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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樱花》
第一章 漆黑
夜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黑色?或者说,黑色究竟是不是夜晚的颜色?
每天入夜之后,这扇窗外的景色就完全是一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只剩下或明或暗的星光还拖着慵懒的脚步,绕着北极点缓缓地旋转着,也只有它们能够证明,这个世界的时间并没有因为黑暗而停滞。
侧卧在木板床上的樱庭贵志翻了个身,重新寻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简陋的房间里,胡乱悬吊着的电灯被透进屋内的夜风吹得微微摇动起来,室内零星的陈设借着这昏暗的灯光,纷纷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上,同时这些影子也放大了灯光的晃动,一块块颤抖的影子恰如一个个幽灵,以一种近乎黑色幽默般的方式给这间屋子里添加了一点生气。
只身来到东京读高中以来,十五岁的贵志就开始一个人租住在这里,一年的时光不经意间就流逝过去了,这种寂寥的景象对他来说也早已经习以为常。贵志有时甚至在想,如果这间屋子里真的有幽灵,说不定并不是件坏事,因为至少自己还能和他们聊聊天,或者下几盘将棋,那样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得只能数着窗外的星星。
尽管昏暗的灯光使得窗外的景色不是那么明晰,但贵志已经差不多能够记清楚每个星星的位置。这里不会收取租户的用电费,所以贵志有时会彻夜地开着这盏昏黄的小灯,如同外面的星光一样,贵志也只是想用这么一点微弱的光明来对抗整个东半球的黑夜。
——夜里的星光毫无疑问是白色的,那么既然夜空可以明显地衬托出星光,夜晚也就的确是黑色的吧……贵志胡思乱想着。
一阵猛烈的夜风突然从没闭紧的窗缝里袭来,灯光也开始大幅度地晃动,桌上本来就摆放不稳的的方形玻璃杯“当啷”一声被风吹倒了。也许是因为方形的杯子不会滚落到地上,贵志也就没有过去扶起它,而是任凭它像个不倒翁一样在桌子上晃来晃去。看着那只杯子,贵志忽然想起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解释“无色”和“白色”的区别,可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分辨它们。紧接着,父亲拿来了透明玻璃杯和白色的毛巾,他以为这样就一定能让自己的儿子搞明白,但贵志却疯狂般地摇着头,指着窗外的夜色问父亲——“爸爸,那是黑色吗?”
贵志记得那时自己应该只有三岁,或者四岁。虽然确切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但年幼的贵志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他记得那一年有一艘美国的宇宙飞船在空中爆炸了。
之所以能记得清这样的事情,是因为自从懂事以来,贵志最喜欢的东西就是焰火,在明白那架名叫“挑战者号”的航天飞机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贵志一直都将那个电视镜头当做巨型烟花欣赏着。别的孩子当然也喜欢节日里的焰火,但却远远不如贵志这般痴迷,至少那些孩子会在大部分没有焰火的时间里,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贵志除了看焰火表演之外,做其他任何事都是心不在焉的,甚至就连白天也会傻傻地趴在窗口等焰火表演。其他小孩在这样的年纪都已经开始学习简单的汉字了,贵志却连片假名都默写不出来。
——“本来就已经够蠢了,现在居然连两种颜色都分不清!”
父亲在发现贵志无法分辨“无色”和“白色”的区别时,显然是失望透顶了。贵志隐约还记得,自从父亲那时被保险公司开除以来,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差,虽然幼年的贵志无法明白“失业”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天天看着父亲的脸色,贵志也能够明白那不可能是什么好的事情。毫无一技之长的父亲不停地更换着工作,钱却赚得越来越少。樱庭千夫对他自己肯定也有不小的火气,但他却将这些火气全部撒在了妻儿的身上,所以从那时开始直到今天,贵志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那张一直混杂着绝望和愤怒的脸。
小时候的自己之所以会非常愚笨,贵志知道自己欠缺的天资要在原因里占据大多数,但至少在分辨颜色这件事上,如果父亲教育的方法得当,自己还是很容易就能理解白色和无色的区别到底在哪——航天飞机爆炸之前是白色,炸开成焰火消失后,就变成无色了——这样耐心地去举例子,贵志一下子就能够明白。
“我怎么会有这么个笨蛋儿子!”樱庭千夫狠狠地将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看着愤怒的父亲,贵志吓得也不敢再说话了。那时玻璃杯撞击桌面发出的声音,和刚才杯子被风吹倒时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贵志猜想,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又回忆起这种事。
“我堂堂樱庭千夫,竟然会有这么笨蛋的儿子!”怒气冲冲的父亲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从小到大,这是贵志耳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包括自己考上东京都立青山高校时,父亲同样也是这么说的——“哼,只考上了青山高校吗?果然是笨蛋才做得出来的事。”
以父亲的想法,贵志没有考上原本报考的崛越高中,而是落选到了稍差一些的公立学校,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父亲将入学通知信随手甩在一边,连半句恭喜的话都没有说。
“别这样跟儿子说话。”每到这种时候,母亲美亚子都会温柔地抱住贵志,同时也用温柔的语气批评自己的丈夫,“在说什么呀,贵志君才不会比谁笨呢。”考上青山高中的那一次,母亲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你见过哪个笨蛋能考上东京的学校?你不是笨蛋,还不是连东京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母亲柔软的话语总是能化解开贵志心中对父亲的恐惧,而这也是支撑他在这个冰冷的家中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去年秋天的时候,当读高等部一年级的贵志得知母亲被父亲逼迫离婚后,并没有对父亲发火,也没有责怪母亲,只是决定再也不会回北海道的那个家了而已。
“那个笨蛋,死在外面我才开心呢!”——贵志后来再也没和父亲见过面,东京这边新的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他也没有告诉父亲,就连读高中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贵志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度过的。所以“死在外面”那句话自然是贵志猜测出来的,但他确定自己猜得绝对八九不离十,毕竟那句话前半句绝不会错,至于后半句,父亲会说出比那更狠的词汇也说不定。
“——小贵,你刚才问什么?外面怎么了?”母亲抱着自己,依然用那种独有的温柔语气问道。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的回响似乎还没散去,樱庭千夫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他不想再教自己这个笨蛋儿子认颜色了。
“妈妈……我想知道,那是黑色吗?”贵志噙着眼泪,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是啊,夜晚当然是黑色的,要记住,夜里有很多坏人呢,这种时候小贵可千万别出门,否则……”
“那为什么还看得到?”贵志打断了母亲的话。
“看得到?”美亚子轻轻皱起眉头,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说什么,“小贵,什么看得到?”
“很多东西啊,”看到母亲的反应,贵志一下子九九藏书来了精神,他好像暂时忘记了父亲的训斥,大声说道,“路灯、飞着的小虫子、路上的叔叔阿姨们、对面小哲家里挂着的灯笼……可是黑色不就是什么也看不到吗?那为什么还能看得到这么多东西?为什么呀?”
美亚子哑口无言,她绝对想不到只有几岁的孩子居然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
“老公,孩子问我们问题呢。”美亚子转过头,她只好向樱庭千夫求助。
“别理那个笨蛋了,”樱庭千夫劈头盖脸地斥责道,“脑袋里总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家伙以后能有出息才怪!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读《源氏物语》了。再看看这个蠢货,照着歌词唱儿歌都不会,真是笨蛋一个!”
“千夫!干吗总是这样说话,”母亲好像有点生气了,“贵志如果真是笨蛋的话,那么生出这个笨蛋儿子的父亲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千夫肯定听清了美亚子的话,但是他依然瞪着眼睛反问道。
“我是说,你别总是说小贵他——”
“——我不管!外面是黑色,那么那个杯子就是白色!”没等母亲说完话,贵志抢在前面毫无教养地大吼道,然后就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回到房间里蒙头大哭。
“小贵!”母亲追了上来。
“你给我站住!别去管他!”樱庭千夫冲着美亚子大吼道,“明天扔垃圾的时候,把那个笨蛋也一起丢掉算了。”
美亚子没理会千夫的话,她轻轻推开贵志虚掩着的房门,看到贵志只是躲在被子里哭之后,才略微放下了心。回到客厅后,美亚子收拾起玻璃杯和扔在地上的毛巾。她没有继续责怪千夫,也没有反驳他说的气话,当然这些事贵志都不知道,因为那天他一直哭到了午夜。而且从第二天开始,贵志就再也不向父亲问任何问题了。
——杯子当然不是白色,杯子是透明的,所以就是无色嘛。长大后,即使不必再借助航天飞机的例子,贵志也能轻而易举地明白这个道理,但另一个问题他却至今还没想出答案。
夜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黑色呢?或者说,黑色到底是不是夜晚的颜色?
现在的贵志只能住在东京郊外的廉租区里,自从父母离婚后,父亲就不再向自己提供生活资助了,贵志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母亲。但即使这样,母亲还是会偶尔寄来一些钱。作为另一个新家庭的主妇,母亲肯定没办法抽出更多的钱来资助本该由前夫抚养的儿子,这样的道理贵志自然明白,他猜测,母亲给自己寄来的说不定都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所以后来贵志谎称自己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找到了兼职工作,以此当做借口来回绝母亲寄来的钱。不过美亚子却说“工作很累,当然要买些营养品”,然后竟然又寄来了更多的钱。
其实贵志也并没有完全说谎,他确实有几份工作,但都不是在学校实验室里那种轻松的活计。每天晚上放学后,贵志必须前后辗转三个酒吧。在前两个酒吧里,贵志是作为每晚营业前搬啤酒和摆放桌椅的搬运工,最后一个酒吧是钟点服务生。贵志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十点,周末时还要额外多干一个下午的时间,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赚够学费和房租。
“陷入经济困境”这个词已经不足以来形容贵志了,应该说“一直都处在困境中”才合适。有时贵志甚至想好好感谢一下自己升学考试的分数,因为如果当初他真的考上了私立崛越学园,那里高昂的学费肯定会迫使他中断学业。
早饭和午饭都能在学校里解决,酒吧也能提供免费的晚餐,所以一直以来,不用担心东京高额的餐饮费是贵志觉得十分值得庆幸的事。但除了这些,贵志平时的开销都是在用母亲美亚子寄来的钱,所以虽然嘴上说不想再让母亲资助自己了,但如果真的没有了母亲的帮助,贵志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在东京这样的城市中生存下去。
东京是日本的首都,自己也是日本的合法公民,但是贵志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繁华的都市。
——但东京也是有夜晚的,不会因为这里比北海道的乡村繁华,神灵就会赐予给这里更多的阳光。这个道理是贵志每晚数星星时,渐渐悟出来的。虽然不算什么大彻大悟,但这个想法却成了支撑他在东京继续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因为既然神灵对待任何城市都是公平的,那么自己这种人居住在东京就肯定没有违背神意。
廉租区尽管环境很差,房屋质量也十分令人堪忧,但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附近都没有什么高楼,也没有城区里那些七彩炫目的霓虹灯光,所以这里的夜空要比城市中的美丽得多。自从住在这里开始,欣赏夜色自然而然地成了贵志每晚的必修课,他经常就这样躺在床边,一边数着寥落的星光,一边继续思考黑夜到底是怎样的黑色,然后就慢慢睡着了。
新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现在盯着夜空看的话,偶尔还能发现几朵突然升起的焰火,那应该是别的家庭正在处理家中剩余的节庆用品。大多时候,这样的焰火都是孤独地升起、绽放,最后在星光的簇拥下缓缓熄灭。
与小时候不同,相比新年时嘈杂的焰火晚会,现在的贵志其实更喜欢看这种孤独的焰火,一来可以尽情欣赏,不必因为突然升起的另一朵更美丽的焰火而错过本来应该观看的;二来贵志感觉,孤独的自己,正应该欣赏这种孤独的焰火才合适,新年时的那些焰火营造出的团圆祥和的氛围,自己恐怕永远都没办法再感受到了。
今晚,贵志已经躺在窗边接近两个小时了,这期间他只看到了四次焰火,其中还有两次是他不喜欢的颜色,贵志有些失望。昨天晚上贵志一共看到了六次焰火,而最多的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十五次,不过他已经忘记那是哪一天了。
夜渐渐深了,就在贵志准备铺床睡觉的时候,手提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贵志一下子愣住了,长久以来独自一人的生活,使贵志即使在白天都很少接到电话,半夜里打来的电话又肯定不是推销员或者保险公司,贵志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在这么晚拨通自己的号码。
“喂——”贵志懒洋洋地接起电话。
“小贵,生日快乐!”母亲美亚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贵志被突如其来的祝贺声刺到了耳朵,他条件反射地将电话移开了一些,但贵志立刻意识到这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他又马上像护住一件珍宝一样,将电话死死地贴在耳朵上。
“我都忘记了,”贵志的确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既然母亲现在打来电话,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生日应该是马上到来的这一天吧——贵志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三刻,“前几天倒是有同学和我说过这件事,不过那个同学最近请假回家去了,所以我也就忘了。”
贵志当然又是在说谎,整个学期以来,贵志和其他同学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会有人特地去记住他的生日。贵志这样说只是想让母亲放心,他希望母亲能够相信自己在东京过得很好。
“小贵,过了今晚你就十六岁了,不能再马马虎虎的了,怎么连生日这种事也需要同学来提醒呢?”虽然听到母亲这样说,但贵志知道母亲毫无责怪自己的意思,“明天记得自己去买个蛋糕,再找个漂亮的女同学给你唱首生日歌。”
“好啦,我知道了,蛋糕算你请客。”这句话贵志倒是没有说谎,因为如果想买蛋糕,只能从每月母亲寄来的钱里面出。至于生日歌的事就算了吧——贵志苦笑着——即使是长得丑的家伙也不会为我这种人唱生日歌的。
“自己在东京那边注意身体,”母亲接着叮嘱道,“千万不要累坏了。”
“我没问题的。”贵志接着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眼看着就是你的生日了嘛,平常这个时间我倒是早就睡了,但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肯定不会在午夜之前睡觉。”母亲在那边回答着,“本来我想的是过了十二点立刻打给你,但川男要睡了,所以只好现在给你打电话了。”
佐藤川男是美亚子离婚后找到的新丈夫,美亚子的姓氏现在也已经由樱庭改成了佐藤。贵志至今也没习惯母亲改名这件事,他总觉得变成不同的姓氏后,自己和母亲之间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那你也早点休息吧,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你爸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笨蛋,怎么可以和妈妈说‘谢谢’这种话呢?”虽然母亲也说了“笨蛋”这个词,但在贵志听来,这个词在母亲口中说出也充满了温柔和慈爱,丝毫没有取笑自己的感觉,“对了,新年回家了吗?”
“没有,”贵志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甚至连电话都没给那个家伙打。”贵志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偶尔也给他打个电话吧,或者回家看看他,毕竟你还是他的儿子,千夫那个人我了解,不管多担心你,他一定也拉不下脸皮主动给你打电话的。”母亲又叮嘱了几句,贵志只能在这边边叹气边附和着。
——那个男人真的会担心自己的儿子吗?
“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要学会照顾别人了。小贵——啊,好像不能再这么叫你了,是吧,贵志君?”
“你是不是还想叫我樱庭先生?”贵志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看到自己的儿子还有心思开玩笑,美亚子便也放心下来,最后又唠叨了几句后,电话就挂断了。
……好像真的已经长大了呢。再次躺在床上后,贵志想起了去年刚入学的时候,三年级的学长们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毕业式上需要表演的节目了,那些学长们成熟的眼神与自己青涩的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时候贵志就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也要拥有那样的眼神。
现在读二年级的贵志觉得自己实现了这个愿望,但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成熟的了。
听说从今年开始,低年级也要在毕业式上表演节目,班级里似乎也正在组织这种事,但不知是所有人都把贵志忘记了,还是有意把孤僻的贵志冷落在一边,总之,如果不是母亲提醒,贵志不但忘记了自己的生日,甚至也快忘记了自己还是一名东京都立青山高校的高中生。
……的确还是马马虎虎的,这么说来,好像我还是没有长大……算了,还是好好睡觉吧……窗外已经好久都没有焰火出现了,今晚的贵志有点失望。翻了个身之后,贵志在床上蜷成一团,他期盼自己能够早点进入梦乡。
第二章 礼物
“那家伙会同意吗?”久史淳也的脸上有些疑惑,“要是被他知道这些事,谁能保证那家伙不会去报警?”
“报警?你和我一起做的坏事也不少了,你去报过警吗?蠢货。”三舟木和彦瞪了淳也一眼,“——记住了,想让一个人不去告诉其他人你的鞋子是湿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拖着他一起水。”
“真是句饱含哲理的话呢。”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多谢夸奖,天岛君。”看不出和彦到底是不是真心道谢。
“喂,不要把话题岔开——班级里那么多人,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找他呢?”淳也仍旧很不解,“莫非是因为班级里根本没人在乎他,所以即使他被警察抓走也没关系吗?”
“淳也,你的脑袋是木头雕出来的吧?”和彦回身狠敲了一下淳也的头,“我们班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独自居住的,干这种事你难道想把别人的父母或者室友也一起惊动不成?”
“我当然明白这种事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才说找那个家伙完全没必要……他又什么也做不了。”淳也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和彦接下来的进攻,“我们三个就已经足够了——你制定计划,我提供工具,天岛君带路,我实在想不出来再多一个人能做什么。”
“谁说我只是带路的?”名叫天岛秀濑的少年立刻反驳道,“别忘了,我才是今天的主角,你们只是我花钱雇来的帮手而已。”
“就算是帮手也好,但难道需要三个这么多吗?”淳也似乎很不情愿多一个人来分报酬,他仍然很想反对和彦的计划。
“没关系,我可以再多付一份钱。”秀濑看穿了淳也的心思,“我相信三舟木君的计划,一切按照他说的办就好。”
淳也咬了咬嘴唇,最后选择了闭口不言。既然酬金不会减少,淳也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反驳了。
“知道吗?因为我们三个已经都过了刑事免责年龄了,所以我才选了那个家伙来当我们的后备保险,否则谁会拉一个比你还蠢的家伙去做这种事。”和彦撇了撇嘴角,算是跟淳也解释清楚了自己的计划内容,“听着,等会儿到了樱庭家,记住我说什么你们两个就附和什么,别说多余的话,跟那种家伙必须直来直去,说得越多他就想得越多,难保后来会听话了。记住,一切都按照我事先安排好的来。”
“麻烦谁能告诉我,我接下来要是什么角色?”秀濑双手抱在脑后,边打着哈欠边问道,“而且那个叫什么樱庭的家伙又不认识我,你们确定他会帮我这个忙?”
“天岛,严格说来,现在不是我们在帮你的忙,”和彦放缓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已经说好了,事成之后你要付给我们钱;事要是不成,今晚你尝到的甜头我和淳也也都有份。反正我们怎样都会捞到好处,到时你别抵赖就行。”
淳也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虽然和彦把他排在了最末,但跟基本什么好处也捞不到的樱庭贵志比起来,自己显然还是赚到了。
“纱纪是个好女孩,给你们这两个混蛋玩简直可惜了。”秀濑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说道。
“哦,是吗?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彦回答道,“等一会儿可是你死皮赖脸地央求那个女孩做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和淳也。‘今晚不同意的话,就霸王硬上弓’这种话不也是你说的吗?不让我们也玩一玩,难道在你和那个叫什么纱纪的家伙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要我和淳也在一旁给你喊加油?”
“她的名字叫水原纱纪。”秀濑似乎容不得面前这两个家伙将自己心中的暗恋对象称为“叫什么纱纪的家伙”,所以才认真地纠正道,“事情进展顺利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如果纱纪真的继续拒绝我,那么我答应了你们的事情也绝不会食言。但是说好了,第一个上去享受的人必须是我。”
“没问题,这种事不是早就说好了嘛,而且今晚的主角是你。”和彦笑着回答道,“淳也,照相机带好了吗?”
“在这里,藏书网”淳也拍了拍自己背后的背包,“胶卷和电池都装好了,放心吧。其他该带的东西也都带好了,需要我做什么事的话,不必客气。”
淳也用谄媚的眼神看着秀濑,秀濑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天岛的告白要是不顺利的话,你要记得至少拍三卷照片,”和彦说道,“先把拍照的工作做好,天岛和我做完之后就能轮到你了,到时你别一副猴急的样子就行——当然,这只是备用方案,让天岛君顺利告白才是我们今天的第一目标。”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淳也看得出来,和彦其实很期待天岛的告白失败。
路灯和通宵营业的商铺将东京的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但这样的灯光是没法映照到郊区的,正如生活在郊区的人们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东京这个都市一样。秀濑好像从来都没到过这一小片穷人聚居区,当身边差不多完全变得黑暗时,秀濑必须走在和彦和淳也的中间才放心。
“没出息的家伙。”和彦小声嘟囔着,秀濑肯定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反驳。
尽管贵志已经将自己租住的地址登记在了班级档案里,但和彦一行三人仍然费尽力气才找到了这个距离垃圾回收站只有十几米远的三层小楼。贵志居住的楼房呈现出一副非常破败的模样,一楼看样子原来应该是一些小商铺,可能是因为营业效益的原因,屋主已经将这些商铺间统统分隔成了一个个小格子间,从而让更多的房屋可以对外出租。路过门口时,淳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每个小格子间里都住满了人。三人拐弯来到了一楼门口,这里虽然挂着信箱,但没有一个信箱的上面插着名牌,大概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的关系吧。
“如果我住在这里,我肯定也不会在信箱上面写‘三舟木’。”和彦用拳头捶了一下生锈的信箱,“简直太给我的祖宗丢脸了,我宁愿错过所有写给我的信。”
“如果是‘佐藤’或者‘上川’大概就没问题了吧?”淳也一边随口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那上面抄录了贵志的地址,“全日本姓三舟木的估计也只有你们一家了,但是姓佐藤的人加起来估计会有半数东京人口。”
“不管姓什么,他们总是人类吧?真难想象这些人居然能够忍受住在这种地方……”垃圾的臭味让秀濑不禁捂住了鼻子,“简直就是蟑螂窝嘛。”
“天岛君,不要嘲笑蟑螂,”在和彦的带领下,秀濑和淳也快步登上了二楼,贵志就住在从左边数第二个房间里,“蟑螂的生存能力十分卓越,而且也是他们创造了东京城。”这句话的前半句和彦是指真正的蟑螂,而后半句很明显是在说生活在这片廉租区里的打工者。
尽管和彦嘴上告诉秀濑不要嘲笑他们,但实际上在和彦的心中,这些人和蟑螂确实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里了,”淳也按照记事本上写着的内容,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贵志的房门,“要敲门吗?”
“我打赌住在这里的人晚上绝不会锁门。”和彦伸手推开淳也,站在了门前,“没有哪个小偷会蠢到光顾这里找生意。”
话音刚落,和彦就抬脚踢开了房门。和彦说的没错,贵志的房门的确没有上锁。
——“谁啊!”一声惺忪的叫喊从漆黑的屋里传来,贵志今晚选择了关灯睡觉。
“两个老朋友和一个新朋友。”和彦张口回答,“该不会不欢迎我们吧?”
贵志的床铺位于房间的东南角,听到回应后,他翻身起床打开了电灯。仅凭声音,贵志无法分辨来的这些人是谁。
贵志租住的只是一个单间,卧室、厨房、储藏间都挤在同一个房间中,厕所在楼下,借助昏黄的灯光,和彦将这屋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同时贵志也在屋子亮起来后,认出了门口站着三人中的两人——和自己同班的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站在淳也身边的高个子少年是贵志从来没见过的人。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贵志搬来了一把椅子,然后将自己的床铺腾出来大半,三名来客这才勉强坐下。
“当然是祝你生日快乐,”和彦一脸微笑的样子,“我们是来给你送生日礼物的。”
“谢谢了,我还以为没人会记得我的生日。”尽管刚刚入睡就被吵醒,但看到真的有同学记得自己的生日,贵志还是蛮高兴的。虽然和彦和淳也二人在班级的口碑不怎么样,这几个人两手空空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的来送礼物的,但只是一句“生日快乐”,贵志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担心明天在学校里,你又会像平时一样谁也不跟谁说话,那种时候去说‘祝你生日快乐’会被你误会成嘲笑也说不定,毕竟我们也不想让你在大家面前难堪嘛,所以只好登门来向你祝贺了。”淳也说着准备好的台词,“是这样吧,和彦?”
“没错,谁叫你这个家伙平时跟个哑巴似的,我们大半夜的私闯民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和彦边说着,边一把拉过秀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崛越学园的天岛秀濑。天岛君,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樱庭贵志,别小看他,这家伙的将棋可是国手的水平。”
“樱庭君,请多关照,我也很喜欢将棋,有时间切磋一下吧。”秀濑伸出右手,“我是天岛秀濑,叫我阿秀或者秀都可以。”
“请多关照,天岛君。”由于并不相识,贵志同秀濑只是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叫我小贵就行,三舟木君说大话了,你可千万别相信他。”
将棋是贵志从小和外公学的,虽然外公下得非常厉害,但贵志也就学了个皮毛。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学校曾经举办了一次将棋比赛,贵志因为运气好,碰到的都是一些新手对手,所以才显得很容易地杀入了决赛。尽管那次贵志得了冠军,但由于他本身性格的问题,这件事并没有能够让他交到更多的朋友,反而因为学校里一度流传“将棋比赛冠军是个怪人”的说法,贵志和大家更加疏远了。
秀濑读的崛越学园是东京这里最著名的私立学校之一,当初就是因为升学成绩上差了一点点没考上那里,贵志被父亲骂了一整个假期的“笨蛋”。
贵志和秀濑互相问候后,场面忽然就冷了下来。贵志家中也没有茶具和点心,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樱庭君,那个……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十六岁了吧?”和彦率先谈了起来。
“是啊,我出生在五十八年。”
“那么,你听说过少年法吗?”和彦凑上前问道,语气就像一个保险推销员,“你有没有仔细读过这部法律?”
贵志摇摇头,少年法这个词他虽然听说过,但是从来也没有认真钻研过,平时贵志只是在报纸上看到某某嫌疑犯因为年龄太小,依据少年法决定不公布其姓名,也不会公开开庭审理等等官方说辞。贵志对于少年法的理解仅限于此。
“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会漏掉,幸亏我们今天来了。”淳也在一旁附和道,这些都是准备好的台词。
“少年法很重要吗?”贵志十分不解,“我并没有犯罪啊。”
“我当然知道你没犯罪。要是你这种闷葫芦也能犯罪的话,日本就完蛋了。”和彦撇了撇嘴,“但恰恰就是因为你还没有犯罪,我们想问问你想不想试一试犯罪的感觉,这就是我们今天带给你的生日礼物。”
“试一试犯罪的感觉?要我去犯罪吗?”贵志皱起了眉头,平时在班级里这两个家伙就是有名的捣蛋鬼,如今来送个生日礼物居然也不怀好意,“我为什么要去犯罪?被警察抓住会坐牢的,而且我完全没有去犯罪的理由,你们这算是什么生日礼物?”
“别生气嘛,听我把话说完,”和彦按住了贵志的肩膀,“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日,这就是你犯罪的最好的理由。”
“虽然这里的生活条件可能真的不如监狱,”贵志自嘲般地环顾着自己的房间,“但我最近确实没有去坐牢的计划。”
“放心吧,即使被警察抓住也不会坐牢的,”和彦紧紧握着贵志的肩膀,似乎在向他的身体里?传递能量,“少年法里面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呢,十六岁以下的少年犯不论犯下怎样的罪行,顶多也只会被送到少年收容所里待一小段时间,大多时候只是道歉就可以了,而且媒体也不会披露少年犯的相貌和真名,你还在担心什么?况且并不是每一桩犯罪都会被抓住的,你还真以为警察都是聪明人啊,其实他们一个个都是蠢猪,破案只是碰运气罢了。”
“但是我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贵志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回答,“而且就算我现在只有十四岁,我也一样不想去犯罪。”
“刑事年龄是从生日的第二天开始算起的,”和彦接着淳也的话继续说道,“今天是你的十六岁生日,和你十四岁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十四岁的时候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去做坏事,但今天却是你能够肆意犯罪的最后一天。”
“放心吧,即使被抓住了,当少年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淳也说道,同时转头又看了看秀濑,秀濑意会地点了点头,淳也接着说道,“樱庭君,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跟和彦两个人都已经进过三次收容所了,你看我们现在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嘛,老师和同学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最近的一次是上学期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请假回家,我的理由是爷爷去世了。”和彦看了看淳也,“你当时好像说的是远房表哥办婚礼吧?”
“是啊,但是我哪来的什么表哥啊。”淳也笑着摆了摆手。
“我家那个老头子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呢,我妈妈倒是很希望他死掉。”和彦的口气就像是在评论一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电视剧集。
“那时候你们是去少年收容所了?”贵志的表情充满惊讶,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身边居然会有两个在收容所待过的少年犯。
“不许说出去,否则有你好看。”淳也学着和彦的样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但即使淳也不这样说,贵志也没办法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泄露这个秘密所需要开口说的话,可能要比整个高中三年与所有同学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而且贵志根本没有值得分享秘密的朋友。
“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可惜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去那里了,”和彦叹了口气,竟然真的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算上天岛君,我们三个现在都已经年满十六岁了,所以很多从前敢做的事,现在做起来就会蹑手蹑脚的,一点也不爽快。樱庭君,相信我,如果你不趁着今天去做一些事情,那么这些事情你这一辈子也都没机会去做了,你一定会后悔的,相信我。”
“.我只想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贵志摇了摇头,“我不想做多余的事。”
尽管贵志最喜欢的东西是焰火,但他却并不想度过像焰火那样的人生。贵志觉得,只要自己每个新年都能从这扇窗外看见焰火,这就足够了。
“不可理喻的家伙!”和彦站起身,狠狠地甩下一句话,“等你有了儿子的时候,连一点冒险的经历都没法和他讲,你会被儿子瞧不起的。”
“是啊,我爸爸就是个窝囊废。”淳也立刻附和道,“整天就知道喝酒和赌马,听说连情人旅馆这种地方都从来没进去过。”
和彦刚刚的这句话刺痛了贵志的心,他不知道没有冒险经历的父亲是不是真的会被孩子瞧不起,但因为有自己和父亲相处的经验,贵志知道,被孩子瞧不起的父亲确实是一个很悲哀的角色。
“怎么样?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吗?”淳也看到了贵志眼中泛起的光芒,看来和彦的劝说已经有效果了,“其实事情很简单,顺利的话我们什么也不用做,每个人都能分到二十万元。”
“真的?”听到这样的钱数后,贵志很明显动摇了想法。
“不止这样,如果事情真的进展顺利,我情愿将我分到的钱给你一半,”和彦大方地说道,“一晚上赚三十万,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的,怎么样?”
“去偷东西吗?”严格说来,打动贵志内心的并不是少年法,而是和彦和淳也向他承诺下的三十万元,要知道,这笔钱可是相当于他半年的房租。
“对于犯罪,你的认识难道就是偷东西那么简单?偷东西是最轻微的犯罪了,即使过了十六岁也可以随便做的。”和彦重新坐了下来,“樱庭君,打架在不在行?”
“这个……中学时候倒是学过一点空手道。”打架虽然听上去比偷东西严重一些,但如果只是打架的话,即使被抓住问题也不大吧?贵志在心里想着,“不过除了在课堂上,别的地方我还从来都没用过。”
“没关系,去打一个小女孩会拳打脚踢就足够了。”淳也说道,“只要身上长着胳膊和大腿就行,空手道那种东西到时候完全用不上。”
“小女孩?”贵志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事情很简单,”和彦向贵志解释道,“天岛秀濑是我的好朋友,他最近在追求他们班上的一个女孩。”
秀濑微笑着冲着贵志点了点头,这是今晚他被安排的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樱庭君,你也看到了,天岛君一表人才,而且不论是成绩还是家境都是崛越学园里数一数二的,这样优秀的男人别说在东京,就是翻遍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但那个叫水原纱纪的家伙完全一副给脸不要脸的样子,不但不同意天岛君的告白,还屡次当众羞辱他。”和彦添油加醋地说道,“所以天岛君准备今晚再最后找她一次,如果顺利我们就什么也不用做了,就当是给天岛君助威去了;如果不顺利,我们三个就给那个臭婊子一点教训。怎么样,很简单吧?”
“事成后每人二十万。”秀濑插了一句话。贵志没听出来这句话其实是模棱两可的,他还以为只要办完这件事,不论怎样都会拿到钱。而秀濑早就已经同和彦说好了,水原纱纪如果到最后还是不同意的话,他们三人就将那个女孩凌辱一番了事,而得到了这样的好处自然也就拿不到钱了。
“只是打人的话,我没问题。”为了下半年的房租,贵志显然已经豁出去了。长期陷在金钱困境中的贵志,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而且贵志和那个叫水原纱纪的女孩也并不相识,这至少能减轻一些贵志心中的负罪感。
“说做就做,”和彦率先起身出门,“我们走吧。”
第三章 目标
“天岛君,跟我们说说那个姓水原的女孩更详细的情况吧,”从樱庭家出来后,淳也急走两步来到了秀濑的面前,满脸笑容地问道,“天岛君能看上的人,肯定是美女吧。会不会长得很像哪个电影明星呢?”
“你到底是在夸赞天岛君,还是想提前知道今晚饭菜的味道?”和彦拽着淳也的后衣领,将口水都快流下来的他拖到了一边,“我们马上就到目的地,是不是美女,进去自己用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你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别一副马马虎虎的样子。”
“放心吧,”淳也拍了拍胸脯,“保证完美地完成任务。”
“我说啊……那个女孩的父母这种时候都不在家吗?”贵志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们四个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他们会报警也说不定。”
“绝对不会报警的。”淳也一副非常自信的样子。
和彦也微微笑着,显然也毫不担心贵志所提出的问题。
“纱纪是个孤儿,她没有任何家人。”秀濑开口回答道,“那女孩的性格很要强,到了允许打工的年纪后,就再也不住孤儿院了。纱纪家就在前气地回答。
接下来短暂的路程里,贵志一言不发,他觉得现在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就是那里了。”秀濑指了指街对面的小院落,“那就是水原纱纪的家。”
“哇,很气派呢。”淳也连马路上有没有驶过来车辆都没看,抬起脚径直地就冲了过去。
“这里的租金每个月至少要十万元吧。”贵志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房子,他第一眼留意的是这样的事情,“真想知道水原小姐在哪里打工。”
“蠢货,女孩子在外打工当然要比男孩赚得多,有些事情你即使知道了也是绝对没办法去做的,死了这条心吧。”和彦紧接着来到了水原家前面,“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都是男人,而男人最需要的就是女人,明白了吗,樱庭小朋友?”
“三舟木,闭上你的臭嘴,纱纪根本没有去做过那种工作。”秀濑似乎已经受够了和彦与淳也两个人。
“淳也,这里交给你了。”和彦没有理会秀濑对自己的训斥,他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对淳也下令道。
“了解,看我的吧。”淳也麻利地解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工具箱和一个差不多收音机大小的仪器。
“放心吧,别看那家伙长着一副蠢货的脸,干起这种事绝对是行家。”和彦对秀濑说道,“否则这种只会猴急的家伙,我才不会带他来呢。”
“久史在做什么?”贵志看到淳也提着工具箱和仪器拐到了房子后面,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是要去撬房门吧?”
“你听说过哪个男人表白的时候是用撬门的方法进屋的?”和彦用大拇指指了指淳也那边,“他是去切断电话线,还有布置无线电波干扰器。”
贵志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女孩会去报警。家庭电话和手提电话都被切断的话,就算是想报警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好啦,一切都搞定了,”淳也很快就返回到房门前,“现在连军事卫星也绝对找不到这里。”
“你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军事卫星是干什么的?”和彦瞪了淳也一眼,“废话少说,继续按照计划执行。”
“那我闭嘴好了。”淳也将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收拾里面零散的五金工具。
“天岛君,现在看你的了。”和彦一边蹲下帮助淳也收拾背包,一边对秀濑说道。
秀濑清了清嗓子,然后按响了水原家的门铃。清脆的门铃声回荡在夜色里,水原家周围邻居很少,而且现在是深夜,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街道现在更是一片寂寥,和彦和淳也蹲在地上大咧咧地收拾背包,他们并不需要担心会有人目击到这一切。
“好像没人?”两三分钟过去了,屋内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秀濑好像有点着急。
“女孩子起床总会慢一些,”和彦环顾着这栋房子,“屋子里窗帘都拉得很紧,家里肯定有人。”
“那个——外面是谁啊——”就在秀濑准备再次按门铃的时候,屋内传出了一声应答。
“没错,是纱纪的声音。”秀濑扭头小声对和彦说道,随后他贴近房门,似乎想尽量缩短自己与纱纪之间的距离,“纱纪,是我,天岛秀濑。”
“天岛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房门并没有打开,看来纱纪很警惕。
“那个……还是前几天的事情,我仍然想请纱纪你做我的女朋友,最近每天晚上我都睡不——”
“啊,那个……真的没办法的,”纱纪的声音有点慌乱,她匆忙打断了秀濑的话,“天岛君你很优秀,完全可以找到比我好得多的.女孩,我配不上天岛君的,实在是抱歉。”
“纱纪,请把门打开好吗?”秀濑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失落,但似乎他也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看在我夜里走了这么远的路的份上,就让我见你一面吧。”
“天岛君……请回吧。”纱纪仍然执意不开门,“明天还要上课呢,我们可以在学校里见面的。路上请小心,晚安。”
轻盈的脚步声从房门里传来,看来纱纪已经不想再和秀濑谈下去了。秀濑耷拉着脑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这么说……”淳也一脸堆笑地凑上前去,“天岛大人,可以实施第二方案了吧,嗯?天岛大人?”
秀濑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淳也可以随意行动。
“天岛君,请等等再下命令——人家都已经说不同意了,我们还是收手吧,这样做水原小姐会很为难的,会伤害到她,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被人伤害吗?”贵志走上前劝说秀濑,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而且明天到了学校你们仍然还是同学,天岛君也一定还有机会的,如果今晚我们做了那种事,水原小姐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再原谅你了。而且就算水原小姐今晚不报警,明天她也肯定会去找警察的,那样天岛君不但再也没有机会了,甚至还会去坐牢。天岛君,你在听我说话吗?”
秀濑一脸茫然的样子,贵志说的话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别费口舌了,你根本不了解他的性格。”和彦将贵志拉到一边,“如果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他也不配再做天岛秀濑了。”
“天岛君,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吗?”贵志仍然没有放弃。
“我必须得到她。”秀濑摇摇头,贵志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她必须要成为我的女人。”
“淳也,小心一点,别弄出声音了。”和彦将工具箱递给淳也,叮嘱道。
“你们想干什么?”贵志冲上前,拦住了淳也的去路。
“那个小妞不开门,当然就得我们亲自动手啦。”淳也一把甩开贵志,重新打开工具箱,开始在房门前忙活起来。
“她明天肯定会去报警的!”贵志提高嗓门对和彦吼道,“她认识天岛,我们都会被警察抓起来!”
“闭上嘴,小心被屋里的人听到。”和彦对着贵志的胸口打了一拳,“——她一辈子都不会去报警的,看到这个了吗?”和彦俯身拿起了背包中的照相机,接着对贵志说道,“今晚这么精彩的剧情,不记录下来怎么行,要是那个小妞不听话,敢去把今晚的事告诉警察的话,我们就把那些照片寄给全日本的色情杂志,到时看谁更难堪。而且话说回来,即使她报警了我们也无所谓,别忘了今晚我为什么要把你也一起带来。”
“搞定啦!”淳也扔掉手里的螺丝刀,拽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混蛋!我是第一个!”看到房门被撬开后,秀濑猛地起身冲了进去。纱纪的尖叫从屋内传来,但立刻就又没了声音,贵志猜测,她应该是被谁捂住了嘴巴。
“走吧,里面有好戏看呢。”和彦捡起淳也扔下的螺丝刀,然后将工具箱重新收到了背包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樱庭。”
想了想母亲的那封信,贵志只好跟在和彦的后面走进了水原家。
第四章 复活
水原纱纪的家里布置得井井有条,房间虽然不算很大,但到处都充满着温馨的气息,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独居女孩的住处。贵志猜测,可能正是因为水原纱纪是孤儿,所以才更渴望这种家庭般的温暖吧。
——我倒是宁愿变成孤儿。每次想到父亲的那张脸,贵志就会情不自禁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在客厅中央,淳也粗鲁地骑在纱纪的身上,正在用绳索捆绑她的手脚。纱纪的嘴里已经被堵上了毛巾,她侧卧在地上,没办法说出任何话,只能“呜呜”地叫着。
“三舟木,你说得很对,幸亏我们提前切断了电话线,”秀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边摆弄果盘里的苹果,一边欣赏着淳也娴熟的捆绑技巧,“知道吗?久史君刚冲进来时,她已经按下第二个‘1’了。”
很显然,这时候秀濑已经不再将纱纪看成自己的暗恋对象,他现在所需要的东西已经变得和淳也一样,只要满足了自己的兽欲就可以了。
一个柔弱的女孩自然敌不过身手敏捷的淳也,现在的纱纪只能用绝望的眼神环顾着闯入自己家里的四个男孩子。虽然这里有三个人是她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但可能是因为纱纪在贵志的眼中发现了最后一丝善良,这个女孩的目光最后选择落在贵志身上,不肯挪开。
“请不要看着我……”贵志转过身,用手臂支撑着墙壁,深深地低下了头。
“水原小姐,请放心,我们是不会杀掉你的。”和彦走上前推开淳也,将侧卧在地上的纱纪扶了起来,让她靠着墙角坐下,“天岛君是我们的朋友,今天他邀请我们到这里玩一些好玩的东西,所以只要你肯老老实实的,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
说话的同时,和彦将自己的右手伸到了纱纪的睡裙里边,贪婪地抚摸着这个女孩的大腿。秀濑随即立刻冲了上去,抓着和彦的手臂将他推到了一边。
纱纪的脸上布满泪水,从坐起来开始,就在不停地摇着头。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秀濑,似乎是在用眼神说着“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放开我吧”。
“你是在求我吗?”秀濑转身移坐到了茶几后面,随后拿起果盘中的水果刀狠狠地刺在苹果上,“男人是有尊严的,既然你三番五次地那样对待我,那么我现在也没有必要对你手下留情。”
“啊呀呀,天岛君好像发怒了呢,”和彦推开卧室的门,回身抱起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纱纪,将她扔在了床上,“祝你今晚过得愉快,水原小姐。”
贵志背靠着众人蹲坐在墙角,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自己现在既不可能同和彦他们一起做那种罪孽深重的事,也没办法将水原纱纪从地狱中解救出来。
“天岛君,已经可以了,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解开绳子,否则那女孩会把你抓伤也说不定。”和彦从淳也的背包里找出了一把剪刀,“天岛君,可以用这个解开衣服。”
“天岛大人,这是我特别为你准备的,用剪刀的话,会别有一番趣味呢。”淳也仍然是一脸堆笑着说道,“——说实话,那小妞长得真不错,今晚谢谢天岛大人的款待了。”
“把你自己的活干好就行,都告诉过你别说多余的废话了。”和彦皱着眉头说道。秀濑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他担心淳也万一惹怒了今天的主角,最后谁也捞不到好处。
秀濑接过剪刀,傻愣愣地站在门前。和彦顺手将还发着呆的秀濑推进卧室,然后关上了房门。
“等下天岛结束后,你和我一起进去,记得拿上这个,”和彦将照相机递给淳也,“注意拍照的角度和位置,千万别拍到我的脸。”
“那边那个家伙怎么办?”淳也指了指蹲在墙角的贵志,“不要让他也进去吗?”
“别管那种家伙,随他开心好了,反正他也没办法报警。”和彦撇了撇嘴角,“今天的事情还算顺利,没有因为你们两个笨蛋搞砸。”
被骂惯了“笨蛋”的贵志自然没什么反应,淳也却有些激动,他挥舞着手臂大叫着:“太过分了吧,和彦,今天我出的力气不算少吧?倒是那个家伙什么也没干,怎么可以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反正都是笨蛋,笨蛋就是笨蛋,做多少事也没用的。”
淳也不屑于再同和彦争辩,他不想把体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卧室里传来的声音让淳也有些按耐不住,他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焦急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和彦则坐在椅子上拨弄着苹果,贵志依然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时间一点点地在流逝,卧室里不断传出抵抗和挣扎的声音,但更多的是秀濑浓重的呼吸声。
“已经十五分钟了,竟然还没结束,那家伙还挺有能耐的嘛。”看了看墙上的钟,和彦不经意地嘟囔了一句。
“不会连衣服还没有解开吧?”淳也跺了跺脚,“简直是浪费时间!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让我第一个来。”
“喂——天岛,你那边怎么样了?”和彦高声向里面喊道。卧室里没有任何回答,“小心一点,千万别把剪刀刺进肚子里了。”
“要不然……我们进去看看?”淳也出主意道,“反正天岛已经是第一个了,我想他应该不会反对我们参观一下。”
和彦想了想,然后起身敲了敲卧室的门,里面吵闹的声音依旧,秀濑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好,那就进去看看吧,”和彦握住了门把手,刚要推开门时,好像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对贵志说道,“嘿,樱庭,你要不要一起来?别怪我没有邀请你。”
贵志摇了摇头,他根本无法做出那样的事。
“废物一个,这种家伙以后能找到老婆才怪。”淳也在取笑贵志,“和彦,快点吧,我浑身上下都已经等不及了。”
“樱庭,不肯过来的话,那你就在门口把风好了,”和彦将卧室门推开了一个小缝,淳也立刻将头凑了上去,吃力地向里面张望着,“如果有巡夜警或者其他什么人接近,要立刻过来报告给我。”
贵志无动于衷,就像没听到一样。
“别管那种家伙了,我们快进去吧。”淳也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和彦跟在后面进到了屋里,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秀濑并没有反对和彦与淳也的闯入,或许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是第一个,后面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秀濑伏在纱纪的身上蠕动着,被牢牢捆住的纱纪只能沙哑地呼吸,这个瘦弱的女孩浑身都布满了被剪刀割破的伤口。尽管那些伤口令人很扫兴,不过淳也依旧贪婪地盯着纱纪的身体。和彦拍了一下淳也的后脑勺,催促他赶快去做该做的事。
贵志依然独自蹲在客厅的角落,他身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张纱纪穿着运动服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正是崛越学园。似乎是纱纪刚刚拿到了某个田径比赛的冠军,站在跑道旁拍下了这张纪念留影,照片上的纱纪笑容灿烂,半长的头发随风飞舞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贵志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清纯甜美的女孩,此时正在身后的卧室里被三只野兽疯狂地凌辱着。
……我能做什么?贵志从衣兜里拿出手提电话,上面显示着“不在受信区”。虽然路旁的公共电话可以报警,但报警之后自己又能怎么办?
……我到底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一想到这里,贵志又深深地低下了头,他不敢正视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眼睛。纱纪的眼睛如湖水一般清澈,今晚的事情过去以后,也许她再也不可能用这样清澈的眼神去面对整个世界了。
贵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客厅的角落里待了多久,小腿蹲得酸麻后,贵志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
卧室的门终于“吱呀呀”地打开了,率先从里面冲出来的人是天岛秀濑,他径直跑到了贵志面前,发疯一样地掏出钱包,然后将里面的钱一张不剩地全抖落在地上。贵志向后挪动了两步,秀濑的眼神很吓人,他不知道这个疯狂的家伙想要干什么。
“樱庭——你的名字是叫樱庭贵志对吧?”秀濑的嗓音已经颤抖起来。
贵志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答。
“我叫什么名字?”秀濑紧紧掐着贵志的肩膀,“还记得吗?我叫什么名字?”
“呃……天岛君,你这是怎么了?”
“对!天岛,名字呢?”秀濑发疯一样地追问,“我的名字是什么?”
“天岛秀濑,你的名字是天岛秀濑。”贵志的肩膀被捏得生疼,他不明白秀濑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现在地上这些钱全是你的了,请你忘了我的名字,同样地,我也会忘了你的名字,可以吗?”秀濑松开双手,后退一步跪了下去,不停地向着贵志叩头,“拜托了,请务必做到。”
地上的钱至少有五十万,光是万元钞票就有一小捆。贵志应得的报酬应该只有二十万,这些钱未免有点太多了。
“蠢货,你还在跟这个家伙嗦什么!”第二个冲出房间的是和彦,他揪住秀濑的后衣领将他拖了起来,“还不快走!”
就当贵志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和彦同秀濑说话不再使用尊称的时候,淳也紧接着也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的神色是三人中最慌张的,五官都已经完全扭曲到了一起。冲出房间的淳也一言不发,连自己的背包和工具箱都扔下不要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玄关大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贵志一头雾水,他似乎预感到有些不妙,“我们要逃跑吗?”
“听好!”和彦两步冲到贵志面前,紧贴着他的脸吼道,“如果被警察问起来,你就说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要是你敢说出一点点关于我们三个的事情,信不信我去踏平石狩村!”
没等贵志回答,和彦就抓起淳也的背包,拖着已经傻愣愣的秀濑 51b2." >冲出了房门。
“混蛋,赶快去回收无线干扰器!”房门外传来和彦的喊声,紧接着就传来了淳也绕着房屋的奔跑声,这些声音都消失后,外面就变成了一片寂静。贵志回过神,起身推开门看了看,那三人已经不知道逃往何方。
……到底怎么了?贵志预感到事情可能会变得越来越糟。
卧室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贵志喊了几声纱纪的名字,屋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应答。
“水原小姐……很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贵志还以为纱纪是太过疲惫了,所以才没有力气应答自己的话语,“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那三个人已经走了,你不用再害怕了,照片……我会想办法要回来还给你的。”
卧室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联想到刚才那三人的表现,贵志想现在屋子里会不会已经变成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水原小姐,请你穿好衣服或者盖上被子,我要进来了。”贵志握住门把手,他的心跳有些加速,这并不是因为纱纪的身体,而是因为贵志在担心这扇门后面的情形。
“水原小姐,我进来了。”贵志缓缓地推开门,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立刻傻眼了。
——赤着身的水原纱纪悬在床边,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床外,照片里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这双眼睛里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丝神采。纱纪身上遍布着各种伤痕,披散着的头发凌乱地铺在地板上,床单已经bbr>.99lib?皱成一团,原本应该放在床上的枕头也被胡乱地丢在了地上。贵志呆呆地站在门口,他徒劳地呼唤了几声水原纱纪的名字,毫无意外地,面前这个女孩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根粉红色的绳子缠绕在纱纪的脖子上,本来应该十分光润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了道道深紫色的印痕。
——死了……吗?
贵志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不敢相信一场简单的告白居然会变成这样无法挽回的谋杀案。纱纪的确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比照片中要显得更加美丽,但此时面前这具赤裸的身体无法激起贵志任何兴趣,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房间,将纱纪抱在怀里,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唤醒这个女孩,尽管他知道这么做也许一点用也没有。
就在贵志即将绝望的时候,纱纪的嘴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本来瞪大的双眼也开始渐渐阖上,纱纪似乎想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说出几句话。
“太好了!你还活着……别怕,我这就带你去医院!你肯定会没事的!”贵志用床单胡乱地裹住纱纪的身体,然后抱着纱纪向最近的医院跑去。
深夜的东京郊区根本没有任何车辆经过,贵志紧紧地抱着纱纪,用尽身体里全部的力气向前奔跑着。
纱纪娇小的身体并不是很重,但由于一直在抱着她奔跑,贵志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不过即使这样,贵志也不敢期望纱纪变得轻一些,因为他听说,灵魂是有重量的,如果什么时候真的感觉纱纪的身体突然变轻,大概就是她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吧。
“就快到了……水原小姐,请再坚持一下……请一定要坚持住……”贵志加紧脚步,但医院仍然处在遥不可及的距离。
奔跑的颠簸消耗了纱纪生命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点能量,这个女孩的身体渐渐没了温度,想说的那几句话,贵志直到最后也一直没能听到。
不知道跑了多久之后,贵志已经到了再也跑不动的地步。四月的深夜依旧十分寒冷,这份寒冷无情地包裹着贵志和纱纪。满身是汗的贵志不停地喘着粗气,纱纪的身体在贵志的怀抱中,慢慢地冷却成了周围空气的温度。
“水原小姐!”贵志抱着纱纪跪坐在地上,拼命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却再也不可能听到了。
贵志的眼泪落在了纱纪的脸上,他将全身已经变得冰冷的纱纪轻轻放在地上,又把床单的四角打上两个蝴蝶结——尽管贵志明白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了,但他仍然不想让面前这个美丽的身体被寒冷的夜风所蹂躏。
——刚才明明可以救她的……贵志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此时若有某个神灵让他用自己的余生来换回这个女孩的生命,贵志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凌厉的夜风让贵志渐渐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去自首。但是再次抱起纱纪的身体后,他忽然意识到自首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很显然,警察都不是瞎子,纱纪究竟是被一个人杀死的还是被三个人杀死的,这种事依靠尸检轻而易举就可以查明,这样肯定还是会牵扯出和彦他们三个人。和彦知道北海道的那个地址,母亲肯定也会跟着这件事一起遭殃……思前想后,现在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少年法的事情贵志多少明白一些,那些不满十六岁的杀人犯确实都是被从轻发落的。如果和彦说的是真的,今天是自己免除刑事责任的最后一天的话,那么的确只..剩下了将所有罪行独自揽下这一条路。
好,说做就做吧……贵志下定了决心。独揽罪行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在水原纱纪的家里消除所有关于那三个人的证据,以免警方调查时根据这些证据查出他们。做完这些,再将尸体处理掉之后,贵志藏书网就放心地可以去警察局自首,说这一切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自首的少年犯肯定不会被判处很重的刑罚,这一点贵志还是十分清楚的。
“真是个笨蛋,我才没有这样的儿子呢!”——父亲得知这样的事之后,肯定会这样怒骂,但因为从小受惯了父亲的严厉教育,贵志其实并不担心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在父亲的眼中看来,考试不及格和杀人其实都是一样的罪名。贵志真正担心的是母亲美亚子,如果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儿子变成了杀人犯,母亲一定会堕入绝望的深渊的。
——没办法了,以后再跟她解释吧。贵志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么多事情了,以母亲温柔善良的性格,一定可以原谅自己犯下的错。
“水原小姐,对不起,先让你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一下我再来找你。”贵志将纱纪的尸体放在了路旁的一个小巷里。双手合十跪在地上祈祷之后,贵志转身向水原家走去。
凌晨一点半的夜色浓得像墨汁一样,贵志第一次确信了,夜晚确实是黑色的,而且真的是那种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回到水原家里后,贵志首先将卧室收拾干净,他仔细地清理了床上遗留下来的头发,枕头上的血迹是纱纪本人的,所以并不用在意。卧室收拾好之后,贵志又开始打扫客厅,满屋子的鞋印和指纹都是很让人头疼的东西,但好在水原家住得确实有些偏僻,贵志有足够的时间来打扫这些,而且不需要担心会有目击者。
客厅地板上秀濑扔下的那些钱,贵志也仔细地收了起来,足足有四十七万三千元,贵志想把这些钱还给秀濑,但贵志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够找到他。
——反正我也即将被逮捕了,学校没准会开除我,房东也不会再租给我房间,这笔钱即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贵志心想,如果最后仍然找不到秀濑,那么这笔钱他决定寄给北海道的母亲。
就在客厅即将打扫完毕的时候,玄关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贵志警觉地躲在一边,手里紧紧握着拖把。
——是和彦他们来拿丢下的东西,还是天岛秀濑到这里来谢罪?贵志猜不出来,但由于纱纪是个孤儿,这种时间不敲门就进屋的人无非只有他们几个。
“啊——门锁必须要换新的了呢,好讨厌……”
清澈的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贵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但这种时候,他绝对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刚刚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喂,你在屋子里吧?我看到你往我家这边走了,谢谢你救了我哦。”来者似乎知道贵志就在屋里,两人还没见面的时候,门口的声音已经开始道谢了,“多亏了你还记得带上一条床单,否则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来了。”
“你是……幽灵吗?”贵志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问出这样的话。贵志转身走出墙角,他没猜错,他面前站着的确实就是这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水原纱纪赤身裹着床单,就那样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床单四角仍然还是贵志打出的那两个蝴蝶结。上下打量一番后,贵志发现,纱纪的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手臂上被剪刀所划出的伤口也全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此时的水原纱纪已经恢复成了一个完全健康的女孩,无论从身体上还是情绪上,完全看不出来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虐待。
“你到底……是谁?”贵志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的纱纪确实已经死了——身体变得冰冷僵硬,脉搏也已经停滞,贵志比任何人都要确信这件事。
“看不出来吗?亏你还抱了人家那么久——我当然是水原纱纪啦。”纱纪来到茶几前,拿起一个苹果直接吃了起来,“我复活了呢。”
第五章 仇恨
“这绝对不可能……你——你刚才明明死了!”贵志浑身战抖,不停地用手势警告着水原纱纪不要靠近自己,他手里的拖把也不知何时被扔了出去,人类内心中对幽灵的那种本能恐惧在贵志的身上展露无遗,“……那个女孩刚刚已经死掉了,你是谁!滚开!”
“我说,你这家伙也太没礼貌了吧,”纱纪熟练地用脚趾从茶几下面勾出仅有的两只拖鞋,然后迈步来到了贵志面前。纱纪的左手拿着刚咬了一口的苹果,右手紧紧地按住胸口的床单,如同美神维纳斯的雕塑一般伫立着,“我复活这件事,看来你很不情愿嘛。”
“不是……但怎么可能……幽灵!你一定是幽灵!”
“卧室已经打扫好了呀,谢谢哦。”纱纪没理会贵志的叽喳乱叫,她转头往屋里看了看,然后说道,“我这就去换身衣服,客厅就不用再打扫了,等一下我来收拾。”
“那……先告辞了,水……水原小姐。”贵志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上衣,紧贴墙壁挪动几步,随后逃命一般地转身向门口跑去。
“叫我纱纪。”纱纪放下手里拿着的苹果,抢先一步从后面拉住了贵志的衣角。
“啊——放开我!”贵志吓得猛地跳了起来,这个动作反而又将纱纪吓了一跳。
“哎呀,吓到你了?不好意思。”纱纪松开手,显然她高估了贵志的胆量,“不过我真的不是什么幽灵,我就是水原纱纪。这里是我的家,我可以说出这个屋子里每样东西都摆在哪,厨房的水槽里有几个碟子没有刷我也知道——怎么样,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贵志没有回答纱纪的话,他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瞪大双眼紧盯着面前这个裹着床单的女孩,生怕她会冲上来一口将自己吃掉似的。
“这种时候,外面才说不定真的会有幽灵呢。”纱纪指了指客厅的钟表,现在是午夜一点四十八分,“所以还是家里安全些,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水……原小姐——”贵志几乎是用气流穿过齿缝的方式在说话。
“我说了叫我纱纪!”
突如其来的尖锐嗓音再次吓了贵志一大跳,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明白为什么礼貌的称呼反而会惹纱纪生气。
“啊,纱……纪,可以走了吧……我?”面对发怒的纱纪,贵志嘴里的话也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舌头坏了还是大脑有问题?”纱纪皱起眉头,“我的名字叫纱纪,不叫‘纱亚纪’,你这家伙连怎么叫别人的名字都学不会吗?”
“那个……幽灵大人,我现在可以……走了吗?”贵志又擅自偷换了称呼,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什么‘幽灵大人’,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幽灵!”纱纪将吃剩一半的苹果放回到果盘里,然后指了指客厅的椅子,“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
没等贵志回答,纱纪紧接着就闪身进入了卧室。
……真的不是幽灵吗?贵志背靠着墙壁,胡思乱想着,真正的幽灵大概不会有心思去跟别人聊天吧,那些家伙往往一上来就直接把人吃掉……难道是披着床单吃人不方便,所以才特地去换身其他的衣服?没准是白色的和服,这样才更应景……这么说,果然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吧……不对,逃掉也是没用的,幽灵肯定跑得比我快,说不定会从后面张开嘴直接把我吞掉……贵志双手抱着脑袋,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啊——那帮浑蛋果然弄坏了我最喜欢的睡衣!”卧室里传来了纱纪的尖叫,“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幽灵大……大人,您没事吧?”贵志结结巴巴地搭话,“那三个人的确太过分——”
“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纱纪!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啊,对不起——纱纪。”看来想要与纱纪对话,除了需要克服对幽灵的本能恐惧之外,贵志还要适应这种直呼名字的方式,“我是想说——”
“我正在换衣服!在客厅等我,不要过来!”
纱纪的话语间渗透着丝丝威严,在贵志听来,那里面蕴含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是幽灵的力量也说不定。
——水原纱纪能够复活成幽灵,没准就是依靠这种强大的精神力吧?虽然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但这是贵志现阶段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好啦,现在开始吧。”从卧室里出来的水原纱纪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蓝色运动装,半长的头发在肩膀上披散开来,眼睛里那种清澈的光芒也差不多恢复了。贵志扭头看了看客厅里摆着的那张同样穿着运动装的照片,他确信面前站着的女孩和照片里的绝对是同一个人——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所以自己面前站着的绝对是幽灵吧?
“开……开始什么?”贵志不明白纱纪的意思。
“当然是复仇啊,”纱纪搬来另一把椅子,来到贵志面前坐下,然后拿起还剩下一半的苹果接着吃起来,“不然你以为我复活是为了回来睡觉的?”
……复仇?对于幽灵来说,这种小事动动手指就可以做到吧?贵志咽下嗓子里的空气——今晚的罪行,自己也有不可推脱的一部分,既然纱纪说了“复仇”这种话,那么自己肯定也难逃一死。
“就是说……要杀掉我是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贵志倒是冷静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直面死亡,所以暂时忘记了恐惧的缘故。
“一定要求死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纱纪的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但现在留着你还有用,而且我原本也没有要杀掉你的计划。”
“杀掉?……你是想杀掉他们?”
“我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纱纪带着微笑反问,“复仇可不是挠挠痒痒就算了的事情,必须要让那几个浑蛋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贵志说这句话时没有多少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微小,“毕竟你现在还活着,身上的伤也都好了,没必要再去杀人——”
“你开什么玩笑!”纱纪尖叫一声,“我复活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他们受不受惩罚没有任何关系!你这鬼道理要是讲得通的话,那岂不是所有杀人未遂的罪犯都要被无罪释放了?”
“就算这样,为了复仇而去杀人也不太合适吧?那是电影和小说里才有的东西。他们三个当然要受惩罚,我想……还是报警比较好吧?”贵志吞吞吐吐地说道,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敢与幽灵对话的勇气,“警察自然会主持公道……而且他们都已经bbr>过十六岁了,会接受刑事处罚的。”
——从和彦口中听来的有关少年法的事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报警?你要我怎样跟警察说?”纱纪挺起腰板,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就说我被那三个浑蛋虐待了,最后他们杀了我?那我身上的伤口呢?我为什么又复活了?”
贵志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其实那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警察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我可不想复活之后立刻就去了那种地方。”纱纪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说道,“而且既然已经复活,那么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不必再麻烦警察来帮忙了,不是吗?”
“就算警察不相信你的话,至少我是证人,”贵志极力地克服了自己心中的恐惧,他盯着纱纪的眼睛,以求向她证明自己的确是在说实话,“我可以向警察作证今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贵志已经顾不得和彦他们会去找母亲美亚子的麻烦这种事了,在他看来,纱纪的复活是神灵赐给他的一次机会,刚刚在纱纪被虐待的时候,自己就什么都没做,现在如果还不抓住纱纪复活的机会来告发那三人,贵志绝对会后悔一辈子。而且贵志已经想好了,在报警之后,立刻就通知母亲搬家。
“你能证明什么?”纱纪笑了笑,似乎是在嘲讽贵志的天真,“知道吗,复活之后我的身体就已经变成了全新的,伤口和血迹都不见了,也就是说,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的证据也同样都不见了。想想看,你拉着一个一点伤痕都没有的女孩到警察局,跟警察们说她刚刚遭受了三个男人的虐待,而且被杀死后又复活了,你认为这种事警察会去相信?没准会把你也一起送到精神病院吧。”
贵志再次低下头,他发现纱纪说得确实没错。如果不是水原纱纪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没办法相信这世界上居然还存在这种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纱纪拿起一个苹果扔给贵志,“我真粗心,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问。”
“没关系的,”贵志接过苹果,但是并没有吃,“我叫樱庭贵志,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叫你‘小贵’也可以吗?”纱纪将吃剩下的果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又拿起一个苹果,“算了,看你的表情就不行——还是叫你贵志吧。”
“小贵”这个称呼从小到大只有母亲一个人叫过,如果纱纪真的这么称呼自己,贵志一定会浑身不舒服。
“你……真的不是幽灵?”贵志再次抬头看着纱纪的眼睛,鬼魂的眼神应该不可能这样清澈透明,也不可能有心思和人类开这种玩笑。
“你好嗦唉,这个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纱纪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幽灵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呃,我想大概是那种披着白袍子,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的家伙吧。”
“我现在是那种样子的吗?”纱纪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蓝色运动衫。
“是啊……好像还真的没有穿运动衫的鬼魂呢。”贵志勉强笑了笑,“那么滑稽,一定会被别的鬼魂嘲笑的。”
“这套衣服很滑稽吗?”纱纪的脸色有点不高兴。
“啊——不是那样的,”贵志慌忙道歉,“我只是想说鬼魂大概不可能穿运动装——”
“那么——”纱纪冷不防地抓住贵志的手,“现在还相信我是幽灵吗?”
尽管已经差不多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但贵志还是被纱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纱纪的体温从她纤细的手指上传来,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贵志能够感觉到,这双手里面流淌着的是温热的血液,面前这个女孩绝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说啊,我是幽灵吗?”
贵志犹豫着摇了摇头,纱纪这才放开了双手。
“可是为什么……”死人复活这种事,很明显已经超出了贵志的理解范围。
“大概是死神也嫌弃我死得太惨了吧,所以才网开一面将我的灵魂放回了人间。”纱纪一副开玩笑的语气,贵志听得出来她根本没有认真回答。
贵志没有回应纱纪的话,他将刚刚被纱纪握过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互相揉搓着,好像担心接触到邪气一般——尽管他也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但心中尚存的一点恐惧让他不得不去这么做。
“贵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也会和他们一起来做这种事?”纱纪倒是一点也没在意贵志的动作,咬掉最后一块果肉后,纱纪将果核捏在手里,“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个……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贵志羞愧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用“善良”这个词来评价,“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他们三个让我一起来,只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而已,因为不满十六岁和十六岁生日当天犯罪的人,不必承担刑事责任,他们打算的是万一事情败露,就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我一个人,这样他们就不用坐牢了。”
“这种事你居然也能答应?”纱纪甩手扔掉果核,瞪大着双眼,“你这个人还真是什么忙都愿意帮啊。”
“不是的——”贵志连忙摆手,“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会去找我母亲的麻烦,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跟他们一起来的。”
“太差劲了!”纱纪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贵志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自己还是说那三个人。
“总之,今天的事情对不起了——”贵志现在能做的只有弯下腰道歉。
“算了,你不必道歉的,杀掉我的人里并没有你。虽然你也做了见死不救这种事,但看在后来你肯抱着我去医院的份上,就算扯平了。”听到纱纪这么说,贵志略微安下心来,“——还有,生日快乐,十六岁的贵志君。”
“啊——谢谢……”贵志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动听的生日祝福,尽管说出这句祝福的人有可能是一个可怖的幽灵。在窗外黑夜的映衬下,纱纪的那双眼睛明亮清澈,贵志实在难以相信,这双眼睛的主人居然刚刚经历过这世界上最肮脏的罪恶。
“你好像不太高兴?”纱纪看着贵志的脸,问道,“由我送出的祝福听起来很奇怪吧?”
“啊,没有,我只是在想……”贵志支支吾吾的,“如果我那时候去报警的话,也许就并不会——”
“没关系啦,”纱纪摆了摆手,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但随后立刻话锋一转,“不过你居然把我扔在了那么脏的巷子里,这件事绝对不可原谅。”
“啊!差点忘了!”贵志站起身向外冲去,“尸体还在那里呢!”
“笨蛋,你给我回来!”纱纪向门外大喊,“哪还有什么尸体,你以为我是空气啊?”
“你就是……那个尸体?”贵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
“我是水原纱纪!我不是什么尸体!”纱纪两只手握着拳头挥舞着,似乎是在愠怒今晚为什么会碰上这么一个傻瓜。
“那个尸体……消失了?”
“别总是‘尸体尸体’的可以吗?那个词太难听了。”纱纪起身将贵志拉回客厅,“我说过,我已经复活了,没有身体难道要我抓只蝙蝠或者蜘蛛来.99lib.用不成?”
“对不起,”贵志觉得自己没准真的是在做梦,“这种事实在还是……太难以——”
“坐下,”纱纪指了指原本贵志坐着的那张椅子,“你只要明白我已经复活了就可以了,别再去问为什么,也别再管多余的事。现在我问你,刚才那些人里面,天岛秀濑是我认识的人,那么另外两个人是谁?是他们把你带来的,你应该认识他们吧。”
“那两个人都是我的同班同学,”面对受到侵害的纱纪,贵志只能如实相告,“个子高一点,说起话来总像下命令一样的那个家伙,叫三舟木和彦;另外那个个子矮一点的,手里拿着照相机的家伙叫久史淳也。他们两个人在学校里都是出了名的捣蛋鬼,老师也对他们很头疼,听说还——”
“名字是这样写没错吧?”纱纪飞快地用茶几上的纸笔写下了这两个名字,然后从便笺本上撕下便笺,举起来给贵志看了看,让他指出有没有写错的汉字。
“是这样——”贵志将纱纪写下的“三船木”改成了“三舟木”。
“接着说,你还听说什么了?”收好便笺后,纱纪追问道。
“……听说他们还进过少年收容所。”
“那你知道他们的家都住在哪里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贵志摇摇头,“平时我和班级里的人根本都没什么来往,三舟木和久史这两个人也不是很熟的朋友,只是平时说过几句话而已。我在学校根本没什么朋友的,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那么……因为不是好朋友,所以杀掉他们你并不会伤心,对不对,贵志君?”纱纪眯起眼睛,眼睑掩盖住了她目光中那股清澈的光芒。贵志看着纱纪的表情,发现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你当真要杀掉他们?”贵志有些慌张,“杀人可是最严重的犯罪,有警察给他们惩罚就足够了,真的没必要因为那种人去坐牢。”
“可是别忘了,是他们先杀掉了我,”纱纪的嗓音开始有些沙哑,“杀人就要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但是你复活了啊——你也说了你不是幽灵。”贵志继续试图劝说纱纪,“他们就不一样了,那些人被杀掉之后肯定是不可能复活的。”
“能不能复活,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纱纪拿起盘子里的水果刀,摆出一副直刺的姿势,“他们杀掉我的时候,不也一样不知道我能够复活这种事吗?所以这个游戏绝对公平,他们能不能复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你会坐牢的!”贵志情不自禁地大喊起来,“好不容易复活了,又立刻进了监狱,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哦,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说,”纱纪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水果刀,静谧的夜色里,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不会坐牢的,我下个月才满十六岁呢。”
第六章 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啊?”淳也紧跟在秀濑的后面,气喘吁吁地向前跑着,这一路上他已经问过十几次同样的问题了,和彦和秀濑都已经懒得再理他。漆黑的夜里,东京郊外的马路似乎向前延伸得没有尽头。和彦跑在最前面,紧跟在他后面的秀濑不知道他要跑向哪里,但总之只要能够远离水原家,往哪边跑其实都没什么关系。
“那个女孩死了吗?”淳也仍然不死心地追问,虽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个答案,但如果现在和彦或者秀濑肯回答他一句“大概还没死吧”,或者仅仅回答一句“我不知道那种事”,淳也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也能稍微安静下来一些。
“我听说,即使没有呼吸的人也并不代表已经死了,”淳也继续自言自语道,“说不定等一会儿她就会活过来呢,对不对?”
“已经死掉了!”和彦愤怒的回答彻底击碎了淳也最后一丝希望,“我不知道樱庭那家伙会不会按我说的去做,杀人这种事保不准他根本没胆量承担,所以我们要赶在那家伙报警之前赶快逃跑。淳也,别再说那么多废话了!”
“是你杀掉她的!现在还好意思来教训我!”淳也的情绪也很激动,在他的印象中,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反驳和彦所说的话,“不知道应该怎样打绳结就应该让我来,谁让你自作聪明把绳子系成那种样子的!”
“浑蛋!别忘了那根绳子可是你带来的,”和彦停下脚步,转身冲到淳也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上,“明白吗?只要我和天岛君统一口径,哪怕是被警察抓住,我们也可以说是你下的手。绳子那种东西上是留不下指纹的,你认为警察会相信谁的话?”
“我带绳子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人的!还不都是因为你——”淳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瞪着和彦,“拍照那种无聊的事本来就应该你来,捆绳子才是我擅长的事,现在可倒好,一切都乱了。”
“是我杀掉的又怎么样?”和彦抓起淳也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不听话的话,我连你也一起干掉!反正要是去坐牢的话,杀一个和杀两个又没什么区别!”
“——把你们那两张臭嘴都闭上行吗!”秀濑上前一把将和彦扯开,“要是真的被警察抓住,我们三个谁都脱不开干系,有力气打架的话,还不如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和彦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即使被秀濑拉到了一边,仍然不罢休地踢了躺在地上的淳也一脚。淳也当然也不示弱,从地上爬起来后,向着和彦的脸挥拳就冲了上去,秀濑用另一只手抓住淳也的拳头,僵持了几秒钟,淳也这才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手臂。
“不要再打架了!”秀濑将两人推到了一边,“打来打去的有什么意思,纱纪已经死了,难道你们还想再打死一个不.成?”
“——想想看,其实我们应该把那个女孩送到医院的。”淳也稍稍冷静下来一些,他蹲坐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挠着头发,“电视节目上有次说到,只要及时送到医院抢救,即使是没有呼吸和心跳的人也是可以救活的。我们为什么没有把她送到医院?如果那女孩没有死的话,我们应该就没事了……”
“哼,你说得倒轻松,”和彦将头别向一边,环抱着双手说道,“我们要怎么和医生说?那家伙可浑身都是伤,难道要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还是说遇到了拦路抢劫?剪刀的伤口倒还好办,脖子上的伤我们要怎么解释?医生们不是傻瓜,伤口到底是怎样弄出来的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说她和我们三个人没关系不就可以了吗?”淳也抬头说道。
“说是我们从路边捡来的,我们只是帮忙送到医院而已吗?”和彦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她醒来之后还不是一样会指认我们。除非她失忆了,否则还是死了更好。”
“——你这家伙说什么?”秀濑突然冲了过去,猛地揪住和彦的衣领,“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那种家伙死了更——”
秀濑挥起右拳直接击中了和彦的左脸颊,没有任何防备的和彦一下子被打倒在地。肩膀重重地摔在路面上后,两条血迹顺着和彦的鼻孔流了出来。
“——天岛,你这浑蛋!”和彦擦了一下嘴巴,立刻起身准备还击。
“不是说不要打架了!”淳也同样不希望闹出第二桩人命案子,“和彦,清醒一点!天岛君难道是我们可以随便打一顿的那种人吗?”
秀濑站在和彦的对面,双手握紧拳头,一副准备迎击的样子。
“天岛,别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就可以一直骑在我们的脖子上,”和彦不甘心地收起了拳头,“看在你老爸的面子上,刚才那一拳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再惹怒我,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家那栋破房子!”
“想烧就试试看吧,只要你做得到。”秀濑吐了一口口水,“纱纪死掉的事我们三个都有责任,但确实是你把绳子缠在她脖子上的,毫无疑问你的责任最大,所以别再跟我和久史摆那种臭架子,否则事情败露之后我俩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责任最大又怎么样?”和彦扬起下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被警察抓住的话,我们三个都要一起坐牢。”
“听好,如果你这家伙再敢说‘死了更好’这种话,我宁愿去自首,到时候大家就真的一起去坐牢好了。”秀濑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别忘了你的责任也不小,”和彦丝毫也不让步,“是你带我们去那个女孩家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坐牢之后,最倒霉的人也是你。”秀濑冷笑了一声,“久史当时没有动手,只是在一旁拍照,所以他的责任最小,即使被关起来,半年时间也足够了。而我即使被判了很重的刑,家里也有办法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只有像你这种人,没有三年五载是不可能被释放的。听懂了吗,姓三舟木的家伙?”
和彦当然也清楚这一切,他咬着牙盯着秀濑,目光中的那股力量仿佛要将秀濑刺穿。
“听我说,谁都不想坐牢不是吗?”为了缓和针锋相对的局面,淳也站了出来,挡在和彦的面前说道,“所以我们还是想想要怎么逃跑,这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樱庭那个家>伙确实是个胆小鬼,但既然他母亲已经算是我们的人质了,也许他真会按照我们说的话,去一个人承担罪行也说不定。毕竟那家伙即使是杀人了,也不会被判很严重的刑,他应该会有这种觉悟的。”
“这样最好不过了,”秀濑走到路边,坐在了路肩上,“不过我不觉得有人会替别人承担杀人这种罪过。”
“天岛,能想办法搞来一些钱吗?”和彦的语气稍微软了下来,他知道这种时候没有必要和秀濑闹僵,“我决定了,我要和淳也一起逃到别的县去。你这家伙想怎么办?”
“逃到别的县?说起来容易,学校和家里怎么办?”钱对于秀濑来说倒不是问题,他担心和彦和淳也两人如果盲目逃跑,说不定只会更快地被逮捕,“..不管那个姓樱庭的小子会不会为我们承担罪责,纱纪的事情很快就会败露,你们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失踪了,难免不会遭到怀疑的。”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和彦又开始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心烦意乱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家里早就不管我了,我如果立刻就死在外面,那两个家伙简直最开心不过了。学校那边我也不是第一次逃课,老师早已经见怪不怪,没问题的。”
“你呢?”秀濑转头问淳也,“逃跑也没有关系吗?”
“大概……没关系吧,”淳也似乎不太肯定,“我爸爸出差了,妈妈也一直上夜班,偶尔几天晚上不回家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喂,这不是偶尔!”和彦猛地将一块石子踢飞,“要逃跑就要有逃跑的觉悟,实在没办法的话,到了外面再打个电话告诉家里,就说你离家出走了,总之不能让家里人怀疑你做了杀人这种事。”
“可是我没有杀——”
“都让你少说废话了!”和彦又开始有些发火,“天岛,你想怎么办?”
“我留在东京,家里应该很安全。即使事情败露,bbr>藏书网父亲的律师也能帮我全身而退。”秀濑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语气上也变得沉着了许多,“你们的手提电话每隔两小时开机一次,我会把这边的情况用邮件发给你们。”
“我们更需要钱。”和彦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这个没问题,”秀濑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不过刚才我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给那个姓樱庭的家伙了,你们跟我一起回家去拿吧。这之后的事情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如果你们被逮捕,也要尽快想办法通知我。”
“五十万。”和彦伸出右手,报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额,“有问题吗?”
“我给你们一百万,”秀濑没有一丝犹豫,“能逃到国外是最好的,这些钱足够你们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了。到时候如果风头很紧的话,我会想办法再给你们一些钱。”
“成交。”和彦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似乎是没想到从这种事情里也能大赚一笔。
“当然,这些钱你们不能白拿,”秀濑紧跟着说道,“我花了一百万,是来买久史君的那部照相机和那些胶卷的。”
“求之不得,”和彦伸手抢过了淳也的照相机。在水原家的时候,淳也只拍了多半卷胶卷,另外两卷空白胶卷和彦也一起交给了秀濑,“怎么带着这种东西逃跑正是我们头痛的事情呢,就算是你不想要,等一会儿我们也会扔掉。”
“成交。”秀濑简单检查了一下照相机,然后甩手将两卷空白胶卷扔到了身边的草丛中。
“如果你敢杀人,我一定会在那之前去报警。”贵志拧紧眉头,盯着纱纪的眼睛,“就算警察不相信我也无所谓,我会把三舟木和彦、久史淳也和天岛秀濑这三个名字都告诉他们,我还会说久史那里有一部照相机,里面有能当做证据的照片。”
“那些家伙要是被警察逮捕的话,我就没办法杀掉他们了,对吗?”纱纪将水果刀的刀刃缓缓伸向贵志,“你还真有办法呢。”
“我没有在开玩笑,”贵志没有闪躲袭来的刀刃,“杀人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做。”
“听好,如果你敢报警,那么我第一个就杀掉你。”刀刃在距离贵志的脖子仅几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贵志身体僵硬地靠在墙壁上,连呼吸也不敢加重,“你怎么会明白我刚刚经历过什么?那可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事情,直接杀掉都已经是很便宜他们了,如果有可能,我肯定会把那些家伙扔到油锅里面炸熟!”
“水原纱纪小姐,你的心情我明——”
“别跟我说这种话!”纱纪拿着刀的手猛地摆向侧面,刀尖紧贴着贵志的皮肤划过,“你根本什么也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明白……”
纱纪把水果刀扔在地上,随即捂着脸哭了起来。贵志不知所措,他根本没有任何哄女孩子的经验。
“……贵志,不让我去杀人……是担心我会被警察抓起来吗?”纱纪边哭边问道,语气也稍微柔软了一些。
“大概是吧,”贵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劝说纱纪,“我就是不想让你去做杀人这种事,哪怕杀掉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没用的,那三个人我肯定要杀掉,谁来劝我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纱纪抹了一把眼睛周围的泪水,重新恢复了那种不肯妥协的姿态,“不过我是肯定不会被警察抓住的,也不会坐牢,你放心吧。”
“逃脱追捕根本不像电影里那么简单,就算未满十六岁也要进少年收容所,那跟坐牢没有什么区别。”贵志小心翼翼地将水果刀捡了起来,折好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女孩子如果被人知道去过那种地方,一辈子就全毁了。”
“——我会自杀。”纱纪冷不防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把他们三个全都杀掉之后我就立刻自杀,不让警察有逮捕我的机会。”
听完这句话后,贵志直接愣在了那里,他绝没有想到纱纪居然会想这样去做。
“那……那还有什么意义啊!”贵志站起身,不顾一切地紧紧握住纱纪的肩膀,盯着她那双晶莹的眼睛说道,“人最重要的是活着,没有任何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别担心,死了也没关系的。”纱纪从淌满泪水的面庞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忘记了吗,我可是会复活的呢。”
“在这里等我,待着别动就可以,那边有几个监视器,别被我家里的警卫发现了。”秀濑指了指不远处的围墙,“我回去取钱,一会儿出来后就把钱给你们。”
“站住,”和彦一副狐疑的样子,“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要是你进去后再也不出来了,我们岂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我也没办法,”秀濑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不相信我的话,你们直接逃跑好了。”
“我们必须跟你一起进去,”和彦拉着淳也的胳膊说道,“你可以跟家里的人说,今天晚上在外面玩纸牌输了很多钱,我们是跟你回来拿钱的。”
“我这个人根本不会玩纸牌。”
“那就赌骰子,这个总会玩吧。”和彦拽着淳也冲出树丛,直接进入了监视器的范围,几束手电筒的光立刻就照了过来。
“喂!你们几个站住!”喊话的是栅墙内的警卫,“干什么来的?”
“——是我,天岛秀濑。”没等和彦应声,秀濑就先行一步喊道,“请帮忙开门,我有两个朋友也一起来了。”
“——请稍等,秀濑少爷。”手电筒的光全部集中在了秀濑的身上,核对无误后,铁门“哗啦啦”地打开了。
天岛家的大宅位于东京近郊,从这边已经可以看得到东京市内闪耀的霓虹灯光,和彦环顾四周,考虑着等一下要选择怎样的路线逃跑。
“少爷不是说今晚要在同学那边住吗?”从屋内匆忙出来的管家接过秀濑脱下的外套,充满警戒地问道,“那么这两位先生是……”
“不好意思,玩骰子输了一点钱,他们是跟我回来拿钱的,”秀濑权衡了一下,果然还是和彦编造的谎言会比较奏效,“就从我这个月的零用钱里扣除吧,不必告诉父亲大人了。”
“那么……少爷手里的照相机又是怎么回事呢?”管家的岁数虽然不小,但眼神却很锐利,“少爷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拿这种东西,别人的东西随便带回来没关系吗?”
“这个吗?一开始赢来的,”秀濑只能借助刚才的谎言继续向下编造,“不过后来输得更多,输光后还想着翻本,结果最后一把一下子输了一百万。”
“这个……”管家跟在秀濑的身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赌博这种事,老爷已经说过不可以——”
“只是区区一百万而已,又不是把家产输光,我说了不必惊动父亲大人了。”秀濑最后回头吩咐了一声,然后就消失在了小径的拐角。
“二位先生请稍等。”管家对着和彦二人深深鞠躬,“自家少爷缺乏管教,请不要介意。一百万现金马上就会奉上,二位先生还请少安毋躁。”
管家拿着秀濑的外套从后门进入了别墅。和彦坐在石凳上,满脑子都在想逃亡的事情——水原纱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高中生,所以她失踪的事情明天一早学校上课的时候就会暴露。尸体虽然可以藏起来,但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樱庭贵志如果真的肯去独揽罪责还好说,但如果那家伙宁肯冒着母亲会遭遇危险的风险,也要跟警察去说实话的话,那么留在东京的安全时间绝对不会超过明天早上。时间上这么匆忙,乘飞机逃往国外是肯定不可能的了,现在能做的只有乘坐本线列车,尽量逃到远一点的县,然后再伺机选择更好的藏身地点。
“好慢啊,那老头子不会是去报警了吧?”淳也有点慌张,不停地在草地上踱来踱去。
“放心吧,天岛家还不至于为了一百万而去惊动警察。”和彦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这种地方,一旦警察来了,媒体也会紧跟着过来,到时候天岛家就不止是损失一百万的事情了,也许会丢掉几个亿的商业合同也说不定。”
和彦说得果然没错,又过了一小会儿,刚才那个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赶了回来。
“这是既定数额的现金,请二位先生收好,多谢二位先生今晚照顾秀濑少爷了。”老管家再次鞠躬。
“告诉天岛秀濑,让他好自为之,别做傻事。”和彦打开信封简单地点数了一下钞票,然后就立刻带着淳也离开了。
远处的霓虹如同一簇簇即将燃尽的篝火,与天空中微弱的星光遥相呼应着,不过就算将它们的光芒全都加在一起,也根本无法将这里的夜色全部照亮。
第七章 重逢
“拿出来,把它还给我。”纱纪擦干脸上的眼泪后,向贵志伸出手,“我看到你把它藏在口袋里了,在别人家里偷东西可不是好事,还给我。”
“这不能算偷吧?”贵志拿出刚刚放进口袋里的水果刀,但并没有递给纱纪。
“水果刀之外的杀人工具还有很多呢,而且没准比那还好用。”见到贵志不肯把刀交过来,纱纪立刻就将手放下,“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带着一把刀是很危险的事情,不过不想还给我也没关系,尽管拿着吧。”
“这种时候,刀放在你手里才更危险。”贵志准备重新将水果刀揣回口袋,谁料纱纪趁着贵志低头的时候,又一次冷不防地冲了上来,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腕。
“想干什么!”贵志奋力挣扎,“抢走它 5417." >吗?不会让你得逞的。”
“打开它。”除了紧紧地抓着手腕,纱纪并没有做其他的动作,她柔声说道,“把刀刃抽出来。”
“你想做什么?”因为还没有将刚才的恐惧完全缓解,贵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甚至无法挣脱纱纪的手。
“只是打开它,很简单的事吧?”看到贵志无动于衷,纱纪便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打开了折在刀柄里的刀刃,然后把身体又向前凑了一些,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樱庭贵志,听好,想阻止我杀人,你只有现在这一个机会,等我松开手之后,如果你敢把刀刃刺进去,那么那三个浑蛋就安全了,我保证不会再去想杀死他们这种事;但要是你不敢这么做,那么就永远别再对我说‘不能去杀人’这种话,明白了吗?”
贵志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不会划伤纱纪。
“请不要这样……”贵志拼命地向反方向用力。
“说漂亮话谁都会,但只是这样你根本没办法阻止我,”纱纪的力气很大,贵志的手腕被她捏得有些酸麻,“想阻止我就拿出实际行动来。”
“不行……不可能的……”贵志的瞳孔收缩在一起,“请放开手,会伤到你的——”
“没关系,我可以复活的,”纱纪的手依然没有放松力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可以复活吗?现在杀掉我你就知道了呢,来啊,刺下去啊,我表演如何复活给你看。”
“不行……我做不到……”贵志拼命地摇着头,哪怕纱纪当真拥有复活这种超能力,贵志也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将刀刃刺进她的喉咙。
紧接着,纱纪果然松开了手,由于用力的方向,水果刀的刀把一下子撞到了贵志的胸口,然后掉在了地上,刀刃撞击地板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好了,从现在开始,别让我再听到你说那种无聊的话,否则连你也一起杀掉。”纱纪捡起水果刀,回到贵志的对面坐了下来,“跟我讲一些关于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的事情。”
贵志一言不发,他根本不可能支持纱纪去复仇。
“——好吧,那就再来一次吧。”纱纪向前探身,试图将刀把塞到贵志的手里。
“……请别这样……”贵志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刚才差点将刀刺进纱纪脖子的那种事,对贵志来说绝对是噩梦一般的体验。
“那就告诉我,那两个家伙都是谁。”纱纪将刀拿了回来,“就算抛开复仇的事情不谈,难道做为受害者,我连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我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们……都是我的同学。”贵志低声说道,“那个……我之所以劝你别去找他们,其实也是在为你着想,那两个家伙——尤其是三舟木——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听说他们和很多帮会都有来往,每次打架的时候,他们都能找来很多帮手。况且刚刚做了杀人这种事,就算是没有逃到别的地方,也一定处于非常戒备的状态,你是一个女孩子,不可能击败他们的。”
“弱小的忍者刺杀大名这种事,还不是一样可以成功,神风突击队也是一样。”纱纪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所以说,只要有敢死的觉悟,那些都不是什么困难。”
“神风队是联合起来行动的,一架飞机根本办不到那种事。”
“你难道不会帮我吗?”纱纪反问。
“抱歉,杀人这种事,我根本下不了手。”贵志低下了头。
“有女朋友吗?”纱纪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看着愣住的贵志,纱纪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在学校里交到女朋友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
“回答我。”纱纪的语气不容反驳。
“像我这种人,怎么能——”
“那现在就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好了,”纱纪起身蹲在贵志的身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想想看,如果你的女朋友刚刚遭到了三只野兽的凌辱,并且还被他们用绳子勒死了,神灵眷顾她,所以特地赐她可以重返人间,然后这个女孩来到你面前恳求你,让你允许她杀掉那三个浑蛋,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贵志犹豫了。其实就算纱纪不这样说,贵志也确实理解她的心情,只不过他一直认为,只要将那三个人交给警察就可以了,复仇杀人这种事完全没有必要去做。
“等我杀掉了他们,我就做你的女朋友。”纱纪两手向上移动着,抱住了贵志的整条胳膊,“你只要帮我找到他们就可以,剩下的事情我来做。警察逮捕我之前,我就会自杀,然后再次复活,我会陪在你身边一辈子,怎么样,贵志君?”
纱纪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贵志无法挣脱,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纱纪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贵志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复仇那种事,但他同样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拒绝纱纪的这种请求。
贵志看着纱纪的眼睛,一言不发。
“——开玩笑的,谁愿意要你这种蠢货男朋友啊。”看到贵志没有回答,纱纪扫兴地将他推到一边,“况且还把我的身体扔在了那么脏的地方,这笔账我早晚要跟你算清。”
贵志松了一口气,纱纪这句话简直救了他一命。
“听你刚才说,你的母亲也被他们威胁了?”纱纪一边拢起凌乱的头发,一边问道。
“都是因为我不小心,”贵志隔着衣服摸了摸揣在外套内袋里的信封,“他们知道了我母亲的住址,如果我敢去报警或者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去找我母亲的麻烦。”
“那么说,为了你的母亲,也要把这些家伙干掉是吧?”
“话虽然这么说……”贵志仍然无法下定决心,“但警察可以抓住他们的。”
“就算离开了少年法的那种保护,十六岁的家伙难道会被判很重的刑吗?”纱纪一副嘲笑的语气,“他们出狱后不是一样会去找你母亲的麻烦?没准还会变本加厉,那些家伙你根本不能指望在监狱里能够悔改自己犯下的罪行,他们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报复那些害自己坐牢的人。”
“我可以让母亲搬家的。”贵志只剩下了这一个办法。
“想找的话,怎么都找得到。”纱纪继续说道,“所以还是应该杀掉吧,这样你母亲就彻底安全了,你说呢,贵志君?”
不能说“别去杀人”这种话刚刚已经答应过纱纪了,贵志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趁他们还没逃跑前,赶快去找到他们吧。”纱纪站起身,准备向门外走去。
“我……想去洗手间。”贵志想拖延一点时间。
“卧室的左手边,我在这里等你。”纱纪指了指对面的方向,“你还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和彦,我们要去哪里?”淳也紧跟在和彦身后,不厌其烦地问着,“你什么也不说,但总要告诉我我们在往哪里走吧?就算是给家里打电话说我离家出走了,我也要跟他们说我在——”
“你真的已经蠢到无可救药了!”要不是担心扔下淳也一个人,他立刻就会被警察抓住,和彦绝对不会选择和这样一个蠢货一起逃亡,“你家里人要是报警怎么办?你这样做和直接告诉警察我们在哪里有什么区别?”
“但这样跑总不是个办——”淳也的心中仍然充满顾虑。
“你闭嘴就可以了!”
“……和彦,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去自首吧。”这句话淳也似乎已经憋了很久,“樱庭绝对不可能去替我们承担罪行的……想想看,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自首也许还能减轻一点刑罚,我不想坐牢——”
“我们杀了一个女高中生,就算我们自首十次,这也是恶性犯罪,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和彦反手揪住了淳也的衣领,“我们最少也会被判三四年,那时候即使出了监狱,我们整个人生也已经全毁了。与其这样,我宁愿选择逃跑,全日本每天那么多凶杀案,一段时间抓不到凶手警方就会放弃这个案子,那时候我们就安全了,懂了吗!”
“不行!”淳也终于肯拿出所有力气来反抗和彦,“被逮捕没准会是死刑也说不定……所以还是去自首比较好……天岛的那笔钱我不要了,要逃你自己去逃好了!”
