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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竞技会》
主要角色
虚构角色的介绍以楷体显示;以宋体显示者均为历史人物。带*号的人物在故事开始前已去世。仅有过场戏的小角色从略。
(英文字母序)
亚历山大三世(AlexanderIII)——亚历山大大帝。下述的亚历山大均指他,点明是其子亚历山大四世的地方除外。
亚历山大四世(AlexanderIV)——前者的遗腹子,罗克萨妮所生。
阿尔塞塔斯(Alketas)——佩尔狄卡斯将军的弟弟。
*阿敏塔斯(Amyntas)——腓力二世的兄长(国王佩尔狄卡斯)之子。佩尔狄卡斯去世时他是幼儿,王位由腓力继承,腓力被暗杀时他以叛国罪被处死。库娜涅的丈夫,欧律狄刻的父亲。
安提柯(Antigonos)——亚历山大的将军;弗里吉亚总督。后称王,建立安提柯王朝。
安提帕特罗斯(Antipatros)——亚历山大在亚洲的年头和辞世之时,他都是马其顿摄政。
阿瑞斯托诺斯(Aristonous)——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来忠于亚历山大四世。
阿里达乌斯(Arridaios)——见腓力三世。
阿瑞巴斯(Arybbas)——马其顿贵族,亚历山大灵柩车的设计者。真名是阿里达乌斯。为了与腓力·阿里达乌斯区别,本书另予他一个类似的伊庇鲁斯人的名字。
芭狄亚(Badia)——波斯国王阿尔塔薛西斯·奥库斯从前的妃子。
巴勾鄂斯(Bagoas)——年轻的波斯宦官,先后被大流士三世和亚历山大宠幸。实有其人,但他在亚历山大死后的去向无史可稽,本书里他的戏份是虚构的。
*大流士三世(DariusIII)——波斯帝国的末代国王;在高伽米拉被亚历山大击败,其后被麾下将军们杀死。
德米特里(Demetrios)——安提柯之子。(后以“围城者”名字著称于世,卡桑德罗斯死后登上马其顿王位。)
杜艾佩缇丝(Drypetis)——大流士三世的小女儿;赫菲斯提昂的遗孀。
欧迈尼斯(Eumenes)——亚历山大的枢密官兼将军;忠于王室。
欧律狄刻(Eurydike)——阿敏塔斯和库娜涅的女儿。本名阿黛娅(Adeia),欧律狄刻是她与腓力三世联姻或约婚时授予她的封号。她是腓力二世的孙女,也是其兄佩尔狄卡斯三世的孙女。
*赫菲斯提昂(Hephaistion)——亚历山大终生的朋友,早他几个月去世。
伊奥拉斯(Iollas)——马其顿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儿子,卡桑德罗斯的弟弟;做过亚历山大的司酒。
卡桑德罗斯(Kassandros)——安提帕特罗斯的长子;跟亚历山大有终生宿怨。谋杀亚历山大四世之后登上马其顿王位。
凯贝斯(Kebes)——年幼的亚历山大四世的教师。
克莉奥帕特拉藏书网(Kleopatra)——腓力二世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亚历山大的妹妹。嫁给摩罗西亚的国王亚历山德罗斯,丈夫死于意大利后由她治国。父亲腓力遇刺于她的婚礼游行。
克农(Konon)——马其顿老兵,侍候腓力·阿里达乌斯。
克拉特鲁斯(Krateros)——亚历山大的地位最高的将佐,亚历山大辞世时正受命远赴马其顿,不在御前。
库娜涅(Kynna)——腓力二世和一位伊利里亚公主所生的女儿,从母亲那里学到打仗的技艺。阿敏塔斯的遗孀,欧律狄刻的母亲。
利昂纳托斯(Leonnatos)——亚历山大的将佐和亲戚;战死前,与克莉奥帕特拉有婚约。
墨勒阿革(Meleager)——(希腊文拼写为Meleagros)马其顿军官,与佩尔狄卡斯敌对,支持腓力三世。
尼阿卡斯(Niarchos)——亚历山大少年时的朋友,也是他的海军统帅。
尼凯娅(Nikaia)——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女儿,佩尔狄卡斯娶了她,又跟她离异。
尼卡诺尔(Nikanor)——卡桑德罗斯的弟弟;在欧律狄刻的军队中担任将军。
*奥库斯(Ochos)——阿尔塔薛西斯·奥库斯王。波斯大帝,早于统治短暂的大流士三世。
奥林匹娅斯(Olympias)——摩罗西亚国王涅俄普托勒摩斯的女儿;腓力二世的遗孀;亚历山大的母亲。
培松(99lib?Peithon)——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来是佩尔狄卡斯的将佐。
佩尔狄卡斯(Perdikkas)——赫菲斯提昂死后,他是亚历山大的副统帅。利昂纳托斯死后,他与克莉奥帕特拉有婚约。
*佩尔狄卡斯三世(PerdikkasIII)——腓力二世的兄长,腓力在他战死之后继位。(见阿敏塔斯)
佩乌克斯塔斯(Peukestes)——亚历山大的将佐;波斯行省总督。
*腓力二世(PhilipII)——亚历山大的父亲,奠定马其顿雄霸希腊的地位。
腓力三世(PhilipIII)——即腓力·阿里达乌斯。腓力二世和侧室菲林娜(Philinna)的儿子。腓力是他登基时得到的尊号。
波利伯孔(Polyper)——亚历山大的将佐;安提帕特罗斯死后,担任马其顿摄政。
托勒密(Ptolemy,希腊文拼写为Ptolemaios)——亚历山大的将佐和亲戚,传说还是他的异母兄。后成为埃及王,建立托勒密王朝,所撰的亚历山大生平被阿里安用作主要史料。
罗克萨妮(Roxane)——亚历山大的妻子,在巴克特利亚征战时成婚。亚历山大四世的母亲。
塞琉古(Seleukos)——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成为亚洲中西部塞琉古帝国的国王。
西西冈比斯(Sisygambis)——大流士三世的母亲,亚历山大和她结下友谊。
斯塔苔拉(Stateira)——大流士三世的女儿,在苏萨的盛大婚礼中嫁给亚历山大。
提奥弗拉斯托(Theophrastos)——继亚里士多德而担任雅典的吕克昂(Lyceum)学院院长,得到卡桑德罗斯的赞助。
帖撒罗妮加(Thessalonike)——腓力二世跟侧室生的女儿,后来做了卡桑德罗斯的妻子。
公元前323年
“我预见我的葬礼竞技会上将有极大的争斗。”
——据说是亚历山大大帝临终时的话
自从薛西斯以亵辱神明来惩治巴比伦的叛变,贝尔-马尔杜克的庙塔就陷于颓垣败瓦,迄今一百五十年。沥青和烧砖屡屡滑坡,坍塌了层层台基的边缘;鹳鸟在破败的极顶筑了巢,从前那是金碧辉煌的神寝,他的圣妾躺于他的金床。然而这些只损及其表;庙塔的庞然主体是断难毁坏的。马尔杜克门周边的内城城墙高三百尺,但嵯峨的庙塔依然超拔其上。
附近是神的享殿,这里被薛西斯的兵卒损毁过半。残缺的屋顶填塞着稻草,用粗削的木柱撑持。殿宇内侧,柱子和釉层剥落的灿烂法器相衬,仍有一种森然可敬的氛围,弥漫着熏香和燔祭的气味。一个斑岩祭坛上,向天的烟囱下方,铜篮里燃烧着圣火。火焰低沉,燃料盒是空的。削了发的辅祭把目光从它移到祭司脸上。他虽然心不在焉,还是看到了。
“添燃料啊。你想怎样?偷懒到让国王死了你就称心了?快去!你一定是你娘呼呼大睡时怀上的种。”
辅祭草草躬了个身;这神庙规矩不严。
祭司对着他的后背说道:“现在还不会。也许今天都不会。他像山狮一样顽健,命硬。”
两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庙堂开敞的一侧。进来的祭司们戴着迦勒底人高耸的法冠。他们做着仪式性的手势走近祭坛,鞠躬时手掩着嘴。
马尔杜克的祭司道:“还没有?”
“没有,”为首的迦勒底人说,“但也快了。他口不能言,呼吸都艰难。但是当他家乡的士兵们在门外扰攘,要求见他的时候,他让他们全都进来了。不是将官;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是扛长矛的、普通的步卒。他们半个上午从他的寝宫逐一走过,而他用示意跟他们全都打了招呼。这就耗尽了他,现在他昏迷不醒。”
祭坛后面打开一扇门,进来两位马尔杜克的祭司。霎时能瞥见一个富丽的内室;刺绣的挂毯,熠熠的金光。一股炖肉香,门关上就渐渐散了。
迦勒底人由此想起早前的一桩丑闻,互递眼色。一个说道:“我们极力劝谏他不要进城。但他已经听说神庙尚未修复,于是觉得我们是惧怕他。”
一个马尔杜克的祭司生硬地说:“今年不适宜大的营造。尼布甲尼撒在一个凶年大兴土木,结果外邦奴隶们起了民族纷争,把彼此推下高台。至于西坎达,倘不是他拂逆神意,就会幸运如昔地安坐在苏萨。”
一个迦勒底人说道:“以我看来他相当敬重那位神祇,虽然他称之为赫拉克勒斯。”他向那半成废墟的建筑回头,目光锐利,似乎这话已在不言之中:“国王供给你们重建的黄金去哪儿了,吃干喝尽了吗?”
一时有敌对的沉默。为首的马尔杜克祭司庄重而亲善地说:“你们给他的当然是一则真确的预言。自那以后,你们有没有卜测天象呢?”
高耸的法冠缓缓地俯向彼此,意见一致。那年纪最大的、深色脸与紫色袍映衬出银色胡须的迦勒底人,向马尔杜克祭司示意,招他去到神庙失修的一侧。“这是关于巴比伦的预兆。”他把镶黄金星子的法杖一扫,扫过倾圮的墙壁、破败的屋顶、欹斜的木柱、带火痕的地砖。“这样过上一些年头,然后……巴比伦就完了。”
他走向门口,站着谛听;但夜间的音响没有改变。“根据天象,是从国王驾崩开始的。”
祭司想到八年前,那个前来祭献财宝和阿拉伯熏香的、光彩照人的青年,也想到今年那带着沧桑和战痕回来的男子,金中带红的头发被太阳晒淡,间杂着白发;但深邃的眼睛依然炯炯,依然不时流露那个广受爱戴的青年轻松自在的、恍若本能的魅力,生气时依然恐怖。熏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氤氲多时,宝库里的黄金更是长久不竭;即使经过耽于享受者之手,库房内仍有一半金子。但对于贝尔-马尔杜克的祭司已经逸乐不再。那黄金现在只暗示着火焰和血。他心下黯然,像那缺少燃料的祭坛之火。
“我们会看到吗?将来会出现又一个薛西斯?”
迦勒底人摇头。“是渐入穷途,不是杀戮。将有另一个城市兴起,我们的城会衰落。这是在国王的星象之下。”
“什么?这么说,他到底还能活下来?”
“我告诉您了,他已经濒死。但他的星象行于星座之间,延亘多年,长于我们所能预计。您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它停止。”
“所以——?唉,他在生时不伤害我们。或许死后也会放过我们。”
那占星师对自己皱眉,像一个寻思如何向孩子解譬的成年人。“您记得去年,那场从天而降的火?我们得知它坠落何处,去了那里,一星期的路程。它照亮了那座城,比满月都明亮。但在它落下之处,我们发现它迸裂为红热的炭块,烧焦了方圆左近的大地。一个农人供了一块在家里,因为那天他妻子生了双胞男孩。但一个邻居觊觎它的法力,偷了它;打了起来,两人都死了。另一块落在一个哑孩子的脚边,他又能言语了。第三块燃起一把火,毁了一个森林。但是当地的祭司取了最大的一块,掺到火的祭坛里,因为它在天空时曾经洪光朗照。而这一切都来自一颗星。那也是同一个道理。”
祭司俯首。一阵香风从圣域的厨房飘到他鼻子里。与其炖过了头,不如邀请这些迦勒底人共享。不管星象如何,美食总是美食。
那老迦勒底人望着阴影出神,说道:“在我们站立之处,豹子会养大她的幼崽们。”
祭司礼貌地停了一时。王宫那边没有声息。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在哭丧传来前吃上东西。
尼布甲尼撒的宫殿墙厚四尺,墙面贴着涂釉的蓝色砖,取其清凉;但仲夏的炎热无孔不入。欧迈尼斯手腕淌下汗来,漫漶了他的莎草纸上的墨。他正在誊抄的写板上的蜡潮湿有光;他把它重新浸入他助手留下的冷水盆里,与别的稿件一起,以使其表面凝固。本地文书使用湿陶土,但那样干硬得快,来不及修订。他第三次走到门口,想找个奴隶来拉吊扇的绳子。又一次,那些低抑依稀的嘈切——轻轻的跫声、轻轻的人语或鬼祟或震动或哀伤——驱使他从拉上的门帘后面回到兴味索然的工作上。把手一拍、叫人、喊一道命令,全都不可想象。
他没有找他的文书,那人絮叨;但本来有个奴隶默默摇曳吊扇是挺好的。他扫视钉在他书写台上的未完工的纸卷。二十年来他亲手书写的,无一不是机密信札;此刻他为什么要写这封除非有奇迹,否则永远不会发出的信?诚然有过许多奇迹;但,这次决不会有。好歹这是件事,能把未知的将来摒之于外。重新坐下后,他取回蜡板,架设好,用文书留下的毛巾揩干了手,拾起铁笔。
而尼阿卡斯率领的舰队将在河口集结,我会在那里检阅之,同时佩尔狄卡斯引兵南下巴比伦;祭祀会在那里献与合宜的各神。其后我会亲率陆军,向西进发。第一阶段……
他五岁的时候,还没学写字,来过国王办公的房间找我。“那是啥呀,欧迈尼斯?”“一封信。”“你写得很大的第一个词是啥?”“你父亲的名字。腓力,马其顿人民之王。诶,我在忙碌,自己玩去。”“给我写我的名字吧。求你啦,好欧迈尼斯,求你啦。”我在一份作废的快报后面写了,给了他。次日他学会了,在一块致色雷斯的凯索布勒普提斯的国书蜡板上,刻满自己的名字。我拿尺子打了他的手心……
由于炎热,他开着那巨大的门。一种急促的阔步,像别的响动般尽量放轻,越来越近。托勒密把帘子推到一边,又在身后拉上。他布满战痕的嶙峋面孔有疲惫的皱纹;他彻夜未眠,又没有临战的激奋。年纪四十有三,看上去不止。欧迈尼斯等着,不说话。
“他把印戒给了佩尔狄卡斯。”托勒密说。
有片时的停顿。欧迈尼斯警觉的希腊人的脸——没有学究气,他久经戎行——搜寻那不动声色的马其顿人的脸。“什么用意?作为代理人?还是作为摄政?”
“既然他口不能言,”托勒密干涩地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如果他自认大限已到,”欧迈尼斯分析,“可推断是第二种。不然……”
“都一样了,现在。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他已神志昏迷了。”
“这也难讲。听说有些人大家都以为死了,过后说他们听到了一切。”
托勒密按捺住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这些饶舌的希腊人。抑或是他有所畏忌?“我来,是因为你我都认识了他一辈子。你不想过去那边吗?”
“马其顿人希望我在那边吗?”一时间,欧迈尼斯的嘴扭了一扭,含着宿怨。
“嗐,何必。人人都信任你。我们很快要劳烦你了。”
枢密官开始缓缓收拾他的书桌。他拭着铁笔,一边说道:“所以,最后也始终没提继嗣的事?”
“佩尔狄卡斯问他了,趁他还能细声说话时。他只说:‘给最强者。Hoti to kratisto.’”
欧迈尼斯心想,都说临终的人能预知未来。他打了个寒战。
“反正,”托勒密补充道,“这是佩尔狄卡斯告诉我们的。他俯身倾听。没有别人听见。”
欧迈尼斯放下铁笔,猛然抬头。“莫非是‘克拉特鲁斯’(Krateros)?你说他细声说话,他接不上气。”他们面面相觑。克拉特鲁斯,亚历山大的将佐中地位最高者,此时正远赴马其顿,接任安提帕特罗斯的摄政之职。“要是他在那房间里……”
托勒密耸肩。“谁知道?”他暗忖,要是赫菲斯提昂在那里……但要是他健在,就不会发生这一切。那些招死的疯狂事他统统不会做。仲夏到巴比伦——在下游污浊的沼泽行船……但跟欧迈尼斯谈赫菲斯提昂是失言。“这门沉重得大象似的。你想关门吗?”
欧迈尼斯在门口停住,说道:“没提罗克萨妮和那孩子?一句没提?”
“还有四个月才生。再说若是个女孩呢?”
他们步入有阴影的走廊,高大魁梧的马其顿人和苗条的希腊人。一个年轻的马其顿军官跌跌冲冲而来,几乎撞在托勒密怀中,结结巴巴地道歉。托勒密说道:“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大人,我觉得没有。”他蓦然哽咽;他们看出他在哭。
他去后,托勒密说:“那小伙子信了。我还不能够。”
“那我们去看吧。”
“等等。”托勒密抓住他的手臂,带他回到房间,拉上那合页嘎吱作响的乌檀木巨门。“趁有时间我最好告诉你一件事。早该让你知道的,不过……”
“啊,啊?”欧迈尼斯不耐烦道。赫菲斯提昂死前不久,他跟他争吵过,其后亚历山大对他一直似有芥蒂。
托勒密说:“斯塔苔拉也有身孕。”
浮躁不定急于离去的欧迈尼斯,愣着不动了。“你是说大流士的女儿?”
“还可以是谁?她确是亚历山大的妻子。”
“但这样全盘都变了。什么时候……”
“你忘了吗?噢,当然,你早早去了巴比伦。赫菲斯提昂死后,”(无法永远不提这名字)“他终于恢复神志时,去跟科赛亚人打了仗。是我的计策;我对他说他们索要买路钱,故意激怒他。他需要有所作为。那样于他有益。他平定了他们,向这边过来时,在苏萨驻跸一星期,拜望西西冈比斯。”
“那个老巫女。”欧迈尼斯忿忿不平。他想,要不是她,国王的朋友们就不用拖上那些波斯妻子。苏萨的集体婚礼如同一部超凡出世的大戏,举行过以后,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氤氲的亭阁里,跟一个波斯仕女同床,她身上的香膏香脂气味叫他恶心,而且她只懂一句希腊语:“给老爷请安。”
“女中贤杰。”托勒密说道,“可惜他母亲不像她一样。她会使他在离开马其顿之前成婚,并保证他有个儿子。迄今他便会有个十四岁的继嗣了。她不会让他在童年就厌恶婚姻。他遇见那巴克特利亚女人之前,一直对女子漠然,要怪谁呢?”私下,大多数马其顿人称罗克萨妮为“那巴克特利亚女人”。
“逝水难追。但斯塔苔拉……佩尔狄卡斯知不知道?”
“所以他才要求亚历山大提名自己的继嗣。”
“但他还是不愿说?”
