还让他人睡觉否?!”曹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曹寅听了俩人的叙述,击掌道:“好,好,‘情愁三绝’恰如其分!容若兄也当之无愧。纳兰性德沉思了片刻说:“子清的辞赋也别有天地,不知赤方先生可曾读过?”顾赤方听了捋着山羊胡笑而不答,曹寅知道容若是明知故问,就说:“我可与容若兄经常一同拜读赤方先生的解惑书信,子清的拙作岂能躲过赤方先生的慧眼?”纳兰性德听后哈哈大笑说:“此话只能从子清的嘴里自己道出,他人怎能胡猜。”说完他看着顾景星和善地笑了。顾景星通过两人的对话知道俩人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就说:“你们为老夫的事操心劳神,我早有耳闻,这里就不言谢了。”曹寅听了赶紧说:“您老快别这么说了,为了我家的事让您平白受了许多苦,晚辈这里给您赔罪了,说吧起身给顾景星鞠躬。顾景星说:“见外了子清,你有这样肝胆相照的知己,一生足矣。”边说边指纳兰性德。纳兰性德说:“子清听说您身陷囹圄后寝食不安,您有个好后生哇。”曹寅说:“论感激首先要感激当今的皇上求贤若渴,‘吐哺不及餐’的圣心,其次就是容若兄的鼎力相助和足智多谋。在‘劳劳亭’事件即将定案问罪的千钧一发之际,容若兄上了‘开设博学鸿儒恩科’的奏折,推荐名单的第一人就是赤方先生,皇上当即准奏,并力排众议邀请您及天下“博学鸿儒”进京应试,令当时朝野上下甚为震惊,容若兄就是出手不凡,令欲置先生与死地的隆必额等奸臣们望洋兴叹,无计可施呀!” 顾景星虽然早就预料到事态的脉络和今天的结果,但其中的奥秘和细节到今天才真相大白。为什么在镇江衙门时,自己经常遭遇冰火两重天的原委也就在其中了。他向纳兰性德拱了拱手说:“劳神费心了,劳神费心了。”纳兰性德摆摆手说:“我俩是义不容辞。江南省有位按察使到是应该记得人家,他在案卷的醒目位置莫名其妙的写了‘案犯顾氏景星愿向朝廷捐献《黄公说字》’已赎其罪,这句话虽然莫名其妙,但恰恰是这句话逆转了案情,我看到皇上听到这句话时眼睛炯炯有神,自言自语念叨了两边《黄公说字》。”顾景星听到这个细节也觉得很是蹊跷。曹寅说:“是呀,皇上说待‘三藩’平定,天下太平时有几件大事要办:第一个就是要集天下之鸿儒编辑一本辞书,收集天下之文字而解释之。其二要把唐朝几千位诗人的数万首诗编辑一部《全唐诗》。”顾景星听到这里,就哈欠连天了。纳兰性德见状对曹寅说:“我们送赤方先生回房休息吧,明天‘渌水亭’聚会还要劳驾赤方先生主持呐。” 俩人把顾景星送回前院,回来的路上曹寅对容若说:“天下的鸿儒们听说江南的顾赤方和北方的傅山进京应试,纷纷响应,气氛热烈呀,听了被邀请的‘博学鸿儒’正陆续进京的音信,皇上顿时龙颜大悦,不住地夸奖你‘深懂吾意,深懂吾意。’皇上说:‘开恩科招鸿儒,真是我令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绝妙之策,天下归附,聚揽人心,朕还是最在意后者’。”纳兰性德说:“听说傅山先生进京的事情并不顺当,从山西一启程就有人不断劝阻,作梗。一路上傅山先生也几次表示过悔意?”曹寅说:“传说是沿途的明代遗民从中作梗,但据了解内情的人说:‘作梗之人与朝里的人有联络且明目张胆,无所顾忌,还不吝啬花钱,恐怕与隆必额和他的爪牙们有关系。拼命反对开恩科,极力反对重用所谓明朝鸿儒的不就是他们吗?’”纳兰性德叹了一口气说:“同朝为官,一心办差,哪能干出吃里扒外的勾当?朝廷就是这等闲愁令人厌恶!让人没地方躲没地方藏的,大明朝岂不是就败在这等人手里?难以理解,不可思议。”曹寅说:“恩科一开,皇上的门生就遍天下了,这些应试的“博学鸿儒”大多是讲气节、讲学问、讲忠诚之人。论才能和品行又都在当朝这些权贵之上,你说隆必额他们能不人心惶惶吗?他们能善罢甘休吗?!”听着曹寅的分析,纳兰性德眉头紧皱。 第九章天子脚下 隆必额这段时间有些闹心。他接到刘显贵丢失账本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后真是辗转难眠,白天又是神不守舍,这些天老人家可憔悴多了。 隆必额先骂刘显贵是个蠢货!每年贿赂他的几十万银两怎么能记入台账?接着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账目被盗?要送往京城,送到京城干什么?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虽然这笔银子他大部分用在笼络人心结党营私上,但银两的数额也足够杀头抄家的。他心里骂刘显贵聪明得过了头,把账目做得如此详细,恐怕别人看不明白,唯恐证据不够充分,但事以至此他想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焦虑不安一阵后,隆必额立即恢复了理智,他三番五次地密嘱刘显贵不惜代价追回账本,封活口也是当务之急,不要有所顾忌! 得到刘军门账本已经追回的禀报后,隆必额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处。可没几天,他又听说顾景星、李元辅一行欢蹦乱跳地进了北京城,他的心又悬起来了,这些人可都是活口呀?!隆必额心里又埋怨刘显贵办事太不靠谱,太潦草、太缺心眼。你想,要是顾景星、李元辅或者其他人在路上已经翻看过账本是啥后果? 刚踏实了几天的隆必额又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他八百里加急责问刘显贵“啥后果?” 那边回禀:“三册账本密封在油纸里又被缝进夹衣,途中没有丝毫打开的痕迹。”隆必额的心这才算彻底踏实。 这天,隆必额下了早朝洗漱后午膳,午膳后想睡个午觉,可躺下后,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以往,隆必额躺下后上下眼皮一碰就能发出鼾声。四更洗漱,五更早朝,午膳后正是补觉的绝好时刻,可今天躺下后,他上下眼皮碰了无数次却睡不着。 隆必额一闭眼就是早朝上的情景,而且一幕接一幕地在自己眼前晃。一会儿是皇上,一会儿是明珠、冯溥,一会儿又是纳兰性德,过后又是李光地,后来又看到了曹寅。这些人都让他想着闹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墙,避开窗子的阳光,但还是睡不着,眼前还是早朝上的情景。今天早朝格外麻利儿,朝议的几件军机大事分歧不多,皇上准奏后就拟旨了,全没有往常的冗长拖拉。突然间的闲暇让大臣们很不适应,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上朝是个耗费精、气、神的地方,四更起床时还迷迷糊糊的大臣们,一上朝堂个个都会思维敏捷,眼睛发亮,全跟打了鸡血般的亢奋。 隆必额亢奋的精气神儿闲暇下来就开始琢磨事了,看到龙椅上年轻的皇上摆布起朝政来如此娴熟,他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隆必额想起当年鳌拜杀苏克萨哈的情景,当时的皇上可不是今天这等模样。鳌拜列举苏克沙哈十大罪状,要杀无赦时,满朝文武吓得呆若木鸡,心里都疑惑:苏克萨哈毕竟是先帝爷的顾命大臣,哪能说杀就杀呐?鳌拜太过分,太猖狂了吧!但却没人敢吱声,都眼巴巴地望着皇上。康熙心里明白:索尼死后,苏克萨哈是唯一能制衡鳌拜的筹码,听到鳌拜网罗罪名要杀苏克萨哈心里当然反对。他知道,苏克沙哈的几条罪状哪里够得上‘杀无赦’?就想等一会儿哪位大臣站出来提异议时自己再做决断。可是等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苏克沙哈说句话,康熙皇上再次领教了鳌拜的霸道和气场。最后康熙皇上不得已,说了似商量又不像商量,像口谕又不是口谕的话:“苏克萨哈之罪,还不至于杀头抄家吧?”皇上的话音刚落,几位大臣就纷纷附和。此时鳌拜竟然窜到皇上眼前,跺着脚叫喊:“谋逆、谋逆、谋逆!谋逆不应该杀无赦吗?!”吓得几位大臣再不敢吱声了,看着鳌拜咆哮的样子,康熙皇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克萨哈被杀头抄家。 当年,隆必额最有资格为苏克沙哈仗义执言,他也是顾命大臣之一嘛,康熙皇上也十分期待隆必额站出来说句话,他的态度稍微倾向点皇上,鳌拜也不敢如此猖狂,苏克沙哈就有可能捡回一条命。退一步讲,隆必额说句打圆场的话,皇上也有个台阶下。可是,怂蔫奸的隆必额却装傻充愣,装聋作哑,一副麻木不仁的态度令皇上和苏克沙哈大失所望。 想到这些隆必额也常常感到惭愧,汗颜,可话又说回来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道理吗?”“明哲保身”不是处世之道吗?皇上能理解自己的做派嘛?冯老头说我是“助纣为虐”,皇上认同吗? 睡不着的隆必额索性睁开了眼睛,坐起身面壁,他感觉有点憋屈,又转个身面向窗户。他眼前浮现出皇上侍卫倭赫那张阳光灿烂小脸,他被杀不是更冤枉更无奈吗? 如果说鳌拜杀苏克萨哈是给文武大臣们看,那杀倭赫纯粹就是给皇上看。康熙听说鳌拜要以“盗骑御马”的罪名杀自己的侍卫,心想,明摆着是欲加之罪!鳌拜的醉翁之意皇上也是心知肚明。听了鳌拜的说辞,康熙皇上几乎是用悲愤和仇视的眼神盯着鳌拜,眼神里告诉他我的侍卫岂能容你插手?就是治罪也是领侍卫大臣的权限也轮不到你处置。再说,“盗骑御马”多可笑的罪名?!替皇帝伺候御马,遛马、跑马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吗?能让一匹御马自己跑嘛?康熙皇上心想:鳌拜你再跋扈,再猖狂,再肆无忌惮,也不能凭空孽杀我的侍卫吧?倭赫对你出言不逊,那是他看你对朕趾高气扬的言行气不忿的发泄,即便有罪朕也可以赦他无罪! 鳌拜是何等精明的人?康熙皇上的眼神心思他心知肚明,但还是把倭赫给杀了,然后振振有辞地说:“‘盗骑御马’是先帝顺治爷定的罪名,我身为顾命大臣,顾什么命?不就是替先帝爷看守好这些规矩!触犯规矩,我一个顾命大臣听之任之,那能算忠于职守吗?对得起先帝爷的托付吗?” 隆必额在边上看得明白,鳌拜在与皇上斗胆量、比气场、较量心劲儿呐。鳌拜从皇上的眼神里也知道,皇上是蔑视我的胆量觉得我不能也不敢杀他的侍卫,不论是权限还是罪名都有点荒唐。确实,权限暂且不论,就是“盗骑御马”的罪名就是个可有可无已经过时和废弃多年的规矩,但我偏要以此发难。鳌拜清楚皇上可以特许侍卫骑马或是赐予他骑御马的身份,或者用其他名义赦免侍卫,可别忘了,皇上您可是大清国的皇上,那“盗骑御马”的条款又是先帝爷的规矩,在大清国与私情上,在先帝爷与侍卫上,您自己看着办吧?最终倭赫的人头落地,那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康熙皇帝饱含着泪水示意退朝。 想着当年皇上满脸无奈和愤慨的眼神儿,隆必额心里笑了。可再看皇上今天的举止,隆必额又皱起了眉头,觉得当年自己的角色很不光彩。隆必额当年扮演着什么角色呐? 当年康熙帝刚亲政不久,既无人脉又不熟悉朝政。鳌拜呐,以赫赫战功和护卫顺治帝登基的丰功伟绩成为顾命大臣。索尼和苏克萨哈消失后,鳌拜成为说一不二的权臣,此时,隆必额与鳌拜的关系是或一唱一和狼狈为奸,时而相互利用,时而又勾心斗角,在根除苏克萨哈时,隆必额客观上就是鳌拜的帮凶! 鳌拜被搬倒后,隆必额有唇亡齿寒的感觉,他曾一度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生怕皇上找他算账。可谁能想到,鳌拜一倒,他树上的猢狲们都跳到隆必额的树上,再加上唯一顾命大臣的身份,隆必额顷刻间竟成了又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康熙皇上都感到诧异和无可奈何。 隆必额得势后能维持数年不倒,得益于他懂得韬光养晦。虽然他也有左右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心思,但他与鳌拜的专横跋扈不同,他用温和的贴己的态度笼络群臣,用大把的银两结党营私。鳌拜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与皇上分庭抗礼,隆必额可没有这个胆量,分庭抗礼?他想都不敢想。他只是一手封官许愿,一手金钱笼络,全力培育自己的势力以维持自身的既得地位。 最近一年隆必额觉得自己的权势、威望,影响每况愈下,户部、兵部、刑部的尚书、侍郎逐渐被皇上以各种理由撤换调离,这些人可是他多年来呕心沥血,费尽心机培育的势力基础哇!地方上他的门生,或与他关系密切的总督、将军、巡抚们也在陆续被调换、撤换,精明的隆必额发现朝堂的态势正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隆必额的势力就是门生、亲信,朋党,撤换他的门生、亲信、朋党就等于砍掉隆必额手足斩掉他的爪牙。最近皇上还要为“博学鸿儒”们开恩科,分明是招天子门生。看到天下的“博学鸿儒”齐聚京城,看到当今皇上逐渐成熟并娴熟老道地点拨朝政,隆必额再一次感到诚惶诚恐了。 想到这儿,隆必额就不只是郁闷了,简直有点愤恨,他不敢愤恨皇上,就把愤恨转移到皇上身边的近臣和红人上。 第一个让他不顺眼的就纳兰明珠。这位首辅曾经的领侍卫大臣,今天早朝上,他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就是不屑,还夹杂着几分轻蔑,让隆必额心里很不舒服。想当年鳌拜杀他麾下的侍卫时,这位主子连眼皮都敢抬,生怕鳌拜找他的茬儿。今天他居然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多少有点放肆!隆必额又拿眼神寻觅明珠的眼神,可人家竟然傲慢地移开了。隆必额心说:好哇,您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嘛,又推荐了个颇具皇上欣赏的李光地,如日中天呀,眼里没谁了。 隆必额又看看李光地,心说:皇上称他俩是肱骨之臣,我看更像哼哈二将。皇上说“要削藩”,明珠立马上调陈:“晚削不如早削,长痛不如短痛。”李光地接着就上奏折:“试论尾大不掉的恶疾与弊端。”隆必额心想:幼稚!打仗就是打银子,撒银子,大清的银库现在还捉襟见肘呐,削藩、削藩,哪来的银子?一点不懂审时度势。皇上不是要与“与民生息”吗?削藩打仗怎样“与民生息”? 此刻,隆必额下意识地觉得有眼神在看自己,抬眼一看正是李光地。李光地见隆必额抬起了头拿眼看他,就把眼睛一翻看别处了。隆必额心里这个气呀,心想,鳌拜当年专横跋扈还是有道理的,否则,这帮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身旁一阵咳嗽声,隆必额不用看就知道是冯溥,一个惹不起的倔老头,当年鳌拜都让他三分。冯溥人品好,一身正气,但口碑很差,原因就是在‘倔’字上,什么同窗、门生,亲朋好友,一言不合就发一顿倔脾气一点情面不讲,稍不顺眼老人家就参人一本,他才不管你是皇上红人还是鳌拜的朋党。 鳌拜诛杀苏克萨哈时,冯溥正抱病在床,听说苏克萨哈被杀头抄家,气的老倔头七窍生烟,愣是让人抬到宫门口,堵着出宫的鳌拜厉声质问,高声责骂,弄得鳌拜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令围观的大臣们啧啧称赞,个个心中窃喜,暗暗叫好。老倔头骂鳌拜:“你欺君罔上,欺人太甚、欺行霸市” 。旁边的大臣们听了竟然齐声叫起好来,这令鳌拜感到惊诧。皇上闻讯后,也由此看到了人心,并下定了要铲除鳌拜的决心。 倔老头也不是逢人便倔,他喜欢儒雅清流之类的人,像陈维菘等。听说陈维菘路过自己的家乡,几次捎信让他赏光留宿。老倔头还怕陈维菘客气推辞,捎信说:“你到家里帮我翻翻书籍,晒晒书虫。”遇到清流之辈,对他说什么都可以,聊多久都奉陪,而且是酒逢知己般的缠绵絮叨,像陈维菘,倔老头听他说什么都顺耳,怎么看怎么顺眼。看顺眼了就管吃管住,还要与之结交。同龄的一定结为金兰之好,遇有陈维崧这样的晚辈也要结为忘年之交。 近些年来,冯溥的倔强脾气多少有些收敛,不轻易发脾气了。收敛的那点倔强脾气不是消减了,磨圆了,而是更专注专一了。换句话说,就是发脾气还挑人了,一般人他还懒得搭理你,脾气专找他横竖看不惯的人发,由此,隆必额他们算是有对头了。 俗话说:冤家路窄。朝堂上隆必额与冯溥同在一个队列,隆必额属顾命大臣位列第一,冯溥大学士也为当朝一品排列其后;隆必额的对面就是明珠、李光地,隆必额闹心呐。他是大声吵完再小声吵,对面吵完又前后吵,隆必额不耐其烦! 隆必额懒得侧头看冯溥,就扬起脸看御座。康熙帝正在铿锵有力地讲削藩,看着康熙皇上日渐成熟的龙颜,隆必额心里又泛起阵阵的凉意。他又想起了位高权重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的鳌拜想到了鳌拜的下场,隆必额连打了两个冷战。再看看站在御座下方,身着明黄马褂身挂腰刀,威风凛凛的曹寅时,隆必额就不是打冷战了,他感觉到了一股股阴冷的杀气正在向他袭来。 此刻,隆必额的脑海了就不光是朝廷这点烦心事了,他看到曹寅就联想到刘显贵,想到每年几十万两来路不明的银子,想起了与账本有关联的几条、十几条、甚至几十条姓命,当然,这性命数里也包括他的一家老小。 隆必额原本与江宁曹家没有过节只是忌讳、忌惮而已。皇帝的耳目吗,谁不忌讳?皇上授予江宁曹家“两淮盐政”和“巡视漕运”的专权后,隆必额才感觉麻烦大了。盐政、漕运可是绝大部分税银的来源和途径地呀!换句话说,占天下税银几乎小一半的江南省,税银的征收,盐政的管理,税银的流转,都被曹家监管起来了。 皇上不但要监视税银的征收、流转,还授权曹家直接插手地方州府的行政事务,这令隆必额、刘显贵和贾明感到事事都棘手起来。他们惯用的克扣和加码征收的手段和做法完全行不通了,此后,隆必额对江宁曹家才有了“如鲠在喉”,或“眼中钉,肉中刺”的感觉。布政使贾明曾设想把江宁曹家拉进来入伙被隆必额及时制止了,并明确告送他:“曹家岂是金钱和地位能收买的!” 隆必额曾在盐政和漕运巡视权上打主意,他绞尽脑汁想把盐政和漕运的大权夺过来,他甚至上折子建议设置漕运总督统管盐政和漕运。他想,只要盐政、漕运的大权离开曹家,一切事情就好办多了。隆必额还示意吏部上折子,一会儿说盐政、漕运管理交叉过多,协调困难,漏洞颇多。一会儿又说朝廷与地方之间共管、分管职责不清弊端凸显,可连上了几道折子,就是不见旨意。隆必额还亲自催了两次皇上也没见下文。 在隆必额绞尽脑汁算计盐政、漕运大权的时候,刘军门的八百里加急就到了:要人命的账本丢了,并有可能正在送往京城!隆必额顿时蒙了,接连数天寝食不安。盐政、漕运大权能不能夺过来,对隆必额来说意义暂且不大了,眼前他要顾及头上的顶戴花铃和颈上的吃饭家伙!这之后,隆必额与江宁曹家就成了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利害关系了。 曹寅的身影此时在隆必额的脑海里简直就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刃,不时在他眼前和项下舞动,不知什么时候就刺杀过来。此时曹寅的明黄色马褂又上下闪动了,隆必额浑身一机灵,抬眼看时,曹寅正把一本奏折接过来转呈到康熙手里。 隆必额四处寻摸,猛然发现这些天没见到纳兰性德,平常转呈奏折是一等侍卫纳兰性德的事,这些天没见到纳兰性德呀,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出京了?去江南办差了?想到这儿隆必额腾楞一下跳下了床来。 听到动静的丫鬟使女们进来帮他洗漱更衣。一直等在门外的门房管事见老爷都整理利落了,马上递上李元辅的名状。隆必额一看:镇江正四品知府李元辅,隆必额一看头又大了,心说:真没眼力见呀!瞧他选的时候?隆必额早就知道李元辅一进京城就一头扎进了明珠府。当时他想也好,离这个是非知府远一点挺好,反正是他想抛弃的卒子,明哲保身是当务之急。可时间一长,隆必额又担心,他怕明珠等人把李元辅给笼络过去,或问出点破绽,那可就前功尽弃了,想到这儿,隆必额本想传李元辅进府,敲打他几句,免得他胡言乱语,可一想,不妥,这不是贼喊捉贼,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就打消了当面敲打的想法。隆必额对李元辅心里是纠结的,他没想到李元辅自己找上门来,见不见呐? 见吧,真不是时候。这老兄一路上背着响雷进京城,谁愿意见他?眼前,隆必额府与江南之间最好少点瓜葛,少点联系。你想呀,青州驿站一把大火多大的动静?路上截杀又被曹寅给救了?没有皇上的口谕曹寅能带侍卫出城吗?朝野上下人们就没脑子?旁人能不多问几个为什么?正在大家猜测、联想、假设的档口,一个活口证人背着响雷进了隆必额府,你说让别人怎么想? 对,找个理由不见!理由很多,晾他李元辅也不敢说什么,可李元辅会怎么想呐?想后又会怎么做呐?李元辅被舍弃,差点当了殉葬品,他可是到了穷途末路和穷凶极恶的边缘了。想到这儿,隆必额心里就没底了,其实,他此时此刻特别想知道江南的详细情况,这些情况,问谁也不如问镇江知府李元辅来的清楚明白。 镇江是富庶之地,又是京口将军府的驻扎地,当地的税银情况,人脉关系李元辅自然了如指掌,顺便再了解点“账本”一路上是怎么回事儿,毕竟与刘军门、贾明的书信来往局限性太大,都不能明问明答弄得两边都很着急,隆必额也渴望听李元辅亲口说说。 基于这些疑问,隆必额决定见李元辅。 门房管事在外面很在意的等待着回音,心里默默地希望老爷赶紧说句:“书房会客。”因为他怀里揣着李元辅五两银子的门贡呐。北方来拜见隆必额的人最多门敬只是给些散碎银两,偶然碰到江南来的给个一二两就能让他乐呵一个多月,可这位李知府一出手就是五大两银子,当时他乐得脸都兜不住了。老爷躺下这两三个小时,他悄悄地跑进来三五趟了,看到老爷不吱声,门房管事说:“李知府晌午就来了,等了可是有几个时辰了。”隆必额听了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客厅会客。”门房管事听了如释重负转身就跑,沿途高声喊道:“李知府客厅请,客厅请。” 李元辅这些天在明珠府吃得满意住得也舒服,与大家相处的也算和谐,一次还在西花园偶遇明珠大人并攀谈了一番,但最后他还是搬到会馆去了。都挺好的为什么非要搬出明珠府呐?他确实挑不出来明珠府的不是,就是觉得府里的人跟自己不像一路人,或不是同路人。 这些天,他与纳兰性德、曹寅、顾景星等的亲密接触,李元辅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总是格格不入,与他们怎么吃,怎么聊,怎么交流总是热络不起来或说始终处于恒温状态。 虽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不但主动、热情,还常常降低身份甚至投其所好,可屁事不管,他有一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感觉。本来经过一路的绝情追杀,李元辅对刘军门等人寒心透了,他后悔跟随这么一帮无情无义的伪君子,他肠子都悔青,他发誓要改换门庭。看到纳兰性德、曹寅的身份背景要比刘军门强悍多了,就打定主意想投到他俩的门下,可忙活了很久,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再想通过顾景星使点劲,还是不奏效,投奔的心劲就慢慢地凉了。彻底让他凉到家的原因是:他观察多时了,这些人既不谈钱还很少谈利,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假正经,生分的很。李元辅心想这样的人我和您交往有什么劲儿?趁早拉倒也好,一帮生瓜蛋子。 让李元辅彻底失望和扫兴的是 ‘渌水亭’的一次聚会,当天来的人还真不少,几十名各地到京的博学鸿儒,京城的达官显贵;可陆续还来了一大帮布衣草民,其中不乏穷困潦倒的穷秀才,李元辅称之为乞丐文人。看到这些人与纳兰性德勾肩搭背,见到他头顶的四品顶戴居然只是拱拱手心里极不舒服。跟他们寒暄吧?他们回话时眼皮子都懒得抬。李元辅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心说:一帮什么东西!要是在镇江街面上,我一个个打断他们的狗腿,李元辅恶狠狠地想。可纳兰性德和曹寅却唯恐招待不周,顾景星,陈维崧、高士奇等也跟他们搞得火热,却常把李元辅晾在一旁。受到慢待的李元辅终于急了: 搬走!李元辅搬出了明珠府。 李元辅本来还想通过陈维菘的关系与冯溥接上关系,陈维菘还真带他去了趟京城的冯府。他进院一看,冯府院落不及明珠府邸的几分之一,相比之下寒酸的很,李元辅心里就低看了冯溥。一见面,冯溥还是个铁面无私倔强无比的倔老头,他俩还没坐定,老头就开骂各级官员们的贪腐无能,一副要把贪官污吏统统革职法办的架势。李元辅一听这个更不对路子,勉强听完冯溥的道德训话,李元辅一出门就彻底打消了攀附冯溥的心思。投靠谁呐? 李元辅想起了大家在“渌水亭”聚会时纷纷称颂纳兰性德的那句“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词句。 他觉得还是刘军门这帮人与他投脾气,对他也更实用!分银票时的爽劲儿,办起事儿的麻利劲儿都让他真舒服。可又想到黑师爷纵火和玉米地翻脸不认人的嘴脸,李元庸又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说:这帮人就是有点翻脸无情,心狠手辣。“我何去何从呐?”李元辅绞尽脑汁琢磨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刘军门、贾明这条船,毕竟他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可是他又及不情愿主动再跟他们联络,倒不是台阶的问题,是李元辅一想到黑师爷心里就发寒,就愤慨,就欲哭无泪,他们办事太狠、太绝。