淳也拼尽全力挣脱开和彦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反方向跑去。
“给我回来!你这浑蛋!”和彦拔腿追了过去,“胆敢去找警察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淳也丝毫不理会和彦的怒吼,他找了一条就近的小巷子,侧身闪了进去。夜色给了淳也最好的掩护,巷子里的路错综复杂,和彦已经看不清楚淳也到底跑向了哪边。
夜晚的郊区没有一点灯光,和彦没时间在乎脚下会踩到什么东西,他一边跑着,一边呼喊淳也的名字。
拐过一个墙角后,和彦看到前方不远处射来一束手电筒的光芒,这个时间能够出现在巷子里的,除了巡夜警就只有小偷,而毫无疑问小偷是不会用手电筒的。和彦不知道淳也是不是已经遇到了那名巡夜警,但自己的喊声肯定已经被警察听到。手电筒的光并没有照向和彦这边,和彦现在立刻逃跑倒是可以,但是他放心不下淳也。
“警察先生,我……我做了……”淳也结结巴巴的声音果然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和彦握着拳头锤了一下身边的砖墙。
——糟糕,事情变麻烦了。
“嘿,你怎么跑到这里了啊,”和彦装作没事一样从巷子口拐了出来,“——啊,警察先生,您也在这里啊。对不起,我这个朋友有些喝醉了,一下子没注意他就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和彦趁着鞠躬道歉的工夫,伸手拉住了淳也的手,示意他赶快跟自己离开。
“喝醉?你们还都是未成年人吧?”巡夜警皱起了眉头,拿出了随身的笔记本,“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还有,你们的酒是从哪里买来的。”
“对不起,警察先生,”和彦从背后抱住淳也,紧紧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开口讲话,“我们有个朋友明天就要出国去了,为了送行稍微玩得过了一些,请您不要介意,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再喝酒了,我向您保证。”
或许是和彦善意的微笑打动了巡夜警,又或许是未成年人饮酒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巡夜警也懒得惹这种麻烦,从警察的眼神中,和彦看出来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了。正在巡夜警试图收起记事本时,淳也突然将手伸向和彦的衣袋。就在和彦意识到淳也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装有一百万现金的信封被淳也扔在了警察脚前的地上,巡夜警捡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后,脸色立刻就变了。
淳也的嘴依然被和彦紧紧地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不是面前有一名警察,愤怒的和彦一定会将淳也直接掐死。
“你们两个,统统跟我回警察局!”巡夜警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厉声命令道。
纱纪家的洗手间里果然有一扇窗户,虽然位置有些高,但要是站在马桶上,贵志还勉强够得着。
酒吧打工的经历为贵志练就了一副敏捷的身手,曾经他以为这除了能够更快地搬啤酒之外,根本派不上什么别的用场。但今天贵志要感谢那些平时看起来很繁重的搬运工作,正是这样的99lib?锻炼才让他现在可以顺利地逃出水原家。
贵志当然不能就这样去报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纱纪家的房子是单层建筑,整栋房屋只有一扇门和三扇窗,刚才收拾卧室时,幸亏贵志不经意间将床上剩下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绳子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就是用这些绳子,贵志将每扇窗和玄关的大门都从外面紧紧地捆了起来。
“樱庭,你还没有好吗?”屋子里传出纱纪焦急的声音,“你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花招吧?”
“水原小姐,我在这里。”最后捆好玄关的大门后,贵志从外面敲了敲门。
“——逃跑了吗?果然是在耍花招,真不像个男人。”听到声音后,纱纪来到玄关回应道,“想逃尽管逃好了,我一个人也能对付他们。”
“我不是想逃跑,我是在拯救你。”贵志也知道自己很嗦,但他还是没办法不说出这些话,“窗户和门都已经被我从外面锁住了,很抱歉把你困在了里面,但我真的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我现在就要过去找警察,请务必在家里等我,一切都会没事的。”
“浑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纱纪猛地推着房门,她发现门确实被从外面锁死了,“你这是非法拘禁!”
“那也总比杀人好上很多吧?”贵志也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否则他不会选择这样去做,“不管警察相不相信我的话,我都会让警察去逮捕三舟木他们,只要搜出那部照相机,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去坐几年的牢了。”
“你是傻瓜吗?”纱纪已经喊破了嗓音,“照相机里拍了些什么照片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能拿给警察看!放我出去!”
“那些都是证据,应该……没关系吧?”贵志刚刚倒是真没想过那些照片对于纱纪来说有多重要,“逮捕三舟木他们之后,警方肯定会销毁那些底片的。”
“樱庭你这个浑蛋!你到底明不明白那些照片对我意味着什么?那种东西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到!”
纱纪撞门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不过淳也拿来的这些绳子倒是足够结实,再加上贵志反复打了好几个捆啤酒用的那种死结,根本不必担心绳子会被撞断。
“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淳也紧贴着在房门外面说道,“你会受伤的,别再撞了,求求你……”
“放我出去——”纱纪似乎也没了力气,她渐渐停止了撞门,嗓音里带着哭腔喊着。
“水原小姐,我很快就会回来。”说完这句话后,贵志毅然决然地转身,消失在了东京郊外茫茫的夜色中。
“我说过,这些钱是我们赌赢的!”警察局夜班室里,和彦拍着桌子大吼道,“朋友之间玩玩纸牌难道也是违法的事情吗!”
“谁会相信你们随随便便就能赌一百万?”警察也拍案而起,“给我说实话!这些钱是哪来的!”
“……警察先生,我——”淳也刚想说话,和彦就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淳也生生地将已到喉咙的话语咽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值班夜警来到淳也面前,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和彦心里十分清楚,警察是在怀疑这笔钱是他们俩今晚偷来的。
“我说了,是玩纸牌——”和彦试图抢过淳也的话。
“闭嘴!”值班夜警吒喝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警察先生,我名叫久史淳也……”淳也不敢抬头,他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这番话,“……今晚我们……”
——一切都完了,淳也这家伙肯定会说出那件事……和彦双目无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他没想到自己的逃亡居然还没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们都做什么了?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看到淳也有些吞吞吐吐,值班夜警劝诱道,“告诉我,没关系的。”
和彦已经放弃了,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事情败露后,应该怎么推卸自己的罪责。虽然和彦也知道自己的责任最重,因为那根粉红色的绳子的确是他缠到纱纪的脖子上,然后勒紧打了一道死结的。
——我只是想打个蝴蝶结而已……这么说警察能够相信吗?
“我们……一个朋友来找我们,他是崛越学园的……”淳也仍然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看来即使没有和彦的阻挡,说出“我们杀人了”这种话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和彦斜坐在椅子上,就连他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虽然淳也说起话来很不利落,但警察知道真相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夜班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夜里的冷风一下子倒灌进来,和彦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警察先生,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出了很大的事!”伴随着夜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冲了进来。听到声音后,第一个抬头的人是值班夜警,但第一个回答这句话的人却是和彦——“啊!是你!”和彦起身冲到门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你这家伙可把我们害惨了,早知道还不如不把你口袋里那一百万赢到手。现在倒可好,警察先生怀疑那笔钱是我们偷来的。请你帮忙向警察先生解释一下好吗?大不了我们把钱全都还给你好了,我输掉的那些也不要了。”
夜风吹拂着来者的后背,刚刚冲进屋里的少年直愣愣地看到冲到自己面前的三舟木和彦,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
“拜托了,樱庭君。”和彦弯下腰,深深地鞠躬。
第八章 火刑
好美呢……纱纪。
由于秀濑的父亲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热衷于摄影,天岛家二楼的一个房间被隔出了一个简易的暗室,如今父亲早已厌倦摆弄这些东西,这间暗室自然也就没人再使用了,但今天秀濑却刚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就在这间稍显简陋、布满灰尘的暗室里,秀濑将照相机中的底片一张接一张地冲洗出来,还没完全晾干的照片挂满了半面墙壁,但这并不是因为淳也拍摄得多,事实上,淳也当时只拍了半卷胶卷。照片的数量之所以会这样众多,是因为秀濑将每张底片都至少冲洗了三张,个别清晰拍到纱纪脸庞的照片甚至被他冲洗出了十余张,这些照片排列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组成了六个片假名,那是水原纱纪名字的拼写。
“真的好美呢……”红光弥散的暗室里,秀濑瞪大着瞳孔,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不用剪刀了……那些伤口真是可惜啊,我这个笨蛋……”
平槽中的显影液微微波动着,下一张照片的样子在里面渐渐显现出来。显影液的波纹在槽底投射出纵横交织的影子,细长的影纹一条接着一条地划过正在显影的照片,抚摸着纱纪逐渐变得清晰的影像。在室内暗红色的灯光下,那些黑色的影子仿佛也带上了一种无法言明的色彩。
这些影子……很像那条粉红色的绳子呢……
想到这里,一股剧烈的疼痛从秀濑的心脏蔓延至全身,秀濑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这股疼痛是在他忽然想到纱纪已经死去这件事之后,无法抑制的痛惜和后悔凝结所成。
——我为什么会找那两个蠢货来!痛感散去后,秀濑站起身,他双手握拳,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水槽中的显影液飞溅出来,洒在了秀濑的手背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液体开始在秀濑的手背上滴落聚集,那是他无法抑制的泪水。
纱纪……请务必要原谅我,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从水原家里逃出来到现在,秀濑一直都在用这种理由来麻痹自己,“纱纪,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才会在夜里闯入你家”,“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不惜一切地想要拥有你”,“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做了那样的事”……父亲的律师一定可以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从而说服法官减轻自己的刑罚,一定可以的……秀濑不停地在内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纱纪的面庞已经清楚地出现在了显影液里,波纹投下的影子再也无法掩盖她的模样。这是一张纱纪的面部特写,照片上这个正在被凌辱的女孩双眼紧闭,嘴巴张得大大的,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一起。仔细分辨的话,可以看出纱纪的头部正在以一个痛苦的角度扭转着,她额头上的头发垂直聚拢着向上竖起,越过了照片的范围。整幅照片已经看不出来纱纪本来的模样,能看到的只有纱纪的绝望和无助。
照片没有拍到的上方,那里一定有一只抓着纱纪头发的手,但秀濑已经忘记那只手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一定被抓得很痛吧,对不起……但是,纱纪,真的好美呢。秀濑伸手将照片拿了出来,显影剂滴滴答答地顺着照片的一角向下流淌着,秀濑将嘴唇凑上前,深深地亲吻着照片上纱纪的脸庞。
纱纪呀,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东西了……秀濑恋恋不舍地移开了嘴唇,然后将照片贴在了“キ”字尚未完成的那一竖上。
“少爷,有客人拜访。”暗室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那名老管家,“有位小姐说她是少爷的同班同学。”
“那种家伙直接赶走就可以了!”秀濑不容许任何事情打扰自己和纱纪在一起的时间,“就说我已经睡了,别让她再来烦我。”
“可是……”老管家不肯退去。
“快滚!”秀濑随手抄起桌子上的一个玻璃瓶,愤怒地摔在地上,“统统都给我滚,不许再来烦我!”
“少爷,老爷已经睡了,请你不要——”
“我说给我滚!听不懂吗?”秀濑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说我也已经睡了,不管是谁,都给我赶走!”
“少爷,那个女孩刚才非常肯定地说,她知道少爷您现在一定还没有就寝,而且还特别强调地说,她是少爷现在最想见的那个人。”老管家原话复述着,“那位小姐说如果不见到您,她情愿一直在大门口等到天亮。”
——最想见的人?我最想见的人刚刚已经死掉了……秀濑的脑袋现在乱得很,刚才摔破的那个玻璃瓶里又不知装的是什么,或者是里面什么东西变质了,总之现在满屋子都是一股难闻的酸味。秀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一张张地撕下了墙上的照片,连同照相机和胶卷一起藏到了柜子深处。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秀濑推开暗室隔间的门问道,“她没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吗?”
“是一个穿着蓝色运动套装的女孩,”老管家陪同秀濑一起走下楼梯,“那位小姐并没有说找少爷有什么事,只是一直在强调,她是少爷现在最想见的人。”
距离大门口不远时,秀濑远远望见了一个伫立的身影,但他认不出来那究竟是谁。平时在学校里已经见惯了同学们穿着校服或者体操服的样子,偶然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之后,确实真的很难认出来。
“我自己过去就好了,”秀濑伸手拦住了老管家,“大概是哪个突发奇想来跟我告白的家伙吧,还说什么‘是你最想见的人’,最讨厌这种自作多情的女人了。”
老管家停住了脚步,微微弯腰等候在秀濑的身后。
“嘿,门外的是谁?”秀濑还差几步就走到门口,“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你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啊?”
门外的女孩一直将运动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她的个子比秀濑矮一些,因为帽子的遮挡,秀濑看不清她的面庞。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秀濑做些什么。
“搞什么?把帽子摘掉。”秀濑止步在大门口,显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再不说话的话,我就去叫人把你赶走了。”
院子附近现在没有巡逻的警卫,只有秀濑和老管家两个人。夜里寂静得很,秀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等待着门外的女孩回答他的话。
“嘿,我在问你话呢,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秀濑的等待已经到了极限,“就这样还说是我最想见的人?你这种家伙我才不——”
“——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天岛秀濑君。”伴随着柔软的话音,门外的女孩一把掀开帽子,手里的一道寒光也同时从栅栏门的缝隙中伸了进来,直逼秀濑的喉咙。
“啊——”秀濑惨叫了一声。由于毫无心理准备,女孩手中的刀刃将秀濑的下巴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秀濑向后猛退了几步,然后跌坐在了地上。见势不妙的老管家匆忙跑了过来,门外的女孩依旧站在那里,她的目光斜向下死死地瞪着秀濑,嘴角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冷笑。
“少爷,你没事——”
“啊——”秀濑再次发出了第二声凄厉的惨叫,“带我回去!快带我回去!她是鬼!她是怪物!”
老管家从来没见过秀濑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他的表情就像真的撞见了鬼怪一般。喊叫之后的秀濑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就向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去。
老管家跟不上秀濑狂奔的脚步,于是索性也就不再追过去。管家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女孩,那个女孩的面色很红润,眼睛里也十分有神采,完全不像是传说中鬼怪的模样。
女孩手里握着的水果刀还在滴血。尽管知道面前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怪物,但毕竟是她挥刀割伤了秀濑,所以老管家还是拿出手提电话,试图将值班的警卫叫来。
“不能叫警卫哦,”女孩仿佛看穿了老管家的心思。将滴血的刀尖指向管家后,女孩开口说道,“你家少爷如果知道你叫了警卫来抓我,一定会怪罪你的。同样的,报警也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哦。”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管家拿着手提电话的手臂悬在了半空,“为什么要伤害我家少爷?”
“我是天岛君的同班同学,名叫水原纱纪,等一下请务必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他会很高兴的。”门外的女孩微笑着说道,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趁着值班夜警还没上前来的工夫,和彦赶紧由弯腰鞠躬的姿势直起身,随后立刻向贵志使了一个奇怪的眼色。这种场合,贵志毫不费力地就读懂了和彦眼神里面的含义:不配合我的话,小心找你母亲的麻烦。
“樱庭君……你怎么会在这里?”坐在一旁的淳也一下子慌了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都给我老实一点。”值班夜警将和彦推回到座位上,然后转头问贵志,“你叫什么名字?那笔钱真的是你输给他们的吗?”
“啊……没错,一百万元,刚刚输掉的。”贵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说了,“我叫樱庭贵志,坐在那边的久史君和三舟木君是我的同班同学。”
值班夜警仍然用一副怀疑的眼神看着贵志,似乎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
“警察先生,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们了吧?”和彦再次插嘴道,“不过樱庭君,你这个家伙慌慌张张地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输了钱想报警?”
贵志正好编造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彦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耍花招。”贵志继续顺着和彦的意思往下说着,“你们根本就是在出老千吧?”
“哎呀!居然被你发现了……真没办法……”和彦扶着额头,一点也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值班夜警已经被这三个少年弄得一头雾水,不过看起来他们之间的确是相识的。登记姓名和联系方式过后,警察将一百万现金还给了贵志。
“听好,以后不可以再做赌博这种事了。”警察叮嘱道,“父母的血汗钱不是用来让你们这样挥霍的,哪怕是家里很有钱也不行,一旦染上赌瘾,你们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值班夜警认为,能够豪赌一百万的少年,家境肯定十分殷实,就算是把他们暂时扣押在这里,第二天一早也肯定会有律师将他们带走,所以倒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放回去,免得惹来一身麻烦事。
“知道了,警察先生。”和彦将呆坐在一旁的淳也拉了起来,“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值班夜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起初和彦还在疑惑,为什么自己居然恰好能和贵志相遇在同一个警察局。但出门之后看了看门外的街道,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逃离市区的路线必须要再次经过水原家附近,而贵志一直待在水原家,由于这里是有些偏远的郊区,想要报警或者自首的话,这附近只有这一个警察局。
“把钱给我。”远离警察局后,和彦向贵志伸出手,“每人五十万,公平合理,你的那笔钱天岛已经给过你了,而且好像不止五十万吧?”
贵志很痛快地将一百万还给了和彦,他对这笔钱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就算是自己不想还钱,和彦和淳也两个人也一定会合力把钱抢走。秀濑扔在地板上的那些钱贵志已经仔细地收在了口袋里,如果没办法还给秀濑的话,过几天他会将这些钱寄给住在北海道的母亲。
“那个姓水原的女孩怎么样了?”淳也迫不及待地问道,“她没有死吧?对吗?她肯定没死吧?”
贵志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心情去回答。报警没有成功,他现在只想尽快甩掉身边这两个讨厌的家伙。水原纱纪还被关在屋子里,贵志恨不得马上就赶回去,他真的担心急于脱身的纱纪会让自己受伤。
“现在问这种东西还有什么用?”和彦将钱小心地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以防止再次被淳也暗算,“樱庭,尸体怎样处理了?是放在了家里,还是扔掉了?”
“……扔掉了。”贵志咕哝道。
“扔到哪里了?”
“一个小巷子里,就在那边。”贵志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靠右边的方向。
从警局回来的路正好与贵志抱着纱纪跑向医院的路十字交叉,现在贵志一行三人刚好即将到达位于两条路的交叉口处。
“扔在巷子里不行,那里早上有很多人去扔垃圾,尸体马上就会被发现。”和彦快步走上前,然后向右拐弯,顺着贵志手指的方向走去,“还是绑上石头,扔进河里比较好吧,只要尸体不被发现,警方只能判定为失踪。失踪案都不会认真调查的,更何况那女孩还是个孤儿……”
“喂,不是那样的……”和彦走得很快,贵志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这么说来,只要藏好尸体,我们就安全了吧?”淳也跟在后面跑了几步,来到了和彦的面前,“就是说,就算那女孩死了也没关系,对吗?”
“总之要把尸体先处理掉,”和彦很讨厌淳也的嗦,“等一会儿你去和樱庭找袋子和石头。垃圾堆那边有很多袋子,要找一个又大又结实的。”
“好的,没问题。”尽管淳也刚才背叛了和彦,但 4e00." >一听说只要处理掉尸体就可以了,他立刻又变成了和彦的忠实跟班。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安排处理尸体的计划,走在后面的贵志根本插不上嘴。几分钟后,和彦回头问道:“樱庭,是哪个巷子?”
“……就在前面不远了。”贵志很镇静,因为他知道纱纪的尸体已经不在那里了。刚刚在去往警察局的路上,贵志已经确认过了这件事。
越过那条小巷再走一小段距离,就是水原家了,毫无疑问,这两人等一下也会再次光顾那里,因为还有好多东西他们逃出去时都忘记带走了。在见到被关在屋子里的水原纱纪之前,贵志肯定要和他们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贵志不知道这两人究竟会不会相信自己将要说的话。
“是那里吗?”和彦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口。
“呃……再前面的那个。”
和彦拔腿跑了过去,淳也和贵志跟在了他的后面。
“樱庭君,看不出来你也挺有本事的嘛,”淳也边小跑着边调侃道,“抱着那女孩走了这么远,现在回到这里来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和复活的死人比起来,尸体让人安心多了,贵志心想。
“刚才你是想去揭发我们,还是去自首?”看到贵志没回答,淳也又换了一个问题。
“……都不是。”贵志低声答道。
还没等淳也继续追问,巷子口传来了和彦的喊声:“樱庭,你这家伙到底把尸体扔在哪了?”
“就是那个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我当时就直接放在那里了。”贵志来到巷子口,回答道,“不过不用再找了,尸体已经不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你是在耍我吗?”和彦瞪着眼睛从垃圾桶上跳了下来,他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废纸箱,“不在这里了是什么意思?”
“——水原纱纪复活了。”与其长篇大论地解释,贵志想还不如这样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她自己从这里走回家,那时候我正在打扫客厅。”
淳也一脸迷惑地看着贵志,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正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和彦盯着贵志的眼睛问道。
“我知道这种事很难相信,”贵志叹了一口气,“但现在她就在自己的家里,还说要杀掉你们几个报仇。”
“复活了?还要找我报仇?我看那小妞肯定是嫌死一次不够过瘾吧。”和彦冷笑了两声,“走吧,我们这就去水原家。”
“不要去!”贵志伸手挡住了和彦的去路,“求求你们,你们赶快逃吧,逃到她找不到你们的地方,否则你们都会被她杀死的!”
“让开,”和彦低声下令,“我还没见过僵尸长什么样子呢。”
“少爷,您没事吧?”老管家敲了敲秀濑卧室的房门,“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
“别再跟我提这件事!”屋内传出秀濑恐惧到极点的声音,“她是个鬼魂,她是来杀我的!”
“少爷,您好像受伤了。”老管家仍然放心不下,“还是去包扎一下吧,您好像流了很多血。”
“流血也比死了好!”秀濑继续大喊,“我决不会从这个屋子里出去的,决不!”
“那个女孩说她叫水原纱纪,还说少爷知道她为什么要——”
“不要跟我提那个名字!”秀濑已经喊破了嗓子,“滚开,别站在我门口!”
“少爷,要通知家里的警卫吗?”秀濑这种脾气,老管家实在也是拿他没办法,“或者还是请示老爷,决定要不要报警?”
“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父亲大人也不能告诉!”秀濑猛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把嗓子喊痛了,“更不能去报警!我的伤很快就好了,父亲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知道了,少爷。”尽管有些担心,但老管家已经无法再追问下去。
就在老管家准备离开时,火警铃声突然响了。老管家急忙伏在窗口看了一眼,几丛火焰已经顺着墙根烧了起来,院墙外还在不停地飞过来一团团小火焰,这些火焰砸在墙上和地上后,立刻伴随着清脆的声音炸裂开来,紧接着就变成了一团大火球。
这是……燃烧瓶?当老管家要再次敲响秀濑的房门时,秀濑自己开门走了出来。在外面火光的映衬下,秀濑扭曲成一团的面庞显得十分可怕。
“发生什么事了?”秀濑看到窗外泛起的一片红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老管家回答,径直飞来的一个燃烧瓶就击碎走廊的玻璃,炸裂在了秀濑面前的地板上。老管家不由分说将秀濑推到了一旁,火苗很快就烧了起来。透过破碎的窗户,秀濑看清楚了院墙边正举着燃烧瓶的那个身穿蓝色运动装的女孩的脸。
火光映衬出那个女孩脸上扭曲的笑容,她的眼神牢牢地盯着秀濑。此时秀濑已经没力气再发出叫喊声了,就在与那个女孩的几秒钟对视后,秀濑浑身一软,bbr>瘫倒在了蔓延着火焰的地板上。
第九章 灰烬
“你把那个僵尸关在屋子>藏书网里了?”和彦边走边自顾自地问道。东京郊外的夜色依旧漆黑,别无旁人的街道上,只剩下夜风偶尔吹过的声音,如果不说点什么,和彦觉得自己简直就要被这黑夜所吞噬。
“那不是什么僵尸,”贵志反驳,“我和她握过手,她的手是有温度的。”
“——哇,这种事你也敢做?”和彦一直以为贵志是个胆小鬼。
“是她跑过来抓住我的。”
“我们不会被那家伙吃掉吧?”淳也插嘴道,要不是和彦在前面打头阵,他根本没胆量再回水原家,“不过我的确听爷爷说过,幽灵和僵尸的身体都是冰凉冰凉的——既然手上有温度,那就没问题吧?”
“那不是鬼,也不是什么僵尸……我怀疑水原纱纪根本没死。”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后,贵志还是认为这样的解释更合理一些,“你们逃跑之后,我曾经把她救活了。”
“真的吗!”淳也凑上前去,“你怎么把她救活的?”
“我更想知道你们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贵志脸色阴沉着,“活过来后那个女孩拼尽全力想跟我说几句话,但她的嗓子根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你们到底做了多过分的事!”
“那些话不听也罢,大概是在诅咒我们吧。”和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们当时做了很多事,不过估计这些事你也没什么兴趣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是因为最后有一道绳结没打好,不小心让她窒息了。”
“——绳结是这个家伙打的。”淳也匆忙指了指和彦,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自己身上的罪责推卸掉。
“闭嘴,凶器是你带来的!”和彦挥起拳头反驳。
“别吵了!”贵志喊了一声,和彦和淳也这种不思悔改的态度让他很反感,“那台照相机现在在哪里?”
“卖给天岛那家伙了,”和彦摊开双手,“卖了一百万,恐怕是全日本最贵的一台照相机了吧。”
“能想办法把照相机要回来吗?那些照片绝对不可以被别人看到。”
“啊哈?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讨好女人了。”和彦冷笑了几声,“是那个家伙让你这么做的?”
“跟她没有关系,我是在为你们着想!”贵志非常讨厌和彦轻浮的说话方式,“现在是水原纱纪想要杀掉你们几个,如果做一些能够谢罪的事情,没准她还能够饶过你们。”
“樱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懦夫!”和彦的火气也有点冲了上来,“一个小女孩究竟有什么好怕的,你为什么总是站在她那边说话!”
“死了之后还可以随便复活的人,难道不可怕吗?”贵志反驳道。
“你刚刚不是还说她根本没死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贵志的脑袋现在乱得很,“就算她刚才真的没死,那她身上那些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划伤吗?”淳也又开始推卸自己的责任,“那都是天岛秀濑弄的。”
“——哼,管那么多干吗。”和彦一脸不屑的样子,“这世界上哪有死而复生的事情,那家伙根本就是没死罢了,本大爷等会儿就亲自送她上西天!”
“和彦!”淳也上前拽着和彦的肩膀。
纱纪没死这件事对于淳也来说再好不过了,好不容易摆脱了杀人的罪名,他可不想再去跟着和彦做bbr>??傻事。
“闭嘴!”和彦甩开淳也的手,转头对贵志问道,“樱庭,你把她救活之后又做什么了?”
“那女孩只活过来一小段时间,当时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眼皮和嘴唇能稍微活动几下。”贵志就将后面的事情如实相告,“我在她身上裹了一张床单,然后就抱着她去医院,但在路上那个女孩就彻底没救了。”
“到底是救活了还是没救了!”和彦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在路上的时候,那女孩就一点呼吸和心跳都没有了。”
“假死而已,”和彦摆摆手,一副“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模样,“救活这种人的事例,医院里每天都有一大堆。”
“但这根本解释不了所有的事。”贵志抬头看着和彦,“水原纱纪的身上本来有很多划伤,那些都是你们搞的吧?后背上的伤口最多,很多都已经流血了。”
“没听到刚才淳也说什么吗?那都是天岛那个家伙搞的,”和彦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大概是用剪刀的时候不小心吧。”
“后背上的那些伤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手臂上的那些伤口已经全都从她身上——”贵志的声音有些颤抖,“……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和彦一下子没听懂贵志的话。
“就是说,现在水原纱纪手臂上的皮肤完全是没受过任何伤的样子,我猜大概被床单裹着的地方也一样。那女孩现在完全是一副完好无损的身体,一丁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脖子上呢?”
“也没有,那道勒痕也不见了。”
“怎么可能,”和彦完全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你这家伙眼花了吧?”
“绝对没错,我和她距离那么近,哪怕是有一点点小伤口我也肯定看得到。”
“……天哪,难道真的是幽灵——”淳也扭头环顾四周,就像真的担心会有鬼魂冷不防地冲出来似的。
“那个家伙没有说她为什么又活过来了吗?”和彦冷静地问道,虽然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很荒唐。
“我当然问过,但她一个字也不肯说。”贵志摇摇头,“……对了,后来她好像说过,如果复活了,就会拥有新的身体,但是她又说没有旧的身体无法复活……完全听不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就当面问问本人好了——”
水原家已经出现在三人的视野里,和彦快步跑上前,贵志紧跟在他的身后。起初贵志还在费尽心机地思索要如何阻止和彦与纱纪之间的冲突,但来到门前时,贵志才发现已经不用再去考虑那些了——本来在房门上牢牢捆着的绳子,已经全部被刀割开,断掉的绳子散落一地。玄关的大门敞开着,纱纪肯定已经不在屋里了。
“喂,这是什么意思?”和彦伸脚将碎绳子踢到了一边,“樱庭,你是想跟我说那只僵尸已经逃跑了吗?”
“……大概,是这样的吧,”贵志迈步进屋,房间里果然一丝亮光和声音都没有,“一定是从门缝里割断了绳子,早知道就该找铁丝来——”
“别演戏了,当我们是傻瓜吗!”没等贵志说完,和彦就一把将他按在墙上,“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你搞的鬼吧!——淳也,给我过来!”
听到呼唤的淳也立刻来到了和彦身边。
“外面那些绳子都是你带来的吧?”和彦头也不回地问道。
“啊……是的,”淳也慌忙应答,“刚才着急逃跑,忘记收拾了……但还有很多没在门口,粉红色的那根也——”
“快说,剩下的在哪!”和彦盯着贵志的眼睛怒吼道。粉红色的绳子是杀害水原纱纪的凶器,这一点和彦当然十分清楚,当初就是他亲手将绳子绕在纱纪的脖子上的。
“在……外面捆窗户……”贵志被和彦的手抓得就快透不过气了。
“淳也!把外面的绳子统统给我拿回来,一根也不许剩!”和彦仍然狠狠地揪着贵志的领口,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淳也应了一声,然后夺门而出——那些粗糙的麻绳虽然不会留下指纹,但还是拿走扔掉会保险一些。
“浑蛋!”淳也出门之后,和彦一拳将贵志打翻在地,“你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骗你们来这里!”贵志一翻身爬了起来,“我去警察局的确是想去报警,但谁知道会在那里遇到你们?要来这里的人明明是你,要骗也应该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才对吧!”
和彦没有说话,他与贵志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负罪逃亡的警惕心理让和彦疑心重重,对贵志这个普通意义上的同班同学,他根本没办法抱以百分之百的信任。
“三舟木,如果你和久史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劝你们还是别去找那个姓水原的女孩了,”贵志终于率先开口,“她已经亲口发誓要杀掉你们报仇。”
“报仇?真有趣……”和彦歪着嘴回答道,“跟我说这些,你是想说你和我们站在一边吗?”
“如果水原纱纪一定要复仇,那么我哪边都不站。”贵志毫不犹豫地说道,“但如果她愿意放弃复仇的计划,我倒是很愿意帮助她。”
“——总之不会跟我们站在一边对吗?”和彦再次伸手捏住贵志的衣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家伙了吧?”
“说什么呢!”贵志慌忙矢口否认,不过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等我杀掉了他们,我就做你的女朋友”这句话,虽说那只是纱纪的一句玩笑,但被和彦这样一问,贵志当真脸红起来。
“那家伙该不会是跟你说了什么‘只要肯帮我,就当你女朋友’这种话吧?”和彦轻而易举地看破了贵志的心思,“樱庭,你真的想跟僵尸结婚?”
“我说了,根本没有那种事!我会去报警,让你们接受法律的制裁。”为了掩饰脸红的窘迫,贵志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当然,我会连同自己那份一并自首。所以这根本不是帮不帮她的问题,是我想赎清自己的罪。”
刚刚去警察局时,贵志将手提电话忘在了水原家的客厅里,回来之后他发现电话已经不在那里了,估计是被纱纪带走了。身上没有电话的话,贵志没办法立刻报警,但这并不影响他报警的决心。
“大话说起来倒是容易,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杀掉你吗?”和彦紧握拳头,向贵志的太阳穴逼近。
“真的想这么做的话,就直接下手好了。”贵志丝毫没有退缩,“杀掉我你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更快被逮捕。”
“——看不出来,平时在学校里像个傻瓜一样,到了这种时候,你这家伙还挺有一套的嘛。”和彦舒展开拳头,拍了拍贵志仍然涨红着的脸,然后凑近脑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杀掉你这种家伙确实得不到任何好处,不过你也最好别总想着报警这种事。别忘了,就算拿你没办法的话,我可以去找你母亲的麻烦,到时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贵志咬着牙,他不知道让母亲搬家这种办法会不会管用。
“和彦,快看我发现了什么——”收集完绳子的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厨房那边,从厨房出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两个啤酒瓶。
“女孩子喝酒有什么好奇怪的。”和彦瞪了淳也一眼。
“不是说那个,”淳也将一个酒瓶递给了和彦,“——这里面根本就不是啤酒。”
啤酒瓶里大概装了半瓶多的液体,和彦对着瓶口闻了一下,随即立刻皱起了眉头。
“汽油?”和彦拿起瓶子仔细看了看,“淳也,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厨房的柜子里,本来我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淳也指了指厨房,“柜子那边还有更多,不过大部分都是空瓶子。”
“怎么会有汽油?”贵志从淳也手中接过另一个瓶子闻了闻,“为什么要把汽油装在啤酒瓶里面?”
“这是燃烧瓶。”和彦将瓶子还给淳也,拔腿奔向厨房,“这小丫头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厨房的柜子里果然堆着很多啤酒瓶,确实如淳也所说,瓶子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外面放着的几个瓶子里装着多半瓶汽油,厨房地上的一角还堆积着很多撕碎的棉布,那是制作燃烧瓶时所用的引线。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令和彦最担心的,是有三个柜子已经空了,这三个柜子里弥散着浓浓的汽油味,很明显,这里也曾经摆满了燃烧瓶。
“这些……难道都是今晚做的?”贵志站在和彦的身后,瞪大眼睛问道。
“绝对不是,”和彦摇摇头,制作这么多燃烧瓶绝对不是几个小时之内能够完成的事情,“这家伙肯定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在家里做这种东西了。”
“她……想干什么?”淳也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两个瓶子放回了原位,“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搞这些东西。”
“……谁知道,”和彦的眼神有点漂移,几秒钟后,他再次盯着那三个空着的柜子,然后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抓着淳也的肩膀大喊道,“天岛!天岛有危险!”
厨房的窗帘紧紧地拉着,从窗帘透过的微微红光照亮了淳也的侧脸。和彦伸手扯下窗帘,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红色的光芒跳动在三个人的脸上,一片冲天的火光就在不远处熊熊燃烧着,那是天岛家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天岛隆一挥起巴掌将秀濑打翻在地,“不解释清楚,今晚我就杀了你!”
“老爷息怒……”老管家扶起秀濑,鞠躬求情道,“纵火的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少爷的同学,但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会被吓成那个样子,我想少爷也一定有苦衷,老爷请千万不要动怒。”
天岛家宅是古老的木制建筑,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房屋是天岛隆一的祖父动手修建的,虽然称不上是什么珍贵的文物,但因为天岛不动产的影响力和天岛财团的名气,这间木屋从来都没有脱离开媒体的视线,每逢地震或干燥天气,小报和周刊的记者们总会不厌其烦地来?99lib?到天岛家宅看一眼,似乎盼望着这里早日起火一样。
消防局曾经提醒过天岛隆一,说这栋木屋存在着极其严重的消防隐患,但天岛隆一一直拒绝安装消防设施,他的理由很简单:决不能破坏祖上留下来的房屋,如果在家宅里安上乱七八糟的水管和报警器,祖先的在天之灵一定没法安息。
毫无疑问,现在天岛隆一后悔了,因为不论如何改建房屋,总比现在这样一把火烧掉要好得多。
消防队还没有到达的时候,周刊记者就已经来了一大堆,天岛隆一的私人律师也已经连夜赶来了,现在正在外面应付这些难缠的记者。天岛隆一本人则将秀濑揪到了院子里,想要亲自问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被管家扶着站起身的秀濑又缓缓跪在地上。秀濑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说出那些事。
“今晚来找你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天岛隆一的嗓门越来越大,“给我说清楚!”
秀濑再次被一脚踹翻在地,这次他没有再爬起来。
“少在这里装死!”天岛隆一已经忍无可忍,“再不说话,我马上就杀了你!”
“那就杀掉我好了,”秀濑终于开口说话,“杀人偿命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少爷,你怎么——”老管家上前打断秀濑的话,但他的话又立刻被天岛隆一打断。
“你是说杀掉你我要偿命吗?”天岛隆一被气得直喘粗气,“那就试试看好了,告诉你,杀掉你就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我是在说我自己!”秀濑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挺挺地跪在父亲面前,脸上流满了泪水,“……父亲大人,我——我杀人了。”
因为已经处于发怒的极点,所以听到这句话的天岛隆一倒是没显得十分震惊。反倒是老管家呆立在一旁,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杀了谁?”天岛隆一平心静气地问道,“什么时候干的?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同班同学,一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秀濑如实供述,“大概是今天半夜,不超过两点的时候。”
老管家听完这句话后,直接晕倒在了地上。天岛隆一歪头看了一眼,示意几名警卫将他送到医疗室。
“怎么杀掉的?为什么要杀掉?”天岛隆一继续追问。
“父亲大人……”这次秀濑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浑身战抖着说道,“……刚才在门口用刀划伤我的女孩……就是被我杀掉的那个水原纱纪……”
天岛隆一皱着眉头盯着秀濑的眼睛,显然,他根本无法理解秀濑话语里的意思。
和彦拉着淳也的衣袖,将他拖出了水原家。漆黑的夜色里,和彦向天岛家的方向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淳也奋力挣脱开之后大喊,“天岛那家伙肯定已经被烧死了!我们还是赶快逃吧!”
“我们的照相机还在他那里!”和彦转身对着淳也的胸口猛地挥了一拳,“鬼知道那场火烧得有多彻底,万一照相机和底片落到警察的手里,我们做过的事就全露馅了!”
“我不管!”淳也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反正照片里又没有照到我的脸……我逃跑应该没关系……”
“你给我闭嘴!”这次和彦的拳头直接打中了淳也的面颊。
淳也爬起来后,失神落魄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就向着天岛家的反方向跑去。
“浑蛋!”和彦大吼道,“淳也,你给我站住!”
还没等和彦追上去的时候,一道火苗就从树丛中飞了出来,随后“——”地一声炸裂在了淳也的面前,地上熊熊燃起的火光立刻映出了淳也的背影。火焰阻挡了淳也的去路,惊吓过度的淳也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放心吧,烧得很彻底呢,照相机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了,好好谢谢我吧。”柔美的女声从火焰的另一侧传来,“不过,不谢我也是可以的哦,毕竟如果你们不说,我也不知道我居然碰巧销毁了那些照片——本来只是想烧掉天岛家而已,这下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水原纱纪!”刚刚追上来的贵志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将淳也拖离了火焰蔓延的路面,“你到底做了什么?那边的火是你放的吗?”
“……天岛一家大概都已经变成烤肉了吧,但是我也遭了殃,纵火的地方离自己太近了,实在没办法逃出来——活活烧死的滋味真难受呢,不过一想到天岛那个家伙也会这样死掉,一下子就变得开心了。”纱纪绕过燃烧的火焰,贵志看到,那一身蓝色的运动服已经被熏成了灰黑色,纱纪的发梢也被火烤得卷了起来,“但是没关系,我又复活了。”
被扔到一边的淳也仍然跪坐在地上,不敢抬头。不远处的和彦只顾着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开吧,姓樱庭的胆小鬼。不过还是谢谢你把他们带到我这里,真是帮我省去了不少的时间。”纱纪俯身从身后的小拖车里又拿出了一个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瓶口棉布后指了指贵志,“喂,叫你让开,听不明白吗?一定要站在那里的话,没准会连你一起烧掉。”
“浑蛋!”贵志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然后立刻奋力跑上前,夺下了纱纪手里已经点燃的燃烧瓶,随后立即伸手扔向纱纪的身后。瓶子炸开后,一大片火焰立刻在不远处烧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知道纵火是多严重的犯罪吗!”可能是没想到贵志居然会冲上来,纱纪一点防备都没有。被扑倒在地上后,纱纪死死地被贵志压在身下不能动弹。
“让开!”纱纪剧烈地挣扎着,“我要杀掉那两个浑蛋!”
“三舟木,你傻了吗!还不快跑!”贵志回头吼道,“带上久史,跑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和彦终于回过神,他跑过来扯起淳也,话也没说一句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十章 尸体
消防队赶来时,天岛家的房屋已经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消防队员们各自手提灭火器, 9010." >逐一清理着还在零星燃烧的火苗。秀濑依旧跪坐在草地上,直勾勾地看着父亲,天岛隆一似乎也被儿子杀了人的消息所震惊到,父子二人与一众警卫、用人就这样伫立在草地上,跟远处忙碌的消防队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岛先生——”远处小跑过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是天岛隆一的私人律师中村纪明,“天岛先生,有记者说他们已经报警了,估计警方的人马上就会赶过来,您看要怎么办?”
“多嘴的家伙!”天岛隆一骂了一句,“全都给我打发走!”
“天岛先生,这么严重的纵火案,即使没人报警,警察也是肯定会过来的。”中村律师站在天岛隆一的面前说道,“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自家失火有什么好调查的,”天岛隆一斩钉截铁地说,“告诉那帮记者和警察,就说是家宅电路老化,短路后不小心引起的失火。”
“明白了。”中村律师鞠躬退下。
在过来的路上,中村已经在电话里听老管家说过有关燃烧瓶的事情,所以今晚的事毫无疑问是有人纵火,但既然天岛隆一已经如此下令,中村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去反驳。
天岛家的企业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了,一场火灾远远不可能将这些东西彻底烧干净,东京都警视厅侦办经济犯罪的部门已经盯了天岛家很久了,他们巴不得趁着这个机会从天岛家的废墟里挖出来一些能够指控天岛隆一的证据。
——这样的东西,真要找的话肯定能找到一大堆呢,中村在心里暗自想着。正因为如此,中村才明白天岛隆一为什么极力反对记者和警方的介入,如果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天岛隆一肯定会将消防队也一并赶走。
不远处的火灾现场,每名消防队员的身边至少都有两名警卫陪伴着,天岛隆一绝对不会给别人任何揭开自己老底的机会。明火全部扑灭之后,警卫就将所有消防员都驱赶出了失火后的废墟。
警察和记者那边有中村律师在应付,天岛隆一很放心。消防队撤下后,天岛隆一移步上前,亲自鞠躬致谢。
“老夫愚钝,家宅遭遇不幸,有劳各位深夜前来,万分感谢。”天岛隆一显得毕恭毕敬,但所有消防员都知道这个老家伙只是装腔作势罢了。
“天岛先生,没什么事我们就先离开了。失火这种事,说实话并不少见,请您也别太过悲伤了。”领头的一个消防员说完后,转身准备上车离开。
“各位先生请等一下,”天岛隆一唤过身旁的用人,指了指用人捧着的纸箱,“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今天的事情只是家宅失火,请各位回去后勿要多言,老夫谢过了。”
用人将厚厚的信封发放到每一个消防员的手里,消防员倒是也没有拒绝。
打发走消防队之后,天岛隆一再次回到了秀濑的面前。秀濑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过。
“今晚来找你的,果真是被你杀掉的那个女孩吗?”天岛隆一立刻转换了态度,再次低声问道。
“……父亲大人,绝对没错,”秀濑十分肯定地回答,“水原纱纪是我的同班同学,我和她整天都在一起,绝对不可能会认错。”
“不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不会,绝对不会!”因为十分喜欢纱纪,纱纪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印刻在了秀濑的头脑中,甚至连纱纪说话时喜欢怎样翘起嘴角这种小细节他都非常清楚,所以秀濑绝对不会将别人错认成纱纪。而且那时候纱纪的眼睛里充满着仇恨,这个世界上,除了刚刚被自己伤害过的纱纪,任何人都不会用那种仇恨到极点的眼神来看着自己。
“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天岛隆一追问。
秀濑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怎么跟父亲说起。
“天岛先生,”中村律师再次小跑过来,这次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来到天岛隆一的面前后,中村介绍道,“这是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二课的上野先生,今天的火灾事件由他来负责调查。”
“上野先生,老夫这里没什么好调查的。”天岛隆一看了看远处,那里还有一些穿着西装的陌生人,记者和消防队都已经被打发走了,那些人毫无疑问是警视厅派来的,“你和你的同事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大半夜地惊动你们,老夫感到很抱歉。”
“天岛先生,今天的事件若是纵火的话,那么就是很严重的犯罪,犯人没准还会是一个无差别纵火狂,这样的话,整个东京都面临着重大的危险,所以还希望天岛先生能够配合我们调查。”上野警官毫不让步,“而且有目击者报告说,火烧起来之前,有人在向这里扔类似于燃烧瓶的东西。”
“今天的事情是自家电路老化,短路失火。”天岛隆一摇摇头,“而且,上野先生,老夫奉劝你一句话——就算没有房子,这里也是我的家,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天岛隆一的后半句话里充满了胁迫的语气,上野警官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迎着天岛隆一的目光,他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么大的事情,警视厅没办法充耳不闻。”上野最后选择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应付天岛隆一,“就算是天岛家也不能例外。”
“没人受伤,也没人被火烧死,被毁的只是一座老房子而已,重新盖起来就是了,老夫不认为这是多么大的事情。”天岛隆一微笑着说道,“就像一不小心弄坏了小孩子的玩具,这种事难道也要报警不成?”
上野警官没办法再追问下去,列队的警卫在天岛隆一的身后站成一排,上野没有任何机会到达房屋废墟那边。
“不好意思,让你们白白跑来一趟。”天岛隆一略微鞠躬,“不过今后不必再麻烦你们了,这点小事老夫还是可以解决的。”
由于来得匆忙,事情又发生在后半夜,上野还没来得及申请搜查令,他没办法采取强硬的措施。
“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上野警官拿出名片,在背面签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将名片递给了天岛隆一身边的用人,“今后我也还会常来打扰,还望天岛先生见谅。”
说完话后,上野就带着门口的那些人离开了。天岛隆一从用人的手里接过名片,看也不看一眼就撕了个粉碎。
“天岛先生,他们大概明天就能申请到搜查令。”中村律师提醒道。
“那你们还等什么,”天岛隆一用下巴指了指废墟那边,“把该找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一样也别剩。”
“放开我!”纱纪挣扎着大喊,“他们逃跑了,你看不到吗!”
“虽然已经答应过你了,”贵志用尽浑身的力气压住纱纪,男性固有的力量优势让他占了上风,“但我还是想说,不可以做杀人这种事。”
和彦已经拉着淳也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纱纪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去追也已经追不上了,只好放弃了挣扎。尽管纱纪看起来已经冷静了,但贵志仍然不敢起身。
“想追的话也追不上了,你满意啦?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纱纪气喘吁吁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答应我,别再去找三舟木和久史。”
“我做不到,”纱纪断然拒绝,“他们做了那样的事,就必须受到应得的惩罚!你现在在这里妨碍我,和包庇犯罪有什么两样!”
“我并不是想包庇他们,”贵志从纱纪的身上移开,搀扶着纱纪站了起来,但双手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他们做了什么事我最清楚不过,但既然好不容易活过来了,真的没必要再为了那种家伙去犯罪。”
“谁说我是‘好不容易’才复活的?那种事本来就很简单。”纱纪扭动着双臂,试图挣脱开贵志,“刚才我还被火烧死了一次呢——”
“就算你可以复活一万次,也不是随便杀人的理由!”贵志低声吼道,“用犯罪去惩罚犯罪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这种人连懦夫都不如!”
“那么警察就是英雄了?”纱纪放弃了挣扎,但贵志却越抓越紧,“我知道你想送他们进监狱,但未满二十岁的罪犯只会被判处很轻的刑罚,那根本不足以赎清他们身上的罪恶,我必须亲自动手!”
听到这句话的贵志终于渐渐松开双手,因为他的确没有更合适的理由去反驳纱纪。贵志起身让开了身后的路,那是和彦刚刚逃跑的方向。
“现在做这种事还有什么用,那两个家伙早就跑远了。”纱纪交替地揉着自己的手腕,“我们已经不是同伴了,别指望把路让开我就会领你什么情。”
“不过我们现在平等了,”贵志觉得自己一瞬间成长了很多,“水原,愿意和我打个赌吗?”
“你这种笨蛋也会打赌?”纱纪讥讽着。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各自分开寻找那三个人,”无法劝服纱纪后,贵志只剩下了这一个办法,“如果是我先找到他们,那么他们就会被我送进警察局,从此以后你也要放弃复仇这种事,哪怕是他们出狱之后,也绝对不要去做蠢事;相反,如果是你先找到他们,那么随便你怎么做,我绝不会再阻挠你。”
“逞英雄吗?”纱纪冷笑着,“——这种游戏跟过家家似的。”
“小孩子的游戏至少不会闹出人命。”
“那你就当一辈子小孩好了。”纱纪偏着头说道,随后又顺着贵志的视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你在看什么?”
“我想知道那些瓶子是怎么回事。”贵志没有理会纱纪的嘲笑,他指了指纱纪身后的小拖车,那里面大概还有三四个没使用的燃烧瓶,“虽然已经不是同伴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纵火和杀人是同样恶劣的罪行,希望你别再用那种东西了,会连累到无辜的人的。”
“这些都是我的武器。”纱纪从齿间吐出了最后两个字,“想让我陪你玩这个游戏的话,可以使用这些东西是我的附加条件。”
“那么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贵志明白,即使纱纪在这里答应自己不再使用燃烧瓶,多半也只是敷衍而已,与其在这里谈条件,倒不如尽快找到和彦他们,让纱纪再没有使用那些东西的机会,“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包括那些瓶子的来历,还有你到底是不是幽灵。”
“喂,你这种态度可是会遭女孩子讨厌的。”纱纪扬起下巴说道。
“我并不想讨好你,如果你不同意,除非就在这里杀掉我,”贵志死死地盯着纱纪的脸,“否则我仍然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你去杀人。”
“除了不会讨好女孩子,”纱纪迎上贵志的目光,“就没人说过你这个人还很喜欢管闲事吗?”
“学校里从来没人注意过我,别说闲事,就连正事我都管不着。”贵志又想起了准备毕业晚会的事情,“本来我还以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安于现状、讨厌冒险的人,但现在看来,偶尔做些冒险的事,感觉还挺不错的。”
“别忘了,我还未满十六岁,而且完全不用担心死亡。”纱纪似乎开始对这个赌局有一点兴趣了,“比冒险精神的话,你肯定没胜算的。”
“跟一个幽灵打赌,就算没胜算,也是一场不错的冒险经历嘛。”路面上的两团火焰渐渐熄灭,夜色更黑了,贵志无法再看清纱纪的脸庞,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至少等我将来结婚以后,可以跟孩子们编些故事出来。”
“公主举着刀追杀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童话呢。”
“但王子最后肯定会去拯救公主,”贵志的话语里充满着自信,“至少这个故事还不坏。”
“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东西吗?”天岛隆一从中村律师手中接过了几张被熏得发黑的照片,扔在了秀濑的面前,“里面另一个人是谁?拍这些照片的又是谁?”
“管家高山先生已经醒过来了,”中村律师站在秀濑的身边说道,“他说你今晚用过暗室,所以请务必说实话,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照片是我让他们拍的……”秀濑知道,如今什么事也没办法隐瞒了,“今晚我本来是想找水原纱纪告白,但她仍然拒绝我,于是我恼羞成怒,就……我担心她去报警,所以才拍了那些照片……”
“蠢货!”天岛隆一伸手扇了秀濑一巴掌,“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吗!”
“秀濑,我已经奉劝过你要说实话了。”中村律师蹲下身,跟秀濑面对面地说道,“能拍摄这些照片,就证明照相机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所以事情肯定不是你说的‘恼羞成怒’,而是你们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对不对?”
“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天岛隆一怒吼道。
“……我承认,我们本来想的是如果水原纱纪拒绝我的告白,就让她陪我们玩玩……”秀濑实在无法开口说那种事情,“但我真的没想杀掉她,那只是个意外——”
天岛隆一甩手狠狠地给了秀濑第二个巴掌。
“另外的几个人都是谁?”中村律师将天岛隆一拉到一边,然后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一个也别漏掉。”
“三舟木和彦,还有久史淳也。照片里的另 4e00." >一个人是三舟木,拍照的人是久史,他们都是青山高校二年级的学生,我们是早就认识的朋友。”秀濑捂着火辣辣的脸,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另外还有一个名叫樱庭贵志的人,他和三舟木也是同学,不过我和他还是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在客厅里,没有进水原纱纪的卧室。”
“你们的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路过看到你们的行人也算进去。”中村追问道。
“应该没有任何人看到,”秀濑摇摇头,“天很黑,我们在路上没看到有任何人经过。后来出事了我们就直接逃出来了,那时候根本没时间注意有没有人看到我们。不过三舟木一直非常警戒,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了他会立刻发现。”
“那个叫水原纱纪的女孩,她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秀濑的眼睛里再次闪过惊恐的神色,他拼命地摇着头,似乎这样就可以逃开中村律师刚刚提出的问题。
“你们确定她当时死掉了吗?”中村将记事本放在草地上,双手扶住了秀濑的肩膀,“你们逃走的时候,她的尸体在哪里?”
“……肯定死掉了,我和三舟木都确认过,一点呼吸都没有了……”秀濑瞪大眼睛,脸上的肌肉已经变形,“……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活过来了,还烧掉了我的家……这根本不可能……”
“你们逃走的时候,她在哪?”中村又将问题慢慢念了一遍,他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死人复活这种事发生。
“……卧室里……我们没动过她……樱庭留在了水原家……”秀濑已经开始变得失魂落魄,如果继续这样逼问下去,秀濑肯定会直接晕倒。
“那台照相机现在在哪?”中村换了一个问题,但秀濑已经一言不发了,只是拼命地摇头。
正在中村发愁如何让秀濑再次开口的时候,一名警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爷,中村先生,出大事了!”警卫一脸慌张的样子,“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调查一下,看看家里谁失踪了。”天岛隆一皱了皱眉头,如果火灾引发了命案,甩掉警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已经查过了,家宅里没有任何人失踪。”警卫继续说道,“那具尸体是一个女孩子的,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没穿任何衣服,已经烧得看不出模样来了。”
家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天岛隆一很清楚这件事。
“高山管家说,今晚纵火的人就是那样的一个女孩,老爷您看会不会是——”
“……一定是她,”秀濑颤抖着再次开口,“……父亲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
秀濑死死抱住天岛隆一的大腿,天岛隆一厌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下令道:“烧掉那个东西,记住,这里没发现过任何尸体,明白了吗?”
起先警卫有些顾虑,中村律师对他使了个眼色,警卫这才含糊答应了天岛隆一的命令,鞠躬退下了。
“去那边看看,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绝对不能让消息走漏出去。”天岛隆一瞪了秀濑一眼,然后对中村律师说道,“——把这些东西也一起烧了。”
天岛隆一指了指草地上那些已被熏黑的照片,中村律师点了点头,将照片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彩色照片已经被熏成了深灰色,有的照片还被烧掉了边角,但纱纪扭曲的身体和绝望的眼神却依然清99lib?晰得可怕。
第十一章 背叛
东京的樱花季在几天前刚刚结束,贵志租住地方附近的两棵樱花树也早已经落尽了花瓣。自从住在那里开始,为了赶上早班上学的地铁,贵志每天都必须五点钟起床。四月份的整个樱花季里,这个时间都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而晚上贵志又要很晚才能从酒吧里下班回家,所以事实上,别说赏樱这种有情调的事,就连那两棵樱花树到底开着什么颜色的花朵,贵志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小时候住在北海道时,贵志家附近都是粉白色的樱花,如雪一般的花朵在初春的阳光下绽放着,显得纯净而美丽。早就听说东京这边的樱花会有一些是粉红色的,去年春天,高中一年级刚入学的贵志有很多事情要忙,根本没时间去寻找粉色的樱花,等到父母离婚后,必须重新寻找租金便宜的住所时,樱花季也已经结束了。但即使这样,贵志还是特地找了这个门前有两棵樱花树的住所,他很期待这两棵树来年会开出那种粉红色的花朵。
樱花和焰火,是贵志在东京这个不肯接纳自己的城市里,感受到的仅有的两种美丽。但樱花和焰火都只会在春天出现,所以来到东京整整一年以来,贵志记忆最深的还是东京的黑夜——焰火在熄灭之前,倒是还有种反抗黑夜的意味,但无论什么颜色的樱花,若是绽放在这片黑夜里,都会毫不犹豫地被染成墨黑的颜色。
——这么说来,夜晚果然是黑色的吧,否则为什么会将美丽的樱花染成那副模样?
贵志渐渐停止了胡思乱想,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了每天例行起床的时间。虽然一夜没睡,但这时候贵志一点倦意都没有。
贵志忽然想起来,某一天早上出门时,自己曾经拾起过一片家门前的樱花花瓣,把它夹在了课本书页里。贵志这么做,就是想把花瓣带到学校去,好看看那些樱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过由于那天一整天都没有用到那个课本的课程,等到贵志再想起这件事时,花瓣已经被书页吸干了水分,变得十分丑陋了。
——当时的贵志只能苦笑着,将花瓣小心翼翼地又夹回到了书页中。
因为姓氏中有一个“樱”字,所以对于樱花,贵志总是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母亲也曾经说过,她之所以会嫁给父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姓樱庭的人。母亲的本家姓铃木,在母亲眼里,这个通俗而且毫无生气的姓氏,绝对不可能与“樱庭”这两个字媲美。
“——开满樱花的庭院,想起来就很美丽呢。”这是母亲年轻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而且姓氏也是父亲身上唯一令母亲完全满意的东西。所以贵志在想,如果不是父亲做了十分过分的事情,母亲肯定不会和这个姓樱庭的男人离婚,将自己变成一个姓佐藤的人。
离婚的理由父母一直都不肯告诉贵志,但贵志确定,引发这件事的人一定是父亲。
小时候,贵志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和父母在一起,从而让自己能够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愿望离他也越来越遥远,在得知父母离婚后,这个愿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由于去年的樱花季有些提前,青山高校一年级生的入学时间又稍晚一些,所以实际上,进入二年级的这个春天,才是贵志来到东京后遇到的第一个完整的樱花季。今年的樱花季开始的时候,贵志曾经将自己的愿望变得十分简单:一定要看到家门口那两棵樱花树开花的颜色。但书页里的花瓣已经泛黄,东京的樱花季也已经不声不响地悄悄过去,最后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贵志都无法实现。
——我就是这样一个被命运诅咒,永远也实现不了愿望的人吧?贵志心想,所以如果我希望水原纱纪不要去杀人,大概也是没办法实现的事情吧……从纱纪家离开后,贵志一个人失神落魄地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贵志不知道自己刚刚在纱纪的面前说了多少大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办法赢得这场赌局,甚至连水原纱纪到底是不是幽灵这种事,贵志都没办法确定。
——还会有人遇到比这更糟糕的生日吗?如果不是刚刚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贵志甚至已经又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夜风非常冷,贵志不禁夹紧了双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里。和彦和淳也估计已经逃得很远了,天岛家那边的火焰也已经熄灭,也许还会有些烟雾还在飘散,不过因为夜色很黑,什么也看不到。
贵志曾经想过要不要去天岛秀濑家那边看看,但一想到那里大概会有警察,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贵志很清楚,自己如果被警察盘问,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吐出来。
因为命案的事情而报警的话,一定会被警察反复问讯,纱纪的尸体已经消失了,自己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这种情况下,别说让警察去逮捕和彦他们,仅仅是让警察相信这些话,应该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就算警察最后可以相信自己,问讯的时间也足够纱纪去将那两个人杀掉了。
——这么一来,现在根本没办法靠警察帮忙了……贵志在心里逞能地想道,但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怎么样找到和彦与淳也,该怎么样阻止纱纪去继续杀人,他一点主意也没有。
漆黑的街道上没有一丝光,只有星光能让贵志勉强看清方向,两旁废弃的路灯就像烧剩下的火柴梗,没有一点用处地立在那里。
——我自己也和这些路灯一样没用吧,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或者是现在……贵志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水原家就在他身后这条路上,虽然纱纪并没有说出赶自己离开那种话,但既然赌局是自己定下来的,那么就没办法再走回头路了。
转身继续前行时,贵志的脚下突然被什么圆滚滚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跟头。“咕噜噜”的声音在脚边传来,贵志俯下身,发现这只是一个汽水瓶而已。
正无处发泄的贵志捡起汽水瓶,远远地扔了出去。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嚓——”声,啤酒瓶在不远处炸裂,玻璃破碎的声音似乎给贵志减轻了一点压力。
贵志正准备沿着马路继续向前走,但刚迈了两步,他忽然就想到了一个阻止纱纪的好办法——如果让警察以轻微的罪名暂时控制住纱纪,这样自己不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找到和彦和淳也两个人了吗?虽然这样会违反约定好的规则,但为了不让纱纪继续堕入复仇的深渊,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报警的借口当然也很简单:水原纱纪的家里有很多来历不明的燃烧瓶。
因为不能让自己和警察扯上关系,再加上自己的手提电话仍然在纱纪那里,所以贵志只能用公用电话报警。环顾四周,贵志没有发现这里有电话亭,纱纪家不远处倒是有一个电话亭,看来只能再回去一次了。
匿名报警的话,水原纱纪应该不会知道是谁做的吧?即使知道,如果是替她着想的话,她应该不会怪罪我……贵志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夜依旧是那种墨色,但由于已经很熟悉这条路,贵志也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走了。转身跑起来后,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贵志就赶到了电话亭这里。水原家就在不远处,从这里已经能够看到水原家的屋顶。
屋子里一盏灯也没有亮起,贵志不知道纱纪是太累睡下了,还是已经出发去寻找和彦他们。玄关的门锁还是坏掉的,警察进屋去找燃烧瓶估计不会遇到什么障碍,而且只是调查燃烧瓶的话,应该不会采集房间里的脚印或者指纹,所以尽管自己留在纱纪家里的痕迹还没有清理干净,贵志也并不是很担心这件事。因为自己并不认识水原纱纪这个人,贵志确信,只要不调查脚印和指纹这种东西,就算发现家里有奇怪的地方,警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万一被警方怀疑的话,事情就变得很麻烦了。贵志想象得到那种无休止的盘问和调查,虽然已经不必再担心尸体的问题,但自己留在水原家的那些指纹确实还在,纱纪被侵害这种事早晚都会暴露,而如果那时候和彦和淳也二人还没被逮捕的话,不管警察相不相信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他们也都会毫无疑问地将所有嫌疑都加在自己的身上。要知道,尽管没有参与杀人,但毕竟处理尸体和清理命案现场的人都是贵志自己。
贵志握着电话亭的门把手思考着,他在心里想着现在匿名向警方报告燃烧瓶的事究竟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燃烧瓶这种东西应该不算是很严重的犯罪吧?况且水原纱纪还未成年,大概上交所有燃烧瓶,再把事情说清楚就能够被释放了吧?这种事大概会消耗一个上午的时间,这么长时间足够贵志找到和彦和淳也二人了。
找到他们,就劝他们去自首吧。贵志天真地想着,然后拉开了电话亭的门。
夜风吹动着路边的树叶“沙啦啦”地响着,这时候贵志才终于发现,原来东京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安静的。
“那一定是幽灵……”淳也的脚步踉跄着,如果不是和彦在拉着他,淳也现在一定会直接摔倒在地上,“我看到她的脸了,就是那个女孩没错,她明明已经死了……”
“闭嘴!”和彦边跑边吼道,“天岛已经被烧死了,那鬼东西肯定是要把我们全都杀光,现在没时间听你嗦,我们要逃跑,明白吗!”
“幽灵才不会管你逃到哪里!”淳也挣脱开和彦的手,失神落魄地在原地晃动着,“我们会被杀掉的,会被吊死……或者像天岛君一样被烧死——是啊,你说得没错,天岛君肯定已经被烧死了……”
和彦略微沉默了一下,尽管嘴上那么说,但其实他也无法判断秀濑是不是已经死了,虽然赶过去看一眼或者打个电话就能打消这种疑问,但天岛家周围现在一定有很多警察,秀濑的电话没准也在警察手上,盲目调查情况的话,绝对会被立刻逮捕。况且一百万现金已经到手,只要天岛秀濑不去报警或者做自首这种蠢事,和彦才懒得关心那家伙的死活。
“好可怕……一定会死……”淳也喃喃?地嘟囔着。
“别嗦了!”因为尸体已经不见了,所以和彦不必再担心尸体被发现的问题,就算刚才出现的水原纱纪真的是个幽灵,找不到尸体的话,警方充其量也只能认定为是一起失踪案,这样自己也就不必被捕了,就算真的被怀疑,最多也只是去警察局做个笔录而已。这样一来,和彦也就不用担心留下淳也一个人会惹出麻烦,所以他并没有再次上前拉过淳也,只是开口说道,“想活命的话,现在就跟我走,否则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说到做到。”
“……没用的。”淳也双腿一软,跪坐在了马路上,“一定会死的……”
“简直是比樱庭还没用的东西!”和彦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和彦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就突然鸣叫起来,听到电话铃声的淳也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和彦,他知道,这种时候能给他打电话的,只能是一个人。
“啊哈,原来你还没死啊,天岛君。”和彦接起电话说道,淳也猜得果然没错。得知秀濑没死,他略微安下了心,因为这至少证明那个复活之后的怪物不会将目标赶尽杀绝。
“见到那个东西了吧,”和彦没等秀濑回话,便接着说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似乎变成幽灵了呢。”
“你们……也见到她了?”秀濑的声音显得很惊讶的样子。
“她只是在你家放了一场火而已嘛,”和彦的语气很调侃,“我和淳也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秀濑愣了一下,他似乎不明白和彦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虽然能够看到失火的大致方向,但和彦的语气十分肯定,完全不像是猜测的样子,就好像有人告诉了他水原纱纪来过自己家里放火一样。
“三舟木,久史君现在和你在一起吧?你能找到樱庭君吗?能不能请你们来我家里一趟?”秀濑在电话里说道,“虽然主屋已经烧掉了,但旁边的小屋子还剩下几间,我们一起计划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和淳也的确在一起,”和彦如实回答道,他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会有什么意义,“至于樱庭嘛——那家伙现在正和你心爱的人在一起呢。”
“他和纱纪在一起?怎么可能……”秀濑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安,“算了,你和久史君赶快来我家,这些事等见面之后再说吧。”
“你就不怕那个幽灵将我们一锅端?”和彦回答道,“那家伙的目标是我们三个人,我想我们还是分开行动比较好,至于接下来的计划,我随后用电话邮件发给你。”
“不会再有幽灵了。”秀濑的语气不慌不忙,“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和彦和淳也听到秀濑的话,都没办法明白他的意思,“没事了”难道是说天岛家已经想到了对付水原纱纪的办法?在和彦听来,秀濑的语气确实一点也不慌张,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对于一个刚刚见过幽灵的人来说,是绝对没办法用那种语气说话的。
“好的,那就麻烦天岛君先把我们的床铺准备好,”和彦想了想,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盲目逃跑的话,没准被杀掉的可能性更大,“要是真的没事的话,我要一直睡到明天中午。”
握起电话听筒后,贵志迟迟不敢按下那三个数字键。贵志十分清楚,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水原纱纪就会被警察逮捕,之后的事情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犹豫好久后,贵志终于将听筒放在了耳边,但就在他即将按下“1”的时候,突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听筒里完全是安静的,根本没有等待拨号的电子音。
是电话坏掉了?就在贵志这样想的时候,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味从脚下传来,贵志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他发现有一股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电话亭下面的缝隙流淌着,气味就是这些液体所发散出来的。贵志很快就明白了,这些液体是汽油。
意识到危险的贵志扔下听筒,试图转身从电话亭里逃出去。
——但就在转身后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水原99lib?
纱纪那张狞笑的脸。远处东京市内的光线从贵志的背后投射过来,纱纪扭曲的表情被映照得异常恐怖。
“啊——”贵志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电话机上,机器里的硬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纱纪俯身在电话亭外,双手拿着一根类似于铁丝的东西,正在从外面将电话亭的门锁死。纱纪的脚下躺着一个白色塑料壶,汩汩的汽油就是从这个壶中流出,淌满了电话亭里面和周围的地面。
“你想干什么!”贵志大喊道。大概是夜风的声音掩盖住了纱纪的脚步声,贵志根本不知道纱纪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吧?”纱纪已经缠好了铁丝,塑料壶中的汽油也差不多流干净了,纱纪提起壶,边后退边将壶中剩下的汽油淋在后退的路上,“你想干什么?”
“放我出去!”贵志用力地摇晃电话亭的门,铁丝捆得很结实,门上的玻璃也很厚,贵志一时没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随即贵志又一次徒劳地拿起了电话听筒,贴紧耳朵后,他发现电话里仍然是一片寂静。
“电话线我已经切断了,”见贵志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纱纪接着说道,“所以,就不要再想报警这种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贵志扔掉电话,他被刺鼻的汽油味熏得非常头晕,“你要烧死我吗?”
“如果你还想着报警这个念头不放的话,那么我的确正打算这么做呢。”纱纪点燃手里的打火机,将手悬在空了的塑料壶上方,“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匿名向警方报告燃烧瓶的事情吧?只要警方逮捕我,我也就没办法去复仇了,对吗?”
“我这么做有什么错?”贵志继续晃动着电话亭的门,“你顶多被问讯一番就能回来,我会在这个时间里找到和彦他们,劝说他们去自首,如果他们不同意自首,那么我就去报警,总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我这么做有什么错吗?我是在为你好啊!”
“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纱纪退到远处,贵志能听得出她在咬着牙说话,“你难道不知道天岛家为什么失火吗?警方从那里肯定会查到燃烧瓶的痕迹,如果这时候被警察发现我的家里有燃烧瓶,难道只会是简单问讯一番就可以了事?你这么做和直接把我送进监狱有什么两样!幸亏我早料到你这家伙不老实,要是刚才没跟踪你,或者没拿走你的手提电话,我现在没准已经进警察局了!”
纱纪蹲下身,将打火机靠近地面上的汽油。黑暗中贵志看不清纱纪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个女孩现在一定非常愤怒。
“水原!请你冷静!”贵志匆忙大喊,“我并没有想把你送进监狱……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不会再去报警,请你放我出去好吗?”
“我是天岛财团家宅纵火的案犯,”纱纪咬字清晰地说道,“所以,和你们几个家伙一样,我现在同样也是身背罪恶的人,我也一样不能被警察抓住藏书网。”
“我知道!”贵志瞪大眼睛喊道,“所以我发誓我不——”
“所以,我要铲除一切妨碍我复仇的人。”纱纪打断贵志的话,将手中的火苗对准了地上的汽油,“再见了,樱庭贵志。”
火苗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熊熊火焰立刻便从纱纪的面前猛然窜起,纱纪瘦小的身影一下子就被淹没在了火焰的后方。漆黑的夜里,舞动的烈火如同一匹猛兽,撕咬着奔向囚禁贵志的电话亭。
“不要啊——”贵志几近绝望的呼喊,完全没办法阻挡火焰前进半步。
第十二章 歧途
“这样就可以了吧?”秀濑挂断电话后,抬头问中村律师,“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让三舟木和久史那两个人来这里了。樱庭贵志没有跟他们在一起,看来只好再想其他办法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隐约开始泛白,对于天空和大地来说,东京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夜即将结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昼也即将降临,但是对于这个城市中的几名少年而言,这将是他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稍早一些,几名警卫将跪在外面的秀濑带到了院子里其他没被烧毁的小屋中。天岛隆一也在这间屋子里,进屋后秀濑依旧跪在地板上,父亲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从小受惯了严厉管教的秀濑始终坚信,父亲天岛隆一是一个石头般坚硬的男人,“慈爱”这个词绝对和这个人无关,而母亲在家中又没有任何地位,说是和用人差不多也没什么不妥。所以,从小没有感受到慈爱的秀濑,虽然有着一副矜持有礼的外表,但体内却跳动着一颗充斥着恐惧和软弱的心脏。为了维护自己充满矛盾的性格,秀濑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他无时无刻都在从其他的事情中寻找安稳和满足感,从而让自己忘记生活在矛盾、冷酷的生活中。渐渐地,“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成了秀濑的人生信条,就在水原纱纪再三拒绝交往的请求后,秀濑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生活的一切目标和意义,只有得到水原纱纪,自己的生活才能继续。
——好后悔啊……秀濑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但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后悔又能有什么用?秀濑渐渐开始质疑自己信奉至今的人生信条,但同时他也顾虑着,如果将这种一直陪伴着自己的东西都抛弃,那么自己的内心会不会只剩下一片空虚?
时间没有让秀濑继续思考下去,进屋后,中村律师就让他给和彦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说服另外三个人到这里来。茫然的秀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但还没等中村律师回答,父亲天岛隆一就立刻怒吼道:“照着做就是!”
父亲的嗓音就像掷来的巨石,秀濑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中村律师简单说了几句之后,秀濑略微迟缓地拨通了和彦的电话。
电话中,和彦爽快地同意了秀濑的邀请。
“樱庭没有和他们在一起,”秀濑对中村律师说道,“只有三舟木和久史两个人。”
“没关系,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两个人也足够了。”中村律师拿过秀濑的手提电话,边查看着刚才的通话记录边说道,“不管来袭击你的那个家伙到底谁,纵火的时候藏书网那个女孩就已经死了,而且尸体也被我们烧掉了,所以这件事多半会被认定为失踪事件。我刚才简单调查过,那个水原纱纪好像是个孤儿,对不对?”
“……没错,她是在六本木那边的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秀濑回答道。
“没有父母去催促警察的话,警方应该不会投入太多的警力来调查一起失踪案件。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尽量统一供词,我会想办法减轻你们的判罚。”中村律师没有扣上手提电话的上盖,便将电话还给了秀濑,“能联系到那个姓樱庭的学生吗?”
“……没办法,”秀濑摇摇头,“我原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不过三舟木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那么,你现在就不需要这个了。”中村律师伸出手,试图要回刚刚递给秀濑的手提电话。
秀濑有些犹豫,毕竟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电话的生活,要是没有了手提电话,简直就像是少了一件武器一样,虽然秀濑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时候到底能用手提电话来做什么。
听中村律师的口气,他显然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天岛隆一用余光瞪了秀濑一眼,秀濑便乖乖地将电话递给了中村律师。
“……中村先生,我倒是有一个减轻刑罚的好主意,”秀濑递过手提电话之后说道,“今天是那个叫樱庭贵志的家伙十六岁的生日,三舟木他们之所以会带他一起去水原纱纪家,好像就是为了在发生这种事后,将事情推到樱庭的身上。听说十六岁以下的少年犯不会被判刑,是这样的吗?”
“已经安排到这种程度了吗?那个叫三舟木的倒是挺聪明的,”中村律师微微点了点头,“是这样倒是没错,但没有哪个家伙愿意替别人承担杀人的罪名吧?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们可以给他钱,”秀濑看了父亲一眼,好像是想征得父亲的同意,“很多很多钱,就算是对他的赔偿了。樱庭过着很穷的日子,钱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
“秀濑,你要记住,钱永远都不会是最重要的东西,”中村律师反驳道,“人们之所以在拼命地追求金钱,就是因为要得到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如果你认为钱是最重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样的想法做错大事。”
中村律师只是顺着秀濑的话说下去而已,并没有说教的口气,但这些话在秀濑听来仍然有一种强烈的警醒感——秀濑一直都以为,今晚即使非要做出侵犯纱纪的那种事不可,只要事后用钱来赔偿,水原纱纪就一定可以原谅自己。中村律师说得没错,水原纱纪已经死了,就算她真的又重新复活,她也会明白生命和身体是远比金钱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不惜一切地进行复仇。
“……总要试试看才知道。”秀濑非常低声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
“不管钱有没有用,这些事还是等那个叫樱庭的家伙来了再讨论吧。”中村律师看了看窗外,那里仍然是一片漆黑,“听好,接下来的一切都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千万别做额外的事情。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走你的电话吗?”
秀濑摇摇头,起先他还以为中村律师是不想让自己私下里联系别人,但看来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我是为了让你别去报警,更不要去自首。”中村律师一本正经地说道,“警察只会把事情搞乱,明白了吗?”
“……明白了。”秀濑毫无底气地回答。
中村律师的担心不无道理,依秀濑的性格,当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时,他首先去选择的肯定是自首这条路,而且秀濑也的确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中村律师没再说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似乎是有很多怨灵想要闯进房间。
“——老爷,有两个少年在门口,自称姓三舟木和久史。”过了没多久,一名警卫敲门进来说道,“要他们过来吗?”
天岛隆一点了点头,警卫转身离开了。很快,两位少年被带到了屋子里。小小的房间此时容纳了七八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你们就是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中村律师来到他们的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岛家的私人律师中村纪明,我将帮助你们逃脱警方的追捕。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全都听秀濑说过了,所以请你们也不要对我隐瞒任何事。”
“我只想知道我的床铺在哪里。”和彦似乎没有注意到背对他们而坐的天岛隆一,他丝毫不用敬语说道,“那种事先放在一边,我想先睡一觉。”
“——浑蛋!”天岛隆一转身迈步到和彦面前,扬起手臂利落地打了和彦一记耳光,“睡觉?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老头子,你就是天岛秀濑的老爸吧,”被扇了耳光的和彦脸上火辣辣的,但他却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这种问题还是去问你儿子更好,请先搞清楚今天的事情到底是谁先挑起来的。而且我到这里来,不是来吃你这个老头子的耳光的,我们是真心想帮助秀濑,不过既然您不太欢迎我们,我们还是告辞吧。淳也,我们走。”
“和彦,还是这里更安全吧……”淳也小声嘟囔着。
“幽灵至少不会上前直接扇你一耳光。”和彦头也不回地出门,两名警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还想在这边脸上也来一下吗,老头子?”和彦直直地看着门外,头也不回毫无礼貌地说道。
“我的房子已经被烧光了,你们难道还不满意?”天岛隆一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现在就算杀了这两个少年,也根本无济于事,“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如果你是说刚才那个耳光的事情,那么看到你家被烧成这样后,我很满意。”和彦转身说道,“但那个幽灵会不会满意我就不知道了,她手里可还有很多燃烧瓶呢,足够再烧光这里所有的房子了。”
天岛隆一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中村律师也为和彦的话而满脸迷惑。秀濑由于遇到了太多的事情,面部的表情似乎已经僵硬,但他的心里同样因为和彦的话而感到震惊。
“怎么了?干吗这么盯着我,幽灵在我后面吗?”和彦开玩笑地回头看了看,门外空无一物。环顾一圈后,和彦发现这里只有他自己和淳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燃烧瓶的事情?”中村律师皱着眉头看着和彦,“是谁告诉你们这件事的?你们还知道什么?”
“我们?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和彦摇摇头说道,中村律师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不是说这里已经安全了吗?看你们现在的表情我可不认为你们说的是真话。”
“……水原纱纪……她已经死了。不是被我们勒死的,是又死了一次……她的尸体刚刚才被烧掉。”秀濑指了指门外,“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笑话,”和彦来到秀濑的面前说道,“她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秀濑双手紧紧地握拳,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地板,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回答和彦的问题。
“纵火的时候被烧死的。”看到秀濑再也无法说话,中村律师回答道,“尸体就在火灾现场被发现,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已经被火烧得不成人形了。虽然并不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这座房子里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一个少女,天岛家也没有任何人因为火灾而丧命,而且在那种情况下,除了水原纱纪,根本不会再有别人会出现在这里。”
淳也听完这番话后瞪大双眼,双手捂着胸口深呼吸,一副受到严重惊吓的模样。
“……那就是她,她肯定已经死了……”秀濑低着头,反复地嘟囔着这句话,“就是她,就是她……”
“很遗憾,水原纱纪可还没死呢,”和彦应该算是这个屋子里最冷静的一个人了,“那家伙刚刚在她家附近用燃烧瓶袭击了我们,现在她应该和樱庭在一起。而且,看来水原说得的确没错呢——”
和彦看了看淳也,似乎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想得到淳也的佐证。
“——她又复活了,”和彦转回头,俯下身盯着秀濑的眼睛说道,“那个小妞好像真的是个永远也死不了的人呢。”
火焰猛兽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异常明亮和凶猛,贵志本能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陷入炼狱的那一刻。
除了黑暗,夜还是依旧地寒冷,浑身浸满汗水的贵志更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种寒意。知道自己已经将死的贵志,反而期望能从火焰中得到一些温暖,至少,他不想在一片象征着孤独的寒冷中告别这个世界。
火焰的温度迟迟没有到来,贵志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色不知为何已经重归于夜的黑暗。
“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吗?”纱纪将打火机熄灭后,装进裤子的口袋里,边向前走着边说道,“回答我,刚才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为什么?”贵志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一团涌起的火焰,电话亭的地面上依然流满了汽油,那股气味依旧非常刺鼻。贵志很清楚,纱纪在他面前点燃的火焰在烧光这些汽油之前,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熄灭。
“如果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那么你现在就是复活之后的樱庭贵志,”纱纪距离电话亭只剩下几步远,静谧的夜里,她柔美的嗓音穿透了空气和玻璃,十分清晰地传到了贵志的耳边,“这就是死亡之后可以复活的秘密,怎么样,很简单吧?”
贵志茫然地摇着头,他没办法相信纱纪的话。与其说自己莫名其妙地复活了,贵志更愿意相信是天上的神灵帮助他扑灭了死亡的烈焰。贵志抬起头,用虔诚的眼神看着夜空,他第一次愿意相信,那里真的有神灵存在。
“在想什么?”见贵志没有说话,纱纪换了一个平常一点的问题。
“神……真的存在吧。”贵志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夜空。
“在感谢神吗?建议你还是好好感谢我吧,因为我根本就没想烧死你,”纱纪停住脚步,用鞋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里我没有倒汽油,火烧到这里当然就断掉了。”
凶狠冷酷的话语,与纱纪温柔而甜美的嗓音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纱纪目光的注视下,贵志感觉自己的体内正在被一点点抽空,他两腿一软,跌坐在了电话亭里。玻璃墙壁被贵志撞出很大的声响,电话亭的门却仍然纹丝不动。
“记住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尽管纱纪的脸埋在黑暗里,但贵志能够感受到她锋利的目光,“不可以再去报警,也不可以再阻碍我复仇。这已经是你第二次答应我这件事了,我不想看到你再次背叛你自己说过的话。”
贵志一言不发,保持着跌下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话亭里。
“不回答我,我是不会相信你的。”纱纪又拿出了打火机,“从这里点火的话,你真的会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所以,我要你回答我——到底是想继续做所谓拯救我的那种无聊事,还是让我报仇,去杀掉那几个浑蛋?”
“随你喜欢好了,”贵志终于开口,“毕竟我也是今晚入侵你家的人之一,杀掉我应该也算是你复仇的一部分吧。”
“真以为我不敢杀掉你吗?”纱纪点燃打火机,靠近地面,汽油倒映出这团小小的火苗,两个小光点在夜里闪耀着,仿佛是在衬托彼此的孤独,“我再问你一次,就算我是不死之身,就算我永远不会被警察逮捕,你是不是仍然想去报警,仍然会阻挠我去复仇?”
贵志久久没有回答,打火机的火苗就快要烧伤纱纪的手指了,纱纪却依旧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
“好像为了保护别人而去死,真的很不值得呢。”终于再次开口后,贵志喃喃说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干吗还要嚷嚷着保护别人……”
夜风吹灭了打火机上的火苗,纱纪立刻又重新点燃。
“所以你想怎么做呢,樱庭君?”纱纪依然柔声说着,“能回答我吗?”
“既然你还不想杀掉我,那我们就此告别吧。你说得对,刚刚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所以现在复活之后的我也改变了想法。”贵志叹了一口气,面对着纱纪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给家里,让我母亲搬家,三舟木那个家伙如果来找我,我不会同意他提出的任何事。剩下的事情,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水原小姐?”
“——你这个家伙,真的就那么不愿意叫我‘纱纪’吗?”纱纪收起打火机,起身走上前,打开了缠在电话亭上的铁丝,“不过叫我‘水原’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毕竟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人就互不相识了。”
“我不太善于同女孩子交往,所以也就没办法习惯于直呼你的名字。”走出电话亭后,贵志看着纱纪的眼睛说道,“而且这么美丽的名字,我觉得不应该属于一个杀人魔。”
“……是呀,我觉得也是呢,这个名字本应该属于一朵盛开的花。”纱纪眨了眨眼睛,“谢谢你的提醒了,樱庭君。”
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恰恰是最黑暗的时刻。相背的两人谁都没有说再见,贵志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沿着马路走向漆黑的远方。
第十三章 矛盾
——水原纱纪,好像是个……永远也死不了的人呢……几乎是从和彦牙缝中挤出的这句话,声音并不是很响亮,但屋子里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对于秀濑来说,此时此刻,和彦口中所吐出的每个音节都萦绕在他的耳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们驱散。失神落魄的秀濑跪坐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着,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是不可能死而复活的,”天岛隆一稍稍冷静了下来,“如果你们真的见到了已死之人,那肯定是你们误杀了别人,或者是那个女孩根本没死。”
“老头子,最好别随随便便就下这种定论。”和彦的语气仍然毫无敬意,“你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没准这个世界上无论谁死了都是可以复活的呢,只不过我们这些还没死过的人一直不知道这样的秘密而已。”
“请你对老爷说话放尊重一些。”中村律师迈步上前,他十分不满和彦的态度。
守在门外的警卫们听到中村律师的话音后,也纷纷来到门口,不过和彦却丝毫没有惧意。
“他是你的老爷,跟我有什么关系?”和彦毫不客气地迎上中村律师的目光,“不喜欢听我说话的话,那就尽管赶我走好了,我可从来都没乞求过你们把我留在这里。我和淳也来这里是想好好睡上一觉的,不是挨耳光或者听教训!”
“三舟木君,别忘了,只有我们能帮你免去刑罚。”中村律师继续告诫着面前这个骄横的少年,“总是那副张狂的样子,对谁都没好处。”
“免去刑罚?我完全不记得拜托你们为我做这种事,杀人的事情是天岛秀濑挑起来的,叫我们来这里的人也是他。”和彦丝毫不肯让步,“你家少爷给我们的那些钱足够用了,我和淳也两人知道应该怎么做,不需要你们这些家伙来碍事。”
“和彦,别太过分了。”淳也在一旁低声说道,“中村先生也许真的可以帮到我们的,别跟他闹僵了。”
“要他来帮我们?笑话。淳也,现在我就让你彻底明白,在这间屋子里究竟是谁在帮谁!”和彦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警卫,站到屋子的中央,像发表演说一般地说道,“天岛先生,因为你的儿子天岛秀濑是我和淳也的好朋友,所以我对你家的情况也稍微了解一些。天岛不动产和天岛财团是你家的两大招牌,但就连傻瓜都知道,这两样都是手脚不干净的买卖。当然,可能基于这个姓中村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努力,记者和警方一直没能抓住你们的尾巴,对于这一点,我表示十分佩服,因为毕竟法律还是很讲道理的,没有证据的事就是没有发生过,找不到证据,谁也拿你们没办法。而且我相信,也正是因为这样,今天的火灾你们肯定能够想办法规避警方的视线,甚至连火灾现场发现一具尸体都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天岛先生,如果你只是做到这种程度的话,那么水原纱纪遇害一事的真相迟早会败露,到了那时候,就算你能够借助律师免去天岛秀濑的牢狱之灾,他毫无疑问也会因为这件事而被逮捕和接受调查,这样一来,警方肯定也少不了和整个天岛家打交道。聪明的警察当然会见缝插针,找机会调查你名下的那些公司和你手中握着的那些黑钱。也就是说,水原纱纪被害这件事,说不定会牵连整个天岛帝国在一夜间垮掉,我说得应该没错吧?”
中村律师显然没想到,一个高中生居然能说出这番话,一旁的天岛隆一也没有反驳和彦。在和彦看来,这已经算默认了自己所说的话。
“淳也,现在明白了吗?”虽然是在和淳也说话,但和彦的目光仍旧在盯着天岛隆一,“这个老头子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逃脱杀人案的指控,并不是什么爱子心切,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自己手里那几个臭钱罢了。这样一来,作为天岛秀濑的同案犯,免去我们的罪责当然也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难保我们在被警方问讯的时候将事实真相供出来。所以,淳也,现在并不是他们帮助我们,反倒是我们在帮助他们。等下如果有人也来扇你的耳光,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
淳也微微点点头,他不知道和彦究竟是什么时候考虑到了这些事情。不过正如赌徒不会拒绝白送上门的筹码,在天岛家里掌握一些主动权毕竟也不是什么坏事,淳也决定按照和彦所说的去做。
秀濑流出了一行泪水,不知道是在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内疚,还是因为父亲根本不在乎自己而绝望。
“不过话说回来,人多力量大,只要你们能够让我和淳也逃开警方的追捕,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按照你们的计划去做。但如果我觉得你们做得不合适,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和彦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认真地说道,“到时候或是继续逃跑,或是去自首,那就不是你们管得着的事情了。我和淳也都是无牵无挂的人,家庭背景也再普通不过,我们并不害怕坐牢——那种地方,反正也不是没去过,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彦,已经够了……”淳也拉着和彦的衣袖,试图制止他继续挑衅下去。淳也认为,尽管主动权现在在自己这边,但跟天岛家闹僵谁都得不到一丁点好处。
“听好,对我们客气点,”和彦被淳也拉着后退了两步,“现在这里是我说了算,不是你们,明白吗?”
尽管有淳也的劝说和天岛隆一的冷静,但整个屋子里的气氛仍然处在一触即发的临界点上,门口的警卫们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和彦的眼神里也充满着挑衅的意味,这种时候,只要哪边再多说一句过分的话,双方一定会立刻大打出手。
“不管谁说了算,我们的目的总是一样的,所以争吵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想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明白,三舟木君。”中村律师觉得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抬头对和彦说道,“现在我需要你们立刻联系那个叫樱庭贵志的少年,把他也带到这里来,然后才能继续做接下来的事。否则如果他去报警,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放心吧,我发誓那个家伙不会去报警。”和彦信誓旦旦地说道。
“小心一点没坏处。”中村律师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嗦……”和彦拿出电话,开始翻找贵志的电话号码,“那家伙现在应该和水原纱纪在一起,即使他想报警,水原纱纪也肯定不可能允许的。”
“为什么?”淳也不明白和彦为什么会如此肯定。
“既然她已经做出了纵火这种事,就代表她不想通过警察解决这件案子,”由于平时根本没有和贵志联系过,他的号码找起来有些麻烦,和彦一遍遍地翻看着邮件,试图找到当时存下来的班级联系表,“我们即使被逮捕也不会被判很重的刑,而水原纱纪的目的是让我们偿命。所以报警这种事她也绝对不可能去做,也不可能让樱庭去,因为我们一旦被警察抓住,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杀掉我们了。”
和彦谈论死亡的时候丝毫不动声色,淳也甚至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喂,还没找到吗?”中村律师有些着急。
“吵什么!”和彦放下电话,大喊道,“我已经说过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而且我的名字不叫‘喂’,再这样称呼小心我发火!”
“浑蛋!只有半瓶子水才会叮当响,你爷爷没教过你这句话吗!”中村律师终于无法冷静,他起身上前,想要给和彦一点教训。和彦也握紧拳头,摆好了架势准备迎击。
“给我住手!”天岛隆一瞪着中村律师,对他大吼道,“真想打架不成!”
整个过程中,天岛隆一一直都很冷静,对和彦的挑衅也无动于衷。天岛隆一很清楚,尽管对面只是两个高中生,但要是得罪了这两个孩子,天岛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好处。自己的儿子犯下了这么严重的罪行,当父亲的自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天岛隆一微微叹了一口气——被高中生训斥又能怎么样?这种时候,尊严应该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吧?
铃——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暂时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声音是从中村律师的手中传出来的,那是秀濑的手提电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村律师的身上,和彦起先并不知道那是秀濑的电话,就在他奇怪为什么这个姓中村的人的电话会把大家搞得如此紧张时,中村律师将电话屏幕翻转到了前面,展示在了众人的面前。
闪烁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者水原纱纪。
……连电话也不敢接了吗?这群胆小鬼。
纱纪仰卧在自己的床上,将电话放在枕边,试着构想一声声单调的电子音幻化成一个个彩色的音符。渐渐明亮的晨曦中,纱纪能感觉到这些音符正在温柔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尽管没有伤口,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仍然不时袭向心脏,然后又通过心脏泵出的血液蔓延遍全身。彩色的音符抵不过这股剧痛,很快就又变回了机械式的电子音,仍然有些漆黑的屋子里,只有电话屏幕的冷光照耀着纱纪的侧脸。纱纪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仿佛正在接受着什么酷刑。
剧烈的疼痛让纱纪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给天岛秀濑打电话,电子音响了很久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电话那边只传来了一声应答,随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纱纪并没有立刻回话,电话那端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纱纪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喂——”静下几秒钟后,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来,不过纱纪听不出是谁在说话。
“我是水原纱纪,刚刚被天岛秀濑杀掉的那个水原纱纪。”纱纪先>.99lib.行打破了有些尴尬的局面,她的嗓音轻柔而冷静,“我要跟天岛秀濑说话。”
电话那边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纱纪也不再说话,她似乎必须要等待秀濑开口。
“你……真的是水原纱纪?”终于有了正常讲话的声音,纱纪确定电话那端的人的确是秀濑。然而纱纪并不知道的是,这时候中村律师正在用纸笔给秀濑写着每一句该说的话,包括这个问题在内。
“否则你认为我是谁?”纱纪冷笑一声,“还是说,你认为水原纱纪这个人不可能还活在这个世上?”