“他说了:‘给最强者。’他交给我们,交给马其顿人来选择——当他的孩子们成年时。嗯,他至终是个马其顿人。”
“如果都是男孩的话。”欧迈尼斯提醒他。
陷入沉思的托勒密说道:“还要他们都有机会成年。”
欧迈尼斯没有言语。他们沿着带蓝瓷砖墙壁的幽暗回廊,走向临终者的寝宫。
尼布甲尼撒的卧室曾经带有浓郁的亚述风格,但是早已被居鲁士以降的历代国王波斯化了。坎比西斯往墙上悬挂了征服埃及的战利品;大流士大帝用黄金和孔雀石包裹了廊柱;薛西斯把掳自帕特农神殿的雅典娜的绣袍展开,钉在整一面墙上。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召来波斯波利斯的工匠,造了亚历山大弥留所卧的大床。
床的基座覆着绯红色镶金织毯。床长九尺宽六尺,令昂藏七尺的大流士三世亦未觉局促。四个黄金的火精灵高高擎起床帐,他们有银翅膀和宝石眼睛。那临终的人裸裎躺着,被堆叠的枕头垫高,有利呼吸,他在这些金碧辉煌中显得瘦小。当他不再辗转并挣脱被褥时,半截身子便被盖上一张亚麻的薄被单。被单吸了汗,像雕塑似的紧贴着他。
他沙沙的浅呼吸逐渐变响,然后停止,单调地循环着。它暂停时,一室拥挤的人全都屏息,然后它再次开始,很慢,起伏如前。
先前一直极少别的声响。现在他对嗓音或触碰都不再有反应后,一种轻轻的私语开始流播,谨小慎微而极力压低,难以定位,是死亡的强节拍之中的一种基础低音。
站在床头的佩尔狄卡斯,对托勒密抬起浓黑的眉毛;他高大,是马其顿人的身材,肤色却不然,脸上带着久习为常的、如今正在增长的权威。他默默以头示意:“还是没变。”
一把孔雀翎扇子的摆动,将托勒密的目光吸引到床的另一边。那波斯少年坐在床的基座上,好些天都如此,似乎不眠不休。托勒密仍觉得他是少年,其实他肯定有二十三岁了;宦官的年龄不易看出。十六岁时,他被一个卷入大流士之死的波斯将军献给亚历山大,作为证人帮他洗脱罪名。他曾是那国王的娈童,熟知宫闱之事,故足以胜任。他留了下来,把他的故事讲给了史官们,而且始终在亚历山大左右。今天很难看出那迷倒一连两代君王的国色。大的黑眼睛凹陷着,面容比枕上那个发烧而病瘦的人还要憔悴。他穿得像个仆人;是不是他觉得一被注意到就会遭驱逐?他究竟在想什么,托勒密纳罕。他必定在这同一张床上跟大流士共枕过。
一只小苍蝇在亚历山大汗涔涔的额上飞舞。那波斯人赶走它,然后放下扇子,拿起毛巾在一盆薄荷水中蘸了蘸,擦洗了那张不动的脸。
起先托勒密并不喜欢这异邦尤物徜徉在亚历山大的住所,鼓动他穿上波斯君主的服饰,采用波斯宫廷的礼仪,日夜在他耳边吹风。但是渐渐也习惯了总有这个不张扬的人。托勒密虽然自己怀着悲戚与灾祸的隐忧,也生起一点怜悯。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去歇歇吧,巴勾鄂斯。另找个执事的来做这些就行。”一大群宦官——大流士甚至是奥库斯时代的年老遗孑——殷勤地上前。托勒密说:“现在对他没有分别了,你知道的。”
巴勾鄂斯回头,仿佛被判了久已料到的死罪,马上要押赴刑场一样。“没关系,”托勒密温和地说,“这是你的权利,你中意就留下来吧。”
巴勾鄂斯抚了抚额。虚惊一场。他再次注视亚历山大闭着的眼睛,摇动扇子,让巴比伦炎热的空气吹起轻风。什么也赶他不去,托勒密回想。他甚至挨过了国王在赫菲斯提昂死后的那一阵癫狂。
离床最近的墙前,一张大如祭坛的桌子上,赫菲斯提昂仍受着供奉。不仅供奉,而且分身众多;这些献上的小雕像和胸像来自吊唁的朋友、勤于钻营者、跟逝者有过口角而不安的人;短时间内能觅到的最好的匠人受委托造了它们,以安抚亚历山大的哀恸。赫菲斯提昂站着的铜像,一尊裸体的、握盾持矛的阿瑞斯;一身贵气的金盔甲,脸和肢体是象牙的;着色的大理石像,头戴一顶镀金月桂花冠;做成一面银战旗,用于冠以他名字的中队的阵前;还有做成半神的,那是他在亚历山大港的享殿所供雕像的第一个模型。有人清空一处来放置某一件病室器物,碰倒了一个镀金的赫菲斯提昂小铜像。托勒密飞快地瞥了一眼枕上那张目不能视的脸,把它扶正。让它们等等吧,他就来了。
那细小的声响引来欧迈尼斯的目光,很快望到别处去了。
托勒密心想:如今你没什么可怕的了,对吧?噢是的,他偶尔也傲慢。最后几年,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唯一懂得的人——而他又错了多远?认了吧,欧迈尼斯,他对亚历山大有益。在他们同学时我就知道了。他自己也不是等闲之辈,这他们两人都知道。你不喜欢的傲气正是亚历山大的救赎;从不迎合,从不强求,从不妒忌,从不伪装。他爱亚历山大,从不利用他,在亚里士多德的课上跟他齐头并进,比赛时从不故意输他一回。终其一生,他能和亚历山大平等交谈,能对他说他错了,而且未有一时惧怕他。他救他免于孤独——谁知道还免于什么?现在他死了,看看我们的境况吧。倘若他健在,我们今天都会在苏萨宴饮,哪管迦勒底人说什么。
一个惊惶的医者被佩尔狄卡斯从后面推了上来,一只手按住亚历山大的额头,把了脉,肃然低语,然后倒退而出。尚能言语时,亚历山大拒绝医助;甚至他迷糊后也找不到人给他诊治,都怕背上毒死他的罪名。现在迟了;他已经不能吞咽。那该死的庸医,托勒密心想,抛下赫菲斯提昂去看竞技会,送了他的命。我恨不得再吊死他一次。
大家都预料着,那粗嗄的呼吸一旦变化,只能是要断气了。但医者的触碰似乎挑起了一线生机,那喘息变得节奏较均匀,还能看到眼睑在动。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都向前一步。但床边那自甘淡泊的、人人都忘了的波斯人搁下扇子,旁若无人,亲密地俯近枕上的头,自己淡棕色的长发披拂其上。他轻轻耳语。亚历山大的灰眼睛睁开了。那绸缎斗篷般的头发被什么东西振了一振。
佩尔狄卡斯说:“他动了动自己的手。”
已经不动了,那双眼睛再次合上,虽然巴勾鄂斯还俯首注视,痴痴呆呆。佩尔狄卡斯抿紧嘴唇;这儿人多杂。但他还没有走上去责备,那波斯人已恢复故态,拾起了扇子。若不是扇子在动,他完全可以是一座象牙雕塑。
托勒密发现欧迈尼斯在对他说话。“什么?”他哑声道。他已近泪容。
“佩乌克斯塔斯来了。”
挤作一团的官员们让路给一个高大健壮的马其顿人,衣着与波斯人无异,甚至(令多数乡亲震惊而不赞同的)长裤也齐全。受封为波斯行省的总督之时,他换上当地服装取悦亚历山大,其实也明白这打扮衬他的身。他大步上前,眼睛注视着床。佩尔狄卡斯迎了上来。
有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两人用眼神交换了消息。为了在场的人,佩尔狄卡斯郑重说道:“你有没有从瑟拉皮斯那里得到神谕?”
佩乌克斯塔斯低下了头。“我们守了夜。黎明时神说:‘别把国王带到神庙来。让他原处待着好些。’”
不会了,欧迈尼斯想,不会有另一个奇迹了。那只手移动的刹那,他几乎相信奇迹要发生。
他转过身来寻找托勒密;但他避出去整理面容了。是佩乌克斯塔斯从床边绕了过来,对他说:“罗克萨妮知道吗?”
巴比伦的后宫是宽广的回廊式建筑,围着一个睡莲池。这里也有窃窃私语,音高却不一样;这女儿国中的少数男子是宦官。
这些以后宫为家的女子与将死的国王缘悭一面。她们听过关于他的美言;是他让她们养尊处优,过清静无扰的日子;她们期待的临幸始终没有来。那也罢了,只是据她们所知,国王没有子嗣,她们将来没有主人;看来,一国无主的时刻也不远了。那些低抑的声音有隐隐的恐惧。
这里有大流士去那把他逼入穷途的高伽米拉应战之前留下的全部女子。他最宠幸的人当然跟随御驾,留驻的人可谓良莠不齐。他年龄大些的、在他身为贵族而未获选为王位继承人时所纳的姬妾,早已被安置在苏萨;这里的姑娘是他登基后为他物色的,要么未能巩固王宠,要么入宫太晚,根本来不及蒙受圣眷。除了她们,也有奥库斯王的白头宫女,碍于体面,他驾崩时无法逐她们出宫。因是不受欢迎的旧人,她们伙同一两个老宦官结成自己的小集团,恨着大流士的女人,疑心大流士是与人合谋弑杀她们的主人,才篡夺了王位。
对于大流士的嫔妃则全然不同。她们入宫时才十四五岁,最多十八岁。她们知道后宫真正的戏目——谣言和密谋;为了能首先得知圣驾光临而行贿;煞费时间心机的梳妆,首饰戴在何处的灵感;赶上月事而被迫休息的绝望和嫉妒;当着争宠者被召往御前的快意;欢洽一夜过后的赏赐。
自宠幸之夜而来的一两个八岁上下的小姑娘,如今在池边嬉水,肃然告诉彼此国王快要死了。男孩也有。大流士败亡时,做母亲的想方设法把他们偷走了,认定那新的、蛮夷的国王会勒死他们。然而,没有人来找过他们。他们过了些时候又回来了,如今已届离开妇女群的年龄,暂且被当成远亲所生的男子养着。
长久没有君王来巴比伦,后宫愈发疏懒了。苏萨有太后西西冈比斯在,一切有条不紊。但在这里,她们连大流士都难得一见,遑论亚历山大。有一两个女子与外人密谋,竟随之逃走;宦官们默而不宣,在奥库斯一朝,他们是会因失察而被钉死的。有的姑娘在寂寞中互生情愫,继起的醋雨酸风不知点缀过多少个酷热的亚述之夜。曾有一个女子被情敌毒死,那事也掩过了。后宫总管沉迷大麻,吞云吐雾,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然后,在遥远难知的东方经过多年,经过传奇性的胜利、战伤、沙漠的艰险,国王传来话说,他要回来了。后宫仿佛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宦官们慌乱地张罗。巴比伦整个冬天是温暖和煦的季节,节庆都在此时,后宫等着他,却终于落空。谣言传至,说他的一个童年好友——有人说是情人——死了,令他癫狂。等他恢复神志,又跟山区的科赛亚人作战去了。后宫又浑浑噩噩起来。最终他到底上路了,却在苏萨耽搁住。重新出发时,他被来自大地上所有民族的各种使团所拜见,他们献上金冠,请他参议大事。然后,晚春渐入夏暑,马匹和战车、大象和行伍令大地震动;国王驾临,宫殿响起久违的沸腾。
次日宣布出来,国王寝宫的大宦官即将巡视后宫。大家惶恐地等待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结果却出乎意料:来者很年轻,不是别人,竟是那声名昭彰的巴勾鄂斯,两代国王的男宠。要说见面不如闻名倒也不然。他穿着这宫里无人见过的丝绸衣裳,如孔雀胸脯一样亮丽。他连手指尖儿都是个地道的波斯人,这种风度一向令巴比伦人自感乡气;十年在朝,他人情练达,礼数像旧银器一般光泽自然。他跟大流士时代相识的宦官们打招呼,毫不尴尬,还向某些年纪较大的贵妇尊敬地行礼。然后他着手做正事。
他不说国王何时能忙里偷闲来后宫一访;无论如何,他来时会发现一切秩序完美,体贴圣意。他婉转地指出一两个小缺点(“我相信苏萨的习惯是……”云云),但并不查问过往。执事们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时他要求去看看后妃们的房间。
他们领着他穿堂过室。这些上用的房间隔绝于其余,有独立的庭院、精美的砌砖。它们荒废多年,花木已枯,藤蔓早萎,淤塞的喷泉浮着绿渣和死鱼,一度引人唏嘘。现在所有这些都修整过了,但房间依然发出久未使用的阴湿气味。巴勾鄂斯张了张细巧的鼻孔,一语不发地指了出来。
王后的住处虽疏于打理,陈设仍旧豪华。尽管大流士沉湎于自己的娱乐,他待人也慷慨。他们继续带他去到较小的,但不减精致的太后住处。西西冈比斯在她儿子短短的朝代里,早期有一年是在这里度过的。巴勾鄂斯仔细看了个遍,头略偏向一侧。跟随亚历山大多年,他不知不觉沾上了他这个癖好。
“很可爱。”他说,“总之是可以弄得很可爱的。你们知道,罗克萨妮夫人已动身从埃克巴塔纳过来了。国王很关切,务必让她旅途安适。”宦官们竖起耳朵;罗克萨妮怀孕的事尚未公布。“她大约七天就会到达。我会订购一些东西,也会召进来一些能工巧匠。请确保他们做得周全。”
宦官们一时把目光投向王后的房间,欲言又止。巴勾鄂斯的目光也跟随而去,却不动声色。
“那些房间暂时关闭。注意通风、熏香就行。你们有外门的钥匙吗?好。”人人都不语。他淡然加上:“不必向罗克萨妮夫人展示这些房间。她若是问起,就说它们年久失修好了。”他彬彬有礼地离去,一如来时。
当时他们猜测巴勾鄂斯有一桩旧仇要报。男宠与妻子历来是对手。风传罗克萨妮初嫁时试图毒死他,令国王震怒,从此她没有再尝试了。现在送进去的家具挂毯俱是贵重东西,装饰好的房间甚有帝王家的气派。“不必担心过于奢华,”巴勾鄂斯说过,“那样投合她的心意。”
她的车马队从埃克巴塔纳如期而至。她被挽着手从她旅行的车厢拾级而下,是个高鼻梁的、美貌惊人的年轻女子,蓝黑色头发,黑而亮的眼睛。她的身孕尚不明显,只是腰身柔软丰腴些。讲的波斯话很流利,只是有她的巴克特利亚随从们不去纠正的巴克特利亚口音;她婚前完全不识的希腊语,如今也会说不少了。巴比伦之于她是宛如印度的异邦;她没有异议地在为她预备的房间住下,评说它们比埃克巴塔纳的房间小些,但漂亮得多。这里自带一个小院落,优雅阴凉。大流士从前对母亲既敬且畏,总是留心她是否舒适。
次日一个管家(这一回是个年高望重的人)宣告,国王要来了。
宦官们焦灼等候。倘若巴勾鄂斯是僭权行事的怎么办?据说国王不怒则已,偶尔发怒时非常吓人。然而,他用他寥寥几句正式的波斯话跟他们问好,礼貌周到,被领去罗克萨妮的住处时也没有置评。
透过从尼布甲尼撒时代起便为后宫中人所知的罅隙和裂缝,较年轻的嫔妃瞥见了他经过的身影。她们报告说他面貌英俊,至少以西方人而言(皮肤白在巴比伦不算美);他身材不高,这是一大缺憾,但这个她们早就知道。无疑他不止卅二岁,头发都有灰白的了;但她们承认他是有威仪,期待他回来时再看上几眼。她们以为要守望许久,结果他很快又经过,时间勉强够一个细致的女人洗浴并穿衣。
较年轻的嫔妃顿生希望。她们清洁了首饰,检点了化妆品。有一两个在无聊中放任自己发胖的人受到讥笑,终日以泪洗面。整一个星期,每天早晨都令人憧憬。但是国王没有来。反而巴勾鄂斯又出现了,跟后宫总管私下会商。他们命人打开了王后房间的沉重的门,走了进去。
“是的,”巴勾鄂斯说,“这儿东西差不多都齐了。只是那边,还有那边,要换新的挂毯。梳妆用品是在宝库里吧?”
总管差人去取,暗自庆幸(他不止一次想拿来填充私囊);器物精美,是银镶金的。一个柏木大衣橱靠墙而立。巴勾鄂斯打开顶盖,飘出一股淡退的香气。他抽出一条缝着籽儿大的珍珠和小金珠的围巾。
“这些,估计是斯塔苔拉王后的?”
“是她没有带着上路的部分。大流士对她是不惜一切的。”
惜命除外,两人都在尴尬的停顿中想到。他在伊索斯阵前逃亡,让她在他敌人的保护之下度过余生。那围巾底下是一张面纱,边缘缝着绿色的埃及圣甲虫翅膀。巴勾鄂斯轻轻抚弄它。“我从没有见过她。在凡人所生的女子当中美冠亚洲——是真的吗?”
“谁看遍了亚洲的女子呢?嗯,大有可能。”
“我至少见到了她的女儿。”他放回围巾,关上衣橱,“这些都留着。斯塔苔拉夫人会喜欢得到它们的。”
“她从苏萨出发了吗?”一个别样的问题在总管的嘴唇上颤抖未吐。
巴勾鄂斯看在眼里,字斟句酌地说:“酷暑稍减的时候她就会过来的。国王很关切,务必让她旅途安适。”
总管猛抽一口气。肥胖的老管家与窈窕光艳的男宠互递眼色,以同类的古老方式在交流。那总管先开了口。
“迄今为止,那边仍然风平浪静。”他瞟了一眼那另一组房间,“不过这些房间一旦打开,就会有人议论,没法子拦阻。这个你跟我一样清楚。国王打算告诉罗克萨妮夫人吗?”
刹那间,巴勾鄂斯优雅光亮的表面有了裂痕,露出一种沉淀很深的悲哀。他重新弥封了它。“有机会的话我会提醒他的,当下还不容易。他正在给他于埃克巴塔纳去世的朋友赫菲斯提昂筹备葬礼。”
总管本想问,这人的死是否真的让国王一个多月丧失理智。但巴勾鄂斯的优雅变得冷淡,令人警惕。总管很快捺下好奇心。他们说如果巴勾鄂斯要的话,可以变成朝中最危险的人。
“这样的话,”总管小心地说,“也许我们该把工程缓一缓?假如有人问起我,没有国王的首肯而……”
巴勾鄂斯停了停,一时显得犹疑而稚嫩。但他利落地回答:“不,我们是奉了命令的,他希望命令得到遵行。”
他走了,一去不返。后宫里传说国王朋友的葬礼,比闻名于典故的塞弥拉弥斯女王的葬礼更为隆重;又说那葬台是个焚烧的庙塔,高达二百尺。然而——总管逢人便讲——当王后的房间被打开,罗克萨妮夫人得知怒火冲天,狠狠教训他,衬得那葬礼之火都黯然无光。
在她位于巴克特利亚的山乡,女院的阉人是家仆和奴隶,自知其卑。宫廷管家自古而然的尊严在她看来纯属狂傲。她命人鞭笞那后宫总管一顿,却发现无人有资格打他,愤慨不已。她派了家乡带来的巴克特利亚老宦官去告诉国王,他回禀,国王带着一支小船队沿着幼发拉底河而下,勘探沼泽去了。他回来后她又试了一次;他先是繁忙,后则染恙。
她坚信若是她父亲过问,一定能把那后宫总管处以极刑。然而国王授封给他的行省在边远的印度,等她收到他的回音时,她儿子已经出生了。这一念安抚了她。她对她的巴克特利亚仕女们说道:“那苏萨的长溜杆儿,她来好了。国王受不了她。他为了讨好波斯人不得不然,于我又何妨呢?人人知道我是他真正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仕女们暗暗说道:“如果是女儿,孩子要倒霉了。”
国王没有来,罗克萨妮度日如年。这里是她丈夫将来的帝国中心,然而她也仿佛只是扎营在德兰吉亚那一样。若她愿意,可以招待嫔妃。但这些女子长居帝宫,她们有些人入宫时她尚在孩提,在父亲的山巢上。她恐惧地想到波斯人自信的优雅,当着她进行精致的对话,不屑理会她。无人跨过她的门槛;她宁可被视为冷傲,比别人看穿她胆怯强。但有一天她发现了一条老墙缝,便附耳其上听人交谈,打发时间。
于是,亚历山大染了瘴气在病榻上发烧九日后,她听见一个外廷执事传给一个后宫宦官的小道消息。她从中得知两件事:病症已蔓延至国王的胸部,他生命垂危;以及大流士的女儿有身孕。
等不及听完,她立刻行动。她唤来她那巴克特利亚阉仆、那些仕女,戴上面纱,从那震动的看守后宫的努比亚巨人面前扬长而去,只这样回答他高亢的喊叫:“我要见国王。”
宫廷宦官们跑来了。他们无计可施,只好追着她跑。她是国王之妻,不是俘虏;她幽居女院,只因离开那里是不可想象的。在漫长的行军途上,去印度,返波斯,南下巴比伦,国王每在一地扎营,她的行李车队都会卸展柳条屏风,给她做一个旅行中的庭院,让她能走出遮帘的车舆,透透空气。待在城市时,她则有她遮帘的轿厢、带隔扇的露台。这一切不是她的刑罚,而是她的权利;只有娼妓才跟着男子抛头露面。现在,出了这没有先例的事,要拉住她也是不可想象的。她发抖的阉仆在前面引领,一双双震惊的眼睛在后面目送,她急急穿过许多走廊、庭院、前厅,直达寝宫。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寝宫——追究起来,是第一次踏入他的任何卧室。他从未召她来自己床前,只去她的床上。这是希腊人的风俗,他曾经对她说。
她在高高的门廊下停了一停,看见高高的雪松木天花板,精灵守护的御床。这里像是一个觐见厅。她走向他时,将军们、医者们、执事们都诧异而不知所措,只顾退开。
他被成堆的枕头支撑为坐姿,令人错觉他仍旧运筹帷幄。他闭着的眼睛、张开喘气的嘴,似乎只是有意退避。她在他面前,无法不信一切仍旧在他掌握之中。
“西坎达!”她不觉用了自己本土的方言呼道,“西坎达!”
他凹陷的眼窝中褶皱惨白的眼皮微微动弹,但没有睁开。那薄皮肤紧了一紧,仿佛要挡住一道刺目的阳光。她见他嘴唇干裂;身侧在印度负伤留下的深痕,随着他艰难的一呼一吸而扩展、缩小。
“西坎达!西坎达!”她大喊,攫住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因而咳嗽。有个人拿着毛巾凑近,拭去他唇上的血沫。他没有睁眼。
她方始恍然,像被一把冷刃刺醒。他已撒手远去,不会再安排她的旅途了。他再也不会决定什么了;她来要求的,他不会告诉她。对于她,和她肚里的孩子,他已经死了。
她号哭起来,像棺木前的哀悼者,抓自己的脸,捶自己的胸,撕开衣服,甩乱头发。她向前扑倒,双臂横在床上,脸埋没在被单中,几乎感觉不到下面那温热的、仍活着的肉体。有人在说话;一个轻轻的、年少的声音,阉人的声音。
“这些他都能听见,会烦到他的。”
她的肩膀被用力挽住,她被人向后拉开。也许她会认得托勒密,凭着她透过隔扇一次次见到的凯旋与游行;但她心知是何人说话,目光扫到床的另一边。即使她没有在印度见过他一回,也能猜到他是谁——坐在亚历山大的主舰上行舟印度河,穿着塔克西拉的鲜亮衣裳,猩红配金色。是那可憎的波斯少年,熟悉这个她没进过的房间;他也是个希腊人的风俗,虽然她丈夫没这样对她说。
他的粗布衣服、憔悴疲惫的面容,毫无认输之意。他不再是个尤物,却司掌一切。将军与总督与船长,那些本该听命于她,本该唤醒国王回答她,并指腹托孤的人——他们乖乖服从这跳舞的小子的话。至于她,她是不速之客。
她用目光诅咒他,但他已经不再注意她,忙着招唤奴隶取走染血的毛巾,然后检查身边干净的一摞。托勒密有力的手放开了她;她随从们的手,轻柔、恳求而坚持,引她走向门口。有人从床上捡起她的面纱,替她戴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伏下来放声大哭,对躺椅上的靠枕又捶又咬。她的女伴们终于敢向她说话时,央求她千万保重,当心孩子小产。这使她冷静下来;她命人端来她最近嗜好的马奶和无花果。入夜了,她辗转难眠。最后,眼泪早干了,她起床,在月光斑驳的庭院来回踱步,喷泉在巴比伦的暑夜窃窃私语,像一个同谋。她一度感到孩子在里头踢蹬。捂着肚子,她悄悄说:“安静点儿,我的小国王。我向你许诺……我许诺……”
她回到床上,沉沉入梦。她梦见她在巨石山上她父亲的城堡——山冠下一个筑墙御敌的山洞,壁立千尺。马其顿人正在包围它。她俯视那些密匝匝的人,宛如雪上撒了黑粮一样散漫;望见繁星般的红篝火,微微冒烟;又见无数帐篷的彩点。风一阵紧似一阵,在巉岩上呼啸。她哥哥叫她去跟女眷们一起给箭杆安上箭头;他责备她懒惰,摇撼她。她醒了。那女伴放开她的肩膀,但没有说话。她睡晚了,毒日头晒在院中。但是那个风飒飒不止;它的噪音充盈世界,起起伏伏,像它从东方无尽山岭吹来时的冬声……但这里是巴比伦。
它从这头消逝,又从那头扬起,此刻近在咫尺,是后宫里的高声号哭;此刻她能听出那程式化的节奏了。她身边的女伴见她已醒,顿时哀哀不绝,喊出亘古以来向巴克特利亚酋领的孀妇吊唁的旧话。她们都看着她。该是她领唱挽歌。
她顺从地坐了起来,拉扯头发,在胸脯上敲着拳头。那些话她从小耳熟能详:“唉呀!唉呀!天空的光沉没了,人类的狮倒下了。当他擎起刀剑,一千个战士瑟瑟发抖;当他摊开手掌,黄金像海沙一样泻下。他欢欣鼓舞时,就像太阳一样叫我们快乐。如同暴风掠过山丘,他骑马赴战;如同风霆偃伏大树,他奔入疆场。他的盾牌是结实的屋顶,给黎民遮头。如今黑暗带走了他呀,他家宅荒芜。唉呀!唉呀!唉呀!”