怎样不失身份,又能报一箭之仇,还能与刘军门、贾明和好如初呐?李元辅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刘军门的大靠山,权倾朝野的隆必额,隆太师。他想,如果我能拜在这位顾命大臣的门下,刘军门、布政使他们会做何感想呐?李元辅漏出了这些天难得的一笑。他决定“游”进隆必额府这个“深潭”。 在漫长的等待中,李元辅就琢磨见了隆太师从哪儿说起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呐?当他琢磨得有点困倦的时候隐约听到:“李知府客厅请”的吆喝。 “门生拜见座师”。李元辅上来就给隆必额行了个弟子礼,一下子就把师生关系强加给了隆必额。隆必额听了有点意外和莫名其妙。隆必额刚才还猜测:李元辅一见面一准要告刘显贵的状,倾诉自己的委屈请他做主。隆必额想好了把责任全推给刘显贵,什么账本、火烧、截杀自己一概不知情,过后再痛骂刘显贵一番,先笼络住李元辅再说。也许李元辅破罐破摔过来是兴师问罪呐?隆必额心想晾他也不敢来这儿撒泼耍赖,在我府里什么都好办。不料,李元辅一见面喊他座师,这到让他感到意外了。 隆必额又端详了一番李元辅问:“你是?”李元辅说:“门生的座师本来是熊赐履,但座师赋闲在家,门生只能拜见座师的座师隆太师了。这是门生孝敬您的‘炭敬’。”说吧,李元辅递上一张银票。隆必额瞟了一眼是张5千两的银票,顿时又感意外:四品官送的‘炭敬’一般都是5百两,送一千两的都屈指可数,这个四品知府一人送了10个知府的‘炭敬’着实让隆必额有些意外,心想:还是江南省这是个肥的流油的地方。隆必额心里喜悦,但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道:“好、好、好,看座、看座。”隆必额就把李元辅这个“门生”给收下了。 李元辅喝着茶暗自得意,隆必额收了银票心中舒服,俩人交谈的话题、语气也显得格外亲密。“家里都好?”隆必额亲切地问。“都好、都好,托您老的福都好,”李元辅忙不迭的应道。“看到您老红光满面,神采奕奕,门生就心满意足了。”李元辅恭维道。隆必额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自得地笑了,但还是谦虚道:“老矣、老矣。”俩人谈笑风生,亲密无间但就是不谈正题,绕开各自关切的话题相互打着哈哈。 隆必额见面寒暄时,本来想说:你一路辛苦哇,他怕勾起李元辅诉苦的话题和感伤,一路上岂止是辛苦,命都差点搭上。李元辅呐,本来想说:本来早该过来给您老请安,但杂事太多一直没得功夫,但他一进京城就住进了明珠府瞒得了谁?在明珠府杂事太多,您都忙些什么?李元辅深知隆必额与明珠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所以,他也避开了这个话题。 俩人周旋了一会儿,隆必额有点亟不可待了,他急于知道江南情况,特别是有关盐政、税银的消息,尤其是与刘显贵、贾明和曹家的有关消息。隆必额抿了一口茶,就把话题往正题上引,他慢条斯理地问:“江南的三大盐场今年产量如何呀?”李元辅刚端起茶碗想抿口茶,听到问话马上把茶碗放回茶几,答道:“今年没有遇到太大的台风,江淮流域也没有泛滥洪灾,三大盐场的产量比往年增产了三成多呐!”隆必额听了一愣,心想:刘显贵和贾明的奏报上可说今年比往年减产了近两成,两笔账一对,竟相差了五成?隆必额心里磨叽,脸上到没显形,依然平淡地问道:“漕运、税银的征收顺利吗?”李元辅说:“门生只知道江南两淮税银征收很顺利,这两年抗捐抗税的少多了。” 隆必额心里又是一愣,他得到的消息是:江南两淮一带刁民闹事滋事的事情此起彼伏,漕运税银损失颇多。李元辅说的两点,让隆必额觉得刘显贵、贾明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增产三成与减产两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江南孝敬隆必额的银两可是按产量抽取的,这里外里可是相差了不少银两!漕运到是按照征收到的税银提取银两,可是他们报的数量有多少可信度呐?今年他们送来五十万两,是比去年多了七八万两,可是按照李元辅所报的产量和漕运税银,他隆必额起码要分得七八十万两才对呀,隆必额心里暗骂刘显贵和贾明耍心眼儿。 李元辅看隆必额的神色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紧皱眉头,一会儿竟然有些愤慨,感觉自己话可能让老座师不太高兴,就换个话题:“座师,如今明珠府颇为热闹,天下参加恩科考试的‘博学鸿儒’几乎都去过明珠府。他家的公子纳兰性德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这可是在笼络人心呐,他们费尽心思招揽门生有点图谋不轨吧?”隆必额听说纳兰性德还在京城的明珠府,心里倒是踏实了一块。至于李元辅说的笼络人心和图谋不轨之类的话,他实在不感兴趣。心说:他们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替皇上笼络人心,明珠和他公子哪有招揽门生的资格?这些人今后都是皇上的门生!想到这些人今后都是替代、替换自己门生朋党的人选,隆必额不由自主地“呸”地一声往痰盂里吐了口痰。李元辅吓得不敢说话了,心里责怪自己:忘乎所以不是,在这里怎么能提纳兰明珠! “江宁织造曹家怎么样?”隆必额漫不经心的问。刘元庸不敢贸然回答了,他心里也磨叽:哪方面怎么样?您老问得明确点。看到隆必额等着回禀,李元辅就试探着回道:“他们把刘军门家给欺负惨了,曹家有点跋扈。”“还是那么爱管闲事?”隆必额问。李元辅这回听明白了,座师并不关心谁受欺负,跋扈不跋扈,他想知道曹家插手地方事务和漕运盐政的行径。“哈。自从曹家署理了盐政又巡视漕运,税银的征收和那个,啊,那个,费劲多了。”李元辅想说;从中克扣中饱私囊的银子弄起来费劲多了,他不知道在这个身份显赫的顾命大臣面前,怎样体面地说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怎么个难弄法呀?”隆必额没有顾忌地反问。李元辅心说:嘿,老座师原来如此体恤“民意”,谈起这些东西竟然与刘军门、布政使一样直截了当,平易近人,想到这儿李元辅一阵轻松,精神头也来了。“那曹家简直就像苍蝇,哪里出税银就往哪里飞,哪儿过税银就往那里‘盯’,真令我们不胜其烦,以前额外征收点税银易如反掌,我们这些人一商量,就开征,现在就难多了,得千方百计的躲开曹家的耳目。前一段时间,过往货船每条我们额外多征收三钱银两,被曹家发觉后,不依不饶,还把额外的部分全给没收了。盐场的产量他们盯得更紧,以往我们与盐商合计着办,多报、少报就是弄弄笔墨的事,如今不行了,曹家又是查账目,又是核库存,还经常盘问账房先生,您说只是图何许呐?现在做笔假账紧张的大家都五斤六瘦儿的,您老说这不是断人家的财路吗!” 李元辅精神振奋的一口气说了许多,累的停下来喝了口茶。“你们没有想点别的办法?”李元辅放下茶碗含糊地说:“只能在粮草、军饷上动动脑筋了。”“光是动动脑筋?”李元辅本来想把粮草、军饷的事含糊过去,可没想到老座师如此刨根问底,粮草、军饷是刘军门与李元辅私下的营生,刚才顺嘴一吐噜说漏嘴了,没想到隆必额还盯着追问,李元辅显得尴尬了。见李元辅支支吾吾的不想说明白,隆必额点拨道:“粮草、军饷是关系到脑袋的事情,不可轻举妄动哇。”隆必额毕竟是前朝的顾命,关键问题只是点到为止,李元辅听了浑身又起了鸡皮疙瘩,痒痒的他不自觉的扭动身子。 “曹家盯住的可不光是银两,还有人命呐。”隆必额看到李元辅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又点拨道。“曹家还能怎样?!”“嘿嘿,李知府进京的路程很辛苦吧。”隆必额奸笑着戳了一下李元辅的疼处,李元辅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路上他们追逐的什么东西?图财害命吗?”隆必额摁住李元辅的疼处又戳了他一下。“好像是几册账本。”李元辅颤巍巍地说。隆必额盯着李元辅忙问:“什么账本?谁的账本?记载什么的账本?” 李元辅看着隆必额咄咄逼人的架势,胆怯地回禀道:“好像,好像是刘军门他们克扣,克扣什么的账本。”“他们克扣?!是你们,你们克扣粮草、军饷和额外征缴税银的账本!”隆必额提高了嗓门,并且声调怪怪地斥责道。李元辅身上的鸡皮疙瘩被惊出的一身冷汗覆盖了,他不敢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老座师”。 “曹家还能怎样?曹家想要你们的小命,曹家想杀头抄家,账本上的哪笔账都够杀你们头,抄你们家的罪过。”隆必额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使李元辅明白了,曹家——账本——沿途截杀之间的连带关系,特别是这一连串的事竟与自己息息相关!路上他只知道账本对刘军门来说,可谓是生死攸关的东西,也朦朦胧胧地感觉或猜测到可能多少与自己也有点牵连,但他还真没往深里想。今天听隆必额一说,他才知道,自己在账本里的权重和罪责! “那可怎么办呀?账本现在怎么样了?刘军门他们知道吗?”李元辅几乎是带着哭腔连问了几个问题,并且是语无伦次的问题。隆必额看到李元辅的样子,心想:这人太没出息了,不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但从他这里确实能得到许多真情,况且今后与曹家斗也需要镇江知府这样的一线官员,由此看来,此人还是很有价值的。“账本是次要的,曹家要你们命才是关键,”隆必额又恢复了平缓的语气。 隆必额破例安排了一桌酒席,这让李元辅意外惊喜,又听说刘显贵也极少有这等待遇,李元辅对隆必额简直是感激涕零了。能与先帝爷的顾命大臣同桌对饮,李元辅做梦都没有想过,他边喝边流泪总是觉得在做梦。他数次起身敬自己的老座师,干了一杯又一杯。当老座师缓缓地举杯说:“此杯给你压压惊”时,李元辅是和着泪水干掉的这杯酒,当隆必额嘱咐他:今后遇事可与他直接联系,不要介意刘显贵和贾明时,李元辅捣蒜般地点着头。 席间,隆必额还屏退左右跟他耳语了一番,李元辅又是一阵猛点头,嘴上利落地答应道:“座师放心,门生明白,曹家与我们不共戴天。”李元辅是坐着隆必额府的轿子回的会馆。他的心情就别说了,不但心情爽快,精神还高度亢奋,什么刘军门、布政使此刻在他眼里都显得很渺小,更别提顾景星、纳兰性德和曹寅了,他们简直不值一提。他想好了,明天打道回府,风风光光地回镇江。 第十章恩科取仕 博学鸿儒是对大儒和饱学贤达之士的尊称,常常被列为破例取仕的对象。 “科举考试”,是历朝历代神圣不可侵犯的取仕制度,也是封建王朝统治的根基。“科举考试采取的是”层层递进的入围制度,即:郡县的童试考出秀才;秀才参加省级的会试考中叫举人;举人参加全国的会试,考取后叫贡生;然后由皇上亲自面试,即殿试。再考中的称进士及第,前三名为状元、榜眼、探花。科举的乡试和会试每三年会考一次,所以,有“十年寒窗苦”的名言。 但是“科举考试”也有破例之时,就是新朝代伊始,朝廷急缺人才的时刻,皇上可以破例回避“科举制度”的惯例,直接“开恩科”取仕即俗称的“恩科取仕”。 “恩科取仕” 不受会试年限的限制,不用遵循层层递进的入围方式,皇上可以针对特定的对象,让其直接进入会试,并可随时举行殿试。 这次给天下博学鸿儒们开恩科,也不是康熙朝的发明,早在唐、宋年间就有了先例。康熙帝这次广招天下博学鸿儒进京殿试,也不仅仅因为纳兰性德的一纸奏折而一时兴起做的决策,当然,纳兰性德的这份奏折确实起到了促成和帮助康熙帝痛下决心及早开恩科的效果。 大清定鼎之后,摄政王多尔衮就口谕吏部:“古往定天下者,必以网罗贤才为要图。”顺治二年,清王朝的开国元勋范文程也奏本说:“治天下在于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请再行乡试会试,广其登进。” 康熙皇上也曾多次表露:“致治以服人心为本,人心服,更无余事矣。”可见,通过凝聚“秀民”之心,从而聚揽天下人心的方略是大清朝的既定国策,可康熙皇上对此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亲政不久的康熙,被内忧外患束缚着手脚,哪来心思实施这项既定国策? 康熙亲政初期,西北有额尔丹,西南有吴三桂及三藩,朝廷内有鳌拜为首的奸党,可谓内忧外患,国库财力捉襟见肘令他经常顾此失彼。熬到鳌拜没落又遇隆必额把持朝政,实现治国宏愿仍然举步维艰的彷徨之际,纳兰性德:开恩科,广招天下博学鸿儒,让皇上的门生遍布朝野,整顿大清吏治从“恩科取仕”始的奏折,才让康熙皇上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并痛下决心整顿吏治!康熙帝要:开恩科,取贤士,整吏治;揽士心,聚人气,新治统! 康熙十八年,势如燎原之势的三藩叛乱被康熙的铁腕手段打压下去,吴三桂抑郁而终,清兵攻陷了“吴周”的都城,三藩势力由此一蹶不振。康熙削藩方略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朝野振奋,隆必额的势力也开始日落西山,康熙王朝承上启下的历史时刻到了! 借普天同庆之时,康熙钦定春节过后“恩科”取仕。 “博学鸿儒”们的“恩科”考试定在康熙十八年开春,顾景星等人要在北京城过春节了。 顾景星、陈维菘多少有点不悦,可高士奇却异常高兴,他说:“在江南家乡过了十几年,今年在京城过春节,领略一番新鲜的节日情趣实乃有幸。北京的护国寺、隆福寺及厂甸、白云观庙会都闻名遐迩,过去只是听闻,今年能亲眼看看、逛逛何乐而不为呐?!”陈维菘说:“你不是经常说从小就随父亲在京城吗?”高士奇说:“那时才几岁?没等记事就回家乡了,对了,听说了吗?北京人过春节当今皇上还要亲自‘赐福’呐。”陈维菘说:“那是大年初一,皇上给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们写福字,与你何干?就是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皇上也是挑喜欢的赐福,也不是人人有份的。”高士奇说:“早晚我要得一幅皇上亲笔写的福字。”陈维菘说:“乐观其成,乐观其成。”说完向顾景星挤挤眼。顾景星说:“过年时,我们逛逛厂甸看看庙会即可,拜年、聚会少参加为宜。”陈维菘点头赞同,高士奇则露出扫兴的神态。 这天他们从天桥回来,一踏进明珠府,见满地铺上了芝麻杆,脚踩上去咔嚓、咔嚓的脆响,三个人走了几步就不敢走了,停下来相互对视,不知所措。管家看了大声说:“赤方先生,你们踩罢,北京有令儿,脚踩芝麻桔,明年你们福绿寿节节高哇。”高士奇听了两脚乱剁地向前走去,脚底下咔嚓、咔嚓的一阵脆响,顾景星和陈维菘也一步几响地跟在后面。 进了院门,大家都进了正房东侧,顾景星的住处。高士奇把手中的下酒菜往客厅的桌上一放,陈维菘从怀里掏出一壶白酒,顾景星掏出一些坚果,陈维菘说:“应该看看前院容若和子清谁在?”高士奇说:“不用看,宫里过节正缺人手,哪能叫他俩闲着?咱们喝着。”几杯酒下肚后顾景星才暖和过来,天桥这趟让他着实体会到北方干冷的厉害:脚落地时震得生疼,风顺着脖子往里灌,刺骨的凉与南方的湿冷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天桥的杂耍他也不受用,什么枪刺喉咙,肚子上开巨石,特别是年幼的孩子在刀尖上,棍棒下表演的劈叉弯腰更是让他忍受不了,他看着揪心,觉得太野蛮,甚至残忍,与江南的赛龙舟、划旱船,放河灯、唱社戏相比显得粗俗甚至野蛮。 天气冷,杂耍又不愿看、不忍看,顾景星早就想回来,可高士奇却看到津津有味,叫好、打赏乐此不疲。陈维菘看到顾景星闷头喝酒吃菜,就举杯敬顾景星,说:“赤方先生今天冻坏了吧,按北京话说澹人老弟很‘没有眼力见儿’,一点不顾忌他人的感受。”高士奇说:“惭愧,惭愧,家父也常说我‘年近而立,习性不改,朽木不可雕也。’来来,我敬两位前辈一杯。”话音一落他先把酒干了。陈维菘说:“稀奇古怪的杂耍有什么可看的,只有那肩膀上扛着个大旗杆耍的精彩有看头。”顾景星说:“十里不同俗嘛,这里几乎家家都贴对联,我们那里讲究贴门神,这里十分看重大年三十的年夜饭,特别是要吃饺子。我们那里讲究大年初一的第一顿早饭,一家人早早地起来,洗漱完毕后先喝放了糖的茶水,然后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陈维菘说:“您说得没错,十里不同俗,听说有的地方三十和初一不能吃米饭说“饭”与“犯”同音不吉利。”高士奇说:“入乡随俗,我觉得‘年’换个地方过挺好,挺新鲜,明天再找个地方逛逛。”陈维菘说:“天桥可不去了。”顾景星赞赏地点头附和。高士奇说:“干嘛还去天桥?咱们逛庙会呀。”陈维菘说:“京城十几个庙会你逛得过来吗?”顾景星说:“太远的就免了吧,天太冷。”高士奇马上说:“外行了,外行了不是,我早打听好了,北京城虽然有十几个庙会,但护国寺和隆福寺最为热闹,最为经典,最为古老。没听说嘛:‘东西两庙货真全,一日能消百万钱,多少贵人间至此,衣香犹带御炉烟。’东庙就是隆福寺,西庙就是护国寺,离这里很近的。” “小年”这天,三人来逛护国寺庙会,这里可谓是吃、穿、用、玩俱全。什么、餐饮小吃、衣服百货、花鸟鱼虫,什么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算卦占卜一应俱全。这里的杂耍也文雅多了,踩高跷呀,抖空乘呀,让人看得流连忘返。顾景星把带的两件夹衣、背心都套在身上,还是觉得冷得喘不上气来。他一是没有准备在京城过冬,二是家道败落后生活捉襟见肘,兜里的银两所剩无几想置办棉服都囊中羞涩。高士奇和陈维菘都在皮货摊位上各买了一件皮衣,高士奇买的是狐皮的,陈维菘买的是狸子皮的,两人穿上暖和多了。顾景星买了一件长衫和一件棉坎肩,穿上后虽然暖和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冷。虽然字画和旧书籍等摊位令顾景星十分神往,但他还是催促着二人早早回了明珠府。 进了院,三人分别进了各自的房间。顾景星一进正房客厅就见条案上放着一个大包裹,下面压着一张便条。顾景星一看是曹寅留的:“赤方先生:小年过后,宫中可能更加忙碌,无暇顾及您的起居,置备棉衣一套以示孝敬。子清康熙十八年腊月二十三。”顾景星打开包裹,是一件貂皮大衣,一顶旱獭的皮帽和崭新的长衫和厚实的棉衣棉裤,他一抖落衣服还掉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顾景星的眼睛湿润了。顾景星穿上新衣试了试,大小长短正合适,他就猜到尺寸是江宁那边给的。 逛隆福寺这天,顾景星换上新衣在寒冷的天气里逛得从容多了。 隆福寺的建筑格局是六重大殿。进门是钟鼓二楼,其后是天王殿,释迦摩尼殿,(菩萨)万善殿,比路店、金刚殿和大法殿。隆福寺在京城可是建筑最为精美的寺庙,被称为诸寺之冠。 隆福寺的庙会也是京城最大,最热闹,最繁华的市场,也被尊为诸市之冠。这里除了囊括了护国寺庙会的商品门类外,还有两大特点:一是小吃门类齐全。像茶汤、油炒面、杏仁茶,豆汁点心、扒糕、灌肠;像炸丸子,驴打滚,吊炉火烧、豌豆黄等一应俱全。这里吃的环境也比别处讲究,这里设有座摊,座摊里有桌子板凳,桌上还铺上白布,比推车的、担担的商贩讲究多了。另一个特点是这里附近多是王府、相府、高宅大院,所以有“衣香犹带御炉烟”的写照。 进了山门,钟鼓两楼四周都是卖箩筐、炊具等日用杂品的,天王殿前面则是珠宝玉器,古籍书画、青铜古玩的摊位,菩萨大殿以后就是服装鞋帽,日用百货和小戏棚,戏棚的周边则是算卦、相面等营生的地界儿,大法殿前后就是小吃摊贩了。 顾景星到了天王殿前看到古籍书画就走不动了。高士奇则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大法殿的小吃摊。陈维菘则陪着顾景星浏览了一会儿古籍字画就去看小戏了。逛到太阳偏西,几个人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高士奇吃得满嘴五颜六色,手里还拿了个活灵活现的小面人,面人的色彩斑斓很是可爱,与高士奇嘴边的色彩很是搭配。陈维菘收了一尊铜墨盒,墨盒四周是景泰蓝包边,很是精致典雅非常漂亮,一路上陈维菘爱不释手。顾景星拿过来看看,点点头说:“明朝宫里的东西”。陈维菘欣喜地说:“您老内行,卖家也说是明宫散落出的物件”。 陈维菘的铜墨盒令顾景星和高士奇羡慕不已。陈维菘问:“赤方先生没有斩获?”顾景星从皮衣的怀兜里掏出一册《钜宋广韵》,陈维菘见了眼睛睁的老大,边翻看边嘟囔:“皮纸封面、麻纸页面、排本精致,秀丽俊俏的欧体字,是宋代刻本、宋代刻本无疑!赤方先生寸纸寸金呀!”顾景星指指封面上的十几个红色印章中最不起眼的一枚给俩人看,高士奇失声喊道:“毛晋,毛晋!啊呀!崇祯朝著名的刻书家、藏书家,他的藏书楼叫‘汲古阁对不对?!”顾景星捋着山羊胡得意地笑着点点头。高士奇问:“多少银子?”顾景星笑而不答。高士奇见顾景星笑而不答就说:“赤方先生莫不是发了大财,宋刻本书即便不是孤本,就算是善本的话几百两银子也是要的。”陈维菘说:“《钜宋广韵》一共五册,虽然只此一册,一百八十两银子是少不了的。”顾景星用手比划个六。高士奇说:“不会是六百两吧?”陈维菘说:“六十两。”顾景星说:“六两。商贩当明初的一般善本卖给我啦,他以为毛晋的书理所当然就是明朝的书呐,他有所不知:这是宋代的刻本!况且一个毛晋的名字在藏书界就价值百两呐!” 俩人听后,又看看薄薄的一册书,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顾景星本来还看上一尊上好的端砚,细腻润泽,做工精湛,是宫廷用品无疑。他前面的人打听了一下价钱,摊贩随口说:“一百两。”询价的人听了价钱放下走了。顾景星觉得开价一百两,砍砍价六七十两应该能买下,就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是珍品。当他跟摊贩询价时,摊贩开口竟是五百两!顾景星心说:岂有此理,一件物品坐地不动竟飞涨了五倍!就说:“前面的人问,你回一百两,怎么我一问就成五百两了?”摊贩嬉笑着说:“刚才那位根本不识货随便哄他,一看您就是识货的故此就说实价。”顾景星真的佩服摊贩的随机应变和巧舌如簧。摊贩拿回端砚,指指点点地夸耀着这方砚台,把它的前世今生都唠叨个遍,顺口说道:“看您的身份哪里在乎这几个小钱?”顾景星:“我什么身份,能让你坐地涨价几百两?”摊贩说:“瞧您这一身行头,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豪绅富甲,怎么跟在下计较这几个小钱?不要算了吧。”说吧,收起端砚,小眼不屑地翻了几下。顾景星扭头到另一个摊位,花十几辆银子买了件上好的玉佩。 顾景星三人和曹寅与明珠府的上上下下过了一个喧闹、讲究、奢华的大年三十,喝酒,吃饺子,放鞭炮,守夜好不热闹。大年初一早,纳兰性德和曹寅提着精致的礼盒和贺年卡过来给顾景星拜年。顾景星回赠曹寅一册宋刻本《钜宋广韵》,回赠纳兰性德一件玉佩。纳兰性德接过玉佩对着窗外一看真是晶莹细腻,他拿到手里又把玩一番,油润的直滋润手心,纳兰性德十分喜欢。谢过了顾景星,纳兰性德郑重地说:“按惯例,皇上在大年初一晚上要在太和殿遍宴文武百官,今年想破例增请几位“博学鸿儒”,我和子清商量想请赤方先生代表一下,不知您老是否赏光?”顾景星沉吟了片刻说:“谢谢诸位的抬爱情领了,身份使然就不便赴宴了。”纳兰性德与曹寅听了相互对视一下感到很尴尬。 赤方先生说的“身份”指什么呐?不在本朝为官?没有品级顶戴?还是明朝遗民呐?顾景星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感觉两个后生对自己是情真意切满腔热血确实不忍伤他们俩的心,但气节和名声这四个字又不得不让他干出他不忍心的事来。正当大家彼此尴尬,双方都想找个台阶的节骨眼,高士奇说:“我来代表顾赤方先生和众多博学鸿儒可行?”纳兰性德与曹寅对视了一下,曹寅说:“也好,赤方先生这些天正闹寒腿行动不便,澹人代表也如同亲临了。”纳兰性德说:“也好,也好。陈维菘先生一同前往不?”陈维菘看了看大家说:“澹人代表就全有了,在下恭祝各位福禄寿全到,也恭祝皇上万寿无疆。”说完后一句,陈维菘看了看顾景星,顾景星也微微点头认同。纳兰性德听了陈维菘的话和看了顾景星的态度心里高兴起来就坐下聊天了。 大年初一晚,太和殿大摆宴席,皇上宴请在京的四品以上的官员和皇上钦点的人物,高士奇与几位博学鸿儒坐在靠边缘的一桌。皇上一露面,太和殿上上下下都跪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并山呼万岁。高士奇偷眼看了一眼皇上,竟然与自己年龄相仿,其神采奕奕威风八面的气势竟让高士奇淌下热泪。 太和殿富丽堂皇,酒席上山珍海味美酒成坛,但大家吃的却很拘谨,很腼腆,甚至很不自然。除了大家给皇上敬酒时山呼万岁,谢主隆恩和祝福的吉祥话外,人们说话聊天就改为细声细语和谨小慎微了。不但说话,连吃菜、喝酒时都不敢弄出声响来,只有皇上与几位股肱之臣的对话在高大宽敞的大殿里回荡。 到了皇上赐福字时,晚宴到了**。期盼的心情和抑制不住的渴望让大家不再顾忌规矩,大家也不再谨小慎微,纷纷以各种形式表示或者显示自己的存在,仿佛生怕皇上忘了自己这位爱卿。 “福”字是皇上事先写好的,每念一个名字,太监就按图索骥般地送上一幅赐福字画,同时大殿里就一阵骚动。皇上赐福的字,送的不多,绝大多数官员并没有这个福气。 接下来皇上就走下御座到各桌敬酒。等了半天,皇上才到了高士奇这桌,纳兰性德把桌上的博学鸿儒们一一介绍给皇上,还特意把高士奇往皇上身边推了推。高士奇确实灵巧,马上跪下给皇上行礼,并说了一堆吉祥话,同时还说大家推选他代表进京的博学鸿儒们恭祝皇上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很高兴,赐他起身说话。