“那个,不是……”秀濑开始结巴起来。周遭冰冷的空气环抱着秀濑,寒意伴随着纱纪的话音蔓延在他整个身体周围。
“我,水原纱纪,东京都崛越学园二年级四班的学生,在班级里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参加的社团是文学部和美 672f." >术鉴赏部,平时爱好阅读简·奥斯汀和夏目漱石的小说,偶尔也看看塞尚和梵高的画,但无论是小说还是油画,都只是接触一些皮毛而已,根本没什么深入的研究,只限于社团活动时讨论的程度而已;平时比较要好的朋友是上田多麻美,当然,跟今年刚从横滨来的转校生井口彩子的关系也不错,不过和男生之间就没什么往来了,最合得来的老师是教国语的根岸老师;学习成绩上,上次测验考班级排名第十二位,与排名第三的天岛大少爷还有不小的差距;也正是这位名叫天岛秀濑的富家大少爷,总是一副厚脸皮的样子要求我和他交往,我一共拒绝了他五次——对了,算今晚应该是六次。恼羞成怒后,这位大少爷和另外三个朋友一起将我残害致死。虽然当时那个名叫樱庭贵志的家伙并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但我不可以原谅他见死不救的行为。”纱纪用极为平常的语气说着,仿佛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而且他还把我的尸体扔在了垃圾堆的旁边,你们一样都是不可饶恕的人。”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更重了,纱纪在等待着他们的回答,但除了呼吸声,电话里一直是一片寂静。
“即使这样还是没办法相信我吗?”纱纪略带着微笑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了。这样吧,你们可以随便问任何关于我的问题,问多少都可以,直到你们满意为止。要是我有任何一个问题答不出或者答错,我就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纱纪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一点秀濑再清楚不过,已经没有必要再去问更多的问题了,打电话的人的确是水原纱纪不会有错。秀濑对着中村律师略微点了点头,中村律师随后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递给了秀濑。
“你为什么能够复活?”纱纪听到电.话那边这样问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死?”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纱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如果一个已死之人重新活过来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没有害怕得逃跑的话,或许这也会是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吧。
“复活这种事,大概是因为心中的仇恨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纱纪贴近电话说道,“我是一个孤儿,我死后没人会为我伤心难过,也没人会愿意为我复仇,所?以这种事必须要由我自己去完成。神大概也赞同我的想法,而且和我一样,神无法容忍你们犯下的罪过,所以才破例将我复活回人间——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来是谎言。真正的答案,或许将是一个永远都不会说出的秘密了。
“那么我家的火灾又是怎么回事?”秀濑被中村律师催促着,只能按照写好的内容继续念道,“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的?”
“当然是我的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不过认不出来也不怪你,那副身体大概已经被烧得没人样了吧?”纱纪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也给烧死了,还真是丢人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中村律师飞速递给了秀濑下一张纸条,秀濑照着上面的内容接着念道。其实秀濑真正想问的是,没有了身体难道也可以复活吗?中村律师显然觉得再问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尸体已经烧掉了,是不是水原纱纪都已经不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抓住打电话的这个机会,推断水原纱纪下一步的行动。
“对于杀掉我的凶手,无论做什么应该都不是过分的事吧?”纱纪故意将声音又放得轻柔了一些,“而且,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审问我,我是来向你提要求的。”
秀濑的电话开着扬声器,纱纪所说的话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天岛隆一拿过中村手里的纸笔,写上了“需要多少钱”。
“要钱的话,多少都可以。”秀濑接过纸条,看着父亲的笔迹说道,“尽管开口吧。”
“想要钱的话,答应做你的女朋友岂不是要更好些?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你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不许违抗我的任何命令。”
秀濑的嗓子哽咽了一下——不会是要我去自杀吧……“想要我做什么?”秀濑战战兢兢地应答道。
“——别紧张,我只是要求你今天早上不要逃学或者请假,你要用一副平常的样子,当成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去学校。”纱纪的嗓音渐渐不再柔美,她开始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别多想,我没有任何想放过你的意思。我知道,一场火灾绝对不可能完全摧毁你们天岛家,如果不盯住你的话,说不定天一亮你就会乘着飞机逃往美国或者别的什么国家,那样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所以我才要让你去学校,这样我就能够确保杀掉我的凶手不会逃跑。当然,我今天也会去学校,而且也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留在你家的我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吧?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再让更多人知道。当然,其实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在同学和老师的面前我肯定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敬请放心就是了。”
秀濑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保证身体所需的氧气。去学校里和一个幽灵一般的东西共同度过一天,这种事秀濑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放学之后你可就要小心了,一不留神的话,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我杀掉呢。”纱纪的语气平静而冷酷,“我可以在这里发誓,除非你真的逃到了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否则不杀掉你我是不会罢休的——当然,我不会给你逃掉的那种机会,那两个姓三舟木和久史的家伙也一样,我想他们不会那么快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干掉你之后我就去找他们,当然还包括樱庭贵志。所以,也请不要担心自己在地狱中会孤单,我会让他们很快过去陪你的。”
“如果我不同意这种要求又怎么样?”这次秀濑没有看中村律师的纸条,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航班什么时候都有,我现在就赶往成田机场你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你还想来我家找我的话我十分欢迎,不过我要提醒你,要是被我家的警卫抓住了,那可就不再是你说了算了。”
秀濑终于暂时恢复了作为一名男性应有的自尊。当然,这并不是勇气,而是源于他内心中讨厌被别人逼迫着做事情的性格,哪怕对方是一个幽灵。
“为什么还要去找你呢?”电话bbr>里清楚地听到了少女的笑声,“警察局的大门时刻都开着呢,虽然警察大概不可能相信死人复活这种事,但你侵入我家的证据可还是留着一大堆呢,而且我的身体你们也不可能完全处理得一点痕迹也不剩吧?我倒是无所谓,但警察可对这些事很感兴趣呢。不过我想,其实他们更感兴趣的应该是天岛家这么多钱究竟是怎么赚来的。所以明白了吗?杀不掉你,我就会将天岛家从头至尾通通摧毁,让你和你的家人都变得一无所有——如果你愿意接受这种结果的话,那么就尽管逃跑好了,我发誓,如果今天早上在学校里见不到你,我就立刻会去向警察报告夜里发生过的所有事。”
……哼,臭丫头,还挺聪明的嘛。见到水原纱纪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和彦不禁在心中佩服着这个死后复活的高中生。虽然猎杀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但现在看来,水原纱纪首要的目标并不是自己和淳也,而且听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正和秀濑在一起。这种情况下,和彦决定暂时先不制定计划,而是看看水原纱纪和天岛秀濑之间的争斗再伺机行动。
中村律师又递给了秀濑一张纸条,但秀濑看也不看地就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天岛隆一刚想怒斥,秀濑便对着电话说道:“以为我没办法了吗?——水原纱纪,别忘了,你的那些照片还在我这里。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我会让它们变成全日本下周每一本色情杂志的封面!”
实际上,所有照片已经都被烧掉了。但秀濑决定赌一下,看看运气是否在自己这边。
这次纱纪没有立刻回答,她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说实话,纱纪的确无法肯定照片是不是已经都被烧掉了,而且如果不是偷听到了和彦和淳也的对话,她甚至不知道那些照片竟然是在秀濑的手中。本来纱纪以为,照片如果仍在和彦和淳也的手中的话,以他们的能力是没办法很快地公布照片的,这样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夺回底片。但如果现在秀濑手上的确有还未烧毁的照片,那么以天岛家的关系网,秀濑所说的事情也并不是做不到。
“想要多少钱,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我都会满足你。”这次秀濑是按照中村律师的指示在说话,“我不会公布照片,但也请你不要再找我麻烦,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当今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照片的事情随你便好了,我不会因为那种事而改变任何主意。”纱纪一改冷静的语气,咬着牙根说道,“如果你也曾遭遇过这种残忍的虐杀,你就会明白,现在在我眼中除了完成复仇的使命,其他任何事都是无所谓的东西。”
第十四章 恸哭
“是水原纱纪君吧?”就在秀濑再次想开口争吵时,天岛隆一起身走过来,从秀濑的手中夺过电话,关掉扬声器后,贴近嘴边用敬语说道,“老夫是天岛秀濑的父亲,因为平日疏于管教,以致愚子秀濑对你做出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老夫代表天岛一家向你道歉了。”
尽管明知道纱纪看不到,但天岛隆一居然真的深深鞠了一躬,见此场景,中村律师立刻上前扶住了这位天岛家的家主。天岛隆一已经接近六十岁了,天岛秀濑是他的幼子,秀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分别在外打拼着各自的事业。长子天岛秀明无心继承家业,只想成为一名画家;次子天岛秀岩也忙着打理自己的保健所,根本无暇顾及父亲的公司,所以这些年来,天岛隆一将家族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秀濑的身上,希望他能够顺利成长为下一代的家族核心。
虽然碍于秀濑不成熟的年纪,以及自己繁忙的工作,天岛隆一确实疏于对秀濑的管教,但在这位渐渐老去的父亲眼中,自己的幼子早已经成了天岛家的下一任接班人。过去每每想到秀濑的未来,天岛隆一的眼中都会充满憧憬和骄傲,但如今他再次想起这些,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惆怅。尽管天岛隆一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经过秀濑杀人一事和家宅失火的打击,这位?天岛帝国的皇帝仿佛在一夜间老去了二十岁。
秀濑也起身上前试图扶住父亲,但天岛隆一立刻甩开了儿子的手。天岛隆一瞪向秀濑的眼神就像今晚院子里燃烧的火焰一般,充满了愤怒与厌恶。
“天岛先生……”中村律师也没想到局面居然会变成这样。
天岛隆一根本不顾中村律师的搀扶,依然在屋子中央弓腰不起,他握着电话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双腿也在不停地晃动,但即使这样,天岛隆一也没有将鞠躬的角度缩减哪怕一丝一毫。和彦的眼神中此时也少了很多不敬和嘲讽,这位顽劣的少年也被天岛隆一的真诚所触动,他不经意地在心中问自己——如果我也到了这样的年纪,是否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诚意和器量?
“老头子,你这样是没用的。”尽管在内心里已经不再想和天岛隆一作对,但和彦的嘴上仍然不做丝毫让步,他小声对天岛隆一说着,尽量避免自己的声音传进电话中,“那个家伙现在最不可能接受的东西就是道歉。”
“父亲大人,算了吧……”秀濑也不想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副落魄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一直都是一个冷酷而凶恶的家主,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会向别人鞠躬道歉的人,“那种事确实是我做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这不是父亲大人您或者是天岛家的错,您不必这样做……”
“水原纱纪君,你要如何才肯原谅天岛一家?”天岛隆一不理会和彦和秀濑的话,继续弯着腰说道,“老夫听说你是个孤儿,如果不嫌弃的话,老夫可以将你介绍给议员或者是大学教师收养,而且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开销费用都由老夫来承担,家宅纵火一事老夫也绝不再去追究。水原纱纪君,你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比起天岛秀濑那条疯狗,这位年长的父亲的确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水原纱纪转头看着电话屏幕上的冷光,躺在床上暗暗想着。纱纪早就料到了这通电话会惊动天岛家所有人,所以天岛隆一接过电话并没有令她觉得十分意外。
如果这些话的确是真诚的,那么天岛隆一开出的条件确实非常诱人,纱纪接着想道。按照樱庭贵志的说法,复仇是一文不值的东西,用一文不值的东西去换取整个余生的幸福,世界上好像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我拒绝。”思考仅仅耗去了纱纪几秒钟时间,所以几乎是天岛隆一的话音刚刚落下,纱纪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严格说来,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的这条命是神灵额外赐予的,我也不知道神灵何时会将我的灵魂收回,也许我在下一秒钟就倒地死掉也说不定,不管是议员还是别的什么人,恐怕都没有胆量收养一个幽灵或者是僵尸吧?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天岛先生?”
“老夫毫无畏惧,”天岛隆一的嗓音铿锵有力,“老夫不管你是幽灵还是僵尸,只要你活在这世上,即使倾尽老夫的家产,也一定要赎下名为天岛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真的想赎罪的话,那就替我杀掉天岛秀濑吧。”纱纪轻轻动着嘴唇,以最轻柔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因为关掉了扬声器,这时电话里的声音只有天岛隆?一自己能够听到。尽管纱纪的声音很小,但因为注意力非常集中,天岛隆一还是毫不费力地就听清了纱纪的话。纱纪的话音落下后,这位鞠躬的老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两腿抖动了一下后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爷您没事吧——”
门口警卫们一拥而上,但天岛隆一却挥了挥手臂,示意他们立刻从房间里出去,最后只剩下中村律师独自搀扶着天岛隆一。秀濑早已回到原处低头跪坐,他不敢再自作主张地去父亲的身边。
“把天岛秀濑杀掉吧,如果你不想按我一开始说的去做,不想让他今天来上学的话,那就杀掉他吧。”秀濑的手提电话掉在了地上,天岛隆一索性也不再拾起,中村律师伸手打开了扬声器,水原纱纪的声音再次传进了大家的耳中,“天岛先生,你和我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是在担心他明天会被我杀掉吧?现在我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亲手去做的话,至少还能保证给他一个舒服的死法,否则如果让我来做,我可不确定我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干掉他。”
淳也在一旁紧紧握着双拳,悄声对和彦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吗?”和彦用手指盖住嘴唇,示意淳也噤声。
“水原纱纪君,秀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在你的眼中难道真的就无法原谅吗?”
“天岛先生,别忘了,我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我本来还应该拥有至少四五十年的人生;我本来应该可以看到今天的日出,下一次的满月,还有来年的樱花;我本来应该带着一脸白发和皱纹,安静地死在丈夫的怀抱里;我本来还能够做很多事,去很远的地方,认识很藏书网多的朋友……但现在呢?”说着说着,纱纪竟然渐渐啜泣起来,她的哭声跟电话里“沙沙”的电子杂音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说不清旋律的交响乐,“我现在连自己究竟是死掉了还是活着这种事都不清楚,我不知道在下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发现一张开始腐烂的脸……我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什么时候会被神收回,然后毫无征兆地死在大街上……这就是我现在的人生,因为一个名叫天岛秀濑的人而改变的人生……”
纱纪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再也说不下去话的地步。听着纱纪的哭声,和彦感觉十分迷惑,他不明白刚刚还在叫嚣着复仇的冷酷杀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一个追忆人生的感性少女。也许是天岛隆一真诚的道歉触动了她,但看起来这绝不会是唯一的原因。
“水原纱纪小姐,我是中村纪明,天岛家的家庭律师。”中村律师未经允许就冲到了天岛隆一的面前,好像再慢一点就要错过很重要的东西一样。中村律师蹲下身,迅速地捡起了地上的电话,然后对着话筒说道,“听你所说的话,我知道水原纱纪小姐你是一个热爱生活、敬畏生命的人,所以请你反过来想一想,天岛秀濑君也可以再拥有几十年的人生,我相信因为今天这件事,他已经认识清楚了自己所犯下的巨大错误,他应该得到一个用余生来补偿罪过的机会。水原小姐,死刑是一种赎罪没错;但继续活着,不再去犯罪,而是去做一些有益于社会的事情,这同样也是另一种更有价值的赎罪。”
纱纪没有说话,但她的哭声已经渐渐停止。与此同时,秀濑的眼睛里也静静地淌着两行泪水,他的嗓子哽咽着,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烧毁了整个天岛家,就已经达到了惩罚天岛秀濑的目的了。”中村律师小心翼翼地说着,他试图借纱纪松口的机会,劝她放弃复仇的念头,“天岛先生已经不打算去追究纵火这件事,而且就像天岛先生刚刚所说的,我们肯定会用最大的努力来补偿你,希望你能够原谅天岛秀濑。”
“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神不允许我原谅他,这就是我复活回到人间的唯一理由。”纱纪深吸了几口气,以掩盖住自己止住泪水后仍然残留着的抽泣声,“而且你们不向我追究火灾的事,根本就不是在补偿我吧?你们只是想逃避警方的视线而已。刚刚我还以为你们都是真诚的,现在看来,你们嘴里的话也不过只是一堆谎言堆砌起来的辞藻罢了!”
“水原纱纪君,”天岛隆一神情严肃地夺过电话,十分认真地说道,“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是否无论如何,天岛秀濑都不会得到你的原谅?是否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对天岛家罢手?”
..
“是的,”纱纪毫无停顿地应答道,“天岛先生,想想看,如果我是你的女儿,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老夫知道了。”天岛隆一神色凝重地将电话放在身边的桌子上,包括中村律师在内,屋子里没人敢再去碰那个电话。
天岛隆一的脚步十分沉重,仿佛身下长着的不是双腿,而是两根铅锭一般。但也正是这样的脚步,让天岛隆一显得异常坚定,一枚枚毫无悔意的脚印几乎是深深地镌刻入了坚硬的地面中。
包括和彦在内,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被天岛隆一的气场所压迫住,连大声呼吸都变得不可能。而且每个人都已经隐约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们同时也都不敢确信那种事真的会发生。
“天岛先生,您不能——”中村律师微微张开嘴,但他的话立刻就被天岛隆一打断了。
“处死天岛秀濑。”天岛隆一走到秀濑的面前,俯视着自己的儿子,无比冷酷地说着,“自己做错了事,就要有负起责任的觉悟。把他扔到外面的垃圾堆里一起烧掉就好了,但记住要活着烧,死掉再烧会被查出来的。垃圾堆里不该让警察看见的东西都已经收拾起来了吧?过了早饭时间,就去对外宣称这家伙在火灾中被烧死了。”
天岛隆一的眼神里闪着寒光,和彦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子此时并不是在开玩笑。
“没听到吗!还在那里站着看什么!等着水原纱纪去报警,然后让警察来把家里搜查个底朝天吗?”天岛隆一对着门外的警卫们怒吼,“烧死这家伙!马上就去办!”
秀濑面无表情,他十分清楚父亲把自己的事业看得远比自己的儿子重要。母亲在火灾发生的时候就已经被警卫们护送到附近的宾馆了,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秀濑很清楚,因为自己说了晚上要出去参加通宵派对那种谎话,母亲被警卫们送走时,一定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正在外面和同学们在一起,甚至还会替碰巧躲过火灾的秀濑而感到高兴。等到明天一早,面对着自己的尸体的时候,母亲痛哭过后,大概也只能选择相信父亲所说的话——
“他的聚会提前结束了,自己半夜里悄悄回家,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好像是因为喝了一些酒,所以睡得很沉,才没来得及逃跑。”
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结束,秀濑的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明亮的晨光中,秀濑想趁着自己最后还活着的这段时间想一想曾走过的人生道路,但随即他便发现,那些不过也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伴随着天岛隆一的怒吼,水原纱纪悄无声息地挂断了电话。纱纪紧握着已经微微发热的电池后盖,仿佛是想用这么一点可怜的余温来温暖自己。屏幕上的冷光驻留几秒钟后便消失了,纱纪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她不必再需要借助屏幕的微光,就已经差不多能够看清自己这间凌乱的卧室。
可能是因为在时间上来不及,贵志并没有将这里彻底收拾干净,严格说来,这里应该并没有比施虐过后整齐多少。纱纪回家时裹着的染满血迹的床单被揉成一团扔在屋子一角,床上被剪刀刺破的枕头露出了里面的棉絮,白色的绒絮从破裂的布面里探出头,像一个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盯着纱纪。
床头柜上的陈设也被散乱地摆放着,没有一样东西还放在原位。看起来,应该是这些东西都被打翻在了地上,贵志只是一一将他们捡起后,胡乱放在了这里而已。地面上的鞋印虽然已经都被打扫干净,但细看的话,仍然可以从地板的缝隙里看到些许泥土。
——我没有说谎,你们真的留下了好多证据呢。纱纪盯着那些泥土,她知道这些东西足以成为指控天岛秀濑和另外几人的证据。四个少年半夜里强行撬开玄关房门,侵入一个女高中生的卧室里,无论怎么去想,这都绝对不可能是在做什么好事。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报警不可的那种地步,纱纪其实并不关心警方最后会如何判决,她关心的只是警方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彻底调查天岛家。坏掉的门锁、凌乱的卧室、地板缝里的泥土、那张染满血迹的床单,还有很多很多眼睛看不到但仪器可以检验出来的证据……把这些事情都解释清楚之后,估计警方应该也已经把天岛家从头到尾调查上两三遍了吧?
——对了,刚刚那个老头好像决定要杀掉天岛秀濑?那就赶快去天岛家欣赏一下行刑过程吧。想到这里之后,纱纪立刻便翻身起床。
脱下了已经被熏得发黑的蓝色运动装,再简单梳洗一番后,纱纪从衣柜里找出了一身干净的校服,长筒袜、百褶裙、白色的衬衫和米黄色的毛线外套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熟悉,但穿在身上后,纱纪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左胸前的名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水原纱纪”,但经历过生与死之后,纱纪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名牌上写着的这个人了。陌生感似乎就是因此而出现的,尽管校服上的确写着自己的名字,但纱纪没办法说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打开玄关大门时天已经亮了,但因为高楼的遮挡,纱纪无从判断太阳是否已经升起。和煦的晨光与微凉的晨风同时包裹着纱纪的身体,令她有种回归天堂的感觉。
运载燃烧瓶的小推车只剩下了三个燃烧瓶,纱纪失望地将小车扔在了一边。回到厨房后,纱纪熟练地将汽油灌进几个空的啤酒瓶,然后将棉布也浸满汽油,紧紧地塞住了啤酒瓶口,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纱纪就已经做好了八九个新的燃烧瓶。
——只是用来应对天岛秀濑逃跑,这些应该够了吧?纱纪在想,天亮后如果再用小推车恐怕会引起路人的注意,于是她将书包清空,又拿了一块裹便当盒的餐布,用这些东西将燃烧瓶全都藏好后,纱纪将它们分别挂在了脚踏车的两侧。汽油壶也被纱纪放在了后车座上,这种白色的小塑料桶里装着的东西,大家肯定会以为只是矿泉水吧?
检查了一下口袋中的打火机后,纱纪便蹬上脚踏车,向天岛家的方向骑行而去。
——要赶快离开这里了,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不速之客呢。
路旁的樱花树都已经凋谢殆尽,只是偶尔还有几片残留在树上的花瓣飘下来。这些花瓣每次都是绕着脚踏车的车轮转两圈后,便被纱纪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樱花季刚开始的时候,每次从这里经过,纱纪都想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花瓣飘散在眼前,但那漫天雪花似的白色花瓣却无情地向她宣告着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樱花季已经结束,只剩下这几片零星飘落的花瓣,纱纪毫不费力就能够数清,但她已经不愿去数了。
——数得清也好数不清也好,我怎么可能知道哪片花瓣是我?
凋谢的樱花树在纱纪看来,并不是什么煞风景的东西,樱花的美丽有时并不是数量,而只是樱花从树上飘落时带给人的那种感觉。今天从这里经过,纱纪感觉每片凋落的花瓣都似一个死去的魂灵。
天岛家就在不远处了,纱纪向前猛蹬几步。因为加速的惯性,后座上的汽油壶“咕咚”一声猛晃了一下,担心它会掉下去的纱纪将左手伸向后面,试图扶住汽油壶。因为动作有些着急,手臂经过带起来的风撩起了纱纪的短裙,纱纪的手臂和百褶裙之间形成的乱流引来了两片花瓣,花瓣逗留在她的手边,似乎久久不愿离去,然而纱纪并没有在意到这些,或者说,她现在已经根本不想再去在乎这些樱花了。
——数得清也好数不清也好,我怎么可能知道哪片花瓣是我?
从后面看起来,深蓝色的百褶裙飞扬在脚踏车上的这幅画面,令纱纪也成了路边飘着的一朵深蓝色樱花。
第十五章 战争
天岛隆一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但随随便便就杀死秀濑,显然也是没人做得到的事情。双方矛盾的碰撞下,使得整间屋子内外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劝说天岛隆一或者是替秀濑求情,局面就这样僵持着。
天岛隆一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任何人服从自己命令的情况,虽然说“处死天岛秀濑”这句话多半是做给电话那端的水原纱纪看的,但如果现在真的有人将自己的儿子拖出去烧死,天岛隆一也绝不会阻拦。
——这样的浑蛋儿子,继承家业也只会毁了天岛家的名声,倒不如现在死了为好。本来就非常愤怒的天岛隆一,再经过水原纱纪的煽动,他的心中现在充满了这样极端的想法。
但很显然,不论天岛隆一的命令再怎么严厉,屋子里都没人敢真的将天岛家的幼子扔进火堆。
“天岛先生,电话已经挂断了。”为了打破这种对峙下的僵局,中村律师移步上前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提电话,屏幕上显示着“通话已结束”。
天岛隆一没有去理会电话的事情,他来到秀濑的身边,像一尊佛像般伫立在自己儿子的面前。秀濑感受得到自己现在正在被父亲凶狠严厉的目光俯视着,这目光犹如一柄柄利刃,密密麻麻地悬在头顶。秀濑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只要和父亲对视一眼,立刻就会被这些刀刃剁成肉泥。
“从今天开始,对于天岛家来说,你就是死人了。”天岛隆一略微冷静下来,他用浑厚的嗓音对秀濑说道,“杀死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也不再是天岛家的继承人,我不希望再听到你叫我父亲。等一会儿你就按照那个女孩的要求,去上学去吧,我不会管你能不能活着回来,不想死的话就自己想办法。等这阵风波过去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然后就请你离开这个家,自谋生路吧。”
“父亲大人……”秀濑满脸泪水地抬起头,现在已经不是可以继续逃避的时候了。
秀濑下巴上被纱纪砍开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包裹在外面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抬头的动作让还没愈合完全的伤口迸裂开来,泪水混杂着血液,在秀濑的脸上和脖子上形成了一道道诡异的花纹。
“天岛先生,请您不要说这种话,”中村律师放下手提电话,来到了天岛隆一的身边劝说道,“秀濑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如果被外人知道您做了这种事,会起诉您遗弃罪的。”
“没时间去管那种事了,把他继续留在这里,天岛家就要完蛋。”天岛隆一的语调里没有一丝感情,“那个女孩迟早会去报警,到时候警察就有借口来调查这里的一切了——中村,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家里被警方搜查之后意味着什 4e48." >么。”
“我可以找到那个女孩,尽力让她原谅秀濑做过的一切。”中村律师的承诺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自信,“所以,请千万不要赶走秀濑,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离开这个家他会死的。”
“我说过,在我的眼中,他已经死了。”天岛隆一突然将视线移到和彦的身上,然后接着说道,“你们两个也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从来也没有认识过天岛秀濑这个朋友。等一会儿你们就和家人通电话,让他们帮你们收拾一下行李,下午我会包一架飞机将你们送到美国,钱也会给你们一些,到了那里就请你们自生自灭吧,我们还没有处理好这件事之前,你们绝对不可以回到日本,而且从今天开始,一辈子也不许说你们和天岛家有任何关系,明白了吗?”
听到这些话后,和彦和淳也一下子愣住了,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天岛隆一竟然会选择这样去做。
“天岛先生,这样不可以..t>!”中村律师不顾礼节地劝阻道,“非要这么做不可的话,请把秀濑也一起送到美国。”
既然已经找到了和彦和淳也,中村律师就不想再把他们放走,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这两个少年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们会去自首也说不定,要知道,水原纱纪被害这件事一旦牵涉到警方,警察就一定会来调查天岛家,那时候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中村律师同时也在担心,如果真的将这两个少年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么水原纱纪就会将全部的仇恨都发泄到秀濑身上,那个时候,秀濑毫无疑问会陷入到无法逃离的危险中。
“你没有听到那个女孩的要求吗?”天岛隆一看着中村律师说道,“如果今天她没有在学校里见到天岛秀濑,就会去报警!让这个浑蛋逃跑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除非现在就杀了他!”
“我们假装杀了秀濑不可以吗?”中村律师也很着急,“水原纱纪肯定不会亲自到这里来验证秀濑到底死了没有,我们只要在明天的报纸和新闻上放出假消息,那个女孩应该就可以相信了,她也就不会再纠缠天岛家。”
“除非这家伙一辈子都躲起来,否则那样的事迟早会露馅!你先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永远不出这个家门再说!”
“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中村律师还想辩驳,但秀濑却拉了拉中村的手臂,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中村律师,谢谢您的好意了。”秀濑半蹲起身,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膝盖,“父亲大人已经执意要这样藏书网做了,任何劝说现在都是无效的。父亲大人——请允许我最后称呼您一次父亲大人,我还记得小时候您讲给我听的武士剖腹殉主的故事,那么现在我愿意为了天岛家,做一次真正的武士。”
中村律师想要冲上前拉住秀濑,但天岛隆一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秀濑!”中村律师急得已经快跳了起来,但他还没有胆量强拨开天岛隆一的手臂,“听我说!你现在只要躲起来就可以了,千万别做傻事!”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犯下的错误就要自己来弥补。”秀濑的表情木讷,双眼里也没有一点神采,“这和武士没有保护好主人就要殉主的道理是一样的,既然别人可以这么做,我为什么不能?”
“嘿,你这种没骨气的家伙怎么可能配得上武士这样的称号?”和彦穿过天岛隆一和中村律师之间的空当,拔腿跑了两步追上了秀濑,“而且犯错的是我们三个人,就算你死了,也不可能赎清我们三个人的罪。”
一边说着,和彦一边偏头看着周围的情况。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夜里,当时黑漆漆的,和彦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此时他才终于看清楚了小屋的方位——这间小屋位于天岛家的一角,左边不远处就是被烧毁的主屋废墟,斜前方的木质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似乎是为了开进消防车而推倒的。
“让开,”秀濑已经止住了泪水,毫无神采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绝望和冷漠,“你们的那份我才不管,我只要赎下我自己的这份罪就够了,不要挡着我的路。”
“——让他过去。”天岛隆一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天岛秀濑,就算我让开了,你这家伙知道应该怎么自杀吗?”和彦抬起下巴,轻蔑地说着,“难道你想用树枝剖腹不成?”
“知道这是什么吗?”秀濑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上面写着一些和彦看不懂的化学式,“——氰化钾,这么一小包足够杀死几十个人了。很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吗?这还要托你们的福呢,要不是晚上要将你们拍下来的那些照片冲洗出来,我也不会把这种东西忘在口袋里。”
即使听到这些话,天岛隆一仍然无动于衷。三楼的暗室本来就是天岛隆一所拥有的,那里确实有氰化钾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警卫们没有天岛隆一的命令都不敢轻举妄动,中村律师的手臂已经被天岛隆一死死握住,他也没办法上前。
“秀濑!千万别做那种事!”中村律师只能在屋内对秀濑大喊着,“自杀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水原那家伙是在蛊惑我们,不论我们怎么做她都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千万别掉进她的圈套里!”
“愿不愿意相信那是她的事,”秀濑回头说道,“我不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伤害父亲,我愿意以死谢罪。”
“——哎呀呀,杀人就要偿命是吧?好像你说得没错呢……”和彦假装后退两步,秀濑立刻拐出了屋子,但随后和彦便再次挡在了秀濑的面前,“但你这种死法是没用的,天岛君,你想过自杀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在院子里把这些东西吞下去,然后你们就把我的尸体烧掉好了,就说我是被夜里的火烧死的。”秀濑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纸包,好像担心有谁会上前抢走一样。
“哈哈,你果然是个傻瓜,”和彦突然间凑近秀濑说道,“没听那个老头子刚才说的话吗?死后被焚烧的话,尸体的呼吸道里是不会有烟尘的,而活着被烧死的人则恰好相反。所以如果你服毒自杀的话,只要不被烧成骨灰,警方仍然会通过验尸发现你的真正死因。”
秀濑浑身颤抖着,他知道和彦所说的都是真的。经过和彦的提醒,秀濑这时候也想起了自己过去看过的一篇小说,那里面曾经写到过,要想把人伪装成火灾身亡,必须要将那个人活着烧死才行。
“所以啊,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吗?”和彦伸手从秀濑的手中夺过了装着毒药的纸包,然后捏在手里,向屋内走去。和彦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就像是要将这些剧毒的化学品还给天岛的家人。
“……我该怎么做?”惧怕痛苦的秀濑,还没有将自己活活烧死的那种程度的觉悟。
“怎么做?”和彦的脚步越来越慢,距离门口不远时,一名警卫试图上前接过装着氰化钾的纸包。看着这名警卫警惕的眼睛,和彦忽然诡异地一笑,还没等屋内众人反应过来这笑容中蕴含的意味时,和彦就猛地撕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一抬手猛地扬到了屋内。
“——还问什么,快跑啊!”和彦扔掉纸包,转身拉起秀濑的手臂就奔着围墙的缺口跑去。
刚才和和彦面对面的警卫直接吓得仰面倒在了地上,其他的警卫立刻上前将天岛隆一护到了屋子的后面,中村律师不顾仍在飞散的氰化钾粉末,拔腿冲出房间。但因为门口仰坐在地的那名警卫的阻挡,他的动作比和彦慢了半拍,等冲出门时,和彦和秀濑已经跑到了围墙跟前。
屋子里唯一无所事事的人就是淳也,他做梦也没想到,和彦居然会抛下他一个人逃跑。孤身一人的淳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氰化钾的粉末并不是很细小,这些白色的晶体很快就落到了地面上,像薄薄的一层霜雾。
“别去管那家伙了。”天岛隆一冲着已经跑到门口的中村律师喊道,然后转头看着淳也,“还有你,那边的那个少年,如果想走现在走就好,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下午我会把你送到美国去。”
“——他们会去报警!”中村律师大喊道,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都跟我来,让他们报警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听到中村律师的话,天岛隆一这才如梦方醒——去寻求警方的帮助无疑是逃跑的秀濑现在最好的选择。天岛隆一立刻命令警卫们跟着中村律师追赶和彦和秀濑两人。
“他们追过来了,怎么办?”在和彦的帮助下,秀濑敏捷地翻过了倒成一片的围墙,而此时跑在最前面的中村律师距离这里只有十几步远了。
“别管我,你家人不会拿我怎么样!”和彦转过身背对秀濑吼道,“我拦住他们,你这个笨蛋快跑就是了。”
“为什么要救我——”秀濑确实没有想到,平日里自私骄横的三舟木和彦,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挺身相救。
“废话太多了!”和彦猛向前跑了几步,利落地绊倒了中村律师,然后回头愤怒地对秀濑大喊,“快跑!听不懂吗!”
秀濑咬咬牙,一转身就跑进了马路对面的密林中。
被绊倒在地的中村律师还来不及喊疼,便立刻伸手拽住了和彦的脚踝,和彦正想用另一只脚踩开这只讨厌的手,后面一拥而上的警卫就已经立刻将和彦包围在了中间。
“告诉那老头子,我现在愿意去美国了。”和彦咧嘴笑着说道。
“去地狱吧!”中村律师上前扇了和彦两个耳光,“放走秀濑的账等一下再跟你算——我现在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那是氰化钾!你会害死我们的!”
“只要不伸着舌头跟我说话,氰化钾根本到不了你们的嘴里。”
“你以为这样就能算英雄了吗!”中村律师俯下身,在和彦的面前大吼,“天岛秀濑要是去报警,整个天岛家就完蛋了你明白吗!”
“我如果不放走他,他的整个人生就完蛋了,”和彦冷静地反驳,“你明白吗?”
就在中村律师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警卫移步来到中村律师的身后,试图迎击跑过来的人。
“哼,让我瞧瞧是谁——”就在中村律师回头的一瞬间,一股呛鼻的白色烟雾伴随着刺耳的气流声弥散在眼前,让他根本睁不开眼睛。
“和彦,快跑!”烟雾的背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干得漂亮,淳也!手里的东西不要扔掉,还用得上!”趁着警卫们松懈的一瞬间,和彦成功冲出了包围圈,随后他拽起还拎着干粉灭火器的淳也,迅速越过倒塌的围墙,冲进了外面的密林之中。
清晨的树林里又湿又凉,额头已经渗出汗珠的和彦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慢脚步。慌张奔跑中的和彦和淳也,谁也没有注意到林间小路上有两道浅浅的脚踏车轮辙。
从密林中冲出后,秀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离自己最近的电话亭。如今水原纱纪和父亲天岛隆一都发誓要杀掉自己,除了自首后寻求警方的帮助,秀濑觉得已经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东京郊区的电话亭并不是很密布,跑了接近一公里后,秀濑才算找到了第一个电话亭。电话亭位于一座峭壁旁边,清晨的路上行人很少,大概只有晨跑的人才会偶尔经过这里。
一辆脚踏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秀濑的身后,秀濑感觉到有些奇怪,尽管没有时间回头确认,但他能够肯定那不是自己的家人——父亲派人来追自己的话,一定会出动汽车。因为觉得纵火犯根本不会再次回到火灾现场附近,所以秀濑根本没想到骑脚踏车的会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人。
进入电话亭后,秀濑慌张地在口袋中寻找硬币,但随即他便想起来,报警电话是可以免费拨打的。气喘吁吁地拿起听筒时,秀濑并没有注意到一股从峭壁草丛里流向他脚下的无色液体。
熟练地按下三个按键后,报警电话却迟迟没有接通,秀濑焦急地在电话亭中转来转去,同时还不停地抬头警惕着周围的情况。如果这时候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向自己开来,秀濑一定会立刻夺门而逃。
一对晨跑的父子从电话亭旁经过,但完全没有多看秀濑一眼。孩子似乎注意到了路面上那些奇怪的液体,父亲皱着眉头看了孩子一眼,随即摇了摇头,便拉着孩子的手离开了。
——紧靠着峭壁,纱纪埋伏在半人多高的杂草中,脚踏车已经被她放倒在身边,燃烧瓶整齐地在右手边的地上排成一排,仿佛是一队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纱纪的左手里拿着打火机,她面前白色塑料壶中的汽油已经差不多流光了。由于这次并没有机会去锁死电话亭的门,所以纱纪必须格外地集中注意力才行。不过纱纪并不是很担心秀濑会跑掉,只要电话亭的门被打开,等待秀濑的将是直接炸开在脚下的燃烧瓶。
秀濑躁动的脚步突然安静下来,与此同时,纱纪俯身点燃了面前的汽油。
——只听“腾”的一声,火光立刻映红了长满苔藓的峭壁。张牙舞爪的火焰猛兽仿佛是刚刚被解除封印的恶魔,狂奔着向秀濑扑去。
第十六章 孤儿
“矢尾老师,今天也要上手工课吗?”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刚折了一半的纸鹤,蹦蹦跳跳地跑到教室前面,拦住了这位刚来孤儿院不久的男教师。
“很喜欢手工课吗,纱纪?”名叫矢尾安雄的老师接过小女孩手中的纸鹤,三两下折好后便又还给了她,“但是别忘了,也有同学喜欢美术课,纱纪这样直接跑过来让老师给你们上手工课,可是会惹别的同学不高兴呢。”
几个调皮的男孩笑出了声,更多的女孩子则是在羡慕纱纪手中的那只纸鹤。
“矢尾老师不管上什么课都好啦!”纱纪双手捧着纸鹤,兴高采烈地说道,“刚刚川野老师讲的数学课实在太无聊了!”
“班长带头在背后说老师坏话可是不行的哦。”矢尾拍了拍纱纪的头,让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还有啊,你们背后是不是也说过什么关于我的坏话?”
“——最多就是和优子姐姐的那种事啦!哈哈……”下面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男孩子大笑着说道。矢尾的脸唰地一下子变红了,看到老师的窘态,几个女孩子也开始加入了笑声的行列。名叫优子的那个女孩应该是矢尾老师的恋人,她偶尔会来孤儿院看望这里的孩子们,但孩子们其实都知道,这位漂亮的姐姐来这里根本就是为了看望矢尾老师而已。
矢尾安雄估计只有二十多岁,也许还在读大学院也说不定。大概是因为平时生活开销的问题,他才来到孤儿院这边兼职做教师。因为害羞的关系,矢尾从来都没有跟孩子们提过自己的事情。
一个月前来到孤儿院任职的时候,大眼睛的水原纱纪是矢尾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孩子。尽管是孤儿院,但这里的孩子丝毫不缺少幸福和快乐,如果说孩子们的心中真的会有沉重而压抑的东西,那么也只有他们成为孤儿的经历会令孩子们低头不语。不过矢尾很快就发现,纱纪与其他的孩子不同,她从来都不回避自己为什么会是孤儿的这件事,据这里其他的老师讲,每个来孤儿院的人第一件需要做的事,就是听水原纱纪讲述她爸爸的故事。
“呐呐,知道吗?我爸爸是个大英雄呢。”每次说到这些话的时候,纱纪的眼睛都会像夜里的星星一样发光,然后对父亲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上十几分钟,“……所以,他在那场地震中救出了十几个人呢,但他最后却没办法救出妈妈和他自己——哼,这个大笨蛋!”
水原纱纪刚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她的记忆中并没有父母的形象,这些事情都是那个老院长跟她讲的。也许正是因为从来没有和父母生活过,纱纪说出那些话时才会不带一丝悲伤,有的只是对父亲的骄傲和自豪。
“在小纱纪的心里,父亲母亲这两个词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唉,都怪我太不会编故事了……”——这些话是矢尾后来和孤儿院的院长聊天时,院长叹着气说出来的。纱纪不会因为缺少父母的关爱而悲伤,这是院长对整个孤儿院感觉最不安的事情之一。
再后来的一次机会,矢尾得知了这里每个孩子第一次问院长“爸爸妈妈在哪里”这样的问题时,老院长都会编一个故事给他们听,孩子们的姓氏大多也都是院长随意起的。没办法,孤儿院里太多的孩子都是直接被遗弃在门口,或者是医院送过来的,少有的的确能找到亲生父母的那几个孩子,院长也不愿将真实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孩子都太小,听不懂那些的,等到他们到了能听懂的年纪,却又根本不想关心这种问题了……所以,还是编故事比较好。”老院长说话时总是喜欢叹气,他嘱咐矢尾,千万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事。
“水原纱纪——那个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矢尾开口问道。水原纱纪是整个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女孩,身上也没有任何先天疾病,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父母居然会将这样一个女孩遗弃在孤儿院。
“小纱纪啊……她是被一对夫妇抱到这里来的,我记得当时好像是一个初春的晚上吧。”老院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那是一对很年轻的夫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嗯,和你差不多一般年纪吧,或者那个男人比你稍微大一点。女人看上去很瘦小的样子,估计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那个孩子看起来也有些缺乏营养,长得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瘦瘦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将他怀中的小纱纪递给了我,女人就在一边不停地鞠躬,嘴里还说着‘拜托了,实在没钱抚养她’‘不好意思’‘都是我们的错’这种话。小纱纪在我的怀里止不住地哭,女人也哭得很厉害……那个男人的表情倒是始终都没变过,一直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他跟我说‘孩子名叫水原纱纪,请务必不要更改她的姓名’后,就领着自己的妻子离开了。”
“……唔,”矢尾若有所思的样子,“因为没钱就把亲生女儿扔在了孤儿院?这种故事果然还是别让纱纪知道比较好……”
老院长又叹了口气,矢尾看得出来,这位老者的心中一定还藏着更多比这更残酷的故事。
“——哇,爸爸真厉害呢,”听完纱纪添油加醋的故事后,矢尾伸手抚摸着这个小女孩的头发。从纱纪的眼中,矢尾仿佛能看到这颗幼小而纯净的心灵,“我叫矢尾安雄,以后在这里教你们的美术和手工课。”
“啊哈,我们终于有手工课啦!”纱纪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矢尾老师,现在就可以去上课吗?同学们都在等着你呢,他们还不知道新来的老师教什么课呢——啊,对了,我叫水原纱纪,是班长,同学们派我来迎接新来的矢尾老师。”
“纱纪很喜欢手工课?正巧今天老师没带画笔,那我们就先上手工课吧。”矢尾开朗地地笑着,“今天教你们折纸好吗,小小的班长同学?”
纱纪再一次用力地点了点头,这应该是孤儿院有史以来的第一堂手工课,同学们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
——“同学们,今天我们就不学折纸了。”
矢尾的目光顺着手里捧着纸鹤的纱纪的背影,一直移到了她的座位上。纱纪坐下后,发现矢尾老师还盯着自己,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今天这堂课才刚刚是矢尾第三次站在讲台上,本来说好折纸课会上五次的,纱纪不知道为什么矢尾老师会突然改变主意。
“我们要做一些另外的……很简单的东西。”矢尾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犹豫不决,而且平日里十分开朗 7684." >的矢尾老师,今天居然从进教室开始就没有笑过,同学们都觉得非常奇怪。
“矢尾老师,您不高兴了吗?”一个小男孩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我不该说您和优子姐姐那种坏话的,老师我错了……”
压抑的课堂气氛下,再没有一个人因为这种话而笑得出来。
“那种事没关系的,知道你们很喜欢她的话,没准优子姐姐还会很开心呢。”矢尾伸手打开教室前门,“——同学们都跟我来吧,我们今天的课在体操室里面上。”
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但孩子们是不会放过任何课外活动的机会的,在几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的带领下,三十几个孩子鱼贯着跑向了体操室。水原纱纪走在了最后面,她眨着眼睛看着矢尾老师,好像是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纱纪,等一下记得把这些东西分发给同学们,一定要让每个人都戴上,一个也不许遗漏。”矢尾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了纱纪,纱纪探头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一些儿童用的棉布口罩,上次因为重感冒住院时,纱纪就戴过这样的东西。
“谁得了感冒吗?”在纱纪幼小的头脑中,能和口罩联系上的事情只有感冒而已。
矢尾老师摇摇头,然后就没有再说话,在走廊里拐过几个弯后,他和纱纪一起来到了体操室的门前。调皮的男孩子们已经率先推开了体操室的大门,但看见屋内的景象时,却没没有一个孩子敢迈进去。
“没事的,可能只是有点呛鼻子而已,大家小心一点就没关系。”矢尾带头迈步走进了体操室,跟在后面的纱纪发现,体操室的地板上摆满了啤酒瓶,角落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铁桶和漏斗。正如矢尾老师所说,铁桶里装着的东西果然散发出一股非常刺鼻的气味,身后已经有男孩子喊出了“汽油”这个词,然而年幼的纱纪却还不明白这四个片假名所构成的发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怎么可以让孩子们去做这种事!”就在当天的上午,刚刚得知下午要更改课程的矢尾来到院长的面前厉声质问道,“他们可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啊,那是什么?那都是汽油!孩子们怎么可以去碰那种东西!失火了怎么办!爆炸了怎么办!”
“我也是没办法啊……”年届七十的老院长给矢尾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我本来也是不同意的,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就是他们将您打伤的吧?那些人究竟是谁?我要去报警!”矢尾指着院子里的两辆小型卡车,那里一辆卡车装满了空酒瓶,另一辆卡车装满了汽油桶、一次性漏斗和废旧的棉纱,几个光头男人正在把车上的东西往孤儿院的地下室里搬运。孩子们既害怕又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纷纷猜测着那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没用的,警察能管得了那些人的话,日本早就太平了。”老院长摇了摇头,“从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那些家伙们就很猖獗,到了今天还不是一样……尤其是刚战败那会儿,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抓紧机会发国难财,险些就将日本掏空了,一群蛀虫……”
“——我在问他们到底是谁!”矢尾的心中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但是他仍然想得到老院长的确认。此时矢尾已经顾不上礼节,老院长也并不在意面前这个年轻人不用敬语说话的行为。
“是六竹帮的人。”老院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应该听说过吧,他们是盘踞在六本木的最大帮派。这些家伙们最近跟附近的帮派斗殴,武器和人手都已经不够用了,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来帮他们做燃烧瓶……唉,造孽啊……”
“这种事难道也可以同意!”矢尾被气得发抖,他知道,那两辆卡车一定是得到老院长的允许才能够开进孤儿院的。
老院长没有回话,只是再次举起自己骨折的左臂,在矢尾的面前费力地晃了晃。
“那就别让孩子们去做!”矢尾继续拍着桌子说道,“我和另外几名老师都可以做这种事,不要让孩子们去动那些东西!”
“他们说,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现在除了你和我,孤儿院里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了。道理很简单: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自然不会去报警,但是大人们可就说不定了——肯定是看中了孤儿没有父母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孤儿院这种地方来做这种事的。”院长连续叹了好几口气,然后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继续说道,“他们已经说过了,如果事情被警察知道的话,包括孩子们在内,这里所有人都是我这个下场。本来这件事连你都是不应该知道的,原计划是由我来带领孩子们去做,但你也看到了,我的胳膊已经断了,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在照顾孩子们这一点上,你应该做得比我更出色,所以我才说服他们让你去做这件事——我知道你很不情愿,但总比让黑帮那边派来一个人看着孩子们要好得多吧?记住,无论说什么谎话都可以,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就由我自己一个人来做就好!”矢尾执着于自己的意见,他绝对不想让孩子们去碰那种东西。
“今天太阳落山前,我们要做出来这么多燃烧瓶,”老院长翻了两下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你认为你自己一个人能办得到?任务完不成的话,你的两条胳膊和大腿说不定都会变成我这副样子。”
六竹帮的名号矢尾再熟悉不过了,心狠手辣一直都是他们的作风,除了他们,的确没人能做出将年届七十的老人的胳膊打断这种事。
“……这是我上周的薪水,去给孩子们买些口罩吧。”矢尾将口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放在了院长面前的桌子上,“还有,既然是要让我来带领孩子们去做这些东西,那么我就有权利决定一些事——我的条件很简单:不要让孩子们去地下室做那种事,不通风和没办法及时逃跑的地方是很危险的。让那些人把东西都搬到体操室里去吧,万一失火的话,那里逃跑也更方便一些,而且我想只要可以把东西做出来,他们应该不会去管究竟是在哪里做的。”
“口罩我去买吧。”老院长将零散的纸币推回到矢尾的面前,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万元钞和它们放在一起,“这是你这一周的薪水,请收下。”
“班长,你知道我们做的这些都是什么吗?”就在第二次上这种奇怪的手工课的时候,班上最调皮的男孩北川明太悄悄向纱纪问道。
“矢尾老师不是说这些都是蜡烛吗?”纱纪熟练地捻好棉纱,利落地将它塞进了啤酒瓶口。
明太接过纱纪刚刚做好的“蜡烛”,趁着矢尾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衣服里,然后弯腰装作一副肚子痛的样子,扭头用眼神示意纱纪跟着自己过来。
“北川同学,你怎么了?”矢尾见到明太弯着腰向外跑,赶紧从后面追了上来。
“啊,老师,我肚子忽然很痛——”明太边回答边向外跑着,“应该是昨晚的虾吃多了……哎呀更痛了……”
“没事吧?”矢尾穿过蹲在地上的孩子们,他当真以为明太是肚子痛,“老师陪你去医务室吧。”
“矢尾老师,”纱纪跑过来挡在了矢尾的面前,“……那个,让我来陪他去医务室就好了,老师留在这里照顾同学们吧。”
其实纱纪也早已经看出来,这些东西绝不是什么蜡烛,但她也实在猜不出来这些装着汽油的瓶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路上小心。”矢尾很信任纱纪,再加上自己在这里的确脱不开身,矢尾只好同意了纱纪的提议。
“啊呀,太危险了——”绕到后院后,明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被发现的话,我就死定了,谢谢你啦,班长。”
明太将藏好的酒瓶放在地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纱纪不知道这个班上最调皮的男孩要做什么。
“啊,忘了东西,等我一下——”明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让纱纪继续留在后院,自己则从窗户翻进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再从窗户里探头出来时,明太的手里多了一罐灭火器。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玩意究竟会有多大的威力,所以还是准备一下这个比较好。”明太自信满满,一副专家的样子。将灭火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后,明太点燃了火柴,随后又拿起了地上的瓶子,将火柴对准瓶口的棉纱后,整个瓶子突然就在明太的手中烧了起来。纱纪吓得后退了两步,明太赶紧扔掉了手里的火柴,他稚嫩的手掌似乎还握不稳啤酒瓶底,而且可能也是由于对火焰的恐惧,明太整个身子都扭动起来。
“小心啊。”纱纪在一旁提醒。
明太用双手将酒瓶扶稳后,随即立刻用力地向前方扔了出去。伴着一声清脆而巨大的炸裂声,一大片熊熊腾起的火焰在纱纪和明太的不远处燃烧起来。明太似乎也没有料到火焰居然会如此剧烈,他拿起身边的灭火器,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按不下去灭火器的手柄。
“可恶!怎么回事啊!”明太慌了手脚。
“——烧起来了!快点灭火啊明太!”纱纪也被吓到了。
闻声而来的大人们也被这一大片烈火吓住了,好在这里面还有几个冷静的人,一个男教师夺过明太手里的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后三下五除二便将火焰扑灭了。明太和纱纪已经吓得傻坐在地上。随后赶来的矢尾好像还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看到满地的白色干粉和啤酒瓶碎片后,才终于意识到明太和纱纪已经闯下大祸了。
“你的学生都在干些什么!”一名年纪大一些的教师快步走上前质问矢尾,“他们是在上你的课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矢尾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个年轻的兼职教师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我的天哪,发生什么事了!”一声女性特有的尖叫从体操室那边传来,老院长此时也已经赶来了。
老院长一脸凝重,似乎已经想到了应对措施,但矢尾知道,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我让他们做的,谁也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老院长对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下令道,然后他看着纱纪和明太,“你们两个,马上跟我来!”
孤儿院本来就没有多少工作人员,人群很快散去,只留下了矢尾和另一个年轻男教师收拾院子。
“怎么样?我觉得这东西应该这么用才对。”跟在院长身后时,明太满脸炫耀的表情,对纱纪小声说道。
“太危险了,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纱纪仍然有点后怕,那个瓶子如果再扔得远一点,绝对会把整个木制仓库都烧掉。
“但是很漂亮啊——”明太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老院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明太便立刻止住了声音。
“……嗯,虽然有点可怕,但真的好漂亮,比蜡烛好看多了。”老院长转过头后,纱纪眨了眨眼睛,遮着嘴巴回答道。
“夜里扔出去的话,说不定比焰火还要壮观呢,”得到夸赞的明太说得更起劲了,“不过班长你说得对,的确有点危险呢……要是没这么吓人的话,新年的时候没准真的可以用来当焰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纱纪摇摇头,盯着明太的眼睛说道,“漂亮的东西都很危险。”
最后这句话是纱纪从电影里面学来的,她只是理解了表面上的意思。
第十七章 熄灭
张牙舞爪的火焰猛兽仿佛是刚刚被解除封印的恶魔,狂奔着向天岛秀濑扑去。
仍在电话亭中的秀濑从眼角瞟见了奔袭而来的烈焰,他根本来不及想这股烈火是从何而来。埋藏在身体之内的本能促使秀濑大叫一声,随即他立刻扔掉电话准备夺门而出。
“——先生?”被秀濑扔掉的话筒中传来了警察局接线员的声音,接线员很紧张,因为她只听到了撞击墙壁的声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先生,这里是东京都警务中心,请问发生了什么——”
手忙脚乱的秀濑不知道应该是再度拿起电话还是赶快跑出去,慌乱下,他一不小心碰到了挂断按钮,听筒里的说话声一下子消失了。秀濑嘴里怒骂了一声,不过这个不经意间的意外却也恰好帮他排除了一个备选项。
秀濑扭动着腰身,战抖的双手使他无法顺利打开销锁,于是秀濑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去撞开电话亭的门。
——赶快出来啊,天岛秀濑同学。纱纪此时已经点燃了握在手里的燃烧瓶,只要秀濑一撞开门,这个装满汽油的自制炸弹就会在他脚下炸裂开来,将他送向通往地狱的旅途。
“有人吗!救命啊——”慌张中的秀濑终于打开了门,火焰几乎已经烧到了他的脚下。秀濑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尽可能地跨出最大的步子,试图越过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大火。
“再见了,天岛秀濑。”纱纪猛地一甩手,面无表情地将燃烧瓶扔了出去。纱纪的目光并没有注视抛出的轨迹,因为从出手的那一刻开始,纱纪就已经确定了燃烧瓶的落点——燃烧瓶这种东西对于纱纪来说,甚至比铅笔用起来还要熟悉。但纱纪也没有闲着,她立刻从身边拿起了另一个燃烧瓶,准备再次点燃。
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纱纪的内心却非常自信。
第一个燃烧瓶马上就会在秀濑的脚下炸裂开来,它会将汽油喷溅在秀濑的腿上,火焰随后就会顺着他的裤子烧上去。如果秀濑继续逃跑,那么他就会被火焰吞噬,毫无生还的可能;而如果秀濑稍微聪明一点,不选择立刻逃跑而是在地上打滚灭火,那么地上的啤酒瓶碎片就会像钉子一样扎满他全身——这样虽然会吃点苦,但把火熄灭后,至少不会被立刻烧死。
不过纱纪这里还有很多燃烧瓶在等着出场,如果秀濑继续留在电话亭前,点燃的燃烧瓶就藏书网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而这里边只要有任何一个瓶子碎裂在打着滚的秀濑的脑袋边,那么纱纪的计划就达成了。
火焰会将秀濑的大脑慢慢烤熟,这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死亡方式。
“砰——”酒瓶碎裂的巨响毫无阻碍地顺着空气传来。纱纪嘴角泛起一丝浅笑,正在她抬头准备扔出第二个瓶子时,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纱纪的意料。
“——喂,再来啊,刚才的安打不算,这次本大爷赏你个全垒打!”
小臂一样粗的树枝挥舞在三舟木和彦的手中,他甩灭了树枝上沾着的火苗,然后用棍子尖指着藏在草丛里的纱纪喊道:“怎么?不敢来了吗?扔坏球也是可以的哦!”
在空中被击碎的燃烧瓶并没有引燃全部的汽油,因为是在空中飞散开的,所以只是随着瓶口飞出去的那部分掉在地上后仍然还在燃烧。由于燃料不足,那团小小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再隐藏下去已经没有任何藏书网意义,被发现行踪的纱纪缓缓站起身来。纱纪将刚刚已经点燃的瓶子拿在右手里,左手则将另一个还未点燃的燃烧瓶向右手边移去。
——哼,有本事就把两个全打中!纱纪用嘲笑的语气想着。
“淳也!”和彦放下手中的木棒,向草丛里大喊道,“就是现在!”
还没等和彦的话音落下,纱纪的右面就忽然窜起了一个人影,那是同样藏在草丛里的久史淳也。由于刚刚一直在注视着秀濑那边,纱纪真的没有留意到这个家伙是何时埋伏在自己的身边的。
草丛这边的地面很柔软,燃烧瓶扔在这里是摔不碎的,就在纱纪考虑要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个冲上来的家伙时,淳也就已经将手中的东西对准了纱纪,然后狠狠地将握在手中的把手按了下去。
纱纪还没分辨出淳也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股白烟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向她袭来,手中两个点燃的燃烧瓶一下子就熄灭了,纱纪根本没办法睁开眼睛,这时她才意识到淳也手中拿着的是干粉灭火器。灭火器是淳也从天岛家带出来的,和彦拉着淳也逃跑时,特地叮嘱他千万不要扔掉这罐灭火器。
“——一次扔两个球是犯规的你知道吗!”
白烟稍微散去时,纱纪只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吼着这句话冲到了自己的面前,随后她就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纱纪没有任何机会去反击。
被击中头部后,纱纪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幸亏这不是真正的球棒,否则这家伙的头盖骨就被掀开了。”和彦把手中的粗树枝丢到一边,然后将纱纪脚边的燃烧瓶统统踢开。在保证纱纪即使醒来也不能再拿到武器的情况下,和彦蹲在纱纪的面前,用手指捅了捅她的面颊,“——应该是晕过去了吧?”
“幽灵也能晕过去?”淳也并没有扔掉手里的灭火器,“和彦……小心点。”
“喂,你还真当她是幽灵啊?”和彦抱起纱纪的肩膀,将她翻了个身,脸上沾满泥土的纱纪仰面躺在了草丛里,一动也不动,“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家伙当初根本就没死!”
“但是明明——”淳也还想争辩些什么,但秀濑上前打断了他的话。
“抓住她了?”受惊的秀濑这时候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我们一直都跟在你后面,”和彦对着纱纪的肋骨踢了两脚,纱纪仍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所以你才没发现这家伙躲在草丛里,而我们发现了。”
“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我差点被烧死!”秀濑的情绪仍然有些不稳定。
“这家伙玩的那一套我们已经摸清楚了,”和彦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纱纪,“我早就猜到了她手里一定有燃烧瓶,如果我们提前出来救你,那时候四五个燃烧瓶一起飞到我们脚下的话,我和淳也都得给你陪葬!”
秀濑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如果纱纪只面对自己一个人的话,是不会一下子扔出很多个燃烧瓶的,因为那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和彦之所以会这样冒险行动,也是因为他一次只能击毁一个燃烧瓶,所以他和淳也必须要等纱纪出手后才可以现身。
“——所以我们才制定了这样的作战计划,”和彦继续说道,“只是我们没想到她居然会往地上倒汽油点燃,所以才略微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这也能称为‘计划’?”秀濑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树枝,“你以为你是谁啊,长岛茂雄吗?万一打偏的话我刚才就死定了,你这是在拿我的生命开玩笑!”
“我就是抱着自己是长岛茂雄的觉悟来挥棒的,而且不管怎样,我都已经击中了。‘打不中怎么办?’——长岛茂雄赛后可不会被问及这么无聊的问题。”和彦咧嘴笑了笑,“所以,还是好好感谢我吧,像你这样对救命恩人如此不敬,神看见没准也会发火的。”
“大家不要吵了……”淳也在一旁试图中和一下空气中的火药味。
“我希望听到一句道谢,简单一点也可以。”和彦高高地扬起下巴。
“……谢谢你了,三舟木大人。”秀濑撇着嘴说道,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长久以来在秀濑的眼中,和彦都是作为自己的仆从的角色,如今这家伙凌驾在了自己头上,秀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客气得太过分可是会显得虚伪的。”成功打压了秀濑的气焰后,和彦随口附和了一句。
秀濑同样觉得继续跟和彦争吵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纱纪,然后问道:“你确定这家伙就是水原纱纪?”
“这种问题干吗来问我?”和彦转身盯着秀濑,“我可不认识这个家伙,而且昨天晚上黑漆漆的,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话说回来,这家伙不是你的同班同学吗?自己过来认一认不就行了。不过我认为应该错不了,穷追猛打必须要置你于死地的家伙,估计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秀濑见到纱纪确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尽管脸上沾满了泥土,但秀濑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这就是水原纱纪没错。
“她……真的没死?”秀濑赶忙后退了几步,他没敢继续逗留在纱纪的身边。
“刚才确实没死,”和彦推开秀濑,好像是在用眼神嘲笑着秀濑的胆小,他再次蹲在了纱纪的身边,抚摸着纱纪的头发说道,“但现在我可就不敢保证了——刚才我可是使了全力的。”
淳也听到这句话,急忙也蹲下来试了试纱纪的呼吸。
——还有呼吸,淳也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呢。”淳也扭头跟和彦说道,“呼吸很平稳,估计没什么问题,只是晕过去了而已,等一会儿就能醒过来。”
“那就算她走运了。”和彦不屑地哼了一声,顺便扭了扭右肩膀,“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僵尸?”秀濑的声音有点颤抖,他刚才在后面看得很清楚,和彦挥棒那一下真的是用尽了全力,更何况击打部位是太阳穴,一个普通的女孩挨了这么一下,绝对不会只是晕过去那么简单。
“也许这家伙真的有超过常人的愈合能力也说不定,”和彦这时候才注意到,纱纪的手臂上果然没有了那些被剪刀弄出的伤痕,“这世界上奇人怪事多得是,就看你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大脑了。”
“和彦……血……”淳也瞪大眼睛指着纱纪的头顶,从纱纪头发中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和彦的手掌。
“没关系的,假如这家伙真的能够快速愈合伤口的话,这么点小伤应该没问题吧。”和彦将沾满血的手在纱纪的衣服上蹭干净,“不用大惊小怪的。”
血液渐渐与纱纪的头发黏到了一起,这个女孩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几滴血滴在了地面上,和彦站起身,用鞋底将那些血迹抹干净。
“流这么多血竟然还没事……她肯定是僵尸,要么就是幽灵……”秀濑摇了摇头,显然他属于更愿意相信眼睛的那种人,“而且……我家里曾经发现了她被烧死后的尸体,她不可能还活着的——”
“天岛家一个个都是像你这样的蠢货吗!”和彦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凭什么判断那具尸体是水原纱纪的?既然是在火灾现场发现的,恐怕早就烧得没有人形了吧?你究竟是看清楚了她的脸,还是对比过指纹或者DNA?知道吗,那根本就是水原纱纪这家伙找的替死鬼而已,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警方来调查你们家,好把你们家里那些丑陋不堪的事情全都登上报纸!”
“怎么……可能……”秀濑瞪大了眼睛,他绝对无法相信纱纪会为了这种事而去残忍地杀害另一名少女。
但他随即明白过来,能放火烧掉天岛家宅的人,应该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那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在火灾现场被发现后,立刻就被中村律师带人一起烧掉了,除了知道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的尸体,几乎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辨别,这么说来,那具尸体的确完全有可能是其他人假扮的。
“虽然‘超强愈合能力’这种事我也不太相信,但事实就摆在这里,我们不相信也没办法。”和彦拉过秀濑的手,逼着他摸了摸纱纪的手臂,“怎么样,的确是活生生的人类吧?听说幽灵和僵尸可都是没有体温的家伙。”
“但是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个女孩啊……”淳也在一边皱着眉头说道,“扔在路边肯定不行,抬着走的话没准会被别人误会……”
“没关系,有人问起来就说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反正又没死,没关系的。”和彦拽着纱纪的一条手臂,试图将她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天岛君,把这家伙抬回你家,让那个姓中村的家伙想办法。”
“抬回我家?”秀濑无法同意和彦的提议,“我父亲已经恨不得杀了我了,我怎么可能带着她回家!”
“天岛家是不是有遗传性痴呆病啊?”和彦挥手示意秀濑也一起过来帮忙,“做父亲的嚷嚷着要杀掉自己儿子这种蠢事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这家伙怎么也能和你老爸一样蠢?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掉你?你老爸根本不是生气你做了杀人这种事,他是生气你给天岛家带来了家族倾覆的危险,明白吗!现在这个家伙已经被抓住了,没人会再去报警举报天岛家,如果即使这样你老爸仍旧想杀掉你的话,我就替你先把他干掉!”
因为受到了太多的惊吓,秀濑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再运转了。
“好了,我们走吧。淳也,你去把那边的东西处理一下。”和彦和秀濑两个人各架起纱纪的一只胳膊。淳也听从和彦的吩咐,将燃烧瓶和灭火器藏在了最深的草丛里,以免被后来路过的人发现。
“喂!你们要去哪!”
毫无征兆地,和彦他们的背后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嗓音。
“把水原纱纪放下来!”
和彦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果然是樱庭贵志。
贵志仍旧穿着昨晚那件校裤和衬衫,灰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头发也已经被风吹得乱作一团,似乎刚刚跑了很远的路。
蹲在草丛里的淳也同样抬头看到了贵志,但他显得一点也不紧张——这个懦弱的家伙除了嘴巴里会说点好听的话,其他什么也做不到,比起已经趋近疯狂的水原纱纪,樱庭贵志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感到安全的人。..
“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已经被杀掉了呢,”和彦放下了纱纪的手臂,揉着拳头向贵志走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来救这位小姐的?那么很抱歉,我现在碰巧想带她去一个地方,而且既然你出现了,我也就不想再放你走了。摆在你面前的现在有两个选择:老老实实地跟我走;或者是被我揍一顿之后,老老实实地跟我走。”
和彦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看了看秀濑,秀濑则对和彦点了点头。中村律师确实想把贵志一起叫过去,这件事秀濑还没来得及告诉和彦。中村律师是想把所有的事件关系人都集中在他的控制下,以免有人会去报警或者自首——和彦早就已经看穿中村律师的意图了。
“我说——把水原纱纪放下!”贵志双手颤抖着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淳也据离他比较近,率先看清了那是什么。
“——枪!”淳也惊呼一声,然后迅速跳进了草丛最深处。
贵志的枪口一直指着和彦,秀濑已经抱着仍在昏迷中的纱纪逃到了一旁,现在只有和彦一人处在危险中。
“三舟木,你现在也有两个选择,”贵志扬着脸庞说道,他想尽量在气势上占据上风,“放下水原纱纪——或者是尝尝这家伙的厉害后,放下水原纱纪。”
“搞个小孩子的玩具就想来吓唬我吗?”和彦面不改色,“有本事就开一枪,朝哪里打随你便,这里也可以。”和彦敲了敲自己的左胸口。
“这不是玩具!”贵志将枪口放低,对着和彦前方不远的地面扣动了扳机。因为装着消音器的关系,枪声几乎是听不到的,一粒弹丸擦在水泥路面上,随即反弹到了旁边的草丛里,水泥路被打出了一个小坑,微微地向外冒着白烟。
“我再说一次,放下水原纱纪。”贵志立刻抬手将枪口再次对准和彦,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声,应该是刚才秀濑拨打的那个报警电话惊动了警察。
“有本事就一直拿着那玩意,”和彦眺望着贵志背后的路,仍然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警察要来了,他们应该对你手里的那个东西很感兴趣。”
咻——
贵志又开了一枪,这次他没有放低手臂,子弹直接擦着和彦的耳朵飞了过去,和彦清楚地听到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或许,他们对你的尸体更感兴趣?”两次开枪后,贵志已经差不多能将手枪稳稳握住了,他向着和彦的方向走了两步,明确无误地用眼神告诉着和彦“下一次我不会再射偏了”。
第十八章 交融
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恰恰是最黑暗的时刻。
相背的两人谁都没有说再见,樱庭贵志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沿着马路走向漆黑的远方。水原纱纪相信,刚刚受到火焰的洗礼之后,贵志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事实上,纱纪的确没办法下狠心去杀掉贵志,尽管他的确是今晚的案犯之一,但纱纪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樱庭贵志这个人是心地善良的,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救赎即将滑入深渊的自己。然而纱纪更清楚的是,自己复仇的决心根本不可能因为任何事而动摇,即使堕入深渊也一样。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让贵志继续留在身边,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真的会控制不住而去伤害他。所以在纱纪发现贵志试图报警后,才终于下狠心演了这出戏。贵志的离开对于纱纪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贵志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就是告诉她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这两个名字。而且因为接下来的行动会时刻伴随着危险,所以纱纪也确实不想连累到其他人。
从现在开始,复仇的道路就要靠纱纪自己一个人前行了。
等到贵志消失在路的尽头时,纱纪拿出手提电话,看也不看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子音响了很久,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啊,是水原小妹妹啊,”电话那头首先传来的是几声哈欠,看来对面的男人还没有睡醒,“才刚过五点钟……这么早就打电话,什么事啊?”
“甲贺,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是六竹帮的人了,请你等一下把我的电话号码删掉,然后永远忘掉‘水原纱纪’这个名字吧。”纱纪将话说得很决绝,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留给电话那端的男人。
“——水原,你疯啦?”这个姓甲贺的男人一下子清醒了,“是钱不够用了吗?我可以跟大哥商量一下下次多分给你一些,干吗说这种话啊?”
“不是钱的事情,而且现在我手里剩下的钱可以都还给你们。”纱纪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空,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天岛家那边的火焰已经熄灭,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也要马上开始了,“对了,天亮后你们就会得知天岛家失火的事情,那是刚刚我干的——不过请放心,即使警察会查到我头上,我也绝不会说任何有关六竹帮的事情。”
“天岛家?”甲贺反问了一句,“哪个天岛?”
“天岛财团、天岛不动产的总裁天岛隆一,天岛秀濑是他的儿子。”
“发生什么事了?”甲贺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焦急,“为什么要烧掉天岛家?是大哥的命令吗?”
“是我自己干的,跟帮会没有任何关系。”纱纪咬着嘴唇说道。
“哈哈,因为这点小事就要退出?”甲贺转而笑了笑,“没关系的,天岛家失火的事情明天我去跟大哥说,让大哥派几个新来的家伙去揽下这件事就好了。话说回来,你和天岛家闹出什么矛盾了吗?果然还是那个叫天岛秀濑的家伙太过分了吧?——哎呀,哎呀,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了呢。”
“甲贺,你的嘴巴就不能闭得严一点吗?”纱纪有点生气的样子,“天岛秀濑和我之间的事要是你敢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的舌头扯下来!”
“哟,几天没见脾气倒是变大了,”甲贺的语气仍然很调侃,“要我看天岛那小子还算不错,虽然岩形大哥大概不会同意那种事,但如果只是私下交往的话,我会替你保密的。”
“闭上你的臭嘴!”纱纪低吼了一声,“既然我在他们家放火,就代表我不想让那种人渣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了。”
“杀人的话,小心会坐牢哦,到时候没准岩形大哥也帮不了你。”甲贺了解纱纪的性格,这种劝说八成是没用的,“话说天岛那家伙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我不怕坐牢,因为我已经死了,”纱纪十分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天岛秀濑伙同另外两个混蛋杀了我,我现在就是要去报这个仇。我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被警察抓住或者突然彻底死掉也说不定,所以我要退出六竹帮,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牵涉到你们,但也请你们不要来干涉我,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在说什么啊?”甲贺十分迷惑地说道,他根本无法理解“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水原,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是受伤了吗?”
“别再问那么多了,我只是暂时复活了而已,懒得跟你解释这种事。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要去跟任何人说,否则要你好看!”纱纪看了看天岛家的方向,那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好久了,差不多是时候该实行下一步的计划了,“岩形大哥那边你就负责帮我交代一下吧,什么借口都可以,直接说我死掉了也没问题,大哥应该不会为难你的。总之,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通电话了,下一次你们再见到我,说不定我真的变成一具尸体了。再见,甲贺。”
没等甲贺再回话,纱纪便立刻将电话挂断,随后彻底删除了包括甲贺在内的所有六竹帮的人的电话号码。
甲贺仍然在那边不断地给纱纪打着电话,纱纪则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挂断。试过许多次后,甲贺终于放弃了。
疲惫的纱纪回到卧室,她知道甲贺现在一定正在召集人手往东京近郊这边赶来,虽说自己家的确切地址帮会里没人知道,但作为手眼通天的六竹帮,找到这里其实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作为帮会里的射击督导,六竹帮那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任自己离开,纱纪非常清楚这一点。
虽然不主动说出退出帮会也可以,但一旦天岛家失火的原因被调查清楚,六竹帮就会立刻得知这种事是水原纱纪做的,与其那种时候陷入被动,倒不如现在掌握一点主动权更好。而且更进一步的原因是,纱纪不想对岩形大哥不辞而别。
——趁他们还没找到我之前,将所有事情都办妥吧。
纱纪躺在床上,拨通了天岛秀濑的电话。纱纪知道,一场火灾是不可能将他烧死的,既然已经做出了纵火这种事,纱纪决定不论如何也要首先干掉天岛秀濑。
“可恶!已经让她跑了!”甲贺狠狠地踢了一脚水原家的大门,愤怒地对身边的几个人吼道,“你们就不能查得再快点吗!”
“甲贺大哥,这已经是极限了……”一个捧着厚厚的档案袋的男人回答道,“岩形大哥好像太信任这个女孩了,档案资料里很多都没有填,家庭住址居然也是空白的,我刚刚是让社会保险部门的人帮忙才查出来了这个地址,不过甲贺大哥你也知道,那帮人办事效率都很低的……”
“别跟我找借口!”甲贺狠狠地扇了这个男人一巴掌,档案袋里的纸张洒落了一地,“回头把帮会成员的住址全都给我整理一遍!不许再用‘因为总是搬家,所以没有固定住址’这种理由来搪塞我!再有这种家伙,让他搬一回家就重新登记一次!”
“明白了,甲贺大哥!”刚挨了一巴掌的男人跪在地上将散落的纸张逐一拾起,唯唯诺诺地答应道。
“现在怎么办?找不到水原纱纪,岩形大哥肯定会发火的。”甲贺点燃一根香烟,狠狠抽了一口,“——我早就说过,水原纱纪这家伙不可靠,岩形大哥怎么能仅凭一句‘十八岁之后就和你结婚’这种话就轻易相信她呢?”
“蠢货,岩形大哥只是看中她的技术而已,结婚那种无聊的承诺你认为大哥真的会相信?那只不过是大哥哄骗水原的话而已。况且天岛秀濑的事情大哥也是知道的,要是大哥当真那么想,天岛那小子早就被干掉了。”从屋子中踱步出来另一个戴眼镜的长发男人,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空的啤酒瓶在甲贺的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敏捷地从甲贺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接着说道,“——单单就说扔这种东西,你认为帮会里还会有比水原纱纪更准的人吗?枪法也一样,这些才是那个小丫头能留在帮会里的唯一理由。”
“这倒是不假,”甲贺的火气稍微消减下去一些,他伸手帮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点燃了香烟,“如果把水原派到奥运会上,没准真的能给日本拿一枚射击金牌回来——不过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找到那个小丫头才是最重要的事。川见,你有什么好办法?”
“很简单,找到这两个人就可以了。”姓川见的男人手中拿着一张白色的纸片,那正是贵志跟纱纪说出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这两个名字时,纱纪为了让他确认是否写错而记下的。写有字迹的那张便笺纸被纱纪带走了,但因为纱纪当时使用的是圆珠笔,所以这两个名字清晰地印在了下一张便笺上,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没有将和彦错误的姓氏更改过来,“我想这两个名字就是水原纱纪想要去找的人。”
“三船木……和彦,久史淳也。”甲贺眯着眼睛分辨着潦草的字体,随后他将纸片递给刚才拿着档案袋的男人,“马上去调查这两个人,我不希望这次还像刚才一样慢,听到没有!”
“——不过我想还是先打听清楚天岛秀濑有没有被烧死,这才是最重要的,”川见优雅地弹了弹烟灰,“如果天岛没死,那么水原纱纪现在肯定就在天岛家那边。”
“你是说,她还没有逃出东京?”甲贺指了指天岛家的方向,“放了那么大的一场火,她居然还敢回天岛家?”
“水原纱纪根本就没想过逃跑,”川见又抬起手,给甲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酒瓶,“厨房里的燃烧瓶已经被她拿走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这些空瓶子,汽油桶也不见了,你认为逃跑的人会带上这些东西?吗?”
“……电话里水原确实说她要去复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天岛秀濑那个家伙做傻事了,她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吧?”川见指了指屋内,“卧室里一片狼藉,枕头和床单上都有不少的血迹。你也知道,天岛纠缠水原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据我估计,肯定是天岛秀濑找来三船木和久史那两人一起入侵了这间屋子,然后将水原给……”
川见吸了一口烟,没有再说下去,但甲贺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果真如此的话,岩形大哥也绝不会放过他们几个,”甲贺一副又要动怒的样子,“岩形大哥一直都想帮水原教训一下天岛,都怪那个老实的小丫头一直不同意,要是教训过一顿的话,谅他十个天岛捆在一起也不敢做出这种事!”
“水原早已经说过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六竹帮的人。”甲贺摇摇头,“我们替她出头的话,和公开宣称她是我们的人有什么两样?岩形大哥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认认真真地当一名高中生才是水原的本职工作,和帮会扯上关系的话,在学校里怎么还可能待得下去?”
“甲贺大哥,刚刚在那边抓住了一个可疑的家伙。”
正当甲贺还想和川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时,两个帮会的人夹着一个少年来到了他面前。
“这家伙是谁?”甲贺扔掉手中的烟头,来到了少年的面前。
“不知道,他一直徘徊在附近,我们见他很可疑就给抓来了。”其中一个架着少年胳膊的人回答道。
“说吧,干什么来的?”甲贺扳起少年的下巴,恶狠狠地问道。
“你们是谁?在水原家这里做什么?”少年的外衣和校服裤子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看来刚刚抓住他应该也费了一番周折。
“喂,这些问题应该让我们来问你才对吧?”看藏书网清少年的样子后,甲贺甩开了这张满是汗水的脸,“水原纱纪是个孤儿,而你又不是天岛秀濑,这个时候来找她的人应该不会是别人了吧——”
甲贺挥手示意那个拿着档案袋的男人过来,在袋子里找到刚才那张纸片后,甲贺照着纸片上的内容问道:“说吧,你是三船木和彦还是久史淳也?”
因为发音是一样的,所以贵志并不知道甲贺说错了和彦的姓名。
“我才不是那两个混蛋呢!我的名字是樱庭贵志!”少年瞪着双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看样子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到底把水原纱纪藏在哪里了?快点把她交出来!”
贵志的话音刚落,川见便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他示意夹着贵志的那两个帮会成员松手,将甲贺也拨到一边后,川见跟贵志说道:“别再虚张声势了,你的腿还在抖呢,这招对我们没用。”
失去搀扶的贵志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果然还是不能放下不管,果然还是不想让水原纱纪去复仇……刚刚贵志还没回到家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越来越焦躁,照片上纱纪那明亮而纯洁的目光在贵志的心中久久不能散去,他想象不出这双眼睛被仇恨的深渊吞没后会是什么样子。
深思熟虑之后,贵志还是决定要阻止纱纪复仇,不过因为不可以再报警了,所以贵志才决定直接回到水原家,但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这样一群满脸恶意的家伙们。
“既然特地大清早跑到这里来,还嚷嚷着要救出水原,看来你跟这件事也有脱不开的干系呢。”川见将贵志扶起,让他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还帮他拍了拍衬衫上沾着的泥土,“不过你刚才的问题问我也没用,因为我们和你一样,都正在寻找水原纱纪。所以说啊,既然目的都是一样的,你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吗?”
“我决不跟你们这帮莫名其妙的家伙一起行动。”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面对六竹帮的人,所以贵志才能够拿出一副毫无惧意的态度,“放我走,我可以自己去找水原纱纪。”
“请便。”川见让出了一条路,贵志毫不犹豫地就准备离开,川见看着贵志的背影,开口补充道,“不过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的话,恐怕行动起来会很麻烦呢。”
“你们也还不是一样?”贵志头也不回地反驳,他认为,如果这些人知道纱纪的下落的话,就不会还在这里了。
“我们当然知道她在哪里,只不过我们不方便去找她,而你却恰恰和我们相反,所以我才邀请你跟我们联手的。”川见底气十足地说道,“樱庭君,看样子你也很着急吧?我保证你按照我说的做,绝对可以找到水原纱纪。”
“既然知道她在哪,你们为什么不去?”
贵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仍然无法相信川见所说的话。
“因为我们是这样的人——”川见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其实把真相告诉你也无妨——水原纱纪和我们是一伙的,而且是我们组织里十分重要的一员,喏,这些燃烧瓶就是证据。但因为她高中生的身份,不太方便和我们扯上关系,所以我们基本不会和她直接接触。现在天已经亮了,要是我们随随便便去找她的话,没准会被人看到,那样对水原就不好了,明白了吗?”
“跟他讲那么多废话干吗!”甲贺终于忍不住了,“拿把枪顶这家伙脑门上,我看他还有什么事不乖乖去做!”
“樱庭君,别听他的。这家伙偶尔会做一些发疯的事,不必见怪。”川见挥挥手,示意甲贺闭嘴,“——跟我们说说水原纱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然后我们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贵志权衡了一下形势,最后他选择了相信川见。贵志估计纱纪已经去寻找和彦和淳也了,而他现在连这两个人的行踪都不知道,所以更不可能知道纱纪在哪里。川见的眼神看起来很诚恳,不像会是欺骗自己的样子。
贵志用最简练的语言说清楚了自午夜以来发生的一切,其中当然包括了纱纪复活的情节??。
“……就是这些了,信不信由你们。”说完全部的事情后,贵志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死人复活这种事没人会轻易相信。
“死后复活那种事我已经大概听甲贺说过了。那小姑娘的身上出人意料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也许真的不是普通人类也说不定呢,我愿意相信你的话。”川见率先表态,紧接着他转头唤道,“丸野,你手里有东京地图吧?”
姓丸野的人就是刚刚抱着档案袋的那个男人,听到川见的话之后,他回到汽车里找了一番,然后将一本东京地图册递给了川见。
川见迅速把地图册翻到了包含天岛家的那一页,随后又拿过了一支笔,将天岛家以及附近的三条街道圈了进去,对贵志说道:“水原纱纪就在这里,信不信也由你。”
“——我明白了。”贵志也幡然醒悟,既然没办法确定天岛秀濑是否真的被烧死了,纱纪肯定会再去天岛家一趟的,所以如果找不到和彦和淳也,那么纱纪现在肯定不会在别的地方。
“拿上这个吧,对你有帮助。”川见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装上消音器又退光所有子弹后,川见将手枪交给了贵志,“没准水原已经落到天岛家族的手里了,记住到时候你要拿出你刚刚见到我们时的那种气魄,只有向敌人证明.你的确有夺回水原纱纪的觉悟,才有可能将她救出来。”
“这……”贵志迟疑着接过手枪,他还是第一次拿这种东西,金属特有的冰冷和沉甸甸的感觉让贵志很紧张。但贵志刚才也眼睁睁地看着川见取出了所有的子弹,虽然他不太懂枪械,但这种时候这把枪应该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吧?
“甲贺,你跟着这位少年一起去吧,我记得水原给你特训过好长时间,你的枪法应该还可以吧?”川见拍了拍甲贺的肩膀,“找到水原纱纪后,如果发现她确实落在别人手里,或者是陷入危险的境地了,那么你就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樱庭君出面虚张声势的时候,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天色已经大亮,水原纱纪此时正埋伏在天岛家的围墙外,等待着袭击他的机会;天岛秀濑现在正在被他的父亲训斥。二十分钟之后,纱纪就将与和彦正面交锋。
贵志按照川见的吩咐,将手枪掖在了背后的腰带里,然后乘坐甲贺的黑色跑车,沿着马路飞驰向前,直奔天岛家的方向。
极高的车速让贵志有些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一道道从右边迎面射来的车灯光十分耀眼,贵志觉得这些光线像极了纱纪那双明亮的眼睛。
第十九章 封印
由于钻心的头痛,纱纪刚刚醒来时,她视线中的一切景物都是一片模糊。贵志的眼睛反射着窗外的阳光,纱纪在眼中看到的这两个光点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分辨的东西。
不过,纱纪并没有立刻认出守在她面前的人就是樱庭贵志,因为她根本没想到被赶走的贵志还能够再回到自己的身边。等到能够差不多分辨出房间的大体轮廓和颜色后,纱纪才认清了这里是自己家的卧室,不过她还是没能认出贵志的脸。
“你醒啦?”贵志的嗓音很沙哑,“这里是你的家,放心吧,现在很安全。”
纱纪没有回话,她费力地伸出手扶着自己的额头,然后挪动腰肢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纱纪蠕动着嘴唇,吃力地说着话。
“不记得了吗?你被三舟木给袭击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贵志给纱纪倒了一杯水,接过水杯后,纱纪一口气喝了下去。
“——谢谢。”纱纪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经过贵志的提醒,她记起了自己昏过去前所发生的事情,“不过你好像说过不再管我的事情了,为什么还会去救我?难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找到你的不是我,是别的人。”透过虚掩的房门,贵志看了看卧室的门外,“而且很抱歉,我……知道了你的一些秘密。”
纱纪准备递还水杯的手停滞在了空中,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纱纪知道自己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她不明白究竟是哪一个被贵志发现了。
“哟,水原小妹妹醒了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盘饭团走进了卧室,“不过话说你家厨房里除了空瓶子以外,就没点别的东西了吗?——我刚刚做的,估计你也差不多该饿了,嫌我手脏的话可以不吃。”
“甲贺,我好像已经警告过你好多次了,别在外人面前对我做任何事,”见到甲贺后,纱纪就已经差不多知道贵志刚刚所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了。因为气愤,纱纪对放在自己面前的饭团无动于衷,“天岛他们都看到你了吧?你这家伙一定要逼学校把我开除才开心吗?”
“水原,你误会了,甲贺哥刚才没有出面,他躲起来了。”贵志连忙摆手。
“——对啊,我这种胆小如鼠的人当然要躲起来才行,不过这位小哥真的很英勇呢,水原,你真的应该好好谢谢他。”甲贺拿起一个饭团,三两口就把它吞进了肚中,“要是没有小哥在场的话,估计你现在早就被天岛家给分尸了。”
“就凭你?”纱纪打量着贵志,满脸疑惑的样子,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相信这个懦弱的少年会击败和彦他们。
随后,纱纪转头对甲贺说道,“可别把他当英雄了,一把火都能把这家伙的魂给吓丢。”
“水原,别说那种话,樱庭老弟真的很勇敢。”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随后也推门进屋,他的手里端着两碗米粥,“喂,甲贺,吃得还挺香嘛,你该不会跟他们说这些饭团是你做的吧?”
川见将两碗粥分别放在了贵志和纱纪的面前,纱纪见到川见的双手很干净,这才终于拿了一个饭团吃了起来。
“小哥的勇气当然少不了,但缺了这玩意肯定也不行——我早就说过,到哪都是这玩意最好使,”甲贺从怀中摸出一把枪,顺手扔在了纱纪的床上,“水原小妹妹,严格说来,救你出来的不是小哥也不是我,而是它才对,那个姓三船木的小子本来还挺嚣张的,见到这东西马上就蔫了。”
“……三舟木的名字是你告诉给他们的吧,”纱纪将咬了一口的饭团放下,死死地盯着贵志问道,“为什么总做些多余的事?”
“水原,问清楚事情了再说话,别总是冲着樱庭老弟发火。”川见将印有那两个名字的纸片递给纱纪,“这种事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小心,幸亏这东西不是被警察搜出来的。”
纱纪看了一眼后,就立刻泄愤般地将纸片撕了个粉碎。
窗外的朝阳已经升了起来,和煦的阳光斜着照在纱纪的脸上,凌乱的发丝在地上投射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恰如这屋子里每个人的心情。
“你们到底都干了什么!”手里的纸片已经粉碎了,纱纪却仍然在徒劳地撕扯着。
“小哥在前面拿枪比划样子,我躲在树丛里,然后就‘咻——’的一声。”甲贺用手指比划着开枪的动作,“我可不放心让这位小哥真的去开枪,万一他胡乱打中那三个小子,事情就麻烦了。”
“枪这种东西也是随便可以拿出来的吗?”纱纪捡起床上的手枪,厌恶地将它扔在了地板上,金属的枪身将木地板砸出了一个小坑,但纱纪却一点也不在乎,“他们说不定会去报警,说樱庭非法持枪,你们就不能少惹点麻烦吗!”
“你是说三船木、久史和天岛?他们怎么会去报警?”甲贺用力地向后伸了一个懒腰,“——那三个家伙巴不得躲着警察走呢!”
“……为什么连他们害怕见警察这种事你们都知道?”纱纪瞪圆了眼睛,“我的便笺上没有写得那么详细吧?”
“水原,实际上……夜里发生的那些事我已经都告诉他们了。”贵志低着头,毫无底气地承认道。
纱纪手里紧紧攥着一堆碎纸,胸口一起一伏地怒视着贵志。就当贵志抬头与纱纪的目光相对时,纱纪立刻将满手的碎纸片扔在了贵志的脸上。
贵志一动不动,几块纸屑落在了他的嘴唇上,贵志却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
“水原,你干吗总跟这位小哥过不去啊!”甲贺伸手将贵志头发和肩膀上的纸片拂下,皱着眉头对纱纪说道,“是我们逼他说出来的,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小哥不肯开口,现在早就进医院了。”
“对不起,水原……”贵志起身鞠躬,虽然他知道自己当时根本不是被逼着说出来的,而是为了交换水原纱纪的所在地点才把那些事告诉了甲贺和川见。
“这么说,我的那些事情你们也已经告诉他了吧?”纱纪将恶狠狠的目光转向甲贺。
“没办法,谁让你自己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甲贺点点头,又拿起一个饭团吃了起来,“我们不能出面救你,所有事情只能靠这位小哥,我们总要让他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救你吧?”
甲贺自顾自地吃着饭团,川见扶了扶眼镜,一句话也没有说,整个场面冷了下来。纱纪非常生气,屋子里只剩下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头还痛吗?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甲贺挠了挠后脑勺,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岩形大哥现在一定很担心——”
“别跟我说这些!我已经不是六竹帮的人了!”纱纪猛地伸出双手将粥碗和装饭团的盘子掀翻在地上,尖叫着喊道,“你们马上都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别怪我去跟警察好好讲讲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故事!”
“喂,你这臭丫头!”甲贺终于也压不住火气,“你以为你是谁啊,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贵志满头大汗地坐在一旁,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解这场争斗。川见在一旁拿出手提电话,按了几下后将电话交给了纱纪。
甲贺与纱纪愤怒地对视着,像两头争领地的狮子。
“我打给岩形大哥了,电话正在拨通。”川见盯着纱纪的眼睛,冷静地说道,“把刚才那些话跟大哥说一遍,如果你真的说得出口,我们就如你所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纱纪犹豫着接下电话,她没有立刻将电话贴在耳边,电子音从听筒中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传来,纱纪的心跳却越来越没有了节奏。
“你倒是试试枪顶在脑门上的感觉再说话!”和彦捡起刚刚敲昏纱纪所用的木棒,对秀濑呵斥道。秀濑刚刚低声埋怨了一句,说和彦不应该将纱纪交给樱庭贵志。
“和彦,事情才刚刚过了几个小时而已,樱庭到底是从哪搞来的枪?”淳也匆忙收着草丛中剩下的燃烧瓶,发现手里拿不下这么多瓶子后,他脱下了外套将瓶子兜了起来。
“鬼知道那种事!”和彦检查了一下草丛,确认没有任何东西遗漏后,他将灭火器塞给秀濑,自己则捡起了路边的汽油壶,示意秀濑和淳也赶快离开。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失火的路面已经没时间去清理了,不过因为火灾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只要不留下明显的证据,想必警方不会过于深入调查。
“没准是樱庭在水原家里找到的。”淳也费力地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抱着的一大堆燃烧瓶,“那家伙的家里连这种东西都有,说不定真的会有枪。”
“水原纱纪的家里有燃烧瓶?”秀濑惊愕地问道,他才刚刚知道这件事。
“别问那么多了,现在赶快逃跑才是最要紧的,这些事回头再跟你说。”和彦领头跑在前边,淳也和秀濑紧跟其后。
“我们现在要去哪?”淳也问道。
“回天岛家!”和彦越跑越快,“然后想办法给水原纱纪打电话,就说我们同意她的要求了。”
“什么要求?”秀濑完全不记得纱纪提过什么要求,他唯一记得的就是纱纪让父亲把自己杀掉,但听和彦的语气,他肯定不是在说这件事。
“天岛,你等一会儿就去学校!”和彦回头看着秀濑,“既然我们不能报警,又不能让她去报警的话,的确只剩下互相监视这一个办法了。”
“会被杀掉的!”秀濑立刻拒绝,“我才不管她去不去报警呢,我宁愿躲在家里!”
“水原去报警的话,你们家就完蛋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件事吗!”和彦已经有点生气了,“学校里那么多人,水原纱纪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种地方行动!”
密林中,三个少年拼了命地奔跑着。天岛家倒塌的那段围墙就在不远处,秀濑在想,等下回到家后要怎样劝说父亲别杀掉自己。
“好吧,学校那边我去就是了……”略微思考后,秀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道,“父亲大人会为你们准备飞往美国的机票,你们赶快逃吧,不用管我。”
“真的不管你的话,你今晚就会被杀掉。”和彦已经率先跑出了密林,“等一下我们会陪你去学校,去美国的事情可以再等等,先让你家那个老头子帮我和淳也弄两个崛越学园的临时转校生名额再说。”
“为什么连我也——”淳也还以为今天下午就能逃到美国。
“一个人去美国,小心被饿死。”和彦一边说着,一边冲天岛家院子里的警卫招了招手,“想去美国的话,等事件解决了,让天岛君带我们去玩个痛快。”
“就这么说定了。”得知和彦要陪自己去学校,秀濑的心里勉强安定下来了一些,他紧接着走出密林,警卫们已经都迎了上来,不过看起来他们并没有要动武的意思。
“对了,淳也,”和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刚才在这里救出我的时候,你是从哪里搞来的灭火器?”