她双手落到膝上,停止号哭。女伴们都惊讶,看着她发愣。她说:“我哀悼过了,我已经做完了。”她把主掌内务的女官招唤上前,挥手遣退余人。
“把我旅行的旧袍拿来,那件暗蓝色的。”袍子找了来,掸去从埃克巴塔纳一路而来的灰尘。那料子结实,她先用了小刀切割才撕得开。扯出不少口子以后,她穿上它。头发不梳,手搓了搓积尘的檐板,再抹到脸上。然后她召来她的巴克特利亚宦官。
“到后宫去,叫芭狄亚夫人来谒见我。”
“遵命,夫人。”奥库斯的这个地位最高的妃子的名字,她怎么知道?但这显然不是提问的时候。
从她沉寂的所在,罗克萨妮能听见后宫的杂沓声响。依然有人在哭悼国王,但大部分是叽叽喳喳。在准备拜见的短暂延宕之后,芭狄亚出现了,穿着十五年前为奥库斯王穿过的丧服,发出药草和雪松木的气味。她没有为大流士服丧。
奥库斯在位二十年,她是他年轻时的妃子,如今五十多岁,昔日的窈窕成了羸瘦。他驾崩前多年她已被留在巴比伦,更年轻的姑娘跟从御驾去了苏萨。然而她盛年时一度专擅后宫,也没忘记那段岁月。
合乎法度的吊唁让时间流逝了一点。芭狄亚称赞国王的勇敢、他的公正、他的宽宏。罗克萨妮答以相宜的话,摇摆身子,发出轻轻的悲声。少顷她揩了眼睛,话不成句地答了数言。芭狄亚说出亘古的慰问之辞。
“这孩子会是他的纪念。他长大了,您会看到他的荣名不让其父的。”
这一切都是套话。罗克萨妮决然抛之。“那还得他活着,”她啜泣道,“假使大流士该杀的亲眷留他一条活路的话。但他们会害死他的。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她双手扯住自己的头发,一边呻吟着。
芭狄亚不禁屏息,瘦脸若有所忆,神情震动。“啊,天可怜见的!那些日子还得重来吗?”
奥库斯以手足相残的屠戮践位,自己则死于毒杀。罗克萨妮无心听她忆往。她向后一甩头发。“怎能不重来?奥库斯王卧病时,谁杀了他?年轻的阿尔瑟斯王和他忠诚的弟弟们呢?还有阿尔瑟斯那未脱奶的幼子呢?而做完这些以后,是谁杀了那爪牙大总管以灭口?是大流士!亚历山大亲口告诉我的。”
(“我从前是这么认为的,”亚历山大不久前告诉她,“但那是在我和他对阵之前。他的胆量只够做那个大总管的傀儡。后来他杀他是因为怕他。恰如其人。”)
“国王这么说的?啊,替天行道、伸张冤情的雄狮!”她提高了声音,一副又要号哭的神气。罗克萨妮忙抬手劝阻。
“是的,他替你主人报了仇。但我儿子呢,谁会替他报仇?唉,叫我怎么跟你说!”
芭狄亚抬起锐利的黑眼睛,好奇而热切。“怎么回事,夫人?”
罗克萨妮告诉了她。亚历山大仍对他的童年好友满怀伤悼时,曾先行出征,扫荡去巴比伦的道路上的山贼,而将她留在安全的埃克巴塔纳。然后,他冬战疲劳,在苏萨驻跸休养,就被西西冈比斯太后魅惑了;那老巫婆,她篡位的儿子的恶行,其实全都出于她的唆摆。她把大流士的女儿带到国王跟前,那笨手笨脚的长腿女,他娶她是为了讨好波斯人。大概她给他灌了药,她精于迷魂术。她把孙女弄到国王床上,然后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其实谁知道实情?但是,既然他是在波斯和马其顿的王公大员面前与她隆重结婚的,他们除了接受她的婴儿还能怎样?“可他娶她是做给人看的,是出于策略。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场婚礼前,亚历山大被罗克萨妮的狂怒惊骇,被她的哭叫震耳,感到懊悔,确实说了大意如此的话。他没有承诺将来,“到时候再说”是他的一个原则;但他止了她的泪,也给了她一些漂亮的耳坠子。)
“所以,”她哭道,“她会在这个屋檐下,给弑杀奥库斯的人生个孙儿。现在国王驾崩了,谁保护我们?”
芭狄亚哭了起来。她想到催人老的寂寞后宫里那些漫长乏味的宁静岁月,外面危机四伏的世界仅仅是流言。她早已不需要男人,对新奇也寡然无欲,甘心地跟她的鹦鹉、她的红绒小猴儿、她那些爱嚼舌的老宦官们同住,由那周游远方的国王维持她的舒适。如今可怕的陈年记忆又一次纷至沓来:背叛、指控、屈辱、惶惶不可终日。是一个残忍的劲敌令她失宠于奥库斯王。宁静的岁月弃她而去。她又抽泣又号哭;这次是为了她自己。
“我们该怎么办?”她哭道,“我们该怎么办?”
罗克萨妮白皙、丰满、手指短短的手,握住了芭狄亚的手腕。她很大的、曾经迷住亚历山大的黑眼睛,注视着她。“国王死了。我们要尽力救自己。”
“是的,夫人。”旧日重来,又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夫人,我们要怎么做?”
罗克萨妮拉近她,两人轻声说话,没有忘记墙中的缝隙。
过了些时候,从仆人用的门悄悄进来一个照顾芭狄亚起居的老宦官。他捧来一个磨光的木匣子。罗克萨妮说道:“你是真的会写希腊文?”
“错不了,夫人。奥库斯王常召我去写的。”
“你有上好的羊皮纸吗?这是王室信件。”
“有,夫人。”他打开匣子,“篡位者大流士把我撤职换上他的人时,我带走了一点。”
“好。坐下来写吧。”
当她给他信札抬头的名号时,他差点损毁了纸卷。但是把他召来用意何在,他多少猜到几分;而且芭狄亚也曾告诉他,如果大流士的女儿统治了后宫,奥库斯的人就会全被逐出街头乞讨。他照书不误。她见字迹平滑而流畅,有公函的花体笔触。书毕,她赏他一个大流克银币,打发他离去。她没有让他起誓保密,那于她的身份不相称,况且芭狄亚会操心的。
他带了印蜡来,但她没有当面封缄。现在她褪下亚历山大新婚之夜给她的一枚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完美无瑕的紫水晶,深紫罗兰色,他最倚重的雕刻师皮尔戈忒勒斯在宝石上刻了他的肖像。这与马其顿国王印戒的宝座上的宙斯毫不相似。但亚历山大从不循规蹈矩,她觉得能行。
她迎光转动那宝石。肖像出色,虽有点理想化,依然生动传神。是在终于只剩他们俩在婚房里的时候,他给了她这个,代替词语来帮助他们,因为两人都不懂对方的舌语。他替她戴,第二次尝试才找到合适的手指。她敬重地吻了戒指,然后他拥抱了她。她记得他的身体出乎意料地可爱,清新温暖,像少男一样;但她期望的是较粗暴的缠绵。
他本该走出去让人宽衣解带,换上新房的内衣;但他没有,反而三两下脱了衣服,赤身露体,就那样上了床。起先她太震动了,心里一片空白,他以为她怕他。
他花了很多心思逗弄她,有些相当精妙;他很有经验,虽然她尚不知来自何人。然而她真正想要的是狂风暴雨的征服。她采取顺服的姿势,这合乎童女的身份;时当初夜,任何较活泼的姿势都会使巴克特利亚的新郎把她勒死。但她觉出他的茫然,极其担忧明晨向宾客展示的新婚床单上不会有血迹。她壮着胆子自己来搂抱他,后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将热蜡滴在纸卷上,用宝石钤了一钤。忽然数月前在埃克巴塔纳的一幕钻进她的心头,那是一个夏季午后,在鱼池旁。他喂着鲤鱼,想哄阴郁的老鲤鱼王从它栖居的睡莲叶下面游到他手边。成功以前他不肯入室缱绻。过后,他睡着了;她记得那男孩般的白皙皮肤,战伤的深深凹痕,他粗硬的头发上柔软的鬓毛。她一度想摸他闻他,仿佛他是好吃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当她把脸埋在他身上,他半醒过来,舒服地抱住她,又睡着了。他肉体的感觉重新向她浮现,寸寸如生。终于,在独处和沉默里,她流了真的眼泪。
她很快拭干泪水。她的事情刻不容缓。
寝宫里,漫长的将死之日结束了。亚历山大已经断气。发悲音的宦官们移走枕头堆;他又平又直地卧在大床上,因静止而重获纪念物的尊严,然而在侍病的人看来,他被动的姿态却令人惊骇。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国王临终时被匆匆找来的将军们,站在那里茫然看着。两天以来他们都在考虑这个时候怎么办。然而,现在,却仿佛料定的事仅仅是他们戏想过的一件变故。他们傻傻盯着那张熟悉的、其主人已辞别人世的面孔,几乎感到怨恨,因为任何事若是亚历山大自己不愿的,就似乎跟他搭不上边。他怎么能够死,留给他们这个乱摊子?他怎么能如此卸下责任?他不是这样的人。
有个年轻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外门喊道:“他走了!他走了!”是个十八岁青年,国王的侍从之一,本来在值班的守卫。他爆发出神经质的哭声,比病榻周围那些宦官的号哭抢耳。他悲不可抑的声音渐渐远了,想必有人带了他离去。
这好比翻搅起一个海洋。他跌跌撞撞前行,抽噎着,走进了在王宫周围聚集等信的半个马其顿军队。
他们大多数人前一日行过寝宫,但当时他还认识他们,记得他们;他们,绝大多数人,指望会有奇迹。现在一股巨大的喧嚷涨了起来——有悲戚;有仪式性的哀悼;有抗议,仿佛可找出某个当权者来怪罪;有天地变色而前路茫茫的沮丧。
响声惊动了众位将军。他们被床上的死者训练到纤毫必知的应变力,驱使他们决意马上行动,平息恐慌。他们奔至俯临殿前广场的大平台。佩尔狄卡斯冲着一个在岗位前踟蹰的传令官呼喝,命他举起了长管的喇叭,吹响集结令。
反应参差不齐。只是在昨天,他们也会三两下默默排出纵队和方阵,每一支队伍都争先排好,大家相信这是亚历山大的号令。现在,自然规律悬置了。前排的人不得不向后面的喊叫,说是佩尔狄卡斯的号令。自赫菲斯提昂死后,他是亚历山大的副统帅。他冲他们咆哮时,他们多少有了安全感;在曳步和推搡中勉强站出队形。
波斯士兵也依了别人的样子。先前他们致哀的喊叫呼应了马其顿人的喧嚷,现在他们沉寂下来。他们是——曾经是——亚历山大的兵卒,他使他们忘了自己是一个臣服的民族,使他们自豪,使马其顿人接纳他们。初期的抵牾已经大多过去,希腊兵的俚语里充满波斯的词,同袍之情已经萌生。现在,突然间,他们又觉得自己是容身于一支异国军队的战败的土著,彼此睨视,打算开小差了。
佩尔狄卡斯略一示意,佩乌克斯塔斯便大步上前。他颇能压场,有英勇之名,亚历山大在印度受伤濒死时是他救活的。他高挑、英俊而威严,仿照治下行省的风俗蓄须,这时用波斯语发言,遣词和他的衣着一样地道而贵族化。他向他们正式宣布了国王的死讯。经过必须的程序后,将向他们公布王位继承人。可以散会了。
一席话安抚了波斯人,但马其顿人那边响起一种低沉而嘟囔的私语。根据他们的祖法,选举国王的权利属于他们,属于所有能够从军服役的马其顿男子的集会。所谓“公布”是什么意思?
佩乌克斯塔斯退后,给佩尔狄卡斯让了位。一时有停顿。十二年来,两人都看着亚历山大如何跟马其顿人打交道。告诉他们要少安毋躁,上头届时自有主张,那可不成。要努力说服他们,而他正是那样做的;只有一次没成功——在整整十二年里。即使是那一次,他们一旦迫使他从印度折返,就又全听他的了。现在,面对着混乱,佩尔狄卡斯一时仿佛又会听见那急促而不耐烦的脚步声,那干脆而低声的训斥,那铿锵高亢的、顿时带来肃静的嗓音。
那人没有来;而佩尔狄卡斯,他虽缺少魔力,也懂得权威。像亚历山大必要时所做的那样,他改用家乡的多利亚土话——他们学习文明有礼的希腊语之前在童年讲的话。他说,他们都失去了最伟大的国王、最勇敢最杰出的战士,自从诸神的儿子们离弃大地以来举世无双的一个人。
这时他的话被一股愈发洪大的悲叹打断;不是衷心的致敬,而是如丧考妣的痛苦爆发。当他的声音又能被听到时,他说道:“将来你们孙儿的孙儿也仍然会这样说。所以要记住,你们有多大的损失,意味着有过多大的幸运。在所有人当中,无论往昔还是未来,惟独你们跟亚历山大同光共荣。他把所征服的半个世界留在你们手上,所以你们——他的马其顿人,现在要保持勇气,显示你们不负他的造就。一切会依照法律来进行的。”
静愔愔的群众期待地仰视。当亚历山大要他们安静时,他总是有话要说。这佩尔狄卡斯知道;但他要说的不外是,现在他自己是实际的亚洲之王了。这过于仓猝;他们只认一个国王,死生都一样。他叫他们回到营地去,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在他的注视下,他们逐渐离开殿前广场;但他进去之后,许多人三三两两地回来了,还把武器搁在身旁,安顿下来,预备彻夜守灵。
城中,哀音如劲风鼓动的一把野火,从最靠近王宫的拥挤街衢漫开,穿过城郊,传到沿城墙而建的屋舍。各神庙上方一缕缕细长的烟,本来在凝定的空气中从各处圣火直直升起,现在都一一沉了下去,消散。在贝尔-马尔杜克神庙的火盆那堆湿灰旁,祭司们互相提醒,这是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二回。国王在他朋友的葬礼当天曾经下令熄火。“我们警告过他那是什么征兆,但他置若罔闻。说到底,他毕竟是个外邦人。”
他们的火熄灭最早。在密特拉的神庙——他是战士荣誉的守护者、司掌忠诚与诺言的神——有个年轻的祭司捧着水罐站在圣殿中。祭坛上方铭有带翼太阳徽,太阳世世代代与黑暗交战,直到终极的胜利。那火依然烧得很高,因为这年轻人一直给它挥霍地添柴加薪,仿佛它有力量重燃国王将熄的生命。即使这时候,他已接到熄火的命令,却放下水罐,奔去一个装阿拉伯熏香的宝匣,撒上一把,让火花馨香四溢。直到他的奉献升向夏季天空之后,这最后一位祭司才把水泼上嘶嘶作响的余火。
通向苏萨的御道上,一个信使行色匆匆,所骑的单峰驼健步如飞。还不到它需要歇息之时,信使就能抵达下一个驿站,那里会有新的人和坐骑接过任务,星夜疾驰。
他这一程在旅途中段。鞍袋里的羊皮纸卷是上一个人交给他的,没有提问的停顿。只有那发自巴比伦城的第一程的骑手,是接替者不认识的人。这陌生人被问到国王生病传闻的真伪,回答据他所知或有其事,但他没工夫传谣。默默赶路是这支队伍的第一项守则;那接替者敬了礼,加速而去,无言地向链条中的下一个人展示其信札的封印——国王的肖像。
据说国王的信使传快报比飞鸟还要迅捷。插翼的流言也赶不上它,因为流言夜里要停下睡眠。
两个旅行者收缰勒马让那信使通过,他们的马儿闻见讨厌的骆驼气味,又是嘶鸣又是扬起前蹄,几乎把骑手们摔下。岁数较大的一个卅五岁左右,壮实,满脸雀斑,红头发,他先制伏了坐骑,向后拧着它的头,令粗糙的马嚼子滴出血来。他弟弟大约年轻十岁,红褐色头发,相貌周正,他试图安抚马儿,故花了较多时间。卡桑德罗斯不屑地看着他努力。他是马其顿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长子,在巴比伦尼亚人生地不熟。他是最近才来到这里的,受了父亲的派遣,查探亚历山大为何召他从马其顿前来,以及让克拉特鲁斯去接任摄政一职。
年轻较轻的伊奥拉斯跟了亚历山大远旁边来了御前侍从们,不顾年龄或地位推搡着每一个人,喊声如在战场。
这班侍从本来在亚历山大身边守到他辞世,加班到日出后。他们已侍奉他几年了。一些人年满十八,有投票权,其余跟着他们挤进全军集会。他们连跃带爬上了台基,挥动出鞘的剑,目光凶悍,他们马其顿人的金发为了志哀削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发脚参差。他们有将近五十人。佩尔狄卡斯一见他们的狂怒,就知道殿内最容易杀人的是他们。不制止的话他们会杀死腓力,后果必是血流成河。“听我号令!”他冲他们喊道,“跟我来!保护亚历山大的遗体!”
他奔至内宫之门,托勒密与他齐头,别的将军紧随,其后是那些侍从,他们迅猛地奔跑越过了伙友们。在反对派的愤怒叫声的追赶下,他们跑过国王的接待厅,跑过他的私室,一直到达寝宫。大门闭着,没有上锁。最前头的人撞开了门。
托勒密悚然地想,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卧在这里,在盛夏,在巴比伦!大门被撞开之际,他不由得屏息。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来自几乎燃尽的熏香,与熏染王袍和御床的干花和药草,混合着托勒密从小熟悉的那个活人的气味。在那开阔冷清的房间里,他卧在大床上切切守望的精灵们之间,身上蒙着一张新净的被单。上面洒的某种香水连苍蝇也骗过了。床座之上,那半倚着床、一臂搭在床上的波斯少年困极而眠。
喧嚣令他惊醒,恍惚而摇摆地站起,没察觉托勒密拍了拍他的肩膀。托勒密走到床头,将被单拉了下来。
亚历山大现出不可捉摸的沉静。连面色都似乎没怎么改变。他夹杂亮银发丝的金头发,抚上去依然蓄着活力。托勒密身后的尼阿卡斯和塞琉古,惊呼这是奇迹,证明了亚历山大的神性。和他一同师从亚里士多德的托勒密,则默默俯视,思忖这坚强生命的一束秘密火苗在静止的躯体中已经烧了多久。他将手放在心脏处;是结束了,这尸身正在僵硬。他拿被单盖过那大理石般的面孔,转向那些正在排成队列要把守住那闩上的大门的人。
侍从们对这房间了如指掌,拖来一个个沉重的衣橱,构成路障。但它坚持不了多久。外面的士兵善推。六七排的人紧抵着门,就像十年前他们以十五尺的萨里沙长矛紧抵大流士的征兵;而那大门就像格拉尼克斯、伊索斯、高伽米拉的波斯人一样,渐渐不敌。铜件包角的橱柜嘎嘎刮着地板移开。
领头者闯入时,佩尔狄卡斯自知无法结果他们,也对喋血寝宫第一个感到羞耻。他呼吁他的人挡住去御床的路。在短暂的迟疑中,攻击者四顾。防守者一排排障着遗体,他们只看见黄金精灵张开的翅膀和它们凌厉奇异的眼睛。他们挑衅地叫喊,但并不靠近。
他们后面有一点动静。腓力进来了。
尽管墨勒阿革和他一起,他是自愿前来的。人的后事必须由亲属料理。政治的争论对于腓力全是没有意义的噪音,但他知道自己的义务。
“亚历山大在哪儿?”他对着御床前那锋棱毕现的屏障叫道,“我是他哥哥。我要安葬他。”
将军们在静默中咬牙切齿。是侍从们愤恨的嚎叫和啐骂打破了那剑拔弩张的暂止。他们对死者没有敬畏,因为在他们意识的中心亚历山大还活着。他们呼叫他,仿佛他是在战场上受伤倒地,昏迷着,被懦夫所包围——那些人在他站立之时没有面对他的胆量。他们的呐喊和战嚎,挑动伙友团中所有的年轻人想起自己做侍从的日子,也跟着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人丛中传来一点微风般的声响——由于挽带的甩动——一支投枪猛然飞过,敲在佩尔狄卡斯的头盔上。
瞬时投枪纷飞。一个伙友半跪着,腿上裂开的脉管血流如注;未戴头盔而来的一个侍从头皮撕开,殷红披面,蓝眼睛直直瞪着。防守者犹如困兽,除非到了近身搏斗时。他们只带了骑兵的短弯刀——其地位的象征,来到这个应当是纯属文事的场合。
佩尔狄卡斯拾起那击中他的投枪,掷了回去。别人从伤者身上拔出投枪,使作长矛。托勒密退了一步躲避一杆飞枪,跟某人相撞,咒骂着回头。是那波斯少年,他划破的手臂染红了亚麻衣袖。方才他擎起胳膊挡开一支投枪,以免伤及亚历山大。
“住手!”托勒密响彻全室的声音喊道,“我们是野兽还是人?”