康熙问他:“几时到的京城?和谁一同来的?生活习惯吗?这次殿试有多少把握?”高士奇一一做答。当说到与谁一同进京时,他乖巧地答道:“与顾景星顾赤方和陈维菘一道来的。”皇上听说顾赤方很感兴趣问:“赤方先生可带来《黄公说字》。”高士奇说:“,赤方先生说《黄公说字》是皇上在意的书,一路上他精心呵护百十册已带进京城。赤方先生寒腿犯得厉害,不然就轮不到我来了,临来还嘱咐我代他恭请皇上圣安呐。” 皇上很喜欢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人,太监几次示意康熙该去下一桌了,康熙皇上都不理会依然与高士奇问答。当高士奇听到皇上问他殿试准备的怎样时,不知是康熙平易近人的态度还是皇上的体贴入微,高士奇又一次热泪盈眶了,并回禀道:“门生要肝脑涂地考好殿试为朝效力。”康熙听了此言,心情也略有感慨,口谕道:伺候笔墨。一会儿条案和文房四宝就准备齐全了。条案上铺上绘有金云龙纹,底色为丹砂的宫绢,康熙皇上手持雕有“赐福苍生”四字的大楷笔开始挥毫。 高士奇跪在条案旁,仰视着挥毫的皇上。赐给高士奇的这幅 “福”字,饱满圆润,字迹里饱含期望。两位太监撑起福字,高声宣读着高士奇的名字,高士奇又跪在福字前磕头谢恩。康熙见状说:“起来回话吧。”高士奇忙起来侧立侯着。康熙帝说“朕听说你通晓字画、对字的研究也颇为精道,你点评一下朕的这个“福”字可好? ”高士奇看着“福字”沉吟了片刻,又示意太监把字画往后移的远一点,又端详了一会儿,再走近字画认真揣摩一番,转身回禀道:“皇上所赐的‘福’字,形体窄瘦,瘦同寿,且字的左边是个福,字的右边又是个寿,此乃福中有寿也。”围观的大臣们细看福字都连声赞叹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康熙帝听着也喜笑颜开。“大家请再细看,这福字各部位显得松散,可正是这松散竟是神来之笔,看,‘福’的右上角是个‘多’字,下面是个‘田’字。‘福’的左半边像不像个‘子’和‘才’字。这‘福’字就是多子、多才、多田、多寿、多福呀。”静静的太和殿里高士奇的声音分外清亮。高士奇的话音未落,大殿里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声,得到福字的大臣们纷纷展开字画细,。接着就是一阵高过一阵的称妙声,赞叹声,康熙皇上高兴极了。 春节过后,前方又传来吴三桂的孙子宣布退位,三藩势力分崩离析的消息,这令康熙又兴奋不已,逐宣旨:恩科取仕。 “博学鸿儒”的殿试在太和殿前的空地上进行,从全国推荐出的一百四十三名博学鸿儒有一百四十二名参加殿试。这次恩科取仕,康熙皇上顶住压力,力排众议,给自己的门生们争取到最多的恩惠,以示皇恩浩大。直接殿试不算,还要殿试前赐宴,“考试不计时间”不算,还要“不弥封考卷”。特别是增加了一道“朝考”和“即受官爵”的做法,更是史无先例,同时也最遭非议。 恩科考试题目为《以天下为一家词》,彰显了康熙:用儒家文化统领大清文化,从而融入中华文化的大一统观念。“八股文”自然是考试的固定文体,“八股取仕”嘛。用‘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固定文体阐述四书五经的道理,康熙皇上可谓用心良苦。 坐在太和殿里的康熙皇上看到殿前人才济济的景象,龙颜大悦,他看到的景象不就是昭告天下:大清国已经是“人心所向,天下大治,野无遗贤”的盛世端倪嘛。 康熙心想:朝廷上反对开恩科的朝议未曾间断,反对启用明朝遗老遗少的廷议的措辞更是尖锐。推行“即受官爵”有人甚至要以死进谏,他们要干什么?嘴里都是为了大清国的千秋万代,实质上顾忌的都是自身的既得利益,退一万步讲,大清国的千秋万代是你们能想明白和说明白的吗?!鳌拜欺君罔上说是为了大清国的千秋万代,隆必额结党营私也说是为了大清的千秋万代,坚决抵制开恩科还是为了千秋万代,难得朕的想法、做法就不是为了大清的基业吗?!真是岂有此理!说句不中听的话:千秋万代是我龙子龙子孙的基业,关你们个屁事,好好当差才是你们这帮臣子的正事!想多了早晚是杀头的路,想到这儿,康熙走下御座,跨出太和殿,下台阶走向了考场。 高士奇才思敏捷,楷书流畅,当多数人还在审题、打腹稿时,他已经写完了“破题、承题”入手“起讲”了。当康熙转悠到高士奇的桌前时,高士奇刚要写完“入手”,正在酝酿“起股”。康熙瞟了一眼他的试卷,看到其小楷写得端庄秀美,间距适中,卷面整洁甚为喜欢。他又深看了一眼试卷中的文字“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康熙帝不觉脱口叫了声“好”。高士奇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洁净的卷面上多了一处黑墨迹。见高士奇要起身,康熙见状马上示意高士奇继续,自己闪到一旁踱步了。他心中念叨着:“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好哇,好哇。江山永固,天佑大清,子民们在宁静的家园里生活,就如同在满是绿植的湖泊中游弋的水鸭,多好的一幅盛世画卷呀!康熙皇上激动地疾步走回太和殿,他想钦点高士奇为进士第一名。 恩科取仕的成绩分为四个等级。取20名为一等,再取30名为二等,其余的列为三等、四等。顾景星、高士奇、陈维菘都考入一等。本来康熙帝要拔高士奇为一等头名,但遭到隆必额等人的质疑,现场监考的倔老头冯溥也指出试卷有涂抹,坚持不能名列第一。当场“即受官爵”又起非议。康熙帝本意是把一二等的考生都留在身边以便观察任用,所以,要广受一二等考生为翰林或翰林编修,这一下引起了朝廷大臣们的不满:三年一次的乡试、会试和殿试出来的贡生、进士们一次也只是产生几个翰林编修,这次恩科一下出来几十个翰林编修?!这翰林编修也太容易了吧。明珠和冯溥对大臣们说:博学鸿儒们本身都是学富五车之人,是天下精选的栋梁之才,况且许多人本来就有举人、贡生和进士的功名,即便不考授予翰林和翰林编修的功名也无可非议,这才平息了大臣们的抱怨和不满。 隆必额等人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鼓动一些人大肆鼓瑟:阅卷过于宽松,得第者授官过优,有违祖制。 朝廷上有个侍郎竟当庭有意无意地嘟囔道:“一帮野翰林,野编修”。最不应该的是自恃才高过人的高士奇也跟着讽刺、起哄,称翰林编修为“三不如”,这可让反对者抓住了把柄,借着高士奇的“三不如”借题发挥,把恩科取仕说的一无是处声。朝野上下,对恩科考试和即受官爵的非议闹得沸沸扬扬,康熙皇上颇为恼怒。 关键时刻,阅卷官冯溥发怒了,老人家先是揪住首提“阅卷过于宽松”的人不放,让其一同重新阅卷。并声称:如在阅卷中发现隐私舞弊或徇私枉法或粗枝疏忽的,老夫情愿辞去大学士一职罚俸一年,但是如若没有毛病定要讨个说法。 首提者自然是百般狡,。隆必额先是力挺首提者,见冯溥倔脾气上来了,又举不出真凭实据,就想帮助首提者蒙混过关。冯大学士岂能放过?最后首提者被以“无中生有,居心不良,诽谤同僚”的罪状削职回家了。 冯溥并没有就此罢休,接着就找那个底下私自嘟囔“野翰林、野编修”的侍郎,问他:“你知罪吗?”这位侍郎心想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背后又有隆必额撑腰,就大大咧咧地说:“冯老前辈,本人学疏才浅,真不知何罪之有,请您费心点拨。”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冯溥。冯溥说:“台下为野,明弘光朝是野,吴三桂的吴周算野,因为他们都在台下。今天大清国为正统,你说大清朝的翰林算野翰林,那大清朝是野的?你居心何在呀?为谁说话呀?”“哎呦妈呀,大学士,话不能这么说呀。”侍郎心惊肉跳地叫喊。“应该怎么说呀,你说他们‘野’在哪里吗?”冯溥盯着他问。康熙皇上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御案,侍郎顿时哆嗦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成句话来,最后竟说:“不是我说的。”朝廷上哄堂大笑哄,都笑侍郎出尔反尔。侍郎见了大声强调:“真不是我说的。”明珠问:“不是你是谁?”“傅山,山西的“博学鸿儒”傅山说的。”康熙一听头发都炸起来了。隆必额本来还想搭救他一把,听他一提傅山,心想:完喽,此命休矣,糊涂哇,整个一个糊涂蛋,你还不如说是大明朝皇帝说的呐。 进京的一百四十三博学鸿儒,只有傅山一人拒绝参加殿试,进京城都是雇人把他抬进来的。傅山进京是奔着编纂明史来的,殿试只是编修明史的门槛。谁知一路上老人家听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是当今朝廷的圈套,就是要他德高望重的身份,就是要毁掉他明朝遗民的身份和节气,老人家顿时感到上当了,受骗了,拼死不进京,护送的官员们没辙了,硬是雇佣了四五个人把老先生抬进了京城。 到了殿试这天请傅山进宫,老人家竟寻死腻活地一顿折腾,险些闹出人命,官员们也怕弄出个好歹不好交差也就随他了。其实康熙皇上本意的确是请遗民们来编修明史,一是让他们亲身了解明末的历史从而改变初衷报效大清;其二就是他们的学识、能力、忠诚度是大清朝如饥似渴般急需的。但是,康熙的本意被隆必额等人曲解、诋毁和处心积虑的破坏令傅山等起了疑心。 本来冯溥对侍郎的发难,康熙皇上只是觉得解气痛快而已,其罪至多是削职为民。可侍郎提到了傅山,康熙的气就了不打一处来,他日理万机之外,还要煞费苦心地操持招揽天下贤才,想得士心,聚民心。可隆必额一伙儿呐,阳奉阴违,百般阻扰,造谣中伤,令人发指,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这位倒霉的侍郎就成了隆必额等人的替罪羊了。 当侍郎听到“交大理寺严办”的圣喻时顿时瘫倒在地,他知道皇上的“严办”是生命攸关的字眼。他极力辩解着,嘴里喊着冤枉,最后又用渴望的眼神求助隆必额。隆必额竟然恶狠狠地说:“今后让你的脑袋管好你的嘴”,侍郎被拖了下去。 明珠看到隆必额恶狠狠的模样,就阴阳怪气地说:“别人的脑袋管着侍郎的嘴呐,所以才敢信口开河,无所畏惧。他把自己脑袋说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丢的,隆太师您说是吧,您也别恼怒侍郎也怪可怜的。他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皇上钦定些官员用不着他人指手画脚嘛!不能怪嘴,还得怪脑袋。”隆必额冷冷一笑,算作回敬。 顾景星、高士奇、陈维菘等一、二等考生都获得了翰林编修,连没有参加殿试的傅山,皇上也特赐他翰林编修。新翰林们都先从编纂明史做起,逐步再择机补缺。 第十一章京东地震 李元辅回到镇江,有了一种涨行市的感觉。他既没有拜会刘显贵,也没有回禀布政使,只是到巡抚的府邸送了一千两“瓜敬”就闭门谢客了,当然,知府衙门的事宜他还是要打理的。 在外办差几个月,府邸的事宜他都交给了本府的同知。同知仁心宅厚,办事也兢兢业业,所以,事无巨细都料理的井井有条,纰漏不多。李知府不在时,同知拿不准的事情基本上采取托的办法等待李元辅回来再说,李元辅看了卷宗,核查了账目,听听禀报都很满意。 只是听说近两个月刘军门、布政使几次三番地到知府衙门结算粮饷钱款,还要借款垫付军饷时才勾起了李元辅怨恨。他知道,同知说的时间正是青州火灾的前后,知道他们一两银子也没搞走后,李元辅的心里才略微舒畅了一点。 李元辅犒赏同知,几杯酒下肚后,同知提醒说:刘军门、布政使那儿您应该尽早去一趟,他们三天两头儿的到府上打听您音信,好像有什么机要、紧迫的事要与您商量。李元辅料定是隆必额,隆座师来信点拨他们了,心中不免有点得意,听了同知的话李元辅摆摆手,大刺刺地说:“不着急,让他俩再急两天也无妨。” 刘军门听说李元辅回到镇江后,一直等着李元辅的拜会,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等了几天后,他实在憋不住了风风火火地赶到知府衙门。衙役见了一溜烟儿地进去禀报“京口将军光临”。李元辅听了慢条斯理地穿戴好了,不急不慌地出外迎接,快到二跨院了,能隐隐约约见到刘军门头上的红珊瑚顶子时,李元辅才紧跑了几步迎了上去。 一打照面,刘显贵劈头盖脸地说:“李知府您可真沉得住气,都火上房了。”李元辅不急不慌嘴里叨唠着:“军门别来无恙。别来无恙。”猛然他想到“火”字,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奇痒,不自觉地扭动着身子。刘显贵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语和李元辅的不自在,马上变换成语气和缓地问:“一路辛苦啦,一路辛苦啊。”俩人十分尴尬地寒暄着进了客厅。 茗了几口茶,刘显贵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隆太师可好?有什么吩咐嘛?老人家问过咱们的情况吗?”听着刘显贵焦急且没头没脑的问题,李元辅心里猜想:座师给他们的信里一定是戳中了要害,什么要害呐?当然是银两的数目。看来,刘显贵的一连串问题主要是最后那个“他老人家问过咱们情况吗?”李元辅说:“老座师身体硬朗才思敏捷,事无巨细还是喜欢刨根问底呀。”刘显贵问:“老太师一定关心江南的税银和盐场吧?”“老座师在朝廷上还是运筹帷幄德高望重哇。”李元辅还是所问非所答。 看着刘显贵急迫的样子,李元辅又给他讲了讲北京城的见闻,什么明珠府哇,博学鸿儒的轶事趣闻呀,还把傅山死不殿试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刘显贵听,把刘显贵腻味的直皱眉头。聊完京城,李元辅又聊路上的见闻。刘显贵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说:“隆太师来信,细问了税银征收和三大盐场的产量,里面有责怪之意,特别是强调‘军需物品与性命攸关让我好自为之。他都问你什么了,你是怎么回禀的,今年的税银和盐场的产量你跟他老人家露底没有?!’”刘显贵说得急赤白脸,一口气问完,喝了一大口茶后盯着李元辅等待听下文。 刘显贵单刀直入的问话,逼得李元辅没有了周旋余地,但又不能照实讲。怎么跟他说呐?我跟隆太师交了实底?不行,那不变相承认我把刘显贵和贾明给卖了,今后怎么再处事。可是要说隆太师不知道实情也不成,也算把两人坑了。要说隆太师多少知道点实情,知道多少呐?怎么敷衍刘显贵更妥当呐?李元辅一时还斟酌不词语,抬头看看刘显贵,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等回话呐。正在李元辅尴尬之时,衙役又报:布政使大人到。李元辅闻讯麻利起身去迎接他的顶头上司了。 贾明接到隆必额的信后,也是火急火燎。听说李元辅回来了,也是等了几天没见踪影,知道这小子在摔耙子,闹情绪,就从江宁风尘仆仆赶了过来。仨人重新落座,关上门后贾明问:“老人家信上说‘眼里别光盯着银子,小心脖颈后面的刀’是什么意思?朝廷上有什么变故?隆太师他怎么样?老人家信里说:‘细情问李知府便知,’赶快说说‘详情。’”李元辅听了贾明的一番话心里佩服,到底是进士出身,一眼就看到要害之处了,不像刘军门脑袋后面悬把刀,他还一心一意地数银子呐。看刘显贵、贾明都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自己,李元辅整了整顶戴,拿腔拿调地说:“在下的座师他老人家十分关怀我们,一见面就问家里的情况,问江南的情况,问税银的征收和三大盐场的产量。”刘军门听这儿打断问:“你怎么说的,兜底说了?”李元辅说:“那些都不重要。”“怎么不重要,你都怎么说的?”刘军门还是不依不饶。李元辅求助般看着贾明,贾明心领神会插话说:“军门,咱们捡重要的先说。”“什么重要?”刘显贵固执地问。李元辅不耐烦地说:“刀,咱们头上的那把刀。”“什么刀?谁的刀?”刘显贵不解地问。贾明也烦了说:“你听李知府细说嘛。”李元辅把他与隆必额密谈的核心内容跟俩人亮了底:“‘账本要命’,‘曹家手里悬着的那把刀更要命’‘与曹家不共戴天’。” 刘显贵和贾明字斟句酌领会着这三句话。贾明突然问道:“去年我们私立名目多征收的那二十七万两银子被曹家罚没了,他们拿走银子的时候,手续齐全吗?”李元辅说:“齐全,我府的同知亲手办理的,曹家出具的是漕运御史的票据,我们这边是以镇江府多交税银的名义与他们交割的。”“票据都保存好了?”“进库、出库、验收、移交道道手续齐全保存完好,我府同知办事,您就一百个放心。”听着李显贵胸有成竹的答复,贾明这才点点头。刘军门也说:“明白了,曹家就是悬在咱们头上的那把刀!”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三个人一起又密谋了半天,琢磨怎样清除他们的心腹之患。 那天,隆必额在朝堂上损失了两名心腹不说,还被人当庭顶撞、奚落、嘲讽一番,这让他颜面尽失,好几个月羞于见人,所以,上朝时总是灰溜溜的。隆必额心里的感受是:委屈、郁闷、愤恨。他,堂堂的顾命大臣,正一品宝石红的顶戴花铃,以往在朝堂上跺跺脚满朝震撼的主儿,今儿,让这些晚辈后生指责、奚落,心里真咽不下这口气!我怎么了,隆必额想,不就是怕老祖宗的规矩、章法被他们恣意践踏吗?“把妄自尊大的明朝遗民奉为上宾”,“殿试不弥封考卷”,“考试不计时间”,“当场授受官爵”,这些都不是先帝爷的规矩吧?!我身为顾命大臣当然要恪尽职守,门生们要据理力争也符合情理,可皇上却一边倒,当庭严惩两位门生,这不明摆着当众打他隆必额的脸吗,谁不知道这两位是他的门生?!明珠更甚,奚落他的口吻、言辞犀利歹毒,如同撕自己的这张老脸!隆必额郁闷到了极点,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上朝时他羞于见人,下朝回家他是懒得见人,白天他郁闷发呆,晚上又辗转难眠。他被顶撞,被奚落和两位得意门生被罢免治罪后,朝廷上为他马首是瞻的人明显减少,敢随声附和的也不多了,隆必额的气场小多了。 以前隆必额的府邸经常是门庭若市,要见隆太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顶戴品级等同的,还要按先来后到排队,排在前头的几个还要看门房的脸色和“门敬”的多少,现在可好门可罗雀了,连门房们都暗自咒骂:树倒猢狲散,妈的,树还没倒呐,猢狲们都跑哪儿去了? 隆必额没了哼哈二将,没了趋炎附势的猢狲们就像脱水的蛟龙,平川上的老虎,既翻不起风浪又耍不起威风,孤独寂寞的抓耳挠腮。 这天晌午,他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门房禀告:“通州知府送‘瓜敬’来了”,他听了不由自主地嘟囔道:“都入夏了。” 房门欣喜地回禀道: “可不,进七月了,到送‘瓜敬’的时节了。”隆必额听了一咕噜翻身起来,手脚麻利地换好朝服,精神焕发地去会客了。跟在后面的门房心里直嘀咕,近来萎靡不振的老爷,今天是怎么了,是夏季的阳气贯通了老人家的经络?还是“瓜敬”时节令他刺激?老人家怎么突然就精神抖擞了?来禀告时,他还提心吊胆的生怕老爷不顺心,收到的“门敬”再吐出去还得挨顿骂,看了老爷的精神头儿,门房的心里踏实了随即把通州知府的门敬揣进怀里。 隆必额这几个月,心里的邪火一直在肚子里串游就是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他绞尽脑汁想找个机会把这股邪火、怨气发泄出去。 上朝时他经常看态势,寻找、把握发泄的机会,可皇上对他爱搭不理的脸色和群臣们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他就心凉了哪敢再招惹烦恼。 朝堂上找不到机会,他就算计着暗地里煽风点火。他寻思着家里经常是高朋满座车水马龙,到时借高朋满座的场合,让几个敢‘仗义执言’的门生门多发发牢骚泄泄私愤,勾起大家的不满,条件成熟就联名上奏折,该参的参该弹劾的弹劾,不能让明珠等人为所欲为。 可出乎意料,这几个月他的门前不是门庭若市而是门可罗雀,隆必额连个扇阴风的机会都没找到,又眼见几位“博学鸿儒”把他的门生替换下来,隆必额的怨气和邪火几乎到了要爆炸的程度。 此时,发泄的机会来了,对隆必额来说“瓜敬”就是救命的稻草。入夏了! “瓜敬”来了, “瓜敬”就是一个良好的时机!隆必额欣喜地想。 “瓜敬、炭敬”,“三节、两日”是大清朝京官们非常喜悦和喜欢的日子。“瓜敬”就是夏季,地方官员或下级官员以吃瓜纳凉的名义,送给京官或上司的孝敬银两 。“炭敬”则是每年入冬时节,以送炭火钱为名送的孝敬银两。 “三节两日”是指春节、中秋、元宵三个节日和上级官员夫妻两人的生日,也要按惯例送孝敬银两。这些节气、节日是官员们相互走动联络感情,结党营私的大好时机。隆必额一听到了“瓜敬”时节觉得机会来了。 通县知府是隆必额的门生,但此人知书达理清高孤僻是个点化不开轴人,不是结党营私的材料,所以,隆必额与他保持仅仅是师生关系,办起事来彼此都是公事公办。对于像通州知府这类人,隆必额只能在他的耳旁里放放风:什么科举殿试是朝廷的根本呐,撼动不得,一撼动就要地动山摇哇,什么老祖宗的规矩不能轻易开口子呦,开了可怎么补救?本次恩科取仕可是恩宠过头啦!什么先帝爷在天之灵该作何感想呀等等。通州知府听了隆必额的感慨,只是哼哼唧唧的应着,找了个机会递上“瓜敬”银子就告辞退下了。 后一个来送“瓜敬”的是大理寺的少卿,隆必额的心腹得意门生,俩人的交谈就深一层了。隆必额一提恩科取仕,还没容他感慨、诅咒,大理寺少卿先咬牙啮齿地叫骂起来:“高士奇算个什么东西,前些天竟被钦定为礼部侍郎戴上了正三品的顶戴。这小子取得功名才几天?岂有此理嘛。” 隆必额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恩科取仕之前也是做过平事、丞正的嘛。”“平事、承正也只是个六品七品的顶戴,经过恩科取仕竟换上了正三品的顶戴,我是康熙六年的功名,司务、平事、寺丞,一级、级做了小十年才是正四品的少卿,天理难容!” “你们大理寺卿与人家礼部的尚书本身就差着行市嘛。”隆必额善用激将法。当看到少卿已是怒不可遏时,他觉得火候差不多时就接着说:“别老看着人家的顶戴红眼,后面恩科的人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瞪大了眼睛都盯着你们的顶戴花铃呐。你们比的了天子门生?有了他们,你们谁的位子都坐不踏实?不定哪天你们头上的顶戴花铃就戴在他们的头上了。” 少卿听后气哼哼地说:“一帮神马东西一定要把这帮野翰林搞臭,搞得他们声名狼藉,搞得他们无地自容!”隆必额说:“‘野’要讲出‘野’的道理,不要像张侍郎那样流言蜚语般地发牢骚,无济于事还得不偿失要动动脑子。‘考试不记时间。’写上它十天八天的,能与三天两晚上就交卷的水平相提并论吗?‘不弥封考卷’留如此大的回旋余地想干嘛?做手脚?高士奇文章写得确实好,可卷面一塌糊涂怎么能进一甲?先帝爷有‘即授官爵’的规矩吗?高士奇给个翰林的虚职已经是皇恩浩大了,没多长时间又实授了礼部侍郎成何体统?你们要戳就要戳要害,要善揣摩动脑筋!再不行,可以找有同感的同僚们、故旧们讨论讨论呀,商榷商榷嘛,兼听则明嘛。” 少卿听了不住点头,恭维道:“还是太师高明。”少卿问:太师,听说傅山受了翰林编修还坚决回山西了?”隆必额说:“龙颜无光呀,让人笑话呀!岂止是傅山,顾赤方受了功名又承蒙皇上亲自挽留,人家还甩手回了江南呐。” 少卿说:“嗨,图何许呐?几时的事?学生前两天还听说皇上召见了顾赤方双方交谈甚为投机,还要编纂什么《当朝大辞书》和《全唐诗》呐?怎么甩手就走了呐?给他的可是翰林侍从哇,那就是‘天子的文学侍从’哇,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这还留不住顾景星?!”“所以皇上才郁闷才不好向众臣交代啊,一肚子怨气只能对咱们发喽。”隆必额幸灾乐祸地说。 少卿转念一想说:“这全怪纳兰明珠和冯倔头欺君误国罪当不赦,一定要参他们一本!”“喂喂,冯老倔头不要招他啊,招不起的,招惹他也没意义,再说,‘罪当不赦’不是你凭空说的,喊两句就能把他们打进你的大理寺了?荒唐。”隆必额对少卿的不长进感到不悦。 少卿看到隆必额的神情不爽快就说:“恩师放心,我回去马上找人商量商量,把刚才说的这些事也给大家吹吹风听听大家的高见。”隆必额这才喜笑颜开。 大理寺少卿递上二百两 “瓜敬”银票就要告辞,隆必额示意他等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少卿。少卿不好意思地推让道:“恩师,那有这等道理,今天专程给您送‘瓜敬’的怎么能----”隆必额把银票往少卿怀里一塞,说:“你家的状况我了解早给你准备的,最近不是没机会吗。”说吧就端茶送客了,少卿心怀感激地走了。 近些天,隆必额的府门前又恢复了门庭若市的景象,都是给他老人家送“瓜敬”的。这里面像通州知府类型人居多,碍于故旧门生或上下级的情面走个套路,当然,也不乏像大理寺少卿那般的隆必额朋党,反正“瓜敬”时节之后,对“博学鸿儒”和“恩科取仕”的不实之词,诽谤之语在京城乃至全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隆必额再上朝时,腰杆子挺直了,说话也有了底气。 隆必额最看不惯纳兰明珠,听到纳兰明珠说话就腻歪,一心想找找岔儿治他。 朝堂上,不管廷议什么题目,隆必额都要把话题往“恩科取仕”上引,他的奏本也是转弯抹角地嘲讽“恩科取仕”。一时间,朝野上下有关“博学鸿儒”和“恩科取仕”的奇谈怪论不断粉墨登场。 有关“恩科取士”的故事,不仅灌进皇上的耳朵连紫禁城后宫都没能幸免。,知情或不知情的皇亲国戚们也“恩科取士”议论纷纷众说不一。 康熙明白:“恩科取仕”戳到了隆必额和既得利益者的要害,特别是皇上的几位门生补了总督、巡抚的实缺,另几位门生又替换了几个昏庸无能的尚书、侍郎,这让既得利益者疼得忍不住哇哇叫。 