“是天岛先生交给我的,天岛先生说,不要让警卫们伤害他的儿子。”
秀濑扭头看着淳也,满脸都是质疑的神情。
“放心吧,天岛君,”和彦搂住了秀濑的肩膀,“这家伙除了吃饱后有时还会说‘很饿’以外,我还没见过他在别的事情上说谎。”
“不必打给岩形大哥了。”电话很久没有接通后,纱纪抬起食指,扣上了翻盖,“我承认我无法跟岩形大哥说出那些话。不过我想说,当初加入六竹帮的时候,岩形大哥曾经答应过我,如果真的到了必须退出不可的地步,他不会拒绝我的要求。这是我和大哥之间秘密的约定,不相信的话,亲自去问问就可以了。所以今天我的这个决定,麻烦你们回去转告给岩形大哥就可以了,因为已经答应过我,岩形大哥不会拒绝。”
“我说过了,如果你没办法对大哥讲出刚才那些话,你就休想退出帮会。”川见指着电话上的重拨键,示意纱纪再拨打一次,“你和岩形大哥之间有什么约定我不管,现在你面对的是我和甲贺。”
……为什么纱纪无法对那个姓岩形的人说出退出帮会的决定?贵志想不通这种事,但他又没办法发问。此时,贵志已经意识到纱纪的身上肯定有着很多秘密,他无法预测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方向。
“你们还要我怎么样!”纱纪将电话扔到一边,挺直腰板在床上坐了起来。由于身体还很虚弱,纱纪的上身止不住地摇晃着。就在贵志试图上前扶住纱纪的时候,纱纪却冷不防地滚下了床。虚弱的四肢还无法支撑起她的身体,纱纪就这么斜卧在地上,右手拼尽全力地向前伸着。
“不好!”当甲贺意识到纱纪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明显已经慢了一点,刚刚扔在地板上的手枪已经被纱纪抢在了手中。
“臭丫头,你想干什么!”甲贺刚才并没有退出枪里的子弹,再加上他非常了解纱纪的枪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你想把我们全都杀掉不成?”
“纱纪,我猜你应该是怕大哥问你为什么要退出吧?”川见将甲贺推到一边,蹲在纱纪的面前说道,纱纪的枪口正冲着他的额头,“在给甲贺打电话的时候,虽然你十分清楚这家伙的嘴从来都没闭紧过,但因为担心跟这个家伙嗦太久,所以你把退出帮会的理由随口跟他说了,同时嘱咐他不要告诉给任何人——但显然甲贺没有信守这个承诺,因为你死而复生的事情我在遇到樱庭君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纱纪迅速将枪口调转,指着爬到一边背靠着墙的甲贺,目光里充满了愤恨。
“喂,川见,说好不出卖我的——”甲贺慌忙冲着川见叫道,试图转移纱纪的注意力,“水原小妹妹,就算我不说,那边那位小哥也已经把所有事都讲出来了,别开枪,这种事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其实我早看出了你的意思,”川见没理会吓丢了魂的甲贺,接着说道,“既然你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又大张旗鼓地复仇,就证明你其实根本不想掩盖复活这件事。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天岛家失火这么大的事情,六竹帮肯定也会立刻知道,如果我们听说了或者调查出使用过燃烧瓶的证据,那么很显然就会联想到你的身上,所以你才会提前给甲贺打电话,用退出帮会这种话来跟我们决裂,然后趁着帮会乱作一团、岩形大哥找到你之前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真的不想见岩形大哥。”纱纪重新将枪口指向了川见的额头,川见没有躲避,“请跟大哥说,我已经死了。”
“看来我没说错,你现在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岩形大哥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而已。剩下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你复活,你也不会在乎。”川见毫不惧怕纱纪手里拿着的那把已经上膛的枪,“或者说,你不想让大哥在你完成复仇计划之前知道,因为一旦那样的话——”
“不要再说了!”纱纪微微挪动了一下枪口,然后立刻扣动了扳机。甲贺和川见两人几乎前后重叠着,子弹穿过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射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由于消音器的影响,子弹丧失了很大的能量,这颗弹头只是浅浅地嵌进了墙壁中,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屋内,很久后才在众人的耳边散去。
甲贺紧盯着趋近失控的纱纪,她不知道究竟是川见的哪句话激怒了她。贵志则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一旦那样,岩形大哥就会阻止你去复仇。”川见料定了纱纪不会伤害屋内的每一个人,放心大胆地说着,“虽然我不明白岩形大哥究竟有什么样的法术,但我想,大哥手里肯定有阻止你的办法,所以你才不敢和他通电话,对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纱纪垂下双手,枪口磕在了地板上。
“因为我和大哥一样,都想把你留在六竹帮,不让你去做复仇那种傻事。”川见紧盯着纱纪的眼睛,回答道。
“有仇必报不正是我们帮会的作风吗!”纱纪几乎是在哭诉着,“原来我们一直都在做傻事,那还不如把帮会解散算了……”
“如果你要以帮会的名义复仇,我们整个帮会的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你干掉那三个小子,”川见伸出手,用拇指拭去了纱纪的一滴泪水,“但如果你想退出帮会,然 540e." >后再以个人的名义去复仇,那不是傻事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牵连到你们。”纱纪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低头闷声说着。川见听不出来这是她临时寻找的借口,还是她的心中原本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决定了要退出,我不想再做什么考虑了。不管我做的事在你们眼中看起来像什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路上相见的话,也请不要跟我打招呼。关于刚才从那些人手里把我救回来这件事,我表示非常感谢,但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们干涉我的任何行动,哪怕是我就在你们面前被人杀掉了,也请不要再出手救我。”
“不想牵连到我们?那么说,你不肯用这个东西,也是出于那样的原因吧?”就好像早就窥见了似的,川见从纱纪的床头柜中拿出了一把手枪。贵志惊讶地浑身一震,他绝没想到纱纪的家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纱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的表情就像刚刚被人当众脱光了衣服。
“你斗不过那几个小子的,天岛秀濑的混蛋老爸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甲贺也不想让纱纪陷入危险,“就像刚才,如果没有我们,你现在肯定已经被杀掉了!就算你不需要我们帮忙,枪也是必须随身携带的吧?”
“我已经死过了,”纱纪淡然地说道,“可以复活的人为什么还要怕死?”
——这里要数贵志最清楚,如果“小心被杀”这种理由能够劝说成功的话,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些事情了。
“水原,别嫌我嗦,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川见将纱纪的手枪放回原位,再一次盯着纱纪的眼睛,吐字清晰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六竹帮,并且不会为做出这个决定而有任何程度上的后悔?”
“我一整个早上都在说这件事。”纱纪反过来盯着川见的眼睛,眼皮也不眨一下地说道。
“那么……水原,你刚才好像把岩形大哥的后半句话给遗漏了吧?”川见移身拿过床上的手提电话,滴滴答答地翻找着什么记录。十几秒钟后,川见对着电话的屏幕朗读道:“你所转述的岩形大哥的那句话,原话应该是这样的——‘水原纱纪可以随时退出帮会,但她那时必须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纱纪紧蹙着眉头,这句话本来是她跟岩形之间最秘密的约定,纱纪不明白,只是身为底层干部的川见为什么会知道。
“实际上,我已经给大哥打过电话了,并且嘱咐大哥,我下一个打给他的电话不必接听。”川见将自己的手提电话放在指间,边转圈摆弄着边说道。
“居然会去利用大哥……”纱纪咬着牙,低声地吼道。
“我觉得,岩形大哥不说话才是对你最bbr>好的劝说,因为大哥一旦开口,那么那个要求对你来说一定非常难以做到,但因为那是退出帮会的条件,你又不得不去遵守。我早就料定了你不想见大哥,所以我才想利用大哥无声的劝说,将你继续留在帮会里,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川见翻找出自己跟岩形大哥的通话记录,上面记载的通话时间显示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分钟之前,那时纱纪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不过岩形大哥也说了,如果我和甲贺真的无法再挽留住你,那么他允许你退出六竹帮。”
“岩形大哥的那个要求是藏书网什么?”纱纪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贵志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咒,可以将纱纪复仇的意愿毫无遗漏地阻断。
“大哥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不过有时候,确实简单的话才最有效——”川见从电话上翻找出一封邮件后,将屏幕上的内容展示给了纱纪看。
贵志和纱纪都看得非常清楚,署名为岩形浩一的邮件只写了一行字——别再去恨了。
沉寂片刻后,纱纪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撕心裂肺的恸哭瞬间荡彻在不大的卧室中。
在场的每个人,甚至包括亲自接收这个邮件的川见在内,只有水原纱纪一个人能够理解这句话中所蕴含的全部含义。
第二十章 论证
四名警卫两前两后地站着,将和彦一行三人夹在了中间,秀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缓慢,就像是真的要上刑场一般。
快要到达小屋门口时,中村律师迎了上来。和彦能够感觉得到,中村的心中明显有一股无法发泄出来的怨气,恐怕是因为天岛隆一已经交代过不允许再舞枪弄棒,所以中村律师才没办法对刚才的羞辱出口气。但秀濑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闪避着中村律师的目光,在他看来,此时的中村就是代替父亲对自己行刑的刽子手。
中村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瘦瘦的老头,秀濑与和彦都认出了那是管家高山先生。老管家的步伐比夜里时还要慢,眼神里也充满着焦虑和憔悴。
“少爷,你没事吧?”还没等中村律师到达秀濑面前的时候,老管家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
“高山先生,我没事。”
秀濑的回答让老管家略微安心下来。这时中村律师已经迎上前,他替换了四名警卫,站在三个少年的正前方,眼神里表达的内容非常复杂。
“那个老头子呢?”和彦偏着头,绕过中村身体的遮挡望向屋内,他发现天岛隆一已经不在那里了,“被警察抓走了吗?”
“天岛先生已经回去休息了。”中村冷冷地回答道,“按照天岛先生的意思,你们逃跑这种事我就不打算再追究了,但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必须要按我说的做,并且对我的每一个问题都要如实回答——这些也都是天岛先生的意思。”
“恕我无礼,”见到中村律师的态度有些让步,和彦也终于说出了第一句稍微有礼貌的话,“天岛老头子想要我们怎么样?”
中村律师无法明白和彦的意思。
“他应该是想让包括他亲生儿子在内的我们平安无事地渡过这一关,同时也保证天岛家不会被警方调查,对不对?”和彦代替了中村律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刚才并没有警卫去追赶我们,估计就是出于这种原因吧?我早就知道天岛老头子那些话只不过都是说给水原纱纪听的,他不会真的想杀掉自己的儿子,不过我们的天岛少爷显然被吓到了,甚至还演了一出逃跑的闹剧。”
树林那边的峭壁距离天岛家并不算远,如果有警卫追赶的话,天岛家的人早就找到那里了。
“既然你配合秀濑演出了那场戏,那么天岛先生就愿意相信你能够保护好秀濑,”中村律师说道,“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天岛先生是以家族名誉为重的,与其让人看到一大帮警卫在追捕天岛家的少爷,还不如让你们悄悄逃跑。”
“你就不怕我们去报警?”和彦笑着反问道。
“你真的会让秀濑去报警吗?”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中村已经猜透了和彦的心思,“天岛先生早就料到了,意见有分歧的你们是不会跑太远的,最后肯定还是会回到这里。不能寻求警察的帮助,天岛家对于你们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话不要说得太早,我等一会儿就给你找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和彦冷笑道,“而且阻止天岛君去报警的人不是我,是水原纱纪。”
“水原纱纪?”中村律师满脸的惊异和费解,他没有想到纱纪居然真的又出现了,“你们见到水原纱纪了?”
“——而且差一点就能把她带回到这里。”和彦看了看淳也,淳也则急忙对中村律师点了点头。秀濑随后也对中村证实了和彦所说的话。
“你们嘴里说的水原纱纪,就是这个女孩没错吧?”中村律师从记事本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侧着身,视线并没有朝向照相机的镜头,由此看来,这张照片应该是偷拍的。尽管少女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但她的脸型、发型和身材都证明了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水原纱纪。不过纱纪正在做的事情却令人匪夷所思——她正在将一把沉重的半自动步枪交给身旁的一个男人。纱纪的表情很凝重,少女的身形完全无法搭配那张稚嫩的脸庞和手里的步枪,整幅照片的内容显得十分令人费解。
“水原在做什么?”秀濑皱着眉头问道,“我从来都没见过这种照片。”
“——这是六竹帮吧?”和彦从中村的手中拿过照片,仔细地看着照片一角拍到的一个纹样,“我认识这个标志,照片中的地方应该是六竹帮的训练靶场。”
“水原纱纪是六竹帮的射击督导,类似于体育运动队里的主教练。”中村将照片拿了回来,又重新夹回了记事本里,“这些资料是我刚刚才得到的,我同时也让一个朋友问过六竹帮的某个干部,他说当初训练他们枪械技巧的人的确是一个神秘的少女。”
“天岛君,很有眼光嘛。”和彦这时候还不忘开秀濑的玩笑,“找个黑帮少女当女朋友,这种事简直太酷了。”
“——水原纱纪现在在哪里?”中村律师制止了和彦的怪笑,十分认真地问道。
“这种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和彦将中村律师伸过来的拳头推到一边,“别像审讯犯人一样问我问题,有本事就自己去把她找出来。”
“你还不明白我正在做什么吗?”中村律师敲了敲自己的记事本,“我在帮你们,否则按照少年法和刑事法的审判,你们就等着坐牢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能帮上忙?”和彦似乎根本不想屈从中村律师,他冷嘲热讽地说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闭嘴。”
“那么想进监狱的话,我不会拦着你,但可以请你为天岛秀濑的前途考虑一下吗?”中村律师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他在和彦的眼前甩着记事本,“而且,我不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人!”
“那么点可怜的事情也能称为情报吗?好吧,我这就告诉你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我们用木棒把水原纱纪打昏之后,紧接她着就被六竹帮的人给救走了,而且现在水原纱纪的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把带着消音器的自动手枪,这些都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吧?”和彦撇着嘴角,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中村律师说道,“所以收起你那套过时的计划吧,现在一切都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和彦,救她走的人不应该是樱庭贵志吗?”淳也不明白和彦为什么会说是六竹帮的人救走了纱纪,当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紧跟着开枪抢回纱纪的人明明是樱庭贵志。
“你认为樱庭那种家伙会有枪?”和彦撇着嘴说道。
“樱庭贵志也出现了?”中村律师显然对这个问题更加关心。
“现在大概跟水原纱纪在一起吧,”和彦懒洋洋地回答,“因为六竹帮已经出面,他们现在肯定是一伙的了,所以你不必再担心樱庭会去报警,如果他敢那么做,六竹帮的人也不会答应。”
“我调查过了,樱庭贵志不可能和六竹帮有关系,”即使不用翻看记事本,中村律师也能够轻易背出贵志那少得可怜的履历,“一定是你哪里搞错了。”
“我说过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应该做的事只有闭嘴,” 9762." >面对愤怒中的中村律师,和彦一点也不客气,“好好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中村律师已经被和彦气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天岛隆一嘱咐过“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态度放低一些也无所谓,都不能让那三个孩子再逃跑了”这种话,中村绝对会把和彦第一个扔在后院的垃圾堆里烧死。
“和彦,我也觉得樱庭那种人不会扯上帮会。”淳也也赞同中村律师的意见。
“淳也,你脑袋里装的是水吧?”和彦敲了敲淳也的额头,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不是号称对枪械很有研究吗?那我问你,以樱庭和我当时的距离,如果他将子弹射到我面前的地面上,会发生什么情况?”
“自动手枪的子弹初速大概是每秒三百米左右,考虑到消音器的影响,子弹的速度会下降很多,不过——”淳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张大嘴巴再也说不下去了。
“继续说啊,子弹足以将地面射穿对吧?”和彦咄咄逼人,“但当时那颗子弹只是将地面击出了一个小坑,然后就跳到草丛里了。所以,那颗子弹根本就不是从樱庭手中那把枪里射出来的!”
“怎么会!”当时就在一旁的秀濑显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没办法去相信刚刚居然有另一个人暗中对自己举着枪,“六竹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水原纱纪到底是什么人?”
“……天岛君,和彦说得没错,”淳也点点头,“樱庭手里的那把枪打在地面上肯定不会发生跳弹,一定是有一个人藏在远处,暗中和他配合。——和彦,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每逢提及技术上的问题,淳也就会立刻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子弹打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和彦环抱着双手,不情愿地解释着,“首先樱庭这样的人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来一把真枪,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要不是背后有人帮忙,他绝对不可能办到;再联系到水原家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燃烧瓶,我就料定了水原纱纪这个人必定跟东京本地的某个帮会有关,那把枪也肯定是帮会的人交给樱庭的。要知道,出现了天岛家宅纵火这种事,帮会肯定也急于找到水原纱纪,所以不便出面的他们才暗中配合樱庭贵志,从我们的手里夺回了水原。我很了解东京这边的帮会,他们从来都不会轻易举枪杀人,所以我才敢那样对樱庭说话。
“本来我是想寻找机会擒住樱庭,用他当做筹码,与后面藏着的那个家伙谈判。但第二发子弹已经将他们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们不想谈判,只想夺回水原纱纪。躲在暗中的那个家伙是个绝不含糊的狙击手,子弹虽然减了很多速度,但也足以击穿我的头盖骨了,我不想冒这种风险,所以才将水原交给了樱庭。”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早说?”淳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还真以为你对樱庭投降了呢……”
“那种家伙,即使扛着一捆导弹过来我也能一脚踹翻他!”和彦咬着牙根说道。但不论和彦如何不情愿,刚才的对决都是樱庭贵志赢了。
“等等,”中村律师拿出了记事本,唰唰地写下了几行字,“水原是怎么被夺走的我已经差不多清楚了,但是在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岛茂雄选手击出了一记漂亮的安打,投手恼羞成怒后准备犯规投球,然后长岛选手就冲上前用球棒敲晕了投手。”看起来,和彦已经厌烦了长篇累牍的解说,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淳也跟中村律师说明了事情的情况,终于能插上嘴的高山管家来到秀濑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着自家少爷有没有受伤。
“少爷,我看过照片了,晚上来找你的那个姑娘确实是她没错,这种人我们还是离她远一点吧……”很显然,老管家是一个十分怕惹事的人。
“我再也不想靠近那种人了。”秀濑嘟囔着,他仍然无法接受纱纪是一个黑帮少女的事实。
“高山先生,您还是回去休息吧。”中村律师让警卫们将浑身发抖的老管家搀扶到了屋里,然后合上记事本,对秀濑说道,“高山先生也作证了?99lib.,晚上划伤你的那个人的确就是照片上的女孩,所以我现在在想,是不是水原纱纪当时根本就没有死?”
“我们三个都亲眼看见她断气了,”和彦的语气不带有任何感情,就只是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而且樱庭那个家伙要是没说谎的话,水原当时肯定已经死了。”
“有关于她死去的证据吗?”中村紧跟着问道,“我总是觉得,现在反而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更多。”
“中村先生,我明白你的意?99lib?思,你是想扭转事实对吧?”和彦立刻明白了中村律师的意思,“通过媒体和舆论,塑造出水原纱纪还活着的报道,然后再想办法毁灭水原家遗留的那些证据,这样就从根本上击溃了她复仇的理由,水原纱纪再向天岛家寻仇的话,就变成了一种无理的疯狂行为,警方也不得不保护天岛家这边,对不对?”
中村律师没有想到自己的意愿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和彦所看透。
“告诉你,那种无聊的计划是没用的。”和彦摆摆手,“现在水原纱纪,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在乎自己死活的人,也许真像她所说的,那家伙有死而复生的本事也说不定,所以她才完全不顾一切地复仇。水原纱纪根本不会管媒体、舆论甚至警方支持哪一边,她要的就是杀光我们而已,所以你的方法一点用也没有。”
“中村先生,要不然,我们就按照三舟木君的计划去做吧。”秀濑也更赞成和彦的计划,毕竟按照中村律师的说法,再去跟水原纱纪站在敌对的角度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好办法?”中村律师不甘心地问道。
“我的方法很简单——马上就让天岛君去学校,也就是说,按照水原纱纪在电话里的要求去做。”和彦看了看时间,“当然,为了保证天岛君的安全,我和淳也会陪他一同去学校,麻烦中村先生想办法给我们弄两个崛越学园的临时转校名额。天岛家手眼通天,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办到吧?”
“水原纱纪未必真的会去学校吧?”转校名额这种事倒是真的不难,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不过中村律师还是有些顾忌,“说不定那是她的圈套。”
“如果真的是一个圈套,那岂不是更好?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保证天岛君的安全吗?”和彦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在 5632." >嘲笑中村,“我说过,我会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除了警察局,还有哪里比没有水原纱纪的地方更安全?”
第二十一章 沉睡
“没错,岩形大哥,”川见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俯视着卧在地上的纱纪,语气中透着毫不关心的冷酷,“水原纱纪哭得很厉害,一切都在您的意料之中。”
樱庭贵志此刻则跪坐在痛哭中的纱纪的身旁,用力地抱着她的肩膀,试图传递给她坚强起来的力量——虽然贵志也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能量,但他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面前的纱纪好像要将生命中全部的力气一点不剩地用来完成这场哭泣,贵志甚至在担心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孩会不会再次哭晕过去。
——看来,那个名叫岩形浩一的人的魔咒确实起效果了……不过,这个魔咒对纱纪来说为何竟会如此残酷?
贵志根本不明白,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为什么会将一个顽强无比的复仇者变成这副模样。恸哭中的纱纪几乎快要抽搐起来,现在即使她想要去复仇,也肯定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
川见和甲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既没有因为纱纪退出帮会而惋惜,也没有因为她放弃了复仇而高兴,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欣赏完一场早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对出人意料的结局不感到任何惊讶。
贵志抬起头,盯着正在打电话的川见,面对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家伙,贵志也试图将自己的目光变得锐利,用来回敬他们对纱纪的这种态度,但身旁哭声不断的纱纪却令贵志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好的,大哥,我知道了,我们很快就回去。”川见收起电话后,直接绕过贵志的目光,对俯卧在他身后的纱纪说道,“水原,如你所愿,按照大哥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们六竹帮不会再来干涉你的任何事。不过手枪和剩下的燃烧瓶不能给你留下,而且既然已经不是帮会的人了,你最好别再去制作和使用那种东西,也不要再去做复仇那种事,否则惹上麻烦的话,别怪我们不来帮你。”
纱纪肯定听到了川见的话,但哭泣中的纱纪根本没办法回答他。
“好好照顾她,我们走了。”这句话是川见对贵志说的。随后川见将纱纪放在床头柜中的子弹尽数收走,那把枪也被一起带走了。川见和甲贺出门后,门外很快传来跑车引擎启动时的轰鸣声,随后声音渐行渐远——相隔了六个多小时,整间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了贵志和纱纪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志将纱纪扶起,让她靠着床边坐下。
贵志的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纱纪,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川见和甲贺离开后,纱纪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她用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贵志,这双空洞的眼睛里所蕴含的意思贵志没办法读懂。
“……非要跟着我不可,现在你满意了?”纱纪仍然在啜泣着,她用力地擦了一下眼泪,“我从九岁起就加入六竹帮了,虽然我知道他们干过烧杀抢掠那种事,但我仍然认为那个地方才是我的家,如果你看不起黑帮少女,或者担心被这些事牵连的话,现在就请立刻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他们说,你已经不是帮会里的人了。”贵志找来了一条毛巾递给纱纪,但纱纪并没有接过去,“水原,你现在应该和东京所有十五六岁的女孩一样,是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才对,黑帮那种地方不应该是你的家。所以,借今天的机会逃离那里,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我和那种女孩不一样!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岩形大哥一个人肯照顾我,六竹帮才是我的家……被赶出家门什么时候也成好事了!”纱纪用嘶哑的嗓音怒吼道,随后便又低着头哭了起来,“……当然,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被赶出来的,是我自己要退出。但我这么做,真的是担心自己肆意去行动会连累到他们……帮会里的人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让他们被警察逮捕……”
如果从九岁起就加入帮会的话,纱纪已经整整在那里度过了六年的光阴。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对任何事物的看法,不论黑帮如何作恶多端,与那些人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话,把那里当成家也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贵志现在才明白,纱纪之所以能租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还能轻松负担起私立学校的费用,这些钱大部分应该都是帮会为她出的,纱纪的生活中肯定也不能缺少帮会那边的照顾,否则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绝对很难在东京这样的城市生存下去。
“水原,我理解你的心情。”贵志将毛巾塞在了纱纪的手里,“但是你是一个女孩,那里毕竟不是你可以待一辈子的地方。”
“樱庭君,求求你,请叫我纱纪吧……”纱纪流着泪恳求着。
贵志已经数不清纱纪究竟是第几次提出这样的恳求了,事到如今,他也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去拒绝这件事。
从小到大,贵志一直都很难记清楚自己班级里每个女同学的名字,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养成了称呼姓氏的习惯。但是经过了半个夜晚的相处,贵志觉得,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水原纱纪,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他生命中最熟知的女孩了,“纱纪”这个名字自己也肯定会铭记一辈子,这样一来,称呼名字也不再是那么难以做到的事情了。
“纱纪……”贵志的语调仍然有些不自然。
“既然答应了,就一直这样叫下去吧。”看起来,纱纪似乎非常不喜欢别人直呼她的姓氏,“虽然我知道你这家伙不是一个能信守承诺的人,但这么一点小事,你不会再出尔反尔的,对吗?”
——这根本不是小事,贵志心想。
“好的,我答应你,从今以后会一直都叫你纱纪。”贵志紧跟着说道,“不过条件是,你要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死而复活这种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起来,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呢,你想要从我这里知道这么多事情吗?”纱纪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不过既然你那么想当一个保护公主的王子,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公主的秘密。说吧,首先你想知道什么?”
止住哭泣的纱纪居然立刻就同意了贵志的要求,这让贵志根本没有预料到。
“……你是不是活着的人类?”贵志想了想之后,决定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个问。
“担心公主其实是一个僵尸吗?”就像夜里的时候一样,纱纪突然探身向前,紧紧地握住了贵志的手,“感觉到我的体温了吗?——至少我认为我是一个活着的人类,与你们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真的可以复活?”贵志能够感觉到纱纪的体温,这的确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温度。
“当我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就裹着那个系着蝴蝶结的床单,躺在你将我放下的那个位置——我的头顶是脏兮兮的垃圾桶,身边堆着的都是些废旧纸箱,我没说错吧?”纱纪仍然紧紧地抓着贵志的手,想用指间的脉搏来向贵志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准真的是某位慷慨的神灵赐给了我回到人间的机会——这个世界上,不亲眼见到就无法相信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贵志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怀疑神的存在。
“不相信的话,现在杀掉我一次也可以,”纱纪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也许会流很多血,但是请相信我,我真的不会死。”
贵志颤抖地摇着头,他根本做不出这种事。贵志一言不发,他紧盯着纱纪,似乎真的想从纱纪的身上找出她是幽灵的证据。
“不说话就是不想问了吗?那我就全部说出来好了。”纱纪放开贵志,用两只手臂吃力地支起身体,继续说着,“……在我九岁的时候,孤儿院里新来了一名姓矢尾的男老师,那个老师主要负责教我们从来都没学过的美术和折纸。后来有一天,六竹帮的人找到了老院长,说要让孤儿院里的这些孩子们给他们做燃烧瓶——大概是因为帮会的人手不够,孤儿院这里又很隐蔽的关系,所以才选中了这样一个地方吧。老院长一开始当然藏书网是不同意的,在被六竹帮的人打伤后,最后也就别无选择了。那时候,带领我们制作燃烧瓶的人就是那个新来的矢尾老师。”
贵志为纱纪端来了一杯水,纱纪略微点头表示谢意,但并没有停止叙述。
“说实话,燃烧瓶并不难制作,避开明火的话,也根本没有什么危险,充其量就是汽油的味道难闻了一点而已。所以前几次制作的时候一直相安无事,矢尾老师也用‘制作蜡烛’这种借口骗过了我们。可是后来有一个名叫北川明太的男孩发现了那些啤酒瓶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了验证他的想法,我当时还和他一起去试验了一下,不过我们俩都低估了燃烧瓶的威力,那种火势完全不是两个孩子所能控制住的,幸好大人们赶来得及时,才没有酿成大祸……也因为如此,孤儿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孩子们正在为黑帮工作的事情。老院长左求右劝,拼尽全力才没有让消息泄露出去,可是很多老师还是因为这件事而辞职离去。紧接着,由于担心辞职的老师会去报警,感觉事情不妙的六竹帮也把所有东西都从孤儿院撤走了,老院长还以为他们会趁机将孤儿院洗劫一空,但事实上,他们还是很讲道理的,孤儿院里面的一针一线他们都没有动,那些人只带走了一样本来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听纱纪的意思,六竹帮当时带走的东西并不应该是钱财。贵志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纱纪,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喝了一口水之后,纱纪接着开口说道:“——那样东西就是我,一个名叫水原纱纪的九岁小女孩。”
“你?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带走?”贵志十分不解,一个小孩子对于黑帮来说绝对没有一点用处,“难道是黑帮里有人喜欢上了你?”
水原纱纪的确长得很漂亮,这样的容貌在她九岁的时候应该已经能够显露出来。
“你这家伙的大脑只会一条直线地想问题吗……不过你说的那个理由,确实也是当时帮会里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的传言,看来你们这些笨蛋的大脑果然都是同样的构造。”纱纪笑了笑,贵志看不懂她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岩形大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就像亲生哥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虽然在传言最盛行的那时候,我还不懂结婚那种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只要能跟岩形大哥天天生活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将你带走?”
“因为帮会里的人离开孤儿院的那天,我做了一件六竹帮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纱纪比划了一个扔东西的动作,同时说道,“当时我看到他们又开始殴打老院长,作为班长的我一气之下拿起了他们正在往卡车上装的空酒瓶,冲着正在打老院长的人就扔了过去——你能想象出来,当他们看到隔着五六米远的一个小女孩用两个酒瓶将打手逐个击倒而老院长毫发无伤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贵志无法相信一个小女孩居然能做到这种事。不过如果一个小女孩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黑帮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她带走,看来纱纪所说的并不是假话。
“小时候玩过那种游戏吗?在地上画一排越来越小的圈,然后比赛往里面扔石子,谁在最小的圈里头扔进了最多的石子,谁就是胜利者——我可是这个游戏的高手呢。”纱纪让贵志将喝光水的空杯子放在地上,然后她从床头柜里找出一枚硬币,几乎没有经过瞄准,只是一扬手,随着“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纱纪就将手中的硬币扔进了杯子中,“——看到我扔酒瓶后,他们也就不再打老院长了,而是反过来将我押到一边,另一个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用鞋尖画了个圆圈,又递给了我五个酒瓶,然后对我说:‘全部都扔进去的话,我就放过你们的院长。’”
不必再往下听,贵志毫不费力就已经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个我没有扔进去,毕竟十米的距离对我来说太远了,九岁的小女孩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纱纪闭着眼回忆着,“但他们没有允许我往前走,也没有再画一个更大的圈子。看到可怜的老院长,我当时几乎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在帮会和孤儿院所有人的围观下,将后面四个瓶子一个接一个地扔了进去。”
“就因为这样,你就被带走了?”
“是啊,就因为有这样的特长,我被带到了六竹帮。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在我还拿不稳手枪的时候,我就被人逼迫着开始接受近乎残酷的射击训练。岩形大哥告诉我说,在这个肮脏杂乱的社会里,如果没有一项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能力,那么等待你的下场只有饿死。”早晨的阳光照在了纱纪的床上,在东京这样的城市里,也许真的只剩下阳光还是真正纯净的东西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整个六竹帮里射击成绩最高的人,紧接着,岩形大哥就将射击督导这个职位交给了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教一群二十几岁的男人怎么开枪射击,很滑稽是不是?”
“那时候你不需要上学吗?”贵志很难想象,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有时间和精力既要上学又要练枪。
“我是孤儿,六竹帮就是我的家,放学回家的时间总是很多的。”纱纪环顾着自己的房间,又拍了拍自己的床铺,“至于这个地方,是我上高中以后才租住的。其实岩形大哥很体贴人的,他说女孩子长大之后,藏书网还住在帮会里那种全是男人的地方,会很不方便,所以才建议我搬出来住。”
“那个叫岩形的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那封邮件又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要是说起来,恐怕需要很多时间呢,”
纱纪叹了一口气,在贵志问不完的问题背后,她其实也有说不完的故事,“樱庭君,你今天不用上学去吗?”
..“没关系,只要不是考试,我去不去学校都没什么区别。”贵志说的的确是实话,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被老师点名是什么时候了,“纱纪,你不去上课也没关系吗?”
“事后补一次病假就可以了。”纱纪扶了扶额头,她好像还没有从眩晕中恢复,“况且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是在休病假——能拜托你去帮我拿一点止痛的药过来吗?就在外面茶几的下面。”
贵志点点头,转身过去门外取药。
……冢田老院长,孤儿院的朋友们,以及后来的岩形大哥,还有现在的樱庭贵志,纱纪在想,为什么一点也不善良的自己,总是会被这么多善良的人照顾呢?纱纪不知道自己教授的枪法和制作的燃烧瓶已经残害过多少无辜的人,但经过六年的积累,这肯定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纱纪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神灵会让那么多善良的人与自己相遇,而且这些善良的人又无一例外地都会因为自己而遭殃——冢田老院长在纱纪离开不久后就因为伤口感染而去世了;孤儿院后来的院长很严苛,那些孩子们肯定也没过上好日子;天岛家失火的事情如果查到六竹帮的头上,岩形大哥还不知道会接受怎样的调查;樱庭贵志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成为了一场命案的当事人。
——正因为发生过这些事情,“绝对不可以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其他人”才被纱纪当成了人生信条一般的存在,有时纱纪甚至在想,这也许是自己内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善良了。
就在贵志到了外面的客厅后,纱纪悄悄地从床垫下面的药瓶里拿出了一颗小药片,然后迅速地藏在了手指缝里。
贵志很快拿来了止痛药。刚才的水杯已经被纱纪扔进了一枚硬币,所以贵志又重新倒来了一杯水。
“一片就够了,这种药不能吃太多。”贵志将药片和水杯递给了纱纪,“如果还没好转的话,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谢谢了,我没事的。”纱纪用夹着药片的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接过了贵志递来的止痛药。吃过药后,纱纪故意翻了一下身,趁着背对贵志的短暂时机,将藏着的药片在指尖碾碎,然后全都撒进了水杯里。
碎成粉末的药片迅速地溶解了,外表上看不出一丝的痕迹。
“给,说了这么多话,你也需要补充一点水分了。”纱纪将水杯还给贵志。
贵志拿着水杯,但是并没有立刻去喝,这并不是因为他担心纱纪会在水里做手脚——事实上,贵志根本就没想过纱纪会去做这种事。贵志顾虑这是纱纪刚刚用过的水杯,自己冒失地用它喝水的话,对纱纪来说是很失礼的行为。
纱纪用手势告诉贵志不必在意失礼这种事。贵志也确实口渴了,他没再客气,一仰头便将杯子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一点点还没有溶解的药片残渣残留在杯底,但贵志并没有留意到,他的注意力现在全放在了纱纪的身上。
“岩形大哥是一个非常照顾我的人,我曾经还跟大哥说过,要把自己的姓氏改成岩形,但是被他拒绝了。那时我应该十三四岁吧,岩形大哥告诉我说,这个姓氏在东京就是罪大恶极的象征,在学校里肯定会被老师和同学们歧视的……”纱纪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起了自己在六竹帮时的生活琐事,起先贵志听得还很认真,但不到十分钟,贵志便眼皮一沉,一头栽倒在了纱纪的床尾。
“……就这样好好睡一觉吧……贵志。”纱纪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将头上的绷带小心地撕掉,擦干净头上的血迹后,纱纪迅速地从床上起身,随后给贵志盖上了被子。
纱纪来到衣柜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她头上的伤口其实已经不那么痛了,刚才的样子只不过是做给贵志看而已。
纱纪拿出手提电话,再次确认了上面的邮件内容——这封邮件是她伏在地上哭泣的时候收到的,由于纱纪提前关闭了电话铃声,所以甲贺、川见和贵志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邮件的发送者是天岛秀濑,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去学校。
出门时,匆忙奔走的纱纪没有留意到飘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片樱花。樱花花瓣是粉色的,但这股粉色里却透着丝丝的古旧和沧桑,好像是它没能负担起先前凋落的那些花瓣寄托给它的遗愿,内心充满了愁苦和愧疚,所以才会变成这副样子——当然,没留意到这一切的纱纪更不会知道,这其实是她家门口那棵樱树上的最后一片花瓣。
第二十二章 诱导
指尖捏着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嘎作响,和彦竭尽全力想将自己的字写得漂亮一些,免得在崛越的学生面前丢青山高校的脸。不过现在站在讲台上的和彦也知道,自己的这双手几乎从来都没有拿过粉笔这种东西,所以想要写出漂亮的字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伴随着这样矛盾的想法,和彦果然不争气地将自己和淳也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教室里并没有传出和彦预想中的笑声,看来崛越学园的学生的确比和彦想象中更懂礼貌。
——哼,即使笑也不要紧,反正我们俩也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没等你们这些家伙记住这两个名字,我们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和彦的担心实际上是多余的,教室里没有笑声,与其说是因为同学们懂礼貌,不如说是他们对这两个转校生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而且现在教室里的确有两个人无论见到什么样的笑话也没法笑出来,其中一个是坐在第五排的天岛秀濑,另外一个是坐在第四排、位于天岛秀濑斜对面的水原纱纪。
“这是我的名字——三舟木和彦,很容易就能分清姓氏和名字吧?正是为了在今天这种场合不必过多解释,所以当初我老爸才没有管我叫‘三舟木彦’。”见大家都没什么兴致,和彦便也不再拘于礼节,他随手丢掉剩下的粉笔头,用手指敲了敲黑板,“第二个字曾经写作笔画稍微多一些的‘船’,后来我的祖先们嫌写起来麻烦,就在大正年间改成了这个样子——喂,轮到你了,淳也。”
“……我是……久史淳也。”由于从来都没当过转校生,淳也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讲话,再加上和彦突然就将话柄扔过来,没有丝毫准备的淳也只能绊绊磕磕地发言,“久史是我的姓氏——”“那种废话就不用说了,全日本不可能有哪个父亲会用一个‘也’字来给儿子做名字。”和彦背着手站在一旁,毫无礼貌地打断了淳也的话。
教室里有几个人发出了微弱的笑声,不知道是在回应和彦说的笑话,还是在对他哗众取宠的行为进行嘲笑。
“好了,就这样吧。你们赶快到座位上去,倒数第二排和最后一排那两个空座位是你们的。”芹泽老师皱了皱眉头,大概是和彦的顽皮让他觉得十分头疼。但奈何这两个转校生是天岛家送来的,估计连校长都没办法拒绝这样的事,芹泽老师自然也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他们。不过还好已经说好了,这两个来自都立青山高校的学生只是作为体验崛越教学的临时交换生而已,最多一周之后就会从这里离开,所以芹泽老师还不至于过于头疼。
一开始就对转校生没什么兴趣的学生们,纷纷开始准备各自的课本和笔记。和彦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性格中充满了表现欲的和彦显然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局面。
“……幽灵的思绪哟……”经过纱纪的身边时,和彦突然开始低声哼起了歌。
起先纱纪并没有留意这种事,她只当和彦又是在无聊地表现自己而已。和彦并没有接着唱下去,而是又将歌词的第一句重复了一遍,纱纪这才发现他故意唱错了一个音节。
和彦唱歌的声音很小,除了纱纪,教室里几乎再没人留意到他走调的歌声。
纱纪扬起目光,对不怀好意的和彦怒目而视。和彦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眼神漠然地停下脚步,紧接着又低头对着纱纪笑了一下,说道:“——啊,好像不对劲呢。”
自从见到和彦与淳也进入教室开始,纱纪的内心就被愤怒和无助交织起来的复杂感情所充斥着——愤怒的是见到三个仇敌齐聚一堂,而且每一个居然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三舟木这个家伙甚至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而无助的感觉则是因为纱纪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一起来到这里。纱纪很清楚自己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三个,这时候又根本没办法找到帮手,所以暂且不提复仇,就连自身的安危纱纪现在都根本没办法保证。
纱纪猜想,这一切肯定都是天岛家想出来的主意,直到事件平息之前,和彦和淳也两人肯定会一直在这里保护天岛秀濑。这样的情况下,纱纪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对天岛秀濑下手。
“幽——灵——”和彦又将歌词的前几个字重点强调了一下,“好像不对呢,不是吗?”
淳也在背后推着和彦,小声提醒他不要继续在这里挑衅了,秀濑也不停地跟和彦使着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你们两个,马上回到座位上去,”芹泽老师用书本敲了敲桌子,对和彦喊道,“要开始上课了。”
继续哼着错误的歌词,和彦缓步坐到了倒数第二排的空位里,淳也的座位在和彦的正后面。
芹泽是教授国语的老师,今天的授课内容碰巧又是和彦最讨厌的外国文学,虽然芹泽老师将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片段诵读得十分精彩,大多数同学也都在认真地做着笔记,但那些过时的句式和莫名其妙的修辞方法令和彦没办法提起任何兴趣。教室里同样没有兴趣的人至少还包括了天岛秀濑,尽管和其他人一样,秀濑也正拿着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但偷瞄着秀濑的和彦早就注意到了,这家伙一直都只是在纸上画圆圈而已。
淳也将刚刚从教师办公室里拿来的笔记本认真地铺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笔不停地将芹泽老师说的话记下来。和彦借着伸懒腰的动作,回头瞟了淳也一眼。
“掩饰心里的紧张吗?”和彦将椅子翘起来前后晃动着,小声对淳也说道,“不如像我一样自由自在的,我保证这样更有效。”
“和彦,别再做多余的事了,”淳也用笔杆捅了捅和彦的后背,示意他安稳一点,“我们只需要保证天岛君的安全就可以了,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水原纱纪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如果你激怒她,那个幽灵说不定会在学校里大开杀戒的。”
“蠢货,幽灵在白天都是必须躲起来的。”和彦转身抢过淳也的笔记本,顺手塞在了自己的书桌里,“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幽灵。”
芹泽老师仍然在讲台上讲解着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和彦与淳也正在交头接耳,只不过是不想去理会这两个转校生而已。
“……但那根本说不通的,”淳也斜着眼看了看坐在前面的水原纱纪,“昨晚她明明浑身都是伤,你看现在她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怎么可能是人类……”
纱纪身上的伤口莫名其妙消失这种事,和彦其实也已经注意到了。虽然这件事贵志早已经向他说过,但因为昨晚第一次见到纱纪时,她身上穿着长款运动装,所以和彦没办法去证实贵志的话。早上用木棒将水原纱纪打晕的时候,纱纪身上穿着的倒是校服,但那时的纱纪浑身都是泥土,而且那时也根本没时间去看清她身上到底有没有受伤。
但是此时坐在教室里的纱纪却给了和彦求证的机会——纱纪正穿着裙子和短袖上衣认真地听芹泽老师讲课,她的手臂和整个小腿都暴露在和彦的视线视野里。和彦很清楚地记得,秀濑用淳也的剪刀将纱纪弄得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胳膊和小腿自然也不例外。但如今纱纪的身上却是如雪般无暇,那些伤口确实如贵志所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吧,你也看到了吧?”淳也遮住嘴巴,小声跟和彦说着,“就算她那时确实没有死,那些伤口为什么会不见了这种事,也是根本没办法解释清楚的啊。”
“双胞胎。”和彦偏着头对淳也说道,他的视线一直都在盯着纱纪的背影。
“什么?”淳也可能是没有听清和彦的话,但更有可能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水原纱纪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现在坐在那边的那个家伙,是水原纱纪的双胞胎姐妹,”面对反应迟钝的淳也,和彦只好将自己的意思全都解释清楚,“我早就怀疑这件事跟双胞胎有关,因为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死人复活这种事,也不存在可以迅速愈合伤口的超能力,所以只有双胞胎这种解释能够说清楚为什么水原纱纪会完好无损地复活,还有她为什么要对我们穷追不舍地复仇。”
“这——这怎么可能?”淳也惊呼着,芹泽老师瞪了他一眼,淳也立刻又降低了声音,“如果水原真的有一个双胞胎姐妹,天岛君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双胞胎这种事一定要告诉别人吧?”和彦反问道,“况且她们又是孤儿,没有父母的话,想做什么完全都是她们两个说了算,别人完全管不着吧?既然她们根本不想说,那么天岛不知道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况且她们肯定不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天岛根本没机会知道这种事。”
“但昨晚水原家里明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淳也仍然没办法相信和彦的话,“水原家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而且我也去厨房里看过,餐具什么的都是一人份,哪会有这样的双胞胎?”
“既然不在一起上学,那么不在一起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和彦继续巩固着自己的推论,“没准是他们姐妹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者不愿被揭示的秘密,所以不方便互相往来罢了。”
“既然不方便往来,这个双胞胎姐妹怎么会立刻知道水原纱纪遇害这种事?”淳也说这番话的时候底气很足,“我把电话线都切断了,无线电信号也已经全部屏蔽起来,水原纱纪根本没机会去联系外面的人。”
“没准用这里可以联系,”和彦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听说双胞胎之间有着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姐妹有危险,所以才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吧。”
“这也太牵强了吧?”
“幽灵或者僵尸的说法难道就不牵强了?”和彦确实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双胞胎姐妹能够得知水原纱纪遇害这种事,所以只能这样去跟淳也强词夺理,“不相信我就算了,愿意当那个家伙是幽灵的话,没人反对你。”
“就算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事,可是尸体呢?水原纱纪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相对于双胞胎的这种解释,淳也更愿意相信水原纱纪确实没死,或者真的是复活了也好,只要水原纱纪还活着,自己便不用再承担杀人的罪名,“樱庭没有理由骗我们,他肯定是把尸体藏在那个地方了,那个地方你可是亲自去找的,尸体确实消失了。”
淳也指的是那条堆满废纸箱和垃圾桶的肮脏小巷。
“你忘了秀濑悄悄告诉我们的,在他们家烧掉的那具尸体了吗?”和彦将声音压得很低,他几乎是贴在了淳也的耳朵上说道,“那具尸体就是真正的水原纱纪。现在坐在前面的那个家伙既然想要我们相信她的确是复活之后的水原,那么处理尸体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水原纱纪的尸体一旦被发现,那家伙伪装成水原的事情自然也就暴露了。”
淳也勉强地点点头,他渐渐开始觉得和彦说的话有道理了。
“很显然,将尸体放在天岛家的大火中烧掉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既不用担心尸体被认出来,也不用担心天岛家会去报警。”和彦继续说道,“甚至那场大火根本就不是为了烧死天岛秀濑而去点燃的,复仇这种说法只是掩人耳目而已,那个家伙去放火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处理掉水原纱纪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淳也听过和彦的话之后,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我们赢定了。”和彦神秘地笑着,“你发现了吗?那个家伙从走进教室开始就没说过任何话,也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就算我去挑衅,她也是一副一言不发的样子。那家伙之所以选择忍气吞声,根本就是担心自己会在这里露出马脚,既然这样,我就去助她一臂之力吧——”
“喂,和彦!”淳也知道和彦肯定又是想去做什么冒险的举动了,他从后面拉着和彦的衣襟,试图将正在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和彦重新拉回到椅子上。
“那个——作为体验生,我提出一点意见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和彦甩开淳也的手,同时开口打断了正在讲课的芹泽老师。尽管大家都对转校生没什么兴趣,但和彦的举动仍然让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包括天岛秀濑和水原纱纪,和彦接着说道,“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出戏剧,老师你这样干巴巴地讲太无聊了,要是找几位同学扮演一下剧中的角色,也许授课效果会更好一点。”
“青山高校的学生都像你这样没有礼貌吗?”芹泽老师显然已经有点生气了,“作为这堂课的教师,那样的教学内容我自然已经安排好了。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学生,只要你们坐在崛越学园的教室里,你们就是这里的学生,虽然还没时间教给你们崛越的校规,但起码的礼貌你们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虽然只有和彦一个人站起来,但芹泽老师的嘴里却一直在说“你们”,显然这番教训的话将淳也也同时包括在内了。
“抱歉,既然这样,那是我有点冒失了。”和彦礼貌地对大家鞠了一躬,“我只是希望尽自己的能力,给青山高校带回去一些新点子而已,既然老师已经安排好了这种事,那么我就不再多嘴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和彦直起身,重新坐回了座位里。
“算了……既然这样,那就现在开始吧。”芹泽老师将书本扣在了讲桌上,环顾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这里需要一位同学来扮演罗密欧——”
“我可以的,老师,”和彦仍然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我愿意扮演罗密欧。”
虽然课文的内容对和彦来说有些难懂,但只是照着假名读下去的话,这种程度和彦还是做得到的。
“好吧,那么就由三舟木同学来扮演罗密欧,请到这边来。”芹泽老师将身旁让出了一块地方,“那么朱丽叶就——”
“——可以吗,水原同学?”和彦再一次打断了芹泽老师的话。
从座位里走出来的和彦,这时候正好经过纱纪的身边,和彦直接停在纱纪的身边,紧接着转过身,面对着纱纪像一名邀舞的绅士一样伸出了手,微笑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次:“可以吗,水原同学?”
其他的同学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包括芹泽老师在内,没人想到青山高校的转校生居然会认识水原纱纪——由于是今早刚刚转校过来的,现在又是今天的第一堂课,如果事先不认识的话,转校生根本不可能知道水原纱纪的名字。秀濑紧盯着和彦,整个额头上的皮肤都拧在了一起,他不知道和彦究竟想要干什么。
“水原同学,你们认识吗?”芹泽老师扭头问纱纪。
纱纪咬着嘴唇,勉强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时候如果说自己不认识三舟木和彦的话,肯定会有一大堆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既然被邀请了,水原同学,朱丽叶就由你来扮演吧。”芹泽老师示意纱纪从座位上起身,跟和彦一起到教室前面来。
和彦已经率先到了教室的前面,他转过身,面对着全体同学站立着。芹泽老师又随便找了几位学生过来站位,以表示楼台的边界线。
纱纪抬头看着和彦的脸,她发现和彦正在芹泽老师的身边诡异地笑着。纱纪扶着自己的桌角,终于从座位中起身。
所有的角色已经选定了,纱纪仍然没有走到芹泽老师的身边,她的两条腿就像是拖着两块沉重的巨石一样,稍微大一点的步子都没办法向前迈开。
“没受过伤的人才会嘲笑别人身上的创口……”
和彦已经捧着书本开始读了起来,芹泽老师看了看纱纪,随后又指着旁边扮演楼台的学生,示意纱纪去这位同学的身后站着。
和彦的台词很长,纱纪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藤蔓
“上野警官,您究竟想在老夫这里找什么东西?”天岛隆一跟在几名警员的后面,非常有礼貌地问道。这些警察们正踩在天岛家被烧毁的旧木屋的废墟上,一边小心地整理翻找,一边不漏掉任何死角地拍着照片。
此时刚过早上八点,从东方射来的阳光斜照在废墟上,将每个物体的影子都投射得很长很长,这些影子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在大地上构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音符,音符与废墟一同又构成了一篇难以解读的乐章。
秀濑刚刚出门去学校不久,上野警官就带领这些警员们再次光临了天岛家,不同的是这次他带来了已经签批好的搜查令,上面写着的搜查理由是“调查失火原因”。很显然,天岛家没人欢迎这些人。
“上野警官,老夫能冒昧地请问一下,您是隶属于哪个部门的吗?”见上野警官没有回话,天岛隆一换了一个相对容易回答的问题,“别无它意,只是今后若是有事情麻烦您的话,也好在警视厅里找到您。”
“我隶属搜查二课,全名上野辉,职位是警部补。有事找我就算了,我可能到退休为止也不可能升职成警部。”上野脱下脏兮兮的手套,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废墟,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签好日期和事由后,上野警官将名片随手递给了天岛隆一,“当然,我也知道天岛先生你很讨厌我们,所以有什么事情还是趁现在说清楚吧,我可不觉得事后你真的会再去找我们。”
“上野先生,”中村律师抢先一步说道,“只是正常的调查的话,我们肯定会配合,请你不要说这种——”
天岛隆一摆摆手,示意中村没有必要跟上野警官讲这些无谓的话。
“上野警官,老夫觉得,这样绕圈子说话太浪费时间了,如果老夫没猜错,您是想借调查敝宅火灾的机会,来这里替搜查二课找一些指控老夫的证据吧?老夫和搜查二课勉强也算是熟人,看你这样的年纪,可能在你还没调来这里之前,你的前辈们就已经开始做这些事了——当然,你的前辈们都没有今天这样的好机会和好借口。”天岛隆一指了指房屋废墟,面带着笑意说道,“老夫斗胆猜测一下,敝宅遭遇了这样的不幸,想必整个警视厅都兴高采烈吧?尤其是对于你们搜查二课来说,这场火灾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其实上野也明白,自己来这里的真正原因肯定是瞒不住天岛家的——搜查二课是负责经济犯罪的部门,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不可能由这个部门的人来主导调查纵火事件。
“我也只是接受上级的指令而已,还请天岛先生您给予理解。”上野重新戴上了手套,微微鞠了一躬后,转身向废墟走去。跟天岛隆一嗦太多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既然已经申请到了搜查令,那么搜查行动就是合理合法的行为,上野在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经吩咐了所有的警员,不论天岛家的人如何阻拦,都必须要把搜查行动进行到底。
“既然这样,那就有劳您辛苦了。”天岛隆一在上野的身后回应道,“——不过警察们的时间都很充裕吗?你们就甘心这样花着纳税人的钱,在老夫的家里玩寻宝游戏?”
“如果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的话,天岛先生你也不必操心我们在做什么吧?”上野警官停下脚步,回头反问道,“还是说你是在为纳税人们鸣不平?”
——自己偷漏了那么多的税金,现在还好意思说别人浪费纳税人的钱?上野在心中忿忿地想着,并没有直接说出口。尽管天岛家偷漏税金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不过只要没有掌握指控天岛隆一的实际证据,这些话和没有根基的谣言比起来也没什么两样。“老夫只是爱惜你们的时间而已。”面对着上野不怀好意的反问,天岛隆一自然毫不示弱,他仿照着上野警官的话回敬道,“如果真的没有那种东西,你们无论怎么找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时间是宝贵的,一分一秒都不容白白流逝,等你到老夫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样的道理了。”
“那就有劳天岛先生您跟我们主动说出真相吧,免得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上野已经重新走进了废墟里,他蹲下身随手拾起一块焦黑的木板,一边细细查看一边说道。
“真相就在你们的脚下,愿意查的话,尽管把老夫家查个底朝天好了。”天岛隆一扔下这句话后,便带着中村律师转身离开了。
在此之前,中村律师已经反复跟警卫们确认过了,现在的废墟上绝对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天岛家涉嫌经济犯罪的证据,燃烧瓶的碎片也都差不多收集起来了。至于那具少女的尸体,早就已经按照天岛隆一的指示,被从里到外地烧成了焦炭,尸体的残骸连同警卫们收集起来的那些东西一起,趁着夜色还没褪去的时候,统统被运进了天岛家的地下保险库。
即使是警方,不事先去向律师申请繁杂的书面认可的话,也不可以随意打开那个保险库,而在这些认可申请下来之前,天岛隆一早就已经将那些东西销毁了。
废墟已经被清理过的这种事,上野警官自然看得出来,但事已至此,总不能逼着天岛隆一再交出那些被藏起来的证据。即使能够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天岛家交出那些东西,院子外陆续赶来的记者们也会用镜头记录下所有的取证过程,一旦陪审团和法官得知这样的事的话,无论多么有力的证据也都会立刻被宣布无效。
被天岛家清理过的废墟里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有价值的证据,不过之所以仍然在这里仔细寻找,上野警官就是想把希望寄托于那些被天岛家警卫们遗漏下来的东西,哪怕只找到一两个细小证据,借着火灾这样的机会,也一定可以将天岛家一举击溃。
大火烧得非常彻底,即便是天岛家的警卫们其实也根本没有找到多少值得藏起来的东西,更不用说这里还会不会有重要的证据被遗漏了。旧木屋的废墟上,几乎全都是被烧成黑灰色的木头和融化后又凝固起来的塑料器件,颜色斑驳的木材和形状诡异的塑料一同构成了一副杂乱无章的造型,上野警官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就是踩在了一个难懂的后现代雕塑上,除了眼里看到的满目疮痍和鼻子中嗅到的呛人气味,这里几乎没办法再发现任何其他的东西。
——在一大堆脏东西里去找一小堆脏东西,这种事说成是大海捞针还差不多。
“你觉得,大哥为什么会同意那种事?”甲贺双手握着方向盘,偏头对坐在身边的川见问道,“水原纱纪也算是帮会里的核心人物了,她脑袋里肯定装着不少我们见不得人的事情,大哥难道就不怕她去报警?”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小女孩,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上个不错的大学,总而言之,水原纱纪跟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她离开帮会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要是担心她这个时候会去报警的话,大哥当初根本就不会同意水原进入帮会。”川见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纱纪会去报警,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甲贺把车开得太快了,“而且既然大哥当初和水原订立过那样的约定,就证明大哥早就已经料想到会有这一天了。至于报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大哥对水原纱纪是有恩在身的,她之所以能有今天也是多亏了大哥的资助,依我看,那个小女孩还不至于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那么所谓的复活又是怎么回事?”甲贺也很在意这个问题,“那个姓樱庭的小子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谎的家伙,他可是亲眼见到水原已经死了。”
“人根本不可能复活,否则被我们干掉的那些人都复活来报仇的话,你我早就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川见冷笑了一声,“所以,如果有人做出了所谓的复活那种事,事实的真相只有两种可能: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死;或者是另外一个人假扮了他,绝对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唔……肯定不是后面的那个,”甲贺立刻排除了一个答案,“水原纱纪就是水原纱纪,我记得她开枪的姿势和动作,还有她的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女孩是那副样子。我可以跟你打赌,即使是把未来的奥斯卡影后找来,也不可能有哪个女孩能够假扮成水原纱纪。”
“——下个路口右转。”川见伸手指路,他好像没听到甲贺的话。
“这么说来,事实就是樱庭那小子跟我们撒谎了?……嗯,说不准那家伙早就跟水原串通好了,在我们面前演这出戏来当做退出帮会的理由……哎呀,这么说,岩形大哥好像也被骗了呢……”甲贺一边拧着方向盘,一边自言自语着,“——对了,川见,我们这是去哪啊?从刚才开始你就让我一直往前开,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要去哪里吗?”
“区役所,健康保险登记处。”川见利落地回答。
“去那里干吗?”甲贺不厌其烦地接着问道,“跟水原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们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川见稳稳地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指着前面的路说着,“要是在那里找不到,那么就接着去交通厅和教育厅,有必要的话,我们可能还要去市役所,甚至是厚生劳动省。”
甲贺不明白川见要去这些地方找什么,而且交通厅和教育厅已经算是大型机构了,厚生劳动省更是国家机关,想潜入那些地方不可能是件很容易的事。
“其这样,还不如尊重纱纪的想法,将这种事放在一边不去管为好。
“全东京姓水原的人好像不多也不少呢。”甲贺知道接下来的工作量将会很繁重,“我们要把这些人查个遍吗?”
“总比把全东京的几百万人全都查个遍要轻松多了。”川见欠了欠身,“而且我刚刚也说了,这本来就是我们早该做的事情。”
“是啊——”甲贺将车停在了区役所前,“要怪就都怪岩形大哥太偏袒水原了。”
“一个小女孩,还是个孤儿,任谁都会偏袒一点的。”川见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跑车,“而且现在也不算晚,说干就干吧。”
川见在储物盒里找出了两张税务职员证,将上面贴着甲贺照片的那个扔给了甲贺。证件当然是伪造的,上面的名字也是随意编造出来的,以至于每次用这东西的时候甲贺都要事先多看几眼,免得在等一下的自我介绍中将自己的名字搞错。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要是罗密欧呢?”纱纪动情地朗读着课本上的台词,尽管当众说出这些肉麻的情话令纱纪感觉十分别扭,但毕竟是芹泽老师安排下来的事情,纱纪没有理由拒绝扮演朱丽叶。况且面对和彦的挑衅,走上讲台大声朗读台词就是对他最好的还击——除了和彦本人,现在整个教室里只有纱纪知道和彦想做什么,“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去做,那么只要你宣誓成为我的爱人,我也不愿意再姓凯普莱特了。”
朱丽叶的台词到此为止,刚刚纱纪在朗读的时候,和彦仔细观察着芹泽老师和每个学生的表情。令和彦感到非常意 5916." >外的是,这里没有一个人对纱纪的嗓音感觉到奇怪,除了和彦自己与坐在下面一脸不解的淳也,所有人看纱纪的表情都不带有任何一丝陌生感,甚至连天岛秀濑都没能发现水原纱纪正在被人假扮的事情。
——即使是长得再相像的双胞胎,两人说话的嗓音也一定是不同的。和彦就是想利用这一点,在逼迫纱纪当众朗读课文的情况下,让整个班级里的人都识破这个双胞胎的复活诡计。但是从教室里所有人的反应看来,显然和彦的计划落空了。
“喂,转校生,轮到你了。”站在和彦身旁扮演楼宇的学生毫不客气地提醒道。芹泽老师这时候也在看着和彦,罗密欧的这句台词已经差不多被耽误十几秒钟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连嗓音也一样的双胞胎?和彦无法相信这种事,但时间已经不容他再去细致考虑,和彦瞟了一眼课本,后面还有好几页的台词。
“——老师,就先到这里吧。”和彦合上书本,在芹泽老师不解的目光的注视下,和彦从就近的一张书桌上拿过纸笔,然后径直走到纱纪的面前。
“三舟木同学,你到底想做什么!”芹泽老师已经处在了发火的边缘,他无法容忍和彦这样扰乱自己的课堂。
“我就直说了吧——这个人不是水原纱纪。”和彦张口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淳也和秀濑两个人即使想要阻止他,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凭和彦指着纱纪的鼻子继续说下去,“这个人冒充了水原纱纪,我有必要在这里揭穿她。”
“胡说些什么!马上给我回到座位上去!”芹泽老师将课本狠狠摔在讲台上,站在和彦的面前大吼道。
“喂,冒牌的水原纱纪同学,你敢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吗?”和彦紧紧地盯着纱纪的眼睛问道。纱纪的心中充满了怒气,愤慨的表情令她的太阳穴红肿得更明显了——清晨时分被和彦击伤的部位仍然没有痊愈。和彦不顾纱纪的愤怒,继续刚才的话说道,“而且如果可能,我想让你把那边的东西也抄写一遍。”
和彦所指的是教室侧面悬挂着的“贺春贴”,那是在新学期开学时,班级里每个学生各写一份贴在那里的,上面写着的都是迎春的词句,或者是自己在新学期的愿望。
“这家伙在说什么疯话……”
“唔……没准是水原在校外的前男友吧?特地来羞辱她的。”
……教室里面的学生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还有人调皮地学着和彦的语调,重复着他所说过的话。整个教室里一篇混乱,芹泽老师气得涨红了脸,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和彦这样没有教养的学生。
迎着和彦的目光,纱纪毫不犹豫地夺过他手中的纸笔,没等和彦继续说话,纱纪便已经动笔开始写了起来。这期间,纱纪完全没有抬头看一眼墙上的字帖,纸上的几行词句也完全是她默写下来的。
和彦在一旁看着,他隐约意识到事情越来越有点不对劲了。随着和彦的沉默,教室里也开始渐渐安静下来,除了一些小声的议论之外,只剩下了纱纪用笔写字的声音。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死而复生这种事?和彦拧紧眉头,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确有些莽撞了。
“——现在请你好好地看着这个,然后告诉我,我为什么不是水原纱纪。”纱纪将写好的字帖甩给和彦,示意他可以随意比对内容和字迹。
和彦不顾羞辱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在全班人员的注视下,伏在墙上开始比对两份字帖。淳也和秀濑在背后注视着和彦的一举一动,看不到和彦脸上表情的他们,不知道这场决斗究竟谁会赢得胜利,但这个答案在和彦自己的心中已经十分明显了。
——虽然在换行的地方和两三处的遣词造句有些细微的不同,但总体上来说,两份字帖的内容绝对是完全一致的。贴有字帖的墙壁在纱纪座位的侧对面,从这个“冒牌水原纱纪”来到教室开始,和彦就确定,她根本没有接近过贴着字帖的那面墙,更不可能有机会将字帖上的内容完全背诵下来。更何况贺春帖是和彦刚刚才注意到的东西,他这么做完全是临时起意,除非这个“冒牌水原纱纪”会读心术,否则她不可能事先知道和彦会在课堂上让她抄写贺春帖的事情。
虽然不是鉴定专家,但和彦依然能够确定,这两份字帖的字迹的确是完全一样的,汉字的收笔习惯和假名的书写笔顺没有任何出入,即使是将刚刚写好的这张纸叠放在原来的字帖上面,和彦也没办法发现任何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
……水原纱纪是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孩,和彦到过水原家,这一点他还是十分确定的。即使和彦所做的假设是正确的,纱纪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姐妹,但平时根本没有往来的双胞胎姐妹根本不可能做到连字迹甚至嗓音都完全一致——要知道,这可是连天天生活在一起的双胞胎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和彦呆呆地站立在墙壁前,他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去做了。
一切的事实都证明,现在站在教室前面的那个女孩,就是如假包换的水原纱纪。和彦扶着墙壁,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下课铃声猛然响起,芹泽老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转校生的无理取闹,这堂课被彻头彻尾地浪费掉了。
芹泽老师出门后,教室里的学生们紧跟着鱼贯而出,秀濑和淳也趁机将失魂落魄的和彦扶回到了座位上。纱纪的字帖被和彦紧紧地攥在手里,学生们甚至没有人多看和彦一眼,显然在这个教室里,根本没人对他的举动感兴趣。
秀濑和淳也不停地劝说着和彦不要轻举妄动,秀濑还特地强调了中村律师会安排好一切事情,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证自身的安全,其他任何..多余的事都不要去做。
和彦勉强点点头,显然他也发现自己低估水原纱纪了,复活的真相肯定远不止双胞胎那样简单,这里面肯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第二堂课的上课铃声很快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教室里,所不同的是,随后进入教室的并不是负责这堂课的老师,而是两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水原纱纪同学是在这个班级里对吧?”靠左边的男人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在学生的面前晃了晃,看到几名同学点头确认后,男人接着说道,“我姓大木,是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你们这堂课暂时取消,接下来我和身边这位秋田刑警会问大家一些问题,请大家配合我们的调查。”
“水原同学……她怎么了?”一个女孩带头问道。秀濑认得她,这个女孩是纱纪在班级里最好的朋友上田多麻美。
“有个案件涉及到了水原同学,我们只是简单调查一些事情而已。”大木刑警例行公事地回答道,“大家不必紧张,所有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喂,以为我们是傻瓜啊?不说出来到底怎么回事的话,我们是不会配合的。”另一个男学生挥起手臂对刑警们说道,班级里的众人也都开始响应他的话。
——高中生们的生活都很枯燥。自己班上的女同学涉及到了刑事案件,每个人都不想放弃打听这样一个新闻的机会。有几个学生回想起了和彦刚刚说过的“这个人不是水原纱纪”那句话,于是便更加好奇水原纱纪到底涉及到了怎样的事件。整个教室里人声鼎沸,局面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了。
两个中年刑警交头接耳了一下,秋田刑警对着大木刑警点了点头,大木刑警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今天凌晨的时候有人报警,说是在草加市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经过初步辨认,我们确定被害者就是你们班级里的水原纱纪。”
大木刑警的话音落下后,整个嘈杂的教室在一瞬间便安静下来了,包括和彦、淳也和秀濑三人在内,每位同学的表情几乎都可以用“无以复加的震惊”来形容,刚才提出质问的那个男学生的手臂停滞在了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得知身边的同学不幸身亡确实是一件值得震惊的事情,但大木刑警似乎觉得,这里每个人的反应都已经超过了简单的震惊。
“我理解你们此时的心情,”大木刑警叹了一口气,“但为了抓到凶手,请大家先暂时——”
“喂,这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打断了大木刑警的话。此时,教室里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纱纪的座位,两名刑警也将目光投到了那个座位上。
——纱纪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从上课铃声响起直到现在,水原纱纪都没有再次出现。
第二十四章 恶魔
“小丫头,看见这里了吗?”中本恒二皱着眉头揉着自己的后脑勺,随后用皮鞋尖在地上抹出了一个圈子,对站在不远处的水原纱纪喊道,“你就待在那里,不许再往前站,如果能把五个瓶子全都扔进我画好的这个圈里面,我就放过你们的院长。”
纱纪拼命地挣扎着,刚加入六竹帮不久的甲贺重吾听从中本的吩咐,死死地抓着这个小女孩的肩膀,不让她向前跑动分毫。
冢田院长此时斜卧在中本的身边,老人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撕开,绷带里面的石膏也全都被敲碎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碎块散落一地,稍大些的碎片上面还带着些许斑驳的血迹。骨折后尚未痊愈的手臂还泛着紫红色,无力地耷拉在身体的一旁,老院长整个人好像已经痛得昏过去了。
孤儿院的老师和孩子们都被六竹帮的人驱赶到了一旁,新来的矢尾老师也在其中。由于今天是来回收酒瓶和汽油的,所以帮会里来了不少人。孤儿院里的每个老师都分别照看着身边几个孩子,以免再有人会再像水原纱纪一样冲上前去惹怒那些帮会成员。
尽管老院长的惨状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但单凭几个教师和三十几个年幼的孩子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与那些强壮的男人们相抗衡的,报警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而且要是真的将那些家伙惹怒的话,他们会对孩子们动手也说不定;不过与之相对,帮会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他们现在也只是对老院长一个人下手而已。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再前进一步,也不肯退后分毫。甲贺掐着纱纪的肩膀,站在了双方战场的正中央。
“放开院长先生!”纱纪一边奋力地试图挣脱开甲贺的双手,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老院长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纱纪在担心这些人是不是把冢田院长给打死了。
“五个,全部都扔进来的话,我就放了这老家伙。”中本伸出了五根手指,同时给身旁的另一个帮会成员递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地从货车上拿了五个空酒瓶摆在了纱纪的面前,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中本接着喊道,“喂,甲贺,现在可以把她放开了。”
“——中本前辈,这小丫头犟得很,”甲贺费力地控制着纱纪的行动,“我放手的话,小心她跑过去抓花你的脸。”
“好啊,那就让她试试看。”中本将右脚轻轻地踏在冢田院长重伤的手臂上,接着低下视线对纱纪说道,“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知道吗?要是你这臭丫头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我对这老家伙下狠手了。”
冢田院长在地上微微蠕动着,想把自己的手臂从中本的脚下抽出来,察觉到这一动作的中本在脚上加了一点力气,老院长哑着嗓子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就又一动不动了。
纱纪咬着嘴唇,不再做声,也不再挣扎了。甲贺慢慢地将钳着纱纪肩膀的双手松开,纱纪随即蹲下身,拿起了第一个啤酒瓶。
“很好,就像刚才扔到我头上那样,扔到这里面来。”中本再一次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指着左脚边上的圈,“一共五个,少一个都不行。”
刚才用酒瓶袭..击甲贺和中本时,纱纪距离他们大概只有五六米。被酒瓶击中后,恼怒的甲贺冲过来将纱纪向后拖行了一段距离,如今纱纪距离中本差不多有足足十多米远,这样的距离对于一个没有多少力气的小女孩来说,的确有点勉强了。
“快点!”中本催促道,“别想耍花招,要是你敢再扔到我头上,我就立刻弄死这老家伙!”
水原纱纪虽然只有九岁,但她冷静的表情和坚毅的眼神却已经远远超越了这样的年纪。年幼的纱纪稳稳地握着瓶颈,用无比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就在中本等得不耐烦,要再次张口催促的时候,纱纪扬起手臂将酒瓶径直地扔了出去。
啤酒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中本笑着摇摇头,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酒瓶根本扔不进那个圈子里。
纱纪咬着牙,紧紧地盯着飞行在空中的酒瓶,仿佛是要将自己的意念注入进去。酒瓶最终碎裂在了中本的面前,距离地上画着的那个圆圈还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哦,不过也就是这种程度嘛。”中本轻蔑地哼了一下鼻子,然后狠狠地将右脚踩了下去。老院长惨叫着将身体扭成一团,中本却丝毫没有放松脚下的力度。
“不要啊!”纱纪拔腿想要冲过去,甲贺却先行一步将她的身体抱住。孤儿院的老师和孩子们也都在惊呼着,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去救下冢田院长。纱纪绝望的叫喊非但没能阻止中本,反而让他更加兴奋地施展兽行。
老院长痛苦到极点的惨叫和中本尖啸的笑声交织在了一起,但这似乎都没有掩盖住骨头碎裂的声音,纱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分明听到了一阵“咔咔”的响声。惨叫戛然而止之后,冢田院长真的昏倒在了地上,中本就像捻灭一根香烟那样继续揉踩着这条血肉模糊的胳膊,但老院长已经一声不吭了。
“浑蛋!”纱纪喊破了嗓子尖叫着,这喊声就像是从地狱中传来一般。还没等在场的所有人反应过来,纱纪就奋力地挣脱开甲贺的双手,然后立刻从地上拾起了第二个酒瓶。
伴随着从这个小女孩的嗓子里发出的另一声听不出内容的尖叫,纱纪看也没看地就将手里的酒瓶扔了出去。还没等这个瓶子落地,纱纪就已经将第三个酒瓶拿在了手中,然后同样尖叫着扔向了中本的左脚边。
中本将踩着老院长手臂的脚挪开,向右边退了一步,两个空酒瓶逐一地落在了圈子的正中央,甚至连飞溅的碎片都很少有落到圈外的。
“好了吧!现在你们这群浑蛋满意了吗!”纱纪手里拿着最后两个酒瓶,用瓶底指着中本吼道,“立刻放了院长先生,否则我现在就把这两个瓶子扔到你的鼻子上!”
纱纪的尖叫似乎有一种震慑心灵的力量,甲贺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九岁的水原纱纪此时就像是一个屹立在战场上的孤独的武士,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傲视着强大的敌人。
中本没有回答纱纪的话,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布满酒瓶碎片的圈子,然后又走到了冢田院长的身边,再次将脚踩在了老院长的手臂上。
“小丫头,不用我教你应该怎么做吧?”中本耷拉着嘴角说道。
“——你们这群浑蛋!”纱纪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将两个酒瓶一起扔了出去。两个瓶子一前一后地划出了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再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圈子的正中央。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孤儿院?”每一次将纱纪送到射击训练场时,纱纪都要将这句话跟身边的人问个遍。
“你这该死的臭丫头,闭上嘴不行吗?”第一个对纱纪感到不耐烦的人是甲贺,“在这里我们给你吃好的喝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到那个鬼地方不可?”
“院长就是我的爷爷,那里的伙伴们都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纱纪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以来,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大喊大叫,“孤儿院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那个老家伙已经死了!听不懂吗!”甲贺将眉头皱成了一团,“那个老头子叫什么冢田幸助吧?不相信的话就自己去查报纸上的讣告,别在这里一遍遍地跟我嗦!”
“不可能的……”纱纪抹着眼泪,声音抽泣地说着,“下个月是院长的生日,我们还要给他做蛋糕呢……”
“死了就是死了,哭来哭去的烦死人了!”自从把纱纪带到帮会中以来,甲贺已经不是第一次听纱纪说蛋糕的事情了,“那种没用的老头子,还不如早一点死了好,要是全日本所有的老头子都死了,日本就有救了!”
“你们这些杀人犯!”纱纪跑上前,狠狠地对着甲贺的肚子打了一拳,“把院长爷爷还给我!”
“很痛啊——滚开!”甲贺猛推了纱纪的肩膀一下,向后踉跄几步后,纱纪仰面倒在了地上。甲贺试图冲上前去再踢几脚,但从纱纪后面出现的一个人影却阻止了甲贺的行动。那个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后,站在了纱纪的身边,然后俯下身扶起了这个恸哭中的小女孩。
“我们这些人全都死了,日本才有救了呢。”男人将纱纪抱在了怀里,走到甲贺的面前,盯着他的脸说道,“川见修平那家伙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如果你还想要继续说那种话,我不会管你,但我也并不介意神社里多一个写着甲贺重吾的灵牌。”
“……对不起,岩形大哥。”甲贺慌忙道歉,在整个帮会里,还没有人敢顶撞或者是得罪这个名叫岩形浩一的年轻男人。
“下次只要把纱纪带到这里就可以了,多余的事不要做,多余的话也不要说。”岩形挥挥手,示意甲贺可以退下了,“纱纪是我主张带进帮会的,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汗毛。”
岩形的话温柔而又不容反驳,也许是这些话给了纱纪很大的安全感,纱纪紧紧地抱着岩形的脖子,泪水浸湿了岩形的肩膀,这个年轻的男人却丝毫也不在乎。
“纱纪,听我说,你不能回到那个孤儿院了呢。”甲贺离开之后,岩形将纱纪放到了地上,蹲下来跟她说道,“以后这里就是纱纪的新家,刚才那位大哥哥虽然很凶,但也是一个很讲朋友义气的人,他不会伤害你的。如果今后那位大哥哥敢再欺负纱纪,你就来跟我说,我会帮纱纪教训他,其他的人也是一样。纱纪你看,他们都很怕我不是吗?所以要是有人欺负纱纪,我就给你报仇。”
纱纪擦了擦眼泪,略微点了点头。岩形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点微笑。
“不能回去……是因为院长爷爷已经不在了吗?”九岁的孩子大概能够理解“死亡”这个词的概念,纱纪盯着岩形的眼睛继续说道,“没关系的,很快就能有新院长了,而且我是班长,我的那些伙伴们在这种时候不能没有班长。”
“纱纪,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岩形再次抱起纱纪,将她带到了射击准备区。将训练用的气手枪上膛后,岩形把这把和纱纪的小臂差不多一样长的枪递到了她的手上。
枪很重,但今天已经不是纱纪第一次练习射击了,这个小女孩用两只手稳稳地拿着枪,一边回忆着前几天学习到的射击步骤和技巧,一边透过准星盯着远处的靶纸。
“这里是坏人们聚集的地方。”纱纪扣动扳机,射出了今天的第一发子弹。子弹打在了八环上,并不是很理想的成绩,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
“哈哈,纱纪你说得太对了——坏人们聚集的地方。”川见略微纠正了一下纱纪的姿势,大笑着说道,“除了纱纪,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坏人,但纱纪不可以成为坏人哦,因为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好孩子才不会和坏人们在一起呢。”尽管嘴上这么说,纱纪仍然稳健地射出了第二发子弹,这次打中的仍然是八环。
“但纱纪已经在这里了啊,而且很抱歉,不能让纱纪再离开这里了呢。”岩形停下了笑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们都清楚纱纪不是坏孩子,纱纪自己当然也知道。但其他人会怎么想呢?被绑架到了这里,要是再回去的话,新院长会怎么想,那些小孩子们又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你?纱纪,你想过这些事情吗?”
纱纪认真地听着岩形的话,她迟迟没有射出第三发子弹。对于九岁的小女孩来说,岩形的话的确有些难懂。
“他们会认为纱纪也变成坏人了吗?”纱纪放下枪,抬起头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岩形蹲下身,“——纱纪,你看我是坏人吗?”
纱纪拼命摇着头,比否定自己是坏人来得还要坚决。
“整个东京的人可都不这么想呢。”岩形起身抱起纱纪,慢慢走到了靶纸前,“因为我是六竹帮的头目,所以无论我做了多少劫富济贫的好事,他们也都一如既往地认定我是一个坏人。就算他们遇到麻烦时我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们,就算我替他们除掉了无数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在他们的心中,我也永远都是全东京最坏的坏人。”
“这么说,纱纪也是一个坏孩子了吧?”被岩形抱在怀中的纱纪有些失落,“冢田院长是个好人,如果你们不是坏人,你们为什么要杀掉他呢?”
“冢田那个伪君子吗?我们之所以要给他一点教训,是因为那个老头子把很大一部分慈善捐助都私吞用去赌马了。”岩形不知道纱纪能不能理解“私吞”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他并没有停下来解释它的含义,“当然,我们杀掉他也是不应该的,我真的没料到中本那个家伙会下手那么狠。中本恒二已经自杀谢罪了,这件事里面我当然也有错,我也会好好惩罚自己的。”
“……杀人的人就是坏人,是杀人犯。”显然纱纪并没有完全听懂岩形的话,“跟你们在一起的话,纱纪也会变成坏孩子!”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纱纪肯定也会变成世界上最好的坏人呢。”岩形刮了一下纱纪的鼻子,语重心长地说道,“纱纪,可能有些话你现在还没办法听懂,但我仍然想告诉你——记住,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世界,别人的看法会决定你一生的命运,也会决定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人类不只像其他的动物一样在弱肉强食,他们还会互相欺骗和伤害,虽然所谓的好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善良和别人的怜悯安稳地生活下去,但说不准哪一天,他身边所有人的看法就会一瞬间改变,那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好人自然也就变成坏人了,失去了善良和怜悯,这些人的下场只有饿死。”
纱纪的眼神迷茫着,显然她无法理解岩形所说的这些话。
“纱纪,你一定要记住,外面的社会肮脏而杂乱,仅凭一颗善良的心是根本没办法活下去的。”岩形认真地说着,“既然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坏人,那么如果没有一项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bbr>..的能力,不能向所有人证明这个世界是无法缺少你这个人的话,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
尽管年幼的纱纪没有办法全部理解这些话,但她却将它们逐字逐句地镌刻在了心中。
“不过,幸好纱纪有这样的能力呢,酒瓶能扔得那么准,好好练习的话,纱纪的射击一定也很厉害。”岩形指着被打了两个洞的靶纸,“知道吗,射击这种事,不光是手上的动作,更要注意的是自己呼吸的节奏——屏气是不行的哦,因为缺氧会让心跳速度越来越快,身体上哪怕有一个地方没有匀速运动,不管多厉害的人都没办法抓住扣动扳机的时机。纱纪,你要记住,在瞄准之后,一定要选在呼吸和心跳的间隙重合在一起、身体完全静止的那么一点点时间射出子弹,这样你的枪才不会抖动一丝一毫。”
纱纪仔细地看着刚刚打出的两个弹孔,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她听懂岩形所说的话了。
“所谓的射击,就是用手中的枪和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去对话,从而让这个不属于你身体的冰冷工业品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岩形又将纱纪抱回了射击准备区,“这也就是为什么射击选手们都喜欢用自己唯一的一把枪的原因。”
纱纪点点头,重新拿起了岩形送给她的手枪。不太熟练地上膛后,纱纪再一次透过准星瞄准了靶纸的正中心。
“纱纪,试着和它说说话,让它成为你最好的朋友。”岩形站在纱纪的身后,他相信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一定能够成长为全日本第一神枪手。
静默了好久,纱纪终于将自己的呼吸变得匀速,她双手拿着枪直直地指向前方,两条手臂似乎已经变成了钢铸的一般,一动也不动。
岩形站在一旁看着,尽管纱纪开枪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时间,岩形却仍然一句催促的话也没有说。
伴随着微弱而清脆的响声,纱纪终于射出了今天的第三发子弹。岩形拿过桌子上的望远镜,想要看看这次的成绩。
“一定是正中靶心,不必看也可以。”纱纪放下手枪,自信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岩形没有答话,但是他已经从望远镜中看到了结果——虽然并没有像纱纪说的那样正中靶心,但第三发子弹确实勉强落到了十环的范围内。
“真棒呢,纱纪。”岩形放下望远镜夸赞道,“这次真的是十环!”
“——回不到孤儿院的话,我想去找爸爸妈妈。”纱纪坐在椅子上,毫无征兆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爸爸妈妈?”岩形皱起眉头反问道。在孤儿院里,纱纪曾不止一次地向老师们讲述她那个当消防员的爸爸的英雄故事。
“对啊,纱纪要找到自己的爸爸和妈妈。”纱纪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
“纱纪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呢。”岩形递给了纱纪一罐饮料,小心翼翼地说道,“爸爸是个消防员,最后在家里的一场火灾中却没有救出自己和妈妈,不过他们现在在天堂过得一定很幸福——这些事纱纪不是知道的吗?”
“那种话只是院长爷爷瞎编的啦,”纱纪仰头喝了一口饮料,“院长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那种话是在撒谎了。而且我还知道,爸爸妈妈和我一样,都姓水原,就住在东京,就是他们把我送到那个孤儿院的。”
岩形瞪着双眼,他不知道纱纪究竟是如何得知这种事的。
“只要教那些哥哥们如何打到十环就可以了是吧?”纱纪又喝了一口饮料,“这样的事很快就好,在那之后,你们可以帮我找到爸爸妈妈吗?即使是在这种地方待过,爸爸妈妈也一定能够相信纱纪是个好孩子吧?”
“纱纪,爸爸妈妈他们……”岩形不知道应不应该对纱纪说这些话,但如果纱纪真的要去寻找自己的双亲,事情的真相被纱纪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所以岩形还是决定在这里把这件事告诉纱纪,“……他们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纱纪捧着饮料的双手停滞在了半空中,岩形的表情很认真,纱纪看得出来他肯定没有在说谎。“纱纪的爸爸妈妈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就生下了纱纪,那时候他们没有足够的钱来抚养你,所以才将纱纪送到了孤儿院那种地方。”纱纪已经九岁了,已经到了能承担这种事情的年纪,所以岩形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但后来因为爸爸没有申请到失业保险,身体一直都很虚弱的妈妈又没办法长期工作,走投无路的爸爸妈妈最后决定双双自杀……爸爸妈妈那时候一定很孤独,要是纱纪在身边,爸爸妈妈可能就不会自杀了。”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纱纪瞪大了湿润的双眼,但却没有让一滴眼泪流出来。
“——很丢脸呢。”只是惊讶了几秒钟后,纱纪便又开始拿起饮料喝了起来,“没有钱就去自杀吗?爸爸一定是个懦夫——纱纪才不要这样的爸爸妈妈!”
看来“父母”这个词的概念在纱纪的头脑中真的已经扭曲了,纱纪重视的并不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那份亲情,她头脑中理解的“父母”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冷漠的、形象化的符号——不过这样也好,感情的羁绊充其量只不过是人生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罢了,岩形一直信奉着这样的人生信条。
“……那么,纱纪还有兄弟姐妹吗?”纱纪眨着眼问道。
“没有了,”岩形摇摇头,“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只剩下你了,所以纱纪要好好活下去,不只是为了纱纪自己,更要带上爸爸妈妈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真没劲……”纱纪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这些事是我一个人调查出来的,现在除了纱纪和我,就没人知道了。”岩形蹲下身,捏着纱纪的手掌说着,“既然纱纪不想要那种父母,那么这种事我不会去跟任何人说,好吗?”
纱纪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因为金钱这种事就会去自杀的那种人。
“所以,从今以后,这里就是纱纪的家了。”岩形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可是……纱纪还是想做一个好孩子。”
“那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吧,”岩形紧紧地抓住了纱纪的手掌,“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纱纪的确到了非要离开这里不可的地步,我决不会拒绝,也不会问你离开的原因。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从这里离开了,就再也没可能回来了,明白吗?”
纱纪咬着嘴唇,她明白“再也没可能回来”的含义——失去了父母,又不能回到孤儿院,这里也不再收留自己的话,那么只剩下露宿街头一条路了。
“不过到那时候,纱纪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岩形竖起了一根手指,“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我提出的要求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才行哦。”
岩形的手掌很有力,而且泛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温热,纱纪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的温暖所包围。
“那个要求,”小小的纱纪脸红地低下了头,帮会里正在流传的谣言她也听说过一些,“……会不会是娶纱纪当新娘?”
“啊哈——真的藏书网说不定呢。”岩形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他还不忍心打破九岁的小女孩对恋爱那种稚嫩的憧憬,“但那要等到纱纪长大以后才行,在那之前,即使纱纪想离开这里,我也是没办法提出那种要求呢。”
“嗯,知道啦!”
纱纪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射击准备区。这一次,拿起手枪后,纱纪仅用了几秒钟就扣动了扳机。
“矢尾老师!”纱纪高兴地对身后的岩形浩一招手,“如果这次也是十环,就奖励我一只纸鹤吧。”
第二十五章 迫击
纱纪的尸体是早晨六点钟左右被发现的,那时候天已经亮了。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时,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部泽村安造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泽村的声音散发着一股不自觉的慵懒。来电号码是课内的值班电话,看上去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不过通常这种电话都只是告诉泽村某个证人终于肯开口了,或者是通知一下下午的会议提前半个小时。
——就算是连环杀人魔,夜里也还是需要睡觉的,所以早上的电话一般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泽村一直信奉着自己总结出的这条真理,所以才得以每天都能睡个好觉,不过他还不知道,这条真理马上就要被推翻了。
“警部,那个……”打电话的警员似乎也清楚,一大早不该用电话吵醒泽村。
“别支支吾吾的,快讲。”泽村打了一个哈欠,他心里想着赶快结束这个电话,然后再睡上十几分钟。
“泽村警部,草加市的刑警报告说,两新田西町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值班刑警的声音越来越焦急,“请您尽快赶到,大木前辈已经带着秋田刑警先行赶往那边了,我等一下就去通知鉴识课的人和法医,大木前辈离开之前,让我拜托您一定要尽快赶到。”
听到“尸体”这个词后,泽村立刻便清醒了,他慌张地翻身下床,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在床头的便笺纸上记下发现尸体的详细地址。挂断电话后,泽村顾不上和正在做早饭的妻子打声招呼,只是简单拢了一下头发,便抓起车钥匙出门了。
“——喂,领带!”泽村绫子拿着领带站在玄关门口,对着泽村的背影喊道。但泽村此时已经钻进了汽车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领带这种事了。
两新田西町距离泽村警部的住处并不是很近,但所幸早晨的时候车辆不多,一路上还算通畅。半个多小时之后,泽村赶到了位于两新田西町的事发现场。
鉴识课的刑警和警视厅的植木法医也是刚刚抵达,先行到达的大木警部补和秋田刑警正在对尸体的第一发现人问询。泽村警部掀起黄色的警戒带,踱步走到了被一张花花绿绿的床单覆盖着的尸体的旁边。
尸体是在一个布满废纸箱和垃圾桶的肮脏小巷里被发现的,不过看上去这具少女的尸体并非是被随意丢弃,相反,抛弃尸体的人还非常认真地将尸体藏了起来。更令在场刑警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这个弃尸者似乎还担心尸体被地面弄脏,几层厚厚的纸板被十分仔细地垫在了尸体的下面。尸体上面原本覆盖着的纸板已经被掀开,虽然有一张床单盖在少女的身上,泽村没办法看清尸体的模样,但他依然能够凭借身形认得出来,死去的应该是一名年轻的女孩。
“这床单是怎么回事?”泽村皱着眉头问道,在他看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是不应该被覆盖在尸体上的,“居然还是刺绣的……谁家里这么阔绰,这么新的床单就直接扔掉了?这应该不是这里的东西吧?”
“那个……床单是发现尸体的老婆婆拿来的,就在那边——那个婆婆姓芝本。”秋田刑警跑过来,回答了泽村警部的疑问,“芝本婆婆说自己这么做是不忍心看着死者可怜地躺在地上,所以才从家里拿来了自家用的床单盖在了上面。并不是因为阔绰,实在是因为这女孩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如果就那样暴露着确实有点对不住死者……啊,对了,芝本婆婆说这床单是新的,还没用过呢,所以我想大概不必担心会污染证物吧。”
“对不住死者的人是凶手才对吧?”泽村掀开了盖在尸体上半身的床单,被害的女孩侧卧在层层纸板上,苍白的面庞和蜷缩的身体又一次赤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下,“而且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只要是和案发现场证物接触过的东西,都会互相留下彼此接触过的证据,哪怕是吹一口气也不例外,所以以后别让我看到你们再做这种蠢事了。”
秋田应了一声,但脸上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泽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太不近人情,但刑事勘查就是这样,错事做得越少,也就可以越快地找到凶手。
“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吗?”泽村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了一副手套,这双手套是他时刻都准备在身边的,不过派上用场的时候却屈指可数。
“除了您、大木前辈和我,暂时只有芝本婆婆来过这里。”秋田回答道,“当然——如果不把凶手算在内的话。”
泽村斜着瞪了秋田一眼,似乎是在警告他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戴上白色的手套后,泽村警部简单查看了几眼,又借过鉴识课的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即泽村便将床单完全掀开,认真地叠好后交给了秋田。
“把这个交给鉴识课,要对案情没什么帮助的话,记得把它洗干净还给那位婆婆。”泽村又低头扫视了一眼被害女孩赤裸的身体,然后对秋田摆摆手,“——先过去忙你的事情吧,等下记得让鉴识课再拿块布过来。”
秋田应声离开了,鉴识课还在准备工具和证物牌,还要等几分钟才能过来。泽村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查看尸体。
女孩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身体向左侧卧着,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被利器割伤的伤口,伤口周围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不过这些伤口都不是很深,大部分说是擦伤还差不多。真正的致命伤是女孩脖子上的一道勒痕,勒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青紫色,看得出来凶手下了很大的力气,凶器应该是细绳或者是软电线之类的东西。泽村扫视了一眼附近的杂物,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看来凶器已经不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凭借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尸斑的分布,泽村初步判断,女孩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零点到三点之间;尸体看起来并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几乎是在女孩死亡后立刻就被抛弃在了这里。
女孩的身上和尸体的周围一件衣服都没有,而这也是令泽村非常不解的地方——要知道,即使想要弃尸,也绝对不会有人扛着一具赤裸的尸体走在大街上,这个女孩原本肯定是穿着衣服的,哪怕是路边毫无目的下手的强暴犯,杀掉泄欲对象之后也肯定不会把被害者的衣服全都拿走。就算是担心衣物会泄露死者的身份这么做,将死者的衣物带在身边或者抛弃到其他地方反而才是更危险的事情,前者自然不必说,后者则会让警方调查出凶手的逃跑路线,从而缩小侦查范围。
泽村警部简单翻看了几个垃圾桶,但里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属于这位女孩的东西。这里除了尸体之外,再没有任何和案件有关的东西了。
“怎样,有什么发现吗?”法医植木仁一踱步走了过来,见到尸体后,这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也开始不停地摇头叹气,“……多好的一个女孩啊,我的女儿也差不多这样大呢,唉——”
“植木老兄,拿自己的女儿跟死者相比,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呢。”泽村站起身,给即将到来的鉴识课的人让开了位置。
“如果总是想要讨吉利的话,我早就不干这一行了。”植木法医将工具箱放在了地上,他并没有着急去工作,鉴识课的人清理完尸体周围后才能轮到法医出场,所以植木法医还可以趁现在休息一会儿,“对了,没有家长来报告女儿失踪的事情吗?”