门外仍传来喧哗,但渐渐弱了下去,前面那些人的沉寂使之消溶为一种愧怍的咕哝。是克里特人尼阿卡斯说道:“让他们看看。”
防守者紧握武器,分开一条路。尼阿卡斯揭布展示亚历山大的面容,退后,默然。
敌对的阵线静止下来。后面推搡争睹的人群感到这变化,也暂停下来。少顷前面一个须发灰白的步卒官长向前迈了一步,摘下头盔。两三个老兵也依样而行。那第一人转过来对着他后面的人,举起手臂,喊道:“停下!”在一种闷闷的悲哀中,双方阴郁地对望。
高级军官们三三两两摘除头盔,站上前来让人识面。防守者放下高举的武器。那老官长开始说话。
“我弟弟在那儿!”被推搡到一边的腓力挣上前来。他仍旧穿着亚历山大的王袍,已被挤得又歪又皱。“得要给他办一场葬礼。”
“安静!”墨勒阿革嘘道。一生吃惯排揎的腓力,乖乖任众人把他挤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老官长红着脸,恢复了镇定。
“先生们,”他说,“你们也看见了,你们人数寡少。我们刚才全都行事冲动,我敢说大家都后悔了。我提议和谈。”
佩尔狄卡斯说道:“有一个条件。一定不能争抢亵渎国王的遗体,这儿人人都要凭冥界众神发誓做到。我打算起誓:当合适的棺椁准备就绪,我会安排它被带到马其顿的王陵区下葬。除非立好了这些誓言,否则只要我们还能站着打斗,谁也别想离开这地方。”
他们同意了。他们全都惭愧。佩尔狄卡斯关于王陵的话令他们醒悟过来。如果他们抢到遗体会拿它怎么办?埋在禁苑里?望一眼那个遥远而骄傲的面孔就使他们清醒。他没有发臭是个奇迹;然而你会以为他还活着。许多人的背脊掠过一股迷信的凉意;亚历山大会是一个神通广大的鬼魂。
宫殿平台上宰了一头山羊;众人或手按尸身,或歃血,为背信之举祈愿哈德斯的诅咒。人多,起誓费时;暮色降临之际,他们依然在火把照亮下进行着。
在佩尔狄卡斯监视下首先立了誓的墨勒阿革,此时观望、沉吟。他自知失去了支持。只有大约三十个,他最坚决的朋党,仍麇集在他身旁;连这些人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现在成了靶子,害怕秋后算账。他得保住这些人,至少。当一个焦灼的、愈发骚动的城市的嘈音在沉沉暮色中嗡嗡响着,他思索了一番。如果他能离间那些近卫……三十个对仅仅八个……
最后一批人也起誓完毕。他走近佩尔狄卡斯,面容冷静而有安抚意味。“我做事仓猝了。国王之死让我们大家措手不及。明天我们可以会商,稳重决议。”
“我希望如此。”佩尔狄卡斯皱起浓黑的眉毛。
“如果亚历山大最亲近的朋友们无法守候在遗体旁边,”墨勒阿革流利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羞愧的。我恳请你们”——他的手势把近卫全部包括在内——“回到寝宫守灵吧。”
“谢谢你。”尼阿卡斯颇诚恳地说。他盼望这么做。佩尔狄卡斯犹豫着,军人的本能令他莫名警惕。是托勒密说:“墨勒阿革起了誓会尊敬亚历山大的遗体。他为我们的安全起誓没有?”
佩尔狄卡斯的眼睛搜寻墨勒阿革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带着深深的蔑视之色,近卫们一起离去,加入驻扎在禁苑的伙友军团之列。
少顷他们派出传信人去埃及人聚居区,召防腐工明晨来开始工作。
“你一天都到哪儿去了,克农?”腓力说,一边由他脱下自己热烘烘的衣服,“为什么他们不依我的吩咐把你找来?”
克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侍候了他十年,他答道:“我在全军集会上,老爷。没关系的,您现在可以美美地泡个澡,添进芳香油。”
“我现在是国王了,克农。他们跟你说我是国王了吗?”
“说了,老爷。祝您万岁,老爷。”
“克农,现在我当了国王,你不会走开的吧?”
“不会,老爷,老克农会继续照顾您。来,把这漂亮新袍子交给我除尘收好吧。它太贵重了,不能天天穿……诶,哎哟哎哟,老爷,您没理由要哭呀。”
寝宫里,夜凉渐生,亚历山大的遗体僵硬如石。那波斯少年胳膊上扎着一条染血的手巾,把孔雀石和象牙的床头柜放在床边,在柜子上点亮夜明灯。地板上散落着打斗的残迹。有个人在踉跄中撞到了陈列那些赫菲斯提昂小偶像的立柜;如今它们匍匐横卧,像战斗后的倒地者。惨淡的光线里,巴勾鄂斯久久地看了它们,转身而去。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整齐地立起它们,各归其位。然后,他拿来一张凳子,免得坐在床座上再次睡着,双手交叠,端坐守夜,黑眼睛对着黑影子出神。
苏萨的后宫属于巴比伦风格,不同于亚述风格。建筑比例均衡而优雅,凹槽的廊柱的顶端,被希腊匠人雕出莲花之蕾;宫墙的表面一律覆盖釉彩精致的砖,日色穿过细腻的雪花石透雕窗隔投射其上,光影斑驳。
大流士之母,西西冈比斯太后坐在高背椅上,左右各有一位孙女侍立。她年届八旬,保持着埃兰贵族传统的象牙色面容和鹰鼻,体现着未与米底人通婚的纯正波斯血脉。她现在年迈体衰了;年轻时她是高挑的。她的袍子和披肩一色靛蓝,胸前却有一挂亮晶晶的鸽血色红宝石大项链。这是坡拉斯王送给亚历山大的礼物,后来亚历山大送给了她。
那岁数大些的姑娘斯塔苔拉正在朗读一封信,缓慢地,从希腊文翻译为波斯语。亚历山大让人教这两位姑娘希腊语,既教会话又教阅读。西西冈比斯出于喜爱他,纵容了他这癖好,尽管在她看来,文书工作多少是粗活儿,留给宦官做更合适。不过,应该允许他依从自己民族的习俗。他的成长不由他自己,况也从未故意失礼。他本该是波斯人才好。
斯塔苔拉的诵读有一点磕巴,不因为无知,而因为情难自已。
马其顿人之王暨亚洲之主亚历山大,致他高贵的妻子斯塔苔拉。
亟盼与你重相见,希望你立刻动身前来巴比伦,让你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如果生了男孩,我打算册封他为继嗣。路上要尽快。我身体抱恙,臣僚告知坊间流言,说我已经宾天。你千万不要理会。你是未来大帝的母亲,我的执事们均已受旨,必隆重相迎。带你妹妹杜艾佩缇丝来,因为那个和我亲如手足的人,她也是吾妹。愿你一切如意。
斯塔苔拉垂下信札,俯视她的祖母。双亲身材都高,她不穿便鞋的高度也接近六尺。她母亲著名的美貌,大半遗传给了她。她有王后的诸般雅范,只缺乏威严。“我们该怎么办?”她说。
西西冈比斯不耐烦地抬起白眉毛下的眼睛。“先把国王的信念完。”
“祖母大人,这已经念完了。”
“怎么会。”西西冈比斯恼怒道,“再看看,孩子。他有什么话给我?”
“祖母大人,这已经是结尾了。”
“你一定弄错了。文字之事,女子不该掺和的。这我对他说过,但他执意实行。你最好召一个文书来,好好念一遍。”
“真的,纸上没有更多的文字了。愿你一切如意。看,在这儿就完了。”
西西冈比斯脸上刚硬的线条松弛了些,老态像病容一样毕现。“那信使还在不在?召他过来,看他是否还有一封信。这些人旅途疲惫,糊涂得很。”
那骑手被带了过来,嘴里还嚼着餐食。他以头颅发誓他只接到一封信,一封来自国王的信。他在她们面前抖开自己的挎包。
他去后,西西冈比斯说道:“他差人来苏萨,从没有一次不给我带话的。把印鉴给我看看。”但她的目力因年事而昏花,把信件远远举着仍看不见那图样。
“是他的肖像,祖母大人。跟婚礼那天他给我的翡翠戒指上的差不多,只不过这里他戴着花环,我戒指上的他戴着王冠。”
西西冈比斯点头,默坐了一会儿。大管家保管着国王先前的来信,但她不喜欢让这些人知道她目力已衰。
她当下说道:“他信上说他病了,那么多国务一定应付不暇。现在他操劳过度了,他本性如此。上次他来看我,我就见他有点喘气……去吧孩子,叫你的侍女们过来;杜艾佩缇丝,你也是。我得告诉她们给你俩打包什么行李。”
年轻的杜艾佩缇丝,赫菲斯提昂的孀妇(她十七岁)从命走开,又跑了回来,跪在椅子旁边。“老祖宗,请和我们一起去巴比伦吧。”
西西冈比斯伸出骨节优美但苍老的象牙色手指,按在那少女头上。“国王告诉你们俩应该赶路。我太老了。再说,他没有召我去。”
吩咐完那些侍女,所有动静转移到姑娘们的寝室以后,她坐在直背椅上,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落在坡拉斯王的红宝石上。
巴比伦的寝宫如今弥漫着香料和硝石的气味,传承父亲们技艺的埃及人正在精工细作,为最新一位法老施行防腐。他们震惊于那一定会妨害技巧的延迟,借着晓色蹑足进了寝宫,敬畏而惊奇地看到那遗体。当他们的奴隶带入所需的工具、器皿、药液和芳香剂时,那单独的守灵人,面色苍白的波斯少年熄灭他的油灯,像一个鬼魂似的默默隐退。
开膛取内脏前,虽然此地远离帝王谷,他们不忘抬手以自古相传的祷词祝告,以便凡人合法地处理神的躯体。
古老的巴比伦城那些狭窄的街上流言纷起,说法矛盾。有些油灯彻夜长明。一天天过去,佩尔狄卡斯和墨勒阿革的部队按兵不动;步卒驻扎在王宫周围,骑兵驻扎在禁苑中,临近尼布甲尼撒当年存放猎狮战车的马厩。
他们处于一比四的数量弱势,磋商过要移师于城外的平原,让骑兵有地方摆阵。“不行,”佩尔狄卡斯说,“那是自认失败。给他们时间看看他们的呆子国王吧。他们会回心转意的。亚历山大的军队从来没有分裂过。”
在演武场和宫殿的花园里,步卒方阵露宿,尽量安之若素。他们固执地抱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深深的仇外心。不能让蛮夷统治我们的儿子,他们围着篝火彼此告诫,而亚历山大促成他们合法婚娶的波斯女人则在火上搅动着晚餐锅。他们早已花光了亚历山大给的娶妻金;将来结清军饷退伍时打算带女人归乡的士兵百中无一。
他们怀着困惑的嫌恶,想到伙友军团当中的年轻血液,跟那些胡子卷曲、兵器镶嵌、马匹穿戴俗丽的波斯贵族子弟一同饮酒打猎。骑兵如此无妨;他们可以波斯化而不失颜面。但步卒,马其顿的农人、牧人和猎户、石工和木匠的儿子,只拥有战争中赢来的,他们薄积的掠夺品,那首先是他们流血流汗、出生入死才换得的公道奖赏,教他们晓得无论他们的父亲出身怎样,他们是亚历山大的马其顿人,世界的主宰。他们珍重这份自尊,对腓力夸赞有加——他谦虚,长得像他伟大的父亲,有纯正的马其顿血统。
他们的官长有事要到御前报告,回来后越发沉默寡言了。亚历山大的庞大帝国不能停止运转。使节、税吏、造船师、掌军需的官员、建筑师、寻求仲裁的总督,依然在前厅出现;实际上,他们的数量有增无减,许多人在亚历山大患病时已经在等候觐见。不止要处理他们的事,而且要让他们看见一位可信的国王。
每次露面前,墨勒阿革都给腓力仔细做功课。他学会了无人带领而一直走到宝座前,途中不游荡踟蹰,对偶然吸引他目光的某个人说话;学会了小声发言,让自己被看见却不被听见,以便他身旁的墨勒阿革能宣告相宜的答话。他学会了在御座之上不索要柠檬水或甜食,想出去的时候不向仪仗队请求许可。他抓挠身子、抠鼻孔和坐不安稳的举止始终无法完全收敛;但如果他露面的时间不长,通常看上去是个沉静清醒的人。
墨勒阿革自封喀力阿克——波斯人口中的“大总管”——为赫菲斯提昂创立而被佩尔狄卡斯继承的职位。他立在国王右首,一身华丽张扬的甲胄,自知仪表不凡;但他也非常清楚,一个来请示的军人见首领通过一个中间人说话,而且从不正眼看自己,会作何感想。他的军官们从前想见就能见亚历山大,无法被挡在外面;御前卫队亦然。他切肤感到,他们所有人都望着宝座上那个敦实粗壮的人,那松开的嘴和游移的眼,却在心目中看见那不复再现的活跃身姿,那敏锐警醒的面容,平静的威仪,如今永远沉默地躺在闭锁的寝宫里,浸没在防腐工的硝石浴中,预备万世长存。
此外,亚历山大任命的波斯军官也不能拒之御前,他们也不是傻子。他寝食难安,总担心各方合谋,令这支人心离散的军队哗变。
他和别的久陷恨毒的人一样,把困局完全归罪于对方,从未想到是他的恨意,而非敌人,造成了他的窘境。像类似他的先行者和后来者一样,他只看到一个解决方法,并决心实行。
腓力还在他先前的套房住着,那是亚历山大给他选的,凉爽怡人,至少就仲夏的巴比伦而言。墨勒阿革试图把他挪到较有王者气派的院落时,他死活不肯,大喊大叫,令王宫的卫士们奔跑而来,以为要出人命了。此时墨勒阿革来这里找他,带着一个名唤杜瑞斯的亲戚,携了书写工具。
国王正在玩石头,兴致勃勃。他有满满一橱,是他随军行过几千里亚洲境域时从各地收集来的;多是他自己捡的小圆石,杂有一些琥珀、石英、玛瑙、旧印章和埃及的玻璃彩珠,是亚历山大或托勒密或赫菲斯提昂碰巧记得时带来给他的。他把石子排成横贯房间的长蛇阵,这时候趴在地上修改着。
墨勒阿革一进门他就犯了罪似的匆匆爬起,攥着一块最偏爱的西徐亚绿松石藏在背后,惟恐被收走。
“陛下!”墨勒阿革粗声粗气地说。
腓力感觉这是严厉指责,连忙去那最隆重的椅子就座,把绿松石往垫子底下小心塞好。
“吾王,”墨勒阿革站着他面前说,“我来是告诉您,您现在处境极其危险。不,不要害怕,我会卫护您的。但是那反贼佩尔狄卡斯,先前盗取亚历山大遗体未遂,剥夺您的继位权不成,如今又在计划谋害您,然后自立为王。”
腓力一跃而起,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须臾墨勒阿革听出:“他说了……亚历山大说了……他想的话可以当国王。我不介意。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能让他们立我为王。”
墨勒阿革的胳膊被掐得死紧,简直担心会断,好不容易才摆脱出来。“陛下,如果他当了国王,他第一件事就会是杀您。惟有杀他您才会安全。看,这是下令处决他的诏书。”杜瑞斯把它连笔墨一同摆到写字台上。“像我教您的那样,在这儿写腓力就好了。您要的话我可以帮您。”
“然后你就会在他杀我之前杀他?”
“是的,那么我们就高枕无忧了。请在这儿写。”
他甫落笔的一团墨迹并未损毁那些文字;然后,他写出了一个还过得去的签名。
佩尔狄卡斯的住所是波斯列王建在禁苑中,尔后被亚历山大分赏给朋友们的赐第之一。御前侍从在它周围扎了营。佩尔狄卡斯是亚历山大选择的摄政,他们自愿拥护。虽然他们没有提出要伺候他的起居,他也明智地不要求这样,但还是为他骑马传信,并按照他们历来的轮班制度,日夜护卫。
他正和托勒密商讨着,他们中的一个走了进来。“大人。有个老人求见您。”
“至少三十个。”托勒密漫不经心地说。佩尔狄卡斯干脆地问:“怎的?”
“大人,他说他是阿里达乌斯的仆人。”伙友军团占据的河流此岸不使用“腓力”尊号,“他说事情紧急。”
“他是不是叫克农?”托勒密锐利地说,“佩尔狄卡斯,我认识这人。你最好见他。”
“我正打算如此。”佩尔狄卡斯颇生硬地说。他觉得托勒密太轻松随便,可惜亚历山大没有对这种性情浇过冷水。“带他进来,但先要搜身,看藏了武器没有。”
老克农极其拘谨,以老兵之礼致敬,立正,默然到要他说话为止。
“大人,不揣冒昧。他们让我可怜的主人签了一份反对您的文件。当时我在他卧室里收拾东西,他们没想到清场。大人,请别怪罪他。是他们利用了他。他从来没有打算妨害您,这是情非所愿的。”
“我相信你,”佩尔狄卡斯皱眉道,“但似乎已经妨害了。”
“大人。如果他落到您手上,别杀他,大人。他从不惹事,亚历山大统治时一直没有。”
“放心,我们没有此意。”这人有价值,所照管的那人价值则更大,“军队重新各安其分之后,我会关怀你的主人。你希望继续侍候他吗?”
“确实如此,大人。我差不多从他小时候起就侍候他了。我不敢想他如果没有了我会怎么样。”
“很好。我答应你的要求。告诉他——要是他能听懂的话——他对我不必忧惧。”
“我会告诉的,大人。神保佑您。”他漂亮地敬了个礼,离去。
“惠而不费。”佩尔狄卡斯对托勒密说,“他以为我们付得起杀亚历山大的哥哥的代价?墨勒阿革,他可就……”
其后,佩尔狄卡斯完成当天的工作,坐下晚餐时,外面忽然人声鼎沸。他在窗前看见一队百人的步卒。值班的侍从计有十六人。
他老于征战,没有换上晚餐袍。俄顷之间,便以二十年练就的速度从搁架上抽起胸甲,穿扣在身。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奔了进来,一手敬礼,一手摇着一张纸。
“大人!这是叛党发来的一份宣召令。他们称之为诏书。”
“诏书,呃?”佩尔狄卡斯平静地说。那封信很短,他大声念了出来。
马其顿人民之王暨亚洲之主腓力之子腓力,致前任喀力阿克:佩尔狄卡斯。本王以此宣召你来御前,答辩一项指你意图颠覆的控告。如拒不前来,随从已受命可强行押解。
“大人,我们可以抵住他们。您有信要传吗?”
佩尔狄卡斯毕竟是亚历山大的直接僚属。他按着那少年的肩膀,冷峻的面容挤出一个应时的微笑。“好小伙儿。不,不必传信。卫士们,各就各位。我会向墨勒阿革的这支队伍说话。”那侍从的敬礼似乎略带一种记忆中的热忱。佩尔狄卡斯想道,也许我可以叫僭职喀力阿克的墨勒阿革瞧瞧,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他晋升近卫。
他有十二年时间吸取亚历山大的一条原则:行事必具风格。和亚历山大不同,他的风格是刻苦练成的,但他知道其价值。他无须任何指导,就能独立作出一席令人难忘的训斥。
手持宣召令,他不戴头盔阔步走到门廊外,威严地停了一停,营造气势,然后开始讲话。
他认出那军官——他有一个好将军的记性,然后详尽地回顾了他们所有人在他本人麾下服役的上一次征战。亚历山大曾经对他们赞赏有加。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样自甘屈辱;他们从前是男子汉,甚至还是军人——好自为之吧!他们现在有何面目见亚历山大?早在他未继位时,那痴呆的私生子已被阴谋利用来反对他;换作是别人都会铲除了他,但胸怀广博的亚历山大却把他作为一个无辜无害的人来照料。假如腓力王希望让一个傻子来承继其名,他自会表态。腓力王!肥驴王。谁能相信亚历山大的士兵们会作为墨勒阿革的奴仆而来?那是个亚历山大透彻了解而不肯托以一师兵力的人。把亚历山大亲自选来统率他们的人的性命,卖给这样一个人?他们还是回到同袍那里,提醒他们曾是怎样的人,如今沦落到什么田地吧。他们该问问自己的良心。现在他们可以退下了。
经过一段不安而畏缩的寂静,那队兵的长官哑着嗓子喝道:“向后转!起步走。”
与此同时,耳力范围内的每个侍从都加入了看守待命的侍从们的行列。那队伍离去时,他们围拢了佩尔狄卡斯,欢呼。他对他们胜利的笑脸以笑相答,这一次是自然流露的。有一刹那,他几乎觉得自己像是亚历山大。
不,他进去时想道。士兵们爱他是赤裸裸的。他们拼命要摸到他,摸到他的手,摸到他的衣服。我见过他们争先恐后去碰他。在欧皮斯,他宽恕了他们的鼓噪作乱后,那些傻子要求有权亲吻他……好吧,那是他的魅力,我永远不会有。但同样,别人也没有。
这一艘有华盖的游船沿着底格里斯河,在蜿蜒的河道间逆流缓缓航行,偶尔吹来的一阵南风,让划桨手们略减辛劳。倚着填塞羊毛和羽绒的亚麻枕垫,挥着扇子,两位公主像年轻的猫儿一样舒展肢体,尽情享受着航船的平移,和经过了垂帘车舆内颠簸的闷热之后,所迎来的河面的清凉。遮阳篷下,她们的嬷嬷睡得很沉。车舆和行李车,武装骑马的宦官扈从,赶骡人和家奴,都在纤道上缓缓而行。车队途经村子,农人们全都聚集在河岸上瞻望。
“如果他没有叫我们赶路就好了。”斯塔苔拉叹息道,“可以一直行舟,顺流去到海湾,然后溯流而上幼发拉底河,到达巴比伦。”她把枕垫在背后塞塞好,背部因妊娠而酸痛。
杜艾佩缇丝捻着她深蓝色的孀居面纱,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嬷嬷在睡觉。“他会再给我一个丈夫吗?”