康熙对朝野上下沸沸扬扬的议论淡然处之,一派运筹帷幄的神态。 可是康熙淡然处置的心态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史无前例的考验——地震,京东地震。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公元1679年9月2日)上午,北京城内突然黑气障空,电闪雷鸣,鸟兽惊窜,地动山摇。瞬间,城内房舍倾覆,地裂泉涌,人员死伤无数。 片刻后,钟鼓楼,钟鼓齐鸣。刚刚下了早朝往家赶的官员们,又掉头往紫禁城狂奔。 纳兰明珠、纳兰性德和冯溥、隆必额等最先疾驶进宫。沿途,他们看到刚刚还完好如初的街巷、房屋、道路,顷刻间已是残檐断壁,道路翻浆,遍地哀嚎,人们个个惶恐不安忧心忡忡。 他们进了大清门,虽然看到也有残檐断壁遍地狼藉的场面,但宫内的太和殿、勤政殿等安然无恙。当远远地看到康熙皇上在曹寅等侍卫的簇拥下正迎面向他们急匆匆赶来时,大家的心才踏实下来。隆必额抢先跪下声嘶力竭地喊了声:“皇上”就泣不成声了。 康熙把手一挥大声说道:“淡定!”曹寅说:“皇上口谕: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太和殿前议事。”此时,又有一大批官员陆续赶来,康熙看看要找的官员基本到了,就在太和殿前汉白玉桥上朝见群臣。 冯溥首先禀告:“依臣之见应立即传谕各方从速勘查灾情做到心中有数,同时速令户部、工部准备救济,当前勘察灾情和筹备银两为要务。”康熙准奏,当场拟文,即刻给各省和周边府县发了上谕,户部、工部的尚书、侍郎们也即刻回衙门筹备部署。 隆必额接着禀报:“臣以为地震警示:政事有不协天心之处,请皇上择黄道吉日往天坛祭天以顺天意。”康熙点头赞许,逐令銮仪卫纳兰性德、曹寅等准备择日祭天。 几天后,各地禀报震情的折子就堆满了康熙的御案。 京城内,亡千人,伤无数,倒塌房屋三万(砖房一万三,土坯房一万八)。 京城周边的通州府、顺义、怀柔、平谷、蓟州等震情也十分惨烈,仅通州一处就压死万余人,城门楼及城内的府衙街巷,民房等余存无几。 平谷、三河县是这次地震最为惨烈地方。仅以三河县的惨状为例:“土砾成丘,尸骸枕,复峘欹户之下嚎哭**,耳不忍闻,目不忍睹。”城内外城军民死伤不计其数。公署、县衙城峘、民宅、庙宇十之八九倒塌或倾斜。 香河、固安、永清、武清等州县惨状也不堪目睹,“压死人兽甚多。在上述州县的朝廷命官下至县令,上至道台、学士、员外、总河、参政等级别的官员皆有死伤,过往留宿此地的李总兵携带家眷八十七口,在驿站中俱陷只活三人。” 地震不但对直隶各府道造成巨大损失,山西、陕西、辽东、河南等地也受到了波及。 康熙皇上天坛祭天回来后心情略微稳,但看到御案上的震情奏折越叠越高时,情绪又波动起来。 地震后,隆必额一伙儿缓过气来,他们扬眉吐气,架势咄咄逼人。隆必额下对群臣上对皇上,说话办事时经常显露出兴师问罪是姿态。康熙见状心里默念:慎独、慎独,制怒,制怒,来平稳自己情绪。 震后的京城,街巷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一派凄凉景象,可此时此刻的隆必额府邸却灯火通明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他的门生、故旧,以房屋倒塌、家有危房或防震躲灾为口实,纷纷到隆必额府邸品茶、吃喝,串门、留宿,茶余饭后还彻夜长谈。他们长谈的话题对外的口径是商讨勘灾、救灾之妙计良策,为皇上和大清国分忧;实质的内容却是借题发挥,宣泄各自心中的积怨和不满。他们先把这次天灾归结为人祸,然后又把人祸嫁祸给“恩科取仕”,他们想借机削弱皇上日益巩固的皇位基础。隆必额及其朋党们把京东地震当成了他们“扭转乾坤”和恢复势力的天赐良机。 这些天,在朝堂上,不论是例行的早朝还是临时召集的勘灾赈灾的朝会,隆必额逢会必提天灾然后就讲人祸。他不但把二者说成因果关系,而且还把因果颠倒过来,用人祸引来了天灾到处发难。 他的朋党们也明里暗里把人祸往 “恩科取仕”上导引,把天灾嫁祸于重用“博学鸿儒”的朝政上。一时间,人祸导致天灾的话题被炒得朝野尽知。 除了天灾人祸的话题,朝廷上经常是一片寂静。这些天,康熙白天晚上耳朵里都是人祸导致天灾的话题,他听腻了,讨厌了,甚至觉得在大清国最为艰难和危难的日月,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头脑简单,昏庸无度。当然,他敏锐地觉察到有人无理取闹兴风作浪,所以,每次朝会他根本不搭理这等话题。 可是不明原委的大臣们听着这个话题,觉得似乎也有几分情理。隆必额等人抛出的话题逐渐开始同化或掌控了朝臣们的情绪。 看到人心的趋向隆必额不觉有点得意忘形,可皇上始终不接天灾人祸的话题。人们在猜测揣摩皇上心思,涉及此话题时不免都谨慎起来。 隆必额见状有些亟不可待。他看透了,皇上被当前的天灾给吓蒙了,虽然皇上嘴说淡定,举止沉稳、不乱方寸,可他面临的毕竟是经年不遇的天灾呀。别说是缺乏历练的年轻皇上,就连冯溥这个历经崇祯、顺治、本朝的三朝元老,一个学富五车的名家大儒也连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史无前例的天灾呀!”他,隆必额也是见多识广的大臣,战场上的血腥厮杀,萧蔷之内的生死博弈什么没见过?!可看到地震的惨状,听着几天来的震情奏报他也含糊了也惊慌失措甚至目瞪口呆。 隆必额想:应趁皇上晕头转向之时敦促他反思反省一番!满汉八旗人才济济,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有必要“恩科取仕”吗?大清朝的天下是马上的功夫,有必要搞那套哗众取宠的把戏吗?朝堂之上文才武略的将相比比皆是,有必要笼络一帮居心叵测的明末遗民吗?为了“恩科取仕”,取悦这帮博学鸿儒,您竟然屡屡破坏先帝和祖宗的规矩和章法,这不就是人祸吗? 隆必额想:一定要趁着此时机要挟皇上“丢卒保车”,让纳兰明珠等人站出来替皇上承担罪责。什么“博学鸿儒”,什么“恩科取士”一概取缔废除推到重来!如若皇上舍不得自己的肱骨之臣,舍不得他的“博学鸿儒”和“恩科取士”,那就是不承认人祸引来的天灾,到那时,隆必额恶狠狠地想:我可要履行顾命之责了,替先帝提醒、警示皇上了!提醒、警示什么呐?皇上应该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皇上下“罪己诏”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朝野震动不说,连大清国的根基都有可能被撼动。你想,皇上向天下人公开说:罪责在我,我错了!就等于又一次地动山摇的大地震。大地震灾民遍野,云南两广三藩未绝,时刻窥视大清江山的额尔丹又在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之下皇上要是认错,服软,认怂,将是一幅什么局面?轻则祸起萧墙,重则天下大乱。隆必额断定,皇上就是宁走崇祯帝的煤山路也不会下罪已诏!皇上不下“罪已诏”还是那条路,“丢卒保帅”,找几个“替罪羊”和“几件事”来兴师问罪并严惩不贷,那纳兰明珠和几个“博学鸿儒”就成了首办、必办的对象!这些人倒了,皇上软了,江宁曹家还算个逑! 这些天,隆必额等人的茶余饭后彻夜长谈的都是谋划着这些阴招。他们认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挣扎、翻身,甚至活命的天赐良机。不共戴天,你死我活就在此一举,决不能痛失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隆必额请皇上祭天,说白了,就是在点拨、提醒、甚至警醒皇上!凭借皇上的圣明,他的言外之意还用挑明吗?告慰苍天,能不在乎民意吗?天灾、人祸没有因果关系吗?隆必额出手了。 这些天,例行的朝会也好,应急勘灾赈灾的朝会也罢,隆必额与他的朋党们,分层级、换角度,以不同的方式拟奏章、上条陈,以致在报送的灾情密报上加注解,千方百计地把皇上和群臣们往天灾与人祸上启发、引导。可是皇上看了奏章,密报,听了呈请、禀报,就是不表态,或者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隆必额一伙儿人的话茬。 皇上是听不明白?还是看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隆必额等人弄不明白。皇上对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应该比任何人都敏感,都在意,大清国说到底就是他家的天下,可皇上为什么不表态呐?隆必额等人有点坐不住了。 他们又聚到隆必额府邸集思广议,最终推断有三种可能:一是皇上已经开始找替罪羊了,只是在找肥大的还是瘦小的上犹豫不定或在斟酌权衡。二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蒙混过关。三是用时间消磨群情,时间一长,灾情一缓,就不了了之了。 隆必额等也谋划了三条对策:一是,替罪羊决不能瘦小,越肥大越好,纳兰明珠的肥瘦基本合适。二是,“博学鸿儒”和“恩科取仕”绝不是小事,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这件事必须说清楚,该作废的作废,该罢官的罢官,该追究的追究!三是,“替罪羊”伏法和废除“恩科取仕”人员功名这两件大事决不能拖延!要对举国上下有个交代。当然,纳兰明珠的几个朋党和冯溥等也不能轻易放过。如若不然,皇上只能下罪己诏,自己亲自向天下人谢罪了。 三条妙计一出,隆必额府客厅人声鼎沸,齐声说好、说妙,说简直是妙不可言。定好三招妙计,隆必额脸色一板,威严地问:谁来打头阵,讨说法呢?谁敢舍得一身剐,跟皇上把话儿挑明? 大家当然晓得打头阵可不是闹著玩儿的,关系着自家的性命呐,人们都绷紧了神经,谁也不敢轻易出声,客厅里静得让人发憋。 见没人吱声隆必额很尴尬,心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家伙,拿银子时,一个个小嘴巴巴的脆生,什么马前卒呀,肝脑涂地呀,当牛做马呀,一串信誓旦旦的忠言,可需要时连个屁都不敢放。他用发狠的眼神逐一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这令大家不敢抬眼看他,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隆必额摇头叹息,大失所望之时,大理寺少卿挺起胸脯说:“到时候看门生的。”他的声调不高,但在客厅里显得脆响,脆响之后,客厅里瞬间就恢复了生机,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大家纷纷向大理寺少卿挑大拇指,叽叽喳喳的赞誉之声响彻客厅。隆必额松了口气,看着少卿不住点头。 这天早朝,大理寺少卿不负众望,首先出班奏报:“天灾人祸,地震示警,实因一些政事不协天意,不合祖制,故招此灾变。天灾乃人祸招引,臣以为应当惩办罪臣,以谢天下。故本期‘恩科取仕’者应当削职为民,傅山、顾景星等蔑视朝廷应交大理寺定罪,鼓吹重用‘博学鸿儒’者也难逃其责。三者不办,人祸不除,天意不协,天灾难免也。”隆必额则马上高声附和道:“少卿所言极是,人祸必除才能和协天意,天意不可违呀!” 听了大理寺少卿的奏本和隆必额的附和,隆必额的朋党们犹如听到了号令,一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纳兰明珠和冯溥听了二人的言辞,都意识到这等言辞简直就像逼宫!再环视四周,见隆必额的几个朋党也在蠢蠢欲动,心中觉察他们来者不善。他俩不约而同地用眼神狠狠地盯着朋党中的几个首要,这几个首要都知道领侍卫大臣的厉害,也领教过冯溥得理不饶的倔脾气,看到俩人的眼神时他们各自心里都一哆嗦,把准备好的帮腔话又咽了回去。 康熙不答话,朝臣们也再没人附和,隆必额和大理寺少卿被晾在那里。 康熙知道:大理寺少卿和隆必额一唱一和是想借题发挥,宣泄一己一党的不满。听着他俩嘴里祖制,天意的一顿叫嚣他心里也很恼火:奉天承运的天子是朕,还轮不到尔等越俎代庖,指手画脚的。他本想痛斥俩人一番,打压一下隆必额等人的气焰,但心中默念的慎独、制怒四个字管住了他的口舌。他明白:当前勘灾救灾,稳定民心稳定朝野是大局,任何人、任何事、以致任何情感都不能干扰大局或与这个大局相提并论。 康熙倾心关注的是勘灾救灾的巨额银两从哪儿来,怎样尽快筹得巨额银两才是今天早朝的正题。平叛三藩这些年,朝廷泼出去海量的银两,财政已是捉襟见肘,用现存的库银去赈灾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从各地筹措银两的工作已经刻不容缓。谁有凑钱的锦囊妙计?筹措方式?各省怎样分摊总量?康熙的眼神在寻问大家:哪位爱卿有筹措银两的锦囊妙计。大家不知是看不懂皇上的眼神,还是不愿意接隆必额二人的话茬,早朝竟然长时间的冷场。 隆必额怕冷场时间一长,有人转移话题坐失良机,马上奏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人祸不除,天意不协,凡事就出师无名,叩请皇上先办首恶合天意。”隆必额的朋党们再次听到号令,又鼓足气准备上场时,大地又轻轻地晃动了几下,余震又一次袭击了京城。朝廷上的人们顿时一片恐慌,坐在龙椅上的康熙皇上纹丝未动,这些天的余震让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大家恢复常态,镇静下来时,已经打好腹稿或准备上场的朋党们不知是恐慌中忘了词句,还是被余震惊醒了神志,也许是瞬间明白了明哲保身的道理吧,反正没人吱声了。隆必额左顾右盼期盼听到朋党们的声音,但他失望了,尴尬了,朝堂上的众人又一次把他晾在那里。 “隆太师整天天灾,人祸的不离口,我想问隆太师:什么是天灾?什么是人祸?”大理寺少卿一看问话的是高士奇,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等隆必额答话,就打断高士奇的话说:“隆太师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你用质问的口吻说话,还懂点尊卑长幼的礼仪吗?亏你也是“恩科取仕”的一甲进士!水准不一,就是不一样嘛。”说完他又上下端详了一番高士奇的顶戴、朝服惊奇地说:“看看,看看嘿,人家恩科取仕不到半年?就换了几次顶戴,前两天还是蓝顶子,两天不见竟成红顶戴了,可他顶戴一红,马上就地震了,这不就是人祸嘛。”说吧,少卿得意地环顾着四周,寻找着附和者。 高士奇并不理睬大理寺少卿的嘲弄,依然盯住隆必额问:“隆太师说“恩科取仕”是人祸,可“恩科取仕”是为了革新吏治,那革新吏治算人祸吗?”隆必额对高士奇不屑一顾并不搭理他的问话。“整顿吏治,政通人和是江山社稷的根本,是金瓯永固的必然,这个简单易懂的道理连个秀才都明白,可隆太师在此道理上纠缠不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呐,还是居心不良或是图谋不轨?”隆必额被羞辱的憋不住劲了,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说:“放肆!老夫不比你等口舌灵巧,也没兴趣与你嘴舌纠缠,尔等心知肚明的事,休与老夫胡搅蛮缠!你就跟大家说说,尔等的作为是不是人祸。”听了隆必额的话,高士奇轻蔑的一笑接茬说:“好,隆太师,您说我是人祸,与我有连带的“恩科取仕”也算人祸,那咱俩就把人祸排排队,我再问问您:‘朋党之间徇私舞弊,可谓人祸?与民生疾苦不使上闻,可谓人祸?苟且侵鱼,捏报虚数中饱私囊可谓人祸?用兵之时将良民庐舍焚毁,囊取财物,可谓人祸?衙门蠢役恐吓索诈,致一事而破数家之产,可谓人祸?’”高士奇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多年没人敢提及的朝廷积弊,被高士奇一下子给抖了出来,隆必额等人听了脸色和气势都变了。 “我再问问隆太师,“恩科取仕”与这些大逆不道,祸国殃民的肮脏事哪个算是人祸?两者是谁招来了天灾?!整顿吏治,“恩科取仕”是人祸呐还是在消除人祸?!”高士奇说完把袖子一甩,昂着头望着天花板。 沉吟了许久的康熙听了高士奇的一番问话,心中痛快,敞亮,受用,但他没有顺着高士奇的开头去追究人祸的始作俑者,他知道目前不是时机,当前火烧眉毛的事情是筹措银两勘灾救灾。 “不要混肴视听,翻腾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用?!不要转移视线。今天要追究的是引来地震天灾的人祸,这等人祸不除诸事休提!”大理寺少卿有点声嘶力竭的叫嚣道。冯溥见状急切地说:“我朝当务之急是筹措赈灾的银两,眼下户部库银捉襟见肘,赈灾急需巨额银两,从各地火速筹调银两刻不容缓,大家耳闻目睹了京城内外房屋残檐断壁,灾民流离失所的惨状,安置灾民稳定局面是当前的民意,天意!”隆必额听了冯溥的话抬起手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哎,冯老先生,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怎么忘了‘名不正而言不顺’的道理,与敌人开仗也讲‘兵贵神速’,但是再神速,再慌乱也要有个祭旗仪式吧?不对人祸有个交代,又怎么好向天意交代。” 隆必额话音未落,噗通一声,高士奇手举顶戴花铃面对御案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后说:“微臣情愿担当人祸之责,赈灾祭旗先拿微臣开刀,以谢天下,成全天意。”大理寺少卿见状高声说:“高士奇你自不量力,就凭你的顶戴、资历也有资格担当人祸之责?简直是敷衍天意,亵渎天意!”噗通、噗通、噗通又有几个恩科取仕的官员跪在地下,隆必额等见了还是嗤之以鼻。噗通,噗通纳兰明珠和冯溥也举着顶戴跪下,也愿担人祸之责。群臣望着康熙,康熙仍金口不开,此刻的朝廷,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响。 隆必额等人也用渴望的眼神望着康熙,心里揣摩着:皇上您拿谁祭旗以谢天下?官小了可是敷衍天意,不但老天不答应就是我们为臣子的也不答应!他们在低头看看跪在地下人们,心里说:哎呀,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选谁好呐?皇上不会挑花眼、舍不得吧。 御案响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响亮。大家抬头一看是皇上缓缓地走下龙椅,形神凝重地走向大家,边走边说:“火速赈灾是当务之急。朕为天子,奉天承运。政事不协天心,招此灾难,此朕身之过也,与群臣何预?应受谴责的是朕,各位臣工无所辞责。朕不会诿过臣子,各位臣工当次大难之际上下为有力图修省,以冀消弭。”康熙的语音在寂静的太和殿回荡震响,跪在地上的臣子们开始抽泣了。 康熙缓缓地走进大臣中间,人们慌忙挪动闪出一条通道。康熙他顺着通道走到太和殿的大门外,面向天坛方向跪下了。“皇帝下‘罪已诏’了!‘皇上下罪已诏’了!”被皇上的举措惊吓的人们口无遮拦地喊道。随着喊声,太和殿里噗通、噗通跪成一片,随后是一片痛哭之声。 第十二章曹家沉浮 江南省巡抚接到朝廷八百里催缴税银的文书后,不敢怠慢,急忙与布政使、按察使等紧急磋商,并分头督办省里几个知府的税银收缴。布政使贾明自然把镇江的督办工作拿捏在手里,他不辞辛苦亲自到镇江府坐镇督办。 李元辅也接到了隆必额的加急密信,告送他:京东地震惨不忍睹,皇上亲自督办勘灾救灾事宜。税银现在是万众瞩目的利益焦点,皇上对此更是亲力亲为,此次赈灾税银不比寻常,万望谨慎、稳妥不得有半点瑕疵。切切! 李元辅与贾明一见面就得意地把隆太师的叮嘱耳语给他。贾明也接到了隆必额类似内容的信札,但听到李元辅告诫信时,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他不耐烦地说:“当然要谨慎稳妥,皇上都下‘罪己诏’了,什么后果?朝野上下谁不明白?!哪个倒霉蛋此刻要是撞到皇上手里,自然是身家性命的关系。你这儿怎么筹措二百七十万两?”李元辅听了后一句话,顿时蔫儿了。 听了贾明的问话,李元辅收起了得意样,毕恭毕敬地说:“您不来,我正要去找您呐,现在咱账面上是二百二十万两,可是,可是——。”“明说吧,镇江库银眼下能拿出多少?”贾明不耐烦地问。李元辅耷拉着脑袋悄声说:“昨晚清点了一下,一百八十八万两。”布政使逼问道:“应收、实收都是二百二十万两,那三十几万两银子呐?丢了?飞了?分了?”李元辅说:“咱们分的几十万两都是额外的,另立名目多收的,哪敢记在库银的账目里。” “那几十万两哪儿去了?看看,看看。”贾明抖落着手里的朝廷文书对李元辅说:“‘自接到此文之日起,半月之内如数足额到京。税银不足及延误渎职者摘掉顶戴,递解大理寺治罪。’路上最快要走十天,剩下的几天你能凑齐三十几万两税银?!” 李元辅坐在太师椅上不吱声。贾明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又是质问又是责怪,说累了也坐在太师椅上喘粗气。俩人喘喘气喝了几口茶,贾明说:“你可真沉得住气啊,真不怕成为撞到皇上气头上的倒霉蛋?”李元辅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呸出嘴唇上的茶叶说:“您哪里容得我回话呀,一进门您的训斥就没离口,问的也是东一棒子西一锤子,您就直接问三十几万两库银哪去了不就结了!” “哪儿去了?”贾明赶紧问。“您、我属下的胥吏们拆借走了。”听了李元辅的回禀,贾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无奈的开始叹气。 所谓胥吏,就是衙门里官位在九品官爵之外的小官。他们虽然是不入品的小官却分布在各级衙门的关键部位,他们精通文书、刑律、税收、民政等专业,熟知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瓜敬”“炭敬”“三节两日”该怎样打理,人际关系怎样应酬,以至于人情世故等胥吏们都是了如指掌,他们许多人都是世代相传。俗话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可胥吏却是衙门上的铁钉,一钉就是一生,甚至延续几代。总督、巡抚、知府、知县甚至县丞都要“流水”,胥吏们却世世代代攀附在衙门里。 胥吏们虽然地位低微但实权很大,各类文书、税负、刑律,民政他们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当然,你要是想在职位上干些中饱私囊的勾当,不通过他们不依靠他们那是痴心妄想。所以,这些人之所以重要,命官们轻易没人敢得罪,就是他们手里攥着许多要人命的把柄。 贾明一听银子都让胥吏们拆借走了,当然就傻眼了。 “咱们每次也没少了他们的好处呀,怎么如此贪婪竟敢妄动库银?他们长了几个脑袋!”贾明虽然心里纠结、惧怕,但嘴上不软。“给他们的都是零头次次嫌少,整天怨天尤人地发牢骚,不给点甜头又恐怕他们生惹是非。”李元辅无奈地说。“怕生是非也不能在库银上动手脚哇,而且是三十二万两的天数,我们,我们,才---。”贾明本来想说:我们一次才分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憋闷的话说不出来,贾明就把气出在手里的茶杯上,他把盖杯咣当一下敦在茶几上,杯盖接着一跳掉在地上碎了。待衙役进来换了盖杯重新沏好新茶出去,李元辅才说:“人太多,您算算,各县,我这儿,您那儿上上下下多少胥吏?而且是多年的亏空,我没到任前就有这规矩了,三十二万两可是长年累月的亏空呀”。“长年累月的亏空也得追呀,不然拿什么筹措税银!退一步,你总得有个交代吧?” 贾明有气无力地说。“三十二万两,您让他们十天半个月都吐出来,恐怕,恐怕不现实,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呀。”听了李元辅的话,贾明又来气了,说:“那你也得想办法追呀!让他们能吐多少是多少,‘攒鸡毛凑掸子’也得凑。” 李元辅心想:涉及面这么大,时间又那么久,从哪儿追起呀?胥吏个个都是人精儿,逼急了他们翻脸后果也不堪设想,到时谁来收拾局面?别克扣粮草军饷没犯事儿,在胥吏这儿的阴沟里翻了船。再说,真要追,也得从管理库银的胥吏开始吧,虽然银库在镇江地界,但由布政使直接管辖,从管理银库的胥吏开刀?李元辅摇摇头,觉得不妥,也犯不着,但话还是要侧面讲清楚。想到这儿李元辅说:“潘台,面太大,人太多,追不过来呀,从哪儿入手追呐?再说,目前又是用人之际,遍地一追一逼谁还有心思干活呀。”李元辅把“从哪儿入手追呐?”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说完还停顿了半响。 贾明思谋了片刻,眼珠子一转说:“是呀,面太大,无从下手,又是多年的积弊,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李元辅听了心中冷笑,无可奈何地看着布政使,心说:是呀,皇上正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这笔税银呐,谁都不想这个节骨眼上翻船,可税银的筹措也刻不容缓呀。 李元辅磨叽了一下,又用试探的口吻说:“潘台,追讨不现实,您看能不能跟刘军门那里通融一番,先帮咱们垫付三十万两,不然,不然咱们从各家的贴己银子上筹措一些,再向当地的士绅们拆借部分,当然是有利息的。” 贾明听了李元辅的话,一下就跳了起来急赤白脸地说:“什么咱们、咱们的,你们,你们镇江。