“暂时还没有。”泽村拿出手提电话看了一眼,上面还没有邮件。在来的路上,泽村就已经跟警视厅说过,一旦有少女失踪的报警,要第一时间通知自己,“依我看,要么这个女孩是个孤儿,要么就是她的父母暂时不在东京。”
“这女孩也有可能不是东京人吧?”植木法医提出了一个假设,“有可能是外县的旅游者,或者是来这里打工的休学生也说不定——我听说这附近的房租都很便宜,打工者很多都住在这边吧?”
“既然凶手把尸体仔细地藏了起来,那么就说明案发第一现场离这里应该不远,没有哪个旅游者会在半夜里到这附近来吧?”泽村拿出了自己的记事本,“夜班打工的休学生倒是有可能,不过依我看,这女孩肯定是东京人藏书网没错——如果她是不容易查清身份的外县人,凶手根本没必要将她的衣物统统带走。”
“泽村,你应该还看出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吧?”植木法医偷瞄到了泽村警部的记事本,上面刚刚被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很多内容。
“很多倒是谈不上,不过确实还有些其他的线索——比如,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层层废纸箱的下面?”泽村收起记事本,对植木法医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然是不想让人发现。”植木觉得简直没有第二个理由值得去费力地藏起一具尸体。
“那样的话,选择那里岂不是更好?”泽村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建筑垃圾堆放点,“纸箱和生活垃圾都是定时回收的东西,但那边的建筑废料显然已经好几个月没人动过了,捡垃圾的人也肯定不会光顾那种地方。半夜的时候这里根本没人走在马路上,既然想把尸体藏起来,我想凶手应该是不介意再多走几步路的。”
“没准是没有力气了也说不定,”植木说道,“尸体可是很重的东西。”
“搬这些纸箱花的力气反而需要更多,而且就像我刚刚说的,凶手将死者的衣物带走的理由根本解释不清楚。”泽村指着被害女孩赤裸的身体,“植木老兄,你也看到了,被害者很显然是被残害致死的,如果凶手是在街上随便找的目标下手,那么即使弃尸,凶手也不会担心警方查明死者的身份,因为我们根本没办法根据死者的交际圈来追查出凶手,所以凶手根本没有理由带走被害者的衣物;如果是死者熟识的人,那么拿走衣物的行为简直和自投罗网差不多,我不觉得当今还会遇到这么没头脑的罪犯。”
“也许是有变态癖好的杀人狂也说不定。”鉴识课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拍摄照片和调查尸体,植木法医蹲下身开始收拾工具,等一下就要轮到他出场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泽村警部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种家伙向来都是恨不得警方早点发现尸体,把尸体藏在这种地方可不是那种人的一贯做法。”
“这么说来,也不可能是杀人狂干的吧。”植木法医站起身,转头又看了一眼女孩的尸体,“按你的意思,那么凶手果然是和被害者熟识的人,因为担心被追查到所以才把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都带走了。”
“植木,亏你还是个法医呢。”泽村翘着嘴角说道,“跟衣服比起来,相貌和指纹才是更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吧?”
泽村看着地上的尸体,的确,除了身上有一些割伤的痕迹,女孩的脸和手指都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午夜的时间很充裕,可是弃尸者却没有毁掉死者的相貌和指纹,相反还认真地挑选了很多干净的纸板,把死者放在了上面,简直就像是担心脏兮兮的地面玷污了尸体……”泽村打断了植木法医的话,“杀人犯不会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植木老兄,现在你明白了吗?”
鉴识课的人员正在认真调查,尽管没有死者的衣物,但因为是抛尸现场,有价值的线索还能找到一些。泽村盯着植木法医的脸,看他的表情,泽村知道植木也已经猜到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泽村,你是想说,犯下案件的凶手和弃尸在这里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对吧?”
植木说完话后,泽村向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坂田先生,这是最后一册了。”国民保险登记员又递过来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再下一本就是另一个假名开头了。如果您想查的是‘水原’的话,就只有这些了。”
化名为坂田圭介的川见拧着眉头,将手中捧着的档案册又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甲贺从登记员的手中接过了最后一本册子,也开始仔细地翻找起来。
说实话,“水原”并不算是非常常见的姓氏,再加上“昭和五十八年曾育有女儿的家庭”这样的限定条件,甲贺和川见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仔细看完了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口档案,但这些家庭里没有任何一个登记过女儿被送养的事。倒是有一个家庭登记有女儿出生后不久便夭折的记录,但档案里也同时附有详细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死去女孩的名字也并非是水原纱纪,看起来并不像是这对水原夫妇为了隐藏女儿被送到孤儿院而伪造的死亡信息。
“喂,日下,你那边如何?”川见扭头询问甲贺。
“都是些幸福美满的家庭呢。”甲贺已经将刚接过来的册子翻阅过半,“和刚才那些一样,这里面根本就没出现过任何名叫水原纱纪的孩子,当然也没有任何家庭曾经把孩子送到过孤儿院那种地方,坂田,我看我们今天肯定是白来一趟了。”
川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扶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依照岩形大哥曾说过的话,将水原纱纪送到孤儿院的那对夫妇肯定是东京人没错,但特意强调过不可以更改的姓名居然不是这个家庭的姓氏,现在看来,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甲贺仍旧在翻开着最后一册档案,但川见已经不指望会从那里面得到想要的情报了。
“喂,”川见毫无礼貌地唤着档案登记员,“用你桌子上的那个东西给我查一查。”
川见指的是用来做档案管理的电脑。
“这个……”登记员显得很为难,毕竟在他看来,让这两个自称是税务调查员的人查看过期的纸质档案册已经算是破例了,而且档案管理的电脑是不可以随便给别人用的,“没有警方许可的话,就算是我——”
“这可是两亿日元的漏税项目,是从日本国库里偷盗巨款的犯罪,你这家伙明白吗!”川见“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档案册,连旁边的甲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警视厅办事永远都是磨磨蹭蹭的,等他们的许可文件发下来,那个浑蛋早就揣着两亿元跑到国外去了!”
川见对甲贺使了个眼色。
“我看看……”甲贺会意地拿出记事本,翻了几页后说道,“有泽课长说,调查许可大概还要一周的时间才能办好。”
“我他妈的一分钟也没有了!”川见愤怒地捋了一把自己的长发,顺手又将眼镜扔在了桌子上,然后抬手指着登记员的鼻子说道,“你这样嗦嗦的跟纵容犯罪有什么区别!没准你将来的养老金就要从这两亿元里面支取,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难道等着将来饿死在家里吗!”
整个大厅里面,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川见这边,登记员似乎也是被吼骂声震慑到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99lib.不敢说话。甲贺用讶异的神情看着川见,就算是伪装,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冷漠的男人发过如此大的火气。
“给我查查全东京所有名叫纱纪的女孩。”川见指了指电脑屏幕,“限定条件仍然是十六年前出生。动作快点,现在就查!”
——档案册都是按照姓氏的音序排列的,所以没有办法查找单独指定名字的人。想要依靠名字查找人员,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这里的电脑搜索功能。
登记员磨蹭了几秒钟,就在川见又要发作的时候,登记员便开始乖乖地敲键盘了。
“……没想到你这家伙也是会发火的人呢。”甲贺凑过来笑眯眯地说道,“虽然知道你是在演戏,但别入戏太深了,你这副小身板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少说多余的话,露馅的话麻烦就大了。”川见重新戴上眼镜,瞪了甲贺一眼,“而且没准这里已经有人去向税务部门求证我们俩的身份了,要赶快结束调查。”
电脑屏幕上开始一行行地闪现出姓名和出生日期。不过哪怕是限定了出生年份,在那一年里出生的名叫“纱纪”的女孩也足足有几百人之多。
“这里面……没人姓水原吧?”甲贺看bbr>了一眼电脑屏幕后,伏在川见的耳边说道,“我们找这些人干吗?”
“喂,只有这些吗?”川见没有回答甲贺的话,看到电脑屏幕停止闪动后,川见再一次对登记员说道,“听好,现在从这里面给我找出来一个自从出生后就没有更新过资料的家伙。”
保险登记员一脸费解的样子,或许他认为调查税务案件跟这个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更新过资料?”甲贺也没搞明白川见想要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蠢货,没有更新资料就代表当初生下这个孩子的父母在给孩子登记姓名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抚养那个孩子。”川见对登记员做了一个催促的手势后,将甲贺拉到一边对他说道,“把孩子扔掉了也好,或者是送到孤儿院也好,总之这个孩子的资料就停在出生后的那个时刻不再更新了,捡到孩子的人或者是孤儿院会用另外的新名字给孩子登记健康保险,明白了吗?”
“唔,这么说的话……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找到水原的生身父母?”从某一个家庭成员的信息就可以查到整个家庭的资料,这一点甲贺还是很清楚的,“——莫非你是想说,水原纱纪的父母其实根本不姓水原,水原纱纪这个名字也只是他们给孩子取的假名而已?”
“现在来看,恐怕是这样的。”川见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放弃了姓氏而从名字上入手。”
“不过如果连名字也是假的的话,这样的办法就行不通吧?”甲贺问道。
“名字不可能是假的,”川见接着说道,“‘纱纪’这个名字虽然普通,但也肯定是她父母曾用心取出来的,否则叫‘香子’‘花子’什么的不就好了?而且既然当初将水原送到孤儿院的夫妇强调过不能更改孩子的姓名,也就说明水原纱纪的姓氏和名字中,至少一个有着不容更改的特殊含义——既然姓氏是假的,那么名字就肯定是真的。”
“坂田先生!”没等甲贺继续发问,登记员的声音从川见的身后传来,“真的查到了一个!”
川见转回身跑到了办公桌前,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名字孤零零地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这孩子出生在昭和五十八年的四月八日,除了出生日期和暂定姓名,以后就再也没更新过了。”登记员唯唯诺诺地说道,“坂田先生,您要找的就是这个吧?”
“……把这一家人的资料全都给我找出来!”川见两眼瞪得非常大,“动作快点!”
登记员应了一声,简单操作几下后,这个女孩所有家人的姓名和职业就都一一显示在了屏幕上。
“双亲……自杀?”甲贺歪着脑袋看着,“而且为什么——”
“这个能帮我打印出来吗?”川见仍然没有理睬甲贺,他指了指屏幕,同时也是第一次对登记员说出了很客气的话。
“啊——好的。”登记员起身走向了打印机。
“这是在搞什么鬼?”甲贺继续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
“发现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呢。”川见用手敲了敲电脑屏幕,指尖划开静电的声音噼叭作响,“我愿意以我的性命做担保,这对已经自杀的夫妇就是水原纱纪的生身父母,而这个一直都没有更新资料的女孩,就是水原纱纪的真身。”
第二十六章 嫌疑
卧室房门被用力地撞开时,贵志还一度以为那是自己梦中的声音。
……我怎么睡着了?
贵志迷迷糊糊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去考虑闯进房间的人是谁,他只顾着用手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缓缓从床上爬起,另一只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那是安眠药所导致的一点点副作用。
“樱庭,快起来!”一双柔软但是浸满汗水的手用力地抓住了贵志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腕,这个动作害得他差点再次倒在床上,“没时间睡大觉了!快走!”
“……嗯?是纱纪吗?”贵志的眼皮和身体差不多一样沉重,听到纱纪的声音后,贵志这才回忆起来自己还躺在水原家的床上,“我怎么在你这里睡着了?”
“没时间跟你废话!”纱纪看上去非常着急,“不想进监狱的话,现在立刻从我家离开!”
“到底发生什么了?”听到“监狱”这个词汇,贵志一下子便清醒过来,他甩开纱纪的手,坐在床边眯着眼睛追问道,“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进监狱?”
“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没做!”纱纪站在贵志的身前,指着自己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大喊着,贵志这才注意到,纱纪的脚上还穿着校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我家里哪样东西上现在没有你的指纹?那几个浑蛋留下的指纹早就被你差不多擦干净了吧?假如你是警察,面对这样的证据,你会认为谁是杀人犯?”
“什么指纹?什么杀人犯?”贵志刚刚苏醒的大脑似乎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纱纪的话听得他一头雾水,“……谁死了?”
“你是白痴吗?死掉的人当然是我——水原纱纪!”纱纪的嗓音已经接近怒吼的边缘,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早上投入水中的安眠药剂量有些大了,以至于贵志暂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的尸体已经在那条小巷里被警察发现了,那附近肯定全是你这家伙的指纹和脚印吧?而且尸体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警察很快就会来我家调查,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睡大觉的话我没意见,只是被逮捕后别把我复活的事供出去就行,明白了吗?”
纱纪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扔下仍然一脸迷惑的贵志,转身走出了卧室。
“等等!”贵志踉跄着站起身,“……那些事,都是真的?”
纱纪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贵志不确定纱纪是否听懂了自己的问话。
“还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个幽灵?”纱纪的嗓音很低沉,“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答案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幽灵。”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贵志的反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说,我知道我自己现在还活着,但是我也知道我已经死了。”纱纪的语气很冷淡,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复活的了?”贵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组织好了这句话。
“我只记得那三个畜生像疯了一样折磨我,然后就是你将我抱在怀里跑出家门,我还记得外面很冷,而你却只给我披了一张床单……”纱纪的肩膀耸动了两下,贵志发现有几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了纱纪脚前的地板上。
“对不起,那时候我只想着快点送你到——”
“我能感觉到你当时奋力地奔跑着,你是要把我送到医院去吧?……相信吗?就在漆黑的夜里,我眼中的景物竟然渐渐变得五彩斑斓,身体好像也感觉不到寒冷了,而是好轻松好舒服,就像……”纱纪转过身,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般,从她清澈的眼中簌簌落下。纱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自己那时候的感受,“……就像是身边的空气忽然变成了温泉一样。再后来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模糊,那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脸了,也感觉到你好像不再向前跑了,你应该还把我放在了地上,我听到你在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贵志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他缓步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纱纪的肩膀,纱纪并没有闪躲贵志的这个动作。
“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贵志没有说出后面那个词汇的勇气。
“是啊,那时候我确实死了。”纱纪抽了抽鼻子,暂时止住了泪水,她代替贵志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一大片黑暗将我吞噬,就像很累之后睡着了那样,一瞬间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为什么……”贵志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纱纪,“你现在明明还活着啊……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抱过纱纪后,贵志确信她不可能是幽灵或者鬼魂那种东西,这个女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类。
“我只记得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纱纪捂着脸,似乎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贵志再次上前抱住了纱纪,他伏在纱纪的耳边轻声说着,似乎是想借给纱纪一些勇气,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借出的这份勇气从何而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纱纪的说话声就像是被割断了气管一样,“……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纱纪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嚎啕大哭起来,她将阻碍泪水的双手从脸上放开。贵志想要再抱住她的肩膀,但纱纪的两只手毫无预兆地穿过了贵志的两腋,抢先将贵志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纱纪的头埋在贵志的右肩上,倾泻而下的泪水就像是一道瀑布,很快就将贵志的衣服浸透。
“看到了自己的脸。”贵志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面对着情绪崩溃的纱纪,贵志只能也紧紧地将她抱住,他还是第一次对女孩子做出这种事。
“……那张痛苦的扭曲的脸,全身都是伤口,还有……”纱纪抽泣着,贵志拍着纱纪的肩膀,试图让他不再去回想那些事,但痛苦的回忆就像是开了之后就再也关不掉的阀门,纱纪的话语并没有因为哭泣而停下,“……还有脖子上紫色的淤痕……那时候明明是黑夜啊!这些东西为什么还那么清楚?为什么非要让我看到不可……”
“好了,没事了。”贵志不知道应该怎样哄劝纱纪,“也许……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醒了就没事了……”
不管这是谁做出的荒唐的梦,拜托请快一点醒来吧……贵志对神灵如此祈祷着。
“——我挣扎着起身后,才发现自己一件衣服也没穿。”纱纪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没办法,我只能将那条床单套在自己的身上……但地上死去的那个女孩也是我啊!我根本没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就那样裸露着躺在垃圾堆里……我把她搬到角落里面,再从旁边找来一些纸箱去盖住……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处可去的我只能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渐渐把晚上发生过的所有事全都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在想,或许神给了我一次复活的机会,就是为了让我亲手去向那些人渣报仇……”
纱纪松开了手臂,将贵志推开,她终于止住了哭泣。贵志傻愣愣地站在纱纪的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要认为我是幽灵也无所谓,”纱纪擦了擦自己哭得通红的眼睛,“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你明明说过……”贵志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你说复活是需要原来的身体,小巷里的那具尸体已经消失了——这些不都是你亲口说出的话吗?”
“没错,在这一点上我确实骗你了,但难道要我告诉你尸体还在那里,然后等着你这家伙再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纱纪冷眼看着贵志,止住眼泪后,纱纪的态度也立刻随之改变了,“我自己的身体只能由我自己来处置,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去动她——警察更不行!”
没人愿意让自己的身体被一刀一刀地解剖——贵志理解了纱纪的言外之意。但很明显纱纪的想法已经落空了,因为按照纱纪的说法,现在警方已经发现了那具尸体。
“但既然现在——”贵志想说的是,既然警方已经发现了事实真相,倒不如借机去找警察说个清楚,但这样的劝诫立刻就被纱纪接下来的话语打断了。
“樱庭,如果不想被警察逮捕的话,现在马上就离开这里。”纱纪的表情非常认真,“我刚刚已经去过学校了,从窗户看到警车的时候我就躲进了教室旁边的厕所里,我听到两个刑警说已经查明了那具尸体的身份,学籍档案上有我的住址,虽然这里不太好找到,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在我家留下的证据实在太多了,现在根本没时间处理,发现尸体的现场也全都是指向你的证据,现在不逃跑的话,你绝对会被警察逮捕的!”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过,”贵志仍然不想去做逃跑这种事,“只要跟警察解释清楚,他们不可能为难我的,而且与其逃跑后难看地被逮捕,还不如我现在就去找警察说个明白。”
“你真的是个白痴吗!到了警察那里,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可不是你认为的那么简单!”由于有着长时间在六竹帮的生活的经验,纱纪非常了解警察的性格和习惯,“况且如果你被逮捕的话,天岛家那边肯定会用钱买通所有人,最后你就等着杀人罪落在你头上吧。”
“只要你跟着我一起去不就行了吗?只要向警方证明水原纱纪根本没死,所有的事情不就都解决了吗?”贵志瞪大着眼睛说着。
“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纱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警方才不会管我现在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关心的只是巷子里的那具尸体——有命案就一定会有对应的凶手,所以不管多少个水原纱纪活着站在他们面前,只要那具尸体还在,不查出凶手是谁他们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贵志不再说话,他终于明白过来,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几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是否还活着,而是一具名叫水原纱纪的尸体被警方发现了。
“而且如果我被警方控制的话,就没办法再去复仇了。天岛那些人很快就会逃到国外去,到时候就算能跟警察证明他们是凶手也没办法了。而且他们都还未满二十岁,就算被起诉,法律给予他们的惩罚也远不能赎下他们所犯的罪,所以我一定要亲手了结这件事。”纱纪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的复仇计划并不需要你的存在,我回来叫醒你纯粹是出于好意,毕竟你也勉强算救过我一次,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这番话后,纱纪再次转身,这次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大门。
“等一下!”贵志慌忙跑上前去,紧跟在纱纪的身后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别去报警、别让警察抓住、别被天岛那些家伙们陷害、别来妨碍我行动。”纱纪已经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你能做到这些就可以了,我不需要你帮忙。”
“纱纪……你很着急吧?”贵志忽然将话题岔开,“复仇的事,你很赶时间对不对?”
“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纱纪已经将房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真的赶时间的话,你根本没必要回家来叫醒我吧?”贵志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安眠药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你已经去过学校了,而且既然你说天岛和三舟木他们会逃往国外,你肯定已经胁迫了他们今天也必须去学校不可吧?否则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要去学校,你是想牢牢看住他们不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对吧?纱纪,成田机场的国际航班有得是,哪怕一下没有看住,说不定他们今天就会飞往地球上某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不是吗?”
“大体上是这样的,不过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纱纪只胁迫了天岛秀濑一个人,和彦和淳也也同时跟着过去是她没想到的。
“但现在你却跑回家叫醒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贵志用下将棋的时候将军对手的口气说着,“你就不怕那几个人已经上飞机了吗?”
纱纪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不知道贵志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暂时还不想把你送到警察那里,”纱纪停下了开门的动作,“你这家伙的嘴太不老实了,面对警察的话,我复活的事情你肯定会一股脑地说出来。”
“——难道现在警察不知道这件事吗?”贵志竟然笑了出来,“听你的意思,早上你到学校里应该不是躲着进去的吧?你肯定没有料想到警察会这么快发现小巷里的尸体,所以也就没有避讳以活着的样子现身在同学面前,那么当你躲在厕所里偷听警察说话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的同学们会跟警察怎么说吗?‘水原纱纪刚刚还在这里呢,她怎么可能死了?’——你的同学们一定会这样说的,不是吗?”
“我不回来叫醒你,你就会成为杀死我的那个凶手!”纱纪扭头吼道,贵志看得出来,这才是纱纪回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你会变成杀人犯,还不明白吗!”
“纱纪,你不想让我成为杀人犯,”贵志从后面拉住了纱纪的手掌,“我也一样不想让你去杀人。”
“别再去恨了。”——纱纪忽然想起了唯一的那个恩人告诉给自己的这句话。
纱纪叹了一口气,随后轻轻推开了房门。面对着外面刺目的阳光,纱纪沉默了许久,就在贵志认为她就要改变主意的时候,纱纪猛地挣脱开了贵志的手。
“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死了。”纱纪背对着贵志,平静地说着,“死人可以没有顾虑地去做任何事。”
东方射来的阳光倾洒在纱纪的身上,贵志感觉这些光仿佛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就是这里了吧?”泽村警部站在一栋单层的和式房屋前说道,同时吩咐着身边的警员准备好在周围拉上警戒线。房屋大门虚掩着,门旁边的邮箱上插着“水原”的名牌。
“根据刚刚向崛越学园问过的资料,应该就是这里了。”植木法医在一旁翻看着记事本,再对照门口的名牌后,对泽村警部点了点头,“‘水原’好像并不是很普遍的姓氏,那个名叫水原纱纪的被害者在学籍档案上登记的住址就在这附近,看上去应该没错——不过这些可不是我分内应该调查的事,泽村,你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是啊,多亏了你呢,植木。”泽村再次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副随身携带的手套,“回头也替我谢谢你那几个当牙医的朋友。”
“那几个家伙就不必特地感谢了,要谢也应该谢谢我们的运气。”植木法医收起记事本,“那女孩的牙齿很明显是咬坚果时弄坏的,而且当时伤得绝对不轻,那种程度不去看牙医根本不行,所以我才想到利用牙医病历来证实这女孩的身份,没想到那份病历还真在我朋友那里——所以说,只是运气好罢了。”
“有些案子不凭借运气这种东西,是很难有进展的。”泽村迈步走上了门口的台阶,“前辈曾经跟我说过,运气不好的话,千万不要来当警察。”
“那就祝你接下来的运气也不错。我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植木法医对调查现场一点兴趣也没有,“尸体还等着我解剖呢,我先告辞了。”
“记得对尸体礼貌一点。”泽村摆摆手说道。
“你也记得对房屋礼貌一点。”植木法医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他看到泽村正打算不敲门就进屋。
泽村拿起已经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掌,然后抬起手臂敲了敲面前虚掩着的房门,“有人吗?这里是东京都警视厅搜查99lib.一课,喂,有人吗?”
——多此一举,孤儿的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泽村向来讨厌这些繁絮的礼节。
泽村轻?99lib?轻拨弄了两下坏掉的门锁,看起来房间里的确没有任何人,否则屋子里的人不可能扔下被撬开的房门不管。
“对不起,打扰了。”泽村懒洋洋地应付着,然后轻轻拉开房门,身后的几个警员也跟着在他的身后走进了水原家。
屋子里称不上凌乱,但也明显能够看出来被匆忙收拾过的痕迹,看来现场已经被凶手清理过了,凶器和其他有价值的证物也肯定已经被凶手带走。这种情况下,泽村不确定还能找到多少有用的线索。
房间里的日用品和厨房的餐具都是一人份的,看来身为孤儿的水原纱纪的确在这里过着独居的生活。
虚掩的房门让屋子里的空气流通得很顺畅,厨房里的汽油味道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原本摆在那里的汽油桶也被纱纪一大早带走了。所以当警察们发现橱柜里那些空啤酒瓶和撕碎的棉布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是制作燃烧瓶的材料。
“现在的未成年少女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呢……”泽村随便拿起一个酒瓶,“竟然喝了这么多的啤酒?”
鉴识课的人员正在房间里仔细地取证,指纹样本很快就采集到了一大堆。
“开始比对吧。”泽村已经事先吩咐过,让鉴识课的人拿一些便携的仪器过来,“早点结束这个案子,我好向上头申请休假。”
虽然鉴识课随身携带的设备有些粗糙,但因为采集到的指纹都很清晰的缘故,现场的分析结果几乎已经是可以肯定的了。
“房间里数量最多的指纹和死者的指纹是一致的,被害者的确长期居住在这里。”手持比对仪器的鉴识人员一边分析着一边向泽村汇报。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指纹吗?”泽村接着问道。
“卧室已经被清理过了,但还有几枚残留的不属于死者的指纹,厨房那边也有一些。客厅的指纹很杂乱,可能等一会儿才能分析出来。”鉴识课的人回答道,“不过根据指纹的清晰程度和油脂蒸发量,所有其他人的指纹都是不久之前才留下来的,最远不会超过两天前,也就是说,这栋屋子里,长期出现的指纹只有死者自己一个人的。”
鉴识课的调查结果印证了水原纱纪独居的事实,而在那些不属于水原纱纪的指纹中,泽村相信,这里面一定藏着凶手的名字。
“小巷那边查到的证据,除了死者的指纹,有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出现在这里?”泽村紧贴在鉴识课人员的面前询问道。
“接下来要查证的就是这个了。”
“好,那马上就开始吧。”泽村吩咐道,“先把弃尸者的指纹给我找出来,就拿那些纸箱上的指纹做比对就可以——我记得你们从纸箱上采集到指纹了吧?”
——如果纸箱上的指纹也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将水原纱纪的尸体从这个房间里拿走后丢弃到小巷的人。这个神秘的弃尸者跟这桩案件肯定有莫大的联系,泽村准备首先找到这个人,从他身上寻找案件的突破口。
“纸箱上的指纹就是这些。”鉴识课的人从证物袋中抽出了一些指纹标本,“都很清晰,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看上去,泽村并不认为这将会是一个很复杂的案子,他现在惦记的就是早日递交结案报告后申请今年的休假。
“——泽村警部,刚刚有人骑着摩托车把这个东西丢在门口。”就在泽村思考比对指纹之后还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一名警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已经派人去追那个家伙了,但那个人一直在走小路,警车开不进去,估计没办法追上了。”
“什么东西?”泽村接过警员递过来的信封。摸起来的话,感觉里面并没有装着信件,而是装着一枚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泽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然后将里面装着的东西倒在了掌心里。
“这是……校服上的名签?”泽村认得这种塑料名牌,翻到正面后,泽村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字,“都立青山高校……樱庭贵志?”
泽村没明白这个名签有什么用处,拿着信封进屋的警员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泽村捏起名签的一角,准备将它放到证物袋中,“你确定这东西是给我们的?”
“他头上缠着头巾,只能看出来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警员回忆着,“而且这东西肯定是给我们的,他当时还特意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才扔出了这个信封。”
“恶作剧吗……”泽村撇着嘴,不屑一顾地说着。但就在他将名签装回信封的一瞬间,便仿佛被电流击中一样,立刻又将写有“樱庭贵志”的名签拿了出来。
“鉴识课!”泽村摆手呼唤道,“马上采集这个名签上的指纹,然后跟查到的所有指纹做比对,尤其是纸箱上的指纹!”
——蒙面扔信封的行为,八成应该是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在匿名提供证物。
“……警部,纸箱上的指纹就不必比对了……”刚刚做分析的鉴识员满脸煞白,好像是碰见鬼了一样,“刚刚……已经查出来纸箱上的指纹是谁的了。”
“‘是谁的’是什么意思?”泽村警部没明白鉴识人员想要说什么,因为就算纸箱上的指纹跟房间里的某个指纹能够对应上,也只能说明弃尸者同样来过这里而已,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鉴识人员磕磕巴巴地说着,“纸箱上新留下的那些清晰的指纹……全部都是死者本人的……”
泽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可怕的,但几秒钟后他便明白过来这其中的不可理解之处:纸箱上出现任何人的指纹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唯独不可能出现的指纹就是死者水原纱纪的——除非她死后又活了过来,因为怕冷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自己给自己盖上了那些纸箱。
“这也……太荒唐了吧?”泽村竟然苦笑了两声,“重新查一遍,肯定是你们哪里搞错了。”
“已经复核两次了,”鉴识员看起来也不肯相信这样的结果,“结果绝对是——”
突然响起的手提电话铃声打断了鉴识员的话,电话是被派往崛越学园的大木打给泽村的。
“有什么新消息吗?”泽村用手势示意鉴识课的人赶快调查名签上的指纹。
“泽村警部,刚才我们一直在向这些学生们问询,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大木的声音很慌张,“水原纱纪这个案子远不止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撞见鬼了!”
“——那家伙就是个鬼!”秋田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显然,这位年轻的刑警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泽村握紧电话的手有些颤抖,所有鉴识课的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不转睛地盯着泽村。
“警部……你们能不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今早的死者就是崛越学园高等部二年级四班的水原纱纪?”大木的语气里充满质疑,而且显得很为难,看上去他也不太想跟自己的上司说出这种不礼貌的话。
“当然确定,我现在就在水原纱纪的家里。”泽村警部的语气斩钉截铁,牙医病历可以证明一切,现场的勘察也已经发现了很多证据,而且两处现场的指纹也能够对得上,搞错死者身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那么事情好像就变得很难办了,”大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那样说着话,“因为那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现在还活着——”
第二十七章 契约
早上九点钟过后,伴着渐渐高悬的太阳,整个东京城也慢慢地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形形色色的人们纷纷忙碌着各自的工作,期间偶尔穿插几个穿着西装或是水手服的学生,急匆匆地向远处的电车站奔去——大概上学是迟到了吧。总而言之,对于东京都这个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城市而言,刚刚开始的一天只不过是无数个普通日子里最普通的一个而已,无论水原纱纪刚刚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也无论另外四名少年接下来做出怎样的事,东京这个城市根本都不可能为他们而改变分毫。
说到底,城市其实就是人的集合,所以只要这上千万人没有牢牢地记住你的名字,你对于这个城市而言和“不存在”就没有任何区别——这样说虽然有点偏颇,但这确实就是纱纪内心中长久以来最真实的体验。尤其是这种时候,当自己的尸体被警方发现、名叫水原纱纪的高中二年级女生被警视厅宣告死亡之后,对于东京来说,现在的纱纪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
——既然不存在,就说明去做什么事都可以,这就是现在纱纪头脑里唯一的想法。
“……我们真的要去警视厅?”贵志紧紧地跟在纱纪身后,随她一起穿行在东京郊外的街道上,“怎么可以往那种地方逃跑?”
“杀死我的嫌疑犯是你,所以要逃跑的人也是你,我可从来都没说过我也要逃跑。”纱纪回头瞪了贵志一眼,“既然你执意要跟着我,那就要按我的计划去行动,想逃跑的话一个人尽管逃好了,现在还来得及——不过事先说好,如果你不肯帮我的话,我答应你的事情可就不算数了。”
“但去警察局抢尸体这种事……”贵志小声嘟囔着,似乎是担心被旁边的路人听到,“太荒唐了吧?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现在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我们去不去做这件事的问题!我的身体现在在警察手上,也许今天就会被解剖——明白‘解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你的衣服全剥光,再用手术刀从上到下地割开你的身体,将五脏六腑统统掏一遍,最后再胡乱缝回去了事——”纱纪停下脚步,转过身用纤细的食指在贵志的胸前和腹部比划着,这样的动作让贵志觉得浑身不舒服,“现在不把我的身体抢回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警察那样去做?”
贵志支吾两声,纱纪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也没有追问。
就算复活后的纱纪真的是幽灵,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警方解剖,的确也是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刚刚从家中逃出来时,正是因为认同了这一点,贵志才答应纱纪想办法帮她把自己的身体从警察手上夺回来。不过相应地,贵志提出了“不可以再为了复仇而杀人”这样的条件。可能是因为自己身边的确缺少一个帮手,纱纪犹豫几秒钟后竟然同意了贵志的要求。
两人之间的同盟这样就算暂时达成,但贵志根本没指望纱纪会遵守这样的约定。
——没关系,就算纱纪到时会突然反悔,有自己在身边的话,估计也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贵志如此想着。而且除了留在纱纪的身边给她当帮手,贵志的确也想不出什99lib?么更好的办法去阻止纱纪复仇。
唯一令贵志没有想到的事情就是,纱纪的计划居然是直接去警视厅把尸体抢回来。最初相遇的时候,贵志曾一度傻乎乎地以为纱纪会使用一些幽灵法术之类的东西,至少像传说中的鬼怪那样隐身总是可以的吧?但经过了这几个小时的相处,贵志能够肯定,除了心中旺盛燃烧着的那团复仇之火,水原纱纪和普通人类根本没有任何两样。
——也就是说,现在两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年少女,要去东京都警视厅抢回一具刚刚被运回去的尸体,无论在谁看来,这肯定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是想说,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闯进警视厅吧?”这句话似乎就是刚才贵志没说清楚bbr>..的内容,他已经有点后悔跟着纱纪一起行动了,“绝对会被逮捕的!”
“我没有时间了!”纱纪拉住贵志的手腕,示意他将脚步再加快一些,“等一会儿还要去找天岛那几个浑蛋,磨磨蹭蹭的话,他们没准真逃到国外去了!”
“为什么要去找他们?”贵志没想到纱纪居然这么快就出尔反尔,“你不是答应不去复仇了吗——”
“我只是答应你不杀他们,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你不去找他们——跟我这个受害者诚心诚意地道一次歉,这总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吧?”
“那个……没必要这样吧?”贵志支支吾吾地说道,“等他们被捕后,向你道歉的时间多得是——”
“你真是笨到无可救药了!”纱纪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已经要跑起来,“等他们被关进监狱的时候,难道要我跟狱警说我是水原纱纪的幽灵,来这里听他们几个浑蛋的忏悔?复活那种事道听途说倒是还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不搞出来什么大乱子,警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毕竟谁都不愿意惹上麻烦事。但要是真的让警方见到了活着的我,天岛家雇来的律师肯定会大做文章,没准会把案件递交陪审团重新宣判,甚至最后把他们几个改判无罪也说不定——怎么,你难道想让他们被无罪释放,然后去找你母亲的麻烦?”
“——那倒不是,”贵志慌忙否认,“只要是警方的决定,在监狱里关他们一辈子我也不会反对。”
“那就别说废话了,”穿出一条小巷后,纱纪带着贵志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跟我走就行了!”
“……我必须陪你一起去找他们,而且你要答应我,接受道歉过后必须立刻将他们送到警察那里,”贵志的脚步被纱纪扯得有些趔趄,他紧跑两步跟上了纱纪的步伐,“绝对不可以做复仇那种事。”
“我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嗦!”纱纪一副不耐烦的语气,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只要你帮我把身体抢回来,只要他们真的肯道歉,我就发誓不去动他们一根汗毛,这下你放心了吧?”
“嘘——”贵志将纱纪的大嗓门制止住,“大街上别那么大声说话好不好?”
“有什么关系?”纱纪满不在乎的样子,“东京人都忙得很,谁都没时间留心听你在大街上说什么。”
因为还在城郊,所以街上的人潮并不算十分密集,但也不时有三三两两的陌生面孔从贵志的身边擦肩而过。仔细观察之后,贵志发现这些人的确如纱纪所说,都是一副忙碌或者焦急的表情,根本没心思多看其他人一眼。
“到警视厅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发现的确没人留意自己与纱纪的对话后,贵志才放心地问道,“警察大概已经打听到了你还活着的事情吧?不管他们相信你是幽灵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们肯定已经提防着你去抢夺尸体了。”
“我复活的事根本用不着打听,”纱纪的脚步越来越快,“班里的同学和老师今早都见过我,还听我朗读了 href='9623/im'>《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复活这件事,只要警察到过二年级四班,肯定会有几十张嘴巴争先恐后地告诉给他们。”
“那你要怎么办?”贵志疑心重重,“警察会认为你是个幽灵吗?”
“跟你说过了吧,警方考虑事情都很直截了当。”纱纪牵着贵志的手,迅速跑过了亮着红灯的人行横道,几个等信号灯的人略微看了他们俩一眼,但也没表现出更多的关注,大概是看到他们身上的校服,以为是赶时间的学生而已吧,“发现了一具尸体,就说明这个人肯定已经死了;如果有人见到过她还活着,那么就肯定是别人冒充的——这才是警方头脑里的想法,所以复活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思想障碍。”
“这么说,你不过只是假扮成的水原纱纪?”
“喂,好好看清楚了,我哪里像是假扮的?”纱纪向最近的电车站跑去,“别忘了,我是一个早早就脱离了孤儿院的孤儿,这些年一直在六竹帮里混饭吃,除了岩形大哥,根本没人愿意照顾我。在学校里我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要好的朋友虽然有两三个,但远没有达到生死之交那种地步。这样的话,你认为现在会有谁愿意假扮成我的样子,冒险去警视厅抢回我即将被解剖的身体?”
“是啊,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去做这种根本就做不到的事……”贵志叹了一口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做不到?”听纱纪说话的语气,她心中的确还没有任何计划。
“但就算是试试看也要——”
“警方负责这件事的大部分人现在肯定都在学校和我家里调查,验尸和解剖的估计只有一两个法医而已,所以要行动就得趁现在。”纱纪找了一条能够通往警视厅的电车线路,然后和贵志一起混在人群中开始等电车,纱纪紧紧地拉着贵志的手,好像是担心他会突然跑掉一样,“等到那些人调查完线索回警视厅之后,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没办法了。”
贵志还想张口反驳,但电车已经徐徐开过来了,纱纪匆忙拉着贵志挤到队伍的前面,抢先登上了电车。
尽管是工作日,不过由于是开往商业区的线路,所以电车上还是有些拥挤。贵志和纱纪都没有找到座位,两人只好面对面地扶着门口的铁杆,一言不发地盯着彼此。警视厅还要好久才能抵达,逃下电车也是基本不可能的,贵志不知道这段时间应该做点什么。
纱纪和贵志附近的乘客基本都在心不在焉地阅读文库本,或是随意地看着车载电视上播放的推销广告,如果这时候两人再继续谈论复仇杀人或是去警视厅抢夺尸体,一定会引人注目的。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跟学校请今天的假。”贵志寻找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我的手提电话还在你那里吧?能帮我给老师发一封邮件吗?”
贵志完全不奢望纱纪会将电话还给自己。
“早就被烧掉了,”纱纪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回头我会赔给你的。一定要请假的话,可以用我的电话打给你的老师。”
“那还是算了吧,”贵志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去上课了我也根本不说一句话,老师说不定不会发现班级里少了一个人。”
贵志刚刚说的确实是实话。而且即使贵志现在想打给老师也完全没办法——班主任佐佐木老师的号码是他存在电话通讯录里面的,由于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他根本背不下来那个电话号码。
贵志和纱纪继续面对面地站着,一言不发,在旁人看来,他们像极了一对刚刚吵了架的恋人。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车载电视里推销员夸张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稳重的男中音。或许‘紧急新闻’这样的字眼在东京人的耳朵里已经习以为常,电车上的人们并没有对它表现出多大的关注,而且刚才盯着推销广告看的那几个乘客也都转为了闭目养神的姿势,可能在他们看来,推销广告远比新闻有趣得多。
但神经紧绷的贵志却将这条新闻一字不漏地听了下来——其实仅仅是听到‘紧急新闻’这几个字后,贵志就预感到有些不妙。
“……今晨,警方在草加市与足立区交界附近的两新田西町一条小巷中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经初步确认,被害者系私立崛越高校二年级的学生水原纱纪……”
电视屏幕上显示出两新田西町的地理位置和纱纪穿着校服的照片,照片下面用粗体字写着“水原纱纪,15岁”的字样。同样盯着电视看的纱纪悄悄地将校服里面黑色内衫的衣领拉了上来,略微遮住了下巴,同时顺手将自己的发型弄成了和照片上稍微不一样的样子。
“这种新闻居然都有了……我看还是赶快下车吧。”贵志伏在纱纪的耳边小声说道。纱纪摇摇头,示意贵志别插嘴,认真听电视上的新闻。
“……经过调查,警方初步锁定了杀害水原的嫌疑犯,并>藏书网正在全力追捕之。依据少年法,警方决定暂不公布嫌犯的姓名与照片,但警方呼吁广大东京市民予以配合,如发现可疑的少年,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警方同时也呼吁嫌犯尽快自首,否则如有调查需要,警方有权随时公布嫌犯的姓名及照片……”
屏幕上原来显示水原纱纪照片的地方,换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头像,下面用同样的粗体字写着“嫌疑犯,男,16岁”的字样。简短的新闻又重复了一次后,电视上恢复了原来的推销广告,闭目养神的乘客也同时睁开了眼睛,开始继续盯着电视,一副思考着“到底要不要买”的样子。
“那……是在说我吧?”贵志将声音压到了极低,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大概吧,”纱纪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天岛他们几个都在学校,而且肯定已经被警方问询过了,如果警方认定了嫌疑犯是他们中某一个的话,不会说出‘全力追捕’‘尽快自首’这种话。”
还好新闻中没有播送贵志的照片,贵志暂时还不用像纱纪一样遮遮掩掩。但此时此刻,东京警方肯定已经拿着自己的照片在四处寻找打听,没准远在北海道的父母也会被当地警方问询——父亲倒是无所谓,就算自己真的杀了人,他肯定也会说一句“这样啊,果然是笨蛋才会去做的事”之类的话了事。贵志比较担心的是离婚后刚刚嫁进佐藤家的母亲,因为如果佐藤家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警方叨扰,母亲在那个家里肯定也会被为难。
“……该怎么办?”贵志自言自语着。纱纪只顾着捂着自己的脸,因为没想到新闻报道这么快就会出来,她着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送给贵志。
电车渐渐慢了下来,似乎就要停靠某个不知名的小站。
“这个时候去警视厅,简直是自投罗网啊……”贵志抬头看了看纱纪,小声说道,“所以……我看还是不要去了……”
“笨蛋!”纱纪的声音隔着衣领传过来,显得有些变调,“你听说过哪个嫌疑犯是在警视厅被抓到的?警察肯定也想不到你会去那里,你怕什么?”
“不行……不行的……”贵志的眼神开始变得闪躲起来,他疯狂地摇着头,等纱纪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电车关门的蜂鸣声响起,贵志向后猛地一闪身,从身后尚未完全闭合的车门里跳下电车,车外的乘务人员略微指责了贵志一句,但也并没有上前拦住他。由于两只手都扶着衣领,纱纪的动作比贵志慢了半拍,等她伸手试图抓住贵志时,车门已经完全闭合,贵志的背影一瞬间就消失在了站台上的茫茫人海中。
第二十八章 祝福
“喂,你们两个,把为什么转校的原因填在这个表格里,半句话也不许漏掉,快!”大木在给泽村警部打完电话后,将站在房间另一头的和彦和淳也喊了过来,“——敢跟我撒谎的话,有你们好看的!”
水原纱纪莫名复活的事情已经把大木搞得焦头烂额了,学生们的情绪也都还没稳定,虽然大木对每个人都说过了“不要向其他人谈起”这种话,但几十张嘴总没办法一一管到,说不定到了下午的时候,纱纪变成幽灵这件事就会演变成数个版本流传在学校里。没有接到警视厅指示的大木不知道调查应该怎样进行下去,甚至连这次的调查报告应该怎样写,他都没有任何主意。
晕头转向的大木正发愁自己的火气没处倾泻,这种时候,和彦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出气筒。根据班级里学生们和芹泽老师的证言,和彦曾明确地说过“这个水原纱纪是冒牌的”这种话,再加上他几乎把课堂闹翻,大木自然将调查重点放在了和彦和他的同伴淳也的身上。
“我已经说过一万次了,是天岛秀濑把我们叫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个姓水原的小丫头出丑!”和彦没好气地答道,“我承认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但总不至于因为一次玩笑而蹲监狱吧?”
“少跟我来这套!谁会相信你们因为这种理由转学!”凭直觉判断,大木认为这个名叫三舟木和彦的少年一定隐瞒了很多事情。
“临时转学而已!临时转学!”为了将戏演得更像,和彦壮着胆子跟面前的警察吵了起来,“况且事成之后天岛那家伙答应给我们一笔钱,转学的费用和手续也是他们家负责,不花力气就赚钱的买卖谁不愿意做啊!”
“我们已经.问过天岛家和校方了,他们说是因为家里失火,担心秀濑上学时无法安心,所以才找了你们两个朋友暂时陪他几天——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时间太仓促了,根本没机会和天岛家统一口径……和彦暗中咬着牙,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将这样的局面挽救回来。
“……这都看不出来?那肯定是天岛秀濑的谎话啊,”和彦装出一副十分诚恳的态度,“难道要说为了闹翻课堂而给我们俩转学?哪个校长会同意让这样的学生进入学校!”
“家里的房子都被烧干净了,谁还能有心思在课堂上开这种玩笑?”大木咄咄逼问着。
“这种事问天岛秀濑去!”和彦赌气地踢了一下桌脚,“我怎么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大木瞥了和彦一眼,根本没有要相信他的意思。
“喂,淳也,别装哑巴,你倒是也说两句话啊!”和彦扭头跟身旁的淳也说道。
淳也就坐在距离和彦不远的地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只能跟着和彦一起说谎。可能是因为担心乱说话把事情搞砸,所以淳也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秋田刑警坐在淳也的旁边看着他,但这个胆小的年轻警察现在只有被吓得发抖的份,根本没心情去对淳也进行问询。
由于担心串供,秀濑没有被安排与和彦一起进行问询,但凭借长久以来做事的默契,和彦相信秀濑不会把戏演穿帮。况且自己一直都在这里大喊大叫,只要等候在门外的秀濑竖起耳朵听的话,完全能够听清屋子里在说些什么——所谓的问询室,只不过是从学校临时借来的一间小屋子,根本没有任何隔音效果可言,对于和彦来说,这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纠缠,暂且就算你说的是实话——因为天岛秀濑曾遭受过死者水原纱纪的侮辱和取笑,于是你们就策划了这么一场无聊的闹剧,”大木翻看着记事本,上面记录着刚刚对和彦录下的笔录,“但转学这种事可不是动动小拇指就能办到的事,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仅仅是在课堂上搞一场闹剧就结束了?你们肯定还有别的计划吧?”
“警察大人,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您才能明白?”和彦尽量表现出一个冤屈者应有的语调,“我知道您在怀疑是我们几个杀掉了水原纱纪,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凶手真的是我们,我们还有必要来这里吗?天岛的计划是让水原难堪和出丑,假如我们已经提前杀死她了,那我们还转学到这里来干吗!”
“我现在就是在问你这件事!”大木的情绪也很激动,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个信口开河的少年肯定是案件的突破口,绝对要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才行,“在课堂上你口口声声说水原纱纪是假冒的,你这哪像是让她出丑,简直是故意让自己出丑还差不多!”
“巧合,这些都是巧合!”和彦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即使是想让她出丑,我也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揍她一顿吧?我那时候只是胡乱说了几句话而已,但谁知道那个小丫头真的是复活之后的幽灵啊!早知道要和鬼魂打交道,我肯定躲远远的,给我一千万我也不会去做那种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魂!”大木张口怒斥。
“是啊,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和彦无奈地说道,“不过那你倒是说说,今天早上上台跟我一起读课文的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种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你现在先把这个表格给我认真填好!”大木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尽管大木确信和彦和淳也的身上一定藏着关于这件案子的秘密,但他暂时还不能完全确定他们就是凶手,因为正如和彦所说,没有哪个凶手会傻到杀人之后来到死者的班级里等着被警方盘问。
“喂,那边的,你也过来写!”大木用手势将淳也一并叫了过来,“——你们俩,还有那个叫天岛秀濑的,今天都给我留在这里,一个都不许走!”
和彦不情愿地咬着嘴唇,拿起笔赌气一样地写了起来。在应该填写转学原因的一栏里,和彦写上了“赚钱”,淳也则在同样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写着“来这里做与天岛秀濑约定好的事”。
就在他们俩还没写完的时候,大木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是泽村警部打来的。大木示意屋里的人安静,然后接起了电话。
“……啊,这样啊……已经和那边联系好了是吧?好的,我和秋田这就去调查……”大木的表情渐渐由愤怒变为了紧张,似乎是有什么新的工作派遣过来了。
“那个……大木前辈,什么事?”听到大木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秋田终于抬起头来。看上去,秋田仍然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如果接下来是去调查关于水原的事情,他一定会拼命拒绝。
“去青山高校。泽村警部那边锁定了一个嫌疑犯,估计十拿九稳吧,就算不是凶手肯定也是与案情有重大联系的关系人。”大木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说道,“那个男孩也是个高中生,好像是从北海道来到这边独自上学的,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初步的案情已经通过新闻媒体发布了,我们接下来去调查应该能轻松一些。”
——是樱庭贵志!和彦心里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虽然贵志不是凶手的事情早晚会被发现,但暂时把他当做凶手追捕的话,至少能拖住警方一段时间,要知道,只要时间够用,天岛家完全有办法把秀濑从警方手里救出去,顺利的话,自己和淳也也能一起离开日本。
“警察大人,你看,我就说了我们不是凶手,能不能——”和彦停下笔,转过头客客气气地对大木说着。
“闭嘴!”大木厉声下令,随后他走出问询室唤过两名刚刚调来这里的值班警察,对他们说道,“给我看住这两个家伙,那个叫天岛秀濑的让人带到别的房间里,千万不能让他们几个跑了!”
两名警员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问询室门外。
大木和秋田离开之后,屋里只剩下了和彦和淳也两人。身旁的窗户虽然没有上锁,但这里是六楼,唯一的房门现在又有两名警察时刻看守着,看来想逃跑完全是不可能的了。
和彦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另一部手提电话——这部电话是今早来崛越学园之前,天岛家的中村律师交给自己的,秀濑和淳也也都各有一部。依中村律师的说法,这几部电话都是刚刚办理的号码,所以不会被警方监听通话内容。白白获得一部电话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坏事,和彦当时也就没有拒绝。
和彦一边暗暗佩服中村律师的先见之明,一边用这部电话悄悄地拨通了贵志的号码。静悄悄的房间里,和彦一下下地数着等待接通的忙音。
——加油逃啊,樱庭!和彦在心中暗暗祈祷着。虽然这种祝愿多半是源于和彦自私的想法,但诚心诚意地去送出“加油”这个词,有可能是和彦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逃离了拥挤的站台,贵志略微松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敢停下脚步,转过身确认水原纱纪是否在身后追来。
电车站外,满眼所看到的都是形形色色忙于奔波的人们,这些人频频从贵志的身边经过,贵志的肩膀也频频被撞到,但他没听到一句道歉的话。
道歉这种事在贵志看来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更何况他很快发现,方圆几米内唯一停留在原地不动的人只有自己,是因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才会被撞到的,所以如果道歉的话,也应该是自己向别人道歉才对吧……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贵志一边环视着周围,仔细搜寻之后,贵志并没有发现纱纪的身影,于是他确信纱纪一定是被电车载往下一站了。纱纪曾说过,“做那种事”并不一定需要贵志的帮忙,这样看来,等一下她多半会孤身一人前往警视厅,而不是乘坐对向的电车回到这里找自己——贵志稍微放心了一点,因为毕竟不必再被纱纪逼迫着前往警视厅那种地方了。
而且让纱纪自己去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纱纪头脑里什么计划也没有,就算是再多几个人帮忙,结果也只是多几个人被逮捕而已。
既然有可能是幽灵,那么说不准纱纪真的会隐身或者其他什么特殊能力,这么说来,去警视厅偷一具尸体应该不在话下吧……说实话,贵志并不反对将尸体从警方手上抢回来。解剖尸体的方法贵志多多少少有一些耳闻,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具被勒死的尸体,竟然要被剖开身体检查内脏,警方难道就不能稍稍考虑一下死者的感受吗?
想去抢就去抢吧,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呢……略微放松之后,贵志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他想起了不久前和纱纪订立的口头约定——如果不去帮忙抢回尸体的话,纱纪说过的“不再去杀人”这种话也就不算数了。
……还是赶快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吧,否则如果纱纪真的动手了,可就一切都来不及了,而且自己现在是被冤枉的通缉犯,抓住他们的话,自己的嫌疑也就洗脱了——贵志如此想着,他找到了最近的电话亭,因为担心留下指纹,贵志隔着衣袖将听筒抓了起来。
但就在即将按下报警电话数字的时候,贵志再一次犹豫了。纱纪曾经提醒过自己的事情回响在了耳边——即使报警举报了和彦他们,警察也会把你带回去询问,一旦变成这种局面的话,天岛家就会用钱买通所有人,最后杀人罪还是会落在你的头上。
匿名报警的话,警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这么说来,还是说服他们亲自去自首比较好。
贵志想打电话给和彦,但他根本不知道和彦的号码。事实上,和彦的电话号码即使是在自己的通讯录里也从来都没有存储过,淳也的号码也是一样。
就在贵志苦苦想办法的时候,公用电话旁边的电话号码簿提醒了他。
——和彦的姓氏是三舟木,这样的姓氏即使放在全国也是很稀罕的,所以完全可以从电话簿上直接查到和彦的家庭电话,进而问出和彦的手提电话号码。虽然不能确定这个时间和彦的家里是否有人接听电话,但试试看总是可以的。
贵志放下听筒,双手并用飞速地翻着厚厚的电话簿。在音序的索引下,贵志很快就找到了“三舟木邦夫”这个名字,对应格子里登记的家庭住址是中野区上高田一带。在贵志模糊的印象中,他隐约记得和彦曾说过自己家距离学校很近,这样看来,这个名叫“三舟木邦夫”的男人应该就是和彦的父亲没错了。
对照着名字后面的电话号码,贵志按下了专属于三舟木家的这串数字。因为知道自己十分缺乏与陌生人交流的经验,所以趁着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贵志小声练习着等一下将要问的问题。
“——喂,什么事?”电话接通得出乎意料地快,当贵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听上去,接电话的男人似乎还没睡醒。贵志慌忙止住练习的声音,生怕自己在和彦父亲的面前失礼了。
“三舟木先生您好,我在电话簿上查到了贵宅的电话,所以——”
“如果是想推销的话,就请闭嘴吧,”男人的语气十分不耐烦,而且明显有要挂掉电话的意思,“我可没有闲钱去买你们那种东西,好了,就这样——”
“请等一下!”贵志根本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礼貌性的寒暄语,直接切入了正题,“——请问您是和彦的父亲吗?”
“哦?你是他的老师吗?”对面男人的语气总算稍微认真了一些,“那混小子又在学校闯什么祸了?”
“啊……不是的,我是和彦的同班同学。”思索了一下,贵志还是决定不报上自己的姓名,“班级里正在制作联络手册,但一时怎么也找不到和彦同学,老师又急着要登记表,所以就冒昧地向您打听一下和彦的电话号码。”
“这臭小子又逃学了吗……你等一下。”“刷拉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男人似乎在电话旁边的某个册子上翻找着和彦的电话号码。
居然记不住儿子的电话号码?贵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还不是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虽然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将东京的新号码告诉给父亲的缘故,但父子之间隔阂着的这道高墙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时候取笑三舟木家的话,完全也是在取笑自己。
“……想逃学就逃吧,反正我现在也没资格教训他……老婆整天不回家,剩下这个臭小子还不听话……”和彦父亲小声嘟囔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的响声一并传了过来,贵志看了看公共电话上显示的电子时钟,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还没去上班的人,多半肯定是失业在家。
和彦的家庭竟然与自己如此类似,这让贵志多少有些吃惊——就好像每天都和一个陌生人一起乘坐同一班电车,结果几个月后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一直以来都认识的老朋友。
纸张的响声停了下来,电话那边的男人报出一串号码,贵志慌忙将它记在心中。
第二十九章 蒸发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中村先生。”和彦扁着嘴走出了崛越学园的校门。从见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称呼面前这个男人为“先生”,不过从他的口气中,还是很明显能够听出来不情愿的成分。
校门口的几名值班警察目送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带着三名少年离开,没有加以任何阻拦。
“律师大人,真是太谢谢您了,还以为您不会管我们了呢。”淳也紧跟在和彦的后面鞠躬说道,“要是没有您的话,没准我们就真的要进监……”
“像他那样称呼我为‘中村’就可以,‘大人’这种词还是留着参拜神明的时候再说吧。”中村律师来到路边,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早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我大概都听说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都给我听话一点——特别是你,三舟木。如果你们再做出那种不老实的事,天岛家可就真的不会再管你们了。”
“是,是,一定一定……”淳也千恩万谢,就像中村律师在他快饿死的时候送给他一座食物搭建起来的城堡一样。
和彦率先坐上汽车,撅着嘴蜷缩在后座上,他十分讨厌淳也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态。
秀濑跟在和彦的身后,第二个钻进了汽车,淳也在最后上车,和彦被挤到了后座的中间,这样的坐姿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从走出学校大楼开始,秀濑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中村律师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和彦,不跟中村先生说声‘谢谢’吗?”淳也坐在和彦身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别总是摆着这副模样,会招人讨厌的。”
——哼,你那种样子才更招人讨厌吧!和彦忿忿地想着——我可说不出来“非常感谢您”那种恶心的话,既然你这家伙已经唯唯诺诺了,那么就连我的那份一起感谢了吧!和彦将头别向一边,装作一副欣赏车窗外风景的样子,没有理会淳也的发问。
“……中村先生,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秀濑双手抵着下巴,低声问道,“那个水原纱纪肯定不是冒牌货,我们好像真的遇到幽灵事件了……”
“那种事先不要想了,”中村律师说这句话时的口气,和那个姓大木的警察一模一样,“警方现在应该正在全力追捕樱庭贵志,暂时还没有心思来管你们几个。天岛先生已经给你们定好了下午去往美国的航班,现在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回家等着就行了,趁警方调查到你们头上之前,你们要赶快上飞机,明白吗!”
“但是我们还没有护照……”淳也神色慌张地问道,生怕因为这种小事耽误了中村律师的大计划。
“这方面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要做的就是下午准时上飞机,”中村将车开得很快,“还有,别再惹出什么麻烦事。”
中村律师的话音落下后,车厢里就陷入了一片寂静,除了隐隐约约传来的发动机的声音,只剩下了每个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所以当和彦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哪部电话?”中村律师微微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着和彦的脸。
“我自己原来的那个,”和彦拿着显示着来电信息的电话晃了晃,“陌生人打来的。”
“挂断之后用我给你的那部再打回去。”中村扬起下巴下令,随后又对秀濑和淳也说道,“你们两个也是,自己原来的电话不要轻易接听来电,你们的电话肯定已经被警方监听了。”
和彦咕哝着答应了一声,挂断了来电,随后拿出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刚刚打来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和彦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了一句:“是谁?”
“三舟木吗?”电话那边的杂音很大,似乎是从街边的电话亭里打来的,“我是樱庭。”
寂静的车厢中,即使没有打开电话的扬声器,听筒中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问他现在在哪里。”中村律师小声指示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和彦并没有按照中村的指示去问,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我打到过你家里,你父亲在家。”即使让贵志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他也不知道应该编造怎样的谎言,“你家的电话是我从电话簿上查到的。”
“让你问他现在在哪里,听不懂吗!”中村律师压低声音,回头狠狠地瞪了和彦一眼。
“喂,你这家伙现在在哪?”
“某个小电车站附近,不过这根本不重要!”贵志十分焦急,就好像口袋里再也没有十元硬币了一样,“三舟木,听好,我现在要你、天岛秀濑和久史淳也三个人立刻到最近的警察局自首,打报警电话自首也可以,总之你们要对警察说清楚所有事实真相!否则……”
“否则怎么样呢?”和彦戏谑着问道。
“否则你们会后悔的!”贵志故意将事态强调得很严重,但很明显和彦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明智小五郎?还是金田一耕助?”和彦抖了两下肩膀,笑出声来,“怎么样,被警察追捕的滋味不太好受吧?所以想要找我们帮忙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现在不敢报警检举我们几个对不对?一定是在想匿名报警没办法引起警方注意,公布身份报警又肯定会被警方带走问询对不对?是啊,难得你还没忘了晚上那件事自己身上也有一份呢……”
“别说多余的话!”中村律师十分生气地斥责道,“赶快问出他在哪个电车站,我马上过去找他!”
“不去自首的话,你们几个都会死掉!”贵志肯定是将嘴巴贴在了话筒上,浓重的呼吸声伴着他的话音一起传了过来,“水原纱纪已经去找你们了,再不让警察把你们保护起来的话,你们几个一个也跑不掉!”
“哈哈……”和彦这次笑得更大声了,声音几乎都要传到车外面去,“蠢货,让我来指点指点你,到底是谁跑不掉——现在全东京的警察应该都拿到了印有你照片的通缉令,也锁定了你是杀死水原纱纪的嫌疑犯,只要你在警察面前露面,几秒钟之内就会被逮捕,我说的对不对?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在街边的电话亭给我打电话吧?毫无疑问,全东京每条街道上的电话亭都有一个专属的号码,所以只要我现在拨通报警电话,将你所用电话的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给他们,你觉得会不会马上就有十几名警察把你包围起来呢?”
电话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很显然,贵志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留下这样的漏洞。
“把那个号码告诉我。”中村律师催促道。
“所以,樱庭,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和彦根本没理会中村律师的话,“不过既然你提醒我要提防那个幽灵,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的好意。”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劝你们去自首,根本不是想洗清自己的嫌疑,我是担心你们被水原纱纪杀掉啊!”
“少跟我来那种堂而皇之的论调,”和彦劈头盖脸地反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担心我们被杀只是你表面上的借口,你真正的想法是不想让那个小丫头沾染人命案子吧?你根本就是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和彦根本就没有用疑问句的语调说出来。
为了避免闹出乱子,中村律师暂时停下车,拉开车门将和彦拖到了车外。
“叫你别说多余的话,听不懂吗!”
“跟这种家伙打交道是我的专长,你只管开车就好了!”和彦捂住话筒回答,然后返身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接着对贵志说道,“樱庭,水原纱纪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算她来找我们几个,你觉得我们三个大男人会轻易就被干掉吗?实话跟你说吧,我们现在正在返回天岛家的路上,天岛家那么多警卫也都不是白吃饭的,一旦抓到水原,我发誓会立刻杀掉她!”
“浑蛋,杀一次人你还不嫌多吗!”贵志刺耳的声音从听筒中呼啸而出。
“谁说我要杀人了?”和彦的语气很轻松,“你还不明白吗?水原纱纪已经死了,杀死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贵志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和彦,虽然电话是他主动打给和彦的,但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陷入了被动的局面。和彦说得没错,纱纪已经是死人了,警方不可能承认幽灵的存在,所以现在无论对她做出什么事,都不必再承担法律责任——包括再一次杀死她。
就算水原纱纪 5ba3." >宣称能够复活,但贵志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种事,他现在发誓要去做的,就是绝对不允许伤害纱纪的事情发生。
“樱庭,还是让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和彦舒展开身体,稳稳地靠在汽车椅背上,“不想让我们对水原下手的话,你就去自首吧,只要你去跟警察说这件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我就发誓再也不找纱纪的麻烦,你母亲的地址我也会忘掉——啊,那个地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呢。”
贵志第三次陷入沉默,和彦想象得到他正在咬嘴唇的样子。
“别担心——”和彦将尾音拉得很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今天犯罪的话,你仍然可以享受少年犯的待遇,再加上自首的良好态度,我可以打赌,你最多只会被判处两年的刑期。而且警方绝不会公布你的相貌和姓名,审判也不会公开,同学们都会以为你只是转学了而已,将来毕业后聚在一起,只要你能跟他们扯上几句青森或是岩手的景色,藏书网事情就根本不可能露馅。但如果你现在不去自首,警方不久之后就会公开你的个人信息,你的头像下面会被打上‘通缉杀人犯樱庭贵志’的字样,插播进从早到晚的每档电视节目中,在那之后,即使你洗清了冤屈,也会在人生经历上留下不可抹掉的污点。‘樱庭’这个姓氏在全国也不是太多吧?叫‘樱庭贵志’的人全国可能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而已,所以你今后无论是找工作还是结婚,别人看到你的名字后第一个联想到的永远是‘这家伙曾经是个通缉犯’——那样也没关系吗?”
——被人知道曾经做过通缉犯的话,整个人生就全毁了……贵志对于这种事不可能不清楚。
“……真的只会被判两年?”贵志的语气明显无力了,“那可是杀人罪。”
“我身边现在就有一位律师,要不要让他跟你说说?”没等贵志回答,和彦当真将电话交给了中村律师。中村律师腾出正准备换挡的左手,拿起电话放在了耳边。
“樱庭同学,你好,我是天岛家的私人律师中村纪明,”中村律师一边控制着车速,一边认真说道,“三舟木说的大概没错,因为你还是少年犯,所以即使你真的被陪审团作为凶手起诉,刑期最长也不会超过五年,而且如果律师辩护得当的话,刑期会缩短到一年也说不定。”
“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人藏书网,这不公平……”贵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我了解事情的全部经过,当然知道让你去替他们三个承担罪责的确有些不公平,但请你想想,如果换成是让他们三个上法庭,刑期会扩大到十五年也说不定……樱庭同学,如果你真的肯帮这个忙的话,除了三舟木同学刚刚说过的事,我还可以代表天岛家向你承诺,我们会为你配备全日本最优秀的律师团,最大限度地缩减你的刑期,而且服刑之后,天岛家也会动用所有的社会关系来为你争取保释。我们还可以向你支付一笔可观的酬金,这笔钱足够你今后在东京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怎么样,樱庭同学,可以考虑一下吗?”
贵志没有做声,好像真的是在认真地权衡利弊。
……一边是水原纱纪和自己的母亲受到胁迫,自己也将停止学业灰溜溜地离开东京,最后一无所获,背负着“通缉犯”的恶名度过一生;另一边则是不披露姓名地坐一两年牢,而且还能换取纱纪和母亲的安全,事后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贵志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怎么样才能相信你们?”贵志故作强硬地说道。
“如果我们没有做到承诺中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跟警察说出真相,即使是在你出狱之后,水原一案仍然处在法律追诉时效内,重新审判的话,他们三个只会获得更重的刑罚,所以你不用担心违反承诺的事情发生。”中村律师毫不迟疑地说道,“而且我是一名律师,信守承诺是我的职业准则,同时我也会监督三舟木同学和天岛家执行他们的承诺。”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警察。”贵志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必须要亲自到东京都警视厅那里去自首。”
纱纪现在正在赶往那里,进监狱之前,贵志想再见到纱纪最后一面,哪怕是远远望一眼也可以。
“那种事随你开心好了,”和彦夺回电话说道,“不过你动作可要尽快了,如果那个小妞来找我们麻烦的时候,我还没有从电视新闻上看到结案的消息,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即使没办法杀掉她,那个小妞在黑帮里待过的事情我也会好好地散播一下的——我想那样应该比她死掉更难受吧?”
“你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连你这笨蛋都知道的事情,我这个聪明人凭什么不可以知道?”和彦回答道,“所以你要老老实实听话,明白吗?”
贵志没有应声,而是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泽村警部刚刚从水原家返回警视厅,就被几名新来的警员围了起来。泽村面前的每张嘴都说着不同的内容,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每个人都强调了“植木仁一”这个名字。
“都给我闭嘴!”泽村甩下西装外套,顺手抓过来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实习警察,“你来说,植木到底怎么了?”
“植木前辈被……被僵尸袭击了!”这个实习警察还很年轻的样子,看上去就是没见过大场面,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安城,你来说!”泽村把刚才的实习警察推到一边,扭头问向一旁坐着的老同事安城警部补,“其他人都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五六个新人悻悻散去,他们可能只是寻找与上司接近的机会而已,不过反而被泽村警部讨厌了,那名实习警察甚至还鞠躬道了歉。
“泽村,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吧?”安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我大致都听说了,有个高中女生被害,然后复活成了幽灵对不对?”
“一派胡言,这世界上哪来的幽灵!”泽村松了松领带说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肯定是有人在耍我们——植木法医怎么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找到的那具尸体,在植木的解剖台上突然活过来了,”安城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着,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经常遇到这种事一样,“当时正在准备解剖器具的植木从背后被袭击,直接昏倒在地。那个复活之后的尸体随后就穿上植木的外套逃跑了。”
泽村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理解安城在说什么。
“没听懂吗?”安城反问了一句,“就是说,你们带回来的那具尸体自己逃跑了,而且还打伤了负责解剖她的法医。”
“逃跑了?”泽村皱了皱眉头,他暂时忽略了尸体复活那种事,而是把心思放在了“逃跑”这个词上,“这里可是东京都警视厅,你们都是白吃饭的吗?”
“说起来倒是容易,”安城浅笑了一下,“你认为有人敢去拦住她?”
“……植木现在怎么样?”泽村知道这个时候责怪谁都是没用的。
“上救护车了,应该没什么事,多半只是脑震荡而已。”安城指了指自己头部的侧面,“被那个东西用椅子腿敲在了这个地方,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
解剖室的椅子都是金属做的,最小的也有几公斤重,所以不管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袭击植木的凶手肯定是抱着杀死他的觉悟下手的。
“啊——拿来了拿来了!”门口响起一串此起彼伏的声音。
“那帮家伙在干什么?”泽村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应该是监控录像带吧,”安城也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准备一同过去看个究竟,“在你回来之前,有人说要去找那种东西。”
因为管理方面的规定,解剖室里面并没有安装监控摄像机,有需要的话,解剖过程都是现场录像的,但解剖室里已经乱成一团,录像机也被踢倒在一边,卡舱里空空如也,现场录影带多半是被带走了。现在最多只能拿到解剖室门外走廊里的监控录像。
“不管怎样,也总比没有任何线索好。”安城跟在泽村的身后,来到了簇拥成一团的人群后面。
围成一圈的实习警察和普通刑警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泽村和安城坐在放映机前,准备开始观看刚刚从监控室里翻录好的录像带。
有两个刑警在旁边小声议论着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录像带的内容。泽村想起来,刚刚拿录像带过来的就是他们。
“你也看到了吧,肯定是真的……”“……是啊,不可能有错……”“还是听听警部他们怎么说吧……”“……惨了,今晚肯定要做噩梦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人心烦,泽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两名似乎也是新来的刑警乖乖地闭嘴了。
电视机和放映机之间连接的电线都是胡乱地扯来扯去的,看上去根本没人考虑过等一下要怎么收拾的问题。
“会看到什么?发着白光的幽灵吗?”安城环抱着双手,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植木法医遇袭发生在大概二十分钟之前,翻录的监视录像是从一小时之前开始的。录像没有声音,色彩也多少有点失真,画面里只能看到不同职务的警员陆陆续续地游走在走廊中,即使将放映速度提高一倍,看起来仍然是这样的有些催眠的画面。
“……喂,左下角那个家伙是你吧?”有人小声向旁边的人问道,似乎是录像拍到了这里的某个人。
“闭嘴,我那时候只是去洗手间了。”应答的声音也立刻响了起来,虽然表达出的意思是肯定的,但这句答话听上去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要是那时候没去洗手间就好了”。
因为放映速度加快的关系,从放映开始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植木法医进入到解剖室的画面。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进入过解剖室。
“就快到了……”其中一名拿录像带过来的刑警忍不住说道。
放映速度又被提高了一些,到了录像中记载的实际时间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的时候,一个披着法医外套的人推门走了出来,泽村警部伸手将放映速度调到了正常值。外套穿在这个人的身上显得非常肥大,本来及膝的下摆几乎已经要覆盖到了脚踝,很明显画面中的人不是植木法医。从身形上判断,这个人应该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
“就是她没错了……”刚才没忍住说话的刑警像是担心大家看不懂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录像中少女的右手紧紧护在胸前,半截小腿在外面裸露着,脚上也没穿鞋子。
起初,解剖室门外的几名警察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就在少女转过身的时候,一名警察指着少女张大了嘴巴,从表情上看来,应该是在尖叫。
随即少女转过头,无意地看了一眼监视摄像机,也就是在这时泽村警部明白了刚才画面中那名刑警惊声大叫的原因——少女的耳朵上夹着一枚尸检牌,牌子上会写着死者的姓名、解剖日期、解剖法医以及其他一些信息。毫无疑问,这种东西只可能出现在正待解剖的尸体身上,若是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了一个活人身上,无论是谁都会被吓一大跳。
可能也是少女觉得不舒服了,她伸手从耳朵上揪下牌子,塑料夹子一定会弄痛她的耳朵,但少女却满不在乎的样子。
走廊里的刑警乱作一团,但没有一个人敢接近解剖室门口,画面里的少女环视着自己的周围,每次她目光所及之处的人都会拼命跑开,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画面中就只剩下少女一个人了。
再次环顾一圈后,少女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出了摄像机的拍摄范围。
翻录的录像到这里便结束了,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动,甚至没人敢去触碰放映机弹出的那卷录像带。
“都给我回到座位上去!”泽村警部起身,伸出手一把拔掉了所有的电源,“没有我的允许,这件事不许去跟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但是……”一名实习警察还想问些什么。
“没有什么但是!”泽村将一捆插头狠狠地摔在桌面上,“从现在起,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内容全部列为最高机密,谁敢对外乱讲半句,马上收拾东西滚出警视厅!”
“录像中那些目击者现在都在哪里?”相比泽村的失态,安城仍然保持着冷静,他抬起头,向面前一位稍微年长些的警员问道。
“……很多人都立刻请假回家了,另外的一些应该还在厅里。”另一个人回答了安城的问题。
“立刻联系他们,将泽村警部的意思传达下去,一个人也不许漏掉。”安城吩咐道,“总监和厅长知道这件事吗?”
“……总监是不知道的,厅长那边已经有人去汇报过了。”
“这样吧,马上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叫到第一会议室,一个也不许漏掉。我和泽村去找总监和厅长。”安城起身,泽村也紧跟着快步走到门口。
“对了,把那卷录像带也带过去。”安城补充道。
整间办公室里安静异常,就算身为警部补的上司这样下令,也没人肯去拿那盘悬在放映仓口的录像带。
“一群废物!”泽村警部转身冲到放映机前面,略微迟疑了一下后,伸手将录像带抽了出来,然后和安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因为事先听大木说过水原纱纪复活的事情,所以对于手中这卷录像带里面的内容,泽村警部多多少少还算有一些心理准备。尽管监视录像特有的噪音线让画面质量降低了很多,刚才少女转头望向摄像机的时候,泽村也能够肯定,录像中的那个少女就是水原纱纪不会有错。
但令泽村警部恐惧万分同时也是意想不到的是,大木在电话中根据学生们的证言所描述的那个水原纱纪,是一个“浑身没有任何伤痕,跟普通人没有任何两样”的少女,但泽村从录像带中看到的却不是这样的。
录像中的水原纱纪显得十分疲惫,似乎全身的骨头都变软了一样。最重要的是,泽村从屏幕中所看到的水原纱纪并不是“没有任何伤痕”,她脖子上那道勒痕和小腿上的两条划伤,即使在噪音线的干扰下仍然清晰可见。
第三十章 咒语
对于纱纪来说,影响了她一生的那件大事,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藏书网午开始的。
那天,纱纪就要迎来自己的十岁生日,而且那一阵子恰好是学校的冬假——纱纪的生日被已经死去的老院长定为了水原夫妇送她到孤儿院的那一天,虽然要比实际的生日晚一段时间,但纱纪好像从来都没在乎过这种事。
这是纱纪离开孤儿院以后的第一个假期,因为无处可去,所以纱纪只能整天待在六竹帮里。那天上午,就在纱纪像平常一样练习射击的时候,外面爆发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骚乱声,本来纱纪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帮会成员之间偶尔打一架也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因为帮会里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所以岩形浩一这几天以来都没有陪着纱纪训练,空旷的射击训练场上,只有纱纪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纱纪每天需要做的就是把用过的靶纸收集起来,等晚上见到岩形时,将这一厚摞的东西交给他,然后换取一句“干得不错”之类的鼓励,或者是“这个八环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询问。
对于曾经化名为“矢尾安雄”的黑帮大哥,纱纪始终无法在头脑中抹去那个温柔善良的折纸老师的印象。在帮会里的日子渐渐变得枯燥无趣,对枪械的好奇心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浓厚了,不过尽管这样,“矢尾老师一直都陪在身边”仍然是纱纪坚持下去的理由。不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多长时间,也不论岩形再也没有折过一只纸鹤的事实,这些都丝毫没有冲淡纱纪的记忆,反而让她对这里的依恋更深了。
喜欢着矢尾老师,但那个人却名叫“岩形浩一”……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一般的矛盾”吧,纱纪在脑海中杜撰了一个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词组。
所以当满身是血的岩形浩一被人从纱纪的身边抬过去时,纱纪第一反应并不是“六竹帮有危险”,而是“矢尾老师出事了”。
“小丫头,快藏起来!”没等纱纪跑过来发问,抬着岩形小腿的帮会成员就向纱纪大喊,“把枪拿着,有人想伤害你你就开枪!别对那帮浑蛋客气!”
“矢尾老师怎么了!”纱纪根本不听劝告,她将手里的枪丢在地上,拔腿追了过来。外面的骚乱声渐渐移到这边来了,期间夹杂着零星的枪声。射击场后面就是六竹帮的办公室,那里有一扇通向外面的小门,看来这两个人是想把岩形抬到那里去。
“岩形大哥没事,把枪拿着,赶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不要!”尽管身份是黑帮成员,但撒娇和反叛的性格却是所有女孩都共通的,“到底怎么回事,矢尾老师怎么了!”
纱纪握住了岩形耷拉在身侧的手臂,不过由于跑得没有两个大人快,所以整个队伍的速度都下降了。岩形的手掌淌满鲜血,抓起来软绵绵的,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小孩子明白什么!滚开!”抱着岩形肩膀的帮会成员稍微年长一些,他痛斥着纱纪,“别哭哭啼啼的,滚一边去!”
“小姑娘,你叫纱纪是吧?”一开始跟纱纪说话的那个男人开口问道。
尽管刚加入帮会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因为从来都没有小孩子来过这种地方,所以很快大家就都认识纱纪了。
“……嗯。”纱纪哭着点点头。
“纱纪,大阪的坂岛帮来找我们麻烦了,外面的兄弟正在往回赶,但现在他们人比我们多,所以要藏起来,免得被欺负了,明白吗?”男人低下头,耐心地说道。
“……矢尾老师会不会死啊……”纱纪哭着问道,她始终都不肯放开岩形无力的手掌。
“我们也有医生的,放心吧,岩形大哥肯定没事。”抱着腿的那个男人继续试图劝说纱纪离开,“赶快藏起来,要不然来不及了。坂岛帮那边没人认识你,所以除非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否则千万不要出来!”
因为三个人用力的关系,岩形的身体越来越歪,几乎已经要掉到地上。岩形的腹部和肩膀各中了一枪,胳膊和脸上还有被刀砍伤的痕迹,原本整洁的白衬衫已经破碎不堪,因为一直在流血的关系,岩形身上的衣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矢尾老师你不要死……”纱纪根本不听劝告,而且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骚乱的声音一下子增大了,射击场大门终于被撞开,一群根本没见过的人手执各式各样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向纱纪这边冲过来。大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人,痛苦地在地上扭动着,从身上的服装看,倒在地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六竹帮的。
“这群浑蛋!”年长一些的男人咒骂了一声,随后从腰间拔出手枪,胡乱向前开了两枪。
几乎是同时,五六颗子弹呼啸着从纱纪的身边飞过,纱纪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颗子弹打中了岩形的大腿。
“臭丫头快滚开!你想害死我们啊!”年长的男人一脚将纱纪踢到一边,随后在手枪的掩护下,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岩形消失在了射击场的拐角。
对面那些陌生男人距离纱纪还有三十几米的距离,而且跑得非常快,照这样的速度,追上岩形只是时间问题。
纱纪咬咬牙,俯身跑向前捡起了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手枪。
可能是大家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小女孩,也可能是见到的人也认为这样的小姑娘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所以对面所有人都没把纱纪放在眼里。那些人嘴里喊着听不清楚的口号,一边举着枪一边向纱纪这边跑来。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瞄准,纱纪就开出了第一枪,子弹打中了跑在最前面的人的脚踝,那个人立刻像被风吹倒的积木一样瘫在了地上。
有人意识到了是纱纪开的枪,但因为跑动的惯性,人群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纱纪面对着几乎已经跑到面前的人群,又连续开了五枪,最前面的三个人应声而倒。
原本奋力前冲的人群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一样,一下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纱纪的身上。就当纱纪试图再次开枪的时候,对面的枪口先举了起来。
就算没有接受过训练,人类身体里埋藏的本能还是可以帮助纱纪避开危险。纱纪握紧手中的枪,凭借身形瘦小的优势,快速翻滚到了场地中央的柱子后面。连续不断的枪声回荡在射击场地里,有两发子弹擦伤了纱纪的小臂和耳朵,还有一发子弹纱纪能感觉到是从自己的头发里穿过去的。
事后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纱纪才明白自己当时有多危险,那三发子弹只要有任意一发偏移一点点,就足以结束她年仅九岁的生命。不过当时的纱纪内心中却一丁点恐惧也没有,那时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挡住这些人,绝不能让他们追上矢尾老师!
年幼的纱纪还没有杀人的勇气,不过她仍然凭借着一把自动手枪和不到四十枚的子弹,以一己之力阻挡了坂岛帮二十七个人。从外面赶回来的六竹帮成员来到射击场时,纱纪刚刚将最后一个敌人手中的枪击飞。
一场帮会之间的冲突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枪战十分激烈,但因为坂岛帮的成员都只是受了伤,并没有人中枪死.99lib.亡,所以警方也就没有过多介入。作为打斗的战场,六竹帮损失非常严重,不过后来坂岛帮总部亲自派人送来了数目相当可观的赔款,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整个事件中,受伤最严重的人就是岩形浩一。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对于这个身中数枪、肝脏破损、几乎丧失了全身一半血液的男人,医生甚至都以为没办法救活了。
事后甲贺曾经跟纱纪说过,那时候全体帮会成员已经开始筹备葬礼了,新首领的选举也被提上了日程。从熊本赶来的岩形年迈的父母见到他的伤势后,也有了放弃的想法。那时候,整个医院里,只有纱纪一个人不停地用眼泪恳求着医生,一定要将岩形浩一这个人救活。
岩形的父母并不认识这个几乎哭到晕厥的小女孩,他们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原因会令她如此留恋岩形浩一的生命。
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报考大学的分歧,岩形毅然离家出走,开始了自己一人在东京闯荡的生活。从那时开始,岩形的父母就再也没有得知过他的消息,..岩形也拒绝给家里写信或者是打电话。但好在岩形还有一个弟弟,而且那个弟弟一直都是非常听话的孩子,所以离家之后,岩形的父母索性也就当从来都没有养过岩形浩一这个儿子。
岩形的弟弟岩形敏二后来也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家指导中心的教师。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岩形和弟弟之间也根本没有联络,敏二也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敏二只在岩形入院的第二天来过一次。当着父母的面,敏二只是扔下了一束寒酸的花,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束里插着的卡片上面写着“无情无义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由于家里面还需要照顾,岩形夫妇只在东京停留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离开了。他们乘坐新干线返回熊本时,岩形浩一仍然处在昏迷中,浑身插满各种管子躺在重症室的床上。岩形的父亲在离开之前,曾经把纱纪单独叫到一边,悄悄对她说了一句“好好照顾他,这个人,我们就送给你当哥哥吧”。
直到离开医院大门,岩形夫妇也没有问过纱纪的名字。
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吗?……纱纪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也没有将牙齿松开。
这是纱纪第一次,同时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与“父母”这个概念去直接交流。
“他就是我的哥哥!不用你们送给我,他也是我的哥哥!”如果没记错的话,纱纪当时应该是这样回答岩形的父亲的。
父母和弟弟来过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对苏醒后的岩形讲过,帮会成员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医生和护士那边肯定也已经有人吩咐过了,纱纪也不自觉地守口如瓶。但是纱纪以一己之力阻拦坂岛帮、哭着求医生救命这些事后来都传到 4e86." >了岩形耳中,自那以后,岩形真的像疼爱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疼爱纱纪,纱纪也终于想通了那个问题——这个男人究竟是岩形浩一还是矢尾安雄,这种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前的人就是这个男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也是从那时开始,纱纪渐渐和其他帮会成员一样,称呼岩形浩一为“岩形大哥”,只不过在她心中和岩形的耳朵里,这句“大哥”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当然,这些都是之后的事情,纱纪那时候完全预料不到,自己原来可以迎来这样一个美好的未来。
岩形从昏迷中苏醒,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因为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一周之前他已经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岩形睁开眼之后感觉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周身的疼痛,而是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掌。
“矢尾老师,你醒了。”因为坚信着岩形的眼睛一定能够睁开,纱纪的语气里根本没有一丝惊讶,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常识上的事情。
缺少了岩形的打理,帮会里已经变得一团糟,大家都在忙着选举新首领,所以医院这边的值班计划也被安排得漏洞百出,每周大概只有两三天会有帮会的人到医院里来值班,大部分时间都只有纱纪一个人在床边守着岩形——今天就是这样的情况。
平躺着的岩形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了纱纪的手掌,好像一旦松开手,这个小女孩就会立刻跑掉一样。岩形动了动嘴唇,肯定是想说些什么,但因为气管被切开的缘故,岩形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用这个吧,矢尾老师。”纱纪起身从床头柜中拿出了一叠准备了好久的东西,那是教小孩子学习假名时所用的识音卡,每张卡片的正反面分别写着对应的平假名和片假名,空白处还画着幼稚的卡通图案,“像您这样的大人,用这种东西可能会很可笑,但纱纪真的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很抱歉……”
对于躺在床上四肢僵硬、不能说话的岩形来说,这确实是唯一的交流方法。
“矢尾老师,纱纪会把每行的第一个假名挨个拿起来,如果是的话您就动动嘴唇,然后纱纪会再接着拿这一行里后面的几个假名,是的话您再动动嘴唇就可以,喏,就像这样——”纱纪拿起了写有“あ”的那张卡片,认真地说道,“如果我猜到了那个单词,纱纪就会跟您说出来,要是猜对的话,要记得再动动嘴唇哦,矢尾老师。”
岩形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纱纪的话了。
医生曾经吩咐过,如果岩形醒过来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主治大夫和护士,但因为纱纪想先跟自己的“矢尾老师”聊聊天,所以她决定等一会儿再去叫医生来。
“那就开始吧!”
纱纪拿起了刚刚举例子的那张卡片,岩形看着纱纪的眼睛,连续动了两下嘴唇。
“咦?第一个就是吗?……矢尾老师难道是想吃糖?”见到岩形并没有动嘴唇,纱纪嘲笑着自己,“也是呢,刚刚醒来肯定有很多大事要做,怎么可能先吃糖——何况您现在想吃也没办法,对吧?”
岩形的嘴角略微上翘了一点,看来他并不介意纱纪拿他开玩笑。
纱纪又开始一张一张地拿起面前的卡片,这次直到拿起第九张的时候,岩形才动了动嘴唇。
“嗯?只动了一下,也就是说是这一行但不是这个对吧……”
纱纪在一摞卡片里找出了这一行里其他四个假名,就在纱纪拿起下一张的时候,岩形又一次做出了肯定的动作——他选定的是这一行里第二个假名。
“り?”纱纪看着卡片上写着的字,试图猜测岩形内心所想的那个单词,“あ……り?”
作为一句每天都会用到的日常用语,无论是谁,仅凭两个假名都已经完全能够猜出这一整句话是什么。
“谢……谢?”纱纪一脸茫然,对于这个答案也不是十分肯定,“矢尾老师,您是在说‘谢谢’吗?”
岩形十分用力地动了一下嘴唇,同时还伴随着点头的动作。
纱纪愣了一下,连手里的一厚摞卡片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到。随后纱纪猛地伏在岩形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悲痛欲绝的哭声引来了走廊里的医生,随后赶来的护士将这个小女孩抱离了病房。那一天,纱纪整整哭到了下午,几乎把一生中该流的眼泪都流光了。
自从苏醒开始,岩形以令医生都觉得是奇迹的速度康复着。清除了肺部的积水之后,岩形的气管被缝合了,当着所有帮会高级成员的面,岩形再一次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从他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既不是指挥帮会工作,也不是询问财务收支,而是看着纱纪那双黑水晶一般剔透的双眼,亲口说出了“谢谢”。
两个月之后,岩形痊愈出院了,包括他的主治大夫在内,医院里所有人都认为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没必要感谢我的医术,要谢就谢谢死神的宽容,还有那个一直陪着你的小女孩吧。”这句话是岩形的主治大夫在他出院那天,亲口对他说的。
其实不必医生来提醒,早在岩形刚刚睁开眼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岩形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感谢死神,所以他只好将双倍的感谢给了纱纪。
除了身上留下了一些永远都不可能消失的疤痕之外,痊愈后的岩形和原来的他比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乱成一团的六竹帮在岩形的亲自指挥整顿下,也恢复了往日的繁荣;纱纪也重拾起了久违的手枪,重新开始到射击场训练。
只要是纱纪练枪的日子,无论多么重要的工作或者是私事,岩形都会推到一边,亲自到射击场陪纱纪——这是岩形相比从前,变化最大的地方。
“矢尾老师,你是不是会什么魔法啊?”不久之后的一天,在射击场上,纱纪一边检查着子弹的数量一边问道。
“希望我会魔法吗?”岩形摸了摸纱纪的头,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哥哥反问自己好奇心旺盛的妹妹,“纱纪觉得我会什么样的魔法呢?”
“嗯……”纱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想着合适的表达词汇,“……应该是……复活那一类的魔法吧。”
“哈哈,”岩形哑然失笑,“纱纪怎么会这么想啊?”
“医生说了,受了那么重的伤根本不可能救活的,”纱纪扬起脸,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们还说,就算救活了,多半也会变成……植什么人,不可能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完全康复。矢尾老师你肯定有超能力!纱纪也要超能力!”
“你不是已经有超能力了吗?”岩形指了指远处的靶纸,“那可是比超能力还厉害的东西呢。”
“那种事练习一下谁都可以做到。”纱纪撅着嘴,开始以十岁女孩特有的姿态撒娇,“我不管,我也要矢尾老师的超能力!被子弹打中也不会死的那种超能力!”
“原来只是这样的事啊,我还以为纱纪要提出多复杂的要求呢,”岩形很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实话说,我的确会一种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魔法,那是几亿年前远古文明所留下来的一个秘密,后来被我爷爷的爷爷发现了,作为家族的遗产,这个魔法一直流传在我们岩形家。本来这种东西是不可以外传的,但既然纱纪真的想学,那就教给你好了。”
“……家传的魔法,没关系吗?”纱纪瞪圆眼睛,充满期待地问道。
“没关系的,反正这个魔法……”岩形的眼中有些失落,“……我大概也不可能再去使用了。”
“那……这个魔法需要什么咒语吗?”纱纪充满了好奇。
“魔法当然要有咒语才行。”岩形笑着回答,“记得要说‘SAKURA’——这就是咒语了。怎么样,如果是纱纪的话,肯定一下子就能记住吧?”
“SA——KU——RA?”纱纪轻而易举地记住了这三个音节,“真的好简单呢。”
第三十一章 斩断
和彦他们三个人再次返回天岛家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中午了。中村律师先给和彦和淳也两个人找了间房间休息,秀濑到家之后却不见了人影——估计又是挨那个老头子的骂去了吧,和彦懒得理会那种事,翻了个身就睡了起来。
主屋已经被烧光了,后面临时搭建起来?的厨房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大概是用人们在准备午餐。托秀濑的福,和彦和淳也两个人也能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了。
淳也睡不着,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两个用人敲了敲和彦和淳也的房门:“两位客人,可以去吃饭了。”
淳也叫醒了和彦,睡眼蒙的和彦盯着门口的用人,那个用人哆哆嗦嗦的,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哼,因为我是杀人犯吗?和彦穿上鞋,来到了外面的饭桌上。秀濑早早就坐在那里了,整个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请用吧。”中村律师面无表情地对和彦说道。
“唔,很丰盛啊……老头子,你不来一起吃一点吗?”和彦嗅了嗅面前菜肴的味道,然后端起饭碗,半开玩笑似的对坐在不远处的天岛隆一说道。
“少废话,想吃就快吃!”天岛家家主的怒火看来仍然没有消散,“我儿子怎么会交上你们这种朋友!”
尽管很饿,但秀濑依然没有伸手动面前的碗筷,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淳也在一旁也只是吃着自己面前的两盘青菜,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不敢做。只有和彦毫无顾忌,大大咧咧地先将桌子上的每道菜闻个遍,似乎是想要找到哪道菜最好吃。
“我这种朋友怎么了?”和彦拿起一根鸡腿,握在手里欣赏着,“没有我和淳也坐镇,你儿子这路货色早就在课堂上被那个鬼魂开瓢了。”
中村律师肯定已经和天岛家说过上午发生的事情,所以和彦也就不想赘述了,而是直接切入主题。
“所以说,到底是我出的主意才行得通,”和彦一甩手,将一口未吃的鸡腿扔到了门外,然后用桌布擦了擦手,似乎是并不满意这道菜。见到和彦的动作,淳也也将刚刚伸向鸡腿的手收了回去,和彦接着说道,“早上的事情你还没忘掉吧?要是按你这个老头子说的去做,秀濑早就亲手被你烧死了——”
“够了!”天岛隆一怒喝一声,淳也吓得立刻停下了碗筷。
中村律师和几名警卫试图上前劝告和彦老实一点,但是被天岛隆一制止了。
“哟,老头子又发火了?”和彦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怎么,这次要命令他们把我扔出去烧掉吗?”