“不知道。”斯塔苔拉把眼睛转到岸上,“先别问他,他会不高兴的。他觉得你仍属于赫菲斯提昂。他一直不让赫菲斯提昂的军团改名。”她感到身后一阵凄凉的静默,于是说:“要是我生了男孩,我会问他的。”她回躺到枕垫之间,合上眼睛。
高耸的莎草丛将阳光分成一缕缕,令透入她眼帘的玫瑰红光线变幻着图案。它就像苏萨大婚亭阁上阳光照耀的绯红色帘幕。每次想起来,她脸上都火辣辣的。
事前她自然是朝见过国王的。祖母一定要她行最深的屈膝礼,然后他在他的高椅上就座,她坐她的矮椅。但婚仪是躲不掉的,依的是波斯风俗。她被她已故的母亲的哥哥,一个英俊高挑的人牵着手进来。然后国王照着新郎必须的那样,从宝座起身以一个亲吻迎接她,领她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她按照祖母教她的那样微微屈膝受吻,但随即还得站起来,那无法避免。她高出半个头,愧不欲生。
喇叭响过,传令官宣告他们已结为夫妇,这时轮到杜艾佩缇丝了。国王的朋友赫菲斯提昂,起立上前,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雍容高挑——深金色的头发使他的相貌与那种白皙的波斯人差不多——他牵了她妹妹的手,身高和她异常般配。国王所有的朋友——别的新郎,都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国王步出迎接她时他们是屏息的。最后,他和她还得带领队伍走向婚房。她恨不得被地缝吞噬。
在那床铺金碧辉煌的绯红色亭阁里,他将她比作众神的一个女儿(她的希腊语那时已经不错了),她看出他是好意,但由于方才那些可怕的瞬间无法弥补,她宁愿他沉默。他整个人气势很强,而她却羞怯;尽管是他身材不足,她依然感到自己像是一根别扭的帐杆。躺在婚床上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到她父亲逃离了战场,尔后祖母绝口不提他的名字。她必须以勇气救赎家族的荣誉。他很温和,也没怎么弄痛她,但一切都那么奇怪,那么强烈,令她几乎不能发一语。难怪她没有怀孕,其后他离开苏萨前虽然会来探望并送她礼物,却再未有床笫之欢。
最令她痛苦的是,她知道国王的巴克特利亚妻子,那个他带到印度的女人,也在这深宫之中。斯塔苔拉未曾尝过性的欢愉,也就没有感到性的嫉妒;但它最残忍的折磨也不会比她想到罗克萨妮时的伤痛更深。罗克萨妮,“小星星”,承恩受宠的知心人。她想象他们俩并躺着温柔地欢合,亲热地谈话,闲聊趣事,同声而笑——也许是笑她。至于波斯人巴勾鄂斯,她在父亲的宫廷从未听说此人,后来也没有听过。她成长的教养很严。
国王在苏萨的驻跸结束,国政大事她模模糊糊听说,不大懂得。然后他前往埃克巴塔纳度夏。他来向她辞行(若不是要看望她祖母,他会不会干脆就不来呢?),没有一句提到他何时会召她前去何地。他走了,带着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她羞恼交集,哭了一夜。
但今年春天,他打完山地之战到苏萨来,一切都不同了;没有排场,没有稠人广众。他跟她祖母闭门独对,她简直像是听见他哭。到了晚上,大家同桌进餐;他说,她们是他的家里人。他看着瘦削、苍老而疲惫;但他一直谈话,这是她从未听过的。
见到杜艾佩缇丝戴着寡居的面纱,他面容就僵住了,悲戚得可怕;但他很快遮掩过去,谈起印度的逸事、奇观与风俗,迷住了她们。然后他说到自己的计划,要探索阿拉伯的海岸,沿着非洲北部开辟一条道路,向西拓展他的帝国。他还说:“事情那么多,时间那么少。我母亲是对的——老早以前我就该有个子嗣了。”
他看了看她;她便知道他选择的是自己,不是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她以感激的热忱投入他的怀抱;原来,它和别的热情一样有效。
他去后,她很快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祖母也捎了消息给他。现在他召她去巴比伦是好事。如果他仍病着,她会亲手照料他。她对巴克特利亚女人不会翻醋坛子。国王可以姬妾成群;而且正如祖母告诫她的那样,后宫的争吵会招惹祸事。
受命去逮捕佩尔狄卡斯的士兵吃了他一通训斥,发现他们自己沦落到了什么地步,怏怏不乐。他们回到同袍中间,叙说他的勇敢、他们的狼狈,也谈起他本人首先向他们揭发的:墨勒阿革打算弄死他。他们焦灼,浮躁,冲动。墨勒阿革还没有从失败中回过味来,他们已突然来到他门外,人海如沸。值班的守卫们也丢下岗位声援。
他一身冷汗,看见自己被长矛团团围住,像遭困的野猪一般受死。情急之中,他向国王的住所飞奔而去。
腓力在喜洋洋的灯光下坐在他的晚餐前,是一道他偏爱的菜,香烤鹿肉伴油炸南瓜饼。一壶柠檬水搁在旁边;若给他酒,难保不会发病。墨勒阿革闯进来时,他用眼睛表示厌烦,因为嘴是塞满的。在桌旁侍候的克农抬头,目光锐利。他佩着自己的旧刀;他听见了噪声。
“陛下,”墨勒阿革喘着气说,“那叛徒佩尔狄卡斯悔罪了,士卒们希望他获赦。请过去告诉他们您饶恕了他吧。”
腓力囫囵吞下一嘴的食物,愤愤答道:“我现在不能来。我在吃晚餐呢。”
克农上前一步。他盯着墨勒阿革的眼睛,说道:“他被占便宜了。”似乎出于偶然,他的手按在他那擦得很亮的刀带上。
墨勒阿革保持冷静,说道:“我的好人,国王在他的宝座上比在巴比伦任何地方都会更安全。这你知道,你参加了全军集会。陛下,请立即来。”他忽然想到一条有力的理由。“你弟弟是会这样做的。”
腓力放下餐刀,揩了嘴,“是这样吗,克农?亚历山大会去?”
克农的手垂落下来,“是的,陛下。是的,他会去。”
腓力一边被引向门口,一边遗憾地回头看自己的餐盘,他奇怪克农为什么抹着眼睛。
军队暂时安定了,但远未满意。觐见厅内的召对效果很差。使节们对先王早逝所表示的遗憾少了凝重,多了犀利。墨勒阿革感到他的权力愈发不稳,纪律也日益崩坏。
与此同时,骑兵们也在合计。一天早晨他们忽然无影无踪。禁苑空了,只剩马粪。他们穿过破败的外城墙出走,部署成包抄之势。巴比伦被围。
外面的地域以沼泽为主,不太多的兵力,就能封锁那些稳固的堤道与结实的开阔地带。依照计划的那样,难民未被滋扰。所有的城门都有一片纷繁杂沓之声,男人在喊叫,孩子在号哭,骆驼呜呜噜噜,山羊咩咩家禽咯咯嘎嘎,怕打仗的乡下人蜂拥进城,怕饥荒的城里人蜂拥而出。
墨勒阿革仿佛是在应付一支外族军队。但他清楚事到如今,他的部队与他们故友同袍哪怕有了最短促的交接,也是后果叵测的。他们渐渐忘了未出生的蛮夷继嗣的威胁,怀恋起往昔得意的日子里那种熟悉的秩序,那些让他们跟亚历山大相连系的军官。不到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一个结实躯体的四肢,被一股如火的精神统摄。现在人人都觉得自己孤处异邦。很快他们就会施以报复的。
迫于情势,他前去向欧迈尼斯咨询。
在亚历山大离世以来的混乱中,这枢密官一直默守本职。他出身寒微,得腓力发掘培养,受亚历山大提拔,在目前的争斗中始终置身事外。他既未投向伙友军团,亦未谴责他们。他说,他的本分是令国政照常运转。他参考自己的档案,帮助答复了外国使节和使团,也用腓力的名义起草信函,但未写国王尊号(那是墨勒阿革加上去的)。受迫要摆明立场时,他只说他是个希腊人,政治是马其顿人的考虑。
墨勒阿革在书写台旁找到欧迈尼斯,他正在口授,一个文书用蜡板记录。
次日他又洗了浴,并按计划作了祭献,但祭献之后一直没有退烧。即使那样,他依然召来军官们,谕令他们要确保远征万事俱备。晚间他再度洗浴,此后病转沉疴……
“欧迈尼斯,”站在门廊下无人理会的墨勒阿革说,“让死者休息一会儿吧。生者需要你。”
“生者需要真相,在流言污染它之前。”他对文书打了个手势,文书便合上蜡板走了出去。墨勒阿革大致讲述自己的困境,一边感到枢密官早已评估了一切,不耐烦地等他说完。他以软弱无力的结论匆匆收尾。
欧迈尼斯不带感情地说:“既然你问起我的看法,以我私见是还来得及寻求妥协,别的都来不及了。”
墨勒阿革已经被事态驱使到这个观点上,但想要别人来肯定它,行不通就能归咎于人。“我接受你的建言。只是,得大伙儿同意才行。”
欧迈尼斯淡淡地说:“也许国王能说服他们。”
墨勒阿革只当没觉察那绵里针,“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你。你的作风无人訾议,你的阅历尽人皆知。你可以向马其顿军队演说吗?”
欧迈尼斯早已自己权衡过了。腓力和亚历山大的家族是他唯一的忠诚所系,是他们提携他从默默无名登上权势之顶。假使腓力·阿里达乌斯有才干,他会感到左右为难;但他知道老腓力对此事的看法,因而支持亚历山大那尚未降生、未见其面的儿子。可腓力是他的恩主腓力之子,也被自己父亲所承认,所以欧迈尼斯会尽力保护他。他是个冷淡平静的人,内心情感极少遭到猜疑;他从来不发咄咄之辞。他说:“好的。”
他受到欢迎。这个年届五旬,瘦削挺拔的人,有南方人那种较细致的五官,举止却是军人的,他说了该说的,没有一句废话。他并不尝试仿效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对听众的掌握是艺人的天赋。欧迈尼斯的才具在于据理陈词,不离主旨。听见他们混乱的疑惑被归纳出逻辑,集会安心接受了他的结论。使者受命前往佩尔狄卡斯的营地,洽商条件。破晓时他们从伊什塔尔门骑行而出,焦灼的巴比伦群众观望着他们离去。
他们午前归来。佩尔狄卡斯愿意撤围,和解军队,条件是墨勒阿革及其党羽要自首,接受审判。
至此,若说巴比伦的军队还剩下任何纪律,那全是由于荣誉感残存的自律,主要取决于所涉军官是否得人心。归来的使者们向街上拦住问讯的人喊出消息。当墨勒阿革仍在阅读佩尔狄卡斯的回信时,军人们已经自发集会,涌入觐见殿。
欧迈尼斯在他的办公室听见人声隆隆的激辩,和靴钉继续损毁大理石地板的刮擦声。厚墙之中的一道楼梯开着一个窗洞,可俯视大殿。他看见那些士卒不仅带着象征性的武器,而且不顾天热,胸甲在身,头盔也戴着,而不是抱在手上。看得出分裂已经开始;一边的人赞成接受条件;另一边警惕而恼怒,他们是倾力支持墨勒阿革的,无路可退。其余是没有主见,等着被舆论左右的人。内战发轫时恰恰如此,欧迈尼斯心想。他向国王的住处走去。
墨勒阿革在那里,站在腓力面前让他排练一篇演说。腓力被对方满头大汗的绝望努力给罩住了,动来动去,一个字也听不入耳。“你在教他说什么?”欧迈尼斯直率地问。
墨勒阿革永远凸出的淡蓝色眼睛如今还布满血丝,“说不,还用问吗?”
欧迈尼斯以他连亚历山大生气时也会注意的平直声音,说道:“如果他说不,你来不及喘口气就会刀剑相碰。你看到大殿里如何了吗?看看去。”
一只又大又重的手攫住欧迈尼斯的肩膀。他吃惊地回头,从未想过腓力是个强壮的人。
“我不想说那些。我记不住。告诉他我忘了。”
“没关系,”欧迈尼斯安静地说,“我们想点儿别的来讲。”
国王驾到的号角齐鸣令大殿一时安静下来。腓力上前,欧迈尼斯紧随其后。
“各位马其顿人!”他顿了顿,回想着那平静和善的男子教他的话,“争执无谓。讲和的人将会是这里的胜利者。”他差点要回头寻求肯定;但那和善的人告诉过他不要。
大殿上下有一种满意的私语。国王的发言听来跟任何人一样。
“不要谴责自由的公民……”欧迈尼斯轻声提示。
“不要谴责自由的公民,除非你们希望内战。”他又顿住了;欧迈尼斯以手挡唇,将台词告知。“让我们再次尝试和解吧。让我们再派出一个使团。”他胜利地吸了一口气。欧迈尼斯悄悄道:“别往回看。”
没有郑重的反对。人人都欢迎一个喘息的机会,争论的只是方式与手段;然而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让腓力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天,当时他逃离大殿,而他们给了他一件斗篷劝他回来,然后……死去的亚历山大躺在那里,像大理石雕刻一样。亚历山大告诉过他……
他摸了摸头,摸到他每次出来这里时必定要他戴的金冠,摘了下来,端在手上,走到前面。
在他身后,墨勒阿革和欧迈尼斯同时惊愕地倒抽一口气。他推心置腹地把王冠举向瞠目而视的士卒们。“这是因为我当了国王吗?不碍事的。我宁可不当国王。看,王冠在此;你们可以把它交给另一个人。”
这一刻非同寻常。之前人人都紧张兮兮,然后在借来的时间里苟且放松。结果这样。
马其顿人向来感情容易冲动——亚历山大将这种性情为他所用,娴熟而从未失手——这话叫他们感慨万千。多正派的好人、多守法的国王。生活在他弟弟的阴影下,他谦抑过度了。当他四顾找人接过王冠时,无人发笑,倒有鼓励的叫喊:“腓力万岁!腓力为王!”
惊喜之中,腓力重新戴上王冠。他样样做对了,那和善的人会对他满意的。他们护送他进去时,他依然眉开眼笑。
佩尔狄卡斯的帐篷扎在一个高大的海枣树林的荫凉处。他在如此眼熟的陈设中重新安顿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轻床和折叠椅、甲胄的支架、柜子(在凯旋抢掠的日子里,柜子曾经堆得满坑满谷,但那已成往事)、搁板桌。
新一批使者到来时,他跟弟弟阿尔塞塔斯和表弟利昂纳托斯在一起。利昂纳托斯是个骨架瘦长、头发红褐的男子,仿效亚历山大将头发理成狮鬃状,连那些发鬈也用火钳学得逼肖(据他的敌人们说)。他野心虽大,还没有机会施展;其时他支持佩尔狄卡斯。
遣出使者后,三人思量他们的消息。和平是以国王腓力的名义提出的,条件是他的权柄要得到承认,而他的辅臣——墨勒阿革——要与佩尔狄卡斯分权,共同担任最高统帅。
利昂纳托斯把头发向后一甩;这在亚历山大是个很少用的动作,被他一学则成了习惯。“大胆放肆!我们有必要拿这个烦扰其他人吗?”
佩尔狄卡斯从信札上抬头一瞥。“这个话,”他从容地说,“我看是欧迈尼斯的手笔。”
“不错啊。”阿尔塞塔斯诧异道,“还有谁会这样写?”
“我们会接受。再好不过了。”
“啊?”利昂纳托斯瞠目道,“你不能让那强盗参与统帅!”
“我告诉你们了,我看出来欧迈尼斯的手笔。”佩尔狄卡斯抚着下巴的深色胡茬,“他知道什么样的诱饵会引得那野兽出洞。唔,让我们引他出来。时机在后头。”
游船在底格里斯河上航行,靠近了公主们必须登岸与车队会合,续行陆路的河湾。
天已垂暮。她们的帐篷扎在草地上,避开河流的湿气和蚊子。宿营地第一批火把点燃时,她们踏上岸来;晚餐的烤羊肉在篝火上滋滋作响,飘来肥肉的焦气。
扈从中为首的宦官扶着斯塔苔拉走下跳板,轻轻说道:“夫人。来卖果子的村民都在说,大帝驾崩了。”
“这他提醒过我。”她平静地回答,“他说农人中间有这个谣传。他信上提到了,他叫我们别理会。”
她挽着裙裾不让它碰到露水浓重的灯芯草,撒步向着亮灯的帐篷而去。
随着喇叭与双管笛的昂扬音乐,在释怀的巴比伦人的目送中,步卒们从伊什塔尔门楼底下列队而出,去与伙友军团缔结和平。
墨勒阿革领骑,国王在他旁边。腓力显得愉快而得体,穿着亚历山大有一次送他的猩红披风,坐在一匹训练有素的结实马儿上,比挽着缰绳的克农超出半个身位。他自顾自哼着那管乐的曲调。空气还带着早晨的清凉。一切都会好了,人人重新和睦友爱。现在,继续当国王不会招祸了。
伙友们骑坐在他们皮毛光滑的、因闲散而躁动的马匹上等候,笼头的黄金垂饰与银质玫瑰腮饰熠熠生辉,这打扮是亚历山大为牛首骏创立的风尚。佩尔狄卡斯穿着征战的实用甲胄,朴实的色雷斯头盔,凸镶的皮革胸甲,怀着阴沉的满意观望行来的步卒队伍,领头的骑手衣装艳俗。墨勒阿革一身阅兵的甲衣,上有一个很大的金狮面模,斗篷边沿缀着金饰带。哼!野兽出洞了。
他们以王礼向腓力致敬。他事先受过教导,领受了致敬,并伸出一臂;佩尔狄卡斯以毅然的随和,忍受了他的巨掌的握力。但墨勒阿革带着冒渎的熟络样子随即挤了上来,也准备握手和解。这次佩尔狄卡斯的握手就勉强多了。他告诉自己,亚历山大曾经和那叛徒菲洛塔斯一起掰碎面包,以换取时间;假如他不忍下那口气,那么他深入前线的部队,很可能包括佩尔狄卡斯,大多活不到今天。“那是必要的。”亚历山大当时说。
根据议定,不在场的克拉特鲁斯地位崇高又有王室血缘,应当授以腓力的监护人之任。安提帕特罗斯应继续担任马其顿的摄政。佩尔狄卡斯为一切亚洲征战的统帅,而如果罗克萨妮生了儿子,应与利昂纳托斯共同担任王子的监护人。他们是亚历山大的亲属,这一点墨勒阿革不能攀比;但既然他可以分有最高统帅权,他不嫉恨那份光荣。他已开始对他们发表自己在帝国治理上的见解了。
所有这些事情做完,佩尔狄卡斯提了最后一项建议。依马其顿古俗,经过了内战(这也是一个古俗),要以一场向赫卡忒的祭献来祛除争端。他提议,巴比伦的全部军队,骑兵和步卒,都应该齐集在平原上出席洁净礼。
墨勒阿革由衷地同意。他的出现要令人眼前一亮,跟他的新职位相称。他会戴双层羽冠的头盔,如同亚历山大在高加米拉一样。引人瞩目;而且是一个吉兆。
仪式前不久,佩尔狄卡斯请近卫们来赴一个私家晚宴。如今他重新住进了他在禁苑中的宅邸。黄昏时,将军们或骑马或漫步而来,在波斯列王无远弗届地运来点缀这天堂的婆娑树木下穿过。一个简朴的场合,老朋友相聚。
仆人退下让宾客们对酌以后,佩尔狄卡斯说道:“人,我已经选定并训令过了。我觉得腓力——大概我们也得习惯这样叫他了——能把他的部分学会的。”
在腓力的新监护人克拉特鲁斯可以接管之前,佩尔狄卡斯担当此任。因为他照常住着他住惯的套间,优遇也照常,他几乎没有觉出变化,除了墨勒阿革的消失——这他巴不得。他有新的功课,但那是意料中事。
“他喜欢上了欧迈尼斯,”托勒密说,“欧迈尼斯不欺压他。”
“很好。他可以帮着训练他。让我们希望那噪声和壮观不会叫他昏了头……那里会有大象……”
“到如今他见过大象了吧?”利昂纳托斯说道。
“他当然见过。”托勒密不耐烦地说,“他和大象一道从印度回来的,在克拉特鲁斯护送的队伍里。”
“是的,没错。”佩尔狄卡斯顿了顿。一阵言犹未尽的沉默。管辖大象队的塞琉古说道:“唔?”