贴己银子?奥,就是我们分得的银子,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哇,再说,哪有现在倒旧账的道理,真是的亏你想得出。” 李元辅心说:要钱不要命的东西忒没劲儿,还说翻脸就翻脸真不是个东西!追你的胥吏你不干,掏你点银两你不行,好,你看着办吧。想到这儿,李元辅扭过头,懒得看布政使那张没劲儿的脸。 贾明平静了一下说:“我看找刘军门拆借或让他先垫付是上策,公对公吗,这还说得过去。”李元庸没好气地说:“要拆借、要垫付您亲自去说,我的面薄刘军门眼高。”“一块去,一块去”贾明无奈地说。 天一亮,贾明和李元辅就敲响了刘显贵的大门。 刘显贵听了俩人的说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吐出一连串的“不”字,还说:“朝廷的兵部也在清查军饷呐,现存的银子有多少先收走多少,你稍有怠慢还就查账一点不留情面。听说江南是重中之重呐,听说了吗,过些天,皇上还要派钦差专门督办江南方面的税银收缴和清点装船呐,你俩猜猜,皇上钦定的钦差是谁?听隆太师说是--。“江宁织造曹家”。不等刘显贵说完,贾明和李元辅异口同声地说。三人同时都一声叹息。 李元庸出了京门将军府对贾明说:“潘台,没辙了,只能‘攒鸡毛凑掸子’了。贾明很不情愿地嘟囔道:“先审管理库银的胥吏吧。”李显贵升堂审理胥吏看守自盗库银一案,贾明在后堂坐镇指挥。 司库、书役、库丁头目等银库胥吏被如数羁押到堂。在一阵“威武”的呐喊声后,李元辅惊堂木一拍,道:“尔等把看守自盗之情如实招来!”司库等胥吏们听到呐喊和问话并不惊慌,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样子。待李元辅的话音一落,银库司库让书役和库丁挑着个木箱上堂了,并在李元辅的眼皮子底下打开木箱。司库平静地说:“知府大人三十二万两税银都在此了,请大人详数过目。” 李元辅往下一看,箱子里面装的都是整整齐齐的借据,师爷随手抽了一叠递给李元辅。李元辅细细一看:借据中借款人,借款数额,借款日期及落款手印齐全工整,李元辅与师爷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往下审了。 地方银库是用来存放本省储备银两和暂存、周转国库税银的地方,与朝廷户部的国库略有不同,管理环节多且漏洞多,胥吏们也胆子大。户部的国库管理严格,司库、书役、库丁们轮换频繁,偷拿库银的做法也很低级、很下作,数量也只算小打小闹,地方上的胥吏们才不屑于那种低级的小打小闹呐,他们头脑灵活善于变通且懂得怎样靠山吃山,把库银上的生财之道做得黑白贯通,有张有据,“通情达理”。日久天长之后,竟形成了规矩和潜规则。 官员们通过巧立名目,擅自设立课税名目多收的部分用于中饱私囊,胥吏们仅能喝点汤。看到官员们大把的捞银子,胥吏们眼睛红心理也不平衡,久而久之就“平衡”出一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套路。办法之一就是实收和虚报,比如一个县秋季已经征收到二十万两税银,但只入库十七万两,余下的三万两就被胥吏们拿去放贷或购置田产等等赢利去了。 这个套路,需要各级衙门的胥吏们上下贯通,横向联手,环环相扣才能利益均享。这套环节中,管理库银的胥吏们权利最大担责任最多,同时也收益最好。司库同意,书役清点入库,记账,当然还要收好各地、个人的借据一套环节就流转完毕。三万两的亏空怎么办呐?自然是寅吃卯粮呗,长年累月的寅吃卯粮,几十万两税银就以“借”的名义被吃进了各级胥吏们的口袋。 各级官吏不知道吗?那不可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不然胥吏们怎么可能尽心尽力地为他们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呐? 看着几箱子有名有姓的借据,李元辅和师爷不敢擅自再审,只好到后堂向贾明讨主意。贾明在后堂听得一清二楚,见李元辅进来就喊喊道:“接着审呀!让他们按照借据把钱都退回来。借款不还的缉拿归案大刑伺候!砸锅卖铁也得还钱!” 这一下,江南的各个府县就炸锅了,老实的卖田卖地,不老实撒泼耍赖寻死耐活,折腾了三天只追回了几万两库银。李元辅与贾明一商量,觉得这样大张旗鼓的遍地开花不是事,要找重点找借款数目大借款年头长的重点突破。 一个管理盐场的胥吏被缉拿到堂。李元辅问他:“两万两朝廷库银在你手里周转可好几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免得受皮肉之苦。”盐场胥吏平平淡淡地说:“没钱。”“钱呐?”置田置地了。”“卖田卖地还钱!或者把田契、地契拿来。”“不卖、不给。”李元辅心里说:怎么遇到这个混账东西。“杀威棍伺候!”李元辅把令牌往下一丢怒喊道。 挨了两棍子后,盐场胥吏梗着脖子红着脸叫道:“区区两万两你们就敢杖毙我?你们从“盐引子”之外卖了多少私盐?每年都不止十几万吧?!我也问你,钱哪儿去了?你们也得还钱!”又是两棍子下去,盐场胥吏的声音小了点,但咬牙切齿地说:“好,打得好,这是逼我六亲不认呀,钦差大臣就要来了,我要告御状与你们鱼死网破!”师爷出来示意衙役先助手,又凑到李元辅耳边说:“布政使叫您后堂问话。” 李元辅嘴里嘟囔着:“太气人了!蔑视本官,蔑视朝廷,还没王法了。”进了后堂,贾明把李元辅一把揪到背人处小声急切地说:“此人不能再追逼了。”“为什么?”李元辅不解地问。“亡命徒,滚刀肉。”“打他个皮开肉绽,看他还滚刀不滚刀?”说完李元辅就要回大堂,被贾明一把拦住,悄声说:“这小子一说话我想起来了,他是负责‘盐引子’的知道的太多。”李元辅一听明白了。 盐税是大清朝税银的主要进项之一。江南有三个大盐场,盐场由国家专属,盐商经营,经营方式就是把大面积的盐场划分为许多“引子”。“引子”大小不一,里面有盐田有码头,然后把这些“引子”租卖给盐商,国家按“引子”的标的征收税银。有时候官商勾结,把许多应该划“引子”的盐田漏划或不划,那这些盐田就没有纳入国家的专属,就不在税银的征收之列,出产的盐自然也在计划之外,就成了私盐,卖盐的银两就被中饱私囊了。这个胥吏就是施划盐场 “盐引子”的小官,他手中的把柄自然让贾明害怕。 再进大堂时,李元辅对胥吏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但大堂之上也不能变化的太过分。斟酌了一番李元辅说:“钱还是要还的,一时凑不齐下面写个保证还钱的文书。”盐场胥吏正龇牙咧嘴的痛苦呐,也听不出李元辅的画外音,仍然梗着脖子喊喊着:“说是划块地为兵马演练场,却偏偏划去一大片富产的盐田,好几年了,演练过一次吗?演练场到是年年产盐而且是高产盐田。”李元辅知道这家伙又开始咬刘显贵了,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师爷又过来咬李元辅的耳朵,说布政使发话:让这个胥吏赶紧滚蛋。李元辅脑袋一转悠没照办,嘱咐衙役把盐场胥吏先押下去。 被押下去的盐场胥吏仍然不服,下堂的路上骂骂咧咧竟是揭短的话。 贾明见李元辅进了后堂埋怨说:“滚刀肉一块,你还不赶紧脱手,弄不好也咬你一口。”李元辅笑嘻嘻地说:“刘军门八成需要他。”贾明看着李元辅狡诈诡异地笑了。 这天,李元辅和贾明踩着饭点敲开了京门将军府的大门,刘显贵不冷不热地招待他俩。喝了几巡酒后,李元辅说:“刘军门做好准备吧,有人要参你。”刘显贵慢条斯理地说:“好哇,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被递解进京,路上到也不寂寞。怎么,曹玺成钦定钦差你俩坐不住了?还是李知府的家账也被盗了?”刘显贵一边给两人斟满酒盅,一边跟两人打着哈哈。 李元辅说:“演练场建在盐田里?!有人状告你贩卖私盐。”刚坐下的刘显贵浑身打了个激灵,忙用眼看贾明。贾明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喝酒,可刘显贵还是举着酒杯望着贾明发愣。贾明把酒干了说:“咱三人谁也跑不掉,军门用地,我给划的地界,李知府里面也有好处的。” 李元辅不大情愿地嘟囔道:“给我的那仨瓜俩枣的钱还不够每年‘瓜敬’‘炭敬’和“三节二日”的挑费呐。”贾明说:“多少不说,盐场的私账上也有你一笔。”刘显贵想知道细节就问:“接到状子了?谁上了密折?”贾明把盐场胥吏的事一说,刘显贵听了松了口气,说:“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呐,吓了我一大跳。心想皇上正在气头上,出点事多冤枉?不就是那小子吗?我看李知府你想个办法把他整的不能说话不就结了。” 李元辅说:“您说得轻巧,那样的话,镇江知府衙门说得清吗?”贾明也说:“特殊时期不可乱来,小不忍则乱大谋。”“李知府想怎样了结呐?”刘显贵问李元辅。“接茬审,让他拿证据,拿不出证据就判他个妖言惑众,给刘军门出口恶气。”李元辅不怀好意地说。刘显贵说:“疯了把你,您还嫌事小哇,那小子难缠的很,留着总是个祸害。”贾明说:“本来是要把他放了,但他不给台阶呀,一副混横不讲理的样子,谁奈何的了他。”刘显贵听出点眉目了说:“直截了当说吧,我怎么能帮助下这个台阶?”李元辅与贾明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元辅说:“他拆借了五万两库银赖账不还,这是什么时候?也没人给他垫付担保人都没有,您说能放他吗?”贾明听了李元辅报的数字先是吓了一跳,心说:路上只听说让刘显贵帮胥吏垫付两万银子就放人,怎么到这儿就变成五万两了,这不是乘火打劫吗?看来李元辅是急红眼了。 刘显贵端起了酒杯,但没喝,只是让酒杯在嘴边晃悠,像是欣赏着杯中酒的成色。李元辅看着刘军门的神色,多少有点尴尬。贾明看了说:“不行就垫付一半先把人给放了。”“垫付不着。一半?一个铜子都不给,你们爱审就审,他爱说就说,大不了我们一起进京。” 刘显贵干了杯中酒,一甩手把酒杯摔在地上。贾明狠狠地瞪了李元辅一眼,又无奈地看看刘显贵叹了口气。 “李知府,我觉得你从京城回来后,可有点了不起啊,眼里还有谁吗?!我最近是左迁就右迁就,杀人不过头点地您要干嘛?一个盐场的胥吏能拆借到五万两银子?你骗傻瓜呐?你这是敲诈知道吗?可是你敲诈到谁门上了?京门将军府!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江南巡抚衙门你信不信?”刘显贵发飙了。李元辅被吓傻了。贾明在边上不住地打圆场:“李知府喝多了,失态,失态,别跟他计较,军门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失”态?酒后吐真言!对以前的事他对我是不依不饶,昨天让我拆借几十万两银子,今天为几万两银子能跟我耍手段,蹬鼻子上脸呐!可对曹家呐?你敢嘛?怪罪、申斥、责骂,你敢吱声吗?他们罚没了你们几十万两银子,你们都不敢放个屁!在江宁、在京城,您不是照样用热脸去亲人家的冷屁股!-------” 刘显贵越骂越起劲,他把对隆必额和贾明的埋怨,不满和怨恨一股脑全泄在李元辅的头上。李大知府被骂得狗血喷头,一旁的贾明也浑身的不自在。当然,刘显贵话里的刺,他俩都听得明白也感到了扎的慌。刘显贵继续骂着,贾明听得坐立不安,可李元辅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发亮了,神态也开始精神了。他刚才头低得几乎扎进裤裆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地抬了起来。刘显贵看了,边骂边琢磨:怎么着?想起什么了?莫不是还攥着我的什么把柄?刘显贵有点心虚,就用眼神寻找李元辅的眼神探究竟。可巧,李元辅的眼神正跟刘显贵的眼神撞上,没等刘显贵琢磨出味儿来,李元辅竟跳起来对着刘显贵说:“骂得好!好,骂得好!”刘显贵莫名其妙地看呆了。贾明则被吓得一激灵,心想:要坏,李元辅被骂急了要反击了,这不乱成一锅粥了?!过两天就要交割税银了,这可怎么是好?刘显贵心想:叫“倒”好?正话反说?要干嘛? 当俩人正揣摩李元辅的叫好动机时,李元辅又高声叫道:“着实骂的好!挨骂挨得值呀,太值了!税银有着落了,二十七万两税银在江宁织造府呐!”贾明和刘显贵这才恍然大悟。 刘军门留俩人接着喝酒,席间,三人已和好如初。刘显贵问:“这不是一笔扎手的银子吗?你说是被曹玺捏住的把柄,好从何来呐?这笔银子归你了?”李元辅说:“两年前,刚被曹玺查办时我确实担惊受怕过,毕竟是巧立名目多收的。可一年前年我得到确切消息:这笔银子非但没上交,还被曹玺改造府邸大兴土木给嘚瑟了。”贾明嗷了一声说:“原来如此,我原来以为是内务府给他划拨的银两,不然怎么如此阔绰的使银子,经常用工百十人,原来如此呀。”李元辅听了说:“对、对,您在江宁知道,都说那府邸建的与王府无异。” 刘显贵听了俩人的话骂道:“奶奶的,我现在就上密折告曹玺,办他个僭越罪。”李元辅忙说:“ 先别急等我的税银凑齐之后,你告他什么随便,别影响他把银子吐出来。”贾明问李元辅:“这笔银子的交割凭据在哪儿?你打算怎么跟曹玺催讨税银?”李元辅说:“先以借或者垫付的名义催讨,不行就亮出凭据查问他税银哪去了?最少让他以江宁织造府或漕运御史的名义出个证据我就好交代了。”贾明摇摇头说:“不妥,不妥。讨要税银马上牵扯到这笔税银的来处,即使曹玺把这银子都挥霍了,他也要咬你一口贪赃枉法横征暴敛,这事一时扯不清,还可能两败俱伤,划不来呀,再说,你有什么资格查问曹家?” 李元辅听得有理,脸上漏出难色。刘显贵则在边上鼓动李元辅:“凑不齐也是治罪不如鱼死网破,跟他曹玺决一雌雄!两败俱伤也划得来。”李元辅听得有点不耐烦说:“都划算了,我就不划算了,不行,还是听听我们潘台的高见。”贾明说:“这样,你写个折子后面附上税银的交割凭证,连带送往京城的税银一并送往户部,让户部和皇上去追问这笔银子的去向最好。其一,现在皇上最关系赈灾银两,这笔银子的出处就淡化了,就没人较真儿了。其次就是这笔银子哪儿去了?这才是皇上最关系的所在,其他的事就是皇上与曹家的事儿了咱就不管了。这不,镇江府过关了还狠狠地将了曹家一军。”李元辅听了击掌叫好,刘显贵也挑起大拇哥赞叹贾明是诸葛亮在世。 听了赞誉,贾明对刘显贵抱抱拳说:“”刘军门,您告他僭越干嘛?这二十七万两银子,就够曹家吃不了兜着走的!”“那倒是,那倒是。”刘显贵不住地点头称是,但心里却说:我不告他僭越也得告他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即使不上密折也得给隆太师递个条陈,让隆太师上个奏本,先把曹寅的钦差给废了。他想:曹玺要是被钦定为江南钦差,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进入秋末的京城,早晚的风渐渐凉了,残檐断壁下的灾民们风餐露宿衣不遮体,可救灾的状况却乱的如同一团麻,乱麻的线头又在救灾的银两上。所以,受到指责、埋怨的各地、各级官员就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挂在嘴头上做挡箭牌。 这些天,皇上连发多道上谕申斥各地官员催讨税银不力,两淮的税银逾期未到,上至总督、巡抚,下至知府、县令分别受到申斥、罚俸、降职调用的处罚,户部的一位侍郎也因居中协调不力而被摘了顶戴花铃,康熙皇上真急眼了。他知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灾民,亟待救助安抚,不然很可能生成民变,从而动摇大清国刚刚稳定下来的根基。 这天早朝,高士奇把票拟的上谕呈给皇上,皇上示意他读念给诸位朝臣。高士奇把票拟的圣喻朗读一遍,大致内容是:全国赈灾税银江南省分摊到近乎五成,苏州、江宁、镇江三府又占其份额的近乎七成,所以,督办江南省赈灾税银,让其足额、如期到京已刻不容缓。钦定曹玺为钦差大臣,全权督办江南税银的征缴及进京事项,并赋予其先斩后奏之权。 钦定曹玺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税银不出人们的意料。曹玺不仅是康熙的如意人选,同时也是户部和具体承办勘灾救灾大臣们心目中的人选。大家谁不知道江南省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全国税银的近五成来自江南省,一个令人垂涎三尺的省份。当然能有资格垂涎这块“肥田”的,自然是皇亲国戚或朝廷上的“栋梁”人物,所以大家知道这里面的浑水很深,稍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去呜呼哀哉。到那里办差,而且是督办银两的差事,既敏感又深处利益的漩涡,确实让一般人谈虎色变。曹玺当然不同了,皇上的包衣从属内务府的官员。儿子是皇上的发小儿、伴读,二等侍卫 ,妻子就更别提了,被皇上尊称为“老人家”,这等背景恐怕没人能出其右。 曹玺督办江南税银还有他地利上的优势,他身居江宁几十年,税收、政务熟门熟道,对人、对事更是了如指掌,叠加上他的背景因素有哪个不服?不忿?皇上的选择和钦定不但自己称心也很如人意是个不二的选择。 当然,钦定曹玺为钦差,康熙心里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借此机会彻查江南,好好整顿、整顿江南的吏治!康熙通过各种渠道知晓:江南的贪污状况已经到了怵目惊心的地步,朝廷与地方上下联手,绿营与州府横向联手,巧立名目,巧取豪夺,横征暴敛的现状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地步!康熙想借助这次税银催缴的机会,在江南揪出这串贪官污吏,拔除朝廷上尾大不掉之人的地方基础,同时,也借机为本次“恩科取仕”后的“博学鸿儒”们多找到一些位置。这便是康熙皇上亲政后念念不忘的,经常与纳兰性德和曹寅等念叨的革新吏治。康熙把这次催讨税银作为他革新吏治的开端。 大理寺少卿弹劾曹玺的折子令康熙皇上傻眼了。 大理寺少卿的折子说:地震之后,民不聊生,大清危难。江宁织造曹玺置皇恩、国运于度外,贪呑税银二十七万两之巨!用于扩建府邸满足其一己的奢靡生活,实乃丧尽天良!其罪不治天理不容! 大理寺少卿的折子一上,朝堂上炸锅一般的热闹了,震惊了。一阵喧嚣之后,疑惑、谴责之声此起彼伏。纳兰明珠出班奏道:“曹玺数十年来衷心事君办事公私分明,人心可鉴!流言蜚语不足为信。”说吧,随后转身对少卿厉声道:“空口无凭,栽赃陷害,乃是欺君之罪!”隆必额看着纳兰明珠说话的架势,幸灾乐祸地在一边扇风说:“这事儿戳到谁,谁都疼呀。你想呀,这笔巨款,曹玺一个人那里受用的了?沾光的一定不少吧,也是,要是沾光的不站出来说两句,于情于理那里说得过去!”几位与曹玺相知的大臣本想站出来为其辩白几句,听了隆必额的话就打消了念头。 康熙皇上之所以傻眼,是他比谁都是知道这笔巨款的来龙去脉。从查到这笔赃款到赃款的处置,曹玺都拟写密折及时上报了,到是康熙对这笔巨款有点想法,赃款这才不明不白地交割到曹玺的名下,也就没有追究江南一批官员的罪责。所以,税银的交割单据上也没有注明税银属“巧立名目”多收的赃款,只含含糊糊地在来源一栏中写下“多收税银”,可曹玺就照单全收了,这就把曹玺害惨了。 康熙皇上对这笔税银有什么打算呐?打造南巡的行宫,下江南是康熙亲政之后的夙愿。下江南、南巡,总得有个住处,有处行宫吧,康熙就想用这笔款项在江南建造行宫。但他跟曹玺一合计,一算计,建座行宫这点钱只够零头,就放弃了建行宫的初衷,俩人再一合计,就决定扩建改建江宁织造府南巡时权当行宫使用。这样,既省了银子又有了住处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呐?于是江南织造府就有了王府的气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还在乎银两吗?钱不都是皇上自家的吗?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大清国的库银由两个机构掌管,一个是户部,另一个是内务府。户部掌管的是天下的税银,俗称国库,从这儿支用银两,上至皇上、首辅大臣,下至户部尚书、侍郎、司库、库丁一道手续都不能少,皇上用钱也不例外,想马虎,想通融,门都没有。 内务府掌管的是皇上家里的钱。皇亲国戚,所有御用人员的吃喝住行都在这里开支,用这里的银两皇上到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可是这里的钱也是有数的,不算计的话也经常有捉襟见肘的时候。那内务府的钱哪里来呀?直白地说从曹玺那儿来,所以曹玺与地方上特别是江南督抚、知府之间都有利益交集和根深蒂固的矛盾,稍微疏忽一点或怠慢一点就可能发生利益冲突。比如江南盐场的税银,曹玺要从其中分成、抽头,漕运所得的税银,曹玺也要从中分成、抽头。所以,盐场、漕运两者总税银的多少,直接关系到曹玺能得多少税银,也就是皇上的内务府能得到多少银两。 皇上这次动了点私心,想把这二十七万两税银黑不提白不提的纳入自己的银库却被隆必额给抓了个正着,并在关键时刻将了皇上一军,特别是打碎了皇上的如意算盘。当然,隆必额不用出面,大理寺少卿就把这件事给办妥了。 皇上此刻最担心,最纠结的就是万万不能透露这笔钱的实际用途,大理寺少卿在这点上也很配合,弹劾折子上既不说税银交割的年份,也不提税银的真实来源,让局外人一听就是曹玺在国难之时,侵吞了用于赈济灾民的银两。冯溥听了一会儿大家的嘀咕议论,气得颤巍巍地跟康熙说:“伤天害理,令人发指呀!皇上要严办哇!这等误国误民贪赃枉法的行为不办,今后可要国将不国啦!皇上。” 站在皇上下首的纳兰性德忍不住了,朝堂上本来他是轻易不能说话的,但此时他忍不住了,问少卿:“证据呐?” 少卿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单据,纳兰性德接过来呈递给了康熙。康熙接过来细细一看:数额:二十七万两,来源:税银,下面曹玺的签字,江宁织造的关防大印一项不少。他无奈地用手拍了一下御案上的单据说:“交内务府查问。”隆必额听了马上说:“禀报皇上,曹玺虽为内务府属官,但涉及罪责侵吞的巨款可都是在江南省呀,由内务府查办恐怕不妥吧,也很不方便。”见康熙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隆必额提议说:“臣以为由江南省先行查问,待证据确凿后再交内务府治罪不晚。”康熙帝无奈地说了句:“准奏”就退朝了。 隆必额在拟写廷议时,故意把皇上默认的查问,错写为查办,一字之差,给刘显贵、贾明等预留了为所欲为的空间。 查问、查办本属江南按察使的权属,可布政使贾明却越俎代庖亲自出马;本来曹玺属江宁府管辖,贾明却不辞辛苦地把镇江的李元辅叫过来参与查办。镇江知府李元辅更绝,他让刘显贵的亲兵扮作衙役与他一起办案。隆必额、贾明、刘显贵、李元辅上下联手,直接把查办变成了抄家。 看着豺狼虎豹般的“衙役”们,在府里横冲直闯翻箱倒柜无所顾忌的闹腾,曹玺气蒙了,气傻了,气得不知所措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哆嗦。府里的人们也是忍气吞声,不能吱声。前两天,曹玺接到皇上八百里的加急信件,拆开一看只有四个字:“戴朕受过。”他随即叮咛曹府上下:遇到天大的事也不得造次!他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是皇上的有什么罪不能承受?!哪想到,李元辅带来的“衙役”豺狼一般,怎么解气怎么闹怎么痛快怎么折腾。 他们不仅在前院没完没了地翻腾,摔砸,还窜进后宅对家眷进行调戏。这下曹玺的心理底线承受不住了,他头发晕,眼发花,踉踉跄跄地过来论理:“这哪里是查问,尔等怎能如此查问?!”他的话没落,就被两个“衙役”扭住胳膊把他顶在墙根。扮作“衙役”的黑师爷趁机带着几个人冲进后宅找曹顾氏和秋月。 刚一进院,发现孙夫人坐在后院正中的太师椅上瞪着他们,不由都迟疑地哆嗦了一下。黑师爷看到孙夫人后面一边站着曹顾氏,一边站着秋月丫鬟,心想:这俩就是军门的仇人了,随即上前动手。孙夫人说:“尔等矫旨行事就是欺君罔上,再得寸进尺一步者格杀勿论。”黑师爷只是在军营里经常听格杀勿论,听到格杀勿论竟从一个老妇道人家嘴里说出来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他边笑边伸手揪曹顾氏的衣襟。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刀光一闪黑师爷的一条胳膊就掉在地上,黑师爷惨叫一声昏倒在地。这一幕正被刚进后院的李元辅看见,他妈呀一声大喊,随即就瘫坐在地上。 丫鬟秋月用刀在李元辅的身上擦来擦去,口中恶狠狠地说:“叫那两个“衙役”把我家老爷放开,不然我再一刀也要你一条膀子,弄个成双成对!”李元辅用沙哑的嗓子喊道:“放开曹织造,赶快放了曹织造。”曹玺被放开了,但身子却瘫软地滑倒在地上,没气了。 第十三章韬光养晦 曹寅回到江宁一年多了,他没事就四处溜达,这让贾明和李元辅的心里不住打鼓且心神不宁。刘显贵看到二人神经兮兮的样子嘲笑说:“曹家如日中天之时,你俩畏惧他家的背景,忌讳他的密折,处事谨慎畏手畏脚甚至惶惶不可终日。今天,曹玺没了曹寅回家丁忧,这一丁忧就得三年,再想回去,哪儿还有他的位置?曹家算一败涂地了,你俩心里还嘀咕个啥?” 李元辅说:“皇上至今对曹玺的态度不褒不贬让人猜不透,特别是那二十七万两税银,皇上也不闻不问,当时是何等的需要银两?!皇上不但不追究甚至干什么用都不问,你们不觉的蹊跷?耐人寻味?” 刘显贵指点着李元辅轻蔑地说:“李知府,你的心眼太多顾忌太多,要是一问到底你还能坐在今天的位子上吗?再说,皇上至今有慰藉他家的口谕吗?说过偏袒他曹家的话吗?人都死了你俩纯属瞎顾忌疑神疑鬼过头喽。曹家呀,就此没落啦,江南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刘显贵用拇指与中指捏了响得意地又说:“今年无论如何要多弄些银两,弥补这两年的亏空,让曹家这一折腾这两年可是素透了。