“我费尽心机地帮你们脱罪,你这家伙不说谢谢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拿出这种态度!”天岛隆一拍打着椅子扶手,看来是真的发火了。
淳也在旁边拉了拉和彦的衣角,想让他先坐下来,但和彦根本不理会。
“帮‘我们’脱罪?”和彦笑了笑,“可别说得那么好听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淳也被逮捕后,一定会牵扯到秀濑,我猜你们才懒得管我们俩吧?再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同意去美国了?我们又什么时候乞求过你们的帮助?所以,以后请不要把这种根本就是在为天岛秀濑做的事,硬说成是在帮助‘我们’!那副嘴脸实在太让人反胃了!”
“和彦!”淳也终于按捺不住,他起身抓住和彦的肩膀,试图将他按回到椅子上,“不管怎么样,天岛先生是为了我们好,你忘了是谁把我们从学校带回来的了!”
“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是你们的中村律师带我们回来的。”和彦扭捏着身体,想要挣脱淳也的双手,“那么请允许我在这里感谢你们一下——谢谢你们把我和淳也两个人,从可能被判处十年刑期的警察手里,救到了一个随时都可能没命的地狱中!谢谢,我真是太感谢了!”
秀濑将双手埋进膝盖里,垂着脑袋不敢正视和彦的眼睛。
“和彦你在说什么啊……”淳也表情迷惑地松开双手,在他看来,和彦整个人就像是发疯了一样。
“……好吧,老夫向你认错,”出乎意料地,天岛隆一居然走上前,十分谦恭地对着和彦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夫承认,在这件事情里老夫几乎是完全偏袒犬子的,但老夫想帮助二位的心情也确实绝无虚假,如果造成了什么误会,老夫诚挚地向二位道歉。”
淳也完全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性格暴躁的天岛隆一居然屈从了无理取闹的和彦,在淳也看来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了,坐下继续吃饭吧,一会儿老夫亲自送你们上飞机。”天岛隆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父亲——”秀濑抬起头,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过被天岛隆一瞪了一眼之后,秀濑就又乖乖地把头低下去了。
“和彦,你闹够了吧?”淳也好像也生气了,“快向天岛先生道歉啊!”
和彦歪着嘴,他根本就没把天岛隆一的道歉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门口传来了猫叫的声音,应该是附近的野猫被扔在那里的鸡腿香味吸引过来了。火灾过后,因为进驻消防车的关系,天岛家的围墙也被拆倒了一大片,野猫应该就是从围墙的缺口里跑进来的。
“臭猫,滚开!”距离门口最近的警卫跑了过去。
“喂,你给我站住!”此时的和彦看上去,真的和一个胡乱发疯的人没任何两样,“不许过去!”
“和彦,你到底想干什么!”淳也不明白和彦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在他的印象中,处事冷静的和彦根本不可能是一个随便乱发疯的人。
“堂堂天岛财团,应该不会小气到让一只野猫饿肚子吧?”和彦坐回到椅子上,“如果是因为讨厌野猫的话,那就算是本大爷请它吃了,请不要干扰那个可爱的小家伙用餐。”
那只灰色的野猫虽然被跑到身边的警卫吓住了,但很明显食物对它的吸引力更大一些。就在警卫仍然试图上前将它赶走的时候,动作敏捷的野猫更快一步,上前一口叼起鸡腿跑开了。
“喂,那边那个,你接着去追啊!”刚刚看起来略微恢复正常的和彦,又开始说起发疯一样的话,“哎呀,我忽然想起来,那个鸡腿我还没吃呢,太浪费了。那边那个,求求你帮我把鸡腿抢回来,我吃完之后把骨头给那只猫就可以了,拜托了!”
除了淳也之外,屋子中每个人的视线现在都集中在了和彦的身上,那些目光和看一个疯子的眼神完全一样。淳也不想再搭理和彦,他扭头看向了门外。
门口的警卫进退两难,面对这样的指令,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警卫将目光投向天岛隆一,而天岛隆一却一直在盯着和彦,就在一场争战又要爆发的时候,淳也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改变了方向——院子里的那只野猫才刚跑了几步,便一下子歪倒在地上,两只后腿抽搐了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好啦,别再管那只猫了,这盘子里还有很多呢,来啊,我请大家吃鸡腿。”和彦将面前的盘子端了起来,“虽然一人一个可能不够分,但一人一口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样,天岛老头子,你要来吃第一口吗?”
在淳也听来,和彦的话再也没有了刚才疯疯癫癫的那种感觉——那道菜里被人下了剧毒。
天岛隆一一言不发。中村律师表情惊诧,尽管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也没有开口。所有警卫都保持在原地不动,秀濑则将头埋得更低了。
“好吧,看大家的态度,肯定是已经承认这件事了,谢谢大家的坦诚。”和彦站起身,来到了秀濑的面前,“天岛秀濑,我和淳也今天早上还拼了命地保护你,而你却想和他们一起害死我俩?”
“不是的……”秀濑还想狡辩些什么,但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和彦,这一定是个误会……”淳也走上前来,他担心和彦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误会?要是把我们俩都毒死了,那种事也只是误会对吧!”和彦反身打了淳也一拳,淳也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了地上,“那边那个老家伙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去美国,他把我们带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死我们两个!我们被毒死之后,那个姓中村的会把现场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然后用钱买通所有警察,伪造我们的遗书,编造案发现场的证据,从而将水原那件事的凶手变成我们两个!”
淳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绝对没想到天岛家会给自己布下这样的陷阱。
“很不服气是吧?‘虽然我们两个的确是凶手,但天岛秀濑明明也有份啊!’一定想和警察这么说是吧?”和彦一脚将淳也身旁的椅子踢飞,“那时候我们俩都是尸体了!鬼才能和警察说话!”
“……不可能的……”淳也拼命摇着头,完全不想相信这样的事实,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死去的野猫,接着说道,“我们两个要是有谁先中毒了,另一个人肯定会发觉的!他们不可能同时毒死我们两个!”
“要闻闻看吗?”和彦从那个盘子里又拿出了一个鸡腿,像拿着枪一样挨个指向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奇怪的味道是不是?有人做鸡腿会放杏仁吗?你们是把氰化钾放进去当调料了吧?而且还是第一次下毒,没有任何经验的那种人做的。喂,天岛,要不要尝尝看——”
和彦甩手将鸡腿扔到了秀濑的面前,秀濑被吓得猛地向后退去,仿佛扔过来的是一枚烈性炸弹。
“如果我没猜错,这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吧,姓中村的?”和彦来到了中村律师的面前,将手上的油汁慢慢地抹在了他的白衬衫上,“到家之后之所以没让秀濑和我们待在一起,肯定是找他商量这种事去了对不对?刑警对我们问询的时候并没有搜身,天岛秀濑忘记在口袋里的氰化钾肯定也不止一包,所以你们就拿着这东西去当调料了对不对?”
中村律师无言?
以对,也没有阻止和彦挑衅的行为。
“而你这家伙居然也能同意这种事?”将手擦干净后,和彦绕步来到秀濑的面前,“他们是用什么样的理由蛊惑你的?说给我听听。”
“我……不知道,”秀濑依旧在狡辩,“也许……我父亲想把我们都杀了吧,否则在你们两个的饭碗里下毒不是更好?没必要在我们都吃的菜里面下毒——”
“少装蒜了!毒药明明就是你提供的!”和彦一脚将秀濑踹翻在地。见到自己的儿子被打之后,天岛隆一想上前去,中村律师拦住了他,同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知道鸡腿有毒,哪个傻瓜还会去吃!”和彦又狠狠踢了秀濑一脚,然后抬起头,气喘吁吁地瞪着中村律师,“喂,姓中村的,你这家伙干得还不错嘛,我也知道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人不是猫那种小动物,氰化钾这种东西吃下去根本就不会马上死掉,鸡腿又正好放在我和淳也的中间,我们俩不论是谁第一个吃,在中毒死掉之前,另外那个人差不多也应该吃到这道菜了,就算没吃到,你们也会在第一个人毒发的时候,趁乱控制住另外那个,然后将氰化钾倒进他的嘴里——你们的计划就是这样没错吧?幸亏我提前闻到了杏仁味,否则我和淳也早就去阎罗殿报道了!”
空气里充满了死一样的寂静,各种频率不同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构成了一曲杂乱而诡异的重奏。
“……就算真的是那样的又怎么样?”中村律师打破了沉默,他完全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想在这里逞英雄吗?你认为就你们两个能做什么?”
“对不起,你刚刚的话我没有听清。”明明是很认真地在听,和彦依然是故意找茬似的让中村律师再重复一次。
“我是说,你们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中村步步紧逼地走向前,同时向几名警卫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马上把和彦和淳也抓起来。
“你错了呢,至少我还能做这个——”和彦脸上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随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提电话,按了几个按钮之后说道,“只要你们现在敢轻举妄动,我就把从开饭开始的那些录音发给日本的各大报社,说到做到。”
中村律师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向前走。和彦的电话屏幕上的确是发送录音的界面,中村律师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居然想到了这一步。天岛隆一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在他的一生中,或许还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大的羞辱。
“好的,就像这样,全都不许动。”和彦手握电话,食指紧紧贴在发送键上,慢慢向后挪动.99lib.着脚步,然后蹲下身拉起淳也的手,“当然,我也不想找麻烦,我和淳也这就离开,我们之间从现在开始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不过如果我发现你们追过来的话,这段录音明天同样会登上报纸;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这东西我会一直作为私人物品好好保管的,敬请安心。”
“少年,老夫凭什么相信你,”低沉的声音是天岛隆一发出来的,“你手里那部电话老夫可以买下来,多少钱都可以。”
“对不起,这可是我和淳也的命,暂时还不想卖给你。”和彦已经退到了门口,野猫的尸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不过你们完全不必担心我会撕毁约定,因为这段录音一旦公布,就代表我们两人和天岛秀濑都要被逮捕——监狱那种地方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想去,所以只要你们不惹火我,我还懒得惹那种麻烦呢。”
淳也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在和彦的后面离开了天岛家。在经过那具野猫尸体旁边时,淳也隐约听到和彦说了一声“对不起”。
还有另外的几只野猫呆立在倒塌的围墙上,应该也是被鸡腿的味道招引过来的。这几只猫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食物旁边死掉的同伴,所以一直都没敢近前,只是远远地趴在瓦砾上,默默地品尝着空气中的香味。
“……不过也要怪你自己,谁让你跑得比它们几个快。”和彦接下去小声嘟囔的这句话,淳也并没有听清,他还以为和彦是在咒骂天岛家的人。
第三十二章 隐匿
……我的一生,从现在开始就要完全改变了吧?
远远地望见东京都警视厅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时,贵志不禁想着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贵志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踏进那里,然后毫无保留地跟刑警们供述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而且还要做到不留痕迹地把原本属于和彦他们的那份也承担过来——这时候贵志才发现,相比于逃脱罪行,编造未曾有过的犯罪事实或许才是一件更麻烦的事。
指示人行道的红灯变成了绿灯,贵志注意到了,但依然站在路口不动,后面疾步走来的上班族猛地撞上了他的后背,没等贵志来得及去道歉,那人便已经跑到了马路中央,嘴里好像还咒骂了一句。
——大概是在说我“笨蛋”吧……贵志在心里苦笑着。
“对不起——”贵志冲着过马路的人群高声喊道,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包括刚刚的那名上班族。
无论如何,贵志知道自己都必须要踏入那栋灰白色大楼,否则纱纪和自己的母亲就要遭遇危险。中村律师劝说自己的那些话也被他牢记在头脑中——既然能够保留着“随时可以说出真相”的权利,那么天岛家肯定会说到做到的。
对于自己这种成绩平庸、不擅交往、甚至从来都不会被老师提问到的学生来说,只要在监狱里能够拿着课本继续学习,和学校相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如果刑期真的不到一年,那么出狱的时候应该还赶得上大学的入学考试。虽然升学指导肯定是赶不上了,不过贵志也从来都没指望那种东西会对自己有用。
当然,就算错过了考试或者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贵志早就打算一毕业就去打工,如果天岛家付给自己的酬劳还算可观的话,差不多就能在北海道开一家料理店或者是书店,那样一来,没准自己的后半生要比考上大学之后过得还要好……当然,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杀人凶手”这种恶名。
如今这个社会上,谁身上还没背负过几个恶名呢?那些恶名里比“杀人凶手”还要难听的还有很多,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两三年之后,肯定再也没人会想起水原纱纪这个名字,那样一来,即使自己有这样的恶名,应该也没关系了吧?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和彦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增添踏进警视厅的勇气——说到底,这只是帮和彦他们一个忙而已,那个姓中村的律师还答应帮我了,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人行道的绿灯再次亮了起来,贵志挺起胸膛走过了马路,他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又近了一点。
在那之前,要先找到纱纪才行,至少要跟她道个别……警视厅近在眼前的时候,贵志便开始四处搜寻起来。不过因为与和彦打的那通电话耽误了很长时间,贵志不能确定纱纪是不是已经离开这里了。
警视厅的门口显得很忙碌,每名警察脸上的表情都是阴沉着的,贵志并不知道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尸体复活的事件,他还以为警视厅本来就应该是这种样子。
……纱纪,你在这里吗?贵志一步一步地向大门口挪动着,同时将目光投向四面八方,仔细地搜寻着纱纪的身影。
——不会已经被抓起来了吧?那可怎么办……贵志叹了口气,又一次停在了原地。
“喂,小兄弟,你最好别站在那根路灯下面。”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贵志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有什么禁止的规定吗?”贵志转身看了看,说话的人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刑警。
“有个……东西刚刚从这跑过去了,站在那里小心沾上鬼气。”年轻刑警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警察的指令贵志不敢不听从,他赶忙从路灯下面离开了。贵志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在这名刑警的面前露出马脚。
……要是在这里被逮捕的话,应该不能算是自首吧?贵志忐忑地想着,但这位年轻刑警看上去并没有要逮捕自己的意思。看着他的表情贵志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不是什么连环杀人魔,警视厅不可能调动全东京的警力来追捕自己——比如面前这名刑警,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听说过“樱庭贵志”这个姓名。
“什么东西?”贵志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问道。
“僵尸啊,僵尸!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刚刚才请假逃出来,太可怕了……”年轻的刑警口无遮拦地说道,似乎对别人说过这件事之后,自己身上的晦气就可以减少一半,“警视厅里有一个女孩的尸体变成僵尸自己跑出来了!”
是一个十五六岁,头发半长披肩的女孩吧?贵志刚想问出这句话,马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个笨蛋,那样去问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吗?
“谢……谢了,那种事好像还真挺可怕的。”
贵志转身拔腿跑开了,确认那个年轻刑警不再注意自己之后,贵志折返一个大圈,沿着刚才那根路灯所在的街道跑向前去。
毫无疑问,年轻刑警口中所说的那个“僵尸”,一定就是水原纱纪。虽然贵志不知道纱纪用了什么样的魔法戏耍了那些警察,但只要她平安地逃离了警视厅,贵志就放心了。找到纱纪之后,贵志会正式跟她道个别,然后就去警视厅正式自首。
小街道的两侧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店铺,贵志不明白纱纪为什么要往这种地方逃跑。
“谢谢惠顾,一共一万一千六百日元。”尽管面前这位皮肤白净的少女看上去有些奇怪,但女店员仍然保持着惯有的微笑,将装有牛仔裤和休闲外套的口袋递给了她,“已经包含消费税了。”
“嗯……这是一万五,”少女从肥大的外套里掏出了两张纸币,“我能在这里就穿上吗?”
“啊,可以的,”给少女找好零钱后,女店员探身指了指店铺一角,“去您刚刚用过的那间试衣间就可以了。”
少女接过自己刚刚买下的衣服,转身走了过去。
“……看到了吗?很可爱的女孩子呢。”长相同样可以称得上“可爱”的女店员小声地跟身边的同事说着,不过那语气听上去并不像是在夸耀。
“穿着那种衣服,说不定刚才去干什么了呢。”另外一个女店员回答道。
“啊呀,慧子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两名女店员相视着笑了起来。
“店员小姐,不好意思,”女店员刚刚转回身,一个满头大汗,身穿都立青山高校校服的少年就闯进来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女孩,她身上应该穿着崛越学园的校服,就是衣领是粉红色、袖口有几条斜线的那种,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头发差不多这么长——”
少年用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头发的长度,动作十分滑稽。
“全东京有至少有十几万个女生头发都是这么长。”面对着不想买衣服,同时还有些失礼的少年,即使是刚刚还在开玩笑的店员,实在也没办法拿出什么好态度。
店铺里有几藏书网
名顾客抬眼看着少年,嗤嗤地偷笑着他的窘态。
“她姓水原……”
“没有人会在买衣服的时候报上姓名。”店员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
“对不起,请帮帮忙,我必须要找到她,那个女孩对我来说很重要!”少年诚挚地恳求着。
“出门左转向前二百米,那栋大楼就是东京都警视厅,找人的话请去那里拜托刑警,我们只负责卖衣服。”店员一边低头整理着账目一边说着。
试衣间的门吱呀呀地打开,仍在恳求店员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右手边走过来的少女。
“换好了,衣服很合身,谢谢你们。”少女经过少年的背后,对他一副完全熟视无睹的样子。少女对店员招招手,然后迈步走出了店门。
“欢迎再次惠顾!”店员的口气立刻变了。
“……纱纪?”少年忽然像丢了魂一样,他盯着少女的背影,立刻追出门去,“纱纪!”
临近中午的街道熙熙攘攘,少年径直地向前跑着,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刚才那个少女了。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从少年的背后伸来,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胳膊。少年猛地一回头,刚想叫出声的时候,另一只温热的手抬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巴。
“闭嘴!”纱纪捂着贵志的嘴,低声命令道,“你这笨蛋还真的只会干蠢事!电车上的新闻你全都忘了吗?你觉得当众叫出我的名字很有趣是不是!”
纱纪拉着贵志钻进一条小巷中,在这里说话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我已经是死人了,你还不明白这种事吗?”纱纪看上去很生气,“让别人看到你对着我喊一个死人的名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过来找你,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贵志结结巴巴地说。
“刚才是谁逃命似的跳下电车的?现在倒好意思来说这种话。”
“那时候我是担心会被警察抓住,所以才……”
“现在不担心了?”纱纪步步紧逼地质问道,“警视厅就在那边,要我指给你看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贵志不知道应该怎样跟纱纪解释自己的决定,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等一下再详细解释,“总之关于电车上的事情,我道歉。”
“真的是好有诚意的道歉啊。”纱纪不留颜面地讥讽着。
“纱纪……你的校服呢?”贵志自知无理去辩驳,只好寻找了另外的话题。
穿上牛仔裤和休闲上衣,再将头发扎成马尾之后,纱纪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刚入学的新生一样。
“放在投币寄物柜里了。”
纱纪的语气听起来毫不隐瞒,贵志无法分辨这句话是不是真话。
“我不想穿着和新闻照片上一样的衣服跑来跑去,”纱纪整理了一下裤子打褶的边缘,又重新系了一下新鞋的鞋带,“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以免耽误我的计划。”
“有必要连鞋也换成新的吗?”贵志发现纱纪原本穿着的黑皮鞋变成了厚底的运动鞋,不过倒是与她现在这身装扮很搭调。
“有必要的话,我想连我这张脸也换成新的。”起身后,纱纪拢了拢前额的头发,然后顺手将手里的纸袋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中。透过袋口,贵志看到了里面装着一件棉布外套。
“另外的一些旧衣服而已,”纱纪自顾自地说着,“不想要就扔掉了,不用管它。”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贵志指着垃圾桶里的纸袋问道。
“刚才?我猜刚才一个名叫樱庭贵志的家伙走遍了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店铺,跟每一家的店员重复着同样无聊的话,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高中生,”纱纪故意答非所问,“最后他在‘Pink Love’那家店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喏,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事。”
纱纪钻出小巷,重新走到了大街上。
“你知道我问的根本不是这个,”这次换成了贵志在后面拉住了纱纪的手臂,“警视厅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后边的话贵志将声音压得很低,他所说的内容几乎就要被街上的人潮所吞没。
“很顺利,”纱纪如实相告,“警察如果还想解剖的话,估计只能把那套不锈钢床给拆了才行。”
“但愿你不是在骗我。”贵志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纱纪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诡计,但只要纱纪不再返回警视厅去冒险,贵志就放心了。
“那么,现在轮到你对我诚实了,”纱纪看着贵志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刚才你明明还担心被逮捕,现在就胆子大到敢来警视厅附近闲逛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很复杂,我们还是……去那边说吧。”贵志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
“就没有一个简单点的理由吗?”纱纪根本没有挪动脚步。
“简单来说就是……”贵志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纱纪的质问,“我要去自首,把所有罪责都一个人承担下来。”
“就没有更简单一点的了?”纱纪依然杵在人行道中间,一动不动。
出乎贵志的意料,自己宣布要自首之后,纱纪对这样的决定好像没有任何兴趣。贵志甚至开始猜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已经全都在纱纪的意料之中了。
纱纪依然在盯着贵志的眼睛,那里一定藏着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我……”贵志的一生中,还从没有这么紧张地说过一句话,“我想……见你一面。”
看着贵志无比认真的表情,纱纪哑然失笑。
“真的是这么想的?”看起来,纱纪已经不再生气了。
“唔……确实是吧?”贵志挠了挠后脑勺,翘起嘴角陪纱纪笑着。
“听你这种笨蛋说这种话简直会浑身不舒服。走吧,去前面找个咖啡厅。”纱纪翻了一下胳膊,反过来牵住了贵志的手,“还是给我讲讲复杂一点的那个吧。”
……接通啊!一定要接通啊!
为了止住颤抖,淳也用左手紧紧地抓着右手的手腕。淳也的耳朵贴在电话上,因为紧张的缘故,等待接通的电子音在他听来也和暴雨中的雷声一样巨大。
因为担心被警方监听,淳也使用的是中村律师早上给他的那部手提电话。
电子音响了好久,几乎是在淳也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樱庭!是樱庭吗!”淳也捂着话筒小声喊着,“我是久史,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久史?……我是樱庭贵志。”贵志的嗓音传过来时,淳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既然还能够接电话,就证明贵志还没有去自首。
“你现在人在哪里?”淳也慌慌张张地问道。
“警视厅附近——是三舟木让你给我打的电话吗?”
“嘘——”淳也立刻制止住了贵志的问话,“是我偷偷给你打的,和彦去找厕所了,但可能马上就会回来。我的时间不多了,听我说,你现在马上离开那里,千万千万不要去自首!我们都上了天岛家的当了!”
“天岛家?是天岛秀濑吗?你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樱庭,别再问我问题了,我没有时间回答你!”淳也捂着话筒,眼神四处张望着,生怕没注意到和彦回来,“天岛家根本就不想帮我们,他们想的就是怎么把杀人罪从天岛秀濑的身上推出去——不管是推给你还是推给我和和彦,总之只要是推出去就好!相信我,如果你现在去自首,他们向你承诺的律师、减刑还有酬金什么的根本不会有一样兑现给你,他们能去做的就是买通所有的刑警,然后将所有的证据都编造成指向你的物证,到时候就算你说出真相,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那是真相!樱庭,我们都被骗了,千万不要上当!”
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淳也不知道贵志是否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这些话。
“为什么要告99lib?诉我这些?”贵志出乎意料地冷静。从语气上听来,这个问题好像是在其他人的指示下问出来的,不过就算贵志的旁边有别人,淳也也根本没有时间理会这种小事。
“你跟三舟木想的事情根本就和天岛秀濑一样不是吗?别忘了,你们几个都是杀掉水原纱纪的人。”这句话听上去更不像是贵志所能问出的问题了,“你们就是想让我去替你们蹲监狱不是吗?我怎么知道你刚才说的话不是另一个圈套?”
“没错,我们几个确实都是凶手,所以和彦才要求我必须将这些事保密,他说只要我敢告诉给任何人,就直接杀了我。”淳也解释着,“但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天岛家会把我们全都逼到绝境中去!樱庭,我觉得给天岛秀濑那种人渣当替死鬼实在是太冤枉了,只要我们都好好地逃脱追捕,警方迟早会把视线转向天岛家,只要天岛秀濑被逮捕,也就不会有人再来陷害我们了,那时候我们就赢了!哪怕我们也会被判刑,也只是依照真相判处的真实刑期而已,像你和我这种轻微的罪责,最多只会被判一两年;但如果被天岛家陷害,不只是刑期会延长,甚至连命都保不住!明白了吗?我们现在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的?啊,对了,利益共同体,我们现在就是利益共同体,怎么样,愿意相信我了吗?对了,如果你能联系到那个幽灵女孩的话,记得让她也赶快逃命,和彦好像正在计划去找灵媒师,总之是要想办法永远除掉她,我看那家伙的确是在动真格的,让她快逃吧!”
淳也的话音落下后,贵志好像还问了些什么,但淳也根本没有听清,他对着听筒说一句“和彦回来了”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和彦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看着淳也还没来得及从衣服里抽出来的手,“挠痒痒吗?”
“啊……对,挠痒痒。”淳也很夸张地挠了两下,然后将手抽了出来。
“把你的电话给我。”和彦随手扔掉纸巾,对淳也命令道,“两个都拿来,快点!”
“这个……是要把电池换给你吗?”
——要是和彦查看通话记录的话,可就完蛋了。
“少废话,快拿来!”
没办法,淳也只好乖乖地将自己身上的两部电话交给了和彦。
“有时间我会赔给你一个新的,”和彦将自己身上的两部电话也掏了出来,然后将四部手提电话捏在手里,紧接着一扬手就扔进了对面的人工河中,“不过,也得看我什么时候有钱才行。”
淳也愣在那里,损失一部电话倒是没什么关系,而且没有被查看通话记录的确也让他松了一大口气,但淳也不明白和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电 6ce2." >波会泄露我们的位置,即使不去打电话,甚至是关机也一样,”和彦甩了甩下巴,示意淳也起身出发,“那个姓中村的给我们俩的电话也不例外——甚至还要更危险一些。”
“危险……会被中村律师监听到通话内容吗?”淳也战战兢兢地问道。
“天岛家想做到那种事轻而易举,说不定我们这两部电话就是为了监听而特别定做的。”和彦毫不犹豫地回答,“否则谁会平白无故送给我们这种东西——喂,你问这个干吗?你这蠢货刚才不是用它打电话了吧?”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淳也极力保持着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免被和彦识破谎言,“我连碰都没碰过。”
第三十三章 囚笼
“这是什么地方?”贵志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比自己租住的那间公寓还要简陋的住处——说是“住处”好像有点过分了,面前这栋勉强称得上是“房屋”的东西,简直就和随意搭建的棚子没什么两样。
这间简陋的棚屋位于一个干涸的河床上,头顶斜上方就是越河而过的公路桥。河床的土质已经坚硬如石,四周杂草丛生,还有很多废弃的建筑垃圾堆放在不远处。河床上面不远处就是平成年代的东京城,不过站在这里的时候,贵志却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江户时代的乡村。
……原来东京还藏着这样的地方啊。
棚屋的主体是四块用铁丝绑起来的建筑围板,围板之间原本露着缝隙的地方被工业油布遮挡着,这样就勉强构成了不透风的墙壁。屋顶似乎是一块轻型泡沫板,四角固定着结实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了建筑围板突出的倒刺上,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一只大风筝扣在了上面。
“我设计的,觉得怎么样?”纱纪自豪地说道,“如果是晴天的话,屋顶还可以拆下来,这样躺在屋子里就可以看见天空了,不错的主意吧?”
“你……住在这里?”这种地方居然能够住人,在贵志看来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你不是应该住在两新田西町吗?”
“确切地说,这里是我第二个家。”纱纪伸手拨开杂草,来到了棚屋的门前,“当然,我不经常住这里的,除非两种情况:一是帮会里有什么突发事件需要我暂时离开家躲起来,二是我心血来潮想数数星星——实际上,后者更多一些。”
纱纪搬开挡在门口的木板,大方地邀请贵志进屋。
见到棚屋内的景象后,贵志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完全想错了——虽然内部面积大概只有三叠左右,不过却布置得井井有条,与棚屋的外观比起来,这里简直可以用“毫不相干”这个词来形容。除了门口之外的地面甚至还铺上了简易的和式地板,未铺地板的地方恰好凹陷成一个换鞋所用的袖珍玄关,室内的墙壁上也被认真地贴上了浅红色壁纸,与白色的顶棚相得益彰。
因为铺了地板的关系,所以这里的风格更偏向于传统的和室,这样一来,床自然就是不需要的东西了。实际上,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可以称得上是“用具”的东西只有一张暖桌、一架台灯以及一台便携式DVD播放器而已,剩下的就是堆靠在墙边一摞一摞的漫画书,以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换洗衣物。
“有点失礼了,这里没有壁橱,所以那些东西只能放在外面。”
“啊,没关系的……”或许是因为讨论了被褥和内衣的话题,贵志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于是他慌忙转移话题,“那个……你这里连插座都有吗?外面根本没看到电线。”
“埋在地下了,”纱纪踢掉运动鞋,一翻身坐进了暖桌里,“是从附近的人家偷接过来的,不用付电费呢。”
“太厉害了……”
“怎么,你也想过不付电费的日子?”
“啊,不是那个,”贵志摆摆手否认道,“我是说你这间屋子好厉害,有机会真想让你帮我收拾收拾房间,我那里乱成一团了……”
“算了吧,男孩的房间要是整齐起来,那才叫奇怪呢。”
“唔……那倒也是。”贵志站在门口不敢迈步,生怕自己进来之后把整洁的小屋弄脏了。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里?”纱纪敲了敲暖桌,示意贵志到这里坐下。
“进来……没关系吗?”
“不让你进来我带你来这里干吗?你现在是通缉犯,我总得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吧?”纱纪从暖桌里爬出来,拉着贵志的手将他拖进屋,“脱鞋之前,先去把门关上。”
所谓的门,不过是一块油布包裹着的木板,木板比建筑围板割出的缺口大一些,这样斜着倚靠在外面的时候,就可以当做“门”来使用了。
“这个……连锁也没有吗?”贵志打量着这个被称为“门”的木板,“太危险了吧?”
“有什么可危险的?真要是有坏人过来的话,一只手就可以把整栋房子推倒,我要锁有什么用?”纱纪用脚踢了踢墙壁,整个棚屋当真晃了起来,“这里从外面看起来不过就是个流浪汉的小屋,而且还在大桥下面,想过来这边的话要爬一个很大的下坡,小偷和坏人才懒得光顾这里呢。”
“这间屋子是你自己建起来的吗?”关上门之后,贵志并没有脱鞋,而是侧身坐在了玄关门口的地板上。
“六竹帮的岩形大哥帮我做了一些,不过大部分都是我的杰作。”纱纪将整个大腿都埋进了暖桌中,一脸幸福的样子,看来她很满意自己的这间小房子,“好了,说说正事吧,刚才久史淳也打来的那通电话,你怎么看?”
纱纪将暖桌的功率调到最大,屋子里渐渐开始热了起来。
“泽村警部,解剖室里拍摄的录像带修好了!”一名年轻警员慌慌张张地跑进第一会议室。总监和厅长还没有到,所以会议还没有开始,屋子里除了泽村和安城,还有另外..几名搜查一课的警员。
“植木法医那边怎么样?”泽村接过录像带,带子的正面用黑色笔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植木仁一”这个姓名。
“已经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好像还没有醒过来。”拿着录像带过来的警员回答道。
解剖室里没有监视摄像机,这盘录像带是植木法医为了存档解剖过程而拍摄的,在水原纱纪袭击植木法医的时候,摄像机被一同打翻在了地上,录像带也不知所踪。起初大家还以为是被水原纱纪带走了,但在反复看过走廊里的监视录像后,泽村和安城都认定水原纱纪身上根本没藏着录像带,再次回到解剖室搜查后,这卷摔得七零八落的录像带才从柜子下面被发现。
“放进去看看吧。”安城指了指地上的投影放映机,脸上依旧是平静如水的表情。
泽村警部坐在一旁使劲地抽着烟,作为一个绝不相信妖魔鬼怪的人,泽村的紧张并非源于对录像带内容的恐惧,而是他想不出要如何向上级提交有关这次案件的报告。
一直没人去关掉会议室的灯光,泽村和安城也都没下令这样做。接近正午的阳光斜射在投影屏幕上,些许明亮的光线多多少少消除了一点恐怖气氛。
“不好意思,泽村警部……我那边……”送来录像带的警员哆哆嗦嗦地说着,他并不是水原一案调查组的成员,只是泽村派去修复录像带的。
尸体复活的事情在警视厅里已经传开了,泽村所颁布的保密规定根本就没有奏效。去往会议室的路上,气愤中的泽村把走廊里议论声音最大的家伙派去跑腿,这个人就是正在和泽村警部说话的年轻警员。
“回去忙你的吧。”将胆小鬼留在这里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泽村警部站起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哼,明明胆子这么小,当时还数他说得最大声。”泽村调整了一下投影屏幕的角度,准备开始放映录像。
“越是胆子小的人就越是想跟别人说这种事,”安城挪动着椅子,找到了一个最佳观看角度,“这些人往往以为,把事情告诉给别人之后,自己内心中的恐惧也就托付给别人了。”
“恐惧可不是能分享的东西。”泽村心不在焉地应答安城。
录像带被泽村警部亲手放进了放映机中,随着机器内部马达声音的轻微响声,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射向了投影屏幕。
录像是从一阵剧烈的晃动开始的,画面内容是解剖室正中央的解剖台,台面上放着一个拉着拉链的裹尸袋。伴随着晃动渐渐稳定,一个人影从画面的左边出现,那是植木法医,刚刚画面的晃动应该是他在调整拍摄角度。最终的拍摄位置被植木法医选在了解剖台的斜前方,大概是对应着尸体肩膀的位置,长条形的解剖台显示在了画面的对角线上,恰好以最合适的比例布满了屏幕。
固定好摄像机后,植木法医绕过解剖台,背对着画面开始准备解剖用具。植木距离摄像机的位置大概有五六米远,摄像机只能拍到他的下半身。
平静的图像并没有维持多久,仅仅过了一两分钟,画面上就出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裹尸袋先是好像被风吹到一样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活动的东西从袋子中间慢慢地移到了拉链末端,然后顺着拉链的缝隙,探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我的天哪!”不知道是哪名警员惊呼了一声。
很快,裹尸袋的拉链被轻轻地拨开了一个小缝,一条光溜溜的小臂从里面伸了出来。尽管画面有些失真,但仍能清楚地看到这条小臂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划伤。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惊诧,尸体的头颅就出现了。
——绝对是水原纱纪,不可能有错。泽村警部忘记了嘴里还叼着香烟,任凭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也没有察觉。
画面里一直飘荡着老掉牙的旋律,应该是植木法医正在哼唱着什么不知名的老歌。
水原纱纪很快就完全拉开了袋子的拉链,一 8fb9." >边小幅度地舒展双臂,一边僵硬地扭动着身体,就像伸懒腰一样。随后水原纱纪用两只小臂支撑着起身,赤身裸体地坐在解剖台上,耳朵上夹着的那枚信息牌像耳环一样晃动着。
“她身上的那些伤口……都哪去了?”一名眼尖的警员首先发现了异样,但没人去回答他提出的这个问题。
全身都裸露在外后,泽村发现,水原纱纪身上只剩下了几条数得清的划伤,其余大部分划伤都像痊愈了一样从她身上彻底消失了。相比于身上的伤痕,水原纱纪脖子上那道勒痕能更明显一些,不过不知道是因为解剖室光线的问题,还是因为这条伤痕同样也在渐渐消失,勒痕的颜色看上去比发现尸体的时候变浅了一些。
根据大木那边录取的证言,曾见到过水原纱纪的同学们也都说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难道快速愈合所有伤口就是幽灵的能力之一吗……泽村摇摇头,他强迫着自己不可以接受“幽灵”这样的解释。
坐起身之后,画面上的水原纱纪开始扭动头部,四处环顾着解剖室,似乎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当水原的脸正对摄像机的时候,很多警员都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植木法医仍然边哼着歌边忙碌着,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除了面无表情的安城,第一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知道植木法医会何时转回身,以及转回身后面对着坐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惨了,植木那家伙应该再也没胆量进解剖室了……”安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开玩笑地说道。
出乎意料地,在环视房间一圈后,画面上的水原纱纪主动地喊了一声:“喂——”
尽管这声招呼让植木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身后的情形时,植木还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摄像机这时候拍到了植木的全身和他脸上的表情——这位见过无数具尸体的法医,今天竟然在自己的解剖室里被吓呆了。
“喂,问你呢,就是你想把我大卸八块的吧?”水原纱纪吐字清晰地问道。
“怎……怎么回事?”植木爬向门口,试图逃出去。
“哎呀?被吓到了吗?没想到法医的胆子也这么小。”水原纱纪光溜溜地走下解剖台,对自己身上没穿一件衣服的事一点也不在意,“大喊大叫可就麻烦了呢,怎么办才好呢?”
在水原纱纪的提醒下,植木法医才想起来现在应该高声呼救。
“救——”没等植木的呼救喊出口,水原纱纪就抄起身边的高脚凳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伴着“砰”的一声,植木法医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可能是因为身上没有力气,也可能是手下留情的关系,这一击水原纱纪很明显没用全力,否则植木法医就不只是昏过去那么简单了。
轻轻放下高脚凳后,水原纱纪这才开始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随后她上前脱下植木法医的外套,穿在身上后向摄像机这边走来。
屏幕前所有人几乎都不自觉地向后挪动了一下椅子。
“她想干什么?”泽村扔掉已经燃尽的烟头,说道。
“大概是发现摄像机了吧?”安城现在位于所有人的最前面。
水原纱纪用双手将摄像机从三脚架上摘了下来,然后狠狠地扔了出去。录像带上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
放映室中的空气已然接近凝固,所有警员都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也不敢动。录像只有不到十分钟长,但给人的感觉却比看了一部恐怖电影还要胆战心惊。
“泽村,有什么看法吗?”安城俯身将录像带从放映机中抽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细地欣赏着。
“这次的报告由你来写。”泽村赌气地踢了一脚放映机,“今天真是他妈的见鬼了。”
“那个电话听起来……应该不像是骗局。”细细回忆过之后,贵志点头回答道。
“我也认为久史说的话是真的,”暖桌全部热起来之后,纱纪贪婪地将整个身体都趴了上去,“看来终于有一个凶手良心发现了,没有久史的话,估计我怎么劝你不要去自首你都不会听吧?”
“这么说,你不打算再去杀掉他们了?”
“喂,这是两码事好不好?”纱纪立刻收回了自己刚刚所说的话。
“但至少久史淳也这个人可以原谅了吧?”贵志还在替淳也求情,“他要是不冒险打来电话,没准我现在已经上了天岛家的当了——对了,手提电话可以还给我了吗?”
“抱歉,在我完成复仇计划之前,还不打算把电话还给你。”纱纪捂着自己的牛仔裤口袋,贵志的手提电话就揣在里面。
“我保证不去自首也不去报警,这样总可以了吧?”
“死心吧,我再也不相信你这家伙的保证了。”纱纪故意恶狠狠地说着,“你自己拿指头数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出尔反尔多少次了?”
贵志哑口无言。
“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可以了,这就是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纱纪指了指房间对面的角落,“那里有很多漫画书,虽然大部分都是少女漫画,不过也足够你打发好几天的时间了。漫画书的下面有一些碟片,播放机不用我教你怎么使用吧?喜欢看就随便看,不喜欢看的话掀开天花板数云彩也可以。”
“也就是说……你想把我关在这里?”贵志已经对这间棚屋了如指掌了,这里完全不可能关得住人。
“别说得那么难听,不是‘关在’,我是要把你‘留在’这里,”纱纪从暖桌下抽出双脚,挪身到贵志的面前,“这栋破房子稍微用力踢一脚就报废了,硬要把你关在这里的话,就算把你浑身上下都捆住也没用吧?”
暖桌中的热气从被子的缝隙中跑了出来,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又提高了很多。
“这么说,难道你一直要留在这里盯着我?”
“我现在的任务是找那几个凶手报仇,我可没工夫整天欣赏你这张脸。”纱纪撇了撇嘴角,“而且没人出去买东西吃的话,我们俩难道要饿死在这里啊?”
“所以说嘛,只要你离开了,我随时都可以从这里逃出去。”贵志一脸轻松地说,“事先声明,我不可能同意你去杀人,我还是认为把真相告诉给警察是最好的办法。”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盟友对吗?”纱纪眨着眼,认真地问道。
“也不能那么说……”
“我只要听‘是’,或者‘不是’。”纱纪的样子咄咄逼人。
“……不是。”贵志下定决心,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那我们就是敌人?”
贵志几乎又要脱口说出“也不能那么说”,纱纪的眼神再次阻止了这个答案。
——既然志不同道不合,就算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也会被称作“敌人”吧?贵志点点头,代替了回答。
“好啊,我伟大的敌人,现在我就可以让你离开这里,”纱纪指了指门口,“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从这里离开之后,你要去哪里?能做什么?难道你想回家吗?那里早就被警察包围了吧?”
“我去警视厅,对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官说出事实的真相。”这是现在贵志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怎么去?蒙着脸去吗?”纱纪嘲笑着说道,“不蒙着脸的话,说出真相之前,你想怎么跟警察做自我介绍?”
“当然是说‘我叫樱庭贵志,青山高校二年级的学生,我有重要的情况要’……”话刚刚说到一半,贵志就明白哪里行不通了。
“怎么样,话一说出口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吧?”纱纪重新钻回到暖桌里,用被子将两条腿紧紧地裹住,“别忘了,你也是杀死我的罪犯之一,现场是你清理的,尸体是你转移的,警方的通缉令上写着的也是你的名字。你想要汇报情况的前提就是必须坦白身份,而你一旦坦白身份,也就等于上了天岛家的当了。那时候,任凭你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能有一点用,因为被买通的警察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承担起所有罪行的罪犯——你,樱庭贵志,对于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贵志杵在那里,一言不发,在纱纪的提醒下,他总算彻底悟通了这里面的道理。现在贵志终于明白为什么纱纪不担心自己会逃跑了——如果自首和供述真相都不能解决问题的话,自己的确没有任何从这里逃跑的理由。
“好了,想走的话现在可以走了,”纱纪将脸埋在手臂里,闷着声音说道,“电车站上坡之后左转,那里有直达警视厅的线路。”
“我……该怎么办?”贵志没了主意,“难道要一直躲在你这里,等事情结束?”
“想通了,不想走了?这里有暖桌,还有漫画和碟片,虽然房间的确小了点,但总也比你去蹲监狱好得多吧?”纱纪很有信心地说道,“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等我把那三个浑蛋都杀掉,真相自然也就浮出水面了。”
虽然内心里依然觉得复仇是错误的事,但“不能去杀人”这种话贵志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次开口说出了。
“好了,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纱纪恋恋不舍地从暖桌下面出来,“我要上街去买东西吃,你想要点什么?”
“随便。”贵志的确有些饿了,“要不然我去买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趁机逃跑的。”
贵志想找个机会一个人静一静,待在纱纪这间屋子里他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通缉犯樱庭贵志先生,”纱纪穿上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道,“警方随时都可能会公布你的照片和姓名,那时候全东京市民都会认得你这张脸,如果不想成全天岛家的话,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但是你不是也……”
纱纪的照片早就已经被公布了,虽然不是警方追捕的对象,但要是被人见到尸体还活着的话,不一定会闹出怎样的事来。
——这张脸该制造的麻烦早就制造完了,纱纪想着从警视厅逃出来的整个过程,她还没有将那些事告诉给贵志。
“警方对我没兴趣。”纱纪搬开当做房门的木板,“既然随便的话,是不是超市里的圆白菜和萝卜就可以?”
没等贵志将“那种东西怎么吃”说出口,纱纪就来到门外,重新将木板挡了回去。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纱纪很快就走远了。
百无聊赖的贵志只好探身随便抽出了几本漫画书,坐在门口心不在焉地一页一页看了起来。暖桌的电源还开着,贵志并不打算关掉它。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口的木板突然被掀开了。贵志没有抬头,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少女漫画。
“……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因为迟迟没有听到纱纪打招呼的声音,贵志低头闷声说道,“总不至于让我先说‘欢迎回来’吧?”
“我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吓了一跳的贵志立刻扔掉了漫画书。贵志抬起头,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小哥,还认识我们吧?”另一个叼着香烟的平头男人说道,他扶着门框的手几乎让整个棚屋都倾斜了,“水原纱纪在哪里?”
面前这两个男人是六竹帮的甲贺和川见,贵志认识他们。
“我……不知道。”从表情上看来,这两个人很明显是不怀好意而来的,贵志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将他们耗走,同时祈祷纱纪晚一点回来,千万别碰到这两个家伙。
“嘴还挺硬嘛!”甲贺抬脚踢在了贵志的胸口上,没坐稳的贵志一下子跌到墙角,堆砌整齐的漫画书被贵志撞倒一大片,棚屋的一面墙也被撞歪了。
“甲贺,住手!”戴着眼镜的川见制止了还想动手的甲贺,他没有脱鞋就踩到了地板上,然后俯身蹲在了贵志的面前,“樱庭老弟,放心,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贵志揉了揉胸口,无论怎么看,这两个男人都是一脸找茬的表情。
“少跟他废话,我可没时间在这里闲聊天,帮会的事情要紧。”甲贺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像那时候一样,揍他一顿就什么都说了。”
“纱纪已经不是你们那里的人了!”贵志咳嗽两声,“还来找她干什么!”
“被骗了还没意识到吗?”川见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樱庭老弟,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吧,水原纱纪跟你说的话里面,基本上没有一句是真的。”
“凭什么这么说!”在贵志看来,撒谎的是这两个男人还差不多。
“唔……给你看看证据应该也没关系。”川见从西服内兜里拿出了一张不是很新的彩色照片,递到了贵志的手上。
贵志一脸怀疑的表情,将照片接了过来。照片上拍摄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怀孕的妻子坐在椅子上,身后的丈夫则斜斜地靠着椅背,温柔地揽着妻子的肩膀。尽管拍照地点是在一间有些古旧的房间里,光线也有些暗淡,但两人脸上却都洋溢着十分幸福和满足的表情。
“看看他们的脸,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川见指着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尤其是丈夫的眼睛和妻子的下巴。”
“这难道是……”在川见的提醒下,贵志很容易就发现了,“……纱纪的亲生父母?”
川见微微点点头,随后将照片翻到了背面,那里写着短短的几行字:
宫前:
这孩子顺利出生的话,男孩就叫“翔太”,女孩就叫“纱纪”,怎么样?
端村优纪子
……端村?那个地方不是应该写成“水原”才对吗?
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这些字肯定不是刚刚伪造上去的。贵志双手捏着照片的底角,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相信谁。
第三十四章 预感
“山中同学.99lib?,就是这个本子吧?”大木的手上戴着白手套,从山中孝太的课桌上拿起了一本课堂笔记,笔记的折开的部分被粗鲁地撕下了一页。
“是的,警察先生,”孝太脸上一副很不开心的表情,“当时那个转校生就站在前面那个地方,然后一下子抢走了我的笔记本,紧接着还没经过允许就‘唰拉’地撕了一页纸下来,简直太让人生气了!”
原来这个少年并不是因为被特别问询而不开心,大木稍微松了一口气。
“本子还挺新的——这个笔记本还有其他人碰过吗?从你用它的时候开始算起。”大木吩咐身后的秋田将笔记本收入证物袋中。秋田已经差不多从恐惧中恢复,只是脸色还有点惨白。
事实上,现在表现出恐惧情绪的人,只有秋田刑警自己而已。对于老师和学生们,大木将纱纪复活的事情解释为“调查失误”、“尸体的身份搞错了”,所以学校的秩序还不至于陷入混乱。关于特别问询的事,大木也要求孝太保密。
“警察先生,这个本子有什么问题吗?”因为记录了重要的笔记,孝太并不希望警方把笔记本带走,“你们不是来调查水原的吗?水原同学没碰过这个笔记本。”
“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和那个转校生,还有其他人碰过笔记本吗?”大木进一步问道,“不仅仅是水原同学,全班同学和老师都要算上。”
“嗯……三四天以前,国义好像借我的笔记抄过一次……”孝太努力地回想着,“对了,芹泽老师也检查过一次,剩下就没人再碰过了。”
“国义?哪个国义?”
“真柳国义,”孝太说出了全名,“就是个子很高的那个。”
大木记下了这个姓名,然后转头吩咐秋田几句话,紧接着秋田就拿着孝太的笔记本离开了教室。现在教室里只剩下大木和孝太两个人。
“当然,如果放学后有哪个值日生还碰过我就不知道了。”孝太补充道。
“那种事我们会调查出来的。”大木踱步来到了教室中间,“顺便问一下,天岛秀濑的座位是哪个?”
“就在您左手边第二个,”孝太指着一张课桌,“放着一本红色书的那个就是。”
大木来到秀濑的课桌旁,观察一番后,将两支笔和一把直尺装进了证物袋。
“警察先生,您是在调查指纹吧?”孝太灵光一现地问道,“不过你们不是说搞错了吗?水原同学既然没死,为什么还要调查我们的指纹?”
“是为了别的案件。”大木随口应付道,“那个案件还在保密阶段,听好,我们调查指纹的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
“所有人的指纹都需要吗?”看起来,孝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少年,“还是说只需要特定几个人的?”
“需要让你知道的话,我们自然会告诉你,否则不要问多余的问题。”大木皱着眉头,他非常讨厌这种反过来审问警察的证人,“等一下去跟着那个姓秋田的刑警去采集指纹,把真柳同学也一起叫上,至少你们俩的指纹我们是需要的。”
“我?我什么都没做过,国义也一样……”孝太赶忙撇清自己,但随即他便明白了大木的意思,“哦,原来你们是想要那个转校生的指纹对不对?拿走我的笔记本,再排除所有不是转校生的指纹,剩下的就是那家伙的指纹了对不对?真有一套啊。”
大木讨厌的另一种证人,就是在警察面前扮演福尔摩斯的家伙。
“听说天岛同学和那两个转校生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孝太根本没注意到大木厌烦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原来那辆车不是你们派来的啊,怎么,让他们逃跑了吗?”
孝太的语气听起来分明就是“警察也不过如此而已”。
“想打听这些事的话,明年入学指导的时候选警校吧,将来我们能够成为同事的话,我就回答你这些问题。”大木环顾着教室,试图在学生们重新回来上课之前,尽量多收集一些有价值的调查证据,“山中同学,我再次强调一遍,刚才所有的问询内容,一句话也不许跟别人说。”
“是,知道了——”孝太懒洋洋地拉长语调。
需要采集三舟木和彦、久史淳也和天岛秀濑三个人指纹的命令,是刚刚才从警视厅下达到大木手上的,那时候大木和秋田正准备离开崛越学园,结果又不得不和这些好奇而又难缠的学生再相处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那个讨厌的律师带走了三舟木和久史填写的表格,采集指纹也就不必这么费事了,大木忿忿地想着,在他的警察生涯中,还从来没同那么难缠的律师打过交道。纱纪抄写过的那张贺春帖也不知道被谁扔到哪里去了,所以现在能查明和彦指纹的东西,除了芹泽老师的教科书,就只剩下了山中孝太的笔记本,鉴识课的人刚刚被派到了这里,这两样东西刚刚都已经让秋田送去采集指纹了。淳也的指纹估计只能去他家里采集了,三舟木家和青山高校暂时还没有派遣刑警,警视厅的意思好像是要尽量避免这次案件被太多人知道。
“警察先生,那个转校生当时就坐在那里。”孝太指了指教室后面的一张桌子,“想要他的指纹,去那里能找到好多,并不一定非得拿走我的笔记本吧?”
“调查结束后就会还给你的。”课桌是长期放在教室里的东西,那上面的指纹估计起码有百八十种,没有在临时问询的房间里采集指纹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好了,去找真柳同学一起录指纹吧,他要是问为什么,就告诉他是调查需要,多余的话不许说。”
孝太咕哝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拉开教室门离开了。
大木仍然停留在秀濑的课桌旁,他将秀濑堆放在课桌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想找一找有没有塑料书签之类更容易留下指纹的东西。翻到最后一本不常用的英文辞典时,十几张夹在里面的照片突然掉了出来。
拾起照片后,大木发现这些照片都 662f." >是在同一个场景下拍摄的,看起来应该是学校举办的某次运动会。令大木非常奇怪的是,这些照片完全不是班级留影或是夺冠纪念,而是同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女孩。照片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偷拍,但也有几张很明显是在那个女孩的配合下拍摄出来的。
大木认识这个女孩,她就是那个将警方弄得焦头烂额的水原纱纪。
之所以让大木去调查指纹,是因为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泽村警部接到了一个男人的报警。
“敝姓泽村,是负责水原纱纪一案的警部。”泽村搬来一把椅子,示意来报警的男人可以坐下来说话。
“警察先生,在家里的时候我就感觉非常奇怪,看到新闻后,更觉得这件事必须得找您说说了。”男人畏首畏尾地坐在了泽村警部面前,和他一同前来的小男孩则在男人的背后不停地躲躲闪闪。
“先生,您的姓名?”
“哎呀,居然忘了自我介绍!”男人拍了一下脑门,像是做错了一件非常大的事,“我名叫藤田清,今年三十七岁,住址是足立区入谷町,在家里经营家庭工厂,这是我的儿子野野助。”
“嗯……倒是省去我很多问题。”泽村仔细地记下了这个姓藤田的男人的信息。
“因为工厂的事情,所以跟警察打过几回交道……”
“请说吧,藤田先生,关于这个女孩遇害的那件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泽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水原纱纪的照片。
“她就是新闻上播放的,早上在两新田那边被发现尸体的女孩吧?”
“是她,名叫水原纱纪,十五岁。”泽村点点头。
“这个女孩……早上的时候我见到她了。”
“您也发现那具尸体了?”
“啊,不是!”藤田急忙否认,“那女孩当时还活着……那个,我没有说你们搞错了的意思……”
姓藤田的男人将话语说得很委婉。
“藤田先生,协助警方调查是日本公民的义务,您不必紧张。”泽村端正了一下坐姿,“您是在哪里见到的?她当时在做什么?”
“是我带着野野助一起晨跑的时候,地点在入谷町七番街,距离昨晚失火的天岛家不远——那个很有名的天岛家昨晚失火了,这件事您应该知道吧?”见到泽村点头答复后,藤田继续向下说道,“当时那个女孩躲在草丛里,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但后来野野助回家之后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得找您来说说,这才从学校里把这孩子接了出来,特地来叨扰您了。”
“什么奇怪的事?”
“……好难闻啊。”躲在藤田背后的野野助怯生生地说道。看上去,这孩子应该只有七八岁。
“是这样的,见到那个姓水原的女孩时,我发现路面上有很多水,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因为还要赶回家吃早饭,就催促儿子快走。”藤田吸了吸鼻子,“后来回到家后,这孩子就反复说那些水‘好难闻’,我还以为那只是碰巧谁家倒的脏水罢了,但这孩子后来还说‘和雪夫家的味道一样’,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请您等等,”泽村警部根本没听懂藤田在说什么,“难闻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有岛雪夫是野野助的同学,他们家是经营加油站的,”藤田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想这孩子当时闻到的应该是汽油味,这么一来,路面上那些就根本不是水,而是好大的一片汽油!”
“您当时就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吗?”泽村不明白为什么藤田一直站在野野助的角度说话。
“实不相瞒,我的鼻子有很严重的炎症,说是嗅觉失灵也差不多。”虽然并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但藤田还是一脸抱歉的模样。泽村点点头,在记事本上又写了几个字。
“当时具体是几点钟,您还记得吗?”
“七点左右,”藤田十分肯定地回答,“具体记不清了,晨跑之后回到家是七点十五分。”
发现水原纱纪尸体的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二分,看来见证纱纪复活的人又多了两个。
“……那个姐姐也好奇怪。”没等泽村继续发问,野野助胆怯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怎么回事?”泽村看着藤田,等着他解释野野助的话。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藤田一脸茫然,“这孩子还没跟我说过——”
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直觉告诉泽村,这个名叫野野助的小男孩一定掌握着决定案情的重要线索。
“小助,”泽村蹲下身,轻轻地抱着野野助的肩膀,“告诉叔叔,你看到的是不是这位姐姐?”
看着水原纱纪的照片,野野助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位姐姐当时在做什么,小助知道吗?”泽村压抑住逼近真相的兴奋,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和野野助对话。
“嗯……知道。”说完这句话后,野野助就不再开口了。
藤田在一旁干着急,好像一旦儿子怠慢警察的话,自己也会跟着有罪过一样。
“姐姐在做什么奇怪的事吗?”泽村一步一步地诱导着面前的小男孩。
野野助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那么,姐姐是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孩子衡量事物“有趣”的标准可能与成人有很大不同,泽村不知道自己这样问,野野助能不能听懂。
“是……害怕的事。”小男孩缩成一团。
“警察先生,这孩子——”藤田试图开口,但立刻被泽村打断了。野野助还在张口说些什么,泽村示意藤田保持安静,然后凑到小男孩的面前,仔细地听他口中的每一个发音。
“那个……那个哥哥在电话亭里打电话,”野野助用短小的食指指向泽村身后的白板,“姐姐蹲在草丛里,瞪着那个哥哥,好可怕的样子……”
白板是泽村记录线索、分析案情所用的,上面画满了各种指示关系的箭头。每个代表人物关系的箭头起点处,都会贴着对应的案件关系人的照片。泽村沿着野野助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过去,这个小男孩正无比坚定地指着天岛秀濑的那张脸。
“天岛先生,很抱歉又要来打扰您了。”关上房门后,泽村警部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泽村安造,身边这位是安城警部补。”
“怎么?这次不是那个姓上野的家伙了?”天岛隆一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因为泽村和安城强行要求单独询问,所以天岛隆一实在拿不出什么好心情来招待他们。
问询地点就设在不久前招待和彦吃饭的那间客厅,这里现在只有天岛隆一和面前的这两名刑警,中村律师和其他警卫都被留在了屋子外面。
“我们不是来调查火灾的。”安城一页一页地翻着桌子上的日历,“搜查一课只负责刑事案件,所以您大可放心,就算您现在把偷税的账本放在我们面前,我们也绝不会看一眼。不过相应地,我们问您的问题您都要一五一十地回答,否则我们会以人手不够为借口,从二课调集一些同事一同来搜查贵宅。”
“需要老夫为你们准备晚饭吗?”天岛隆一讽刺地笑了笑。
“天岛先生,请问您认识这个女孩吗?”泽村不愿意跟天岛隆一进行这种无谓的辩论,她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照片,立刻切入了调查正题。
“不认识。”天岛隆一扫了一眼之后,面不改色地回答。
“请您仔细看看,她是令公子天岛秀濑的同班同学。”
“老夫不认识这种人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天岛隆一高声反问。的确,即使作为父亲,不认识儿子的同班同学也并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
安城依旧在那里翻日历,看上去就像是在认真地读一本有趣的书。
“天岛先生,我们希望您可以配合我们一些,这对您儿子也有好处。”泽村点上一根烟,天岛隆一没有阻止他,“这个女孩名叫水原纱纪,是个住在草加市两新田西町的孤儿。今天清晨,有人在她住处附近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天岛隆一扬着下巴说道。
“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天岛秀濑是嫌疑犯之一。”泽村明明白白地说道。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惯用的伎俩,”自己的儿子被说成是嫌疑犯,天岛隆一却显得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不是吗?每次遇到杀人事件,你们都恨不得将全东京的市民都说成是嫌疑犯。”
“天岛先生,方便告诉我们一下,您儿子秀濑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的行踪吗?”泽村没有理会天岛隆一的质问,他吐了一口烟圈,探身向前问道。
“很抱歉,老夫没法告诉你们,”天岛隆一环抱着双臂,“老夫这种人从来都不关心儿子,这种事你们直接去问他本人就好了。”
“天岛先生,能问到他本人的话,我们又何必来麻烦您。”
“这好像并不是老夫的错吧?”泽村的话完全在天岛隆一的意料之中,“找不到他,继续找就可以了,全日本不知道儿子在哪里的父亲可并不占少数,你们何必只为难老夫一个人呢?”
“老头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把他藏在家里了!”泽村看上去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安城抓着他的手腕,暗示他冷静一点。
“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有附近的巡警看到了您的私人律师中村纪明载着天岛秀濑、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三人回到这里,那之..后不久,三舟木和久史两人离开了,但秀濑一直都没离开。”泽村强压着愤怒,平静地说道,“我们知道他就在这个家中,如果您现在不想告诉我们他藏在哪里,恐怕我们就要强行搜查了。”
“哪有什么巡警,是那个姓上野的家伙一直留守在附近吧?”天岛隆一轻蔑地哼了一下鼻子,好像是从新闻上听说某个跟踪狂出现在自己家附近一样。
“天岛先生,强行搜查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如果想做的话,老夫乐意奉陪,”天岛隆一伸出手,“能让我看看搜查令吗?”
“喂,天岛秀濑牵涉到了杀人案件,你根本就是知道的吧?”泽村彻底不客气起来,“把天岛秀濑藏起来的人正是你,如果现在不乖乖把他交出来,小心被起诉包庇罪!”
“天岛先生,请您配合。”安城倒是还很礼貌,“如果令公子现在主动现身,我们可以视为自首。”
“老夫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是杀人犯。”天岛隆一靠在沙发靠背上,丝毫不松口。
泽村刚想发火,安城按住了他的肩膀。
“天岛先生,”安城将日历的一页展示给天岛隆一,“令公子如果肯主动现身,您的律师团又没有发挥失常的话,他大概可以在来年的这一天回家。”
日历上的日期是八月一日,随后安城捏起厚厚的一摞,将日历翻到 4e86." >了另一个日期。
“如果令公子是被我们搜捕出来的,那么他回家的时间就会变成这一天。”
“想劝老夫上当吗?”天岛隆一再次露出了轻蔑的表情,“我说了,秀濑不是杀人犯,就算他真的是,也没有必要因为相差三个月的时间就主动把他交给你们。”
“是八年零三个月,人生的十分之一。”安城放下日历,“天岛先生,令公子秀濑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您的手中。”
“这算是在威胁老夫吗?”
“天岛先生,凡事都要拿证据说话。”泽村知道跟这种人发火也没用,他从包里抽出几张纸,似乎是一份报告书,“案发现场发现了天岛秀濑的指纹,还有其他一些不便告知的证据,这些证据都表明了他和这次水原纱纪被害一事有脱不开的干系。”
“你们刚才也说了,那个女孩是秀濑的同班同学,”天岛隆一眯着眼睛说道,“同班同学家里发现了秀濑的指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种事不用您操心,”泽村站起身,“我最后再问一次,天岛秀濑在哪里?”
“老夫不知道。”天岛隆一毫不客气地回答。
气氛一瞬间僵持到了极点。
“给我搜!”泽村冲出房门,对等候在外面的刑警们下令道,“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哪怕是老鼠洞也要给我挖开看!”
安城将日历翻回到今天的日期,轻轻地放回桌子上,随后也从房间里慢步着离开了。
面对门外忙碌的刑警们,天岛隆一的嘴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藏身在垃圾袋里被带出家门的天岛秀濑,现在应该就快登上飞往西半球的航班了吧。
第三十五章 遗物
贵志的手提电话再次响起来时,纱纪正在寻找出售便当的店铺。来电号码是陌生的,既不是在电车上时纱纪被迫拒绝接听的那个号码,也不是刚刚打来的淳也的号码。纱纪站在一家蔬菜店门口,放任电话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鸣响着,她正在考虑是否要接听。
电话那边很快就挂断了,但随即立刻又打了过来,这一次纱纪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的主人是贵志,来电者要找的人肯定也是贵志,所以纱纪只能一句话也不说,等待对面的人先开口。
然而,对面的人似乎也打算这样做。僵持了十几秒钟之后,纱纪的沉默最终打败了对方。
“是樱庭贵志吧?”听筒中传来起了熟悉的声音,“我是天岛秀濑,还记得我吧?”
——我当然记得你,我正要找你呢。纱纪在心中想着,幸亏自己没有错过这通电话。
不过毕竟纱纪是一个女孩,她无法模仿贵志的声音,自己一旦开口的话,又会马上暴露身份,要是让秀濑知道接听电话的人是水原纱纪,他肯定会立刻挂断。为了能让通话继续下去,纱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是樱庭君吗?”秀濑仍在追问着。
就在秀濑即将起疑心的时候,纱纪主动挂断了电话,然后立刻向秀濑的号码发送了一封邮件:我是樱庭,现在正躲在商店的壁橱里,外面有警察,我没办法说话。
大概一分钟过后,秀濑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纱纪随便选了一家路边咖啡厅坐了进去,她预感到秀濑会说很多很多的话。
“樱庭,你肯接电话我简直太感谢了,”秀濑的声音很诚挚,似乎在他看来,这通电话被拒绝接听才是正常的,“你不能说话的话,就听我说好了。我们之间现在有很大的误会,我会把事情全都向你解释清楚的。”
咖啡厅的店员抱着点单册走了过来,纱纪示意女店员不要说话,然后用手指随便指了指贴在橱窗上的商品推荐——一份水果什锦冰淇淋,店员会意地离开了。
临近中午的咖啡店没什么顾客,再加上纱纪选了一个靠角落里很安静的位置,除了店员之外,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纱纪不必担心会在秀濑的面前露馅。
“樱庭,刚刚久史给你打过电话了是吗?他肯定把那些事都跟你说了吧,你们谈了足足有几分钟,我知道他肯定什么都说了——啊,不是我有意偷听的,是中村律师 66fe." >曾经给了我们三个人每人一部新的电话,这些电话都是被中村律师做过手脚的,所有通话内容都会被窃听到,我就是从他的手提电话上偶然偷看到你的电话号码和你们的通话时间的。不过你放心,我现在用的这部电话和这个号码都是我刚刚才买的,中村律师也好,警方也好,他们都不可能知道我们这次通话。”秀濑好像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听起来慌慌张张的样子,“……樱庭,你听我说,我的确和中村律师他们一起骗了三舟木和久史两个人,但我们绝对没有想去骗你的意思,是久史想得太多,给我们之间造成误会了。樱庭,你现在一定还没有自首是不是?那个……我能再次拜托你去自首吗?我知道那是很过分的要求,但请你放心,我可以以天岛家的名号向你担保,为你找最好的律师团,帮你争取保释以及事后的酬金,这些事情一样都不会欠你的。”
女店员端着一杯冰淇淋走了过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一言不发的纱纪,似乎以为面前这个女孩正在和男朋友吵架。
纱纪点头致谢,店员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对吧?”看来秀濑是准备从这一点上入手劝说贵志,“恕我失礼,昨晚的案件里,实际上也的确有你的份,就算你不去自首、不帮我们承担罪责,警察抓到你后仍然不会放过你。所以与其那样,不如就按三舟木说的,由你去承担下所有事情,虽然这样你的刑期会延长一些,但你是少年犯,就算再怎么延长也只是几个月而已,而且我们真的会给你丰厚的酬劳,那些钱是你自己打拼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纱纪用勺子搅拌着冰淇淋,试图把这些半固体堆成一个城堡的形状。秀濑激昂澎湃的阐述,根本无法撼动纱纪的心。
“樱庭,我们之所以欺骗三舟木和久史,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罪责本来就比你大,杀死水原纱纪的直接凶手也正是三舟木那家伙,我们都希望看到真正有罪的人受到惩罚不是吗?当然,我知道我的罪过也是很大的,至少要比久史的罪过大很多,但我们家已经被烧光了,父亲也几乎要决定将我逐出家门,但是他们两个人不还是好好的吗?樱庭君,我已经接受足够的惩罚了,我父亲那个人只是想给三舟木和久史应得的惩罚,所以才那样去做……”
不久前淳也打来的电话中,并没有说投毒的事情,纱纪也没想到秀濑所说的“应得的惩罚”居然会是那种事情,所以此时还没有过于惊讶。听了秀濑的话,纱纪还以为天岛家只是想把和彦和淳也骗到警方那里而已。
“樱庭,你和他们不一样,”秀濑的口气听上去就好非常了解贵志似的,“你虽然也有错,但我们之中最不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就是你了,这种事我和你一样明白。可是如果能以你一个人受到很小的惩罚为代价,换取我们三个人都得救,这种事还是值得去做的吧?樱庭君,请你相信我,我们三个人肯定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好好赎罪,去做义工也好去捐款也好,总之我们会做比待在监狱里更有意义的事。所以樱庭君,拜托你快点去自首吧,拜托了!”
秀濑似..乎就要哭了,在纱纪听来,他所说的这些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在秀濑不停的“拜托了”的声音中,纱纪再一次挂断电话,然后给秀濑发送了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还没等纱纪吃完一口冰淇淋,秀濑的电话就再次打了进来。
“樱庭君,这么说,你是答应去自首了吗?太好了。”秀濑松了一大口气,“我现在在电话里没办法向你保证什么,但我真的没有在骗你。我们天岛家也还是很有积业的,就算给你一笔数目非常可观的钱,父亲的财团和会社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在酬金的这件事上骗你;至于律师和保释的事情,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中村先生之所以能被我父亲选中成为我们的家庭律师,就是因为他为人正直,非常信守承诺,与他打交道以来,我还从来没听说他做过出尔反尔的事,只要中村先生答应过的事情,哪怕是赴汤蹈火,他也会全部办妥的。”
纱纪一边小口品尝着面前的水果冰淇淋,一边笑眯眯地欣赏由天岛秀濑主演的落语戏。
——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戏耍仇人更痛快的体验了,猫在吃掉老鼠之前都要玩弄一通,大概就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吧?纱纪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将电话又一次挂断,这次她发送的内容是:告诉我你在哪里,见面之后我才可以相信你。
电话回拨的速度更快了,简直可以用“迫不及待”来形容。
“我在羽田空港,父亲为我联系了去往美国的货运飞机,搭乘那架飞机可以避开繁琐的出境检查。不过他们的航线审批好像出了点问题,估计下午才能起飞。”秀濑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父亲说避免招摇,所以现在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如果你来找我的话,我可以将身上一半的现金分给你,大概有五百万吧,就当是我个人对你的酬谢了,父亲那边的酬金会另外再算给你。”
似乎是为了印证秀濑的话,航班广播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是两班飞往北海道航班的延时通告。
看来秀濑的确是在羽田空港,至于那里到底是不是的确只有秀濑自己,纱纪并不在意,即使秀濑的话是一个圈套,只要能在羽田空港找到他,纱纪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前往。
“等着我。”付清咖啡厅的账单前,纱纪向秀濑发送了最后一封邮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志死死地盯着照片背面的那几行字,“为什么是端村?水原纱纪的父母难道不应该姓水原吗?”
“所以说你被骗了,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告诉你的人,你还能相信她什么?”甲贺倚在门口说道,“小哥,发现被骗后的滋味不太好受吧?只要你告诉我们那小丫头在哪里,作为回报,我们就可以告诉你关于水原 7684." >的一切真相。”
贵志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愿意相信面前这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但如果纱纪的确一直都在说谎的话,也说不定她才更危险。
“樱庭老弟,是水原纱纪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吗?”川见看着贵志的脸问道。
贵志微微地点了点头。这里无论如何看,都是一间女孩子的房间,贵志无法隐瞒房间的主人是纱纪的事实。
“岩形大哥当初帮她修建的‘度假屋’,居然是这种样子啊。”川见敲了敲薄薄的建筑围板,“只打听到了大致的地点……我还以为会是一间小别墅呢,要不是甲贺建议一定要来河床上看看,找一辈子我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小偷和坏人都懒得光顾这里,看来纱纪说得的确没错。
“小哥,电视上说的那个通缉犯,就是你吧?”甲贺配合着川见,对贵志步步紧逼,“水原为了不让你被警方逮捕,才特地把你藏在了这种地方对不对?”
贵志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甲贺的话大致没错,他只能选择默认。
“那么把你藏好后,她去了哪里呢?”甲贺推开川见,一把揪住贵志的衣领,“小哥,乖乖说出来吧,你没必要包庇一个女骗子。那家伙不只骗了你,她还把整个六竹帮都给骗了,所以只要你告诉我们她在哪里,我们会连你那份一起去找她算账。”
“甲贺,不许胡乱动手!”川见警告了一句,甲贺这才悻悻地松开手。
“但是如果小哥你不肯说的话,那就别怪我们跟你算账了。”甲贺用大拇指指了指川见,“你别看这家伙现在挺温柔的,要是把他惹火了,这家伙比我可怕得多。”
“……纱纪,是个孤儿。”贵志想到了一个替纱纪辩护的借口,“孤儿院给她取的名字就是‘水原纱纪’,她从小生活在孤儿院,也从没见过这张照片,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照片上的那两个人……这样的话,她跟我们说自己名叫水原纱纪,不应该算是欺骗吧?”
“樱庭,这算是辩护吗?水原不可能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她的父母,”川见指了指贵志手里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我们从帮会里找到的,就放在贴着水原纱纪名字的专用枪盒中,水原将它保管得非常仔细。”
“就算这样,也可能是纱纪厌恶父母的姓氏,所以才……”贵志刚反驳到这里,便不再说话了。
贵志非常明白,如果真的是因为厌恶父母的姓氏而自称姓水原的话,纱纪就不会如此仔细地保管亲生父母的照片;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孤儿一直将父母的照片带在身边,那么她一定是个想念自己双亲的人。
“纱纪……是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吧?”贵志将照片翻回到正面,那对夫妇依旧是非常满足地笑着,看上去,他们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想找到他们是不可能的,照片上的夫妇已经都不在人世了。”川见又适时地掏出一份剪报,轻描淡写地说道,“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两人都是死于自杀。”
剪报的内容是一条普通的新闻报道,上面用并不是很显眼的黑体字写着标题:八王子市出租屋内两夫妇悬首自尽,家中婴儿下落不明。
贵志没有心情仔细阅读下去,他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标题的旁边的黑白图片上,那张图片正是贵志拿在手里的这张照片。
“丈夫名叫端村正生,妻子名叫端村优纪子。据现场勘查来看,应该是丈夫端村正生率先协助了妻子优纪子自杀——将还活着的妻子抱起来,然后悬挂到屋梁上,妻子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紧接着,端村正生自己也上吊身亡。”见到贵志没心情阅读,川见便开始简要介绍报道内容,“自杀原因是丈夫失业后无法找到工作,那时又恰逢他们的孩子出生,端村家本来就没有什么积蓄,仅有的一点钱又全被用去治疗优纪子的产后贫血。那种情况下,别说是抚养孩子,端村夫妇就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都已经变得不可能。走投无路的端村夫妇,最终爆发了相约自杀的惨剧。报道的最后说,根据端村夫妇邻居们的反应,他们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女婴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个女婴……就是水原纱纪?”贵志哑着嗓子问道,虽然他知道这个答案是确凿无疑的。
“当时舆论大多偏向于端村夫妇之前已经将孩子送到了孤儿院,还有少部分人认为女婴被这对夫妇活埋了——当然,事实证明后面那个猜测完全是猎奇之人的胡思乱想。”川见接着说道,“端村夫妇死亡的前一天,他们将年幼的女儿送到了位于六本木的一家孤儿院,同时还特地跟那里的院长说明这个孩子名叫‘水原纱纪’,恳请院长不要更改孩子的姓名。”
“纱纪知道这些事吗?”贵志紧紧捏着手中的报纸,“父母自杀的事,还有她自己的名字的事。”
“每一样她都知道,因为这张剪报就是和你手里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的。”川见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白纸和钢笔,“不过在她看来,‘水原纱纪’这四个字就是自己的真名,与真正的真名‘端村纱纪’一样,都是父母用心为自己取出的名字。”
“那个姓氏……不是随便叫出来的?”贵志终于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端村夫妇不想让祖上蒙羞,所以才没有让自己的孩子带着真名进入孤儿院;但他们又不舍得彻底地断绝与女儿的关系,哪怕藏书网
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到了天堂之后他们仍然想拿着一些证据向神明们证明,六本木孤儿院中的那个长得最漂亮的小女孩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川见在纸上写下了“端村”和“水原”两个姓氏的罗马字。
甲贺早就知道这个真相了,他完全不理会川见和贵志的谈话,只是蹲坐在地上看贵志扔下的那本漫画。
分成上下两行写好相应的罗马字后,川见又在上下字母之间拉出了几条交错的直线。见到川见的动作,贵志终于明白这里面隐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发现了吗?”川见将写好的内容展示在贵志眼前,“把这些字母重新组合之后,‘端村’就可以变成‘水原’。”
“这些……真的是纱纪的父母所安排好的事情?”贵志感叹着端村夫妇缜密的心思。
贵志在心中反复地重新排列着这两个姓氏的罗马字,他确信,如果所有事情都是真的,那么“水原纱纪”这个名字就是端村夫妇留给纱纪唯一的遗产,这里面饱含着端村夫妇面对现实的无奈,以及对女儿的不舍之情。贵志相信,纱纪一定早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细心地收藏着照片和剪报。
“端村夫妇所安排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川见将钢笔收好,“想听听水原纱纪为什么能够复活的秘密吗?”
“那种事……果然是真的?”贵志完全没有料想到,川见居然真的能够将这种事调查出来。
“想知道吗?”看川见的表情,他似乎非常乐意与贵志分享这个秘密。
贵志咽了咽唾沫,随后点点头,那正是他现在最想得知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锁链
“……仔细调查案发现场后,警方将案件嫌疑者增加到四人,除此前公布的少年S之外,少年A、少年H和少年M三人也一同参与了谋害水原纱纪一事……”
同样的新闻节目中,黑色的剪影头像由一个变成了四个,头像下方也不再干巴巴地写着“嫌疑人”三个字,而是换成了引人遐想的字母代号,代号旁边还标注着相应嫌疑人的年龄——三个十六岁,“少年M”则是十七岁。
“应该都还是高中生吧,”驻足在电器店前的中年妇女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想想日本的将来要靠这些人……唉,果然靠不住呢。”
叹了几口气后,中年妇女带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离开了,看来她所关心的并不是凶手是否会被绳之以法,而是国家的前途和未来。
——老太婆!有闲工夫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家庭收入吧!和彦怒视着那个中年妇女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地骂着。
电视画面上仍然停留着四张黑色剪影,看上去就像是滑稽戏的海报。播音员百无聊赖地强调着“呼吁四位少年尽快自首”、“警方已掌握决定性证据”这种听上去就令人反胃的话。
“傻瓜才去自首,”和彦低声嘟囔着,随后拽起淳也的袖子,“喂,我们走!”
“……四名少年中,虽然只有少年S尚处于刑事免责期,但因其集体犯罪的性质,以及另外三名少年的年龄所碍,所以警方决定暂不公布四名少年的姓名和相貌。不过此案性质恶劣,若四名少年不尽快自首,警方将会随时采取相应对策,不排除公布其姓名的可能性。同时,警方也再次恳请全体东京市民协同调查,如发现疑为嫌疑犯的少年,请第一时间向警方报告……”
播音员仍在喋喋不休,淳也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哪有什么证据!”和彦恶狠狠地咬着牙,“警察都只会说大话!”
“喂,和彦,我说……”淳也指着电视上的照片,“既然‘少年S’是樱庭,那么‘少年A’就是天岛秀濑对吧?后面那两个人……说的肯定就是我们俩了……”
淳也还从来都没有预想过,自己的名字居然会以“少年H”这种耻辱的样式出现在电视节目上。
“是我俩又怎么样?你这家伙不说谁会知道?”和彦用力地扯着淳也的衣服,“快走,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就算我不说,警察也会说!”淳也扭动手臂,用力地甩开和彦,袖口被撕裂了也毫不察觉,“到时候全东京都会认识我们,想去自首也——”
“浑蛋,你给我闭嘴!”
电器店就在行人密集的大街旁,和彦不由分说地上前捂住了淳也的嘴巴。
因为无法呼吸的关系,淳也整个身体都扭动起来,同时嘴里还在支支吾吾地说些什么,流出的口水沾满了和彦的手心。
“恶心的家伙!”和彦照着淳也的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淳也这才算勉强安静下来,和彦趁机将他拖到了一旁,“刚才要是有警察,我们就都完蛋了你知道吗!”
几名经过电器店门前的路人只是斜斜地看了和彦一眼,然后就离开了,没人能料想到,这两个扭成一团的少年就是身旁电视节目里正在通缉的杀人嫌疑犯。
“警察又有什么关系……”淳也捂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说着,“你没听到吗?他们已经查到证据了,我们早晚都是要被逮捕的……”
“所以我们才要想办法。”和彦死死地瞪着淳也的眼睛,“樱庭那家伙可以受少年法保护,只要警方认定他和我们是共犯,就绝对不会把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公布出来,否则就是他们违反少年法了——警察不会做违法的事,明白吗?”
“但是警察已经有证据了……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蠢货,那些话都是吓唬人的,”和彦斩钉截铁地说道,“尸体不是我们搬运的,我们带到水原家里的那些东西也早就扔掉了,警方还能有什么证据?充其量也就是几枚指纹而已,只要我们说之前去过水原家,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新闻稿都是警察写的,所以电视上的那些话只是想骗我们去自首而已,这样警方就能坐享其成了——都是些好吃懒做的家伙,只要我们不去自首,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相信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淳也捂着脸蹲在地上,好像就要哭出来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字,警察肯定已经锁定我们了,他们会赖在我家里不走,对家里所有人说我是杀人犯。只要我一回家,就会被立刻被逮捕,我爸妈会跟我断绝关系,说不定还会劝警察判我死刑……”
“蠢货,死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要是被判杀人罪,我家人肯定不会再管我了……”淳也的眼神迷离着,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绝望”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又怎么样?就算我不是杀人犯那两个人也从来没管过我!”和彦一脚将地上的饮料盒踢飞,盒子里残余的饮料溅射到一个中年人的裤腿上,中年男人好像没有发觉,“我刚上中学的时候那两个家伙就离婚了,男人整天就知道喝酒,没钱买酒了才能想起来去打打零工,那女人更是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现在警察想去我家吗?要找我的家人吗?好啊,如果警察能先把那两个家伙抓进监狱,为了感激他们我也会去自首的!”
和彦好像已经不知道“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词应该如何发音了。
“没用的……和彦,我们现在就去自首吧,”淳也真心实意地诉说着,“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要坐牢,去自首的话,没准还能减掉几年的刑期……”
“我们已经不是少年犯了!”和彦贴在淳也的耳边低吼道,“监狱不是收容所,不会特地给你保密身份,一旦进了监狱,全世界就都会知道我们是杀人犯,将来出狱后,你也会顶着杀人犯的名号过一辈子,那样的滋味绝对比坐牢还难受,减掉的几年刑期根本一点用也没有。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这次能成功逃跑,无法逮捕我们的警察也会颜面无光,这样他们就不会允许媒体大肆报道这次的事件,渐渐地,当警方和媒体都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就彻底安全了——东京每天都有杀人案,警察不可能傻到只揪住一个案子不放!”
淳也蹲坐在地上,只顾着一个劲地摇头。路人看向和彦和淳也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奇怪,和彦在担心,如果继续在这里僵持下去的话,也许真的会有哪个路人遵从电视里“请市民协同警方”的倡议,真的去报警也说不定。
“淳也,要不然这样吧——”和彦蹲在淳也的面前,抚着他的肩膀,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们去绑架天岛秀濑。”
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地在两名少年的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正在谈论什么内容。
“……什么?”淳也不敢相信和彦的话。
“电车站的警察应该已经收到通缉令了,只凭我们俩的力量,恐怕连神奈川都去不了。就这样一直留在东京,被逮捕只是早晚的事情。”和彦耐心地解释着,“而天岛那个老头子不会任由儿子被逮捕,天岛家肯定已经为秀濑准备好了逃跑的方法,所以只要我们找到秀濑,用他作为筹码去胁迫天岛家,我们就一样可以得救,明白了吗?”
“这种事……做得到吗?”淳也浑身发抖,和彦将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一些,试?.图安稳住淳也的情绪。
“为什么做不到,你还担心他们去报警不成?”和彦看了看身旁店铺外挂着的钟表,现在已经十一点整了,“天岛家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比我们多多了,他们巴不得离警察远一点呢。”
“我不要再去天岛家……”淳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要毒死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再回去绝对必死无疑的。”
“只要不乱吃东西,天岛家杀不掉我们俩。”和彦自信满满的样子,“你没发现吗?天岛家的外围一直都有警察在留守和监视,他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行动。想要杀掉我们,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下毒——在他杀和自杀之间模棱两可,对于他们才是有利的,天岛家不会做那种一眼就看出是他杀的蠢事。”
淳也仍然在摇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听从和彦的建议。
“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行动?”和彦就像是在念一道最后通牒。
淳也依然在惯性地摇着头。
“那就留在这里等死好了!”和彦狠狠地推了淳也一把,淳也立刻仰坐在地上,“反正我一个人也做得到!”
说完话后,和彦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等淳也意识到的时候,和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东京街头的人潮中,再也无法找到了。
“喂,你这是在干吗?”
安城回来找泽村警部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却是满脸是血、伏在地上的天岛隆一。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了!”泽村收回刚要踢向天岛隆一的右脚。
“泽村啊泽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安城皱着眉头看着泽村警部——泽村的脸上一点伤都没有,看来天岛隆一没有还手。
为了搜查不受干扰,除了几名必要的警卫,包括中村律师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泽村警部下令强行带离天岛家。安城现在才明白泽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警视厅之后不许跟别人说。”泽村揉着发痛的右拳,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天岛隆一。
“我看你这辈子是别指望升职了。”安城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适可而止吧,来谈谈正事。”
安城递来一部电话。
“警视厅报警中心转来的,”安城抬抬手,示意泽村来接听,“有人目击到了可疑的少年,我想应付这种事还是你更擅长吧?”
泽村来到安城的身旁坐下,然后将电话接了起来。
“我是负责水原一案的泽村,有事请讲。”
“泽村先生是吧?电视节目上说,如果在东京市内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少年,就要第一时间报警对不对?”电话中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应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没错,我们正在找水原一案的嫌疑犯,请问您在哪里工作,怎么称呼?”
“啊,我姓坂冈,坂冈彻夫。”电话那端的男人自报家门,“我是出租车司机。”
“您看到那名少年正在做什么?他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尽管很认真地提问,不过泽村向来对这种报警电话不抱有什么希望,全东京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少年在做鬼鬼祟祟的事情,之所以让媒体那样播报,倒不如说警方的真正意图是在提醒东京市民“小心通缉犯”。
“那个少年当时慌慌张张的,带着一脸说不清楚的表情蹲在那里打电话……具体我也形容不太好,总之很可疑就是了。”
坂冈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泽村怀疑他只是想找点乐子才打了这通报警电话。
“坂冈先生,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几乎对案情没什么帮助。”泽村冷冰冰地打断了坂冈的话。
“啊,对了,我在帮客人搬行李的时候,碰巧被那个少年撞了一下,结果那家伙连声道歉都没有就径直走开了。现在的年轻人,真该好好教育教育!”
坂冈似乎认为,撞到人不道歉也是一种严重的犯罪。
“能说说那个少年的体貌特征吗?”泽村叹了一口气,例行公事地问道,“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当时是什么时间?”
“长相嘛……个子不高不矮,挺瘦的,头发也不是很长,总之就和街上的高中生差不多一个样子就是了。”坂冈略表歉意地笑了笑,“您知道的,我整天要见那么多客人,对不同人的长相已经麻木了。不过警察先生,那个少年这种时候不去上学,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的。”
对于这种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报警电话,泽村还是巡警的时候就已经见惯不惯了。
“当时是几点,您还记得吗?”这些程式化的问题就像镌刻在泽村头脑中一样,不论对方如何回答,他都一样可以问出来。
“唔……就是几分钟之前吧。刚才帮客人送好行李之后我才想起来给你们打电话,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坂冈似乎没有料想到警察会问这么多问题。
“坂冈先生,您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就先这样吧。”泽村想尽快将这通无聊的电话结束,“要是您还能想起什么,请随时再打来就好。”
天岛隆一痛苦地呻吟着,但泽村看得出,这老头子的脸上分明带着挑衅一般的微笑。
——嘲笑我是吧?等下再好好揍你这老东西一顿!泽村将电话从耳朵上拿开,准备挂断之后还给安城。
就在电话里面也说了“给您添麻烦”这样的告别句时,安城将电话抢了过去,然后追问道:“您还记得那个少年当时穿着什么样衣服吗?”
泽村没有理会安城,他起身对着天岛隆一的肩膀狠狠地踢了一脚。安城在一旁想拉住他,但因为专心听电话的关系,没来得及跟上泽村的动作。
“嗯……校服——没错,就是校服,”坂冈想了想之后突然开口说道,那语气就像是从旧皮鞋中找到了一大笔现金,“您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那男孩的校服是中野区那所贵族学校的,我经常能载到那里的学生,绝对不会认错。”
“是中野区的崛越高中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坂冈提高了一个声调,“那里的学生还经常和我说,他们的学校是个‘消灭假期’的地方——怎么样,很有趣吧?”
坂冈似乎以为自己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自顾自地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坂冈先生,您是在哪里看到这位少年的?”安城对这种文字游戏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具体的町番号码,或者周围有什么明显的建筑物也可以。”
“不必那么麻烦,我是在在羽田空港的候机厅见到那位少年的——嗯,没错,就是那里。”好像是为了避免记错,坂冈还特地自我确认了一下。
安城将坂冈的话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坂冈的嗓门很大,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可以十分清晰地传出,听到“羽田空港”四个字后,躺在地上的天岛隆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还想再踢几脚吗?”挂断电话后,安城看了看泽村,“要不要我打电话给羽田空港,让所有航班都等你打痛快了再起飞?”
“少废话!”泽村抓起椅子上的外套,率先冲出了房门。
确认泽村走远后,安城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天岛隆一脸上的血迹,同时诚心诚意地道了歉。
“……那孩子很可怜,”天岛隆一发出了细弱的声音,“老夫恳请你们不要委屈他。”
“放心吧,天岛先生,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安城认真地回答道,“每个孩子都会做错事,每个孩子也都可以被原谅。”
秀濑正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等着贵志的到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时不时就会有人瞟秀濑一眼,尤其是十几岁的孩子,如果不是有家长在旁边,他们简直会上前来直接找秀濑合影。
——要是我把衣服脱下来挂在这里,你们这帮蠢货也会想来照张相吧?秀濑将头别向一边,不去看那些好奇的人群。
这是秀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过去他还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崛越学园的校服是如此显眼的东西。这种情况如果放在平时,秀濑没准会很高兴地同那些盯着这身衣服看的人合影,不过在今天这种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脱下衣服会更显眼的关系,秀濑绝对会把这身校服立刻扔到垃圾桶里。
——中村律师在出门前居然都没有提醒我换一身衣服,那家伙也太迟钝了吧!秀濑几乎将整张脸都扭向了身后的墙壁,飞机起飞前,他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身边来往的人群好像越来越多了,偶尔甚至还会响起快门的“咔嚓”声,秀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正在偷拍自己。
“请问……是铃木直哉同学吗?”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有人主动上前搭话。秀濑皱着眉头回过头,发现一名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铃木直哉是中村律师为秀濑取的假名,货运飞机的乘务人员不会检查护照,用假名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对,是我。”见到对方并不是穿着警服,秀濑总算放心下来。
“天岛先生拜托给我的人就是你吧?”身穿航班制服的男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是那架货运飞机的副机长,我姓藤井。”
“啊,藤井先生是吧?”藤井副机长并没有要带秀濑登机的意思,秀濑预感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妙,“您这是要……”
“因为美国那边的航班有延误,所以我们的起飞时间还没有定下来,非常抱歉。”藤井副机长略微鞠了个躬,“话说回来,铃木同学到美国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啊……没什么急事,”秀濑笑了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爸爸和天岛先生是熟人,只是为了省下机票钱而已。”
“那么,没关系的话,航班延误这种小事不必告诉天岛先生也可以吧?”藤井一脸谄媚的笑容。
“啊,这种事完全没必要惊动天岛叔叔,”尽管嘴上这么说,秀濑却从心里狠狠地咒骂着那架货运飞机的机组成员,“我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没关系的。”
“多谢铃木同学体谅,敝公司长期承蒙天岛先生的照顾,有时间还请铃木同学代为告谢。”藤井的样子略微安心了一些,秀濑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男人并不是特地来向自己道歉,而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怠慢了天岛家而已。
——这虚伪的世界!看着藤井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秀濑恨不得上前狠狠地揍他一顿。
不过一想到自己也正在用编造的名字逃避杀人的罪责、一想到自己也是这虚伪世界的一部分时,秀濑立刻便觉得那种事根本无所谓了——虚伪者不仅是自己一个人,还有一心逃税的父亲、言听计从的母亲、胆小怕事的朋友,以及唯利是图的商人、明哲保身的政客、人面兽心的慈善家,还有妄自菲薄的三舟木、懦弱无能的久史、胡乱逞强的樱庭,当然最后还少不了心高气傲的水原纱纪……世界之所以虚伪,就是因为构成它的人都是虚伪的,毁灭了虚伪的世界,虚伪的人类也会一同灭亡,而这其中,就有一个是自己。
秀濑转身想坐回到座位上静一静,但转身>之后他突然发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故意挡在了座位前面。
“走开!”秀濑不由分说地怒喝,“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同学,校庆会的时候,你一定见过深田恭子吧?”
与其用“怯懦”来形容,更不如说这个男孩简直是“虔诚”,和秀濑对话的时候,他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参拜神灵一样。
——虚伪,什么深田恭子,你不就是看中这身校服了吗!秀濑简直火冒三丈,他不由分说地将面前的少年拖进厕所。脱掉藏青色的上衣后,秀濑指着几乎已经吓傻的男孩吼道:“不就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不是的,我只是……”
“不是想见深田恭子吗?穿上这身衣服,直接去事务所找她就行了,就说你们俩有同一个老师,或者说自己是她当初参加过的社团的后辈,肯定可以见上一面的。”秀濑将衣服硬塞在男孩手里,“不过,你身上那件便宜货给我!”
男孩还在犹豫,他根本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秀濑不由分说地将他的上衣扯了下来。把衣兜里的零钱掏出来扔在地上后,秀濑迅速地跑开了。
——这样就没人再来注意我了,虚伪的外衣,我已经脱掉了。
“警察先生,这件衣服真的不是我的……”满脸怯懦的男孩反复强调着这句话,“我只是问他有没有见过深田恭子,他就把衣服强塞给我了……”
“我知道衣服不是你的,给你这件衣服的人在哪里!”泽村警部气喘吁吁地问道。两年前差点误了航班的那一次,泽村都没有如此慌忙地赶到机场。
“我不认识他……他抢走我的衣服之后就跑掉了……”男孩的眼睛还在恋恋不舍地看着泽村手中那件崛越高中的校服——他才刚刚跟朋友们在电话里炫耀过,自己得到了一件全东京最帅气的衣服。
泽村将校服紧紧地捏在自己手中,校服上的名签耷拉在外面,上面用细细的打印体写着“天岛秀濑”四个字。
“喂,你的衣服是什么样的!”泽村狠狠地问道。
“白色……白色的校服外套。”
“泽村,白色的衣服配上藏青色的裤子,我觉得还是挺好找的,”安城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候机大厅,“这种七十年代的搭配款式,已经很少有人再穿了。”
“给我找!”泽村挥起手臂,一声令下,“就算把这里拆了,也得给我找出来!”