“印度的安斐斯王,”佩尔狄卡斯慢慢地说,“对大象有一种用法。”
周围的晚餐躺椅上都猛吸了一口气。是尼阿卡斯厌恶地说:“安斐斯也许会。亚历山大决不会。”
“亚历山大没有遇到过我们的困境。”利昂纳托斯不智地说。“没有,”托勒密回应,“也不可能遇到。”
佩尔狄卡斯带着满不在乎的威严插话:“无所谓。亚历山大很清楚恐惧的力量。”
士卒们鸡鸣起身,以便拂晓时到达行洁净礼的场地,在正午的酷热前完成仪式。
一年三获的肥沃麦田,新近收成过。太阳从扁扁的地平线浮升,初光斜斜照在连绵不断的麦茬地上,像金色兽毛般闪耀。猩红色旗幡分布各处,标出演武场的四极,这对于仪式是重要的。
巴比伦的城墙,厚实蹲伏,其亚述古砖抹过黑沥青,因数百年的光阴和一个长期臣服的民族的惰怠而嶙峋半坍,漠然俯视着平原。它们见过太多的人事,看来没有什么可以惊异它们了。有一大段城堞推倒了改为一个新平台。它被烟熏黑的砖头依然有火烧过的味道;浇注的沥青淌下平台的立面,早已凝固。底下的沟渠堆着高高的残骸:半成焦炭的木材还带着破碎的雕饰——狮子、航船、羽翼和战利品,涂过金,仍旧依稀可辨。这是一个两百尺葬台的遗迹,亚历山大死前不久,在上面焚化了赫菲斯提昂的遗体。
黎明尚远,城墙上早已开始聚众。他们没有忘记亚历山大进入巴比伦的辉煌;那一次是看白戏,因为巴比伦和平地投降,他也禁止麾下的人抢掠。他们记得铺满鲜花、飘着乳香的道路;异域奇珍鱼贯而过——饰金戴银的马匹,镀金笼中的狮与豹;波斯骑兵队,马其顿骑兵队;还有御用的鎏金战车上那小小的闪烁的人,胜利者,像个神采飞扬的男孩。他廿五岁,当时。他从印度归来之际他们期待过更多的辉煌,但是他只给了他们那叹为观止的葬礼。
现在他们等待着,要观看马其顿武人自豪地骑马出城,平息其神明的怨怒;市民们、兵卒的女眷和小孩、匠人、制帐篷者、军中小贩、车夫、娼妓,从船台来的造船工和水手。他们爱看戏,但期待之余也深感不安。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正在到来,但他们不喜欢它降生的征兆。
大部分军队连夜过了河,或行经尼托克里斯王后桥,或乘坐芦苇涂沥青做的无数渡船。他们露宿,并为次日打磨了装备。城墙上的看客看见他们就着火炬光起床,窸窣如同潮骚。更远处,伙友军团的马匹在嘶鸣。
万千马蹄在尼托克里斯桥的木板上敲鼓。首领们来了,要指挥祭礼,将邪恶驱出众人的心灵。
仪式极其古老。牺牲要献与神明,杀之并取其内脏,四腿和脏腑要带到场地的边缘上。军队要踏进以这种方式净化过的场地,演武,并唱一首赞歌。
牺牲永远是一条狗。从王室的养狗场选了一条最高大好看的狼狗,纯白,毛色美丽。当猎人领着牺牲向祭坛前行时,它的顺从是个吉兆,表示它甘愿就刀;然而当拴绳交到祭司手中,它吼起来并对他猛扑。即使以这个大小的狗而言它也是格外强壮的。四个人联合才制伏了它,把刀割向它的喉咙;屠宰完成时,他们自己流的血比身上沾的牺牲之血更多。更有甚者,在那搏斗中国王喊着冲上前来,很不容易才被哄劝走了。
来不及思量那征兆,四个受令血祭平原的骑手已经匆匆携着血淋淋的供品,走马驰向它的四个角落。他们把那腻白猩红的一团掷在外边,同时向三相赫卡忒与冥界众神祷告消灾;然后,净化的场地可以迎入亚历山大的军队了。
各骑兵中队和各步卒方阵均已就绪。骑兵们擦亮的头盔闪闪发光,或红或白的马鬃顶冠,枪上的垂缨,在晨风中颤动。他们矮小结实的希腊马对着波斯军士的高头大马嘶鸣。大部分波斯步卒已崩散,走上尘土滚滚的马帮之路远道回乡。马其顿步卒未减一人。他们以密集队形站阵,磨利的长矛映出一片炫目。
广阔的麦茬地平原上出现了一个四方形,基线是巴比伦的城墙,左边是步卒,右边是骑兵,两者之间,构成第四边的,是御用的象群。
和大象一同从印度来的驯象人,犹如母亲熟悉孩子一般熟悉它们,昨日在海枣树间高敞的大象棚舍里一整天替它们忙活;在运河给它们洗澡,喃喃低语,咂咂做声,拍拍打打;给它们描画额头,用赭色红色绿色,画出缠着旋涡形花叶饰的神圣标志;在它们皱巴巴的身侧,披上染色艳丽、缀着金饰带的流苏网巾;穿过它们皮革耳朵的裂缝,扣上镶珠嵌宝的玫瑰饰;梳理它们的尾巴和脚趾。
驯象人上次有机会打扮他们的孩子,已经是一年前了。他们在塔克西拉的王室演武场上受过训练;他们的孩子也一样。他们轻轻对它们说话,提起印度河畔的昔日,同时照着这一类场合必做的那样,用散沫花染料涂红其脚。如今在粉色晨曦里,他们自豪地坐在它们的脖子上,穿着丝绸礼服,戴着插孔雀翎的头巾,胡须新染成蓝色或绿色或绯红,各持一支钉了宝石的包金象牙尖头棒,那是讲究排场的安斐斯王连同每头大象一起赠给伊斯坎达王的。他们事奉过两位名君;该让天下人看到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见过世面。
将军们在血淋淋的祭坛前奠酒,此时正离开,返回其队伍。托勒密和尼阿卡斯并排骑向伙友阵列的时候,尼阿卡斯从挽缰的左臂拭去一块血,说道:“下界的众神似乎不乐意涤净我们。”
“你吃惊吗?”托勒密说。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凝着憎厌的皱纹。“唉,神明保佑,我很快就会远在他乡了。”
“我也是,神明保佑的话……亡人注视着我们,像诗人说的那样吗?”
“荷马说没有安葬的亡人如此……他确实从不轻易放弃。”他添上一句,但并不完全是对尼阿卡斯说的,“我会尽我之力向他赎罪。”
是时候了,国王该去伙友军团的右首就位,那是自古的尊位。他的马儿已就绪。他也早就排练过了。急于用他办正事的佩尔狄卡斯,咬着牙,按捺着不发火。
“陛下,军队在等您。大伙儿在看着哪。您不能叫他们望见您哭哭啼啼的。您是一国之君!陛下,您镇静下来。一条狗算得了什么?”
“他是埃俄斯!”腓力涨红了脸,泪水流进胡子里,“他认识我!我们从前经常拔河。亚历山大说他强壮得可以独自过活。他认识我!”
“好了,好了。”佩尔狄卡斯说。托勒密是对的,亚历山大早该让人闷死他。众人大多以为他在助行祭礼;但所有的征兆都令人惴惴。“是众神把他要去的。已经做完了。来吧。”
腓力向来服从权威,这声音又比墨勒阿革威严得多,便用他猩红色斗篷的一角擦了擦眼睛鼻子,让一个马夫把他举到刺绣的鞍布上。他的坐骑惯于演武,每个动作都照足了旁边的一匹马,令腓力觉得牵马绳一定还在。
部队等待最后的典礼;喇叭一吹响赞歌的提示音,他们就可以唱了。
国王在身边,佩尔狄卡斯转向他身后隔开站立的,率领各自中队的军官们。“向前!”他喝令,“慢步——走!”
喇叭吹响,骑兵队没有领唱赞歌,而是照演武那样缓行。光滑闪耀的队伍平稳地踏步而前,一排又一排,步伐细致,正如奇迹之年凯旋之日他们在孟菲斯、提尔、塔克西拉、波斯波利斯,以及这里同一个场地做过的那样。领骑的是佩尔狄卡斯,和那机灵的战马驮着的国王。
这举动让步卒措手不及,站在阵列中窃窃私语。他们难掩纪律的衰败,长矛歪歪斜斜。这些是演武用的轻长矛,不是特长的萨里沙;举着它们的人忽然感到装备不足。前进的骑兵一副正式而庄重的样子;是不是训令时有什么弄错了?这种怀疑从前不可思议,今日却属平常。在墨勒阿革麾下,他们士气低落,纽带松散。
佩尔狄卡斯发出一声号令。左翼和中军勒马而止;右翼——国王的中队——继续前行。他对腓力说:“我们停止的时候,陛下您就发言。您记得吧?”
“记得!”腓力急切地说,“我要说——”
“嘘,陛下,不是现在。是当我说‘停下!’的时候。”
整齐而优雅地,国王的中队走到距步卒五十尺远,佩尔狄卡斯喊了停。
腓力振起一臂。这时他习惯了这匹舒服的马儿。稳稳坐在刺绣的鞍布上,用响亮而意外地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惊异的嗓音喊道:“把作乱者交出来!”
一时有震住的绝对安静。这是他们自己的、他们选举的马其顿国王。头几排不可置信地瞠目望去,看见他绷着脸,露出一个孩子做对功课的单纯努力,终于明白对方做了什么。
队伍中间爆发出人声,陡然上扬,呼吁着支持。它们发自墨勒阿革的中坚党羽。在迟疑的私语中,他们的喧哗孤立了自己;听得出他们人数之少。
起先是轻微的,几乎如偶然一般,众人退开了他们周围。他们昔日的同志逐渐醒悟威胁并不针对着他们。而且说到底是谁的错?是谁把这个傀儡国王强加于他们?任何暂且操纵他的人都能挟令天下。他们忘了那个首先呼喊腓力之子的、出身乡村的长矛手,只记得墨勒阿革如何把亚历山大的王袍穿在那傻子身上,并试图亵渎亚历山大的遗体。谁欠他的爪牙们什么?
佩尔狄卡斯招唤传令官,此人手持纸卷骑马上前。他以训练有素的洪声,念了墨勒阿革那三十党羽的名字。墨勒阿革的名字不在其中。
在他位于步卒右翼前阵的尊位上,他感到自己周围最后的效忠者也如潮退走,留他一人在干涸的高处。如果他走上前去,斥责佩尔狄卡斯背信弃义——那等于自投罗网。他冻住了,如一个军人的雕像,在巴比伦烧灼的太阳下渗出冷汗。
六十人自佩尔狄卡斯的中队下了马。二人一组,一个拿着一副脚镣,另一个拿着一捆绳索。
这是关键的一刻。那三十人奔向左右,抗议着。一些长矛在挥动,一些声音在呼吁抵抗。混乱中,喇叭又响了。佩尔狄卡斯悄声给腓力排练他的下一段话,看上去只是在商议。
“交出他们!”他喊话,“否则我们的人马就动武了!”他开始收紧缰绳,却是他自作主张的举动。
“不是现在!”佩尔狄卡斯嘘道,好歹起了效。他可不想继续走近那些长矛。从前,亚历山大在生时,矛丛会齐刷刷搠出。
持镣者走近时,那三十人周围的空地变大了。有的束手就擒;有的挣扎,但他们的捕手是经过挑选的,孔武有力。很快,全部人都上了脚镣,站在队伍中间的空地上,等待未知。捕手们脸上有点奇怪,目光也避开他们。
“捆上他们。”佩尔狄卡斯说。
他们的手臂被绑到身侧。骑兵队退回第一排,再次留下一个空的方形广场。那些上镣者把受缚的人一推,他们便无助地仆倒,在羁束里扭来扭去,背对天穹,孤处于献与赫卡忒的场地。
从较远的那边传来一支东方乐管的尖音,接着咚咚一串鼓声。
在安斐斯王的礼物——那些象牙包金的尖头棒之上,烈日晃了一晃。驯象人轻轻刺着他们的乖孩子的脖颈,喊出旧有的命令。
五十个象鼻齐举,向后收卷。军队敬畏地听见它们嘟嘟高昂的战嚎。迟慢地,接着稳定沉重一串砰砰,那些华丽的庞然巨兽向前移动,能从大地感到它们步伐的震动。
穿熠熠的丝绸衣服的驯象人抛开他们训练有素的静默,一边叫着“哈噜”,脚踵连踢,用戴了珠宝的手或尖头棒的末端拍打坐骑的脖子。听上去他们是放了学的男孩。大象们舒展巨耳,兴奋地鸣叫着,开始奔跑。
一种呻吟,又震惧又入迷的恐怖,掠过观看的队伍。匍匐的众人闻声蠕动,跪起回顾。起先他们望着那些尖头棒,然后,仍在挣扎的一个人看到那些越擂越近的涂红的巨脚,明白了。他尖叫起来。其余人拼命在厚厚的灰色尘土中翻滚,时间只够他们挪动一二码。
亚历山大的军队在屏息中嘶嘶呼气,看着那践踏榨出人汁;外皮破裂,殷红的浆液流出舂烂压扁的鲜肉。大象的动作现出训练有素的聪明,用鼻子箍了打滚的身体,巨脚落下按定,在那厮杀之味从地上蒸起时号叫。
从他紧邻佩尔狄卡斯的位置,腓力发出小声而吁吁的喝彩。这与杀死埃俄斯不同。他喜欢大象——亚历山大让他骑过一头——但没有人在伤害它们。他满眼是它们灿烂的装饰,盈耳是它们骄傲的叫声。他几乎没去注意它们底下血淋淋的糨糊。反正,佩尔狄卡斯告诉过他,那些全是恶人。
驯象人见工作出色完成,便安抚并夸奖他们的孩子,使之乐意地离开。它们在战斗中做过这种事,有几头仍带着那时的伤痕。这活儿不疼而且迅速。跟着一头年纪很大非常聪慧的象——它们的领袖,排成一行,腿红至膝,在佩尔狄卡斯和腓力面前巡游而过,以象鼻触额,庄严敬礼;然后走向阴凉的象屋,领取海枣果和瓜类的奖赏,洗个凉爽怡悦的澡,冲走战争的味道。
当呼吸纷纷松开,行伍打破沉寂时,佩尔狄卡斯示意传令官再次吹了喇叭,然后骑行上前,比国王领先一个身位。
“各位马其顿人!”他说道,“这些叛徒自取灭亡后,军队得到了真正的净化,再度堪当拱卫帝国之任。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也配得到这些人的结局,而躲过一劫的话,就让他对幸运感恩,学习忠诚。喇叭手!赞歌。”
歌声在空气中颤开,骑兵扬起了它。在拖长的一顷刻之后,步卒也加入。那古老勇悍的音律如摇篮曲,教人安心。它带领他们重返昔日,那时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所作所为。
结束了。墨勒阿革离场,一个人。他的同盟者都死了,他的依附者里面,没有一个靠近他。兴许他疫病在身。
看管他马匹的仆人望他的眼神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好奇的探询——更可怕。身后,空广场内,出现两辆遮幕的车舆,一些人用草耙子将尸体铲起,扔进去。里面有他的两个表弟、一个侄子;该是他安排他们的葬礼,没有别人了。想到要从踹烂的肉中间辨识人的碎片,他再次感到恶心;下了马呕吐,直到全身又冷又空。继续骑行时,他发现后面有两人跟着。他停下那会儿,他们收了缰,一个在调整鞍布。现在他们又移动着。
他打过许多战役。野心、同仇敌忾、亚历山大辐射的明亮凶猛的坚定、可使之震恐从而洗雪自身恐惧的敌人,这一切都裹挟他向前,令他勇敢。他从未面对过孤独的末路。他的头脑开始奔跑,如被追猎的狐狸般,寻觅避难之地。在他上方,矗立着厚重参差而漆黑,因苦力贱役的血而森冷的巴比伦城墙和摇摇欲坠的贝尔庙塔。
他骑马穿过城门的隧洞。那二人跟着。他一拐弯转入窄巷,妇女挤挨着门廊给他让路;没有洞眼的房子与房子之间有又脏又深的庭院,窃贼似的男人围作一堆盯着他,眼神危险。跟踪的人不见了。忽然他回到阔路上,马尔杜克大道,那神庙就在眼前。于外夷,于希腊人,它都是圣地。人人知道亚历山大曾在此向宙斯和赫拉克勒斯献祭。庇护所!
他把马儿拴在野草丛生的圣院外区一棵无花果树下。茂草中间有一条踏平的小径通向破败的入口;从那后面的昏暗中飘来一切庙宇共同的气味——燃香、焦肉、炭灰;巴比伦的气味——外邦油膏与外邦肉体。他在眩热中向它走去,有个人站在阳光下面对着他。是亚历山大。
他心跳停止。刹那后他明白自己在望着什么,却依然无法迈步。雕像是大理石的,着色如生;八年前首次巴比伦凯旋的祭献。它立在平地,尚未建基座。裎身,只有一边肩膀披件红色短氅,握着一杆镀金铜矛,亚历山大平静地等待他斥资的新庙宇落成。他深窝的眼睛,釉漆灰眼珠烟蒙蒙的,向墨勒阿革凝望,说道:“唔?”
他强作桀骜,回瞪那质询的面容,那光滑年轻的躯体。你消瘦露筋,满身伤痕。你额头深褶,眼睛周围布满皱纹,头发带灰白。这偶像是个什么?无非理想……但记忆,一旦激起,就让那真人强有力地浮现心头。他见过那人活着时的愤怒……他大步走入神庙。
经过了烈日,那昏暗一时几乎令他目盲。须臾,借着一个高高在上的烟柱的光,他看见阴影中庞然矗立的贝尔神像,宝座上的众神之王,握拳于膝。他高耸的法冠几乎触及屋顶;两侧的翼狮,长着蓄须男子的头。他的权杖齐人高;他金箔剥落的袍服微微泛光。他的脸被岁月和烟熏黑,但象牙镶嵌的黄眼睛仍炯炯而视。他身前是火祭坛,盖着死灰。看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巴比伦有了新国王。
不妨事,祭坛总归是祭坛。他在这里是安全的。初时他满意于喘息的机会和又厚又高的墙壁带来的凉爽,很快却开始四面觑着,寻找人踪。这地方看似废弃;但他感到自己在被观察、估量、忖度。
贝尔后面的墙上,暗色釉彩砖中间有一扇门。他并非听到而是感到门后有人的窸窣,但不敢叩门。他已威严散尽。时间是煎熬。他是神庙的求告者,该有人招待他。拂晓以来他未曾进食;那乌檀木的门后面有人,有食,有酒。但他没有去告诉人家他在。他知道他们知道。
铁锈色的落日的光在庭院中欹斜。蹙眉的贝尔周围阴影加深,淹没一切,除了他黄色的眼白。黑暗降临了,他陷于疯魔。这庙里仿佛到处是石头人的鬼魂,石脚踩在他们压服的敌人脖颈上,将其血献与这石头的恶灵。较之食物,墨勒阿革更渴求着马其顿山野的神殿上开敞的天空,希腊庙宇的色和光,希腊神祇那慈祥的人类面颜。
最后的光线离开了庭院,只剩方方的一块暮色,还有室内厚重的黑暗。那门背后,人声切切,又没了。
他的马儿在外面蹬蹄,喷着鼻息。他不能待在这里腐烂;他可以乘夜逃亡。会有人容留他的……但那些可靠的已经死了。最好马上离城,西行,在邻近的亚洲行省给某位总督做雇佣军。但他必须首先潜回家中;他需要金子,他收过数十位来向国王请愿的人的贿赂……庭院中暮色游移。
那依稀有光的方形上出现两个影子。他们行来,到了破败的门口。不是巴比伦人的影子。他听见拔刀的擦响。“庇护我!”他喊道,“庇护我!”
贝尔神像之后的门拉开一缝,油灯在幽暗中很亮。他又喊了一次。缝隙合上。影子们近了,溶入黑暗。他背抵没有灯火的祭坛,拔出佩刀。他们靠近时,他觉得认识这两人;但那只是熟悉的家乡人的气味与轮廓。他大呼他们的名字,追述在亚历山大军中的旧谊。然而名字是错的;但是当他们在祭坛上向后揪住他的头颅时,是念及亚历山大才去割断他的喉管。
卸除了旗幡和羽饰,缠绕着柏枝和垂柳,哀悼的车马队缓缓通过伊什塔尔门。接到前驱报告的佩尔狄卡斯和利昂纳托斯,骑马出迎亚历山大的妻子,告知她已经成了寡妇。无盔无帽,他们留着守丧的短发,在接连的车舆旁边骑行,有送葬队的气氛。两位公主啜泣着,侍女们发出悲声,吟唱传统的挽歌。新泪令城门守卫纳罕:早过了指定的致哀期。
后宫里,国王正妻的房间洒了香水,纤尘不染,一切虚位以待,如巴勾鄂斯两个月前指示的那样。后宫总管曾担忧亚历山大死后罗克萨妮会要求入主,但她似乎安于所居,使他深觉释然。无疑是身孕叫她安静了。至今都还好,总管心想。
佩尔狄卡斯掩藏自己对于斯塔苔拉来临的诧异,护送她过去;他以为她会在苏萨深居,静静把孩子生下来。她说,是亚历山大召她前来的。想必是他这样做了,而没有告诉别人。赫菲斯提昂死后,他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挽着她的手步下车厢,将她交给后宫总管的时候,他觉得她比苏萨大婚的日子更美丽了。她的五官线条纯正,有波斯人的细腻,妊娠使之圆润,劳顿使她又大又黑的眼睛底下微显浓蓝,更形楚楚;睫毛细长而如缎,眼皮看上去几乎透明。波斯列王向来注重后代的相貌。她撩起帘子的手指纤长,滑如凝脂。她配亚历山大是可惜了;他自己高一寸有余,和她并肩而出必定悦人眼目。(他自己在苏萨得到的新娘是因门第高贵而选出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米底女子,大大使他失望。)至少,亚历山大最后也做了件明智的事——让她怀上他的孩子。即使这孩子别无所长,也一定漂亮。
利昂纳托斯挽着杜艾佩缇丝下车,发现她的容貌虽还稚气,却潜质超群。他也有个波斯妻子,但并不妨碍他有更高的企望。他骑马沉吟而去。
一队巴结谄媚的宦官和宫女领着两位公主,穿过尼布甲尼撒那些逶迤的回廊,到一度熟悉的房间去。和童年时一样,住过开敞明亮的苏萨宫殿,她们感到巴比伦的阴郁重压。但随后走过晒着太阳的庭院,她们在那鱼池上曾经放航竹片小船穿梭于睡莲叶的群岛,也把臂膀伸进过水里抓鲤鱼。在那个从前属于她们母亲的房间,她们洗浴、涂香、进餐。八年前的夏天,那时间的分水岭上,父亲带她们来过这里,其后便行军迎战了马其顿之王,至今却好像一切如昔。连那执事也记得她们。
餐毕,侍候的人也退下各自安顿,她们翻寻了母亲的衣橱。那些围巾和面纱发出的味道依然勾起回忆。她们俩坐一张榻床,眺望外面阳光下的池塘,追忆前生;那一切结束时斯塔苔拉十二岁,所以常是她在提醒当年才九岁的杜艾佩缇丝。她们谈起祖母绝口不提的父亲,回想他即位前全家山居的日子,他如何欢笑着把她们抛到八尺高。她们忆起母亲完美的脸庞,裹在缀有籽儿大珍珠和金珠子的围巾里。人人都故去了,包括亚历山大,只有祖母还在。
她们渐渐乏了,此时一个影子投在门口。有个孩子走进来,手捧银盘,上面端着两盏银杯。她七岁上下,漂亮而魅人,相貌取了波斯和印度的特点,奶脂色皮肤,黑眼睛。她屈了一膝行礼,没泼出一滴饮品。“二位娘娘万福。”她小心地说。这显然是她全部的波斯语,记诵于心的。她们亲吻并感谢了她,她现出一个笑靥,用巴比伦话说了点什么,小跑离去。
银杯腾起凉雾,摸上去很可爱。杜艾佩缇丝说道:“她衣裳很美,还戴着金耳坠。不是个仆人的孩子。”
“嗯,”斯塔苔拉老成地说,“大概还是我们的异母妹妹呢。我记得,父亲带了差不多整个后宫过来。”
“我都忘了。”杜艾佩缇丝有点震动,环顾她母亲的房间。斯塔苔拉步出庭院,想唤那孩子回来。但她已经走了,四下无人。她们先对侍女们吩咐过,希望不受打扰地歇息。
酷暑烈日仿佛把海枣树也漂成白色。她们举起杯子,欣赏上面凸雕的花鸟。那饮品有酒和枸橼的味道,甘甜中带微苦。
“美味。”斯塔苔拉说道,“一定是某个妃子送来的,表示迎接我们;自己却怕羞不敢来。明天也许我们可以邀请她。”
沉滞的空气中依然浮动着她们母亲的衣香。氛围家常而安稳。她对双亲,对亚历山大的悲怀变得朦胧了,昏昏沉沉的。这里可以慰藉她,平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她合上眼皮。
痛楚惊醒她的时候,海枣树的影子几乎没有偏斜。她先以为是孩子小产了,直到杜艾佩缇丝捂着肚子尖声大叫。
亚洲摄政佩尔狄卡斯已迁居宫内。他正在小觐见厅接待请愿者,后宫总管忽然不宣而至,他的陶灰脸色和明显的惊怖令卫士一路放行。佩尔狄卡斯看了一眼,便屏退众人,听他禀报。
两位公主开始呼救时,无人敢近前;听见的人都猜到原因。亟需表明清白(他确实也没有参与),没等她们断气就来了。佩尔狄卡斯跟他奔向后宫。
斯塔苔拉四肢散乱地卧倒在榻床上,杜艾佩缇丝在濒死的挣扎中已经滚到了地板上。斯塔苔拉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佩尔狄卡斯进了屋。起先他一时震恐,未发现室内有别人,然后才感到梳妆台前的象牙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他大步过去,低头盯着她,一语不发,简直控制不住要掐她的脖子。她向他微微一笑。
“这是你干的!”他说。
罗克萨妮抬起眉毛。“我?是新国王干的。她们俩都这么说。”她没有补上,她在最后关头对两人拆穿了真相,不无痛快。
“国王?”佩尔狄卡斯怒道,“你这该杀的蛮族贱婆娘!这话谁会信?”