今年要先花几万两给少夫人立个牌楼,告述她本军门多年的窝囊气终于出啦。”刘显贵说吧,竟伤感地哽咽起来,并淌出了几滴热泪。” 贾明见状忙安慰道:“瞧瞧,瞧瞧,还掉泪了,不吉利啊。今天咱们是商量弄银两的事情,是件高兴的事,不提那些扫兴事。”贾明看到刘显贵平稳了情绪就说:”搬倒曹家那天咱们喝酒相庆,约定要找个机会商议商议,不知今天二位带来什么高见。”刘显贵说:“我看今年要多在盐引子上下功夫,这笔银子旱涝保收,还来的稳当。我琢磨着再要片演武场,划地时,潘台您可得给我片好盐滩呦。”贾明说:“那还用说,但跟朝廷要地皮的折子还是军门呈递。”“那是自然,有了盐滩就有了银子,盐滩可是旱涝保收的肥田呀。”刘显贵高兴起来。李元辅说:“我看,咱们今年应该借着朝廷勘灾救灾的风头私下多立几个税银名目,银两虽然散碎可人头多呀,数额总在盐滩之上。” 贾明说:“你俩说的都是手拿把攥的银两迟早都归咱们,可漕运就不一样了,曹玺一死,漕运御史的职位今天还没有下文呐,趁此空档我们得抓紧,不然再来个漕运御史就不好办了。”刘显贵问:“隆太师不是早就应许咱们的人出任漕运御史吗?有眉目吗?”贾明无奈地晃晃头说:“漕运御史轮不到咱们,那是内务府的权限,隆太师说要设置个漕运总督,漕运御史就成摆设了,可皇上一直不吐口,隆太师最近催的很紧。”漕运总督是个响当当肥差,贾明这些年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差事,隆必额也把他当成最合适的人选。曹玺在时,漕运总督一职迟迟不设,曹玺不在了,总该设置吧,可皇上一直不表态,隆必额无奈,贾明也郁闷,提起漕运总督,贾明的沮丧神情都写在脸上。 看到贾明神色黯淡,李元辅换个话题问刘显贵:“咱们虽然拔了曹家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可今后还是得小心谨慎,像账本被盗,盐场胥吏乱咬这等囧事最好别再重演。”贾明关切地问:“盐场胥吏放出后怎样了?”刘显贵听到李元辅揭短的话,就没好气地答道:“我让黑师爷找个机会把他做掉,不是一直忙着查办曹家的事吗?等机会有了准备动手时,嗨,再找这小子惊了没影了。” 李元辅听说“做掉”不由一机灵,浑身又瘙痒不止,但他还是很关心黑师爷的动态,就扭动着身子问:“黑师爷伤势怎样了?”“给钱打发了,这小子知道的太多。”刘显贵不耐烦地说。李元辅不知道刘显贵口里的“打发了”是送走了还是干掉了,反正是浑身又激灵了一下。“反正我们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哇。我可接到禀报,曹寅和顾景星来往很密切,听说顾景星从安徽又搬回江宁了,小心回马枪呦。”贾明伸着懒腰说。“一对天涯沦落人,凑到一起讨个安慰罢了翻不起什么浪啦。”刘军门打着哈欠说。 贾明说得没错,顾景星回江宁了。顾景星听闻曹家的遭遇后心情十分纠结。按情理说,他于情于理都应该登门致哀和安抚慰问曹家,顾景星的心情何尝不是这样呐?可是明末遗民的身份和数次冷落皇帝和朝廷的做派,令他又不敢贸然造访曹家,唯恐在曹家蒙冤遭难之际授人以柄,再给曹家人添麻烦。想去吧,怕添麻烦,不去吧,又惦记妹妹,更惦记让他牵肠挂肚的曹子清,他目前怎样?他能否扛得住这等打击?歹人们会不会落井下石对子清穷追不舍或置之死地而后快呐?顾景星心里纠结寝食不安。 顾景星婉拒康熙帝的圣意,执意回乡结庐著书的举动,确实令康熙帝、曹子清和纳兰性德叹息失望,康熙当场责怪子清和容若的眼神顾景星记忆犹新,想起这些,他又平添了几分歉意和内疚。顾景星左思右想忐忑一番后就从家乡只身搬回江宁,寻找机会帮助或慰藉曹家。 顾景星在“博学鸿儒”的“恩科取仕”时,中了甲等第十七名进士,但康熙仍破例单独召见了他。这里面有纳兰性德的极力举荐,也有曹寅的因素,当然也有顾赤方在江南的影响,但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康熙看中了顾景星的《黄公说字》。《黄公说字》把一万余个汉字,逐字解析。每个字的本源字意,派生字意,逐一追本溯源,那是何等的学问和功夫!顾景星仅凭一己之力,用了八年多的时间竟然完成了八成。康熙皇上感慨顾景星学问和毅力的同时,也觉得《黄公说字》很有利用价值,与他想编纂一部大辞书的抱负非常吻合。 秦始皇在精神上是独尊儒术,人文上实行书同文行同伦,从而奠定了华夏精神和人文的大一统。康熙皇上也想在精神和人文上有所作为。 精神上,康熙要尊崇孔孟之道。他要择机到孔府、孔庙祭拜朝圣,以此昭告天下:大清秉承孔孟之道,是孔孟之道的正统继承者。在人文上,他要编纂一部大辞书,让天下不仅要同文,还要在每个汉字的词意表达上高度统一,同时,他还要把华夏文化发扬光大,他要把华夏文化的精髓之一——唐朝的诗词、作者汇编成一部浩瀚的《全唐诗》,以此告诫天下士绅, 大清也是华夏文化的正统继承者。 召见顾景星那天,康熙与顾赤方的谈话是在如履薄冰般的气氛中开始的。皇上问得拘谨耐心,顾景星答得谨慎小心。 当俩人谈到编辑《大辞书》和《全唐诗》时,谈话的气氛骤然一变,康熙和顾景星都兴致盎然,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谈到投机处,俩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当康熙谈到要祭拜孔庙秉承孔孟之道时,俩人的言辞不但热烈激昂甚至情感交融了。 但最后俩人却以失望和遗憾结束了交谈。康熙的本意是让顾景星留在身边朝夕相处,以便随时随地交流讨教,并想亲眼看到《黄公说字》在自己的身边完成,为此康熙特授顾景星翰林侍从的尊崇职位,即皇上的文学侍从。不料,顾景星坚持要回乡完成《黄公说字》,对翰林侍从也婉拒不受,这令康熙皇帝十分尴尬,陪在两人身边的纳兰性德和曹寅也急的抓耳挠撒,心急火燎。顾景星见状表示:《黄公说字》一旦完成,即刻呈送皇上御览。编纂《全唐诗》时,自己也愿意尽微薄之力,皇上这才算挽回点颜面。 康熙钦定曹寅负责编纂《全唐诗》。康熙知道纳兰性德的身体状况和喜欢无拘无束的性格,就让他与顾景星辅助做好《大辞典》的筹备事宜。康熙与他们三个人约定《全唐诗》和《大辞书》刊印之日,要亲自在勤政殿为他们摆宴庆功。 曹寅是个能把控自己情感的汉子,突降的灾祸没有让他消沉,反而激发了他要做一番事业的雄心。他天性能隐忍和有韧劲的秉性,在这次突变中得到了进一步的磨练,他性格更加深沉坚强了。 回江宁后,曹寅拿出许多时间对江南的政务进行微服私访。只要是涉及漕运,盐政、税目的事务,只要与这些事务沾边的地方、人员,他都不辞辛苦的深入其中向人请教,与人交流。曹寅和善、坦诚、乐于助人的性格,让每个接触他的人都心存好感并无话不说。 私访漕运,他能跟随一条货船穿县过府,在河道上一走就是百十里。探访盐政,他能一头扎进管理盐场的胥吏中间,甚至在盐工们的窝棚一住就是三天五天。暗访政务税收,他与几个县的文案、师爷们成为知己。他发现,江南的营私舞弊现象比皇上跟他透露的还要严重。曹寅是在找证据,但不是图谋报私仇,而是完成康熙交给他的使命:“革新吏治从江南始”。 曹寅的微服私访是秘密的。皇上临别时叮嘱他三句话:“‘韬光养晦,择机而出。’‘凡有奏帖,万不可与人知道。’‘凡奏折不可令人写,但有风声,关系匪浅。’” 一年多的查访,曹寅上了首道密折:“漕运、盐场及人头地捐等税银收缴,道道浮费甚多。各项浮费几乎占居税银总额的十之一二,然而,上至督抚下至州县,御史怠忽,相互隐忍,竟共谋浮费,怵目惊心也。更有奸商,预投贷借,从中渔利,此弊不除早晚酿成大弊。”密折中曹寅还一一举例禀报了浮费的明细、数量和榨取手段。 编纂《全唐诗》也是康熙交给曹寅的另一项使命。曹寅也是读书人,学识文章也是出类拔萃的,虽然不能与顾景星和纳兰性德相提并论,但在京城也是声名鹊起的人物。他知道唐朝的诗人有几千个,其诗词大约也有几万首,编纂成书难度甚大。不说几万首诗词的迁徙注解,就是这几千名作者的生平小传,仅仅考证一番也是浩大的工程!微服私访只要肯花功夫,亲力亲为,吃得了苦就能拿到真凭实据,就能捋清来龙去脉,有劲使得上。可编纂《全唐诗》他可不知从哪里入手,该如何入手,他浑身的智慧和精力竟然无地放矢!这让曹寅心里很不踏实,感觉皇上交办的这件事他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 曹寅几次登门看望顾景星,想借机会跟老人家请教一番,可每次去,都看到一家人在为编纂《黄公说字》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又不忍打扰。一直等到顾景星搬回江宁后去看妹妹,曹寅才抓住请教的机会。听了曹寅的困惑,顾景星感慨地说:“大唐三百年,诗歌几万首,才俊几千人,浩瀚呐。”这话正说在曹寅的心坎上,曹寅不禁也感慨道:“就说是呐,哪儿是头儿?哪儿是尾?无从入手哇。在您那儿我都看到了,您主笔,夫人帮您查找史料,几位公子誊写的誊写,校对的校对,有头有尾,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一册几册几十册书就出来了。可我这儿,皇帝要是现在让我操持编纂非抓瞎不可。” “子清呀,千头万绪要捋到源头才能够纲举目张。《黄公说字》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万余字就是几百卷的文稿,头绪也不少,也可谓浩瀚吧?头绪在哪儿呐?”顾景星说着,指指自己的头。曹寅说:“这个子清知道,这万余字都在您老的脑子里,您主笔,加上勘误、核对资料就可以顺理成章了。再加上誊写校对就可以成书了,可我的主笔在哪儿呐?”顾景星看看曹寅,用手指点霑着茶水在茶几上写了个“人”字,而后又指了指脑袋说:“‘人’呐子清,你要找的头绪就是‘人’,“博学鸿儒”之人,通晓唐诗之俊才呀。”“哎呀呀,赤方先生真是醍醐灌顶,醍醐灌顶!从人入手,从人开头。”曹寅喜笑颜开了,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随即二人开始盘算天下唐诗方面的奇才俊杰,并一一记录下来,又细细地比较斟酌了许久,删减增补了一些,一份当代熟悉唐诗的大家,十几个人的名单就到了曹寅手中。 看看手里的名单,曹寅略有担心地问:“赤方先生,这些都是大家,皆以著书立说,解惑教人为己任,肯不肯屈从跟子清共同编纂《全唐诗》还当另说吧?”顾景星捻着胡须笑盈盈地说:“那就看皇上的手段了,但是,我也要一一去信叮嘱,拜托。再说,编纂《全唐诗》是弘扬我中华文化,瞻仰我华夏瑰宝的事,功在千秋万代,何乐而不为呐?编纂它既是历代帝王的夙愿,又是历代读书人的心愿,人们仰慕之事呀,要不是手里的《黄公说字》呀,我还乐意领衔编纂呐。”听到这些,曹寅自信的笑了说:“您老的《黄公说字》完成后,皇上要编纂的《大辞书》更是一件丰功伟绩,功在千秋的伟业,《大辞书》编纂后,书同文,字同义,行同伦,中华人文通天下,中华一家的基础就更牢固了!”两个人说到此,都欣慰地笑了。 顾景星进曹府看妹妹是遮人耳目,他担心的是曹寅的状况。近来,在街上他数次与李元辅和刘显贵的亲眷幕僚们相遇,看到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咄咄逼人的样子,顾景星心里就担心曹寅的处境,生怕年轻气盛又心藏杀父之仇的曹寅在一帮小人、歹人的引逗下,干出不理智的事来。听到街上传说黑师爷和盐场胥吏都没影了和刘显贵开始“君子”报仇的音讯后,顾景星更加忐忑不安了。 曹寅知道顾景星的来意后,回避了左右,关上了房门,便把“韬光养晦,择机而出”和近些天的所做所为跟顾景星描述了一番。顾景星听曹寅说有康熙口谕,心里已经明白了八成,心也踏实了。 顾景星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拿到的证据确是真凭实据,且数量充足,但它们如同一串断了线的珠子,不好使也不能用!你想,盐场私收多少税银?哪个地段加了几个征收名目?绿营与镇江府私吞税银,或冒领军饷,克扣军饷证据是确凿,但赃款银两呐?都进了何人的私囊?这方面的证据呐?”曹寅说:“到时候一核对账目,再盘点一下库银不就知道了。”顾景星晃晃头问:“账目在哪儿?账房先生在哪儿?到时账目一团乱麻怎么办?一年半载查不清又怎么办?到时,你就有办差不力,甚至有携私报复的嫌疑。” 曹寅听了无言并惊出了一声冷汗。顾景星又指了指脑袋说:“还得找到头绪。上次为了几册薄薄的账本,他们穷凶极恶的样子说明了什么?拿到账本就能按图索骥,这就是抓到了头绪,握住了纲。”曹寅听后如梦方醒。 找盐场胥吏的经历很曲折,曹寅虽然从盐场摸到了他的大致去向,但这小子狡兔三窟几天一换住地。最后曹寅打听到这小子有口爱好:爱喝鲁镇的黄酒,就在鲁镇卧龙岗酒馆蹲守了几天,还真让曹寅把这小子给蹲着了。 听说曹寅是江宁织造府的“小管家”,胥吏很感兴趣,他知道曹家的背景,此时,碰到曹府的“小管家”觉得多少是根救命的稻草。胥吏看到“小管家”谦和礼貌,真挚坦荡,就有意交往。俩人一小坛黄酒下肚后,胥吏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跟曹寅吐露了。贾明给了刘显贵几块盐滩,每年私盐的收益和几个人私吞多少银两都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出来。更让人意外的是黑师爷落魄之后竟然也找过胥吏,俩人从追杀对象竟变成了患难之交,这让曹寅更感意外。 胥吏说:“黑师爷心里也郁闷,丢了条胳膊刘显贵才给了他一千两,如若是一般人,这笔银子做个小买卖,置田买地或省吃俭用也能维持温饱。可人家黑师爷是谁?刘军门的红人,当年上下左右争相巴结的人物,不仅吃喝嫖赌不花钱,而且到哪儿都白吃、白拿、白玩,早养成了骄奢淫逸的习性。银子到手不到一年被这小子撒出去一半,面对今后如何生存黑师爷正发愁呐。”曹寅听到黑师爷名字,便联想到抄家和父亲,不由怒火心中烧恨从胆边起,头发不觉竖了起来。 胥吏看到曹寅和蔼善良的面孔,顷刻之间变得吓人,寻思曹寅可能厌恶刘显贵的人,忙解释说:“对对,据黑师爷说:‘他是想继续在刘军门的府里凑活着混,可刘军门说不方便,再说曹家今后也不会饶他,他被变相撵出来了。 看到曹寅仍不动声色,胥吏就继续为黑师爷开脱:“其实他这个师爷不同衙门里的师爷搞文的,他是属武的,跟将军府幕僚们的身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其实就是一个看家护院的头,打手。刘军门平时待他不薄,他也没少给军门卖力,听说他冒死抢回的账本不仅救了刘军门,还还救了好几个蓝顶子、红顶子的命呐,可刘军门说不用就不用了。他现在是恨军门又惧怕曹家,所以,才流落到荒郊野岭的乡下。哎,人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胥吏嘴上感慨着黑师爷的境遇,脸上却流露着兔死狐悲的凄凉。 “黑师爷不是受命要追杀你的吗?你俩怎么?”没等曹寅的话问完,胥吏说:“别提了,他也爱喝这口,一来二去就熟了。推心置腹一聊,听说是追杀我的黑师爷,妈呀,当晚我就换了住处,后来他是好说歹说才让我明白,都是‘天涯沦落人’嘛。” 曹寅觉得胥吏有点没心没肺,对人对事都有点‘二’,心里不觉有点担心,担心他办事不靠谱。临别时,他叮嘱胥吏:“俩人会面的事万万不要声张,特别是不要告送黑师爷。”胥吏则几次三番地跟曹寅确认:“我为曹府做事,曹府肯定能保我无恙?”曹寅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临别再叮嘱他:“一定不要声张”。胥吏诺诺连声。出了酒馆门,胥吏又过来与曹寅耳语道:“黑师爷是个讲义气的人,不成我为你们两家说和、说和,也做朋友?他也恨刘军门。”曹寅听了莫名其妙的地看着胥吏直皱眉头。看了曹寅的表情,胥吏才恍然大悟:“对、对不能声张。” 贾明造访曹家,令曹寅莫名其妙。曹玺既不是他的属官,贾明也不是曹家的故旧,他冒然来访,让曹寅多少嗅到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但布政使是江南省的行政长官,尊敬朝廷命官的规矩曹寅还是懂的。他穿戴一番后高声叫“请”,随后大步流星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布政使行了礼。 贾明说:“子清呀,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贾明言行做派谱很大,但语调却很随和。贾明撩开裙裤大刺刺地坐下后,端着茶杯,用盖子轻轻撇开浮上来的茶叶赞叹道:“好茶,好茶,本官在江南数载,头一次品到这般好茶,曹府的品味名不虚传呀。” 曹寅看着他并不答话,想听听他是什么事。贾明抿了几口茶含在嘴里回味着,看着曹寅的眼神等待曹寅接话茬。曹寅心想:咱在京城见过的官多了,这等装腔作势,拿腔拿调,故弄玄虚的主儿,一准儿是心里没底,胆小心虚或居心不良之人。曹寅换了个坐姿,不在看贾明。僵持了一会儿,贾明见曹寅根本不搭理他,就没好气儿地问道:“贵府动用的二十七万两税银总得有个说法吧?朝廷上可是催了无数次,我这儿帮府上抗得过初一,可抗不过十五呀。”贾明一开口就露馅了,曹寅知道,这笔税银早就抵了镇江府税银的总额上交户部了,贾明这话分明是讹诈。 曹寅喝了口茶,只是“嗷”了一声算作回答。他想听听布政使还耍什么幺蛾子。“一进贵府,我注意看了看,花园水榭楼堂馆所都在修缮扩建,真是雕梁画柱精致入微呀,王府也不过如此吧。”后一句话贾明是向曹寅这面倾着身子低声说的。曹寅并不看他,抿了口茶微微一笑算是听到了。贾明见曹寅还不答话,心态终于不淡定了,阴险地说:“僭越和中饱私囊不知曹家符合哪条?不过哪条也够再查办一次吧。” 听到查办,曹寅心里咯噔一下,脑子一热把茶杯重重地敦在茶几上,但一转念他控制住了情感。心想:这小子是讹诈还是敲诈?是图钱还是图利?是江南这伙人的企图,还是跟朝廷上朋党们上下联手要再搞名堂?曹寅想:他们敲诈钱财和上下联手搞名堂的可能性不大。朝廷那边谁也不会愚蠢的再翻二十七万两税银的旧账,亏空已经算入户部,钱用在曹家也入了内务府的账,只有局外人才拿这笔银子说事呐,曹寅心里有数了。听到茶杯响动,贾明吓了一跳,他以为曹寅要发泄怒火,但转脸看时,曹寅正平静的看着他问:“潘台一见面就说有事,可云里雾里的说了半天还是不说正事,潘台光临弊府有何指教呀。” 贾明是鼓足了勇气来曹府的。他干什么来的,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不但他,刘显贵和李元辅也说不清楚。委派贾明单刀赴会进曹府的目的探听虚实有之,威胁利诱的成分更重,总之是想让曹家就此罢休,别老寻思着携私报复翻案伸冤,并且要告送曹家,要识时务,有话有事都好商量,否则,否则要怎么样呐?三个人意见不同:刘显贵的意思是恫吓,他让贾明告送曹寅“让曹寅问问顾景星,青州的那场大火旺不旺”。李元辅的意思是威胁,让曹家知道他家有贪腐巨款和僭越之罪,而贾明则二者兼有,但双方成为朋友他也乐观其成。 本来这是李元辅的差事,但李元辅哪里还敢登曹府的门。李元辅和刘显贵只能推举贾明出来传话。来时,贾明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所以,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贾明又装腔作势地呵呵哈哈一番,喝了两口茶摆谱说:“我跟令堂大人是同辈,就卖个大叮嘱你几句:冤家宜解不宜结。税银之事弄得大家两败俱伤何苦呐?!尚若令堂在,或者你还在銮仪卫,子清你不一定能听进我的话,这点本官有自知之明。今日曹家偶遇不测不同往日,望今后谨慎小心,广结邻里,彼此帮衬,和为贵嘛,不然冤冤相报何时了呀?又是在江南地面上。” 曹寅听了,肺都快气炸了,自小到大他何时受过如此欺辱?但又不能发作,只能端茶送客。贾明看到曹寅的举动分明是让他滚蛋,便气哼哼地起身出门,将要迈出客厅时他对曹寅说:“卧龙岗不是个好去处!”曹寅听了心中一惊。 果然,曹寅再去鲁镇卧龙岗找胥吏,哪里还有他的踪影?曹寅抓瞎了,密折已经奏明证据确凿人脏聚在,人怎么跑了? 胥吏去哪儿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下正在离织造府不远的江宁府大牢里蹲着呐。得到禀报,曹寅不敢怠慢,让轿夫一路小跑赶到江宁府。 曹寅到府衙下轿一看,愣住了。只见衙门前后,里三层外三层被绿营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衙门前还停靠了一流官轿,几乎上至二品下至六七品的官轿聚全。曹寅细细再看官轿,知道李元辅、按察使,贾明和刘显贵都在里边。曹寅心想, 事情麻烦了。衙役认识曹寅,马上高声禀报:织造府曹大人到,可通报后久久不见回声,曹寅觉得蹊跷,就果断闯了进去。 一进后院只见客厅里乱乱哄哄的,几个人正围在江宁知府成龙指指点点。见曹寅进来,几个人才收敛脾气坐回了原位。曹寅环顾了一下客厅,发现贾明、刘显贵、李元辅坐在一测,按察使、江宁知府成龙和师爷坐在另一侧。师爷见曹寅进来马上起身让座,自己借机会溜了。曹寅也不客气,跟按察使和江宁知府成龙见了礼就落座了。 刘显贵看了看阵势,气焰很盛地说:“还是那句话,胥吏我带走,叫谁来也没有!”贾明帮腔说:“胥吏在镇江府地面做案,理应由镇江知府断案,人还是交给李知府较为妥当。”李元辅马上附和说:“下官愿意效劳,愿意效劳。”按察使说:“大家吵闹了半天,还是不明白本官的意思,按照大清律,投案之人当有投案属地的府衙初审,初审后再由相关府衙协理,怎么可能没有初审就移送的道理呐。退一步讲,即便是初审后其他府衙也是协理的角色啊。”刘显贵急赤白脸地说:“那就是说,你们就是不交人?好,不交人谁也别离开衙门一步!叫个落魄的曹家人来管个屁用!你等不会是跟曹家沆瀣一气有何勾当吧?”大家齐刷刷地看着曹寅,曹寅喝茶并不理会刘显贵的乱咬。 曹寅的父亲曹玺与按察使俩人交好,江宁知府成龙更是曹家的故交,这些背景江南官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刘显贵甩出这些话,明显是要封住按察使和江宁知府的嘴巴。刘显贵话音一落,按察使和江宁知府确实有点犯怵,俩人的眼神都转向了喝茶的曹寅。 曹寅抿了口茶,把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放,只听哗啦一声,杯和盖都被曹寅的掌心给压碎了。大家一看知道曹寅愤怒之下使的轻功,李元辅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曹寅撩了撩裙摆换了个坐姿,正衣危坐后质问对面的刘显贵等人:“一个不入流的胥吏怎么惊动了诸位大人?京门将军,布政使,李知府,各位可都是朝廷大员,大家蜂拥而至就为争夺一个囚犯?一个胥吏如此重要,就难免让人家猜想,胥吏与诸位大人有过节呐?还是有勾当!着急忙慌的要把人带走居心何在?带走干嘛?放了?灭喽?诸位大人,到哪儿不是咱大清的天下?!”曹寅说完,端起新换上的茶杯依旧喝茶。对面的三位表情有点不堪入目:刘显贵面红耳赤,贾明狼狈不堪,李元辅则惊慌失措,三人的共同之处是满头是汗。 按察使和江宁知府成龙听了曹寅的质问,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俩积攒多年的憋闷及憋屈,怨气和怨恨,今天总算有人帮忙发泄一番!他俩差点脱口喊出好来! 要说正三品的按察使,正四品的江宁知府也算江南省的大员地方的主官,可这些年,俩人在对面这三位大员的眼里简直就是两个丫鬟或两个摆设。这两年江南巡抚不断进京述职,江南省的大事小事布政使是独断专行,本来布政使与按察使没有隶属关系,一个主持民政,一个主持司法,是相互制约的关系,可布政使与隆必额上下串通联手,朝廷的廷议、文书不论民政、司法的都直接发给布政使贾明,按察使就成了摆设。贾明上有隆必额及一帮朋党,下有李元辅跑腿,外有刘显贵联手,江南省地面成了他为所欲为的领地了。 经常被打压、被排挤的按察使和江宁知府成龙,一直依靠着曹家的背景和势力与布政使等人较量、抗衡,布政使当年也很知趣,有时也要笑呵呵地让步、退让,他顾忌曹家的背景也多少给两人点面子。很长一段时间布政使对曹府是献媚、巴结,不敢得罪,但随着地方与织造府在漕运、盐政利益上的争议、争执不断尖锐,布政使逐渐不在顾忌或顾及曹家的势力和背景了。 这两年,贾明得到隆必额的恩宠后对曹家就有点肆无忌惮了,特别是“账本”事件爆发之后,曹家在贾明的眼里已经变成眼中钉、肉中刺,不共戴天敌人了,后来,按察使与江宁知府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 从审理顾景星一案就最能洞察贾明等人对曹家态度的渐变,到了他们查抄曹家的时候,贾明等人对待曹家的恶劣态度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曹家被抄家的惨状,更令按察使和江宁知府心寒胆颤,俩人有点唇亡齿寒的感觉,也觉得曹家的势力一泄千里了。 前几天,胥吏没头没脑地跑来投案,弄得江宁知府成龙莫名其妙。但听了胥吏两句话后,江宁知府觉得很不寻常,立即禀报了按察使,按察使听说胥吏开口就要状告刘显贵,第二句话就是要见织造府曹大人,就马上赶了过来旁听庭审,可升堂再审时,胥吏却改口了,说自己有侵吞公款之罪特来投案赎罪,并不是想将功折罪,对刘显贵之事也闭口不谈了,只坚持必见曹大人。 正在江宁知府与按察使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往下审时,贾明也得信儿,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一见面就责令江宁知府: “这桩案子江宁府别掺和交给镇江府去办。”按察使和江宁知府觉得里面肯定有文章。他俩与贾明纠缠之时,刘显贵带着绿营兵勇就把衙门给围了。 刘显贵进门不问青红皂白,直截了当,要把胥吏马上带走。