被警察包围起来的男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安城走到他的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刚才泽村从他身上把衣服扯下来时弄乱的。
“除了学费贵一些,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安城微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脸颊——泽村留下的烂摊子,每次都要他来收拾,“深田恭子也没什么特别的,要说明星和学校的关系,我更佩服的是木村拓哉——你和他一样也姓木村,不是吗?”
安城指着男孩拎在手里的书包,那里写着“木村平介”这个姓名。
——居然叫“木村平介”,这么土气的名字,怪不得没什么好运气!秀濑愤怒地撕下衣服上的名签,但随后又觉得这种东西没办法随便乱扔,于是便气呼呼地又揣回到了口袋里。
不乱扔名签并非出于尊重那个姓木村的男孩,而是秀濑现在正躲藏在楼梯夹层的杂物间中,如果名签从地板的缝隙里漏到了下面,马上就会有人发现有人藏在这里。
……崛越的校服穿起来那么明显,警察肯定已经找到那个姓木村的99lib?家伙了吧?秀濑已经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了,木村肯定会跟警察说现在自己正穿着白色的校服外套的事——秀濑的内衣是一件夏季背心,他没办法不穿外套。
——可恶!秀濑想狠狠地敲一下墙壁来解恨,但外面的议论声让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储物间虽然杂乱,但也很好地起到了聚拢声音的作用,秀濑听得出来,外面的人正在讨论“少年A”。稍早之前,秀濑在机场的电视节目里看到了同样的名字,与和彦和淳也一样,他当时也立刻分辨出了四个代号具体所指的都是谁。
——谁让你们擅自给我取那种名字了?我从来都是敢作敢当,那种傻瓜一样的代号,才不要安插在我身上!
积累的愤怒最终让秀濑失去了冷静,他冲开储物间的门,对着面前不远处的警察大吼道:“我是天岛秀濑,我不是什么‘少年A’!”
几乎是在喊完这句话的同时,秀濑起身越过齐腰高的楼梯扶手,从环形楼梯中央的空洞跳了下去。
“不要!”秀濑记住了自己在人世间能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虽然他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谁说出来的。
父亲说过,母亲说过,高山管家、中村律师、芹泽老师他们都说过,樱庭贵志好像也说过……对了,还有那时候的水原纱纪……背包上的尼龙扣被坠落时所产生的气流撕开,几百张万元纸币一瞬间倾洒出来,纸币随着空气飘舞着,就像在秀濑的头顶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棕灰色降落伞。
第三十七章 悲鸣
“欢迎回家——”甲贺假惺惺地做了一个拥抱的手势,他面前的是刚出现在门口的水原纱纪。
“你们为什么会找到这里?”纱纪抬脚走进房间,对于川见和甲贺的到来,她似乎没有表现出很多意外的情绪。四个人挤在小小的棚屋内,气氛显得压抑不堪。
“这种事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川见言外有意地回答道,“很多你认为是秘密的东西,都已经不是秘密了。”
“这里是我的家,我跟你们六竹帮已经没关系了,也没有打算邀请你们两个来做客。”纱纪好像没听出川见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她扳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甲贺的胳膊,冷冰冰地回答,“请你们马上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贵志失神落魄地倚靠在里面的墙角,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凌乱不堪。看着贵志下巴上的淤青和肩膀上的鞋印,还有倾斜的墙壁和倒成一片的漫画书,纱纪已经猜到这里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暂时还不能走,毕竟想问的事情一样都没问出来,既然那边那位小哥不想说,只能让你亲自开口了。”甲贺在纱纪的背后故作姿态地说道,他和川见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那位小哥嘴硬得很,和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调教得不错嘛,水原小妹妹。”
“还要我说多少次,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纱纪猛地转回身,对着甲贺的脸一一个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是你还没发现。”
“……那家伙只会妨碍我。”纱纪的哭声越来越大,“……本来我是要去找天岛秀濑那个浑蛋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先回来给他送午饭啊……”
后半句话的内容已经完全被哭声掩盖住,只有熟悉“天岛秀濑”这个名字的贵志勉强能够听清。
“那你觉得岩形大哥又在做什么事?”川见将自己的手拿开。
“岩形大哥……他想让我好好地活下去。”纱纪想起了那条写着“别再去恨了”的电话邮件。
“那么,你难道没发现樱庭老弟也正在做同样的事吗?”
纱纪不明白川见为什么一直要和自己谈论贵志的事情,在她看来,樱庭贵志这个人除了不停地挡着自己的去路,就没有再做过其他任何事情了。
“你说得没错,岩形大哥不想让你遇到任何危险,只要你能答应他不再去报仇的要求,哪怕是要求退出帮会,大哥也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你。”川见转过身,侧对着纱纪说道,“而樱庭老弟和岩形大哥一样,他也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怕是放跑了那些杀人的凶手,只要还活着,这种事也是无所谓的——这就是岩形大哥和樱庭老弟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纱纪斜着低下头,川见连续两次的提问,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回答。纱纪仍然没有止住眼泪,地板已经被她洇湿了一大片。
“因为,你是他们两个人内心中最重要的人。”虽然口气有点开玩笑的感觉,但川见的确是在很认.真地说这句话,“他们两个人正在用不同的方式,喜欢着同一个你。”
没等屋里另外三人做出任何反应,川见便接着说了下去。
“岩形大哥对你的喜欢,更多的是出于疼惜和爱护,大哥将你看成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以在调查出真相后,我和甲贺才想把你带回帮会,让你在岩形大哥的面前坦白说个清楚——当然,事实证明我们的想法是多余的。”川见抚着额头,一副做错事的表情,“不知道大哥跟没跟你说过,虽然他不是孤儿,但他小时候却过着比孤儿还孤独的生活……你们身上有着一种能够共鸣的频率,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大哥唯独对你一人如此宽容的原因,大哥想让你活下去,不管你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活着,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孤独的感觉。”
纱纪强忍着自己的哭声,但泪水却流得更多了。川见刚刚所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错,这些事情原本都是她与岩形之间的秘密的一部分。
“而樱庭老弟的喜欢就简单多了,”川见将纱纪的身体转了过去,让她面对着贵志,“他的喜欢,是那种想娶你当新娘的喜欢,仅此而已。”
棚屋中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住了,贵志扬起红彤彤的面庞,当他发现纱纪正在盯着自己看之后,就又立刻将脸埋在臂弯中。纱纪没有料想到,川见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川见,”纱纪直呼了川见的姓氏,“你我都清楚,即使樱庭真的有那种感情,穿上婚纱的人也不应该是我。”
“不,那个人就是你,”川见向后退去,一只脚迈出了房门,甲贺也没有要继续逗留下去的意思,“樱庭喜欢的不是‘水原纱纪’那个干巴巴的名字,他喜欢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头发半长的女孩。”
纱纪一直都在看着贵志,贵志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后会有期,水原纱纪,”刺眼的阳光下,川见背对着纱纪挥了挥手臂,“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希望你是在用真正的名字,过着真正属于你的生活。”
“如果可能的话。”纱纪没有说出再见。
“那就这么定了,”川见依然没有回头,“如果,可能的话。”
第三十八章 勋章
二年级的分班名单刚一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几乎所有的女生都跑到了教室前面,将班主任中井老师整个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吵着。相反,男生们对此的兴趣倒都不是很大,反正他们大部分相处的时间都是在球场上或者是放学后的电玩店里,上课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无聊的,所以是否会再次分到一个班级,对男生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都回到座位上去。”中井老师将分班名单紧紧地夹在腋下,就像是在保管一份非常机密的文件,“等一下我会统一公布的。”
“什么嘛,小气鬼。”为首的一名女生丝毫不顾及礼节,当着中井老师的面嘟囔着,“又不是期末考的卷子,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草见同学,不要以为一年级要毕业了,就可以乱讲话,”中井老师把名单反扣在讲台上,对着刚才那名没有礼貌的女生说教道,“假如来年你的班主任还是我的话,你就不担心我会把‘小气鬼’这三个字一直记到下次期末考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发现自己被嘲笑之后,草见佳苗满脸通红,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他女生见到中井老师不肯通融,便也陆续从讲台旁边离开了。
佳苗双手托着下巴坐在座位上,嘟着嘴跟中井老师赌气。
“小佳,放心吧,你是在七班。”坐在后面的鹤饲知香子悄悄伏在佳苗的耳根,小声地说道,“我从中井老头的手指缝里偷看到的,你的名字刚好露在那里。”
“我的名字……从那个老头的手指缝里露出来?好恶心——”佳苗故意做出一副很嫌弃的表情,但立刻又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香子轻轻敲了一下佳苗的肩膀,跟她一起“哧哧”地小声笑着。
中井老师在讲台上核对分班名单,他暂时还无心顾及已经乱成一团的教室——期末考刚刚结束,春假也即将在明天开始,即使是认真讲课,现在恐怕也没人会认真听吧?
“那个……阿秀分到了哪个班级,知香子你看到了吗?”笑过之后,佳苗捂住嘴,尽量避免自己的声音传到知香子的耳朵以外的地方。
“咦,那个‘阿秀’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称呼得这么亲切了?”知香子用奇怪的语调,故意调侃着佳苗。
“傻瓜香子讨厌啦!”佳苗佯装发怒,“我的事,知香子你没有告诉给别人吧?”
“放心吧,我可是谁都没有说。”知香子信誓旦旦地保证,“佳苗刚才第一个冲到中井老头的面前,其实不是想看自己的名字吧?其实你是想找那个‘阿秀’的名字对不对?然后你就可以提前去告诉他他分到了哪个班级,这样就能额外创造一次邂逅的机会呢,佳苗真聪……”
“才没有呢!”佳苗手舞足蹈地想阻止知香子继续说下去,最后没办法只好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想看看我自己而已,才不是那样的呢!”
教室里的吵闹声本来就很大,没人注意到佳苗的失态。
“啊哈,脸红红的佳苗最可爱了——”知香子带着一脸坏笑,左右开弓地捏着佳苗的脸。
“傻瓜香子!”佳苗含混不清地说着,“住手啦!”
“呀,现在更红了呢。”知香子大笑了一声,随即没等佳苗再次骂出“傻瓜”,知香子就将话题转移开来,“不过..佳苗,想要对天岛秀濑告白的话,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我听说五班的绫子可是连情书都写好了呢。而且绫子的爸爸和天岛秀濑的爸爸好像有很多生意上的往来,有传言说,绫子的爸爸也想攀上天岛家这颗大树,他早就已经贿赂学校的人,要将绫子和秀濑分到同一个班级,没准是前后座也说不定,然后好让自己的女儿趁机下手。”
知香子的手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怎么可能有这种父亲……”听完知香子的话后,佳苗仅有的一点斗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哼,那个佐川家什么事做不出来?”知香子一副恨恨的表情,“就是那个为了让女儿得到价值几百日元的小奖品,而去花几百万贿赂出卷老师将试题提前拿到手的佐川家。”
“不会吧……你说的就是那个佐川绫子?”佳苗就像忽然听到世界末日要到来了一样,“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而且我那个老顽固的爸爸也不可能允许我在高中谈恋爱……”
“所以说你要抓紧时间嘛!”知香子将五官拧成一团,“我们伟大的草见佳苗怎么会败给区区佐川绫子?那家伙除了身材好一点,简直就是一无是处。而且绫子既然没有把写好的情书送出去,就证明她是想在分班之后再下手,所以佳苗只要在今天去告白,一定可以打败绫子的!”
知香子说得很起劲,佳苗不停地示意她小声说话——天岛秀濑就坐在不远处,要是被他听到自己像策划一起阴谋似的策划表白,那就肯定没戏了。
“今天不行的……”佳苗的脸已经完全涨红了,“我连……连那个信都没有准备。”
“情书吗?”知香子替佳苗说出了那个令她感到害羞的词汇,“没关系啦,我们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了,那种老掉牙的东西没有也罢——看我的!”
知香子说完话后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知香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讲台上的中井老师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鹤饲同学,你想干什么?”中井老师还以为知香子想搞什么恶作剧。
“草见同学有一些话想对天……”知香子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就被佳苗捂住嘴强行按回到了椅子上。
“大家,没事了……对不起中井老师,鹤饲同学她……有点发烧。”佳苗上句不接下句地解释着,结结巴巴的话再一次引起了全班的哄笑。
“好了,全都给我安静吧,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中井老师拿起手中的分班表,用力地敲了敲讲台,“期末考已经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就是今年的春假,圣诞节和新年都已经过去好久了,盂兰盆节暂时也不必去计划,所以这个假期你们要好好预习二年级的课程,不要以为自己是高中生了,就可以松懈……”
中井老师开始不厌其烦地强调着假期里的注意事项,被迫安静的学生们都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中井老师即将讲完的时候,教室前门猛地被拉开,从外面闯进来了一个陌 751f." >生的女孩。
“天岛秀濑是在这个班级吧?”不知道是因为根本就不懂礼貌,还是因为真的是太着急了,女孩连“请问”的字眼都没有说。
“天岛秀濑这个人是在这里吗?”见到没人回答自己,女孩又将问题重复了一次。
不速之客虽然穿着崛越的校服,但包括中井老师在内,班级里几乎所有人都不认识这个女孩到底是谁。这个女孩的样子的确非常着急,可能是因为奔跑的关系,她半长的头发已经全都披散开来,或许这也是造成大家无法认出她的原因之一。
好不容易变得安静的教室,再次泛起了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大部分学生是在议论闯进来的女孩;另外的学生则是借着这个时机,将刚刚被中井老师打断的话题继续下去。
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她一直都没有向中井老师打招呼,而是将目光投向班级里的每一个人,似乎是想在有人回答问题之前,自己找出名叫天岛秀濑的人。
“同学,对不起,我们正在上课。”中井老师来到女孩的面前,“如果你找天岛同学有事的话,请在半小时之后下课的时候再来。”
“我是来把这个还给他的,”女孩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这个署名天岛秀濑的人,擅自将这种东西放进了我的书桌里。”
见到女孩拿在手里的那个粉红色信封之后,一年四班教室里所有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当然,除了坐在第三排的天岛秀濑。
“同学,不管是什么事,都请在下课之后再来。”中井老师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他伸出手,准备关上教室的门。
“请让天岛秀濑把这封信亲手拿回去!”女孩丝毫不肯退步,就好像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枚炸弹一样。
教室里乱成一团,男生们都在不停地对秀濑吹口哨,女生们则更不肯轻易放过这样的话题,很快就开始三两成群地议论起来。佳苗低下头,一副沮丧的样子;知香子倒是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只是不断地批评佳苗“迟到了”。
还有一些人在猜测,这是不是女生们发明的新的送情书的方法,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否认了这个答案。
“水原纱纪,你到底想做什么?”
教室中央慢悠悠地站起了一名帅气的男生,他就是名叫天岛秀濑的少年。
“请你把这封信收回去。”终于见到秀濑出面,门口被唤做水原纱纪的女生不顾中井老师的阻挡,抬脚冲进教室,来到秀濑的面前后,水原纱纪将粉红色的信封双手奉上,“对不起,我无法收下这种东西。”
教室里的口哨声更响了,女生们也都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水原纱纪。中井老师已经无法再控制局面,而且碍于闯进教室的是一名女孩,身为男性教师的中井也没办法把她强行拖出教室,于是只好站在水原纱纪的身后,等她送完信之后,好让她赶快离开。
不远处的佳苗将整个身体都趴在课桌上,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绝望地一动不动。知香子宽慰地拍着她的后背。“那个……六班的丸石君也不错的,而且听说六班的人大部分都被分到七班去了,佳苗可以去试试丸石君嘛。”当然,知香子的口气大半是开玩笑。
佳苗仍然一动不动,知香子便也懒得理她,转头便和教室里的人一起去凑天岛秀濑那边的热闹了。
“你说什么呢?”秀濑强忍着窘迫的情绪,“这封信你不是已经收下了吗?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如果有想送给你的东西,趁你不在的时候放进你的书桌里就好——所以昨晚放学后我特地晚回去了半个小时,等你们班的值日生都走光之后,才把这封信塞了进去,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不对!”水原纱纪说起话来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反驳“地球是方的”这种话,“……那些话的确是我说的没错,但我以为只是什么小礼物而已,我,我真的没有想过是这种东西……这封信我还没有拆开看过,天岛君,请你把它收回去吧,拜托了!”
秀濑绝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肯伸手接过信,也不知道接下去还应该做些什么。
“那个……同学,你叫水原纱纪是吧?”中井老师总算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女孩,她的确是水原纱纪,是一班非常普通的一个女生,中井在给一班代课的时候,从花名册上见到过她的名字,但因为这个女孩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中井老师花费好大的力气才最终想了起来,“水原同学,你和天岛同学的事情,请下课之后再……”
“不,请一定要让我现在说清楚!”水原纱纪毫无礼貌地打断了中井老师的话,“我十分清楚天岛君的心意,正是因为无法领受这种心意,所以我才要把这封信第一时间还给他,免得……”
“免得”之后的话纱纪也说不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害羞,还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想好。
“中井老师,我暂时请个假,请您继续上课吧。”秀濑从座位中走出来,牵着纱纪的手来到了走 5eca." >廊里。秀濑的背后响起一阵嘁嘁喳喳的声音,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
关上教室门之后,秀濑将水原纱纪带到了楼梯的拐角处。
“纱纪,你不是明明已经答应我了吗?”秀濑一脸迷茫的样子,十分不解地问道,“我已经将话问到那种地步了,你不可能猜不到我要送的东西是情书吧?”
“天岛君,我想你真的是误会了……”秀濑用两条手臂将水原纱纪圈在了身体和墙壁之间,这女孩害怕地缩成一团,“我……我以为最多是电影票,我真的没想到……”
“是这样吗?电影票就可以了吗?”秀濑将身体凑得更近,“就是说,你想从约会先开始?”
“不,不——”水原纱纪慌忙否认,“约会那种事……我也完全不行。”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秀濑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要收到多少封情书?——最少十封!你又知不知道我给别人写过多少情书?——你手里那个是第一个!”
“天岛君,我很了解你的心意……”水原纱纪躲闪着秀濑的目光,趁着低头的时候,她顺势将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塞到了秀濑的校服口袋里,“但我真的没办法答应这种要求……请原谅我。”
“不要自说..自话,我可没打算原谅你。”秀濑将信封掏出来,水原纱纪本来还以为他是想再次送给自己,但秀濑却舞动着双手,将还未拆封的信封连同里面的信件撕了个粉碎,“原谅你也就代表我放弃了你,但我并不想那么做——既然情书不能接受的话,那我们还是从电影票开始吧。”
“天岛君,请不要这样……”
粉红色的纸屑飘洒在水原纱纪的身边,就像春天里樱花的花瓣一样。
“天岛君,崛越的校园这么大……我们不再见面是很容易的事吧?”水原纱纪仍然在坚持。
“你的意思是,不想再见到我了?”秀濑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招致了水原纱纪的讨厌。
“不是的,不是我不想见到你——是……是我不想让你再见到我。”水原纱纪的声音很小,但却已经足够让秀濑听清楚。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秀濑笑了笑,“我已经拜托过学校的人,他们会把我们俩分到同一个班级里去——你在四班,没错吧?”
水原纱纪怔在那里,她没想到秀濑居然连这种事都已经做了。
“四班的芹泽老师人很不错的,比你们班那个老太婆强多了。”秀濑好像自认为做了一件造福于水原纱纪的事。
水原纱纪两眼中本来拥有的晶莹的光芒突然黯淡下来,她觉得自己未来的道路已经被这个名叫天岛秀濑的人猛然切断了——自己将被分在四班的事情,班主任秋目老师刚刚才宣布完不久。
“天岛君,你无论如何都要做这种事吗?”水原纱纪的语气忽然变得毅然决然起来。
“想要的东西,不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都必须得到。”秀濑扬起下巴,用同样毅然的语气来应答水原纱纪,“这是我唯一的人生信条。”
“……也就是说,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事,你对我的心意都是一成不变的?”
“没错,我一定要得到你。”秀濑试图伸手抚摸水原纱纪的面庞,“看来你总算领悟到了呢,纱纪。”
“别碰我!”水原纱纪尖叫道,秀濑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水原,我是天岛财团的幼子,而你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某些事在下决定之前,请先用大脑仔细地想一想。”秀濑直起身,准备离开,“我说过的话还从来都没有收回来过,必须得到你的事,我说到做到。”
秀濑的确说到做到了,春假结束之后,他就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水原纱纪。
“等一等!”水原纱纪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想让我重新再写一封信了?”秀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问一下……是不是我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你都会答应?”
“当然,”秀濑立刻回答,但随即便补充了一句,“除了让我放弃你。”
“不,不是那种事……那个……我想,我们还是从看电影开始吧。”水原纱纪似乎是在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忽然很想在银座电影院看 href='2541/im'>《伊豆的舞女》了。”
“没问题,我会准备爆米花的。”秀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这个要求,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天岛秀濑的确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就在和水原纱纪定下约定的第二天,银座电影院就腾空了最大的放映厅,专门为两个高中生放映了一场昭和四十九年的老电影。
第三十九章 再生
如果要去讨论一个人的构成,那么姓名这种东西,究竟在其中占据了多少比重?
人是由血肉构成的一个实体,而姓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以肯定不会是百分之百;但如果人没有了姓名,也就同时失去了能与其他人区分开的标签,失去了专属于自己的、唯一性的符号,所以又肯定不会是百分之零。
那么,姓名对于一个人来说,究竟占有了多大的比重?
……其实严格说来,对于每个不同的人,这个比重也会不尽相同吧?如果是首相、议员或者是偶像明星,他们的名字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还有那些名门望族>,他们的名字就是聚敛财富的旗帜,女婿改姓婆家姓氏这种事在那里也屡见不鲜;但对于乞丐或者是流浪汉来说,即使没有名字,他们也能够继续活下去吧?
一直以来,纱纪的心中都曾反复想过同一个问题:如果我的名字不是水原纱纪,我会不会得到另外一种生活?虽然不知道那种生活会更好还是更坏,但肯定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依照算命师们的说法,名字与生辰、手相一样,也是决定一生命运的重要东西之一。纱纪也曾听说过,古代的巫师们只要知道了要去诅咒的人的姓名,再加上那人的头发或者指甲,就可以置那人于死地。
……名字关乎命运,名字关乎生死,就像哪个乞丐如果碰巧名叫“丰臣秀吉”的话,恐怕他在乞讨的时候也会比别的乞丐得到更多——更何况,拥有这样名字的人或许根本就不会沦为乞丐,哪怕这个人一无是处,只要拿着写有“丰臣秀吉”的驾照或者保险证明去应聘,就算是讨个彩头,也肯定会有公司愿意录用他的。
这就是名字,它看不见摸不着,却牢牢地束缚着一个人的一生,谁也逃脱不掉。
纱纪十分确信,在这个世界上,飘荡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当一个人出生后来到人间时,为他取名字实际上就是为他系上了与这个名字相对应的那根线。这根线会有确定的长度、确定经过的地方和确定的终点,也就是说,人一辈子能活多少年、会与谁结婚,会度过怎样的人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当系上名叫“姓名”的这根线时,就已经决定了。
每次想到这里,纱纪都会莫名地兴叹一番——如果当初自己的父母没有为自己系上“水原纱纪”这根线,而是将“端村”这个姓氏堂堂正正地传给自己,自己又会迎来什么样的人生呢?
甲贺和川见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纱纪无法止住的眼泪簌簌地落下,贵志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呼吸着。
空气中那bbr>.些看不见的线在纱纪的身边飘荡着,纱纪莫名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好痒。那些线毫无意识地抚摸着纱纪的脸庞,纱纪想努力看清每条线都对应着什么名字,但当她试图去做这件事时,姓名的海洋就立刻将她淹没了。
这些名字,未来都会属于某一个人。拥有了某一个名字,也就拥有了与这个名字相对应的既定的命运,命运从开始到结束的过程,就被称为“一生”……“……这就是我的一生,作为水原纱纪的一生。”纱纪转回身,对贵志说出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名叫端村纱纪的那个女孩的一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对吗?”
贵志当然不知晓姓名与命运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应该用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去回答纱纪。
“那个女孩如果长大了,会比我更幸福吗?”纱纪继续追问。
“你……不就是端村纱纪吗?”贵志只能选择这样的回答。
“是啊,从肉体和血缘上来说,我就是端村纱纪没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有被遗弃到孤儿院,而是被亲生父母抚养长大,能够以‘端村纱纪’这个名字活在这个世上的话,我还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吗?”纱纪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起来,“端村纱纪不会遇到六竹帮,不会遇到岩形大哥,不会遇到天岛秀濑……当然,也不会遇见你。名叫端村纱纪的我,一定会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看着她织毛衣,或者是一家人围着暖桌看电视,哪怕是家里没钱,哪怕让我辍学去打工,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有很幸福的感觉……我想过那样的生活,哪怕是一天,或者只有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贵志眼中的纱纪突然变得模糊,他也没能止住自己的眼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不顾礼貌..,执意让我称呼你‘纱纪’,应该就是这样的原因吧?”直到现在,贵志才第一次瞥见了纱纪敞开的内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让自己变成她。”纱纪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她肯定也十分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变成那个人了。
贵志迟迟没有回话,面对这个承受了太多事情的女孩,贵志担心哪怕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会将她彻底压垮,再也不可能起来。
“我并不奢求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子。”
纱纪的身体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就像是一瞬间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每种生活,都有它不同的幸福。”贵志上前紧紧地抱住纱纪——既然川见已经说了那样的话,贵志也就不想再隐瞒自己的感情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不管藏书网你在何处,肯定都会遇到发誓给你幸福的人。”
“……对不起呢,从来也没人跟我说过那样的誓言。”纱纪似乎是哭累了,她无力地趴在贵志的肩膀上,语气越来越微弱。
“我现在就可以发誓。”贵志鼓足勇气,在纱纪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身上好暖和,”纱纪抬头笑了笑,“比那个暖桌暖和多了……”
“别去做傻事了,纱纪,”贵志轻轻地将纱纪放平在地板上,“我不管你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会让你一直幸福地活下去。”
虽然贵志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如何给纱纪带去幸福,不过他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缺少坚决的意思。
“贵志,不要骗我。”纱纪的微笑一直残留在脸上,“……即使是在骗我,也请不要让我知道那是谎话。”
贵志的眼泪垂直滴落在纱纪的脸上,与纱纪的泪水混在一起,然后融为了一体。
暖桌依然在开着,因为房间狭小的关系,贵志抱着纱纪的手距离暖桌很近。红彤彤的电热丝很快让贵志的手暖了起来,也正是在这股温暖的衬托下,贵志伸进纱纪头发里的那只手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冰冷。
“贵志,让我睡一会儿吧……”纱纪喃喃地说着,“你先去……吃午饭。”
察觉到异样的贵志立刻将手抽了出来。不过即使是看到了沾满手掌的鲜血,贵志也没能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纱纪左侧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似乎已经裂开了,刚刚在她站着的时候,由于有头发的遮掩,加上红色的血在黑色的头发里实在难以发觉,所以贵志才没有注意到。刚刚在平躺下时,不知道是不是蹭到了哪里,本来就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已经完全撕裂了。
这个伤口是在早上的时候,被三舟木和彦用木棒敲出来的。
“纱纪!”贵志蹲在了纱纪的面前,“振作一点,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午夜时分发生的那些事情,犹如放映电影胶片一样地浮现在贵志的眼前。十个小时之前,贵志亲眼目睹了水原纱纪的死亡,那时候,不论贵志如何呼喊她的名字,躺在他怀里的那个裹着床单的女孩都没有再次醒来……水原纱纪的身体在自己面前慢慢冷却的那种感觉,贵志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所以,十个小时之后的现在,贵志绝不能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出现。
“纱纪,不要睡!”贵志找来毛巾按在了纱纪的伤口上,但因为伤口实在是太严重了,这种程度根本没办法止血。贵志大声地喊着纱纪的名字,他担心纱纪一旦睡过去的话,就再也没办法醒来,“纱纪,不要睡!我马上就带你去医院!”
“贵志……不行的,”纱纪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头上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地板染红成一片,“别忘了,你是通缉犯,不能出去……别上了天岛家的当。”
“那种事我才不管!”贵志将毛巾简单固定在纱纪的头上,然后试图将纱纪抱起来,但又立刻意识到这样不妥——纱纪很虚弱,如果就这样抱着她跑向医院,她肯定又会在路上送命,“对,救护车,等等,我马上去叫救护车!——电话呢?电话被你放在哪里了?”
“我没事的……”纱纪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见纱纪不肯将手提电话交出来,贵志只能起身准备向外走去——他记得斜坡上面就有一个电话亭。
“贵志!”纱纪拼劲全力,将已经冲到门口的贵志喊了回来。
“……请坚持住,我很快回来。”贵志已经将房门打开。
“喂,你忘了我有什么样的能力了吗?”纱纪挣扎着坐起身,强打起精神对贵志说道,“我是能够复活的人……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复活吗?坐在我面前,哪也不要去,我这就表演给你看。”
贵志停住脚步,他发现坐起来之后的纱纪的确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这样……就没事了?”贵志打量着纱纪,她头上的毛巾已经掉下来了,伤口流出的血依然没有止住,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纱纪的耳根流淌下来,夹杂着原本就在那里的泪水,很快就将她半边衣服染得通红。
“没事的,放心吧……”纱纪倚靠墙壁,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贵志呆立在门口,等待着纱纪重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的伤口逐渐全部愈合的那一刻。
“贵志……你刚才发誓让我得到幸福的那句话,真的不是在骗我吧?”纱纪的面庞已经完全变成了苍白色,头上的伤口流出的血似乎也越来越少了——当然,贵志并不知道,那并非是因为伤口愈合,而是因为纱纪的身体里几乎已经没有血可以再流出来了。
“可以等你醒来的时候,再回答这个问题吗?”
贵志好像觉得,如果订立一个约定的话,纱纪能够复活得更快一些。
“……好啊。”
纱纪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这抹微笑随后就像是雕刻在她的脸上一样,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
天岛秀濑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将车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羽田空港的航站楼内已经乱成一团,外面的广场上也聚集了很多人。闻讯而来的天岛隆一和中村律师开着车跟在救护车的后面,好不容易才冲破了越聚越多的人群。中村律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他无法忘掉航站楼大理石地面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伏在那摊血迹上,一动不动的天岛秀濑。
医生说,尽管秀濑还有微弱的心跳,但能不能救活完全要靠运气,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当场死亡就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天岛隆一稳稳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僵硬着,毫不显露自己内心现在的想法。秀濑的随身物品都被天岛隆一紧紧地抱在怀里,血迹沾染了他灰白色的西装,天岛隆一就像是没看到一样。
秀濑的母亲和其他家人仍然还在宾馆里,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人去告诉给他们。
就是在这时候,秀濑的电话响了。听到铃声的中村律师一下子没有把稳方向盘,汽车猛地摇晃了一下。
染满血迹的电话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刺耳的铃声也一遍又一遍地响起。电话在天岛隆一的怀中,即使听到电话响了,天岛隆一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什么动作也没有。
“天岛先生……”中村律师小声提醒着,但他的声音还不及铃声的音量。
天岛隆一任由电话在自己的怀中鸣叫着,对中村律师的提醒也视而不见。
“失礼了……”中村律师腾出一只手,将电话拿了过来,这时他才发现,这部电话并不是自己送给秀濑的那个。用那部电话会被窃听的事秀濑是知道的,为了避免被窃听,秀濑重新买一部电话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天岛隆一的姿态仍然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也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喂,我是天岛家的律师中村纪明,请问您是……”电话上并没有显示出来电者的号码,中村律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黑色的奔驰商务轿车在中村律师的驾驶下,稳稳地跟在救护车后面,天岛隆一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是要吓退渐渐接近那里的死神。
十几秒钟过去了,电话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也毫无要挂断的意思。中村律师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将电话贴在耳边等待着那边的回答。
“我是樱庭贵志。”沉默了接近一分钟后,电话那边终于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声音,“我不想和你说话,让天岛秀濑过来。”
中村律师似乎感觉到电话那边有一股强压而来的气势——樱庭贵志绝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气势,但现在电话里的声音又肯定是贵志的没错。
“秀濑暂时没办法接听电话,”中村回答道,“你在哪里?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号码?”
“没办法接听是什么意思?”贵志的语气完全是在威慑,毫无询问的意思。
“……我把他的这部新电话没收了,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中村律师只能编造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谎言。
樱庭贵志是中村律师唯一无法控制的棋子,听他电话中的口气,贵志应该是想和秀濑见面,要是趁这个机会能够抓住他,中村律师就可以省下很多工夫。
“去找他。”贵志强硬地命令道。
“秀濑已经通过机场的安检区了,我没办法过去。”中村律师回答道,“樱庭,你是想和秀濑见面……”
“听好,下面的话我只会说一次,记不清楚不要怪我。”中村的话音还没落下,贵志就用绑架犯的口气说道,“让天岛秀濑立刻带着身上所有的钱离开羽田空港,一个人到北面不远处那个城南岛海滨公园去,你们谁都不许跟着他,我只给他二十分钟的时间。事件的全部真相我已经录好音存在了手机邮箱中,如果你们不老实,我就马上把录音发给警视厅——哪怕会坐一辈子牢我也会说到做到,听清楚了吗!”
“樱庭,你到底想干什么?”中村放缓车速,他觉得樱庭贵志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听清楚了就赶快去做!”贵志怒吼道,“如果二十分钟之后天岛秀濑没有到那里,我一样会把录音发给警察!”
“樱庭——”中村律师猛踩了一脚刹车,但贵志已经将电话挂断了。由于这部新的电话无法显示来电号码,中村律师没办法将电话再拨回去。
车厢内一下子陷入到了可怕的沉默中,中村律师握着已经一声不响的电话,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天岛秀濑正躺在救护车里,贵志的要求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做到的。而如果让他去报警,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救护车沿着通畅的马路渐行渐远,中村却觉得同样在这条路上的自己已经到了悬崖的尽头。
“是谁?”天岛隆一终于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了。
“是樱庭贵志,可能是秀濑给他打过电话吧,所以他才知道这个号码……”
“想干什么?”天岛隆一出奇地冷静。
“他说……让秀濑在二十分钟之内到城南岛海滨公园去,否则——”中村律师似乎有所顾忌,但最终还是如实奉告,“否则就会把他知道的所有真相告诉给警察。”
“那就杀掉他吧。”天岛隆一目送着载有秀濑的救护车远去,然后喃喃地说道。
“天岛先生,您……说什么?”中村律师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杀掉那个叫樱庭贵志的少年,”这一次,天岛隆一无比清楚地说着,“就让姓三舟木和姓久史的两个少年去。樱庭要是早点听话去自首的话,秀濑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樱庭贵志必须要对此付出代价。”
“天岛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中村律师试图劝诫面前这位已经趋于疯狂的父亲,“秀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请您不要……”
“中村,你现在连老夫的命令也敢违抗了吗!”天岛隆一不由分说地对着中村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虽然由于车内的空间狭小,天岛隆一并没有使上全部的力气,但冷不防地领受一记拳头,中村律师还是被打了个够呛。
“听好!我要三舟木和久史立刻去那个公园,等贵志出现的时候,就把他随便拖进哪个巷子里杀掉。”天岛隆一将眉毛扭成了一团,“事成之后,老夫会派私人飞机送三舟木和久史去美国,他们愿意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也可以,想要多少钱老夫都可以给他们。”
“这种事……”
“怎么,让别人动手不放心吗?”天岛隆一的语调恢复了平静,“中村,你手里不是有录音的吗?他们要是不听话,就让他们多蹲两年监狱好了,这种事你做得到吧?”
中村律师的手里有淳也打给贵志那通电话的录音,愿意的话,将来在法庭上,中村可以凭借这段录音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和彦和淳也的身上。
“老夫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天岛隆一紧紧抓着怀中那个沾满血迹的灰色背包——这是秀濑将要去机场的时候,天岛隆一亲手为他准备的东西,“……老夫作为一个父亲,必须要还儿子一个清白之身。”
中村的计划同样也是想办法让天岛秀濑变成无罪,但他计划只是用手里的录音去胁迫和彦和淳也,让他们俩替秀濑承担下罪责。因为和彦和淳也也是同案犯,所以有没有秀濑对他们的量刑来说影响并不会很大,报酬丰厚的话,和彦与淳也肯定会同意。虽然中村的提案可能不会立竿见影,也无法消除樱庭贵志这颗让人难以安心的棋子,但毕竟周旋的余地更大。如果真的按照天岛隆一所说的去做,那就根本无法再走回头路了。
“中村,他们杀掉樱庭贵志后,请你想办法将这件事变成畏罪自杀的事件,然后就让樱庭一个人去承担所有罪责吧。”听口气,天岛隆一似乎早就想好了这样的主意。
“天岛先生,这样做是不可能——”中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劝天岛隆一收回命令。
杀人后伪装成自杀的提议,中村一直都无法赞同。虽然也曾发生过试图毒杀和彦和淳也的事情,但当中村得知这个计划的时候,那盘鸡腿已经端上餐桌了。下毒的命令是天岛隆一亲自下达的,中村律师的手段再狠毒,也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事——一个水原纱纪已经够麻烦了,再添两具尸体的话,只会变得更麻烦。
死者越多,事情就会闹得越大;事情闹得越大,也就越会引起警方的关注。理想的翻案时机是在警方调查疲惫、舆论失去兴趣的那一刻,而这就是中村律师瞄准的时机,但现在的天岛隆一很显然是在向相反的方向努力。
“喂,你们,愿不愿意按老夫说的去做?”天岛隆一回头看向后座,和彦和淳也现在就坐在那里。
第四十章 破坏
城南岛海滨公园就在羽田空港北边不远处,因为这里经常会笼罩在飞机起降的噪音中,所以这个公园实际上并非是什么游览胜地,大概只有周围的民众会在休息日里踏踏青,或者是一些路过的游客将这里选为暂时小憩的场所。人不是很多的话,从空旷的绿地上寻找樱庭贵志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根据和彦的要求,天岛隆一刚刚为他和淳也每个人买了一身新的衣服,以免他们闯入公园后首先被贵志认出来——不过实际上,和彦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此刻的贵志,就在草坪正中央非常显眼地站着,而和彦和淳也还混在公园周边的行人中,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贵志的身上依然穿着青山高校的校服,只是经历了将近十个小时而已,但这身衣服已经脏得不像样了,衬衫上面还染着纱纪的血——当然,由于距离很远,和彦并没有发现那些血迹。
距离贵志规定下的二十分钟的时限只剩下五分钟了,原本属于天岛秀濑的那部手提电话现在被和彦抓在手中。电话是天岛隆一亲手交给他们的,以防贵志临时改变主意后和彦和淳也无法及时做出应对。
“和彦……”身穿橘黄色运动服的淳也有些胆怯,“要不然……我们趁现在逃跑吧?”
“蠢货,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和彦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没打过任何电话吗!那中村那家伙手里的录音是怎么回事?打电话也就算了,居然还口口声声地承认我们是凶手,你还能再蠢一点吗!”
“我只是……想让樱庭相信我不是在跟他说谎,而且谁能想到那部电话居然会被录音……”尽管淳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但依然想找一些借口替自己开脱,“天岛家那些人实在太恶毒了,我不想让樱庭也上他们的当。”
“那家伙上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如果他真的去自首了,天岛家也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这点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淳也选择了闭口不言,现在跟和彦争论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
“喂,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和彦恼羞成怒地推了一把淳也的肩膀,“事情都坏在你这家伙的手上了!居然还摆出一副悠哉的表情!”
“喂!你这家伙也没什么资格教训我,”淳也忍无可忍地反诘道,“还说什么‘绑架天岛秀濑’,结果还不是刚回天岛家就被抓住了——我们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全都是你害的才对!”
和彦抬腿踢了淳也一脚,淳也差点倒在了地上。
“有本事就在这里打死我!”淳也挺身而上。
“以为我不敢吗!”和彦扬起拳头,周围的行人纷纷将目光投来,和彦迟迟没有下手。
“打啊!不敢打就别再说那些逞能的话!”
——要不是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和彦绝对会把淳也打个半死。
“我警告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和彦咬紧牙根吐出这句话。
“你也不要太猖狂,”淳也也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别以为我好欺负,惹火我的话,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心我去警察局把事情全说出去!”
在这里惹火淳也确实没什么必要,况且和彦等一下还需要他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好了淳也,我们俩再怎么争论也没用,现在想想怎么干掉樱庭才是正事。”和彦看了一眼时间,“既然天岛那老头子已经答应送我们去美国了,那么我们答应人家的事情就也要做到。”
“天岛家的话也能相信?”淳也依旧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说你是蠢货还真不假,”和彦不屑地看了淳也一眼,“到现在你还没明白吗?天岛家一直以来唯一的想法就是为天岛秀濑脱罪,而那件事是我们三个一起做的。所以说,让我们俩逃跑实际上就是为了让秀濑逃跑,否则我们两个万一被警察抓起来,天岛秀濑同样保不住。”
“和彦,你别忘了,他们当初可是想毒死我们两个!”淳也一直无法忘怀那个噩梦般的经历。
“尸体不会说话,我们要是真的被毒死了,他们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和彦倒是并没有把那场下毒事件放在心上,“只要我们还活着,天岛家就不可能让警察把我们抓住,否则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还活着,无论做什么事,天岛家都会保护我们?”淳也总算摸清了一些苗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和彦回答,“但对他们仍然要多多留神才行,天岛家送上来的东西绝对不可以乱吃,坐在他们的车上也要随时系好安全带。”
“你是说,天岛家那些人还是想杀掉我们俩?”
“至少现在还是。但如果樱庭死了,他们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和彦自我确认地点了点头,“毕竟要是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樱庭一个人的身上,杀掉我们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那么……我们真的要去杀掉樱庭?”淳也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不是我们,是你。”和彦指了指淳也的鼻子。
“我?”淳也惊慌失措,“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去做这种事……不行,不行!”
“你给我闭嘴!”和彦又踢了淳也一脚,“谁说要让你一个人去了。是因为刚才那个姓中村的家伙提出的方案根本就不可行,所以我才临时想到了一个别的方案。现在你一切都要听我的,明白了吗?”
中村律师是想让他们俩把贵志骗到附近的楼顶,然后找机会制伏住贵志,再把他从楼上扔下来,从而伪装成跳楼自杀的现场。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中村的神色慌张,态度也有些恍恍惚惚的,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认真严谨的样子,所以和彦早就看出来这种心不在焉的方案不可靠了——且不说之后如何逃跑的问题,光是把贵志骗到楼顶,这种事都不一定能够做到。
“我们不一定要伪装成自杀,意外也是一样可以的,总之只要让樱庭贵志永远闭嘴就行。”和彦手里紧握着电话,“淳也,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会游泳吧?等一下我会想办法让樱庭去那边的栈桥上,然后你就找个机会接近他,抱着他一起跳进大海里——樱庭不会游泳,那边的人也很少,根本没人会去救他。到时候你自己潜泳一段距离,再从别的地方游上岸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不去!”
“浑蛋,我游泳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拿手!”和彦恶狠狠地回答,仿佛自己的游泳技能不佳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在上面把他推下去不是一样吗!”淳也无论如何也不想做出杀人这种事,“何必非要让我动手!”
“推下去那不就变成他杀了吗!栈桥那边人的确很少,但也不是一个人没有,万一推他的动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距离时限只剩 4e0b." >下一分钟了,和彦很着急,“如果是你抱着他跳下去的,就算被人看到了,你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他拖下去的,反正那时候樱庭已经死了,想怎么说完全是我们说了算,明白了吗!”
淳也还想反驳些什么,和彦摆摆手让他闭嘴。随后和彦将路过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学生拦了下来。
“小朋友,哥哥能拜托你一些事情吗?很简单的,这些是哥哥送给你的零用钱——”和彦拿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币,塞进了小学生的手里,看到他点头后,和彦指着远处东张西望的樱庭贵志,“把这个手提电话交给那位哥哥,然后告诉他,这个电话的主人在那边的桥上等着他。”
小男孩好像没听懂的样子,和彦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小男孩这才径直地向贵志那边走去。
“好了,我在这里盯着樱庭,你赶快到栈桥上面去等着他。”和彦推了淳也一把,“记住,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和彦的话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淳也只好慢腾腾地向栈桥走去。
“笨蛋,给我快一点!”和彦催促道。
不远处,小男孩把电话交给贵志之后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刚拿到手提电话的贵志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看栈桥的方向,随后又用自己的电话拨通了秀濑的号码,见到的确是打进了这部电话中后,贵志这才大步流星地向栈桥走去。
照这个速度,没准贵志会先到栈桥上也说不定。和彦不远不近地跟在贵志的身后,淳也现在正在和贵志平行的位置上,三人差不多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栈桥上的人的确不是很多,整条桥面上大概也只有五六个人而已,而且大部分看上去都是附近的渔夫,他们对闯上栈桥的两个少年没有任何兴趣。
贵志渐渐放慢了脚步,微微扭动着视线寻找着秀濑的身影。淳也贴着栈桥的边沿,慢慢地接近贵志背后,脚步看上去非常犹豫。
就在这时,贵志右手突然闪了一下,那里似乎有什么可以反射阳光 7684." >的东西。就在和彦还没看清那个闪光到底是什么的时候,贵志便突然转身举起右手,淳也迎着贵志的手臂,就站在他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
“真倒霉!”爬到坡上之后,甲贺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那小丫头对帮会来说绝对是个祸害,我就不明白岩形大哥为什么偏要护着她!”
甲贺和川见本来决定在河床附近再监视一会,无奈岩形再次打来电话催促他们赶回帮会,两人只好从河床边离开。
“我也没想到大哥居然早知道这样的事,”川见也是一脸沮丧的样子,“不过这也并非意料之外,没准整件事都是大哥给帮会留的一个后手也说不定。”
“你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大哥策划的?”甲贺苦笑着,“这么一来,就是天岛秀濑那小子误打误撞,坏了大哥的大事啊。”
“真正坏了大哥大事的是我们俩,”川见白了甲贺一眼,“你还没明白吗?这件事本来就只有大哥和水原纱纪两个人知道而已,所以大哥担心的并不是计划失败,而是计划的内容泄露出去——现在你明白我们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了?”
“那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甲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岩形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和川见两个人会因为这件事丧命也说不定。
“我们俩都是一路跟着大哥走过来的,我想大概应该还愿意信任我们,”川见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少底藏书网气,“这件事我们俩肯定会保密,现在就要看大哥会怎么想了。”
甲贺想提出逃跑的建议,但却根本说不出口。
“总之,先回去再说吧。”川见来到了停车场,“赶在大哥发火之前认错,没准还能有一条生路。”
甲贺拿出黑色跑车的钥匙,就在他要打开车门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男人从车身另一边转了过来。
“二位是甲贺先生和川见先生吧?”男人从衣兜里拿出证件,“我是东京都警视厅的,敝姓杉浦,烦劳二位协助我们调查一些事情。”
男人大概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一头利落的短发,胡须也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十分干练的样子——同时也说明了这个人很难对付。男人亮出的证件上写着的名字是“杉浦宽孝”,职位是警视。
“我们——”甲贺刚想开口,川见就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我们还要赶时间,没空陪你做这种事。”川见从甲贺的手中夺过钥匙,伸手就要打开车门。
“是关于这个女孩的事情。”杉浦警视伸手拦在了川见的面前,随后将水原纱纪的照片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二位应该不会说不认识她的,对吗?”
“她叫水原纱纪。”警察既然已经找上门了,川见认为在这种事上说谎也没用,“不过我们认识她又能怎么样?现在全东京恐怕都已经认识她了吧?”
的确,凡是看过电视新闻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
“没错,这个女孩就是水原纱纪,”杉浦警视收起照片,“那么现在知道我们将要劳烦二位的事情了吗?”
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在不远处呼啸而过,川见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点苗头,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回答杉浦。
“神奈川县有一对姓宫前的夫妇,他们不久之前向神奈川县警视厅报警,说他们99lib?认识这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并且提供了很多线索。当时神奈川县没有认真处理他们的报警,因为宫前夫妇提供的线索和水原纱纪被害一案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且几乎全都是陈年旧事。听了宫前夫妇的讲述,神奈川县的警察都一致认定是宫前夫妇搞错了——每次调查刑事案件事总是能接到很多虚假情报,我们也理解神奈川县警的苦衷。”见川见不再说话,杉浦径直地切入了主题,“但就在随后不久,宫前夫妇又再次报警,说刚刚有一个东京的男人给他们打来电话,内容是询问他们认不认识十五年前自杀的端村正生和端村优纪子。”
川见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打这通电话的人正是自己。因为当时很着急,所以川见是用手提电话打的,警方恐怕就是根据这个号码锁定了自己的行踪。
“宫前夫妇说,水原纱纪就是端村正生和端村优纪子的女儿,并且告诉警察,那个打电话来的东京男人很可疑。”杉浦步步逼近着,“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了,神奈川县立刻将宫前夫妇的电话转给了我们。”
川见很清楚,宫前夫妇是解开整个事实真相的唯一一把钥匙。川见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对待宫前夫妇有些太大意了。
“宫前夫妇所说的那些事,就像是一根线,将所有关于案情的碎片无一遗漏地串联了起来,我们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如此荒唐的——”
“好了,我们跟你走。”川见拽过甲贺,当下打断了杉浦的话,“给宫前家打电话的人就是我,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的真相——包括你们现在知道的和还不知道的东西。”
“一下子就愿意配合我们了?”杉浦警视倒是有点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六竹帮的人很难对付呢。”
川见和甲贺的手腕上都有六竹帮标志的纹身,不过即使没看到这种东西,警视厅恐怕也已经调查过自己的身份了。
“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川见拧紧眉头说道。
“你想和警视厅谈条件?”杉浦警视将川见和甲贺带到了警车边,车上还有另一名刑警在。
“那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川见主动地钻进警车后座,“案情的真相调查清楚后,我希望你们不要对媒体和社会公布。水原纱纪今年还没满十六岁,少年法应该不会只保护杀人凶手吧?”
“这么说,你希望我们放过那个女孩?”杉浦轻易看破了川见的想法。
“难道不可以吗?”川见的视线望向河床中,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已经将棚屋包围。几名医生模样的人率先冲进屋去,紧接着杉浦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接起电话后,杉浦警视只说了这一句话。
川见并不知道警方是如何得知了这个这个棚屋的地点,不过那些事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
“如你所愿,我们现在决定放过她了。”挂断电话后,杉浦警视回头对川见说道。杉浦的语气并不是一种宽恕,更像是一种惋惜和无奈。
川见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那几名医生模样的人就从棚屋中抬出了一个担架。担架从头至尾蒙着一整块白布,下面的人连脸都没有露出来。
“天岛秀濑在哪里?”贵志将右手里握着的刀伸向淳也,几名渔民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但贵志丝毫没有要将刀收回来的意思,“马上交出天岛秀濑,否则就杀了你。”
淳也只顾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面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他过去所认识的那个樱庭贵志了。
——就像是另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贵志的躯体,这就是淳也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贵志手里的刀就是纱纪曾用来刺伤秀濑的那把水果刀,这是他在纱纪的口袋里找到的。刀尖上仍然残留着一些血迹,见到那些血迹的淳也吓得更不敢说话了。
“我最后再问一次,天岛秀濑在哪里?!”贵志一步一步地逼近着淳也。
“他……他在医院……”淳也结结巴巴地回答。
“少跟我胡说八道!”贵志的刀尖几乎已经抵上了淳也的鼻子,旁边的渔民远远围观着,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来劝阻,“天岛秀濑在哪?快说!”
“樱庭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天岛他真的在医院——”淳也的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天岛从候机厅的楼梯上跳下来了,地上全是血,估计……估计是救不活了……”
贵志的手短暂地颤抖了一下,淳也已经决定闭上眼睛等死了。
“在哪个医院?”
“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
随着淳也跪下的动作,贵志也将刀移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握稳,刀尖轻轻地扎进了淳也额头的皮肤中,血立刻就渗出来了,疼痛的本能让淳也尖叫一声,同时身体向后仰了过去。贵志迈步向前,继续用刀抵着淳也的鼻尖。
“久史,看在那个电话的份上,我真的不想第一个杀掉你,”为了防止再次割伤淳也,贵志稍稍将刀收回来了一些,“不过要是不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也别怪这把刀不长眼睛了!”
“樱庭大人,那种事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应该是……距离羽田空港最近的医院吧——”依现在的情况,即使真的不知道,淳也也必须要编造一个合理的答案出来。
贵志犹豫了一下,随后彻底将刀收了回来,淳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舟木和彦在哪?”转身要离开之前,贵志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这一次淳也是知道答案的,但他怎么也却无法说出口。
四周的渔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栈桥上真的变成了空无一人。
“——喂,我在这里。”
声音从贵志的身后响起,还没等贵志转身回头看,一个黑影就立刻扑了过来。贵志来不及多想,伸手用刀刺向那个黑影,不过就在还没完全抬起手臂的时候,黑影就已经冲到了贵志的面前,他的两臂紧紧地抱着贵志,扭成一团的两人从淳也的头顶越过,随后双双掉进了桥下的大海中。
砸在水面的“噗通”声震耳欲聋,巨大的白色水花如爆炸般扩散开来,淳也趴在桥边,徒劳地向下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呼唤谁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灾难
一切都是依旧的,至少比照十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屋子里为了取证而画下的大大小小的标记,还有门外围绕?.房屋一圈的警戒线。
时间已经趋近正午,刺眼的阳光钻过每一丝缝隙,照射在墙壁和地板上。整间屋子每一寸都是明亮的,罪.99lib.
恶似乎已经无可遁形。
但这间屋子却非常阴冷,即使阳光铺满了每个角落,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也根本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这就是樱庭贵志此时最真实的感觉。
寒意并不是来源于身上湿透的衣服,而是来源于身体中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
……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寒冷的地方了吧?一定不可能再有了。贵志缩成一团,面对卧室的房门蹲了下来。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贵志沙哑着嗓音开口问道,“三舟木,还有久史。”
“应该是被警察带走了吧?”站在贵志背后回答他的是中村律师,他全身同样也是湿漉漉的,“我跳进水里的时候警车已经开过来了,我想他们不可能逃脱十几名警察的围捕。”
“不一定吧?我们俩不是一样逃出来了?……我倒是挺希望他们逃掉的。”
——当时在呛了一口海水后,贵志立刻就失去了意识。等贵志苏醒后,他才发觉自己躺在了距离栈桥很远的一片石滩上,身边抱着自己脑袋的人正是中村律师。
“讲话的时候小心点,这里可不只有我们两个人。”中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两名值班警察。
“……中村先生,你做了多余的事。”贵志苦笑着,并不理会中村律师的警告。
中村明白贵志的意思——在栈桥那边报警的人正是自己,和彦和淳也被警方逮捕后,贵志就再也没办法代替纱纪向他们复仇了。无路可走的贵志才最终选择了回到水原家。
提出这样的要求时,中村律师也曾提醒过贵志,这里肯定会有警察值守,回到这里来和自首毫无二致。但贵志的态度是毅然决然的,根本不容任何商量。
守在门口的两名刑警非常年轻,他们看到樱庭贵志时,还没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中村的提醒以及贵志的自白后,那两名刑警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着怎样的场面。
——就这样,涉及水原纱纪一案的四名少年犯,尽数落入了警方的控制范围,看似轰轰烈烈的追捕,仅仅耗费了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结束了。
值班刑警已经向警视厅汇报了发现贵志的事情,负责水原纱纪一案的泽村警部正在从警视厅赶来的途中。贵志已经无路可逃了,但他的表情却显得非常镇定,中村律师想不通这个少年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她如果能够再次复活的话,一定会出现在这里。”贵志看懂了中村律师的疑问,在他发问之前,贵志就这样回答了他。
中村律师选择沉默不言,他坚信着那种事是不可能的,但他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贵志。
“对了,那家伙也掉进海里了,你好像并没有去救他吧?”贵志站起身,在客厅里随意地走动着,“三舟木那家伙不会被淹死吧?”
“怎么,你居然还担心起他来了?”
“当然不是,”贵志伸手拿起了客厅里的那个相框,这里面依然镶嵌着那张纱纪穿着运动装、一脸灿烂微笑的照片。刑警想要阻止贵志乱动屋子里的东西,但已经来不及了,“恰恰相反,我觉得如果只是淹死的话,太便宜那浑蛋了。”
贵志的两滴眼泪猛地砸在了相框的玻璃表面上,润湿了纱纪的面庞。
“樱庭,这种话小心会被他们记下来呈交给陪审团。”中村律师用余光瞟了瞟那两名警察。
“中村先生,你不觉得杀死这样一个女孩的凶手,判他一百次死刑都不过分吗!”贵志几乎已经要将照片贴在中村的鼻子上。
纱纪那张天真而纯洁的脸就摆在中村的眼前,贵志期待得到他的认同。
“等等,这照片……”
“天岛秀濑也一样!不要以为你作为天岛家的律师救了我,我就会对天岛秀濑手下留情。”贵志紧咬着牙根,“那家伙同样也应该判一百次死刑!”
就在贵志说话的同时,中村律师的神色突然转变了。
“樱庭,这照片是水原纱纪的东西?”
贵志将相框放回到了原位,然后对中村律师点了点头。
“二位先生,”中村转过身,面对着那两名刑警,神色十分严肃,“能否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我与这位少年有一些私事要谈。”
“对不起,”其中一位刑警开口说道,“樱庭贵志是水原纱纪一案的重大嫌疑犯,我们不能允许他离开视线。”
“那么,我们换一种方式,”中村从湿漉漉的西服口袋里拿出了被水泡得变形了的律师证,“一级注册律师中村纪明,现在正式将樱庭贵志宣布为我的委托人,律师与委托人之间的谈话享有法律允许的保密权,现在我以律师的身份请求二位回避。”
“中村先生,您的身份好像是天岛家的私人律师吧?”另一名刑警很明显不吃这一套,“家庭律师好像是不可以随意承接委托人的。”
“我已经不再是什么私人律师了。”中村将律师证收了回去。他并没有在说谎,从在轿车中一拳打晕天岛隆一开始,再到向警方报告了三舟木和彦与久史淳也的行踪,以及从水中救出樱庭贵志,带他逃离警方包围圈,中村律师已经不断地在做与天岛家背道而驰的事情了。
“安城,你觉得樱庭贵志为什么要自首?”泽村警部坐在警车后排座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从调查的情报来看,那个少年很胆小的。”安城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胆小的人来自首,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你是说,他承受不住被警方追捕的压力了?”
“我不是说这个,”安城摆了摆手,“樱庭贵志既然可以很坦然地回到水原家,就证明他根本不是惧于警方。樱庭的胆小,是因为害怕变成孤单一人,所以他才宁可自首,也要找到他唯一的同伴——水原纱纪。”
“不是天岛家那个姓中村的律师陪着樱庭一起来的吗?也许是天岛家安排的计划也说不定。”泽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中村?我想那家伙很可能已经背叛天岛家了。”安城用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车窗上画着图案,“否则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听从樱庭的指示,带着他一起返回水原家,而是会直接把他带到警视厅。”
“你认识那个姓中村的人?”泽村还是第一次听安城提起中村律师。
“只是互相知道名字而已。”安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见泽村有点不太相信,安城又补充道,“最多是了解彼此一点点性格。”
“那你来说,那种人会挥拳打昏天岛隆一吗?”
天岛隆一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当然,中村律师的一拳远远没有如此大的力量,医生说他现在的昏迷多半是出于心理上的原因。东京都警视厅轮流派驻警察看守在天岛隆一的病房外,有什么情况泽村警部会第一时间接到报告。
“大概就是中村不会有错,车上当时只有他们两人,谁下的手显而易见。”安城接下了泽村的话头,“恐怕是因为中村的意见与天岛家的计划产生了很大的分歧,那个律师才不得不这样做。”
“那么,当时在码头上救走樱庭的那个人肯定也是中村吧?”泽村击了一下手掌,“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单说处处与警方作对这一点,中村绝对深得‘律师’这两个字的精髓,”安城撇着嘴笑了一下,“不过那家伙也只是在追寻真相而已,虽然做事有点过分,但还算是可以理解。”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在给警方添乱?”泽村看不出中村律师抱有任何追求真相的态度。
“一开始的确是在添乱,但自从天岛秀濑从楼梯上跳下来后,中村的计划就改变了,毕竟中村就是中村,他不姓天岛,他想还原出整个事件的真相,以避免其他人像天岛秀濑一样,再度落到悲剧收场;而与之相对,天岛隆一则是想让樱庭贵志来当整件事的替罪羊,从而将自己的儿子天岛秀濑彻底洗清罪责。”安城冷静地分析着,“所以最后中村还是选择了背叛天岛家,去拯救樱庭贵志。”
“说得也是,”泽村松了一口气。就“还原真相”这一点来说,中村律师与警视厅的想法是一致的,“没有那个姓中村的人的话,我们找到樱庭贵志肯定要费一番力气。”
“我敢保证,鼓动樱庭自首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中村,”安城否定了泽村的推断,“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选择把樱庭贵志藏到某个警方绝对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等其他人将真相供述完毕后,再让樱庭露面。否则如果让樱庭率先自首的话,天岛家那边的律师团没准一样会把所有罪责一股脑地倒在他头上。”
“这么说,自首果然还是樱庭贵志自己的主意吗……”
水原家就在不远处,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泽村在座位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准备下车后好好地打一场硬仗。
“我说过了,樱庭并不是因为要自首才返回水原家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半点自首的意思,他返回到这里完全是为了那个女孩。”安城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西装,“不过泽村警部你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的,对吗?”
“大概吧。”警车停在水原家门前的同时,泽村敷衍地回答道,“既然自首了,那么一切事情都好说。”
汽车停稳后,两名值班的刑警立刻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
“喂,你们俩怎么都跑出来了?”泽村拧着眉头问道,“中村和樱庭呢?”
“他们在里面。”为首的一名警察指了指玄关大门,“不过中村现在正作为樱庭贵志的委托律师,在和那个少年谈话呢。我们无权旁听,就被赶出来了。”
“这是哪门子的鬼道理!”泽村当即便发火了,“这里既不是问询室也不是律师所,他们要是逃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和铃木分别把守着房屋的对角,里面的人是跑不掉的。”
泽村不再理会这两个愚笨的刑警,径直迈着大步走向了门口。
“下次记得别再做这种蠢事了,否则你们一辈子也别想升职。”安城拍了拍这两个年轻刑警的肩膀,“你们两个出来多久了?”
“大概……不到五分钟吧。”那个姓铃木的刑警回答道。
——安城和泽村担心的是,中村律师会借机与樱庭一起拟定新的计划,这样一来,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又会再一次沉入黑暗之中。不过如果只是五分钟的话,中村律师应该还来不及部署新的计划,事情还在可以挽救的范围内。
既然已经笃定了面对警方的决心,樱庭贵志多半不可能会选择再度逃跑。
不过在踱步进屋后,面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安城的意料。
“外面那两个家伙还挺懂礼貌的呢。”客厅的中央,中村律师高高地举着双手,一脸讽刺的笑意,“看到你们的车来了,他们就都忙着去鞠躬了——没人看守的话,每扇窗户可都是一扇门呢。”
——樱庭贵志早已不见了踪影,厨房的后窗大开着,外面则是一片错综复杂的住宅区。
“给我追!”狠狠地对着中村胸口打了一拳之后,泽村招呼安城立刻回到车上。
仰卧在地上的中村律师痛苦地捂着胸口,在他的目光与安城相遇时,中村律师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诡秘的微笑。
“……喂,再不去追,可就赶不上了。”中村小声地对安城说道。
“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太明显了吧?”安城并没有挪动脚步。
“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我,不是吗?”中村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泽村不停地在那里呼唤安城,“安城,我们都是追求真理的正义者,只不过使用的手段稍有不同而已,但是正义是不会来干涉正义的,对吧?”
中村的眼神中混杂着坚毅、恳求、挑衅以及很多复杂到无以说清的东西,盯着这双眼睛的安城最终选择了相信。
“那么,就请你就快一点吧。”安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挪动脚步,开始向门外走去,“真理只有一个,就看谁先找到它了。”
“真理就摆在那里,只要别越跑越远就好。”中村站起身,对着安城的背影说道。
“出来吧,樱庭,他们已经走了。”确认安城与泽村已经离开后,中村律师敲了敲床板,呼唤道。樱庭贵志就躲在这下面,刚刚安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里,中村知道,那个聪明的家伙其实早就已经看破了这个小诡计,“值班的警察也被一同叫走了,这下我们可以好好地讨论一下刚才的话题。”
调走值班刑警的事估计也是安城做的,中村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慨这个极富个性的警部补做事细腻的程度。
——那家伙,和大学的时候相比,一点也没变呢。中村律师回忆起当初拍摄毕业照片时,身在同一个课题组的安城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站在中村的身边。
“我会考取刑警,而你已经拿到律师资格了,警察和律师从来都是死对头,不是吗?”
中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安城所说的这句话,尽管听上去只是一句拙劣的借口,但自那之后,安城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的确开始渐渐形同陌路。不过,尽管名义上是死对头,安城却在私下里没少帮助中村;与此同时,中村律师暗地里也为安城做了不少事情,促使那个人升职为警部补的案子,一大半也都是中村律师的功劳。
……这就是所谓的“犬猿之仲”吧?当然,和这句谚语所谓的关系相比,反倒更像是《桃太郎》中的犬和猿。
再到后来,中村了解到安城不只是疏远了自己,他几乎断绝了与朋友之间所有的关系。一次偶然在酒馆相遇时,中村从安城的醉话中才算勉强了解了真相。
“像我这种家伙,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外面了。葬礼上那么多哭哭啼啼的人,想想就觉得没劲呢。”那时的安城刚刚晋升,整个人看上去都成熟了很多,中村知道这并不是他开玩笑的话。
因为担心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才独身一人吗?——中村无奈地笑了笑,他只能接受这样的理由。不过,这句话听上去同样也像是随口编造的谎言,安城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恐怕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谁能够得知了。
“中村先生,你怎么了?”贵志呼唤了一声已经出神的中村,“这张照片,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贵志指的是水原家客厅里摆着的那张身穿运动装的照片,中村突然改变态度,争取到与自己独处的时间,正是因为这张照片而起。
“我见过这张照片,”中村律师指了指水原纱纪的脸,“一模一样的一张,就摆在天岛秀濑的床头。”
“——天岛秀濑?”贵志非常错愕,他觉得,按道理来说,与这张照片最没有关系的人就是天岛秀濑了,“你是说,水原纱纪曾经送给天岛秀濑自己的照片?”
“不是送给他那么简单,”中村律师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就是天岛秀濑本人。”
贵志也一下子明白过来,中村律师所费解的地方究竟是何处——就算碍于同学的情面,纱纪没有拒绝让天岛秀濑来为自己拍照,厌恶秀濑的纱纪事后也绝不会将这张照片摆在家中如此显眼的位置上。而且,如果拍摄这张照片时,纱纪已经陷入了被秀濑死缠烂打的烦恼中,她绝不会面对这样一个人露出如此真诚的微笑。
“怎么,不相信吗?”中村律师拿过相框,他的确没有对贵志说谎。
“中村先生应该没有对我说谎的必要吧?我相信你所说的话。”贵志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每一个角落,“对了,这场运动会,大概是在什么时候举办的?”
“应该是今年刚入春的时候,大概就是一个月之前吧。”中村律师拿过了照片,“……你看,这里有时间。”
照片的一个角落上,隐约能看清写有“平成11年·崛越春季运动祭”的条幅。
“中村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时候的天岛秀濑已经开始纠缠纱纪了吧?”
“秀濑是从期末考之后开始注意水原的,运动祭肯定已经是在那之后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贵志从中村律师的手中接过照片,“以我对纱纪的了解,面对着天岛秀濑这种人,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表情……”
“女孩子的心理,谁能知道呢。”中村无奈地摇摇头,“或许正巧碰上她那天心情比较好吧。”
从照片上看,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纪念留影,纱纪的胸前也没有挂着冠军奖牌,贵志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让纱纪高兴到面对天岛秀濑也能够真心诚意地笑出来的地步。相框后面放入照片的缝隙用胶布厚厚地封着,贵志犹豫了一下后,用指甲逐个揭开了这些胶条。
“喂,那是证物,小心——”中村律师大声提醒道,但贵志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薄薄的照片被贵志抽了出来,相框里只剩下了除了原本衬在背面的白卡纸。随后贵志的动作便停滞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照片的背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那里写着什么吗?”中村试图凑上前去,他知道贵志不可能对一片空白的背面做出那样的表情。
还没等中村迈步走过来,贵志就将照片扣在胸口,随后迅速地放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中。
“有什么秘密吗?”中村皱着眉头,他不明白贵志会有什么事情值得瞒着自己。
“中村先生,能就是现在,能想办法带我去天岛秀濑那里吗?”毫无征兆地,贵志的泪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但他却丝毫没有哽咽的声音,仿佛这些眼泪根本不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的一样,“如果他还没死的话,我希望他能够成为关于真相的第一个听众。”
“你是说,已经知道真相了?”中村律师半信半疑。
“没错,所有的真相,都在这里。”贵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中村不知道他是在指刚刚装进口袋里的照片,还是他自己的心脏,“可能是无意的吧——但水原纱纪的确在复活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真相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只可惜我那时根本没察觉到。”
中村律师没有再继续反问,从贵志认真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现在所说的全都是实话。
“中村先生,请带我去天岛秀濑那里吧。”贵志再次诚挚地请求道,“有警察在那里也无所谓,我不会再逃跑了,也不会再去找任何人复仇。我只是想把这些真相告诉给天岛——”
贵志的手紧紧地捂在放有照片的口袋外面,这里面装着的是他一生中所有的秘密。
“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多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第四十二章 刀刃
……这是哪里,我已经死了吗?
天岛秀濑能够感觉出,现在自己正躺在一块柔软的东西上,不过他无法感觉出自己四肢的位置,眼睛同样没有办法睁开。遍及全身的疼痛也让他无从确定自己的身体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姿势。
自己还活着的事情,是在秀濑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之后才确信的。没有经过鼻腔温润过的空气直接进入了肺部,整个胸腔就像是被猛然放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块一样,这份寒意迫使着秀濑清醒了很多。再呼吸了几次后,顺着能够感觉到寒冷的身体组织,秀濑才发觉这空气是从喉部吸入的,这下子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原来正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
……没有死吗?受了那种程度的伤也能够被救活吗?
尽管秀濑完全忘记了自己从楼梯上跳下来后是以怎样的姿势落地的,但不论怎样,从那样的高度一跃而下,没有当场死亡简直就可以说成是奇迹了。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后,秀濑想试着活动一下自己的四肢,但经过一番努力之后,他仍然感觉不到自己的两只腿和两条胳膊在哪里。
……不会已经都被锯掉了吧?那样还不如死了呢。
一想到没有了四肢的自己,现在可能就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牛肉一样,秀濑就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让自己的头部先落地。
附近嘈杂的声音一点点地传入秀濑的耳中,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仪器的“嘀嘀”声,还有一些微弱的、分不清内容的对话声,听上去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医疗器械的事情秀濑大概了解一些,他猜想自己现在大概正躺在一个“V”字形的床上,床边两侧遍布着各种仪器和输液架,自己的身上则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和导线;脖子也会被切开一条口子,然后插上辅助呼吸的机器,肺部感觉到的冰冷空气正是从这里进入的。
秀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活着居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随着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也越来越清晰,这些疼痛则反过来加速意识的清醒——生物几亿年来进化而出的求生本能正在帮助秀濑一点一点地逃离死亡的边缘,但秀濑需要的却不是生存,他现在只想要一剂止痛药,或者是氰化物注射液。
此时正向秀濑身体中输入的所有药液,很显然没有任何一个含有止痛剂的成分。一波接一波袭来的剧痛终于促使秀濑睁开了双眼,在眼前模糊的景物渐渐清晰后,秀濑终于看清这这间病房的模样。
……白色的房间,与其说是天堂,这里更像是地狱。
秀濑试着略微动了动嘴唇,但已经被切开的气管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脖子也被固定了,所以秀濑无法环视房间的状况,就在他试图转动眼珠,争取多看到一些景物的时候,一个身穿白色褂子的人从床边站起身来。
“你终于醒了呢,天岛。”白衣人摘下脸上的口罩,面对着秀濑缠满绷带的脸庞。尽管不确定秀濑的听力有没有失灵,但他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还没忘了我吧?如果还认得我是谁的话,就眨眨眼睛,如果不记得了的话,我也很愿意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记录秀濑心率的仪器画面突然显现出巨大的波动,这至少证明了他的视力是正常的。
“好了,这东西已经代替你回答了。”白衣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天岛秀濑,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痛苦,但请再坚持几分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二位是要去天岛秀濑的病房吧?”走廊拐角处,中村律师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将两名行色匆匆的医生拦了下来,“非常抱歉,由于案情重大的关系,天岛秀濑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将会由我们对其进行一些简单的问询,问询结束后,我们会过来通知二位的。”
律师证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中村纪明”这个名字,但这里的医生很显然不知道这个年轻律师与天岛家的关系。中村律师还是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名气并不算特别大,否则如果在这里被识破身份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对不起,拯救病人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其中一位年长一些的医生回答道,“况且我们的治疗也并不影响你们的工作。”
“因为案情重大,所以有些事情是必须要保密的,即使是对你们这些试图拯救他性命的医生们。”
“那些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要为病人负责。”
“我们也要为死者负责。”中村律师毫不让步,“再说,只是几分钟而已,既然那里的仪器都是全自动的,这种时候其实也没必要非得特地跑一趟吧?你们就当成天岛秀濑多昏迷了几分钟就好了。”
“你是警视厅的人吗?”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医生看起来也不肯相信中村律师,“病人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的话,我们无法负担起那样的责任。如果真的需要我们回避,请拿出书面的许可来。”
“我是这个案件的辩护律师。”中村律师正气凛然地说着,“相比警视厅的人,我对这次的案件更有发言权。”
“如果没有书面许可,我们不会听从这样没有道理的指示,”年轻医生不肯退后分毫,年长的医生也在赞许着他的态度,“律师先生,请您让开。这里是医院,不是警视厅,拯救病人的生命在这里高于一切。”
“医院也要受法律的管辖,”中村猛地伸出双臂,他的态度开始强硬起来,“侦破案情的过程中,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法律才是高于一切的东西!”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争吵中的三人。
“五分钟,我们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中村律师看了看手表,“而且现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你们是打算在这里和我继续争吵三分钟,还是回去等我们通知你们前来?”
三人僵持在走廊中,中村律师不知道还能将时间拖延多久。
“——中村先生,不必了。”一个带着口罩的医生模样的人从后面拍了拍中村律师的肩膀,“已经结束了。”
听到这一席话后,中村律师立刻将道路让开。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医生办公室中传来了一阵尖利的蜂鸣声,几名护士从里面慌张地跑向秀濑的病房。两名医生来不及与中村律师再争论什么,也立刻小跑着赶了过去。
“怎么样了,樱庭?”中村将打扮成这个医生模样的樱庭贵志拉入了身边的消防通道中。
“后面的事情,我交给他自己处置了,”樱庭贵志摘下口罩,平淡地回答道,“在医生赶到之前,我想他应该知道自己该去怎么做。”
“什么意思?”中村没明白贵志做了什么样的事,“你到底和天岛秀濑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而已。”贵志的眼神中不带有一丝感情,“放心,我没有逼迫他去做任何事。”
“那么接下去呢?你想要去哪里?”中村律师知道,贵志已经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去水原纱纪真正的家,”贵志的语调依然没有波澜,“那里也有一个需要听到真相的人。”
“你是说六竹帮?”
贵志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中村律师的猜测。
“樱庭,警方现在很可能已经顺着线索查到那里了,去那里很可能会迎面撞上警察。”
“……还要烦劳中村先生帮我查到他们的地址,想要知道我刚刚和天岛都说了些什么的话,我会在路上讲给你听。”贵志再次戴上口罩,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随后从容地回到了医院的走廊bbr>.99lib.中,“不过,担心跟我在一起会被捕的话,把六竹帮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
“樱庭,你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吗?”很显然,中村不太赞同贵志去做这种与自首无异的事情。
“我想这也是水原纱纪的遗愿,”贵志回答道,“我也是害死她的凶手之一,我觉得我有必要做些事情去赎罪。”
中村律师看着贵志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拒绝这个执拗的少年。
三楼的走廊里乱作一团,很多身穿黑色西装的人神色慌张,簇拥在医生的周围;一个没有化妆的中年模样的女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拼命地挤到了医生面前,随后只说了大概两三句话,便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原本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刑警也四下张望着,刚刚那位与中村律师交锋的年长医生则在刑警的面前直跺脚。
“樱庭,好像要快点离开这里了。”中村律师察觉到了渐渐逼近的不安的气氛,他闪身跑下消防楼梯,然后对贵志喊道,“走吧,我带你去六竹帮。”
“我们的时间都不多,而且我们俩之间实在也没必要再寒暄一下吧?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中村律师说这张照片是你拍下来的,没错吧?”贵志把水原纱纪的照片给秀濑看了一眼,“这是我从水原家里拿出来的。当初我不同意和你们一同做那种事,蹲在客厅的一角躲着你们的时候,这张照片就摆在我的眼前。”
记录心率的仪器图像波动得更厉害了,贵志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引发警报,从而把医生们引来。尽管有中村律师在外面帮忙,但贵志也知道时间很紧迫,在这里每多停留一秒钟,被识破的可能性就多了一分。不过幸好秀濑没办法开口,一切事情都只是贵志自己一个人去讲述的话,可以节省下来不少时间。
“怎么,觉得纱纪把这张照片放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吗?”贵志猜测现在的秀濑一定正在这样想,“但是你注意到了吗?照片上的她居然笑得这样开心,你认为一个真正讨厌你的人,能够在你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这种笑容吗?”
在运动祭中,每个人都是欢呼雀跃的样子,平时的压力和烦恼也都一扫而光,水原纱纪自然也不例外。正是在这种氛围下,纱纪或许是出于偶然,遇见了手捧照相机的天岛秀濑,来不及转变态度的她,就这样被拍摄下了最真实的一面——对于这样照片,秀濑一直都这样认定着。
秀濑露在外面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贵志不知道促使他哭出来的原因是回忆还是负罪感。
“天岛,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在水原纱纪这个女孩的眼中,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一个普通同学,更不是她讨厌你——”贵志将照片翻转过来,将背面写着的字迹展现给了秀濑,“——看到了吗?正如你喜欢着她一样,她也正在喜欢着你。”
照片的背面,有着用两种不同的笔迹签下的名字。上面用比较粗犷的黑色字体写着“天岛秀濑”四个字以及照片拍摄的日期;下面则是用粉红色彩笔认认真真签下的“水原纱纪”,两个人名字的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粉色的心形图案。能够看得出来,画下这颗心的人非常仔细地保持着左右均衡,心形轮廓的内部也全都用粉色墨水极其认真地涂满了。
“我想你不会不认识这两种字迹吧?”贵志将那些字摆在了一个适合于秀濑观看的距离上,“这张照片被水原纱纪仔仔细细地封存在相框中,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在我发现它之前,这只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就连那个人也不知道——别急,马上你就能知道我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秀濑的心率突然开始急剧波动起来,为了防止仪器报警,贵志将照片拿离了秀濑的视线,不再去刺激他脆弱的神经。
“很奇怪水原纱纪为什么会心口不一,对吗?”贵志站起身,背对着秀濑继续讲述着,“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做,她所有的生活,包括假若同意了你的要求,与你在一起作为你女友的生活,都不是为了她自己一个人而进行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水原纱纪本人只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占据着一小部分,其余那一大部分,都是她为了某个人而付出的结果。这也就是为什么水原纱纪明明喜欢着你,却不得不做出这些违背内心的事的原因。”
从秀濑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那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贵志没有理会,在各种医疗器械的辅助下,秀濑还不至于因为情绪波动而猝亡。
“那个人是水原纱纪的双胞胎姐妹,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她的姐姐还是妹妹,但肯定是这种关系没错。那个女孩,就是促使纱纪付出自己一大半生活的人。”贵志叹了一口气,他在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迟才发现真相,“水原纱纪与那个女孩之间,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双胞胎关系,她们两人都没有各自独立的生活和空间,那个女孩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一直以来,都是由她们姐妹两人共同扮演着‘水原纱纪’这一个人。她们轮流去上学,不去上学的那一个便去远离学校的地方用假身份打工赚钱,或者是去黑帮那边辅导帮会成员射击。每天晚上,两个姐妹都会约好地点见面,互相复述这一天以来所遇到的事情,随后的第二天两个人便调转身份——或者是以更多的几天为周期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她们两个人就以这样轮换的方式一直生活着,水原纱纪不肯同意你的要求也正是出于这一点,否则的话,以这样的‘水原纱纪’同你交往下去,作为最亲近的人,总有一天事情会在你面前败露。”
秀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呼吸机的管子不时传来“呜呜”的声音。
“接下来,你应该很好奇水原纱纪为什么要做这种有悖常理的事了吧?”贵志转过身,手扶着床边的栏杆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我猜测这种事情应该开始在水原纱纪加入六竹帮之后——中村律师说他已经和你讲过水原纱纪与六竹帮之间的关系了,我就不再费口舌重复了。水原姐妹两人共同作为同一个人生活着,这说不定是六竹帮本身的一个阴谋计划,毕竟培养这样一个分身有术的女孩,会给帮会提供很多便利之处,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所谓的射击督导只是在帮会里掩人耳目而已。所以现在的结论就是,纱纪是一个孤儿,她的姐妹也许同样也有着不幸的命运,六竹帮发现了这姐妹两人后,答应提供给她们生活和物质上的种种保障,条件就是这一对姐妹要永远以‘水原纱纪’一个人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秀濑的喉咙不再发出声音,他几乎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了,天岛,可能你现在想要问我,为什么不会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双胞胎姐妹死了,而真正的水原纱纪现在正作为复仇者活在世上?”贵志伸手握了握秀濑露在石膏板外面的手指,通过贵志给予的触觉,秀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肢体,“发现真相的时候,这个想法也曾一瞬间在我的头脑中闪过,但很遗憾,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不认为一个发自内心喜欢你的人,会毅然决然地做出那种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事情,即使你杀掉了她最亲的双胞胎姐妹。”
秀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仪器上的曲线图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你也可以认为这样的理由没有说服力,或许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要远远胜过水原纱纪与另一个男孩之间的爱情也真的说不定。后来让我真正确信这一点,是当我看到了水原家客厅里的那个垃圾桶之后。”贵志继续挽着秀濑的手掌,在贵志的帮助下,秀濑已经能够微微活动两根手指了,“还记得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吗?苹果盘里是摆着水果刀的,但那个自称是复活之后的水原纱纪的女孩,回到家之后却是直接拿起苹果来吃。当然,如果说那把水果刀本来就不是为了削皮的就算了,但那个垃圾桶里却明明有完整的苹果皮;当时也并不是处于一个没时间削果皮的状态下,相反,当时的那个女孩完全是一脸从容不迫的样子,这证明那个直接拿起苹果就吃的人,肯定不是那间房子的主人。水原纱纪和她的那个姐妹轮换身份的时候,我想大概不可能也轮换住址,否则一个人独居的房屋中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指纹,作为六竹帮的成员,家里免不了有被警方调查的可能性,水原姐妹是心思缜密的人,她们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纰漏。而且那个所谓复活之后的水原纱纪,回到家里之后除了吃掉的苹果和那把后来随身带走的水果刀,我根本没有看见他碰过任何东西——恐怕就是担心调查取证的时候,警方在水原家发现她的指纹吧,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双胞胎,指纹也不可能完全一致。”
秀濑动了动嘴唇,贵志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说了这么多,现在你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了吗?”贵志再一次将那张照片摆在了秀濑的面前,他知道差不过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天岛秀濑,我跟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要让你记住,你亲手杀死了一个你深爱着的,同时也爱你至深的女孩。”
仪器的屏幕上,秀濑心率和呼吸的曲线一下子变得紊乱异常,连贵志这种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警报声已经迫在眉睫了。
“天岛,我现在代表水原纱纪,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贵志伸手关掉了氧气开关,本来就呼吸困难的秀濑,整个身体都开始渐渐痉挛起来。随后贵志将呼叫医生的按钮塞到了他可以稍微活动的手指里,“现在连接在你身体上的仪器已经停止了工作,不过如果你按下手中的按钮,那么真正的医生马上就会赶来,他们会凭借高超的医术将你救活,但同时你也会永远背负着不可洗脱的罪名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选择哪一个,我代表水原纱纪将这个权利留给你。”
仪器记录的曲线已经完全是一副杂乱的模样,各个数值也像随机数一样跳动着,贵志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因为无论秀濑是否按下电钮,等一下都会响起警报声,贵志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不能在这里被识破身份然后被逮捕。最后看了一眼痛苦之中的秀濑后,贵志戴上口罩,收好从水原家带出的照片,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再见了,天岛秀濑。”贵志的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点沉闷。
第四十三章 径流
“小妹妹,你想去那里吗?”岩形浩一蹲在一位八九岁的小女孩面前,用手指着六本木孤儿院的大门,笑眯眯地问道。
小女孩不认识面前这两个年轻男人,她很怯生,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大哥,这小丫头都已经在这儿站了好几天了,”中本恒二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兜里,斜斜地倚靠在一棵树上,“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孩子自己来投奔孤儿院的,我觉得没准和冢田那个老混蛋有关系,说不定是那个老头子赌马没钱,把这小姑娘给卖掉了。”
“喂,不要乱说话,”岩形嗔视了一眼中本,“她被你吓到了。”
小女孩的确是在浑身发抖,但大部分的原因应该是她身上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的缘故。
“小妹妹,等一下哥哥带你去吃糖果。”岩形的表情立刻又变成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在那之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姐姐。”也许是因为有了糖果的诱惑,小女孩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词。
“姐姐?是来这里找姐姐的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大哥,别听她撒谎。”中本呲牙咧嘴地朝着小女孩做了一个鬼脸,“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孤儿,哪儿来的什么姐姐妹妹。”
小女孩很显然是被中本吓到了,惊叫了一声之后,一下子扑入岩形的怀中。
“孤儿只是没有父母,”岩形顺势抱紧了这个小姑娘,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谁说过孤儿不可以有妹妹了?”
小女孩非常瘦,身体也很虚弱的样子,看上去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小妹妹,哥哥会帮你去找姐姐的。”岩形扶着小女孩的肩膀,让她站在自己的面前,随后伸手拢了拢她蓬乱的头发,“那么,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小女孩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吗?”妹妹居然不知道姐姐的名字,这让岩形感到有些意外,“小妹妹,你能肯定姐姐就在那扇门里面吗?”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后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六本木孤儿院的地址。
“这个地址,”岩形指了指小女孩手中的纸条,“是谁告诉给你的?”
“……听到的,那两个人悄悄地说过姐姐在这个地方,被我偷听到了。”
紧接着小女孩再次陷入了沉默,岩形觉得顺着这个话题追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呢?”岩形换了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
“……樱。”女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樱?樱是你的名字吧?姓氏呢?”
“……端村。”这一次,女孩的声音稍大了一些。
“小妹妹,不可以对哥哥说谎呢,否则哥哥就找不到你的姐姐了。”岩形指了指小女孩斜挎着的背包,背包的一角用红色的线绣着“宫前樱”三个字。
“我才不叫这个名字!”
出乎意料地,名叫樱的小女孩突然发怒了,她将身上的背包摘了下来,然后开始拼命地撕扯上面绣着的字。
“喂!你这家伙,别在大哥面前乱发疯!”中村一把将背包夺了过来,里面装着的东西撒了一地。岩形注意到,除了一些小毛绒玩具之外,樱的背包里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硬币。
路上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岩形再次将小女孩抱在怀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同时吩咐中本赶快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
“我才不叫那个名字呢——”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两个人不是樱的爸爸和妈妈,樱的爸爸妈妈姓端村,樱的姐姐也姓端村!”
从樱语无伦次的话中,岩形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但听起来,这个小女孩身上发生的事似乎与孤儿院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姐姐和樱一样,都姓端村吗?”岩形擦干了小女孩的眼泪,“樱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那个姓端村的姐姐对吗?”
小女孩一边抽泣着,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樱的家在哪里呢?”
“……没有家,”樱弯下腰,开始和中本一99lib?起捡地上散落的硬币,“找到姐姐了,就有家了,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那樱的爸爸妈妈呢?姓端村的爸爸妈妈。”岩形也将自己身边的几枚硬币捡了起来,这些硬币大多数都是五日元或者十日元,最大的面值也不过一百日元。
“爸爸妈妈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樱的回答很平静,“樱只剩下姐姐了。”
岩形很想问问那个“宫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樱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岩形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概是养父母之类的吧,岩形在心中如此猜测。这个名叫樱的小女孩应该是无意中偷听到了养父母在议论她的亲生父母,以及她还有一个姐姐的事情,无法接受自己是养女的樱,最终决定离家出走寻找姐姐。
“樱,找姐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岩形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叫矢尾安雄,是在那扇门里面工作的老师。”
“真的吗?”樱的双眼忽然放射出光彩,“老师见过我的姐姐吗?姐姐肯定姓端村,不知道名字也没关系,因为姐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老师,你见过我的姐姐吗?”
“一模一样?”中本在旁边插话,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长得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嗯!”樱十分骄傲地回答道,“我和姐姐是双胞胎!”
“要是真的和樱长得一样可爱的话,老师一99lib?定一眼就能够发现。”岩形将手中捡起来的硬币放入了樱的背包。关于刚才的话,岩形的确没有说谎,为了潜入孤儿院挖掘冢田贪污的证据,他刚刚应聘成为了那里的美术教师,“不过明天才是我工作的第一天,如果老师看到了樱的姐姐的话,一定会告诉她樱的事情的。”
“谢谢老师!”胆小的樱一直以来都不敢踏入孤儿院的那扇大门,这几天她都是站在街对面远远地望着,等待姐姐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偶然遇见了即将成为孤儿院美术教师的人,樱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个自称矢尾安雄的年轻男人,同时,樱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迈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中本,”岩形抬起脸吩咐道,“就把她先带到你那里去住吧,帮会里有个小女孩的话,毕竟不太方便。”
“大哥,你要把她带回去?”中本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明天顺便帮她找到那个姓端村的姐姐就可以了吧?干吗要做多余的事。”
“并不是多余的事,这个小女孩现在无家可归,难道你忍心看着她露宿街头?”岩形蹲下身,将这个名叫樱的女孩抱了起来,“而且,我刚刚想到了一件比挖出冢田老头更有价值的事情,要是这件事做成功的话,我们帮会就可以拥有一件威力无穷的武器。”
“武器?”中本不明白岩形此时在想什么样的事情,“和这个小丫头有关系吗?”
“照顾好她,”岩形没有回答中本的质问,“从现在开始,端村樱就正式成为我们的成员之一了。”
年幼的樱很显然根本无法理解“帮会”这个词的概念。
“大哥,这小女孩好像很怕我的样子呢,”见岩形不打算回答自己,中本也就不再追问了,他将收拾好的背包还给了樱,“放在我家真的没关系吗?”
“怕你所以才会听你的话,”岩形拍了拍沾满灰土的双手,用下命令的口吻说道,“锁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让她踏出房门一步。”
最后这句话岩形是用英语说的,樱没有办法听懂。况且沉浸在即将找到姐姐的喜悦中,毫无防备的樱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个男人究竟在策划什么事情。
“那个,怎么样了?”端村优纪子怀抱一名女婴,脸色苍白地蜷卧在榻榻米上。
“干吗那样躺着?”端村正生松了松皱巴巴的领带,“身体不舒服吗?”
“这样纱纪应该就能吃到奶水了。”优纪子的话语有气无力,端村正生这才发现,刚出生不久的纱纪正用力地吸吮着她母亲的乳房,但是她根本就不像是吃到了奶水的模样。
产后的贫血令本来就很瘦弱的优纪子虚弱到了极点,别说是乳汁,现在就连她全身的血液加起来,恐怕也根本没剩下多少了。
“怎么样了?”优纪子忽然咳嗽了两声,饥饿中的纱纪被惊吓到后,猛地开始哭了起来,优纪子慌忙将孩子捧在手臂里,勉强坐直身子,尽力地哄着纱纪,“你的失业保险……”
端村正生抓了抓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他没有敢直视妻子的眼睛。不必丈夫来回答,优纪子已经猜到那个结果了。
“和前几次一样,那边的人还是坚持说,由于我上一份工作不是完全合法的,所以没办法给我办理失业保险。”端村正生闷闷地回答道。
“不是去给寿司店当采购吗?”怀中的纱纪渐渐安静下来,优纪子也费力地忍下了几声咳嗽,“到底哪里不合法了?还是那个许可证的原因吗?”
“是啊,辞退我的时候,那家寿司店的营业许可证还没有办理下来,所以在我工作的那段时间内,他们属于非法营业的范畴。”听起来,端村正生应该是复述着保险评审员的话,“非法营业店铺的职员,自然也就没有失业保险。”
“但是那家店现在不是已经有许可证了吗?”因为贫血的缘故,优纪子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这几乎令她说起话来也十分吃力,“你也有那家店的职员证,应该可以办理保险吧?”
“没用的,”端村正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非法营业期间的证件,根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他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吗?你和他们说过家里现在的情况吗?”优纪子的口气已经近乎哀求,“樱已经送给宫前家了,我不想让纱纪也失去母亲……再这样下去,纱纪会饿死的——”
“那种话已经说过几十次了,他们根本就没理会过。况且全日本可怜的家庭数不胜数,没有理由单独给我们开后门。”
“樱已经走了,我现在只剩下纱纪一个——”
“烦死了!”端村正生怒吼道,“那种事我也知道!”