“你全部的敌人。他们想信,所以会信。我要说他把这饮品也送来给我了,只不过这两位发作时,我还没有喝。”
“你……”他诅咒泄愤,骂了一时。她安静地听着。他停顿时,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不费一辞而答复。
他别过眼睛看那个死去的姑娘,“亚历山大的孩子。”
“亚历山大的孩子在这儿,”她说,“他唯一的孩子……什么都别说,我也不说。她来时轻车简从。很少人会知道。”
“传旨让她来的人是你!”
“哦,是的。亚历山大不喜欢她。我做了他本来情愿的事。”
有一瞬她感到了真的恐惧;他的手已经落到佩刀柄上。他抓着刀柄说:“亚历山大死了。但如果你任何时候再一次那样说他,你的小混蛋一出生我就双手杀了你。如果我知道它会像你,我现在就杀你。”
她又冷静下来,说道:“后院有一口老井。没有人从里面打水,都说水是臭的。我们把她们弄到那里去。没有人会来的。”
他跟着她去了。那井盖最近曾被从泥垢的封印上松开,他揭开它,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他无可选择,也知道。一身傲气、野心勃勃、热衷权力者如他,对亚历山大是忠诚的,无论其生死。他的儿子不能——如果佩尔狄卡斯能够防止——生来就被盖上毒杀者后代的烙印。
他默默回去,先处理杜艾佩缇丝。她脸上有呕吐的污秽;他拿手巾擦掉,然后扛着她去到废井的黑洞。她从他手上滑开时,他听见衣裙摩擦砖头的声音,直至她落到井底,二十尺深处。那时他能辨别出井是干的。
斯塔苔拉的眼睛瞪得特大,手指攫着榻床的软心。那眼睛合不上;罗克萨妮不耐烦地等着,他去了衣橱那边找东西盖住她的脸,一块缀着圣甲虫翅膀的面纱。开始移动她的时候,他觉出湿淋淋的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恶心地退开,在那面纱上擦手。
罗克萨妮耸了耸肩。她俯身掀起那刺绣的亚麻袍子。可以看见亚历山大的妻子在临死的剧痛中分娩了他的子嗣。
他瞠目俯视它,四个月大的侏儒,已具人形,性别可辨,连指甲都开始有了。一手似乎在愤怒中握拳,眼睛敛闭的面孔仿佛皱着眉头。它仍连着母体;她死时来不及送出胞衣。他拔出匕首割离了它。
“快点儿,”罗克萨妮说,“你看得出那东西死了。”
“是的。”佩尔狄卡斯说。这占不满他双手的,就是亚历山大之子,腓力和大流士之孙,它线样的血管里含着阿基琉斯与居鲁士大帝的血脉。
他再次走到衣橱前。一条围巾飘曳而出,缀着珍珠粒和金珠子。用这块王族的裹尸布,他仔仔细细地,像女人一样包起那小生物,带它独自一程去了那葬身之地,才回去葬送它的母亲。
西西冈比斯太后正与大管家对弈。他是个年老的宦官,奥库斯王那时已经资历很深。他经过无数的宫闱阴谋而幸存,见多识广,棋思甚巧,比那些女官摆出了较多的挑战。太后邀他本为解闷,现在出于礼仪她也得奉陪。对着棋盘上的象牙军队,她良久沉吟。两个孙女带着她们的年轻仆人走了,后宫仿佛被时间遗弃了一般。这里个个都是老人。
大管家见她懒懒的,也猜到原由。他落入她的一两个陷阱中,又救出自己,一扫棋局之颓。又乘空说道:“国王驻跸那阵子,您看他有没有一直记得您的指教呢?在他东行之前,您说过他能成为高手,倘若用心的话。”
她笑道:“我没有试他。我知道他会忘记的。”霎时,远处反射而来的活泼泼的光线涨满了悄无声息的房间。“从前我告诉他,这叫帝王家的战争游戏,而他为了我装作在意输赢。但是当我批评他,说他何止于此的时候,他就说:‘可是妈妈,这些只不过是物。’”
“是啊,他不是个可以静坐的人。”
“他休息得太少。现在不是南下巴比伦的时候。巴比伦向来是度冬的地方。”
“似乎他打算在阿拉伯度冬。今年我们会难得看见他了。不过他进军前,一定会将两位公主殿下送回您这儿的,只等孩子出生,斯塔苔拉夫人能旅行之后。”
“嗯,”她略有点怅惘地说,“他会希望我看到那孩子的。”她重归棋盘,移了一颗象,威胁他的宰相。可惜那小伙子没有召她去,他心想,她仍旧溺爱他。但是,如她所言,现在不是南下巴比伦的时候,况且她八十了。
他们下完这一局棋,饮着枸橼水,忽然大管家接到戍军统领的紧急传唤。他回来时,她向他脸上一看,便握紧了椅柄。
“夫人……”
“是国王,”她说,“他死了。”
他低下了头。仿佛她的身体已经知道似的,他一启齿,那寒冷就侵入她的心脏。他连忙趋前,怕她万一栽倒;但过了片时,她摆手让他就座,等待他叙说。
他把听来的都告诉了她,仍对她目不转睛;那面容是旧羊皮纸的颜色。但是她不仅在伤感,她还思索着。少顷她走到椅子近旁一张桌子前,打开一个象牙匣,取出一封信。
“请给我朗读出来。不只是大意,逐字读。”
他目力已不如前,但拿近了看,那文字仍相当清晰。他一丝不苟地翻译。念至我身体抱恙,坊间流言说我已经宾天时,他抬头,遇到她的目光。
“告诉我,”她说,“那是他的印鉴吗?”
他眯起眼睛;离着几寸,纹路足够真切。“是他的肖像,刻得也好。但这个不是御玺。先前他用过这个吗?”
她不语,将匣子放到他手上。他检视那些由文书以典雅波斯文写成的信札,目光落在一行结束语上:亲爱的妈妈,我在您的和我的众神面前都称赞了您——如果他们确实不同的话——虽然我想他们是一样的。总共五六封信,全部盖有御玺,奥林匹斯山的宙斯在宝座上,神鹰踞在宙斯手上。她从他的面容看懂了。
“当他没有信给我时……”她拿过匣子,放在身旁。她面容缩紧,像是因为寒冷,但不是因为诧异。她在奥库斯凶险的王朝度过了整个中年。每当国王生疑,她丈夫的说少也不少的王室血液就使他处境危险。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她,什么都告诉她。阴谋、报复与背叛都是家常便饭。最终,奥库斯杀了他。她曾经以为她高大的儿子如同丈夫再世;他从伊索斯遁逃叫她无地自容。在凄凉的帐篷中,她听见宣告那年轻的征服者来了,要探望他敌人遗弃的家眷。为了孩子们,她像一个训练过的动物展示它的绝活儿一样行礼如仪,向她面前那高挑英俊的男子下跪。他却步;众皆愕然,她自知大错,才开始向她先前忽略的个头较小的男子躬身。他挽起她的双手,扶她起来,她便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没关系,老妈妈……”她的希腊语足够听明白这几个字。
饱经世乱的大管家几乎同她一样苍白,尽量不看她。当她丈夫最后一次被召入朝廷时,有个人也这样避开眼睛。
“他们谋杀了他。”她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这人说是染了瘴气所致。这在巴比伦夏季很寻常。”
“不,他们毒死了他。还有我的孙女们,没有音信吗?”
他摇头。一时顿住了,他们默默对坐,感到灾祸攻击着他们的老年,一种无可摆脱的绝症。
她说道:“他娶斯塔苔拉是为了国政。是我的努力才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她们可能还是安全的。也许藏匿起来了。”
她摇头。忽然她在椅子上坐直,如同一个女人在想:我有工作要做,怎能这样无所事事?
“朋友,一个时代终结了。现在我要回我的房间。别了,谢谢你这些年的悉心服务。”
她在他脸上读到新的恐惧。她懂;他们都经历过奥库斯的朝代。“没有人会受罪的。没有人会背上任何罪名。到了我的岁数,死是轻松的。你走的时候,可以传唤我的女伴们过来吗?”
女伴们来时,她忙碌而镇静,正把她的珠宝摆开。她跟她们谈起她们的家庭,指点她们,拥抱她们,把她的首饰分与她们,只将坡拉斯王的红宝石留在自己身上。
与每个人都辞别后,她进入内室躺到自己床上,合上眼睛。起先她们给她送过饮食,被屡拒后便不再尝试了。搅扰她不是一桩善举;救活她,让她将来受清算,那更是残酷。最初几日,她们遵从她的吩咐,让她独自一人。第四日,见她渐渐不行了,便留一人守候床前;如果她知道,她也没有遣退她们。第五天日暮时分,她们发现她已经死了;她的气息那么平缓,无人能确定是何时断气的。
日夜兼程,用单峰驼,用马匹,因地制宜而用山地骡子,对接替的人顺口说出那简短惊人的新闻——国王的信使们携着死讯,从巴比伦奔至苏萨,苏萨至萨第斯,萨第斯至士麦那,沿亚历山大拓展到地中海的御道传送。在士麦那,整个海行季节,都有一艘快报船准备就绪,将他的信札带去马其顿。
漫长接力最后一站的信使抵达佩拉,将佩尔狄卡斯的来信交给安提帕特罗斯。
那高大的老人默然阅读。但凡腓力在外征战,他统治着马其顿;自从亚历山大跨过亚洲,他统治着全希腊。令他忠诚不渝的荣誉也加固了他的骄傲;他比亚历山大的王者气派大多了——亚历山大只像他自己。他的亲密朋友中间有个笑话:安提帕特罗斯表面全白,衬着紫色里子。
如今,读着这封信,知道自己到底不会被克拉特鲁斯替职(佩尔狄卡斯申明了这一点)以后,他第一个想法是死讯一旦传出,南希腊就会群起叛变。消息本身虽令人震动,也是一种久已预想到的震动。他从亚历山大在摇篮时便认识他;他终老人间才是不可想象的。当他没有子嗣就预备进军亚洲那阵子,安提帕特罗斯几乎是直率地对他说了这话。
他以自己的女儿暗示,那是一着错棋;小伙子不会娶得更好,但那个话使他如遇陷阱,担心会被利用。“你觉得我现在有工夫大摆婚宴,再等孩子出生?”他说过。安提帕特罗斯心想,本来他可以有一个快要成年的儿子,流着我们的好血液。现在呢?两个未降生的混血后代;同时,一群解除捆缚的年轻雄狮。他不无疑虑地想到自己的长子。
他也想起亚历山大继位第一年的一则谣言。他对某人说过:“我不想要一个在这里养大,却没有我在身旁的儿子。”
这才是一切的根源。那可诅咒的女人!他整个童年她都挑唆他恨父,假使没受教唆,他该会佩服父亲的。她使他把婚姻认作赫拉克勒斯的毒衫(那也是一个女人的所为!),然后,他到了思慕姑娘的年龄,本可挑选什么人的时候,她愤怒已极地发现他在另一个男孩那里找慰藉。他选的人可以比赫菲斯提昂差很多——他父亲就择人不慎,并因此丧命——但是她不接受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实,跟那个她本可争取为同盟的人结了怨,到头来只落得屈居第二。赫菲斯提昂的死讯无疑叫她快心。现在,她要接到另一个死讯了,好好生受吧。
他克制住自己。嘲弄一个母亲丧失独子的痛苦,那并不合适。这消息得由他来向她送去。他在写字台前坐下,蜡板搁在面前,为他的夙敌寻觅一些体面和善的字句,一些于逝者相称的颂辞。这是一个他十多年没有见过的男人,他思忖,印象中,他依然是那个才华熠熠的早熟小伙子。经过那些叹为观止的年岁,他相貌如何?或许还有机会看到,或揣想。对了,用这话来结束他的信,很恰当,就说国王的遗体已塑成不坏之身,面容如生,只待合适的灵柩车造好便启程,归葬于埃盖的王陵。
致奥林匹娅斯王后,健康与富足……
伊庇鲁斯时值盛夏。山肩上的高谷葱绿金黄,被荷马记得的冬季深雪滋养着。牛犊在长膘,绵羊交出了它们细软的羊毛,树木因累累的果实而折腰。尽管违背习俗,摩罗西亚人在一个妇人的统治下欣欣向荣。
守寡的克莉奥帕特拉王后,腓力之女、亚历山大之妹,手握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站着,从王宫的上层房间眺望最遥远的山野。天翻地覆了,如何翻覆则言之尚早。对亚历山大之死她感到惊惧而没有悲伤,如同对他的生命,她感到惊惧而没有爱恋一样。他降生在她之前,抢夺着她母亲的关怀,她父亲的注目。他们的争斗结束得早,在婴房里;此后他们一直不够亲近。她结婚那天——他们的父亲遇刺那天——使她做了政治的棋子,他则做了国王。不久他成为一个奇迹,愈行愈远,而愈加耀眼、奇异。
如今,拿着那封信,她一时想起往日他们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只差两岁,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令他们抱团,合计如何自卫;也想起他们的母亲每次在可怕的声泪俱下的爆发后,如果必须硬着头皮接近她的话,永远是他前去面对那风暴。
她放下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写给奥林匹娅斯的那封搁在桌上,它的旁边。现在他不能面对她了,得由她自己做。
她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底层那间给国宾住的客堂。她来出席克莉奥帕特拉丈夫的葬礼时,在那里第一次被接待,就此留了下来。故世的国王是她弟弟;她越来越多地干预这国家的政务,同时依靠一大帮间谍继续和安提帕特罗斯相斗,那宿怨已让她在马其顿无立足之地。
克莉奥帕特拉坚定地收敛起她遗传自腓力的方下巴,手持信件,下楼去她母亲的房间。
房门虚掩。奥林匹娅斯正在对她的书记官口授。克莉奥帕特拉停步,能听见她是在草拟一份很长的对安提帕特罗斯的控告,追述到十年前,旧账的总清算。“他去觐见你时质询他此事,而且不要妄信,倘若他宣称……”文书落笔追赶,她不耐烦地踱来踱去。
在这自古因循的场合,克莉奥帕特拉本来打算循规蹈矩,做女儿的本分——以肃穆哀伤的面容暗示,以通用的话语开场。就在这时她十一岁的儿子来了,刚结束一场跟贴身侍从们的球戏;骨骼粗壮,头发红褐色,长着他父亲的脸。见她在门前犹豫,他看她的目光带有同谋者的焦灼,仿佛也感到了她面对那掌权者的戒慎。
她温柔地打发了他,渴望搂住他叫道:“你才是国王!”她从门口看见那书记官忙忙刻写着蜡板。她恨这个人,她母亲从马其顿带来的长年的亲信。无法知道他晓得些什么。
奥林匹娅斯五十出头,身直如长矛,也仍旧苗条。她涂脂抹粉的方式,已经是一个打算被看而不被碰的女人所采用的那种。她日益灰白的头发以甘菊和散沫花洗染;她的眉毛和睫毛以乌锑描画。脸上搽白,嘴唇略微涂红,面颊没涂。她这自画像不是魅人的阿芙洛狄忒,而是威严的赫拉。瞥见她女儿在门口时,她猛然转身要责备这打断,她雍容华贵,甚至令人畏惧。
克莉奥帕特拉忽然心头火起。她步入房间,面如冷石,也不打手势让那文书退下,刺耳地说:“你写信给他没用。他死了。”
那完全的静默似乎被每一个侵入的微小声响所加深:那人铁笔坠地的咔嗒,近处树上的一只鸽子,孩童们远远玩耍的叫唤。奥林匹娅斯脸上的白乳霜僵硬如垩。她直直向前看着。克莉奥帕特拉也不知自己被什么内在的愤怒壮了胆,一直等待下去。终于她自己忍不住了,才带着悔意轻轻地说:“不是在战场上。他死于热病。”
奥林匹娅斯向文书做了个手势,让他离去,留下乱糟糟的纸张。她转向克莉奥帕特拉。
“这封信里说的?给我。”
克莉奥帕特拉把信塞到她手中。她拿着不拆,等待,是逐客之意。克莉奥帕特拉关上身后那厚重的门。房间里无声无息。他的死是他们两人的私事,如同他的一生。她自己是被摈斥在外的。这也是向例。
奥林匹娅斯抓住石窗棂,上面的雕刻刺着掌心,她浑若不觉。一个仆人路过看见那呆望的脸,一时还以为是一副悲剧面具悬挂在那里。他匆匆而去,怕她空茫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回过神来。她久久望向东方的天空。
他降生前她就有预感。也许她睡觉时他在肚中踢蹬——他总是躁动,等不及要出生——使她做了梦。翻腾的火翼从她的身体迸发,拍打展翅,一直盛大到载她渡上天空。那火依然自她流出,一种狂喜,漫山遍海,充溢大地。她如神一般纵览,飘浮在火焰之上。然后,一下子都没了。她被火焰弃留在某个巉岩上,看见土地焦黑冒烟,热炭射出火星,仿佛烧过的山丘。她震醒过来,伸手寻找丈夫。但她已怀胎八月,他早已有了别的床伴。她躺到夜去晨来,记得那个梦。
后来,那把火蹿遍了壮阔的世界时,她对自己说有生必有死,其时遥远,她不会活到那一天。如今全都实现了;她只能攥住那石棂,断定并非如此。她从来不接受什么必然。
往海滨去,阿刻戎河与科库托斯河的交汇地,坐落着死者神谕所。她许久前去过,当时亚历山大因为她的缘故得罪了父亲,有段时间他们俩流亡于此。她记得那幽暗迂回的迷宫,那圣饮,那予亡魂以言说之力的祭血。她父亲的魂魄在阴暗中拂动,微弱地说道,她的麻烦会很快结束,幸运会照临。
骑马去要一个长日,拂晓她就得出发。她会奉献祭品,饮下药水,进入那黑暗,她儿子就会来她面前。哪怕是从巴比伦,从世界的尽头,他也会来……她的思路打住了。假如先来的,是那些死在本国的人?腓力,肋骨间插着保萨尼亚斯的匕首?他新娶的少妻,那个被她以毒酒或绳索择一而赐死的?哪怕是魂魄,哪怕是亚历山大,从巴比伦来也有两千里路。
不,她还是等他的遗体运来吧。那一定会让他的魂魄靠近。当她见了他的遗体,他的魂魄就不会那么陌生了。她知道她就怕那陌生。他当年远行,在她眼中仍是个小伙子;她将迎接的遗体属于一个接近中年的男人。他的阴魂会顺从她吗?他生时爱她,但极少顺从。
那个人,那个魂,从她掌中溜走。她空空站在那里。然后,那孩子来了,不招而至,灵动可触。他的发香偎进她的脖间;他细腻皮肤上浅浅的划痕,他擦破的脏膝盖;他的笑,他的怒,他聪慧的大眼睛。她干涩的眼睛涨潮,泪水混着眼彩淌下面颊;她咬着手臂闷住自己的呜咽。
在夜晚的炉火前,她曾经向他叙说家族里代代口传的阿基琉斯的逸事,总不忘提醒他,那英雄的血液是经过她而传到他身上的。上了学,他热切地投入 href='2087/im'>《伊利亚特》,以逸事中的阿基琉斯来修饰它的色彩。继续念到《奥德赛》时,他碰上奥德修斯探访冥界众魂那一节。(“他是在我的国家,在伊庇鲁斯跟这些阴魂交谈的。”)他目光越过她,缓慢而庄严地,望向一个红霞渐浓的日落天空,诵出诗文:
阿基琉斯,
往昔与将来无人比你更幸运,
昔日,你生时,我们阿尔戈斯人敬你如神明,
如今,在这里,你又威武地统治着众亡灵,
阿基琉斯啊,你虽已辞世也不应该伤心。
我言罢,他对我这样答复:
光辉的奥德修斯,请不要安慰我的亡故。
我宁愿为别人耕田种地,受雇受役使,
虽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艰难,
也胜过统治哪怕是一切逝者的亡灵。
他受伤时不哭,故从来不耻于流泪。她看见他泪光闪闪,注视云霞,便知道他悲哀的纯真,仅仅是为了阿基琉斯,痛惜他再也无缘于希冀和前程,变作自己昔日辉煌的一个虚影,统治着亡人的虚影。那时他还没有相信自己也会死。
仿佛他在抚慰的是她一样,他说:“但奥德修斯到底安慰了他的亡故。书上是这么说的。”
我言罢,埃阿科斯的捷足后裔的灵魂
迈开大步,穿过常春花的绿野离去,
因我所告知的他儿子的情形,和他自己的盛名而欢喜。
“是的。”她说,“而且战后,他儿子来了伊庇鲁斯,我们俩都是他的苗裔。”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我也有了盛名,阿基琉斯会快乐吗?”