按察使觉得情理不通,就据理力争,不成想刘显贵、贾明和随后赶来的李元辅 红脸、白脸变换着唱,不容分说就是要把人带走。此时,外面通报曹寅到了,按察使和江宁知府觉得来了救星,心想:胥吏要见的人到场了,再看看这几个人的态度,事情会更明了。成龙急忙起身去迎,竟被刘显贵粗暴地挡住了,并蛮横地说:“曹家人不得接触此案,你叫他先回避。”按察使看了刘显贵的言辞、举动,心里明白了八成:胥吏手里有刘显贵的把柄!曹家急需要拿住这个把柄。按察使心想:既然这样,索性把话挑明喽,先断了他们想马上把人带走的心思,就高声说:“曹子清正是案犯要求见的人,案情跟曹子清有关岂能回避?”刘显贵、贾明、李元辅听了此言都坐不住了围住按察使,威逼利诱的言语差点把按察使给淹死,一句话:曹寅必须回避,可曹寅闯进来了。 曹寅一登场,按察使和江宁知府就急切地想知道曹寅的态度,以便见机行事。当看到曹寅用轻功压碎了茶杯,又听了曹寅的质问后,江宁知府成龙不觉欣慰地淌下了热泪。他看到故交之子外柔内刚的性格气度非凡的言行!心说:曹玺兄,你可以瞑目了。按察使却从曹寅的举动中看到了曹家要中兴。刘显贵的红顶子,正二品的顶戴还在其次,关键是胸前那块补丁是麒麟!大清的武官有麒麟补丁的可是屈指可数哇!贾明也是红顶子从二品的顶戴,李元辅虽然不值一提,可他父辈立下的汗马功劳,朝廷上下谁不认可?可曹寅说话的气度,毫不顾忌的揭露,简直就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曹寅是个见过场面的人,也是懂得官场规矩的人,官场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肯定了如指掌,一个如此有里有面熟知世故的人,用不留情面不留余地不顾场合的言辞质问,该是何等的勇气和气场?他的勇气和气场哪来的?按察使想到这儿心里有底了,底气也足了。 按察使看着布政使等人的囧样很开心,慢悠悠地说:“今天各位先回府,这个案子先让江宁知府审审,有了需要再请各位协助。”这是一句下台阶的话,按察使想架个梯子让大家“下来”先散了,私下里再跟曹寅商量对策。贾明是何等聪明的人?按察使和江宁知府与曹寅不时眉来眼去的神态,他早看在眼里。此刻,他也给刘显贵使了个眼色。刘显贵按照几个人的计划开始调兵遣将了。他一个手势,几个统治、参将闯进客厅,刘显贵低声命令:“开始吧。”仓啷啷,一名参将率队亮出了腰刀,先堵住了客厅大门,衙门后院也占满了冲进来的绿营兵勇,胥吏被一队兵丁从牢里拖了出来,曹寅最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刘显贵耍混蛋了。江宁知府口里喊着:“大清律法何在?大清律法何在?”想冲出去阻止,被参将和兵丁们的腰刀给赶了回来。客厅里,刚才的气氛和人们的表情来了个大反转,曹寅等人显得狼狈不堪了了。按察使对刘显贵说:“刘军门,这可是僭越呀,此地是大清的江宁府,我们也是朝廷的命官,你不怕大清的律法惩办你?!”刘显贵威风极了,他也对按察使说:“放屁!这是客气的。弄急了老子来个鱼死网破,把你们都作为祭刀鬼。”贾明马上说:“案情涉及军机大事,刘军门也是很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大家彼此谅解,都是给朝廷办差嘛。”江宁知府成龙说:“岂有此理!擅闯府衙,不论是谁都是蔑视大清朝廷!况且是带兵擅闯,罪加一等。劫持囚犯是杀无赦的罪过。”布政使听了脸一板说:“刘军门与我会商过是我认可的,那里有擅闯的罪过?不要危言耸听扰乱军地关系,再要胡言,留心我上本参你。”最后一句话,布政使是指着江宁知府的鼻子说的。按察使看到贾明耀武扬威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他上前一步挡在江宁知府的前面说:“潘台,本省的邢狱本是我臬台的职责犯不着您总是越俎代庖,不然我这个臬台岂不成了摆设?这本属邢狱之事,本臬台并不知晓刘军门的所作所为,不是擅闯又是什么呐?”“我有隆太师手谕,犯不着与你知晓!”贾明不耐烦地说道。按察使听后无语了,多年来,贾明就是用这句话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也是他感觉最无奈的一句话,是他最郁闷,最记恨的一句话。 “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不想冷不丁曹寅插话了。布政使有点慌神,说:“隆太师的手谕岂是随便让人看的?”“笑话。”曹寅说:“那至少要让您的同僚按察使大人看看吧?这也是咱大清的规矩呀。”按察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明等着看手谕。贾明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点神不守舍,扭扭捏捏的磨叽了半天也没有掏手谕的动作。刘显贵说:“看个屁,带人回府。”说吧,就要脱身。江宁知府上前一步挡住了刘显贵,说:“隆太师有手谕人你带走,没有手谕休得造次。”刘显贵哪把一个小小的知府放在眼里,三推两扒拉就把江宁知府和按察使等人摔在一边,他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却被倒在地上的江宁知府死死抱住。气急败坏的刘显贵,抽出利剑威胁江宁知府说:“赶快放手!不然我让你血溅顶戴!”江宁知府多年的积怨一下就爆发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清的天下岂能容尔等猖獗始终?今天本官为朝廷殉职了!”红了眼的刘显贵举剑劈向江宁知府。说时迟那时快,曹寅闪电般的一个飞踹,正踹在刘显贵的软肋上,刘显贵被这脚飞踹蹬了起来,身子一下飞出客厅,重重地摔进客厅前的草丛里,又咕噜滚到墙角下。刘显贵被摔的没有了理智,高声命令道:“杀,杀掉他们,我担待。”他边喊边用手指着曹寅、江宁知府、按察使。统治、参将、兵丁们蜂拥而上。 关键时刻,院里一阵奏报:圣旨到!圣旨到!曹寅接旨!话音未落,宣旨官已经到了府衙客厅前。曹寅一弹马袖跪下接旨,两旁外人也跪倒在地听旨。前一刻还喧嚣吵闹的场面,顷刻间肃静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寅办差得力沿袭江宁织造,漕运御史。父曹玺为朕办差衷心可鉴,肝脑涂地,钦赐尚书衔。钦赐孙夫人一品诰命。钦此。 曹寅磕头谢恩。宣旨官轻声说:“子清辛苦了。”曹寅抬头看时宣旨官竟然是纳兰性德!俩人不顾场合紧紧地抱在一起,曹寅的泪水溅湿了纳兰性德的臂膀。 第十四章康熙南巡 贾明把刘显贵和李元辅让进自家的客厅,不待入座刘显贵就埋怨隆必额和京城的朋党:“老太师是老糊涂了吧?如此重要的音信,风声一点不透,口信一点不给,可把咱们坑惨了!京城这帮王八蛋‘瓜敬’‘炭敬’没少送,关键时刻您到照应我一声呀,平常书信里尽给你些故弄玄虚猜疑杜撰的扯淡故事,遇到如此要命音信一点消息都不给!吃白食呀!”贾明也埋怨说:“谁说不是呐!平常是今天一个六百里加急,明天一个八百里加急,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却一个悄悄话都不告送你,弄得我们大家情况不明,举措失当满盘皆输!”李显贵也嘟囔道:“要是早知道内情、动态,谁会干出这般蠢事,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刘显贵听了李元辅的嘟囔冲他喊道:“谁干了蠢事?谁说蠢事?你留什么后路,留后路干嘛?戴罪立功?我先把你做掉。”李元辅听到“做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还一阵阵发冷,用渴望的眼神向贾明求助。贾明说:“刘军门现在不是相互埋怨的时候,事已至此再多的牢骚指责都无济于事,还是商量对策最现实。”刘显贵说:“鱼死网破,大不了鱼死网破!”刘显贵急红眼了。 刘显贵等人错怪隆必额了,隆必额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自从“票拟”的差事被高士奇“抢”走后,隆必额的权势就开始下坠了。“票拟”是帮助皇上草拟圣旨拟批奏折的差事。你想,模拟皇上的脑子起草圣喻,批阅奏折这是何等荣耀和重要的差事!“票拟”的文稿能左右和影响皇上多少决策况且不论,但朝廷的核心机密可一点都瞒不住“票拟”人,所以,隆必额手握“票拟”大权时,在朝廷上的权势可想而知。 隆必额还没有从丢失“票拟”大权的失落中醒过闷来,他参与军机和御前会议的权利也被渐渐剥夺了。怎么说是渐渐剥夺呐?就是刚开始还隔三差五的叫他一回,后来就根本不理他了。隆必额从权利的核心层中被逐渐剔除了。他的委屈跟谁诉?朋党?撑着面子也不能跟这帮人说呀!“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的俗理儿谁不明白。他怕落败后再有几个落井下石的孙子,那多没面子!跟刘显贵、贾明诉?级别低隔着远不说,风口浪尖上就别招那道雷电了,不用猜,江南的事皇上可能上心了。隆必额只能往开了想: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随遇而安了。 正值而立之年的康熙皇上,最近志得意满。三藩基本平定,余下的散兵游勇到处流窜已经形不成气候。朝廷上,吏、户、礼、兵、刑、大理寺六部全部换上了自己称心的尚书,他们个个听话尽心办差。皇族内部,他统揽上三旗的族权,皇室地位史无前例的巩固。大清朝一派政通人和的景象。 此时,康熙觉得南巡下江南的夙愿条件成熟了。这年初秋,康熙皇上迫不及待的昭告天下:南巡。并为南巡连发两道上谕: 其一“本次出巡欲体察民情,周知吏治。一应沿途供用,皆令在京所司储备,毫不取之民间。”其二“朕此番巡历,原以抚恤编氓,问俗观风,与闾阎休戚,务期洞晓。凡经过地方,百姓须各安生业,照常宁处,毋得迁移远避,反滋扰累。” 选好黄道吉日,浩大的銮驾出了京城,经永清、河间、德州、济南直奔泰安。康熙登临泰山极顶,忋泰山之神,一览锦绣山河。 到曲阜礼拜孔庙是康熙长久以来的心愿,也是万民关注的焦点。銮驾临幸曲阜之后,周边百姓无不翘首以待,都想目睹当今皇上朝拜孔庙的盛况。 祭拜之日,曲阜周围十里八乡的民众扶老携幼浩浩荡荡地涌向曲阜、涌向孔庙。康熙皇上也早早洗漱完毕来到孔庙。他先到了孔林要祭拜孔子墓,可皇上在墓碑前转悠了半天却没有下跪祭拜的意思,正在大家纳闷之时,皇上竟然转悠到草坪那边溜达去了。 大家有点恐慌,皇上改主意了?孔林里的人们焦虑?孔林、孔庙周边听消息的万众也焦急,他们亟待想知道,当今皇上真能用三叩九拜的大礼给咱们的孔圣人磕头吗?主祭官满头是汗环顾左右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谁提醒道:“赶快找高士奇呀。”高士奇听了大家的疑惑也到孔子墓碑前转悠了一趟,不觉“嘿”了一声说:“荒唐!皇上能给王磕头吗!”他急忙唤人速取一幅黄绸子来,他接过黄绸子把大圣文宣王的“王”遮掩住后就退到一边了。此时,康熙又转悠回来,看看墓碑才行了大礼。 “当今皇上祭拜孔圣人喽---康熙皇上跪拜孔圣人喽”声音像海浪一般接力状般的一浪高过一浪向外飘荡。顷刻之间,孔林、孔庙、孔府内外的官员和万众都跪在地上,许多人痛哭流涕地念叨着:当今皇上祭拜咱们的孔圣人了,康熙皇上祭拜咱们的孔夫子了。 康熙又到孔庙的大雄宝殿向孔子的牌位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并奉上亲笔题写的:万世师表。 康熙祭拜孔庙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不论布衣百姓还是绅士豪杰心气儿都顺畅多了,连以明朝遗民自居的遗老、遗少们也不得不承认康熙是明主,当今的明主了。 纳兰性德作为宣旨官到达江宁与曹寅会合,主要是为康熙到江南打前站。久别重逢的哥俩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俩人一天到晚形影不离。 这天,俩人来到曹府的楝树亭,纳兰性德指着亭边一棵玉玉婷婷的楝树问:“这棵就是伯父亲手栽种的楝树?” 曹寅点点头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淌了下来。俩人面对楝树默默地肃立了许久,纳兰性德抹了把泪说:“回书房吧。”进了书房,纳兰性德摊开笔墨挥毫写到《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延夕月,承晨路。看手泽,深余慕。更凤毛才,登高能赋。人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荫、青子盼鸟衣,来非暮。” 随后又题《曹司空手植楝亭记》。“今我国家重世臣,异日者子清奉简书乘传而出,安知不建牙南服,踵武司空?则此一树也,先人之泽,于是乎延;后世之泽,又于是乎启矣。可无片语以志之?”曹寅看后泪如雨下。 筹备皇上南巡的起居是两人的核心差事,一连数日纳兰性德和曹寅废寝忘食甚至衣不解带,为皇上落脚江南筹备各项事宜。大到安全拱卫,巡视路线,接见官员;小到皇上生活起居,休闲养性,偏爱喜好,俩人一遍遍地推演琢磨,一件件的推敲落实;许多细节他俩还得实地考证亲身体验。 皇上南巡的重要内容“周知吏治”当然也是二人筹备的重点。曹寅刚把江南的吏治简要一说,纳兰性德就摆手说:“不堪入目,不堪入耳。”说起这些,曹寅到是兴趣盎然,纳兰性德显然不感兴趣。曹寅说得兴高采烈之时,纳兰性德刚好昏昏欲睡。“周知吏治”四字一目了然,可是它囊空的东西太多了,为了把江南官场上明、暗套路搞清楚就得先搞清细节,细节的头绪在哪儿呐?曹寅又想到那个胥吏。纳兰性德听到这些从感官到内心都犯恶心,提审胥吏的活儿只能曹寅独自前往。 当然,审问的主角是江宁知府成龙,曹寅和按察使只能在后堂旁听。听过几次堂审,曹寅才知道胥吏失踪和投案的大致情节。 那天,胥吏喝得晕乎乎回去后,正碰到黑师爷在发牢骚,这次的牢骚仿佛比每次发的都冲、都厉害。一问黑师爷才知道,他身上的银两已经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黑师爷历数他为刘军门效力的丰功伟绩,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刘军门的“为官行诉”或是“罪恶记实”。 胥吏听的高兴处便告送黑师爷:今天自己碰到能救命的贵人了,你问谁呀?连刘军门也触头忌讳的曹家人呀。胥吏劝黑师爷也投奔曹家,每月保证有二十两比得上一个县丞的俸禄。黑师爷听了眼睛发光,又详细打听了他们的谈话细节,第二天一早就不辞而别了。 胥吏何等精明!一看黑师爷的行装不见了,马上猜到黑师爷是拿他的事当投名状又去找他的旧主子了?胥吏猜测的贼准,黑师爷一溜烟儿就跑回了京门将军府,他把胥吏和曹寅的交谈细细一学,立马引起刘显贵的器重,当场领了一百两赏银不说,还留他在将军府候用,黑师爷又过上了阔别已久的寄生虫生活。 胥吏惨了,这几天他到哪儿都有人尾随,想想后果胥吏胆儿颤了,虽然与曹寅约定七天一见,见面一定由曹寅来找他,可他等不到七天了。胥吏找个机会甩掉尾巴,径直跑到江宁织造府,可刚刚接近大门就看到黑师爷带着几个人正在曹府门前蹲守,他与黑师爷眼光一对,胥吏一声没吭撒腿就跑,可往哪里跑呢?他急中生智就直接跑进了江宁知府衙门。 胥吏的供述,把曹寅手里的一堆散珠子般的证据一下都串联起来,曹寅钦佩顾赤方先生的点拨,万事都要找头绪、找线头才能“纲举目张”。 刘显贵与贾明、李元辅这些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如没头的苍蝇乱爬乱撞不说,还彼此埋怨相互推卸罪责,一天到晚吵吵闹闹。这天又吵急眼了,刘军门听说李元辅又威胁大家要投案自首,刘军门亮出宝剑非要就地斩杀了李元辅,吓得李元辅不吱声了。贾明看着他俩,心说:一个鲁莽行事做事不计后果,一个弱智,遇事不顾大局鼠目寸光,说到根本俩人的眼眶子都太浅、太短,看人、行事都在自己的小框框里抖机灵,我怎么贪上这么两块料呐?隆必额,隆太师是指望不上了,怎么办?只能是自救了。 贾明看看李元辅一副委屈样就说:“李知府,你不要老投案、投案的,相比之下你确实分的少点,但是少点也得十几万两吧,就此一条就够判你斩监后。”刘显贵在边上还喊喊:“鱼死网破!鱼死网破!”贾明说:“又来了,又来了。鱼死了还能网破?顶多是一条臭鱼 ,与人家网有什么关系,谁在乎一条臭鱼?!” “您说怎么办?”刘显贵无奈地问。“还得想办法把那个胥吏给除掉,那样就成无头案了。”“要是我,那天跟曹寅他们叫什么劲?应该先把胥吏趁乱杀喽。”李元辅在一旁埋怨到。刘显贵瞪着李元辅说:“你竟是马后炮!”贾明厌烦的摆摆手示意俩人安静会儿。他沉思了片刻,说:“到是有个办法。”随即示意俩人把耳朵伸过来如此这般一说,俩人拍手说是条路!“只是得找个亡命徒。”贾明补充道。刘显贵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我那儿有的是,只要给钱。”贾明和李元辅说:“只要干成,钱我们出!”刘显贵说:“好,一言为定!” 康熙的銮驾浩浩荡荡开进江宁,浩大的皇恩笼罩了整个江南。 皇上及其随行队伍的吃喝住行,全依赖曹寅、纳兰性德和江宁知府的亲自操持。皇上自然是临幸江宁织造府,各位大员、随员,銮仪卫官兵的起居餐饮刚刚安排妥当,皇上的活动日程就开始了。第一个活动就是康熙亲自祭奠曹玺,这令曹寅一家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祭奠后,皇上又去慰问孙夫人,更是把康熙与曹家的情感推向**。老人家一见皇上,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淌了下来。康熙也有点动情,有点哽咽地说:“老人家,您有啥委屈就跟我讲。”孙夫人哽咽了几下,憋住了没吭声。秋月听了皇上的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孙夫人连拍了几下秋月说:“国事没有私仇,国事没有私仇哇。”老人家深明大义的姿态令在场的人们垂泪称许。 出来了老人家的后院,康熙问曹寅:“侵吞税银案审理的如何?”曹寅回禀:“人脏俱在。”“从速严办。”康熙斩钉截铁地说。 江宁府衙这几日十分清净,上至知府下至衙役几乎都去忙乎接待和服务了。府里留下的几个衙役,一人要忙活几个人的活儿,心里都很不情愿。你想,出去服务接待多风光,赏银自然也不少吃喝更不用说,如果运气好,见上一面皇上更是三生有幸,就是没有这等运气,得到那个大员的赏识,加官进爵或收为随从也不一定,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 黑师爷就是趁着这个乱乎劲儿,乔装打扮混入江宁府大牢的,并被直接送入胥吏的牢房。黑师爷进来的口实也是投案自首。 胥吏见到黑师爷的一刻,怀疑自己是做梦,连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感觉真疼,才惊诧地问道:“你又被抛弃了。”黑师爷恶狠狠地说:“被抛弃?又被重用了,遣我来这儿做掉你。”胥吏听后沮丧地哀嚎道:“真是冤家路窄呀!”黑师爷伸出独臂,露出粗壮的胳膊和铁钳一般的手掌轻声说:“别喊,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你。”边说,边攥动着铁钳般的手掌。“你要干什么?”胥吏的声音低了八度。黑师爷说:“聊聊。”“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胥吏畏惧地问。聊什么? 黑师爷也不知道聊什么,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忐忑。“妈的,刘军门太狠心肠太硬,真不把人当人,人在他眼里就不是人。”黑师爷闭着眼睛低声嘟囔着。“刘军门又把你怎么了?”胥吏听了黑师爷的嘟囔觉得有话题,忙凑过去问。黑师爷没搭理他,黑师爷脑子里正回忆着昨晚酒桌上的情景。 昨天晚上,刘军门把他唤过去喝酒,这让黑师爷受宠若惊,跟了军门七八年了从来还没有享受这等待遇,他想自己这次可立了大功,好歹又算救了军门一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军门问:“想发财吗?”“做梦都想。”黑师爷没过脑子般答道。“本军门待你如何?”黑师爷腾楞一下站起来说:“军门待我不薄,在下愿意肝脑涂地报答军门。”说到这儿,黑师爷觉得还不能表现自己的忠心,就补了句“万死不辞。”刘军门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给他斟满了酒杯,又问:“想发大财吗?”黑师爷听了有点疑惑地问:“军门您?”刘军门示意黑师爷凑近点对他耳语一番。黑师爷听了一机灵,嘴里不自觉地说:“这是要命的差事呀。”刘显贵听了他的话,又看看他的表情脸色骤然一变,说:“青州纵火案十几条人命朝廷那儿至今揪住不放,也要命,这边是几万两赏银也是拼命,你任选一条吧。”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几百两的,上千两的,几千两的,他数了一下共计三万两丢给了黑师爷,不等黑师爷明白,刘显贵举杯示意黑师爷干杯,这杯酒黑师爷是拌着冷汗喝下的。喝完酒,他偷眼看了看刘显贵那张冷峻的脸和杀人不眨眼的眼神,不觉连打了几个冷战。 刘显贵要让黑师爷干嘛?要他遣进江宁府大牢,找机会弄死胥吏。牢头和衙役贾明那边都给安排妥当了,三万两银票也凑齐了,就等着黑师爷行事了。 黑师爷知道,上次江宁府里宣读圣旨后,胥吏就成了钦犯擅自处置就是死罪。再说,就是弄死了胥吏,也得杀人偿命呀,“办完事逃之夭夭”?刘军门说的轻巧,往哪儿逃?说不定逃亡路上先得让你刘军门给做掉!黑师爷越想越不划算,别说三万两,就是五万、十万两,人都没了有个屁用! 想到这儿,他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黑师爷睁开一眼,胥吏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黑师爷心里暗骂都怪你这个倒霉蛋,就心烦地又合上眼睛。此时,他心里又开始念叨胥吏的好处了:他觉的这人也算不赖,落魄时接纳他,苦恼时安慰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癔症,回头又去找刘军门,这不是作茧自缠自作自受做吗!不然,活的虽然不济,可这条命总算是自己的。“哎--”想到这儿,黑师爷长叹了一口气。“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唉声叹气管个逑用?”胥吏轻声在黑师爷的耳边叨唠。 这天康熙的日程安排是接待顾景星的觐见。顾景星进来行礼问安完毕,侍卫们手捧肩扛,把一百余卷书籍码放在康熙皇上的脚前。康熙看后龙颜大悦说:“《黄公说字》编纂成了。”大家都恭维皇上圣明。顾景星说:“共计一百三十卷,收录汉字一万零四百九十二字,全书共计一百六十万字。”康熙惊讶地看着顾景星问:“您把一万多个汉字都解析了一遍?”“今后滥用、随意附会的乱象就会少多了。”顾景星**地嘟囔。康熙望着书感慨道:“一万多个汉字,逐字订正解析,每个字还要溯本清源,功德无量,功在千秋哇,赤方先生。”又问“就凭您一己之力?”“还有家里的几位犬子。”“我说嘛,听说还有贤内助吧。”顾景星点头笑了,感觉皇上知道的太具体了。 康熙随手拿起一卷御览,弹着扉页说:“道统为上,这些都是道统的基础哇。这次到曲阜朝圣,就是要秉承圣贤之道,朕尊孔圣人是万世师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应景呀!” 高士奇说:“圣上从曲阜出来,沿途处处呈现万民景仰的场面。为了赶行程本来要巡幸的地方被取消了,等待的万众却久久不愿散去,皇上不得不御遣一副空銮驾亲临当地供万民景仰场面空前呀。 顾景星说:“皇上给孔庙亲书‘万世师表’的音讯传到江南后,隐逸之士纷纷出山,争趋辇毂,唯恐不与,人们都说现在是‘一队夷齐下首阳’呐。”康熙听了欣慰地笑了。 曹寅提醒说:“皇上今天的日程还要到江宁阅兵场阅兵,时间不早了。”康熙没有理会曹寅的催促,而是叮嘱曹寅说:“《全唐诗》的编纂不能再耽搁了,赤方先生既然腾不出手来,就全权交给你曹子清了立即着手办吧。不过子清,朕把江南的漕运、盐政、军需督办都交与你,这才是你的要务哇。税银是国家的命脉,你铲除税银征收弊政的折子朕看了,割除省费、院费、司费、杂费等项浮费想法好!切中时弊,朕支持你。诸项杂费一年就流失二百万两白银,都进了各层贪官污吏的口袋,国家吃什么?此事不能形成尾大之势,遗病会累及后人呀!”曹寅跪下说:“圣上放心,子清定不负圣恩,为根除税银弊端情愿肝脑涂地!” 康熙说:“《全唐诗》也不能拖沓,‘道统’一刻都不能偏废。根除税银弊端,一定万分艰难那也要办!肝脑涂地也值得。另外,对侵吞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一个都不能宽容要严办,刘显贵的案子办了没有?”曹寅回禀道:“江宁知府明日就升堂问案。” 康熙斟酌了一番说:“子清,刘显贵的案子你就交给江宁的成龙吧,这个人我看不但廉洁还有点骨气,朕让高士奇为钦差大臣督办该案,你就放心吧,由你督办,一些人又要嚼舌头。”曹寅深知皇上体贴他的圣心,马上磕头谢恩了。 审案这天,成龙傻眼了,大牢里不但胥吏和黑师爷没了踪影,当班的牢头、狱卒也不知去向,气得成龙七窍生烟,可皇上还在那里等消息呐,他只能勉强升堂。 被摘掉顶戴的刘显贵、贾明和李元辅被押上大堂时,看到成龙主审,边上旁听的只是个白面书生,就把脖子都梗了起来。 几天前,他们接到了禀报:胥吏和黑师爷同时消失。刘显贵还想调度各路人马去追,被贾明责怪道:“有病!