大概因为只有睡眠才能抵抗饥饿,止住哭泣的纱纪已经在优纪子的怀抱中进入了梦乡,父亲的怒喝也并没有把她吵醒。
端村正生非常清楚,现在家里能凑上来的钱,连超市里最便宜的奶粉都买不起一袋。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都是自己在白天找些零散的活干,勉强把一家人这一天的晚饭钱赚出来。失业保险屡次被拒绝,又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样的新工作,优纪子治疗贫血的药也没钱去买,端村一家已经处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境地。虽然双胞胎妹妹樱已经送给唯一的朋友宫前家抚养了,这为正生减轻了不少负担,但只是抚养纱纪一个孩子,仍然令端村夫妇耗尽了全力。
宫前家也并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答应抚养樱已经是很勉强的事情了,端村家又实在没有其他能够信得过的朋友。同时,作为母亲的优纪子拼死也想留住一个女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将纱纪再送给别人抚养,这样一来,作为父亲和丈夫的端村正生,没有理由不去守护这个脆弱的家庭。
…?99lib?…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守护下去了。
“优纪子,把纱纪也送走吧。”沉默了很久后,端村正生终于开口了,“你那么虚弱,根本没办法抚养她。”
优纪子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身为父亲和丈夫的端村正生居然会开口说出这种话。
“没听到吗?”正生又重复了一遍,“把纱纪也送给别人吧,你养不活她的。”
“喂,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我的错?”优纪子哭了出来,“你这么一个大男人,一天只能赚回来一顿晚饭钱,难道养不起孩子反倒成了我的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端村正生的辩解听上去毫无诚意,“……谁也没有错。”
“我不可能把纱纪也送给别人!”优纪子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儿,“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孩子死在一起!”
“死”这个字,从一个母亲的口中这么轻易地就被说了出来,这令端村正生感觉非常不舒服。
“优纪子,我们根本不配当纱纪的父母……樱也是。”正生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贴着榻榻米放在了优纪子的面前,“不能让她们吃饱也就算了,马上连房子也没有了,世上哪有这样对待孩子的父母?”
纸条的内容是租赁公司收回房屋的通知,端村家已经三个月都没有缴纳房租了。通知上面说,这间屋子已经租给其他人了,限定他们两天之内必须从这里搬走。
优纪子看着纸条,迟迟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眼泪砸在已经睡熟的纱纪的脸上,纱纪却浑然不知。
“六本木那边的孤儿院好像不错的样子,”端村正生避开了优纪子的眼睛,“那里的院长姓冢田,是个和蔼bbr>?99lib?的老头子,孤儿院每年也都会收到很多捐款,听说那里的孤儿们比正常的孩子还要幸福。”
优纪子默不作声,她非常明白被赶出这间屋子后,会迎来什么样的日子。
“给纱纪取个新名字吧,”正生看着熟睡的纱纪,突然开始有些羡慕这个不谙世事、毫无烦恼的婴儿了,“既然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也就没有必要让她带着‘端村’这个姓氏活下去了。”
“这个孩子必须叫纱纪,”优纪子稍微冷静下来,她擦了擦眼角挂着的泪水,对埋着头的端村正生说道,“她的妹妹叫做樱,所以她必须叫纱纪。”
“那么,就叫她‘水原纱纪’吧。”端村正生抬起头微笑,好像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怎么样,很合适的名字吧?”
端村正生又强调了几次“水原”这个词的读音,优纪子也明白了丈夫为什么特意要给纱纪取这样一个姓氏。
“……是啊,真是个好名字,”优纪子好像是没有力气了,一下靠在了身边的墙壁上,“比起原来的名字,‘水原纱纪’听起来反而更适合她呢。”
“是啊,这样不管到了哪里,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纱纪仍然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端村正生一脸高兴的样子,他已经将失业保险和房租的事情统统都丢在脑后了。
优纪子和正生一样,眼睛里 5f00." >开始充满了希望和憧憬,作为母亲的她非常确信,自己和丈夫的人生,会在这个名叫“水原纱纪”的女孩身上继续延续下去。
“也许长大以后,纱纪真的还能记得我们也说不定。”优纪子抚摸着纱纪稀疏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作为母亲的慈爱,“如果她真的可以用这个名字一直生活下去的话。”
“一定会记得的,在她记忆的最深处。”正生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虚弱的母女俩,“但是,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想起来。”
第四十四章 泥淖
“这里马上就会被警察包围了,”岩形浩一一边冷静地收拾着桌子上面的各种陈设,一边说道。樱庭贵志此刻就站在他的对面,在贵志面前,岩形的语气听起来丝毫没有了领导者应有的威严,“我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过如果不想被逮捕的话,我奉劝你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出乎中村律师的意料,到这里来见岩形浩一并没有遭到想象中的阻碍。相反,外面所有的帮会成员们都主动地让开了道路,岩形好像早就意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樱庭贵志。
“既然知道警察要来,为什么还不逃跑?”贵志开口便问,语气中不带有任何程度上的礼貌或敬意。
“你这家伙……和甲贺他们说的有点不一样呢。”岩形随便从房间里抽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才刚刚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胆子已经变得这么大了吗?樱庭贵志。”
“请回答我的问题。”面对着六竹帮的首领,贵志丝毫也不客气。
“因为我不想逃跑,”岩形叹了一口气,“就这么简单。”
“每个人都有很多不想做99lib?的事,”贵志的语调又升高了一截,“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现在我还在这里,就是对你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岩形知道贵志来这里的目的,他不愿意和贵志在这种无所谓的问题上纠缠太久,“樱庭贵志,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并不是想问我这个吧?”
“如果逃跑了,你就会永远欠下一笔债,我说得没错吧?”贵志没有理会岩形,他自顾自地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
虽然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此刻只有岩形、中村和贵志三个人,但中村律师仍然暗暗地为贵志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如果激怒了这位六竹帮的首领,他随时都可以喊来几十个人将贵志狠狠地修理一番。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樱庭。”岩形交叉着双臂,“——倒也是,如果不知道这些事的话,你也根本没必要来见我一面。”
“她已经死了。”贵志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中村律师以为贵志是在说水原纱纪的事情。刚刚在赶来这里的路上,贵志并没有像承诺中的那样,告诉中村律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此时面对着贵志和岩形之间的对话,中村根本连半句都听不懂。
“我知道。”岩形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猜,你来找我也并不是想说这件事。”
“请告诉我她的名字。”贵志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难道不是水原纱纪吗?中村律师一脸诧异地想着,插不上嘴的他只能瞪眼看着面前的两人互相打哑谜。
“她有很多名字——”岩形调整了一下坐姿,“外出打工时,她会化名铃木夏美;在帮会和学校里,她则和她的姐姐一样,一同被叫做水原纱纪;刚出生的时候,父母给她的名字是端村樱;而她真正合法的名字是宫前樱;当然,为了体现出和姐姐的亲近,当她们姐妹两人独处时,她总是会自称水原樱。”
贵志不必细想就能够明白,这其中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辛酸往事。
“而我则只称呼她为‘樱’,”岩形接着说道,“就像我只称呼她的姐姐为‘纱纪’一样。”
贵志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为什么这个伪装成水原纱纪复活的叫做樱的女孩,一直都在近乎执拗地让自己称呼她为“纱纪”的原因了。
——她想继承姐姐的名字,替姐姐一直活下去;同时她也想亲手杀掉害死姐姐的那些人,为姐姐的在天之灵报仇雪恨……存在于这个名叫樱的女孩身上的矛盾,应该是世界上最难以相容的两样东西了。
“贵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村律师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到底是在谈论哪个人?”
“……复活后的水原纱纪。”贵志恍惚地回答着,“她真正的名字叫做樱。”
“简单来说,就是双胞胎姐妹的关系,”岩形解释道,“纱纪死后,她的双胞胎妹妹樱以她的身份‘复活’了。”
“这不可能,”中村无法相信这样的解释——要知道,和彦早就猜测过事实是这样了,而且还在课堂上亲自验证过这个猜想,“长相也就算了,那个女孩连声音和笔迹都和水原纱纪一模一样,就算是双胞胎,也绝不可能相似到这种地步。”
“中村先生,她们之间不是相似,”贵志扭头回答,“严格说来,水原纱纪和这个叫樱的女孩,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
中村律师瞪大眼睛,他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事。
“而这一切,都要拜这个人所赐,”贵志毫不礼貌地用手指着岩形的鼻子,“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都是因为这个人。”
伴随着贵志的话,岩形的脸渐渐阴沉了下来,不过他并不是在恼火贵志的表现——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岩形埋下了这些祸根。
“喂,樱庭!”中村律师慌忙扳下贵志的手臂,他误以为岩形真的要发火了,“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没关系,让他继续说下去。”岩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失落。
“你应该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贵志的眼神利剑一般刺穿了岩形的身体。
“我做了什么,我比别人都再清楚不过。”岩形踱步在屋子中,“正因为我做了这种事,所以我欠着纱纪和樱每个人一半的人生——这种债,恐怕永远也还不上了吧。”
“这根本不是欠债的问题。”
“随便你怎么说。”岩形没有反驳过贵志一句话,“总之,那都是无可挽回的事情了。”
“没有你,至少那个叫樱的女孩不会死。”贵志又回想起了棚屋中,满头鲜血的樱的所说的那些话——当然,那个时候贵志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樱。
“是啊……不仅是樱,如果当初不遇到我的话,纱纪很可能也不会死在今天——要是能和大家一起生活在孤儿院的话,天岛秀濑也就根本没有做那种事的机会了。”岩形的口气听上去就像是在自我审判,“不过如果没来到六竹帮,他们姐妹二人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樱庭,你没有兄弟或者姐妹吧?这样的你,根本无法体会到纱纪和樱无法相见的话,她们姐妹两人会受着怎样的煎熬。”
“多么难受的煎熬,也比死了好。”
贵志认为,没有任何事比活着更重要。
“纱纪和樱的那种关系,是我们根本不可能理解的,”岩形走到了贵志的面前,“知道吗,她们姐妹俩就是那种宁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对方幸福的那种人,在她们的眼中,对方的生命和生活远远比自己重要得多,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选择她们的原因。”
岩形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强烈的内疚和自责。但这份内疚和自责并非只是来源于纱纪和樱的死亡,相反,它更多是来自于岩形内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你不配养育她们长大。”贵志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不称职的父亲。
“樱庭,你说起话来还真是毫不客气呢——”岩形依然没有一点要发火的意思,“没错,我的确不配当她们的监护人,至少在骨肉亲情这一点上,跟纱纪和樱比起来,我只不过就是一个肮脏的小丑而已。”
贵志现在还没有心情去理会岩形的忏悔和独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岩形来回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贵志咬着牙问出了这个问题——得到这个答案,才是他来见岩形浩一的最终目的。
“这件事要真说起来,时间恐怕不够用呢,”岩形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愿意听的话,就坐下来吧,这个故事真的很长很长。警察就快要来了,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贵志没有坐下,但也没有一丝想要离开的意思。
“请说吧,岩形先生。”已经到了这一步,中村律师宁可冒着被捕的风险,也要完完全全地知道事件的真相。
岩形沉默了片刻,他在头脑中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故事开端。狭窄的房间内,就连空气几乎都凝固了,气氛压抑得每个人都动弹不得。
“平成四年(1992年),刚刚当选为六竹帮头领的我,带领帮会策划了一票大事——铲除六本木孤儿院的毒瘤冢田幸助。”清了清嗓子,岩形开始毫无保留地说了起来,“就在我成功应聘成为那里的美术老师,准备潜入那里的前一天,在孤儿院大门对面的马路上,我遇到了从神奈川一路流浪到东京的端村樱。樱当时说是要来这里找她的姐姐,但她并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只是说自己和姐姐是双胞胎。看着她很可怜的样子,另外也因为那时在我的头脑中就萌生了这个计划的雏形,所以我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樱。第二天,在孤儿院里,我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与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水原纱纪。”贵志低声接下了岩形的话。
“没错,就是水原纱纪。为了将纱纪也顺利带走,我甚至还兴师动众地搞了一场燃烧瓶制作大会——当然,也顺便彻底除掉了那个整天只知道赌马的冢田院长。”岩形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后来我调查到,纱纪和樱的父母名叫端村正生和端村优纪子,生下这对双胞胎姐妹后,由于家境贫寒,端村家决定将妹妹樱送到住在神奈川的好友宫前家抚养。本来以为只养育一个女儿不会耗费太大的力气,但随着端村正生申请的失业保险被拒绝,优纪子的产后病也越来越严重,全家人终于陷入了无可逆转的绝境。最终,端村夫妇无奈之下更改了纱纪的姓氏,将她送到了六本木孤儿院。当晚,两人便回到家里结伴自杀了。”
贵志没有做声,他静静地等着岩形接下来的话。
“一直被宫前家抚养的樱,有一天无意中听到了宫前夫妇背地里讨论这件事,随后樱便知道了有关自己身世的真相。由于无论如何也想见姐姐纱纪一面,同时也无法接受自己身为养女的事实,再加上宫前家的男主人喝醉酒之后总是虐待年幼的樱,所以早已经不堪忍受的樱,借着寻找姐姐的契机,拿上了自己在储蓄罐中积攒下来的所有的钱,从神奈川一路搭车来到了东京——那一年,她才只有九岁。”岩形喝了一口水,然后接着说了下去,“我在孤儿院里见到水原纱纪之后,并没有立刻安排她们姐妹相见,樱当时被我放到了一个姓中本的帮会成员家里,抽时间我会买一些东西去看望她,同时也跟她讲了很多姐姐纱纪的事情,并且告诉她我会在合适的时间里安排她们见面;至于.99lib.孤儿院那边,我则是尽力地拉近与纱纪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我成功地成为了纱纪和樱同时信任的唯一的人。”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贵志问道。
“严格说来,这只是计划的准备工作。毕竟如果不能同时得到纱纪和樱的认同,后面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施行下去。”
“樱失踪了那么久,姓宫前的家庭没有报警吗?”
“应该是没有。至少在东京,那时候根本没有警察来搜索一个失踪的九岁女孩。”岩形摇了摇头,“本来就是受朋友之托勉强养育的养女,樱的亲生父母又早就已经去世了,说不定樱离开那个家正是宫前夫妇所希望的事。”
……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的樱,可能认为只要找到了姐姐,就可以找到幸福吧?
“那么,纱纪和樱这么简单就相信你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虽然老实胆小的樱很快就完全接受我了,但聪明的纱纪却一直对六竹帮抱有戒心——这个伤,就是在瓦解纱纪心理防线的那场战役中留下的纪念品。”
岩形松了松领带,在领带结的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伤疤。
“其实计划说起来非常简单,我无非就是想让水原纱纪和端村樱这两个女孩,共同以‘水原纱纪’这一个名字生活在东京而已。但就因为纱纪对六竹帮一直存有戒心,我一直都找不到安排她们姐妹二人见面的时机。”岩形的话语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走投无路的我,决定挑衅大阪那边的帮会,故意让他们来袭击了我们一场。为此,我的弟弟岩形敏二,以及十几个帮会弟兄都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接下去的事情,岩形并没有细说,贵志也没有时间追问。所以直到最后,贵志唯一没能理解的事情,就是为什么岩形会感觉自己在纱纪和樱的面前是一个“肮脏的小丑”。
岩形敏二是岩形浩一的双胞胎弟弟,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东京当教师的他,正是在那一天被自己的哥哥邀请来到帮会总部附近见面。六竹帮所有人都不知道岩形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所以当大阪的坂岛帮袭来之后,那些帮会成员们自然认为那个躺在门口、身中数枪的人就是岩形浩一。至于医院那边,岩形在私下里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身上造出十几处枪伤伤痕,以及忍受真的切开气管的痛苦。
——当然,与已经躺在停尸间的弟弟相比,这些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敏二去世的消失很久之后才传到岩形父母的耳中,那时候,敏二的死因已经被岩形伪造成了交通事故。岩形的父母至今还不知道次子死亡的真相。
另一方面,坂岛帮来袭的真相,纱纪和樱至死也都毫不知情。
“那件事之后,纱纪和樱都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提出的计划,纱纪也终于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六竹帮。”岩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疤,“中本那个人早就已经被我找借口除掉了,那几个医生不过也只是知道.一些关于我弟弟的事而已。所以当整个计划完全启动之后,知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我、纱纪和樱三个人。”
“现在就不是了吧?”贵志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讽刺,“最少还要算上那两个姓甲贺和姓川见的人。”
“甲贺和川见吗?”配合贵志的讽刺,岩形苦笑了一番,“那两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不过这也倒是省了我很多事。”
樱死后,这种事再瞒着警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贵志在心中估算着时间,他必须要赶在警方来将岩形带走之前,将所有的真相都问清楚。
“纱纪和樱成为了一个人之后,我就拥有了一个无比强大的武器。”岩形扬起头说道,“当然,为了当好这把武器,她们姐妹俩也付出了很多——因为要一直扮演成同一个人,纱纪和樱不仅相互模仿嗓音以及笔迹,樱更是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练就了一身不输给姐姐纱纪的枪法。”
“岩形先生,你是想把她们培养成永远都拥有不在场证明的杀手吗?”中村律师终于看破了端倪。
“她们还是孩子,我还从来都没有安排她们执行过那种任务。”岩形算是默认了中村律师的话,“现在她们的作用,充其量就是作为我的‘仓库’。”
“仓库?”贵志无法理解这个词放在纱纪和樱身上的含义。
“在所有人看来,水原纱纪这个女孩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这样一来,很多不方便藏在帮会里面的东西,就可以藏在水原家,或者是樱的那个小屋里——这就是所谓的‘仓库’。”
贵志想起了水原家的那些燃烧瓶,但那并不是什么“不方便藏在帮会里的东西”。
“岩形先生,我冒昧地问一下,您在水原的家里藏过尸体吗?”问话的人依然是中村律师。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知道您的姓名和职业吗?”岩形的态度称不上是警惕,他更多是想记住面前这个感觉敏锐的年轻男人。
“敝姓中村,曾经是天岛家的私人律师。”中村律师特地强调了“曾经”二字,“岩形先生大可以放心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和樱庭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收集关于您的证据,所听到的一切事情,我们也都不会向警方举报。”
“如中村先生所说,纱纪和樱这个‘仓库’主要就是为了隐藏尸体。”岩形将事情说得很轻松,“任警方如何调查,他们也绝对想不到尸体会藏在一个女高中生的家里——这一招屡试不爽。”
“纱纪和樱居然同意做这种事?”贵志无法想象,整天和尸体共处一室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所下达的命令,纱纪和樱还从来没有反对过,况且她们也是六竹帮的成员之一,为六竹帮做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岩形算是回答了贵志的问题,随后他转头问中村律师,“能一语道破关键,您不愧是天岛家选中的律师。”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最近杀害过一名差不多和水原纱纪一样大的女孩了?”中村律师没有理会岩形的夸奖,这一次他质问的口气已经近乎肯定。
贵志也忽然想起来了那具在天岛家那场火灾中发现的少女尸体。
“坂井美琴,坂井商社的千金,她父亲坂井光司用运作高利贷的方法恶意吞并了很多濒临破产的公司,最近两年,至少十人因此而自杀。坂井美琴大概一个月前被我们绑架,后来因为没有拿到赎金,我就下令撕票了,尸体一直藏在纱纪家地板下的冷藏库中……看来樱已经替我们处理掉尸体了呢。”岩形的态度好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想把这件事告诉给警察也没关系,我身上比这要严重的罪行还有很多呢。”
中村律师心中最后一个谜题也终于被解开了。
有关坂井美琴的绑架事件,中村的确不想插足。不过看岩形的态度,即使没人去向警方汇报,他也会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
“中村先生,樱庭贵志,你们真的差不多该走了,”岩形指了指手表,“我约好的警部再有一分钟就会来敲门了。”
贵志不为所动,但他也没有问题再去询问岩形了。
“樱庭,既然是第一次见面,我送给你一个小礼物吧。”岩形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从已经收拾好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了贵志,“你肯定会喜欢的。”
打开盒子后,贵志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把手枪。
“这是纱纪和樱所用的那把枪,”岩形说道,“里面原本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的,但已经被川见那家伙偷偷拿走了。”
贵志紧紧地攥着枪盒,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他的礼物。
“喂,樱庭!”中村慌忙制止贵志,“那种东西不可以——”
“没关系的,里面没有子弹,这只是我送给樱庭的一个纪念品而已。”岩形将枪膛和枪梭都展示给了中村律师看,“警察来了之后,这东西就会被没收了。我想与其放在警察那里,让樱庭君来保管应该更合适一些。”
“谢谢你,岩形先生。”贵志第一次说出了稍有礼貌的话。
“我也要谢谢你,樱庭。”岩形用自己坚实的手掌握住了贵志的右手,“接下去该做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贵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沿着从岩形手掌里传来的触感,贵志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四十五章 残像
夜晚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黑色?或者说,黑色究竟是不是夜晚的颜色?这种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在现在显得更加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因为无论夜晚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大概也只能演绎出颜色相同的梦境吧……既然无法奢望夜晚披上彩色的衣装,那么梦的颜色也就可以被原谅了吧?
——说到梦境,樱庭贵志的确无法分辨出自己如今是否正处在一个长长的梦境之中。自午夜以来,贵志所经历的一切,如果说成是梦的话简直太过真实了一点。但如果这一切所幸真的都是梦境的话,那么此刻的贵志只有一个愿望:赶快从这场沉睡中醒过来。如果再沉浸在这样的梦境里,贵志不知道自己将会落入怎样的深渊之中。
贵志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把梦中的自己叫醒,不过即使有那样的方法,可能也来不及使用了——就在刚刚踏出六竹帮事务所的大门之后,贵志和中村律师立刻被警方所控制住了。应该是碍于贵志年纪尚小的事实,警方并没有太过于为难他,只是让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警车后座上,两名刑警则在车外和中村律师不停地探讨着什么。
被拘捕的一刹那,贵志的心中非常平静,也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行为。警方就像是邀请一位普通的证人一样,将贵志顺利地带上了警车。
……天岛秀濑可能已经死了,三舟木和彦与久史淳也大概也逃不出警方在码头布下的包围圈,贵志没想到,最无心逃亡的自己,居然会是最后一个被捕的人。
“喂,樱庭,你打算怎么办?”岩形经过警车边上时,停下来问了一句。这位六竹帮昔日的头领没有了一点锐气,他双手蒙着毛巾垂在身前,看样子是已经被牢牢地戴上手铐了。
“请快一点。”押送岩形的刑警催促着。
“请让我和这位少年说一句话,”岩形恳切地请求着,随后又扭头看着贵志,“你打算怎么办?”
透过玻璃窗的声音有些失真,贵志觉得面前的岩形突然间变得非常陌生。
“……就这样吧。”贵志动了动嘴唇小声回答道,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可能透过玻璃传到岩形的耳中。
“收好我送给你的礼物,”岩形开始迈动脚步,“也别辜负了她们寄托给你的心意。”
岩形的背影消失在警车堆中,贵志知道这一生恐怕都没办法再和这个人相见了。
贵志交叉着两臂,紧紧地抱着岩形送给自己的盒子。不过贵志一直很诧异,为什么刚才所有的警察都对这个盒子视而不见,就仿佛这个东西是透明的一样。
……也许警察真的对我这种人没有戒心吧?贵志暗暗在心中揣测着。
……不能辜负纱纪和樱寄托给我的心意……我该怎么做?
贵志将拳头攥得更紧了,手心中传来一阵阵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不停地叩打着他的内心。
……不管该怎么去做,也不能在这里被他们带走吧?警方对自己的松懈就是此时最好的机会,趁警察还没上车之前逃跑是一定可以的。
贵志悄悄地将身体移动到右侧的后车门,然后慢慢地将手扣在了把手上。
大部分的警察都在忙着拘捕六竹帮的成员,距离贵志最近的两名刑警依然在和中村律师指手画脚地讨论着,一点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就是现在!
就当贵志猛地抠动把手,准备奋力冲出去的时候,却一下子重重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整辆警车“吱嘎嘎”地摇晃起来。
“喂,你给我老实点!”车外的警察察觉到异样,向贵志吼了一句。
贵志乖乖地坐回到了座位上,他也在嘲笑着自己的天真——既然能放心地将自己留在车里,那些刑警当然不会忘记将车门上锁。
中村律师和刑警的交谈也很快就结束了,之后他们将>中村律师带上了另一台警车。回到车中之后,其中一个刑警在前面开车,另一个则坐在贵志的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大概没机会再逃跑了吧?贵志的内心变得一片空白。
“手里拿的什么?”坐在贵志身边的刑警注意到了他手中紧紧抱着的盒子。
“这个……是换洗的衣服。”贵志编了一个拙劣无比的谎言。
“衣服?这种东西一直都带在身边?”警察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把盒子从贵志的手中抢过来。
“是啊……”贵志只能继续编造下去,“因为知道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逮捕,所以就准备好了。”
贵志在想,是自己主动把盒子打开比较好,还是让刑警强行查看比较合适。
“樱庭贵志,我再问你一次,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贵志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
“是一把枪吧?”刑警斜着视线说道。
被揭穿谎言的贵志显得窘迫无比。
“愿意的话就再多抱一会儿吧,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女孩的东西。”刑警显得很宽宏大量,“况且这玩意在你手里也干不了什么——当然,现在交出来也可以,反正等一会儿也会被没收的。”
……原来是知道没有子弹,所以才放心地让我拿着枪啊。贵志将盒子抱得更紧了,那位刑警见状后哼了下鼻子,不再说话了。
警车向着贵志完全不认识的方向驶去,这趟旅程的终点大概是东京都警视厅。车内的三人都沉默着,无所事事的贵志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空旷的马路上渐渐没有了任何行人和车辆,只有不停划过车窗的路灯杆和树木,枯燥而重复的景色并没有给贵志的心情带来多少改变。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贵志的记忆中,接近正午时分的东京应该不会有如此宽敞通畅的道路——当然,如果现在并没有驶向市中心就说得通了。不过除了警视厅,贵志想不出警察还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
“那个……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贵志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车内的气氛仍然压抑得可怕。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简直就像这辆车带着贵志穿越时空,来到了江户时代的野外一样。贵志甚至在担心,警察是不是要把自己带到某个秘密刑场就地处决。
“他们怎么样了?”为了打破车中尴尬的气氛,贵志稍微转移了下话题,“三舟木……他们。”
“已经都被逮捕了,”又稍微沉默了片刻之后,刑警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可能很快就会被起诉吧……毕竟他们都不是少年犯了,我们也方便了很多。”
从警察的口气中,贵志听不出来一丁点对纱纪和樱死亡的惋惜——但既然他们会经过审判的程序,那么自己肯定也不会被直接处决吧?贵志终于稍微放心了一些,但看着窗外越来越荒芜的景色,他还是想不出此行的终点会是什么地方。
“这么说,事情的真相你们都知道了?”贵志接着问道。
“差不多吧。”
“比如……那个叫樱的女孩的事情?”
“如果你说的是宫前樱,”刑警拍了拍放在身边的纸袋子,“有关她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所有的事情都暴露了?贵志没想到警方的调查速度居然会这么快,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六竹帮的那两个男人供出了不少东西,再加上我们本来就调查出来的,真相差不多已经拼凑出来了。”刑警的语气依然很平淡,“而且多亏了这件案子,有关天岛集团和六竹帮的事也都查清楚了,警视厅卸下了两个大担子呢。”
这一次,刑警的口气简直可以用“开心”来形容。
贵志很想反诘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但一想到自己就是案犯之一,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反诘的权利。
“那个……我会被判处多重的刑罚?”
“这要看陪审团的心情,还有你的辩护律师会为你努力到什么程度了。”刑警慢吞吞地回答道,“严格说来,你身99lib?上的罪责也不算少,首先就要数天岛秀濑之死了——虽然大概会被判定为自杀,但他的死亡的确和你有脱不开的干系,协助自杀也是违反刑法的事情。”
——自己伪装成医生逼死秀濑的事情的确也已经暴露了。
“中村律师会帮我的吧……”贵志嘟囔了一句。
“很遗憾,中村纪明已经不再是你的辩护律师了,”刑警打断了贵志的话,“天岛秀濑自杀那件事,他算是第二协同者,别说是给你当律师,他自己会不会被起诉都是个未知数——而且为了争取免于起诉,中村供出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呢。”
“中村先生免于起诉的话,就可以来替我辩护了吧?”贵志天真地以为中村律师仍然站在自己一边。
“你觉得呢?”刑警反问道,“还愿意相信他的话也可以,但那家伙可是天岛家的人,小心上了他的当。”
“怎么会这样……”贵志觉得眼前最后的一点光明也被遮住了,“中村先生还救过我一命呢……他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他救你一命的事情不是天岛家安排好的计划中的一步?”刑警继续说道,“天岛家一直想让你去自首,承担下所有罪行对不对?三舟木和久史那两个家伙犟得很,根本不可能遵从天岛家的那种计划,那么如果你在栈桥那边淹死了,谁来替天岛秀濑承担罪责?”
……警方已经调查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又变成自己一个人了吗?”贵志的目光涣散着,他已经完全绝望了。既然已经落入了警方手中,那么也就说明一切都在按照天岛家的计划发展着。贵志终于明白,从侵入水原纱纪家的那一刻开始,自己一直都只是天岛家的一枚棋子而已。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刑警说出了一句不像是警方应该说出的话。
……想要去救纱纪,纱纪却死在了自己的怀中;想要阻止樱去复仇,樱最终也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三舟木和久史一直都在算计着自己;岩形浩一和所有六竹帮的人也都被逮捕了;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中村律师这个盟友,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在利用自己而已——贵志也觉得,自己真的一直都是孤身一个人。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绝望中的贵志,再一次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刚才还很健谈的刑警一下子又沉默了,好像是根本没听到贵志所问出的问题一样。
……为什么要对这趟旅行的终点避而不谈呢?贵志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
“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眼看着气氛又将陷入尴尬,贵志只好再换了一个问题。
……这种时候,恐怕只有跟妈妈才能说些心里话了吧。
刑警微微地点了点头。就在贵志拿出手提电话,准备拨通号码的时候,整辆车突然猛地扭向了右边,毫无准备的贵志只顾着护住手里的枪盒,手中的电话一下子飞了出去。
还没等贵志直起身,急刹车独有的刺耳声就立刻响了起来。因为惯性的缘故,贵志一下子掉入了座椅的空隙中,盒子磕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手枪一下子摔了出来。身边的那位刑警好像扭到了脚,他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一边破口大骂着。与此同时,车外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了“砰——砰——”的声音,贵志抬头望向外面,他发现警车已经被一片火海所包围了。不时还有一团团小火苗越过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流星雨一样落在警车周围的地面上。
“石岛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开车的刑警有些慌乱,贵志也是这时才知道自己身边的刑警姓石岛。
“请求增援!快!”姓石岛的警察高声命令道。
前面的那名刑警立刻拿出了对讲机,但就连外行的贵志都听得出来,对讲机里只传出一阵“沙沙”的信号干扰声,无论调整到什么频道上,都根本没有任何回答。
火焰的流星雨还在持续着,地面上的火苗也越来越高,就算现在想开车冲出去,也根本找不到任何方向——附近是一段盘山路,要是驾车硬冲出去的话,很可能会直接冲到山下面。
炸裂声继续响彻在警车周围,火光映红了整个车厢。
……难道是纱纪?贵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能够将燃烧瓶运用到如此地步的人,恐怕全日本也找不到几个了。
“混蛋!”石岛终于沉不住气,他解开门锁,随后从腰间掏出手枪冲下了车。
就在石岛刑警倚门举枪的时候,对面却率先响起了枪声。一颗子弹穿过狂舞的火焰,准确地击飞了石岛手中的手枪。
——没错,一定是纱纪!她又复活了!
“平田!别管那么多了,给我冲出去!”发觉情况有些不妙的石岛抬起脚准备上车,对坐在前面开车的刑警命令道。
“不要开车。”贵志的表情很认真,“停下来。”
“喂,你说什么?”石岛觉得贵志说出这样的话显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是说,马上给我停下来!”这一次贵志扬起头,高声命令道。
“你个臭小子,竟敢——”前面姓平田的刑警回过头,但还没有说完话就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贵志正在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已经没有退路了。
“石岛先生,您最好也别动,”贵志斜着眼睛对那名扭到脚的刑警说道,“水原纱纪就在对面,她的枪法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樱庭,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把枪里没有子弹吗?”石岛伸手准备关上了车门。
贵志将枪口稍稍从平田刑警的脑袋上移开,然后对着汽车的仪表盘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仪表盘被击出的小孔正向外冒着白烟。
“我有的。”贵志摊开手心,那里明显有子弹所压出的痕迹,“它们现在都在这把枪里,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再开一枪。”
——这些子弹,是岩形最后和贵志握手时交给他的。
石岛的枪已经被打飞了,平田也没有机会掏出插在西服中的手枪,贵志一下子逆转了局面。
“干得好,樱庭!”一个黑影边为贵志叫好,边从火焰中冲了出来,然后一拳击碎车窗玻璃,将石岛揪出了车外。
“三舟木——”贵志这次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被摔在地上的石岛正准备冲上来与和彦搏斗,一个燃烧瓶就准确地落在他们俩之间的地面上,火焰暂时阻止了石岛的动作,和彦趁着这个机会,将贵志从车里拉了出来。
“为什么要来救我!”贵志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逃离警方逮捕。
“你是我见过废话最多的人!”和彦将自己的大衣蒙在贵志的头上,然后硬拽着他跑过了火焰地带,“本大爷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理由!”
“你不是被捕了吗?久史呢?”
“那家伙把我们从警视厅里弄了出来,”冲出火焰后,和彦指了指不远处,“作为交换,我和淳也就帮她把你救出来了。”
蹲在地上的久史淳也正在操作着一个带有长长天线的机器,贵志认得,那是入侵水原家时用过的无线电干扰器。同时,淳也还在用一副奇怪的黑色眼镜盯着警车的方向——应该是什么能够不受火焰干扰而成像的仪器吧。
沿着和彦所指的方向,贵志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身穿运动装的长发女孩,她也戴着一副和淳也一样的眼镜,左手拎着一个已经点燃的燃烧瓶,右手则举着枪瞄准着火焰正中心。
“喂,别忘了曾经说过的话哦,樱庭贵志。”女孩随手将燃烧瓶扔了过去。
——没错,是水原纱纪……或者,说成是樱更合适一些。
油门的轰鸣声响了起来,看来是石岛和平田两名刑警准备硬闯出来了。纱纪利落地开了两枪,击爆了警车的右前轮胎,刚刚启动的警车立刻歪向了右边,一下子撞在了盘山路的石壁上。
“还挺不老实的——”和彦拧开塑料汽油桶的盖子,将满满一桶汽油甩到了警车前面。火焰一瞬间膨大了一倍以上,两名刑警的惨叫声从火焰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可以住手了!”贵志伸开双臂阻挡在了纱纪和和彦的面前。
“还有一分钟。”纱纪动了动嘴唇。
“什么?”贵志不知道纱纪是什么意思。
“再不躲开的话,那辆汽车就要爆炸了。”纱纪平静的语气和遍地的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喂,这样就两清了吧?”和彦拉起了蹲在地上的淳也,对着纱纪说道,看起来他并不关心爆炸的事情,“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这臭小子也如你所愿地救出来了,从今以后,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来追杀我们。”
淳也准备收拾起地上的无线电干扰机,和彦却告诉他不用再管这种东西了。
纱纪没有说话,只是仍然死死地盯着警车的方向。两名刑警试图弃车逃跑,纱纪准确地用燃烧瓶封锁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纱纪,别再这样了!”
燃烧瓶不停地从贵志的头顶越过,贵志试图冲上前阻止纱纪的疯狂行为,然而纱纪却调转枪口指向了他。
“别来管我。”纱纪的语气十分冷酷。
“喂,水原,我们先走了,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你。”和彦拉着淳也的手,拐到了山间的小路里。
纱纪依然没有回答。和彦和淳也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淳也留下的信号干扰机“吱吱”地响着,与火焰的“噼啪”声一起,构成了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你是纱纪……还是樱?”
“你希望我是谁?”这一次纱纪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
“我……”面对这样的质问,无法回答的人变成了贵志。
枪声从火焰之中传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警察应该是在鸣枪示警,但纱纪根本不为所动。
“够了,我们走吧。”贵志捏住了纱纪即将投出下一个燃烧瓶的手,“警方的增援就快到了。”
短暂的安静中,响起了微弱的“呲——”的一声,那是纱纪的眼泪落到了燃烧瓶的火苗上所发出的声音。
“走?我们去哪?”纱纪挣脱开贵志的手,将燃烧瓶扔到了枪声响起的地方。
贵志同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纱纪身后的小推车,里面的燃烧瓶堆得还是满满的。
“樱庭,你知道你有多幸福过吗?”
川见和甲贺从棚屋离开时,纱纪就曾经这样问过一次。现在的贵志和当时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幸福在哪里。
“你知道我曾有多羡慕你吗?”纱纪的泪珠接连不断地落入火焰之中,“而你却为了追求所谓的真相,放弃了已经得到的幸福……樱庭,你简直就是个笨蛋啊——”
还没等贵志追问下去,巨大的爆炸声就突然从身后响起,火焰和烟雾一下子蹿出了十几米高,气浪将贵志推倒在地上,他觉得背后火辣辣的。
火焰中再也没有了枪声和惨叫,贵志仰视着纱纪被火光所映红的脸——本来很美丽的面孔,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却显得异常丑陋。
第四十六章 轮舞
“咦?又要做这些东西了吗,姐姐?”打开门进屋后,樱远远看到了蹲在厨房地板上收拾啤酒瓶的纱纪,“我来帮忙吧。”
收好了自己的那把钥匙,樱仔细地戴好了橡胶手套和发套——为了避免自己的指纹和头发出现在姐姐纱纪的家中,樱一直都在这么做。此时是东京城郊的深夜,自从纱纪被六竹帮安排住在这里之后,樱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同姐姐见面。
“帮会里的人手又不太够了,我想既然能帮忙就多少帮一些吧。”纱纪熟练地将棉布条塞入瓶口,“矢尾老师并没拜托过这种事,你不来帮忙也可以。”
“姐姐你还真是改不了口呢,”樱抱来了一些酒瓶,“——明明是岩形大哥。”
纱纪笑了笑,私下里还是想叫“矢尾老师”的想法,她的确一直都改不过来。
“——一起做吧,”樱开始用漏斗向瓶子里装汽油,“以后每天我都会早来半个小时帮姐姐的忙。”
“不必的,我自己也能行。”纱纪抢着樱手里的汽油桶,“早来的话,说不定会被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
“那我就晚半个小时再离开。”樱倔强地不肯放手。
“别讨价还价了,就算你帮我弄那么多,家里放不下了怎么办,总不能堆到门口那里吧?”本来从棚屋那里骑脚踏车赶来就够呛了,纱纪不愿意让妹妹再受累,“——超市打工那边今天怎么样?”
纱纪和樱一方面在共同使用着“水原纱纪”这个名字出入崛越学园,另一面则以“铃木夏美”这个假名字在外打工。虽然在岩形浩一的关照下,纱纪和樱基本可以说是衣食无忧,但两人却都不愿意完全地依赖六竹帮——实际上,除了房租和学费,其他的开销几乎都是靠姐妹俩打工赚来的。
“挺顺利的。”樱一边继续帮姐姐向瓶子里装汽油,一边说道,“今天新来了两个兼职的理货员,是超市附近大学院的学生,看样子应该是一对情侣;男的姓菊本,女的叫香川百合子,看起来都是很亲切的人,每次见面都会跟我打招呼,老板也很喜欢他们。”
“没和他们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纱纪追问道。
——互相交流每天的所见所闻时,纱纪总是特别谨慎。曾经有一次因为樱的大意,忘了跟纱纪说第二天的社团活动需要准备材料的事,结果纱纪去学校后站在走廊里被前辈批评了半个多小时,当天的社团活动也因为纱纪的疏忽而泡汤了。
“特别的话……”樱放下了手里的汽油桶,仔细回想着,“……应该是没有——对了,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菊本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把超市里所有人都惹笑了。”
“关于香川的呢?”纱纪继续剪着棉布条,“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香川?”樱继续回想着,“……可能是因为第一天工作的关系吧,整理货物的时候她不小心打碎了一瓶酱油——噢,对了,店长还曾经把她的名字错写成了那个比较常见的‘由利子’。”
“有木店长又乱写别人的名字了?”
“是啊,还好‘铃木夏美’这个名字很好认,估计姐姐用真名去打工的话,那个店长没准会写成‘水原’也说不定呢——姐姐,如果你的名字真的是‘水原’的话,我俩就更像一对姐妹了呢。”
“.怎么,现在不像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樱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橡胶手套却将樱的整张脸都弄花了,纱纪起身取来毛巾,樱这才算摆脱了一副狼狈的样子,“只是我的名字是一个字的‘樱’,姐姐你却是两个字的‘纱纪’,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对双胞胎吧?”
“我们的名字都是爸爸妈妈的遗产,”纱纪平静地说出了那两个关于亲人的词汇,“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理由,虽然我的确也不太喜欢这个洋里洋气的名字。”
樱撅了撅嘴,不再反驳什么了。提到父亲和母亲时,姐妹两人都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而且相对于在孤儿院中长大的纱纪,一直都遭遇宫前家冷落待遇的樱更加疏远“父母”这样的概念。
“……或许是因为爸爸妈妈并不想让我们相见吧。”纱纪目光黯淡地说道。
在端村夫妇的安排下,纱纪和樱分别被送到了六本木的孤儿院与住在神奈川县的好友宫前家,相隔遥远又都被更改了姓氏,如果两人就这样成长下去的话,深陷于一亿两千万人口的沼泽中,可能真的永远都无法见面了。
“也可能是期待着我们的见面吧?姐姐。”樱将灌入汽油的瓶子放到了纱纪的面前,“我们的名字就是对这件事最好的证明。”
“那种事,谁知道呢……”纱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姐妹俩一言不发地做着燃烧瓶,纱纪的情绪很低沉。起初,樱还以为是提到了父母的事情触动了姐姐的内心。
“啊——”
“怎么了姐姐!”
破损的玻璃瓶口突然划到了纱纪的手指,血渗了出来,但还好伤口并不是很深。做了这么久的燃烧瓶,樱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姐因为这种事而受伤。
“没关系的,”纱纪找来绷带,简单包扎了一下,“明天早上就没事了。”
樱拿过刚刚划伤纱纪的那个酒瓶,没等纱纪来得及劝阻,樱便脱下橡胶手套,用那个瓶口将自己的手指也划出了一个差不多一样的伤口。
“樱,你——”
“伤口完全愈合至少需要三天,这段时间要是被什么眼尖的人发现我俩不一样就麻烦了。”樱拿过绷带,将自己的手指也包扎起来,“况且以前姐姐不是也为我做过这种事吗?”
樱隔着脸敲了敲牙齿,纱纪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樱自小缺少一颗臼齿,姐妹俩决定共同扮演一个人的时候,纱纪也故意破坏了自己的同一颗牙齿,然后到牙医那里拔除了。学校里每年都会组织不定期的体检,牙齿也在体检的范围内,不这样做的话,互换身份的诡计很可能会因为体检而暴露。
“……对不起,”纱纪看着妹妹流血的手指,“是我的不好。”
“没关系啦,这种小事。”包扎好伤口之后,樱再次戴上了手套,然后起身将绷带放回了原处,“姐姐,你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呢。学校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啊,没有,都是些平常的事。”纱纪慌忙摇了摇头,“早上上学的路上遇到了隔壁班的土城,虽然不是很熟,但还是和她议论了很久有关上一次考试的话题,土城说数学有点太难了,我没有反驳她;上课之前去了秋木老师的办公室一趟,拿回了前天放在那里的作业本,当时只是和秋木老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回去准备上课了;上午的课程都很正常,除了坂口同学在英语课上回答错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了;午休的时候——”
说到这里,纱纪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姐姐?”樱盯着纱纪不断闪躲的目光,“果然还是有什么麻烦事吧?”
“……真的没有那种事。”纱纪从走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下午的体育课举行了小型的赛跑比赛,获得第一名的是——”
“午休的时候怎么了?”樱表情严肃,硬生生地打断了姐姐的话。
“……午休?”纱纪仍在闪躲着妹妹的目光,“营养餐还是一样地难吃,明治同学还是像往常一样把牛奶直接扔——”
“姐姐,有人向你表白了对吗?”樱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纱纪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愣在那里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否认。
“这么说,果然就是有人向姐姐表白了?是谁?米谷雄介还是森田那个家伙?”
——米谷和森田都是纠缠纱纪和樱已久的人。
“和那些人没关系。”
“那就是别人了?”樱咬着这个问题不肯松口,“到底是谁?”
“樱,事情不是你想的——”
“怎么不是!”樱突然站起身,洒着泪水大声叫道,“姐姐要是交了男朋友,肯定就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而且我也不能再去学校,只能天天在超市打工,或者是在帮会里教那帮臭男人……姐姐,我们不是说好一起从崛越毕业,然后再一起读大学吗!爸爸妈妈已经不要我了,现在连姐姐都要走了吗!”
“樱,不管发生什么事,姐姐绝对都不会抛弃你的!”纱纪将樱揽在怀里,姐妹两人互相依靠着跪坐在地上,“你永远都是姐姐唯一的亲人。”
“但是姐姐要是交了男朋友……”
“樱,听我说……有一天,你肯定也会交上男朋友——”
“我不会——”
“樱,姐姐肯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纱纪将妹妹搂得很紧,“但姐姐不可能进入你的家庭,姐姐不可能代替你的——”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嫉妒你有男朋友那种事!”樱的情绪很激动,“在学校里,我们两个都是水原纱纪,既然有人向你表白,那么如果今天换做是我在学校,他肯定也会来找我表白的——所以,我根本不是在嫉妒姐姐你有男朋友,而是——”
纱纪也哭成了一团,她当然知道樱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有了一个天天陪伴在身边的男朋友,自己和妹妹就不可能再过这种互 6362." >换身份的日子了,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被识破。樱的心理纱纪再清楚不过了,她当初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加入六竹帮,毫不犹豫地同意岩形的计划,毫不犹豫地承受了许多异于常人的痛苦,就是为了能一直和自己这个姐姐在一起。
“樱,姐姐还没有男朋友,你放心吧。”
“那么午休的时候——”樱还是在意姐姐的那句话。
“有人……要送给我一样东西。”纱纪帮妹妹擦干了眼泪,“……我想,那样东西现在大概已经在我们的书桌里了吧。”
“是谁?送的什么东西?”樱神情严肃地盯着姐姐的眼睛。
“是……三班的天岛秀濑。”纱纪叹了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他午休的时候把我叫到楼顶,说有一样东西想送给我,我当时没有接受,而是让他在放学后,把东西放在我的书桌里。”
“姐姐,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仅是听纱纪的讲述,樱就已经毫不费力地猜到了天岛秀濑的目的。
“……是情书。”纱纪知道在这种事上装傻毫无意义。
“姐姐,这种行为和表白有什么区别!”樱的语调再次高了起来。
“毕竟我还没接受——”
“姐姐肯定是想接受吧??99lib.”樱早就看破了纱纪的心思,“姐姐,你喜欢那个姓天岛的人,对不对?”
纱纪无从反驳樱所说的话,因为在她的内心里的确就是这样的想法。
“樱,你想想,我们为什么要留在六竹帮这种地方?”纱纪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那种事——”
“你先回答我,我们为什么要留在六竹帮?”
“当然是为了报答岩形大哥的恩情。”樱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姐姐在一起。”
“没错,岩形大哥对我们有恩在身。”纱纪闭上>眼,试图阻止泪水流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真的能这样在六竹帮那种地方生活一辈子吗?”
“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在哪里过一辈子都无所谓。”
“那么,我要是离开六竹帮呢?”
“姐姐去哪里,我也跟去哪里!”樱对于六竹帮这个地方的留恋,仅限于姐姐水原纱纪而已,“不管姐姐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赞成。”
“但是离开帮会,我们要怎样生活呢?樱,你想过这种事吗?”
“……姐姐,你真的讨厌六竹帮吗?”这次换成了樱反问。
“我不讨厌那个地方,”纱纪摇了摇头,“相反,我还很喜欢那里,矢尾老师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那就一直留在帮会里就好了,”樱张口便说道,“我们教他们射击,在家里帮他们藏东西,而他们给我们出房租和学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交易吗?”
“樱,我们出生的时间可能只相差几分钟,”纱纪又叹了一口气,“但你为什么就一直也长不大呢?——樱,你有没有想过,最多再过十年,我们都将嫁入不同的家庭,改成不同的姓氏,养育不同的子女,过着不同的生活……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你也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妹妹,但即使这样,我们也终将会有属于我们的生活,我们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的。”
“我只要有姐姐你就够了,”樱反驳道,“我不需要那样的生活。”
“樱,别再说这种任性的话了——”
“姐姐,难道你有我还不够吗?”樱的眼泪倾泻而下,“姐姐就真的那么想过那种生活吗?男人有什么好的?他们整天就知道赌博和打架,每天半夜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床上等着我们去伺候——姐姐,你真的想要那种生活吗?”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纱纪攥紧拳头,涨红着脸,“樱,我是在为你着想啊!我可以用‘水原纱纪’这个名字过一辈子,但是你能吗?我们两个终究有一天会从同一个名字下分开,如果毫无准备,那时的你要怎样生活下去?你没有合法的身份,别说结婚成家,就连怎么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分开!”樱已经喊破了嗓子,“要是真的有不得不分开的一天,我宁可做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也要和姐姐你一直在一起!”
“樱,别再任——”
“这不是任性!”樱趴在地板上,哭得抽搐起来,“……姐姐,你是讨厌我了吗?讨厌我占有你一半的生活,占有你一半的名字……”
“樱,你在说什么啊!”纱纪蹲下来,抱住了妹妹的头,“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为了你,姐姐我付出整个的生活,甚至整个的生命都无所谓啊——”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
“我说了,我们终究有一天要脱离这样的生活,你也肯定会交上一个很好的男朋友,然后和他结?婚,再——”
“所以你就想现在找个男朋友,提前享受那样的日子?”樱打断了纱纪的话,“——我明白了,说什么为我着想,那些其实都只是姐姐的借口吧?”
毫无征兆地,纱纪扬起手,干脆地扇了樱一个巴掌。
“姐姐,你……”
“你愿意每天往返于超市和学校,过那种人格分裂一样的生活吗?你愿意将几乎发臭的尸体藏在地板下面,天天和那种东西过同床共枕的日子吗?你愿意天天摆弄燃烧瓶和枪械,一点少女的样子都没有吗?和我在一起,你就会一辈子过那样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
听到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纱纪真的发怒了。
“但是姐姐交了男朋友,我也就没办法再扮演姐姐了,而且姐姐跟男朋友越来越亲密的话,肯定就会把我丢在一边了……‘水原纱纪’这个名字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要水原纱纪这个姐姐!”
“樱,我再问你一次,我们现在是为了什么才留在六竹帮?”
“为了回报恩情,还有——”
“是为了钱!”纱纪的语气几近于怒吼,“六竹帮给我们钱,所以我们才留在那种地方,没有钱的话,我们不可能跟那群臭男人混在一起呢,对不对!”
迟疑了片刻后,樱终于点了点头。
“……樱,听我说,我们现在就离开那种地方吧。”纱纪抱紧妹妹,伏在她的耳边说道,“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水原樱,而不是假装成另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岩形曾答应过,纱纪和樱拥有退出帮会的权利,岩形也绝对不会过问她们退出的理由。
“不行的,姐姐你刚才也说了……”樱很清楚,两人的身份要是公开之后,就算是有一个人放弃了学业去打工,赚的钱别说支持两个人的生活,连崛越的学费都不可能凑齐。
“樱,钱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樱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天岛秀濑的爸爸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天岛集团的——”
一瞬间,樱立刻明白了纱纪真正的想法。
“姐姐,原来你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没有拒绝他?”樱的表情很扭曲,“——我决不能允许姐姐为了钱而去当别人的恋人!”
付出整个生活都无所谓——姐姐说这句话的意思原来是这样。
“樱,你听我说——”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樱挣脱开纱纪的怀抱,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还没做完的燃烧瓶乒乒乓乓地倒了一地,浓烈的汽油味一瞬间弥漫在了小小的厨房中,“我宁可每天和一群臭男人混在一起,也绝不让姐姐为了钱而去做那种事!”
纱纪呆呆地跪坐在妹妹的面前,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都已经快亮了。
“……好吧,我知道了。”纱纪长叹了一口气,表情一下子也改变了很多,“樱,明天你拿着书桌里的那封信,去拒绝那个人吧。”
“这种事就放心交给我吧,姐姐,”樱那张凝重的脸终于稍微轻松了一些,她用衣袖将脸上所有残留的泪水都擦干净,“我绝对会让那个家伙死心的。”
纱纪闭上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第四十七章 水岸
因为中村律师呼喊自己名字的关系,樱庭贵志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很长的梦中醒来。水原纱纪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仍旧停留在贵志的视线中,贵志开始有点庆幸那只是个梦了。
“一夜没睡,果然还是太累了吧?”中村律师将岩形借给他的车停在了距离东京都警视厅不远的地方,对贵志说道,“下面的事情就要靠你自己了,如果有我陪同的话,恐怕对于自首的认定会有影响。”
“自首?”贵志的思维还停留在梦中那场疯狂的纵火上面,“我要去自首吗?”
“怎么,睡了一觉后就把自己说过的事全忘了?”中村律师解开安全带,回过头看着贵志,“上车之前你不是答应到这里来自首的吗?”
贵志的目光涣散,中村律师还以为他是没有完全醒来的关系,“不过请放心,我会做你的辩护律师,最顺利的情况下,能帮你争取到——”
“中村先生,您没有在骗我吧?”贵志抱紧手中的盒子,他想起了梦中那个姓石岛的刑警提醒自己的话,“只要把我送进警察局,天岛家的计划就实现了对吗?”
“……你在说什么,樱庭?我现在可是在帮你。”中村律师不明白,贵志为什么直到这时候还要改变主意,“上车前不是你亲口说过的吗,水原纱纪和端村樱,还有天岛秀濑,这三个人的死亡你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你才决定去自首,还拜托我把你送到这里——难道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贵志觉得自己一切的记忆都是模糊的,而且他的确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但他同时也不记得自己从六竹帮的事务所大楼中出来后的一切事情。与岩形浩一握手的那一刻的情境,是贵志头脑中最后能够称得上确切的记忆。
握紧了拳头,贵志发现掌心中的那股触感仍然存在着——刚才那个长长的梦中,只有岩形送给自己的这三发子弹是完全真实的东西。
“……抱歉呢,中村先生,”贵志打开枪盒,将里面那把锃亮的手枪取了出来,“我好像真的把那种事忘记了。”
“喂,别在大街上摆弄那种东西——”中村慌忙地将所有的车窗都关闭上。正午的东京街头行人非常多,不过幸好没人对这辆半旧的丰田车感兴趣。
贵志的样子有点藏书网出神,中村律师不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东西。
“这么说,你不想再去警视厅了?”关好窗户后,中村律师问道。
“别误会,中村先生,”贵志摇了摇头,“我肯定会去赎清我自己身上的罪,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而已。”
“难道你还想让刑警们出来列队迎接吗?”中村律师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当然也不是那种事。中村先生,我只是想在自首之前,想办法见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那两个人一面。”贵志打开手枪的保险——当初去营救纱纪的时候,甲贺简单教过他使用枪械的方法,“他们现在就在那栋楼里,对不对?”
“你想要干什么?”中村律师不明白贵志的意思。
“请不要问了,我就是想见他们一面,仅此而已。”贵志握紧手中的枪。刚才中村律师手忙脚乱地关车窗时,贵志已经偷偷将两枚子弹装进了这把枪中。
“怎么?想听他们的忏悔吗?”中村律师知道贵志现在在想什么,“那种事根本不可能。久史还好说,三舟木那个家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甘愿认罪的家伙。”
“中村先生,刚才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贵志没有理会中村的反问,他抬起头自顾自地说道,“在梦中我被警察逮捕了,可能还会被判处死刑,而赶来营救我的人居然是三舟木和彦、久史淳也,以及再一次复活的水原纱纪。”
“——是吗?那还真的是只能在梦中才能发生的事呢。”
“您相信梦吗?中村先生。”贵志低声说着,“在那个梦里,水原纱纪为了救我,选择了原谅那两个人。如果人真的有灵魂的话,我在想,这个梦会不会是纱纪和樱的灵魂所对我讲述的事情呢?”
“那种事怎么——”
“中村先生,我想去见他们,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贵志的态度已经近乎偏执,“我要代替纱纪和樱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值得原谅的人。”
中村律师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但此时的贵志也根本不想退后分毫。
“见到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中村律师继续劝说着,“但一旦见到他们,也就意味着你也被逮捕了,那时候,无论他们是否值得原谅,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自己会被逮捕,而且我本来就计划见到他们之后去自首。”贵志很坦然,“中村先生,我从来都没有回避过这种事,但我要想办法在被逮捕或者自首之前见到他们。”
“不可能的,”中村律师摇了摇头,“这可是堂堂东京都警视厅,在你找到他们之前,警察肯定会先发现你。”
“我可以不出现在警察的面前。中村先生,作为律师,您进入警视厅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您先帮我调查出三舟木他们在哪里,再从里面帮我随便打开一扇窗户什么的,剩下的事情我就可以自己去做了。”
“就算那种事很简单,我也不可能帮忙的。”中村律师显然不能赞同贵志的提议,“樱庭,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贵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不过是又增加一条罪名而已。”
“那么很抱歉,”中村律师伸手想要夺下贵志手中的枪,“作为你的律师,我不能允许更不能协助我的委托人继续犯罪。”
“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就被解雇了,中村先生。”贵志向后靠了一下,躲开了中村律师的手掌,然后将枪口指向他的额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质,我命令你带我进入警视厅,找到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否则我就在你的头上开个洞。”
“别拿一把玩具枪——”
“不是玩具哟,中村先生。”贵志摊开左手手心,那里还留着一颗他特地没装进去的子弹,“这是岩形先生送给我的第二份礼物——一共有三颗子弹,依岩形先生的意思,应该是分给我和那两个家伙一人一颗。不过我并不介意把我的那份用在您身上,毕竟自杀的方法多得是呢。”
“哟,植木老兄,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嘛。”泽村警部支走了正在收拾房间的护士,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对面前这位头上裹满绷带的法医说道,“我正考虑把你的尸体放在哪个冰柜里合适呢,结果你却醒了,唉……”
面对着老友的玩笑话,植木法医一笑置之。
“植木先生,很抱歉来打扰你,送花什么的礼节就先略过了,”安城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们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打伤你的凶手并不是水原纱纪本人;第二,水原纱纪一案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了。”
“基本上?”植木撑着身体勉强坐了起来,“还有没查清楚的地方吗?”
“绝大部分事情都调查清楚了,简单说来,耍出这一系列复活诡计的人是水原纱纪的双胞胎妹妹,名叫宫前樱。”泽村开始扼要地介绍起来,“水原和宫前的亲生父母姓端村,不过这两个人十几年前就已经自杀身亡了。就是这对姓端村的夫妇,在生下两个女儿后,由于贫穷无力抚养,便将她们先后送到了好友宫前家和六本木孤儿院;本来这样就已经相安无事了,但六年前的某一天,由宫前家抚养的双胞胎妹妹偶然间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随后便只身到东京寻找姐姐;在宫前樱找到水原纱纪之前,本地的六竹帮便发现了这两个小女孩身上可以利用的价值,随后在六竹帮的头目岩形浩一的安排下,水原纱纪和宫前樱两人开始了共同扮演‘水原纱纪’一人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现在。说实话,这姐妹俩的确不简单,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她们甚至将笔迹和嗓音都磨练成了一致的状态,昨晚发生那样的事之前,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她们姐妹俩和岩形浩一,连六竹帮里和她们朝夕相处的其他成员都不知道这样的事。”
“也就是说,打伤我的那个女孩,是被害者水原纱纪的妹妹?”
“根据调查的结果来看,就是这样,”安城在一旁点了点头,“她们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再加上刻意的相互模仿,外人很难看出她们之间的区别,这也是她们能够一直伪装成一个人生活的原因。”
“我们找到了那个名叫宫前樱的女孩的住处,”泽村紧接着说道,“从那个小棚屋中采集到的指纹,和燃烧瓶碎片上以及敲晕你的那个椅子上的指纹是一致的,但这些指纹和水原纱纪的指纹却不一致——且不说其他调查结果,单单这一个证据就可以证明一切了。”
“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植木非常不理解这两个女孩为什么要做这种看似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
“恐怕是因为岩形浩一想将她们姐妹俩培养成帮会的工具,”安城继续回答道,“毕竟习得了分身术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可以做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不过那种事要等到她们长大之后才能做,现在她们的作用主要是协助六竹帮藏匿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毕竟她们不是公开的帮会成员,警方也不会轻易想到去一个高中女生的家里调查事件。”泽村接着补充道,“事实上,这样的计划比分身术来得还实在——我们在水原家卧室的床板下面发现了曾经存放过尸体的冰柜;宫前樱住处的地板下也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毒品粉末和一些慢性毒药。”
植木法医的表情很凝重,他绝对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孩居然会在背地里做这种事。
“也就是说,搞出这些名堂的始作俑者正是六竹帮的头目岩形浩一——”泽村越说越起劲,好像不把调查处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吐出来就不甘心一样。
“好了,关于细节,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安城适时地阻止了泽村,“以上这些事都是我们从各方证人的口中整理而来的,现在名为真相的拼图就差最后一块了。”
“没错,现在只有一件事还没彻底调查清楚,”泽村再次强调了一遍,“而这也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好了,植木仁一先生,你现在即将作为警方的证人,为我们提供对破案有利的线索,请您认真履行公民义务,不要对所知的事情有任何隐瞒。”
“别说得那么官腔官调的,警部先生。”安城皱了皱眉头,“直接切入正题吧。”
“……是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吧?”植木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猜,你们找不到那具尸体了对不对?”
“就是那样,我们想不通的事情就是,既然那个名叫宫前樱的女孩只是水原纱纪的妹妹,那也就是说水原纱纪并没有真的复活,”泽村探身凑近植木法医的脸,故意摆出一副很恐惧的表情,“——这么一来,真正的水原纱纪的尸体,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空旷的病房里只有这三个人,虽然有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但白色的墙壁依然令房间里的气氛阴冷异常。
“植木先生,如果您当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请务必要告诉我们。”安城也开始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态度。
“是啊,植木老兄,我们只看到了那盘你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录像带,”泽村不顾场合地调侃着,“但是在录像带没拍摄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呢?”
植木低头沉思许久,一句话也不说。
“喂,植木老兄,你可是破解这次事件的最后一把钥匙啊,”泽村故意将事态说得很严重,“再细小的事情都没关系,多少请说一些吧。”
“解剖室的门一直都锁着,钥匙也只有我和另外几名法医有……”植木说了一些无关的事情,“不可能是他们中的谁把尸体给偷偷——”
“你的同事们都没有嫌疑的,这一点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请放心吧。”
“那么说,就不可能有人潜入解剖室……”植木咳嗽了两声,“那个女孩的尸体是我亲自放进去的,当时她绝对已经死了……那个从袋子里钻出来的东西——”
“所以说,那是密室?”安城插嘴道。
“……大概就是那样吧。”植木紧紧地闭着眼睛。
“植木老兄,请再认真地想一想,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不经过房门进入解剖室吗?”泽村不厌其烦地追问着。
植木法医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水,可能是因为绷带缠得太紧的缘故。泽村把毛巾递了过去,植木简单抹了抹自己的脸。
“……有点热吗?要是夏天的话,这屋子肯定很凉快吧?”安城抬头看了看病房里的中央空调,有意无意地说着。
“空调?”植木忽然想到了什么,“喂,泽村,从那种地方应该是可以溜进解剖室的吧?”
“——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泽村的表情非常夸张,他匆忙地拿出记事本,刷拉刷拉地开始写了起来。
“……不过,就算有人能偷偷溜进去伪装尸体,那么原来在袋子里的尸体又哪去了?”植木略有所思地说着,“解剖室应该没有什么能藏下尸体的地方才对……”
“肯定会有那种地方的,”安城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病房里的空调,“尸体不可能会凭空消失。”
“能藏下尸体的地方……”植木躺在床上,比安城更能清楚地观察天花板,“——啊,对了,既然能够进出房间,那么空调管道中就肯定有容纳一个人的空间。泽村,快回去搜查解剖室的空调,那女孩的尸体一定藏在那里。”
泽村没有挪动身子,而是和安城相视着大笑起来。
“喂,我说你们——”还没等植木再次催促两人,安城就起身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福尔摩斯先生,”泽村依然不忘调侃,“事实和您的推理毫无出入,您真的不愧是是盖世神探!”
植木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原来是被面前这两个人耍了一通。
“在空调管道里,我们的确发现了水原纱纪的尸体,”安城向门口唤了一声,两名警员抱着一个大大的花篮走了进来,“原本赤裸身体的尸体被仔细地穿好了衣服,我想宫前樱之所以冒险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姐姐的尸体被你解剖吧?”
“喂,泽村,你们不是让我来当证人吗?既然案件都已经调查清楚了,直接告诉我结果不就好了?干吗还要来做这种多余的事!”
“植木老兄,你可千万别冲我发火,这些全都是这个家伙的主意,”泽村指了指安城,“他说如果不让你亲自找出真相的话,恐怕你一辈子都不敢再进解剖室了。”
“现在没关系了吧?植木先生。”安城终于将严肃的表情换成了笑容。
“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倒是你们——”
“——安城,既然植木先生说没关系了,看来我们果然应该把那盘录像带投稿给电视台的灵异视频栏目呢,”泽村扬了扬下巴,“顺便告诉他们不要遮住这家伙的脸,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跌坐在地上的精彩表情,肯定能提高他们的收视率。”
“——好了,那种事不再提就是了。”植木的语气也终于轻松了一些,“话说回来,这次的案件已经彻底解决了吧?”
“应该可以这么说,”安城接过花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四个涉案的少年已经逮捕了两个,另一个由于某些原因不幸身亡了,最后一个现在正在前往警视厅自首的路上。”
——贵志在车上熟睡时,中村律师就已经给警视厅打电话说过贵志要自首的事情了。
“另外,天岛集团和六竹帮的事情也借这次机会彻底查清了,一些陈年旧案也都得以顺利解决。”泽村补充道,“总而言之,写出一个漂亮的结案报告应该不是问题。”
“既然这样,作为一名因公负伤的法医,我可以提出一个简单的要求吗?”
“尽管说吧,只要不是料亭那种地方,都没有问题。”
“请不要解剖那女孩的尸体了。”植木诚恳地请求。
“怎么,还在害怕那件事?”
“不是的,”植木摇了摇头,“只是如果已经可以结案的话,就没有必要再解剖了吧?况且那女孩的妹妹那么想保护姐姐的尸体,我们还是别辜负她的期望了吧——对了,有机会的话,能让我见见她吗?打伤我的那个女孩。”
“你是说宫前樱?”泽村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可思议,“别忘了她可是差点就要了你的命。”
“能为姐姐做到这种地步的女孩,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植木法医回想着当初在解剖室里见到樱的那一幕,“身上的那些伤口还有脖子上的勒痕,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吧?”
“没错,”安城抱着双手,斜坐在椅子上,“勒痕是用化妆粉涂上去的,但她身上的那些伤口倒的确货真价实。我在警视厅里见到她的时候,大部分的伤口甚至还没有愈合呢。”
——樱从警视厅里逃出来后,就开始改穿长款的牛仔裤和休闲外套,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校服已经穿在了姐姐纱纪的身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藏身上的这些伤口。
“她现在就在警视厅?”
“是啊,就在警视厅。”安城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樱庭,不要冲动!”已经被逼到副驾驶位置上的中村律师徒劳地劝告着几近疯狂的贵志,“那边是警视厅,容不得你乱来!”
“既然中村先生不想帮我的话,那只要我们一起冲进去就好了。”贵志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将老旧的丰田车缓缓开动,“——放心,我会注意不撞到人的。”
情绪激动的贵志直接将油门踏板踩到了最下面,发动机猛地轰鸣起来。距离的限制并没能让车速提升很高,但也足够冲上警视厅前面那段缓缓的台阶了。
贵志恐怕是想驾车直接冲进警视厅大门,然后趁乱上楼去寻找和彦和淳也两人。中村律师很想告诉他这样的计划是根本不可行的,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说那种话的时间。
“住手啊!樱庭!”因为没时间再多说什么了,中村律师直接伸手拉起了刹车杆。不知所措的贵志只顾着猛打方向盘,整辆车一下子歪着滑了出去,随即轮胎的侧面卡在了台阶上,然后翻滚着飞向警视厅的大门。
中村律师和贵志只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两个人都再也没办法控制这只轰鸣的钢铁野兽。
门口的刑警们则完全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汽车已经冲破玻璃大门,倒扣在了一楼的大厅中。
各个部门的刑警从四面八方拥入大厅,破损的大门也被把守住了,整个警视厅已经处于水泄不通的状态,樱庭贵志终于以一种难以令人接受的方式,结束了他在外逃亡的行程。
中村律师满头鲜血地从车里爬了出来,但因为无法站稳,又立刻坐倒在了地上。不明就里的刑警们上前控制住了中村律师,中村却不顾警察的阻拦,挣扎着指着汽车的方向。
——樱庭贵志还在里面……
中村律师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但脖子上被碎玻璃刮伤的伤口却令他在每一次尝试之后都感觉到剧痛,最终,中村律师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刑警们却会意地绕到了车的另一边,昏迷不醒的贵志正卡在座椅和变形的方向盘之间,一动也不能动。老式汽车并没有安全气囊,看样子贵志也受伤不轻。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个大厅乱作一团。
“别管那么多,先把他弄出来!”一名稍年长的刑警下令道——这些刑警并不是水原纱纪一案调查组的成员,所以自然不会认识樱庭贵志。
由于是先受到撞击的缘故,贵志这一边的车门变形得很厉害,副驾驶的车门尽管可以打开,但从那边根本没办法把卡在方向盘里的贵志拉出来。
即使有数名刑警的搀扶。中村律师最后也没能直起身体,失血过多的他已经处于了半昏迷的状态。几名刑警一边用手帕按住中村律师身上的伤口,一边急急忙忙地呼叫着救护车。
汽油的味道弥散开来,这辆车的油箱肯定是被撞漏了。
“大家小心不要弄出火星,会引燃汽油的!”下令者依然是那个年长的刑警。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到大厅中,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灭火器;更多的人则是围在汽车周围,寻找着把车内那名少年救出来的办法。
……贵志,快醒醒。
朦胧中的贵志,似乎听到了两个女孩呼唤自己的声音。
……贵志,我是纱纪啊——两名女孩同时说道。
贵志的眼前一片黑暗,想要活动身体也根本不可能。
……你不是答应我要替我报仇吗?现在怎么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对不起,纱纪;对不起,樱……不过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的话,我就能见到你们了。贵志在心中这样回答着。
两名女孩不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贵志身边弥散开来的汽油味道。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贵志觉得自己是被浸泡在了一片汽油的海洋中。
——既然不能替姐姐报仇的话,那么你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樱庭,还记得你把我扔在了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中吗?樱庭,这是你应该受到的惩罚。
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不过这一次,两个人的声音并没有重叠出一样的内容。依然是一片朦胧中,贵志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个身穿粉色校服的身影,那两个影子的手中拿着两根熊熊燃烧的火?99lib.把。
——永别了,樱庭贵志。
两个一模一样的嗓音再次重叠在了一起。
贵志想大声呼喊,但喉咙却沙哑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个影子同时将火把扔向了贵志,一瞬间,贵志觉得整个宇宙都燃烧了起来。
“啊——”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贵志不由得惨叫起来。在自己凄惨的声音下,贵志发现燃烧的宇宙裂开了一条缺口,这缺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直到取代了整片火焰。
“喂,他醒了!”就在众人准备把汽车翻过来时,一名刑警大叫道,“他醒了!”
已经有人认出了车内的少年就是水原纱纪一案最后的关系人樱庭贵志;正在医院探病的泽村警部也已经接到了报告,正在全速赶回警视厅的路上。
贵志勉强睁开了眼睛,不过遍及全身的疼痛仍然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喂,能从那边爬99lib?出来吗?”有人指了指副驾驶座位方向。
贵志已经清醒了大半,他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问话的刑警又将问题问了一遍,贵志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忍着剧痛?挪动身体,试图从左侧爬出来。
刑警们帮助贵志撑着车体,贵志吃力地挪动身体爬了出来。
满身鲜血的贵志起初也是无法站稳,但他并没有像中村律师一样倒在地上,而是勉强地坚持着。背对着身后的刑警们,贵志在考虑着下一步的计划。
“樱庭贵志,你已经被逮捕了。”案件调查组的刑警走向贵志,“不过请放心,我们会先把你送到医院治疗,等你痊愈后,请跟我们好好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铐的清脆响声在贵志的背后响起,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对不起……在被逮捕之前,我还有一些事必须要完成。”贵志回过身,举起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枪,“请不要妨碍我。”
汽油已经淌满了大厅的地面,现在只要贵志对着汽车开上一枪,这里就会在剧烈的爆炸之后陷入一片火海。
——贵志正打算这样去做。
“请放下枪,”刑警试图稳定贵志的情绪,“我们不想伤害你,也请你不要伤害任何人。”
“别过来!”狰狞的脸上满是鲜血,贵志此时既像是穷途的武士,又像是愤怒的恶魔。
面对着枪口,拿着手铐的刑警不敢再近身,不过这位刑警不知道的是,其实贵志瞄准的根本就不是他。就在贵志马上就要扣动扳机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不过,这次的声音既不是中村律师,更不是已经死去的纱纪和樱所造成的幻听。
“小贵——”
“贵志!”
慈祥与严厉的呼唤声交替地响起,从小时候开始就曾经无数次听到过的声音,本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一次,贵志却像中了魔法一样动弹不得。
第四十八章 樱花
由于今年的樱花季比去年早了很多,所以尽管是一样的四月,但气候已经非常接近夏天的感觉了。没有了樱花飘散的风景,青山陵园里也就没有了熙熙攘攘赏花的人群,当樱庭贵志陪同坐在轮椅上的中村律师来到这里时,整片墓园静谧异常。
——当然,现在再称呼这个名叫中村纪明的男人为“律师”已经有些不太恰当,水原纱纪一案结束后,中村就辞去了有关律师的所有职务,随后用自己的积蓄创办了一个关注未成年犯罪、疏导少年犯心理的民间团体。尽管才刚刚历经一年的时间,但这个团体在法律界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了,不只是中村过去的朋友们,很多不相熟识的律师也都慕名而来,法务省更是盛赞中村纪明为“少年法之魂”。
不过被无数光环围绕着的中村,却一直都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不再像过去一样热衷于在各式各样的场合抛头露面,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行动不再自由的人——一年前警视厅门前的那场车祸,致使中村纪明再也无法离开身下的这把轮椅。不过中村并没有记恨酿成那场车祸的樱庭贵志,相反还和他成为了忘年交。贵志也正是依靠受中村所托的那些律师朋友们,才最终在严厉的陪审团面前争取到了缓刑资格。
三舟木和彦和久史淳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失去了天岛家的庇护,再加上他们的罪行确实不轻,最终两人分别被判处了五年和两年的刑期。淳也的姓名和相貌没有被公布,但和彦的消息却被某个记者挖了出来,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直到冬天来临的时候,这件事才渐渐平息。
天岛秀濑则被天岛家安葬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寺院中,死因登记的是“失血过多导致多处脏器坏死”,警方最终也以这样的结果结案了,贵志不知道当时真的是秀濑没来得及呼叫医生就死去了,还是警方对自己协助秀濑自杀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岛隆一紧接着解散了名下的所有公司,随后带着妻子在次子天岛秀岩的保健所旁边租了一所房子,开始了帮助秀岩打理手下工作的生活。昔日叱咤风云的天岛帝国,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岛家的长子天岛秀明一直在外国举办巡回画展,得知家中发生了藏书网这样的变故时,秀明只是淡然地回答一句“知道了”——自从放弃大学的学业转为报考美术专业开始,天岛秀明就没有再跟父亲索要过一分钱,所以天岛家的命运如何,与这位年轻的画家实际上都没有任何关系。
搬到天岛秀岩那里之前,天岛隆一将剩下的资产大部分都分给了家里原来的仆人和警卫,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去的高山管家则被天岛隆一安排到了埋葬着秀濑的那个寺院中——能够有老管家的陪伴,想必秀濑的亡灵肯定也不会寂寞吧。
警视厅这边,因为有泽村警部和植木法医的斡旋,纱纪和樱的尸体最终避开了解剖的命运。宣告结案后,警视厅接受了六竹帮的匿名捐助,将这两个女孩安葬在了东京都内风景秀美的青山公墓中。
同样被判处缓刑的岩形浩一,在打理好帮会的剩余事务后,默默卸下了首领的头衔,悄然离开了帮会。没人知道岩形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投奔了关西的帮会,也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后继续生活在东京,传闻岩形已经自杀了的也有,但无论如何,自从离开帮会,就没有任何人再见过岩形浩一了。
纱纪所租住的房子后来被六竹帮直接买了下来,听说为此还动用了岩形浩一留给帮会的私人存款。由于警方已经开始监视这个地方了,这里没办法再当做什么仓库,但换了新首领的六竹帮既没有把它转手卖掉,也没有租给任何人,泽村警部有次偶然路过那里时还去看了看,他发现这栋仍然挂着“水原”名牌的房子就这样闲置着,像座坟墓一样安静。
因为河床重新注水的缘故,樱原来所住的那个小棚屋已经被拆除了,屋子里的家具和漫画都被警方拿走封存了,这些东西与岩形浩一送给贵志的那把枪放在一起,贵志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不能取回它们——就算那把枪没办法再得到,贵志至少也想把那些漫画和暖桌拿回来。
一年前的案件,就这样静悄悄地落下了帷幕。今天恰好是纱纪和樱一周年的忌日,缺少了樱花凋散的画面,贵志觉得日历上两个相同的日期仿佛错乱在了不同的时空中。
“能见到你,她们一定很高兴吧?”墓园的路面满是小石子,轮椅上的中村不由得摇晃着身体。
“但愿她们俩肯原谅我吧。”贵志放缓了轮椅的速度,“如果他们真的高兴的话。”
“我觉得她们会原藏书网谅你的,毕竟为了她们姐妹俩,你也做了不少的事。”中村回答道,“——当然,冲撞警视厅可不包括在内。樱庭,如果当时你真开了那一枪的话,没准她们反而会不肯原谅你。”
——回忆起来,以姐姐的名义复活的樱其实一直都在保护着贵志,如果贵志真的因为替纱纪报仇而做出了引爆警视厅那种无可挽回的事情,天国里的樱肯定会非常难过和失望吧。
“是啊,现在想想看,当时自己的确太冲动了,”贵志的表情很凝重,“我以为全世界都没办法阻止我了,直到爸爸出现的前一刻……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樱庭千夫先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射在中村的脸上,“敢于面对自己过去的错误、揭开自己旧日伤疤的人,我认为都是值得敬佩的。”
“爸爸的事,我也是那一天才知道。”贵志叹了口气——缺乏交流的父子之间,必然会潜藏着无数难以解开的死结。
“生他的气吗?”
“这不能算是爸爸的错。”贵志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纱纪和樱太可怜了。”
“你父亲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中村挪动身子,调整了一个端正一些的坐姿,“毕竟水原纱纪在孤儿院的抚养费有一部分是樱庭千夫先生暗中捐助的,他肯定也是想多多少少弥补一下自己曾酿成的过错吧。”
——贵志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被保险公司辞退的父亲每隔几个月就从家里拿走一笔钱,为此甚至还和母亲吵过几架。不论如何询问,父亲就是不肯告诉妻子美亚子和儿子贵志这笔钱的去向,起初贵志以为那是父亲为了找新工作的开销,但几年过去了,父亲根本没有找到什么正经的工作,后来贵志便坚信这笔钱一定是被父亲拿到外面花天酒地或者赌博去了。
贵志还记得,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某一天,父亲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后,痛哭流涕地对母亲说他再也不会从家里拿钱出去了,母亲问他为什么,父亲却只顾着摇头,什么也不回答。不过从那之后,父亲的确没有再从家里拿过一分钱,但同时也不再找工作或者是打零工了,只是整天赖在家里睡觉或者是喝酒。贵志离开家去东京读高中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的母亲,最后终于选择了离婚这条路。
现在想想看,父亲发生巨大转变的时间,恰恰是水原纱纪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年。
“世界真小啊——”中村发出了一声感叹。
“是啊,”贵志附和着中村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
——贵志的父亲樱庭千夫,正是拒绝审批端村正生失业保险的那个人。说实话,尽管端村正生所提交的申请有不合条款的地方,不过只要肯稍稍通融一下,这份失业保险金应该还是可以申请下来的,这一点樱庭千夫再清楚不过。但当时的调任东京的樱庭千夫,仅仅因为“在调任地尽量少做多余的事,免得惹麻烦”这样的理由,直接回绝了端村正生的申请,而这样的一句回绝,直接导致了端村夫妇走投无路而自杀。
端村夫妇自杀的事情在社会上尽管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但在保险业内部却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得知事件的客户纷纷来到公司质问,更有很多人陆陆续续地退订了保险。樱庭千夫所在的公司因此损失巨大,几个月后,本来即将升任部长的樱庭千夫接到了总公司的辞退令。
从那时起,樱庭千夫便再也不愿提及这件事,内心的封闭直接导致了他的脾气越来越坏。毫不知情的美亚子习惯了迁就着丈夫,再加上贵志和父亲之间欠缺沟通,所以直到父亲挡在他枪口前的那一刻,贵志都不知道父亲的身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秘密。
案发后的当天上午,在北海道的家中接到一名自称姓安城的警官的电话时,樱庭千夫才知道这件事再也无法瞒下去了。
“……您的儿子樱庭贵志肯定不是凶手,”姓安城的警官当时在电话里这样说道,“但他恐怕要做出一些比杀人还要疯狂的事情,能阻止他的只有您了,樱庭千夫先生。”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樱庭千夫以为这个秘密早就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等您见到我的时候,我再好好跟您说明吧。”安城拿着刚刚由一名黑衣摩托骑士送来的匿名信件,“您现在是唯一能阻止樱庭贵志继续犯错的人,等平息案件之后,您想质问我多少问题都行。”
挂断电话后,樱庭千夫匆匆通知了已经嫁到佐藤家的前妻美亚子,两人一同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火速赶到了东京都警视厅。
“贵志!”得知自己的儿子驾车冲进警视厅后,樱庭千夫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一楼大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爸爸害死了她们!”
“小贵……”美亚子随后冲上来抱住了贵志——在飞机上,美亚子已经听丈夫讲述了一切事情,“那女孩的父母,是因为你爸爸才自杀的……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警官说过了,将来你要和爸爸一起好好守护那两个女孩,所以现在不要做这种事……小贵——”
——自己的父亲居然是酿成这一切的真正的罪魁祸首,贵志本来就已经趋近于崩溃的精神防线终于彻底被瓦解。贵志最后只记得父亲绷紧的面容和母亲涣散的目光,从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贵志就完全不记得了。
“但安城警官说的那个骑着摩托车的黑衣人,到底会是谁呢?”贵志一边继续推着轮椅,一边随口说着,“去我家偷校服上名签的人也是那个家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天岛家的人想要陷害我才那样做,但那个人居然连我爸爸隐瞒了十几年的事情都知道,天岛家的人恐怕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谁知道呢,”中村斜起嘴角笑了笑,“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再问这种事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贵志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个黑衣人的身份,而是这个人心中怀着的到底是善良还是恶意。
“在这种地方过生日,肯定不太习惯吧?”中村将话题岔开去。
“相比起来,我还是觉得一年前的那个生日更不习惯一些。”贵志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恐怕没有比那更糟糕的生日了。”
“也没有比那更有意义的生日了。”中村笑了笑,随后指了指右边的小路,“那姐妹俩就住在那里了——哦?看来已经有人比我们来得早了呢。”
一对中年夫妇正在擦拭着纱纪和樱的墓碑,贵志和中村都不认识他们。
“早上好,”中村率先向那对夫妇打招呼,“今天水原姐妹这里果然热闹得很啊。”
“你们也是来这里扫墓的吗?”男人一边卖力地刷洗着墓碑,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是被那个人叫来的?”
“那个人?”贵志很诧异男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是吗?那你们就是在心里记得这一天,主动赶过来的了吧?”男人抬头看了看贵志,“既然这样,这位少年一定就是樱庭贵志了吧,旁边这位是……”
男人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中村。
“敝姓中村,天岛家的前任家庭律师。”中村简单地介绍着。
“哼,是天岛那一家吗……”男人立刻收回了礼貌的语气,“我儿子如果不跟姓天岛的家伙混在一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蹲在监狱里了。”
“你们是——”贵志终于从男人的脸上发现了一些面熟的地方。
“滚回去吧,这地方不欢迎跟天岛家有关系的人。”男人的口气越来越不客气了。
中村倒也没有反驳什么,尽管现在他和天岛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曾经为天岛家效力的事实却也不容改变。
“外子多有失礼,对不起了——”男人的妻子彬彬有礼地上前来迎接中村和贵志,“我们是久史淳也的父母……那个,请问一下,为什么这里只有水原纱纪的墓碑?那个叫樱的孩子被葬在哪里了?不在这附近吗?”
“咦,你们不知道吗,樱就在——”贵志抬起手臂,但随即被中村律师制止了。
“樱在哪里,还得麻烦您的孩子自己来找。”中村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男人,“如果我没猜错,久史淳也现在听得到我们说话吧?”
中村的目光盯着被放在墓碑顶端像是窃听器一样的小仪器。
“啊,那是淳也让我们带来的东西,前几天去看望他的时候交给我们的。”淳也的母亲回答道,“大概是用旧手提电话和录音笔什么的拼装出来的吧。”
“那臭小子非要亲自道歉才算罢休,”淳也的父亲一边洗着抹布,一边低头说道,“麻烦死了。”
“——喂,是樱庭吗……”小仪器被改造的喇叭里传出有些失真的声音,从语气上听来应该是淳也没错。
“喂,樱庭!”一阵鲁莽的声音打断了淳也的话,“——干得不错嘛,听说你把警视厅的大门给踏平了,本大爷这一年来都对你刮目相看呢!”
“三舟木,你不打算道个歉吗?”樱庭不用问都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淳也这小子已经把我那份带去了,而且我要比这家伙多蹲好几年的监狱,所以道歉的事还是别为难我了。”和彦的性格一如当初地倔强,“……不过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这次出狱后,我肯定不会再进来了,放心吧。——啊,对了,你妈妈住的地方我也早就忘了,你也不用再担心那种事啦。”
贵志会心地笑了笑——对于和彦这种人来说,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当做道歉了。
“喂!你这混小子,连坐牢都不老实吗!”一阵醉醺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给我好好地跪下道歉!”
“您是——”中村律师挪动轮椅转过身,一个衣着破乱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
“您是三舟木先生吧?”因为曾经通过一次电话,贵志对这个男人的嗓音还有印象,“您怎么也来了?”
“有个家伙前天打电话叫我今天过来,”和彦的父亲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连自报家门的话都不说,从来没见过那么没礼貌的家伙。”
“喂,你这老头子就别来丢人了——”和彦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来。贵志很奇怪,如此失真的声音,和彦的父亲居然都能够听出来刚才是自己的儿子在说话。
“不孝的浑蛋!应该让警察关你一辈子才对!”
“喂,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淳也的父亲沉不住气了,“三舟木先生如果想来扫墓的话,就请认真一点,否则的话还是请回吧。”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居然敢教训我!”借着酒劲,和彦的父亲就要冲上去打一架,还好中村和贵志及时挡在了中间。
“麻烦请问一下,给您打电话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中村伸手抢下了酒瓶。
“那家伙根本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哪知道那种事。”
“是个男人吗?”中村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号码在这里,想问就自己打过去。”和彦的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查到这玩意可费了我不少力气。”
中村认真地记下了这个号码,但并没有立刻打过去。
“这里没有我什么事了吧?”和彦的父亲已经醉得有些站不稳了,“——既然那个浑蛋小子能说话,就让他自己来道歉吧,我要回家睡大觉了。”
“三舟木先生,既然来了,就请上柱香吧。”淳也的母亲将点燃的香送到了这个醉鬼的手里,“我是久史淳也的母亲,我的孩子和您的孩子犯了一样的错。”
和彦继续在喇叭里嘲笑着自己的父亲,擦拭墓碑的淳也父亲压不住火气,伸手关掉了仪器的开关。墓园里一下子安静了一大半。
和彦的父亲终究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他拿着手中的香,半恭敬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插到了香炉中。
“尊夫人没来吗?”淳也的母亲有些奇怪,“我们也是前天接到陌生电话才赶到这里来的,电话里没有邀请尊夫人么?”
“那个女人好几个月都没回家了,”和彦的父亲叹了口气,“而且就算在家里,她也不可能为了儿子来做这种无聊的事。”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恐怕和彦不想养成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性格都难吧?贵志心想着。
“把那个东西打开吧,”和彦的爸爸指了指墓碑上的简陋仪器,“我想跟那个浑蛋小子说几句话。”
仪器的开关被拨开后,和彦那粗犷的嗓音再次传了出来。
“喂,老爸在说话的时候你给我闭嘴!”和彦的父亲恫吓了一句,“你还要坐几年牢?”
“啊?”和彦很显然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种事跟你这老头子没关系吧?”
“这墓碑边上有棵小树没种好,不过现在纠正过来的话,恐怕就长不高了。”和彦的爸爸叹了一口气,不带有任何醉意说道,“等你出来的时候,应该就是差不多的时间了,到时候你就亲手来做这件事吧。”
——墓碑旁边根本没有一棵树,不过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说穿三舟木先生的谎话。
“终于找到我了吗?”熟悉的男中音从听筒中传来,“中村先生的能力果然名不虚传呢。”
“这个号码不是我找到的,”中村回答道,“伪装来电地址的技术虽然有些高深,但对于久史淳也那一类专业人士来说,破解它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家伙还在监狱里吧?”
“久史淳也和三舟木和彦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三舟木的父亲最近闲得很,只要按照久史淳也所说的方法做,任何人能都能解开你设下的那道电子屏障。当然,三舟木先生对调查的结果不感什么兴趣,他只是觉得听从一个连电话号码都不知道的人的指示有些窝火而已,不过我却非常在意您的身份——怎么样,这个接力一般的团队合作?”
“既然说到这里,我想我也不必自我介绍了吧,”电话那端的声音仍旧保持着平常的语调,“中村先生,您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警视厅的泽村警部和安城警部补,以及神奈川县的端村夫妇那边,您也邀请他们前来扫墓了吧?”
“是的,”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另外我还邀请了几名在六本木孤儿院和水原纱纪一起长大的孩子们,以及崛越学园的几名同学,当然,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也在今天赶过来。”
中村回过头远远望着水原纱纪的墓碑,泽村和安城所献上的花束还摆在那里,两名警部刚刚离开不久,现在聚集在那里的是几名穿着崛越校服的高中女生。和彦的父亲和淳也的父母早就离开了,贵志站在一边,负责帮那些女生摆放着她们带来的花束。
只有端村夫妇还没有现身,中村不知道是因为神奈川距离东京有些远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们不打算来了。
“您今天不过来上柱香吗?”中村问道。
“我早上已经去过了,”电话那边回答着,“毕竟我和纱纪现在住得很近。”
“把这种事也告诉我了,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事都瞒不过中村先生的法眼吧?”电话那边的男人爽朗地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中村先生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别人的。您应该能够理解,现在的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打扰任何人。”
“我会把这件事当成秘密的,只要您愿意相信我就好。”
“当然,毕竟您是曾经当过律师的人嘛。”
“啊,对了,”中村眺望着坡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停在墓园办公室门口的黑色摩托车,是您的东西吧?”
“是啊,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能再骑着这家伙去飙车了,”男人的语气中并没有惋惜的意味,“毕竟它现在是被我登记在‘矢尾安雄’这个名字下面的合法车辆。”
“找到那个人了吗?”中村摇着轮椅回来时,贵志向他问道。
“找到了,是墓园这边的工作人员,没什么特别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中村并没有说谎,“他们每逢应该扫墓的日期,都会提前通知一些关系人。”
贵志从来都没听说过墓园有这样的服务。而且自己这个案件最大的关系人居然没有收到任何邀请扫墓的通知,有点让人想不通。不过贵志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崛越学园的学生们已经离开了,墓园重新归于寂静,纱纪和樱的墓碑前,只剩下了中村和贵志两个人。
“给她们再上柱香吧。”贵志点燃了几根香,将其中的一半分给了中村。
“是啊,”中村抱着香对墓碑行礼,“刚才那些人大概都是给水原纱纪来上香的吧?樱恐怕要嫉妒姐姐了呢。”
“不会嫉妒的,”贵志将自己手里的香插到了香炉中,“没准还会很高兴呢。”
——樱和纱纪的骨灰相混到了一起,共同埋在了这个墓碑下面,墓碑上只刻了“水原纱纪”一个名字。这一切都是贵志的主意,警方和六竹帮那边都没有反对。
案件的真相并没有完全对外公开,真正完整知道真相的人为数并不多。水原纱纪原来的同学们只是被告知水原纱纪的同胞妹妹装成姐姐的样子宣称复活,替换身份的诡计他们全然不知情。
“那样最好不过了,姐妹俩永远在一起,这肯定是纱纪和樱共同的愿望。”中村将手中的香递给贵志,让贵志替他插到了香炉中,“现在想想看,其实樱伪装成水原纱纪的样子复活,除了找机会为姐姐报仇,恐怕还有另外的一个原因。”
“另外的原因?”贵志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
“樱不想让‘水原纱纪’这个名字从世界上消失,”中村不知道这样的表达方式是否合适,“或者说,樱宁可舍弃自己的一切,也要让姐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水原纱纪真的死了,她也要让‘水原纱纪’这个名字继续在世界上活下去。”
不想让姐姐死去,所以必须继承“水原纱纪”这个名字;但同时又必须要替姐姐报仇,以换取水原纱纪灵魂的安息——如此矛盾着的意愿,恐怕从樱在街对面目睹贵志抱着纱纪冲向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烙印在头脑中了吧。
“樱庭,你不是说你不明白为什么樱会羡慕你比她幸福吗?”中村托着下巴沉思着,“我想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真的吗?”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已久的贵志急切地问道,“请告诉我那个答案!”
“……我还是别告诉你更合适,寻找这个答案的过程,也是另一种幸福呢。”
“中村先生,我真的很想——”
“樱庭,按照三舟木先生的意思,我们在这里种一棵树吧。”中村指了指墓碑的旁边,将话题再次岔开到一旁。
虽然贵志看不透中村心中得到的那个答案是什么,但关于种树的提议,不必多说贵志就已经知道了这里种什么树最合适。尽管这样的树在墓园中已经有无数棵,纱纪和樱身旁的树也许根本无法显露出自己,但就像那两个少女一直都在追求平凡一样,这棵平凡而又美丽的树,也许真的才最适合当做她们在人间的纪念品。
——当然,每一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开出她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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