追回来当证人呐?他俩跑到越远越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呐!”刘显贵这才放弃了追的念头,可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三万两银票。”贾明和李元辅都拿眼撇他,心说:刘显贵真病了病得还不轻。胥吏和黑师爷跑了没两天刘显贵等三个人就被銮仪卫的侍卫们给羁押了。 没了证人,支离破碎的证据就想散落一地的珠子,成龙一连拿出几个证据让三人辨认、核实,三个人不是说记不清,就是耍赖不认账,折腾了一整天案情也没进展。皇上听了禀报愤怒地斥责道:“简直是厚颜无耻,不可救药,不可救药。”并口谕:明天审案带上“粘杆处”的萧三。 第二天升堂,萧三往堂上一站三个人腿就软了,特别是刘显贵一下子竟瘫坐在地。萧三何许人?就是偷了刘显贵账本的账房先生,“粘杆处”是何方神圣?皇上的谍报机构。看到萧三原来是“粘杆处”的人,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原来他们的所做所为一举一动,一直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三人低头认罪了,竹筒倒豆子般供诉了侵吞税银的桩桩罪恶。 康熙听了仨人的供状禀报,肺都被气炸了。仅仅一年多的光景,三个人从税银中就私吞了八十万两税银,八十万两!康熙大怒:“大清的银库里现在还不到一千万两库银,这三个人竟贪腐了八十万两!这八十万两还不包含今年私揣进各级官员兜里的二百万两浮费!还不包括刘显贵冒领、克扣的军饷。”康熙指着成龙说:“你去问问他们:他们的良心何在?都让狗给吃了?嘴上是肝脑涂地,诚惶诚恐,忠心耿耿,可办的差呐?犹如欺君弑君!”马上押解进京,交大理寺会审定罪!”他转身又对高士奇说:“你用八百里加急传朕口谕,问问京城的隆必额,国家的银子都进了他和他门生朋党的腰包,这也是为大清江山社稷?这也是老祖宗的规矩!这是天灾还是人祸?!让他八百里加急给朕回禀!” 銮驾回京前夜,康熙把曹寅和纳兰性德召到曹府的楝树亭里叙旧。康熙背着手仰视着亭前的楝树说:“二十几年的光景竟然如此高耸挺拔,好树哇。子清呀,你进京陪朕读书时就有这颗树了?”曹寅说:“臣九岁进京侍奉,这颗树是我两三岁时家父栽下了。”康熙用手拍拍亭子的立柱说:“光阴似箭呐,当年我们三人在‘南斋’读书戏耍就像在昨天。”说完康熙望着深秋的夜晚有点伤感。纳兰性德看到皇上的神色,就岔开话题逗趣说:“哪里还有‘南斋’?现在叫‘南书房’了,过些年再跟人家提‘南斋’人家可能都不晓得是哪儿。”曹寅说:“呵,容若兄,入乡随俗的嘛,还晓得、晓得啦,侬是江南人好哇啦。”说完子清、容若对视着哈哈大笑。康熙欣赏地看着俩人说:“你俩不错,子清这儿有楝树和‘楝树亭’,容若那儿有‘渌水亭’和‘合欢树’,对了还有‘南楼’,都有个追记怀念的好地方啊,朕回京叫他们在‘南书房’前面挂个牌匾写上‘南斋’,注明朕童年的读书处,朕也有了追忆童年的好地方。”说完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纳兰性德说:“圣上还要标明:距此处某某尺的地方为容若、子清罚站处。”康熙指着容若笑着说:“耿耿于怀,耿耿于怀,朕登基时才七岁,没过几年你俩就来伴读、玩耍,确实没少戴朕受过。记得每次受过,容若是满脸的委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子清则是心甘情愿,你们可还记得。”容若笑了,说:“您顽皮,我就劝您,您总不听,弄出事来老师就责打我俩,哪能情愿?”曹寅说:“记得一遇秋高气爽的夜晚,容若兄就抬头望星空,一望就是半晌,有时还会为流星流泪,容若兄可还记得?”容若有点不好意思,回敬说:“我的事你到记得清楚,你上房掏鸟窝,厨房偷豆包的事总没忘吧?”康熙说:“那不能怪人家子清,是我俩出的主意,让子清干的。你俩还记得,子清上房的事吗?找了个矮墙头上房还挺利索,可下来时他害怕了,就是不敢往下跳。咱俩叠成梯子接他,他一跳,一下砸在咱俩身上,三人都趴在地上了。”听康熙一说,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康熙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说:“第二天上课读到‘上山容易下山难’时,我读‘上墙容易下墙难’你俩也是哈哈大笑,被老师分别打了手板到屋外罚站去了。” 三人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没啦,朕亲政后,擒鳌拜,平三藩,整顿吏治就没消停过。来到这儿,朕想可有机会三个人又住在一起了,再无拘无束一番,再说说当年登梯爬高的糗事就是不得闲呐!”康熙又是一番感慨。一阵凉风吹得纳兰性德一阵咳嗽。康熙说:“不行换个地方,到屋里去?”纳兰性德边咳嗽边摆手说:“不妨事,不妨事,这里清净,还是这里清净。”曹寅跑去屋里拿了几件夹衣给康熙和容若披上。 三人沉默了许久,康熙对曹寅说:“朕让成龙升任江南巡抚,他会鼎力配合你,取消浮费,盯紧官员们的手脚,无异虎口拔牙,你的艰难险阻朕心里都明白,但要记住朝廷需要银子,越多越好!新疆的额尔丹在蠢蠢欲动,郑成功想盘踞台湾,三藩的余孽还没完全肃清,这些都需要银子。有了银子朕的腰杆就硬气。”曹寅说:“微臣明白。”康熙说:“好。子清,及时、随时告述朕江南的情况。”曹寅说:“子清明白。”“‘老人家’近来也累得够呛,随我进京吧,换换环境,省得她一见楝树亭就伤感。”曹寅慌忙禀告:“使不得,使不得,母亲大人心胸宽阔,过一阵会好起来,不讨饶皇上了。”“那你就带朕细心伺候。”“奴才叩谢皇恩。”康熙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再问问‘老人家’有没有什么事托付,这一别再见就遥遥无期了。”康熙说到这儿有点伤感。 纳兰性德在一旁岔开话题说:“皇上如此酷爱江南风景,今后会常来常往,谈不上遥遥无期。‘老人家’想去京城也并非难事。子清你说呐?” 曹寅没有接纳兰性德的话茬,看着康熙说:“母亲大人最近倒是嘟囔过一件事,念叨说‘不知合不合规矩。’”康熙忙说:“说来听听无妨。”“丫鬟秋月大了,母亲想给她寻觅个人家,又怕坏了宫里的规矩。”“让朕赐婚?”不等曹寅回禀,纳兰性德答道:“没有赐婚那么郑重,就是秋月与‘粘杆处’的萧三有点意思,恳请‘老人家’为她做主。老人家说‘换作别人我责无旁贷,别说做主,就是帮助操办也合情理,可萧三是宫里的人,这里面规矩多,擅自做主不妥当’。” 康熙疑惑地问纳兰性德:“容若,子清家的事,你怎么比主人子清还清楚?”说吧又看看曹寅。“皇上,是怪容若木讷,子清特意跟我磨叽过这件事,我一听一乐,全没往心里去。现在才醒悟,子清是想借我的嘴跟皇上说这件事。”康熙说:“绕那么大的弯儿,子清也真够累得,容若也是拿事不当事儿。”“还是赖我,没跟容若挑明,容若您还不知道,有时就缺根弦。”纳兰性德说:“子清揭短呀,那我也说说你的短,在‘南斋’伴读时,你非常喜欢皇上的一方小砚台,几次三番求我跟皇上说,最后我跟皇上说了,皇上当时口谕怎么说的?”“传朕口谕:让他自己来说!”康熙大声答道。纳兰性德听了哈哈大笑,说:“皇上您还记得?!今天子清还是遵旨,‘自己来说!’” 三人都笑了。曹寅红着脸说:“就是容若说的那件事。” 康熙沉吟了一下问子清:“萧三与秋月怎么搭上线的?”曹寅说:“萧三从来没有登过织造府,传递消息都是通过秋月,俩人的接头地点是秋月常去的菜市。至于俩人什么时候对上眼的,可能只有母亲大人最清楚。”康熙听了哈哈大笑问:“刘显贵的账本也是通过秋月转交的?”曹寅说:“正是。”康熙说:“那就好办了,如此说来,这秋月也算朕‘粘杆处’的人喽,你转告老人家这门亲事朕准了。”曹寅马上跪地谢恩。康熙转头又跟纳兰性德说:“你跟成龙打个招呼,赏萧三个九品县丞,让他留在江宁过日子吧。不过秋月丫鬟还是要伺候‘老人家’呦。”纳兰性德和曹寅分别领旨、谢恩。 第十五章人生初见 曹寅送走銮驾,回头便大刀阔斧地裁剪浮费。省费、院费、司费各项杂费,曹寅大笔一挥全部割除!随即曹寅麾下的八千名漕运官兵分头出击,在盐场,漕运及涉及收缴税银的每个环节、有关部位入手稽查。 曹寅还与成龙多方巡视督办,加大了打击夹带、贩卖私盐的奸商。江南两淮的官吏、胥吏一片叫苦之声。求情、埋怨、指责甚至咒骂声形成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淹死曹寅。 一时间,江宁织造府前可谓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都是来找曹寅高抬贵手的。据理力争或解释安抚成了曹寅办差的家常便饭。 同时,曹寅奏请皇上免征江南苛捐杂税一百万两,并恩准江南两淮“提税带征,延展奏销日期”。两项惠民政策“江南两淮商民闻之,欢呼感涕,搏颡焚顶,叩谢天恩。” 曹寅立即将民意飞报朝廷。康熙得到曹寅的奏报心中甚喜,欣慰,但也为曹寅面临的局面担忧。他密嘱曹寅:“省费一项,涉及督抚,引数不多,何苦积害。”曹寅心领神会。省费就是江南两淮盐商们每年孝敬督抚,司道各个衙门的“规礼”类似官员们之间的“瓜敬”和“炭敬”。曹寅遵旨把“省费”从浮费中剔除,督抚们给曹寅的脸子方才好看一点。 割除浮费,打击私盐后的当年,江南上交朝廷的税银比往年增长三百万两。随后江南税银逐年小幅度递增。多年之后,朝廷的库银储备竟达四千万两,这里面自然有江南省的贡献。充盈的国库,让康熙帝毫无顾忌地革新吏治,大刀阔斧地实行“摊丁入亩”,并启动了平定额尔丹和收复台湾的伟业。 康熙王朝进入了鼎盛时期,可江宁织造曹寅却心力交瘁,积劳成疾;江南省巡抚成龙也因常年呕心沥血,步入了风烛残年。 这天,曹寅正躺在床上歇息,听闻有京城的加急密折,就挣扎着起身下床,躲到密室里看密折。他拆开密折,展开一看,不觉一阵眩晕,而后就嚎啕大哭起来。纳兰性德容若殁了!突然的噩耗把曹寅的精神彻底击垮了。他几天几夜水米不进,辗转不眠,精神恍惚。自誉为楞伽山人的容若兄,他的知音知己纳兰性德仙逝了?曹寅一时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容若兄,可爱可亲的挚友,待人如山如水般亲近的容若兄,怎么会呐?密折说因“沿途风寒劳累所致”,山水一般的楞伽山人,竟然如此脆弱的不堪一击? 几天来,曹寅沉浸在巨大的不能言状的悲痛和伤感之中。容若从童真到少年再到青年的容貌身影,一幕幕的在曹寅眼前闪现。他提笔研磨,混合着自己的泪水写下了:“忆惜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的词句寄托哀思。 一连数日曹寅闭门谢客,也不去衙门办差,整天坐在楝树亭里发呆。他的思绪、情绪一直在 “南斋”,“渌水亭”,“南楼”“銮仪卫”和“银锭桥”周边缭绕徘徊。 缭绕徘徊时,纯洁、善良,温润如玉的容若兄无数次面带春风地向他走来,可一次次地不及接触,不曾攀谈他就嫣然逝去了。任你如何喊叫他并不回眸。曹寅遗憾,憋屈,心想要是在京城,到银锭桥上待一会儿,坐一会儿,哭一会儿,都能寄托点哀思,都能消除点他心中的痛苦,都能让他的心情有点缓解。可他在江南,远隔千山万水的江南呀!他突然起身回房,找出纳兰性德在楝树亭写到诗句,读一遍,哭一回不能自己。 这天,丫鬟扶着孙夫人出现在曹寅的面前,吓得曹寅不知如何是好,忙想搀扶老人家回屋。孙夫人推开曹寅的手说:“我说两句就回去。皇上把江南巡查、督办、缉私的大权都给你了,朝廷的一半税银就在你的手里,这个差使要是疏忽从我这儿就不答应!你要是真担不起来,我马上奏明皇上换人。记住,曹家没有私事,也不讲私情。”说吧,老人家转身回屋了。曹寅愣了会儿,就穿戴整齐去衙门办差了。 这天下了早朝,康熙难能有闲情逸致到后花园赏花,皇后和嫔妃们自然欣喜万分,后花园里洋溢着其乐融融氛围。康熙赏花填词兴致盎然,皇后、嫔妃们争相随声唱和,后花园里充盈着诗情画意。正在大家兴高采烈之际,太监禀报:高士奇奏报“隆必额病情沉重。高士奇在勤政殿侯着呐。”康熙颇为扫兴,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口谕:启驾隆必额府。 隆必额在刘显贵等人的案子里,是个举足轻重人物。他不仅受贿银两巨大,且自上而下操纵着一串赃官。案发后,康熙念及他顾命大臣的身份,对其只是削官去爵而已,没做深究。听到隆必额病重,康熙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探视回来的路上,康熙跟高士奇交代:隆必额还是给他考虑个谥号吧。高士奇试探着问:“皇上可有中意的词语?”康熙沉吟了片刻,说:“‘德’就免谈了。他一辈子鞍前马后,赐他个‘忠’字吧。”高士奇回禀:“遵旨。在‘忠’上给他考虑个谥号。” 康熙又问刘显贵等人大理寺和刑部的会审结果。高士奇回禀说:“刘显贵、贾明处斩。李元辅念及祖上功绩又是从犯,判斩监后。”康熙感慨道:“京门将军,总督江南军务的正二品大员,因冒领、克扣军饷被杀头,刘显贵算头列吧。”高士奇回禀:“刘显贵算开了先例。”“不是刘显贵开了先例,是本朝开了先例。谋逆,贻误战机要杀头,贪赃枉法的也要杀无赦。李元辅也不能轻饶,全家发配宁古塔。”康熙怒气冲冲地说。 转念,康熙似乎想起了了什么。问:“江南有新情况吗?” “编纂《全唐诗》的几位翰林迟迟不愿前往。还有,还有。”高士奇说到这儿,有点结巴。康熙看了他一眼,高士奇才说:“江南巡抚成龙禀报‘顾景星殁了’。”“可惜了,可惜了。我还指望他主持编纂一部更大,更全的辞书呐。子清也真是,这些事情怎么一点也不跟我提呐!”康熙深感惋惜。高士奇说:“他是怕您分心吧。”“给几个翰林下旨,催他们限期到位。”康熙不容置疑地说。 经过十几年的整治,江南两淮的税银弊端得到了初步规矩,征收情况也有好转,康熙对曹寅办差的结果深感满意。 近来,曹寅腾出手来重点盯在《全唐诗》的编纂上。 曹寅把编纂《全唐诗》的地点选在了扬州大明寺。大明寺里十几个主笔,几十号誊写、装裱的师傅们十分忙绿。曹寅是江宁、扬州两边跑,诸事都想事必躬亲,这让他很累,可不这样他又对诸事不放心。 被推举的主笔们大多是闲散家居的翰林编修和懒散惯了的宿儒病号。善于结交和协调的曹寅在调动这些翰林的积极性方面展示了超凡的才华。来到大明寺前后,翰林编修们的精神面貌判若两人。来前,人们懒散成性,逍遥自在。进入大明寺后一个个勤勉上进,唯恐落后。康熙皇上对曹寅这点十分赞许:“懒散闲居者,宿儒病号,不愿意编纂者怎么到了曹寅手里都成了栋梁?子清不简单嘛。” 各朝代的诗集总集,别集,选集,各种注本以及相关的书籍是编纂《全唐诗》的基础。广泛收集有关唐诗的书籍成了曹寅的燃眉之急。曹寅先把自家几代人的藏书全部捐献出来。他广泛结交的藏书家和博学鸿儒们也竭尽全力,纷纷解囊相助。明末清初的著名藏书家季振宜、徐乾学、周亮工的藏书也被曹寅想办设法征集到手。 曹寅强有力的调度,翰林编修和师傅们的鼎力配合,眼见着《全唐诗》一册册,一叠叠地码高了。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朝,太和殿上,康熙面对一堆印制精美的书籍笑眯眯地赞不绝口。各位朝臣也随手翻阅着书籍啧啧赞许,《全唐诗》编纂完成了。面对九百余卷,九千九百个页码,收录了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诗词,囊括二千二百名作者的《全唐诗》,康熙感慨道:“唐三百年诗歌之精华荟萃为一编,可有先例?可有谁为?这就是传承,这就是道统!子清不易呀。子清深懂朕意!” 朝堂上的大臣们,听了皇上的感慨,对曹寅也是一片褒奖之声。康熙顺着褒奖之声逐个观察朝堂上的大臣们,发现都变了。索尼、苏克萨哈、隆必额、鳌拜不见了,连他们的那帮朋党都消失了。可爱又可气的冯溥、冯老倔头也告老还乡了。明珠老了,老的也有些跋扈了。康熙欣喜地看到高士奇、李光地等一大批英年才俊都成了朝廷的栋梁,心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散朝后,康熙留下高士奇闲聊,俩人捋了捋恩科取仕时进入一甲的二十个“博学鸿儒”,发现六个做了封疆大吏,四人做了尚书,其余的基本都是侍郎、道台。高士奇说:“皇上的门生遍天下了。”说完又低声遗憾地嘟囔道:“只是陈维菘走的太早,不然也是——。”康熙没有听他的嘟囔,说:“万事开头难嘛,有了你们这些肱骨之臣,朕就能开创盛世,我大清就能金瓯永固。”说完,康熙炯炯有神的目光眺望着太和殿门外的远方。 高士奇说:“昨天陛下问,上下五千年中华有多少个汉字?微臣回去大致算了一下,大概要有四万不止。”康熙回过目光看着高士奇说:“咱也编部辞书,把四万个汉字都收进去!”高士奇听了一机灵,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转过年的夏季,紫禁城被酷暑烘拷的如同蒸笼。大小房间虽然都码放着冰块,可近乎水雾般的空气还是令人窒息。康熙也是一夜没睡踏实早早就起来了。太监见康熙醒了,马上禀报说:“江南来了八百里加急。”康熙一把抢过来问:“什么时候到的?”“午夜。”太监慢悠悠地回禀。“怎么不早报?!”太监指指密折封口上的几个字:不是大事。奴才寅。康熙拆开一看,表情骤然一变,马上道:“快,传太医。传太医!”太监,一时莫名其妙,没弄明白皇上什么意思,痴呆呆地望着皇上。“快,朕让你传太医。”太监这才稀里糊涂地尖声叫道:“传太医-----” 几位太医一路小跑赶了过来,看到皇上好好的,也莫名其妙。看了皇上手中的密折,众人才明白,曹寅病了。几个人对照密折上的病情描述,斟酌、商量了半响才回禀皇上:曹寅可能是疟疾。康熙问:“能断定无误?”太医们说:高烧多日不退,忽冷忽热。虽然不能确定无疑,但十之七八是疟疾。皇上问:“传教士们进贡的奎宁还有吗?”“不多了。”“我问还有吗!?”康熙有点恼怒。“有、有。”“速给曹寅送去,要快!”太医刚刚离去,康熙对太监说:“传口谕:奎宁用八百里加急送走。”太监去传口谕的档口,康熙又唤来贴身侍卫叮嘱道:“快去告送他们,详细写明奎宁的用法,越详细越好。”侍卫走后,康熙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发呆。突然他又喊:“来人。”大太监进来了。康熙问:“最快到江宁要多少时间?”太监说:“大概要走十天”康熙说:“不行!传口谕,七天务必送达!” 曹寅患的确实是疟疾。但遗憾地是他没有等到康熙的奎宁就撒手人寰了。当累吐了血的马匹倒在曹府门前时,驿卒刚好听到曹府发出的一片哭声。 志得意满,喜气洋洋的康熙,最近因曹寅的离世黯然了许多。性情似乎也起了变化。他情绪化的言行少了,理性和理智的词语多了。他隐晦周旋的行为少了,刚毅和斩钉截铁的作为多了。总之,康熙的帝王之气亦如紫气东来! 最近,高士奇发觉,康熙帝经常到“南书房”附近转悠。常常流连忘返。高士奇看到,“南书房”一侧,新立了块“南斋”的牌子,知道是康熙皇上少年读书的地方,便对皇上的行为心知肚明了。 康熙到了“南斋”,总是看看这儿,望望那儿,时不时莫名其妙的笑了,时儿又表露出伤感的情绪。高士奇猜的不错,康熙在怀念两位故人,在追忆当年的时光岁月。闲谈中,高士奇常听康熙讲述他与纳兰性德和曹寅年少时的趣事奇闻,听得他常常笑出泪来。可现在,他不敢搭腔,不敢提醒。有时康熙自言自语地感慨,嘟囔过去的往事,高士奇也不敢搭茬,他怕勾引起皇上的伤感。 这天,康熙转悠到南书房附近的夹道里,看着两面的红墙说:“当年,曹寅就是从那个稍矮一点的墙头上跳下来的,把我和容若都给砸趴下了,我们都趴在地上大笑懒得起来。笑够了,三人就靠在墙角聊天。聊到了‘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时容若还没有写成词,也没有后面那句‘何事秋风悲画扇’。他只是跟我俩交流‘人生初见’。”高士奇说:“圣上说的是纳兰性德《渌水词》里的那首词?我也常琢磨他这句词。”康熙没有理会高士奇的插话,接茬说:“我们三个为这句话争论的面红耳赤,全没了君臣之间的分寸。子清说:一回生,二会熟,熟了就不讲理啦。还是初见时好,彼此客气。朕认同子清的说法,朕说,你看子清刚见面时,拘谨的说话都说不完全,你看现在,蹬梯爬高的无所顾忌。容若你也是。咱俩刚见面时,你腼腆的像个大姑娘,一说话就脸红。现在,咱俩一天就得拌两回嘴,你的脸色都不变。若是初见,你俩一定都会隐忍着,客气点,至少不敢跟朕犟嘴!容若不认同我俩的说法,他说:“你俩太浅显” 把 ‘人生初见,’想的太浅显,只是算望文生义。朕和子清问他:那你说‘人生初见’是什么意思。可容忍吭吭唧唧的自己也说不明白。我俩看他说不上来,就一唱一和的挤兑他,容若被挤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说到这儿,康熙若有所思的笑了。高士奇问:“纳兰性德的‘人生初见’到底是啥意思呐?”康熙笑着说:“当时三个人都是孩子,朕当年十三,容若十二,曹寅才九岁。哪晓得更深的道理。”“后来你们就没再谈论过这句话?”好奇心让高士奇想探讨个究竟。“后来,哪有时间议论这事,倒是听子清跟他探讨过。子清问容若‘人生初见’与‘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多少有点瓜葛吗?容若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高士奇说:“顾赤方先生对‘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词也感触颇深,认为意境深邃,深藏奥妙呐。”康熙漫不经心地说:“顾赤方学富五车,功底深厚,他的洞察和理解自然更接近词句的意境。可是对容若这句话,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感悟,一千个解释。可对容若,人们谁能与他肝胆相照?谁能与他知音,知己?容若是一汪渌水,一汪不朽不腐的清水呀。你跟他初见与再见有区别吗?若与他人初见与再见就难说啦,毕竟“清水”不多呀。” 高士奇听了问:“圣上到底倾向谁的解释呐?”康熙指指高士奇说:“你呀,太爱刨根问底,过去的事不说了。明天,去明珠府,朕要在‘渌水亭’里坐会儿。你告送纳兰明珠,朕是想容若了,跟他一点关系没有,朕去时让他回避。”高士奇感到很为难说:“圣上去明珠府主人不接驾,成何体统?”康熙说:“你找个理由把他支出去办差。” 曹寅去世不久,内务府就上了一道折子,说:江宁织造和漕运御史职位至关重要不可或缺,应立即摘选人员补缺。并拟了一串名单。康熙仔细审阅名单,发现没有曹寅的公子不觉十分不悦,全部否定了补缺名单。内务府又拉了一串名单,康熙还是全部否定。第三次内务府大臣不敢再拟名单了,觐见时垂手听旨。康熙见面就斥责他:“尔等良心都让狗吃了?曹家在江宁多年久住,两代孀妇无依无靠谁来供养?”内务府大臣这才明白皇上的意思忙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你明白个什么?你回去给朕上个折子。”大臣又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你折子就这么写:‘曹寅任上口碑甚好,上自督抚下至百姓都奏请以其子连生补缺。’明白吗?”皇上为臣子拟写折子,连曹寅公子的乳名都记得如此清楚,可见康熙对曹家的深情。大臣走到门口,康熙又把他叫住,叮嘱道:“记住,只要朕在一天,江宁织造这个位子就是曹家的,明白吗?”内务府大臣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内务府大臣灰头土脸的回到府里,即刻写了举荐曹寅之子(连生)曹颙补缺江宁织造的奏折呈给了康熙,康熙皇上即刻就恩准了。曹家对康熙皇上的隆恩当然感恩戴德,一家人焚香叩谢。曹颙在谢恩折子里写到:“天高地厚洪恩,亘古未有。” 几年后的一天早朝,高士奇禀报:“《大辞书》已经编纂完成。《大辞书》全书以十二地支为序,分十二集,每集分上中下卷。辞书为便于查找,按韵母、声调及音节分类对应逐个汉字。全书共收录汉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朝臣们听后一片赞叹之声。康熙更是喜笑颜开,连说:“不易,不易。”张廷玉出班奏道:“‘大辞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皇上给大辞书赐个名吧。”朝臣们也随声附和道:“千秋功业,请皇上御赐书名。” 康熙感叹地说:“一晃六年过去了,两位总编修也已经作古,没能亲眼目睹大辞书的完成,遗憾呐。两位编修在世时可有想法?”高士奇说:“张玉书,陈廷敬两位编修曾经议论:这部辞书巨著不同等闲。以往的辞书都叫‘说文解字’‘说字’或‘子汇’‘正字通’等等,都是民间所著,一己之言。这部辞书巨著应有个正宗堂皇之名。”仅此而已。张廷玉说:“两位总编纂言之有理,虽然‘大辞书’是在这些民间著作的基础上编纂成书,但它,一是奉旨编纂,二是收字数量天下第一,理应名正言顺。臣以为,本朝的年号一定要冠于辞书名称之首。”高士奇说:“圣人语录,朝廷章程,祭奠词文都名曰典章,典籍以示正统、威严。”康熙仔细听着俩人的推敲,斟酌了一会儿说:“字的典籍?那就叫字典吧。”朝臣听到此话异口同声地说:“康熙字典,康熙字典。”好!就叫《康熙字典》,康熙皇上一言九鼎。 退朝时,康熙示意高士奇留下。俩人闲聊了半晌,离别时皇上嘱咐高士奇:“在勤政殿摆几桌宴席,把主要的编纂者,顾景星、张玉书,陈廷敬的后人都请来,朕要犒赏他们。”高士奇问:“纳兰性德,和曹寅的后人呐?”康熙说:“那还用问吗?容若的长子纳兰富哥,子清的长子曹连生都给我叫上,朕早就想跟他们聊聊啦。”康熙说到这儿,两眼茫然地看着窗外感慨道:“要是容若和子清今天还在有多好!”言罢,一脸惆怅。 全文完 2018年12月25日夜完稿于银枫 2020年2月2日修改完成于银枫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