她俯身揉乱他的头发。“他当然会呀。他会大步穿过常春花丛,唱着歌。”
她放开窗棂。她晕眩不适,去了内室躺倒,放声恸哭。这一哭几乎使她虚弱得站不起来,后来终于睡着了。清晨醒来,她记得巨大的悲苦,但她的力量已接近复原。洗浴更衣描脸之后,她走到写字台前。致亚洲诸王国摄政佩尔狄卡斯,富足……
库娜涅和欧律狄刻正在自家屋顶上练习长矛,从佩拉来此,要往内陆走几里。
和克莉奥帕特拉一样,库娜涅也是腓力之女,但她是庶出。她母亲本是伊利里亚的一位公主,还是个知名的战士,因为其种族的风俗允许如此。腓力与她叫人丧胆的老父亲巴尔德利斯交锋边陲之后,照自己的常例以联姻巩固和约。以她自己的资质,奥妲塔夫人本来不会成为他的选择;她相貌不差,可他总恍惚自己是在跟一个男子上床。他的垂眷仍足够让她生了个女儿,又供给她们一所房子,予以照拂,但很少来访,直到库娜涅已届婚龄。其后他将她许配给侄儿阿敏塔斯,他兄长的儿子——当年马其顿人拥立新王,舍幼童而就腓力,被舍弃的人选就是他。
阿敏塔斯遵从全军集会上人民的选择,平安度过了腓力的朝代。只有当阴谋者们策划暗杀国王期间,他抵不住诱惑,同意事成之后接受王位。因此,真相暴露时,亚历山大以叛国罪名将他送交审判,而全军集会裁定他有罪。
他的遗孀库娜涅迁出都城,退居乡间别墅。她从此生活在那里,照她的伊利里亚母亲教她的那样,让女儿习武长大。这在她是天性所趋,也可以打发时间,而且她本能地感到这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对阿敏塔斯之死她从未释怀。她女儿欧律狄刻,两代单传的孩子,自记事以来就知道她本应生为男孩。
别墅中央是一座破败的旧城堡,始建于内战时期;它旁边的草舍是后建的。妇人和少女站在城堡的平顶上,对着支在木杆上的稻草人投掷。
陌生人可能误会她们是姊妹俩;库娜涅年仅三十,欧律狄刻十五岁。两人都长得更像伊利里亚人,高挑,脸色红润,身姿矫健。穿着她们用于锻炼的男式短袍,棕色发辫盘向脑后,她们看着像斯巴达姑娘,尽管她们对那土地几乎一无所知。
欧律狄刻的长矛在她掌心留了一根刺。她拔出了刺,用对奴隶说的色雷斯语,向那正在把长矛从靶子收回的文身小伙子喊话——保证长矛打磨光滑是他的职分。他劳作时,她们坐在一个为箭手预备的条石上歇息,伸展伸展,深深吸入山野的空气。
“我讨厌平原,”欧律狄刻说,“别的我可以不在乎,这就难了。”
她母亲没有听见;她注视着从村舍一直通到城堡门前的山路。“有个信使来了。咱们下楼更衣去。”
她们走木楼梯到了楼下,穿起次佳的衣裳。信使是稀客,而且这种人会散播自己的见闻。
他的肃穆和演戏般的郑重,令库娜涅未拆封印就想问他所为何来。但那样有失身份;她打发了他去进餐,才阅读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
“谁死了?”欧律狄刻问道,“是阿里达乌斯?”声音急切。
她母亲抬头,“不。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她的口气是失望大于伤悲。然后她脸色一亮。“既然国王死了,我就不必嫁给阿里达乌斯了。”
“安静!”她母亲说,“让我读完。”她面容变了,含蓄着桀骜、坚毅、胜利。那姑娘焦灼地说:“我不必嫁给他了吧,母亲?是吗?是吗?”
库娜涅目光炯炯地转向她,“不!现在你可一定要嫁他。马其顿人拥立他当了国王。”
“国王?他们怎能这样?他好转了,智力恢复了吗?”
“他是亚历山大的哥哥,这就是全部原因。王位暂且给他坐着,直到亚历山大跟那外夷女人的儿子可以即位为止——如果她生下儿子的话。”
“而安提帕特罗斯说我要嫁给他?”
“不,他没说。他说亚历山大改了主意。他也许在说谎,也许不。哪一种都没有关系。”
欧律狄刻的浓眉攒在一起。“但如果是真话,那也许阿里达乌斯更不如前了。”
“不,那样亚历山大会传话来的;那人在说谎,我知道。我们得等到佩尔狄卡斯从巴比伦来信才行。”
“噢,母亲,我们不要去了。我不想嫁给那傻子。”
“别叫他傻子,他是腓力王,他们将你祖父的名号给他了……你不明白吗?这是众神赐与你的机会。他们有意让你替你父亲伸冤。”
欧律狄刻避开眼睛。阿敏塔斯被处死时她才两岁,并不记得他。她一生都背着他这个包袱。
“欧律狄刻!”那威严的声音令她打醒精神。库娜涅母兼父职,两样都做得好。“听我一句话。你生来是要做大事的,不是在村子里像个农妇一般终老。当亚历山大把你许配给他哥哥,让我们两家以此和解时,我就知道那是天命。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马其顿人,父母都是王室所出。你父亲本应成为国王的。假使你生为男子,全军集会上他们就会选择你。”
少女听着,越来越沉静。她的面容不复阴郁,眼睛里渐渐有了雄心壮志的火花。
“为了你成为当国的王后,”库娜涅说,“我虽死不辞。”
波斯行省的总督佩乌克斯塔斯,从他的接见厅退到内室。这里是照本地作风布置的,除了盔甲搁架上的全套马其顿甲衣。他已脱了官服,换上宽松的长裤和刺绣的便鞋。人是英俊的高个子,五官瘦削而细巧,头发曾经卷成波斯风格,但是在亚历山大身故时照着波斯习俗刮得干干净净,而不是像他在马其顿会做的那样削短。光着头依然寒飕飕的,为了保暖,他戴着办公的帽子——头盔状的“齐尔巴细阿”。这使他在不经意间雍容郑重;他召见的那人低眉垂目地走近,正要伏下去行跪拜礼。
佩乌克斯塔斯吃惊地看着他,起先认不出这人,然后伸出手,“别,巴勾鄂斯。起来,请坐。”
巴勾鄂斯听命起身,面部的某种表情应和着佩乌克斯塔斯的微笑。他眼圈浓黑的双眸显得极大,脸很瘦,仅有的一点肌肉仍显出头骨的优雅。头皮上没有一根头发,想必是他重新削去了新出的发根。他看似一个象牙的面具。是的,必须为他做点什么,佩乌克斯塔斯心想。
“你知道吧?”他说,“亚历山大死时没有留下遗嘱。”
那年轻宦官做了个赞同的手势。他顿了顿,说道:“是的。他不会屈服。”
“确然。而当他明白自己难免于凡人的结局时,他已经失声了。否则他不会忘记那些忠心事奉他的人……你知道,我在塞拉比斯的神庙为他守过夜。那是个长夜,人难免多思多想。”
“是的,”巴勾鄂斯说,“那是个长夜。”
“他有一回告诉我,你父亲在苏萨附近本有一处田庄,但你年幼时,家产被蒙冤抄没,父亲也遇害了。”不必添上说这少年被阉而沦为奴隶,又被卖给大流士,以色事主。“假使亚历山大来得及交代后事,我想他会把你父亲的土地遗赠与你。因此我打算从它现在的主人手里购下它,交给你。”
“大人的慷慨,如令久旱的河床再沐甘霖。”一个美丽的手势随话语而出,像是个心不在焉的习惯;他十三岁起便行走宫廷。“但我父母双亡,我的姊妹们,如果天道慈悲,也不在了。我没有兄弟,也不会有子嗣。我家的房子早已焚毁,我重建它又是为谁呢?”
他已经将自己的美祭献在坟前,佩乌克斯塔斯心想;如今他一心等死。“不过,你父亲的阴魂见到儿子在祖产上为他平反正名,或许会满意的。”
巴勾鄂斯凹陷的眼睛似乎在考虑着,像考虑远在天边的一事。“大人宽宏,可否给我一点时间……”
他只是想摆脱我,佩乌克斯塔斯心想。好吧,我无能为力了。
当晚,他餐席上的客人,是行将动身赴埃及就任的托勒密。看来他们也许不会再见了,谈话变得怀旧。话题很快转到巴勾鄂斯。
“他能叫亚历山大开怀大笑,”托勒密说道,“我时常听见他们俩的笑声。”
“现在你不会这样想了。”佩乌克斯塔斯讲起早晨的会见。话又谈到别处去了,但心思机敏的托勒密以明日事务紧迫为由,早早告辞而出。
巴勾鄂斯的房子坐落在禁苑里,距王宫有一段路。它小巧精致,亚历山大从前常在那儿过上一夜。托勒密忆起那门边插在壁台中的火把,管弦的音乐和笑声,还有那宦官偶一为之的、甜净高扬的歌唱。
乍望去一片黑暗。靠近些,他看见一盏孤灯的微光,染黄了窗子。一只小犬吠起来;少顷,有个昏沉的仆人透过槅栅窥探,说主人歇息了。虚礼已毕,托勒密向着那窗子绕了过来。
“巴勾鄂斯,”他轻声道,“是托勒密。我很快要一去不返了。你不想跟我道别吗?”
短短地静默了一时。那轻柔的声音说:“快请托勒密大人进来。点上油灯。奉酒。”
托勒密进了屋子,客气地不让张罗,巴勾鄂斯客气地坚持。一支细烛被捧入,烛光照着他象牙色的头。他一身郑重打扮,想必还穿着去谒见佩乌克斯塔斯的那身衣服。衣裳如今看去像是他和衣睡过似的;他正在给外衣扣纽子。桌上有一块笔划很多的蜡板,抹平过,痕迹能依稀看出是一幅面像。他推开这些,腾出地方放酒具的托盘,随即感谢蒙托勒密登门之幸,礼貌极周到;那奴隶逐一点灯时,他用深深凹陷的眼睛空茫地瞥向他,像暴露日光下的一只猫头鹰。他看上去有点疯狂。托勒密心想:我是否已经太晚了?
他说道:“你对他的悼念情真意切。我也一样。他是个好兄弟。”
巴勾鄂斯的面容不为所动,但默默流下眼泪,如淌血的创口。他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像拨开一绺老是披散的头发,然后去斟酒。
“我们欠他眼泪,”托勒密说,“他若有知,会为我们哭的。”他顿了一顿,“但如果逝者在乎他们生前念念不忘的事,他需要朋友们做的,恐怕不止是眼泪。”
灯下的象牙面具变作一张脸;那双因往日惯于温和反讽而冲淡了绝望的眼睛,铆紧了托勒密。“哦?”他说。
“我们俩都知道他最珍重的是什么。他生前,是光荣与爱;故后,是在人间英名永垂。”
“是的,”巴勾鄂斯说,“所以……”
在他新的注目中有一种深沉而厌倦的怀疑。何足为奇,托勒密心想;他不到十六岁就在大流士朝廷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之间待了三年——况且,最近那些事——实在何足为奇?
“自从他驾崩你见到了什么?你在这里闭关多久了?”
巴勾鄂斯抬起大而暗的、幻灭的眼睛,带着怨毒的平静说:“自从出动大象的那一天。”
托勒密一时语塞;鬼魂的虚影实在起来,可怖。他当下说道:“是的,那会叫他恶心。尼阿卡斯那样说了,我也同样。但当时我们不堪重负。”
巴勾鄂斯回答的是言外之词:“假使克拉特鲁斯在那里,印戒会传到他手中。”
一时停顿下来。托勒密在考量下一步棋;巴勾鄂斯看上去像一个才睡醒的人,理着思绪。忽然他猛一抬头,“有人去苏萨了吗?”
“坏消息传得快。”
“消息?”巴勾鄂斯带着没有掩饰的不耐烦说,“她们需要的是保护。”
忽然,托勒密想起他的波斯妻子阿尔塔卡玛(亚历山大赐予的一位贵族淑女)说过的一件事。他即将把她留给她家人,直到埃及的事务妥帖为止(是这么告诉她的)。经过与希腊艺妓的轻松共处,他对深闺内院封闭窒息的女人堆一直感到不自在。他打算要个纯正的马其顿子嗣,而且其实已向安提帕特罗斯提亲,要娶他众多女儿中的一名。但是有一则传闻……巴勾鄂斯正盯着他的眼睛。
“我听到一个谣言——恐怕是无稽之谈——说有一位波斯的仕女从苏萨到这儿后宫来,猝然病故了。不过——”
巴勾鄂斯咬着牙嘶嘶作声。“如果斯塔苔拉来了巴比伦,”他用轻而幽冷的声音说,“她当然会猝然病故。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刚知道我的时候,我也差点这样子病死,假如我没有先拿一些糖果喂狗。”
托勒密有了一种恶心的证实感。他陪同亚历山大最后一次去苏萨时,也跟西西冈比斯及其家人共进了一次家宴。怜悯与厌恶跟一种想法交战: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而佩尔狄卡斯姑息之,他自己的计划就是无可厚非的。
“自众神接纳亚历山大以来,”他说,“他的声名没有被善加爱护。灵魂的伟大无法与他相比的人,至少应该不辜负他。”
巴勾鄂斯带着一种灰色的平静,对他沉吟相视,心绪重重,仿佛是站在一道他正要走出的门槛上,无法确定是否值得返回。“您为什么来?”他说。
亡人是不会恭敬的,托勒密回想。也好,省了时间。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关心亚历山大的遗体的下场。”
巴勾鄂斯几乎没动,但整个身架仿佛都变了,不再慵懒,变得精瘦紧张。“他们发过誓的!”他说,“他们对冥河发了誓。”
“发誓……噢,那都结束了。我谈的并不是巴比伦。”
他抬头。听他说的人已经从门槛步入,生命之门在他身后蓦然关上。他谛听,僵着身子。
“他们正在为他建一个金灵柩——非如此不能与他相称。匠人要花一年方可完工。然后,佩尔狄卡斯会把它送去马其顿。”
“去马其顿!”那震动的样子让托勒密吃了一惊;他把自己故乡的风俗视为当然。无妨,这样还更好。
“风俗如此。他没有跟你说过他怎样安葬他父亲?”
“有。不过他们是在这里……”
“墨勒阿革?一个无赖兼笨蛋,而且这无赖已经死了。但是在马其顿,那就不一样了。摄政年近八十,也许灵柩未抵达他就不在世了。而他的继嗣是卡桑德罗斯,这人你是知道的。”
巴勾鄂斯纤长的手攥成青筋毕露的拳头。“为什么亚历山大留这人活着?本来他容许我下手就行。没有人会做得更好。”
这我不怀疑,托勒密瞥了瞥他的脸,心想。“在马其顿,国王是由他合法的继位者安葬的,这证实了他的践祚。所以,卡桑德罗斯会等。佩尔狄卡斯也一样;他会以罗克萨妮之子的名义主张继位权——如果没有儿子,则或许会主张他自己有继位权。还有奥林匹娅斯,她的斗志也不容小觑。那将是一场恶战。掌握棺椁和灵柩的人,迟早会需要那金子。”
托勒密望了一瞬,然后望到别处。他来访时记得那优雅婉娈的宠臣;全心奉献是没错,这他从未怀疑,但终究是轻浮,是两代国王闲时的玩物。他不曾预料这祭司般克制的、深沉而私己的哀伤。这双戒慎的眼睛后面涌动着什么回忆?
“那么这事,”他面无表情地说,“就是您来的缘由?”
“是的。我可以阻止它,假如有可信托的人帮我。”
巴勾鄂斯半自语道:“我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把他带走。”他脸色一动,变得机警,“您如何打算?”
“如果我知道了灵柩出发的日子,我就会从埃及进军去迎它。然后,如果我跟护送队伍交涉成功——我想我能做到——我会带他去他自己的城市,在亚力山大港安葬他。”
托勒密等着。他明白自己正在被权衡测度。至少他们两人并无宿怨。亚历山大把一个波斯人带到床席之间,心上也有了此人一席之地,他对此没有好感,跟这少年保持疏远,但从未无礼相待。后来,这少年显然既不贪婪又无野心,无非是个人情练达、举止得体的侧室时,他们偶尔的相遇也就轻松自然起来。然而,以美色侍奉过两位国王的人不可能是幼稚的。不难猜想他在估测什么。
“你在想我由此能获得什么利益。何足为奇?当然是获利很大,甚至能让我当上国王。但永远不会是马其顿和亚洲的国王,这我可以当着众神起誓。健在者之中谁也不够披上亚历山大的王袍,抢它的人将会毁掉自己。埃及我能占据,并像他希望的那样统治。你没有去过,那时你还没来,但他对亚历山大港是自豪的。”
“是的,”巴勾鄂斯说,“我知道。”
托勒密说道:“他去沙漠中锡瓦的阿蒙神谕,求问他的命运时,我和他在一起。”
他讲起这故事。他的聆听者脸上那世故的机警几乎立即消散,只见一个孩童被故事吸引时的专心致志。这神情,他想,不知多少次让亚历山大滔滔不绝!这少年的记忆想必如同一部书卷。但从另一个人那儿听说,会获得某些珍贵的新细节、新视野。
于是他不厌其烦,描述那次沙漠之行,解困的降雨,前导的渡鸦,偃卧指路的蛇,流沙神秘的语声;大绿洲畔的池沼、海枣林间的空地,和惊奇的白袍人;神庙坐落的嶙峋卫城,和它发出神旨的著名庭院。
“那儿有一口泉,在红色岩石的水池中;我们得用池水清洗我们的金银奉献品,为神洁净它们,也洁净自己的身体。天气又干又热,那水却冰冷。亚历山大他们当然不去洁净。他是法老。他全身都是神圣的。他们领他进入圣殿。外边,光线白晃晃的,一切都像在其中荡漾。入口看上去黑暗如夜,你会觉得那要让他瞎眼的。但是他进去了,眼睛仿佛看着远山。”
巴勾鄂斯点头,似乎在说:“当然了。请继续。”
“须臾我们听见唱歌,还有竖琴铙钹叉铃,这时候神谕出来了。圣殿里没有地方做这个。他站在那儿看,在黑暗中某处。”
“祭司出来了,四十对,二十对在神前,二十对在神后。他们抬轿一样,用长扁担扛着神谕。那神谕是一条船。不知神为何要在陆上通过船来说话。阿蒙在忒拜有个极古老的祠。亚历山大常说,起初它必是从河流来的。”
“跟我说说那船吧。”他语气像小孩,在给一个熟悉的睡前故事提词儿。
“它又长又轻,像尼罗河上捕鸟人的平底船。但是通体包金,挂满了金银的许愿奉献物,各种小巧贵重的东西摇摇闪闪,叮叮当当。中间是神的所在。只是个简单的球体。”
“那祭司带着亚历山大的问题,出到庭院上。他预先把问题写在一块金片上,折叠起来。他把它放在神前的砌石上,以自己的语言祷告。然后那船活了起来。它留在原地,但你看得见它颤动。”
“你看见了,”巴勾鄂斯突然道,“亚历山大说他离得太远。”
“嗯,我看见了。抬船的人面容空洞地站着,等待;但他们就像河中一泓静水里的漂浮物,只是河的流动还没有托起它而已。它尚未颤动,但你知道底下全是河。”
“那个问题躺在阳光下闪耀。铙钹响起一阵慢板,长笛声加大了。然后抬船人开始在原地微微摇摆,就像漂浮物摇摆一样。你知道那神答复的方式:后行是‘否’,前行是‘然’。他们整齐如一地前移,像一团水草、一堆落叶,直到在问题前停住,船头下倾。然后喇叭响起,我们摇手欢呼。”
“然后,我们就在等亚历山大,等他从圣殿出来。天气酷热,或说我们那时以为这就是酷热,还没有经过格德罗西亚。”一个阴影般的微笑答复了他。他们俩都是那一趟可怕的行军的幸存者。
“他终于和大祭司一同出来了。我想所发生的比他前来求问的要多。他出来时依然带着那震慑。然后,我记得,他在突然的明亮中霎眼,还举手给眼睛遮荫。他看见了我们所有人,望了过来并且微笑。”
他向赫菲斯提昂望了过来并且微笑;但何必那样说。
“埃及爱他。他们作颂歌欢迎他,说他把他们救出了波斯人的压迫。奥库斯亵渎过的埃及神庙,他全都尊崇。但愿你见到他是怎样给亚历山大港奠基的。不知道它现在营造得如何,我不信任那总督;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等我到了那边,我会确保它完工。只有一个建筑他没有留下标记——我们要祭献给他的陵墓。但位置我知道,在海边。我记得他站在那里。”
巴勾鄂斯始终凝视他银杯上的一个光点。他忽然抬起眼睛。“您希望我做什么?”
沉默中,托勒密屏住一口气。他没有太晚。
“留在巴比伦这里。你拒绝了佩乌克斯塔斯的好意,别人不会替你操心了。如果他们收走你的房子给佩尔狄卡斯的某个手下,暂时忍耐吧。待到灵柩完工,你也知道了它的出发日期以后,就过来见我。你会在亚历山大港有一所房子,近着他长眠之处。你知道在马其顿那不可能。”
在马其顿,他想,街上的孩子会扔你石头。但你也猜到了;何必残忍。
“我们握手约定好吗?”他说。
他伸出骨骼粗大的右手,因持矛握剑而起茧,掌纹被油灯映得条缕分明。巴勾鄂斯的手,苍白、纤长而冰凉,准确稳健地跟他握了一下。托勒密想起他从前是个舞者。
在最后一阵剧烈的搐痛中,罗克萨妮感到婴儿的头从她体内捅了出来。一个熟手接生婆扳弄着,较柔和地,那潮湿的身躯接着滑出,很快令人释去重负。她舒展双腿,汗水淋漓,气喘吁吁;然后听见孩子单薄愤怒的哭叫。
她精疲力竭地尖声问道:“男孩,是男孩吗?”
欢呼与赞美与祝福声一齐扬起。她发出一声很大的胜利的呻吟。接生婆擎起连着蓝白色脐带的孩子,让众人观看。从他密切监视着生产的半屏挡的角落里,佩尔狄卡斯走了出来,确认了婴儿的性别,说了句传统的吉利套语,便离开房间。
扎了脐带,娩出胎盘,母与子被人用温暖的玫瑰水洗净、擦干、涂油。亚历山大四世,共治马其顿与亚洲的国王之一,躺在他母亲的臂弯里。
他轻蹭着寻求温暖,但她伸直了手臂来端详他。他深色头发。
接生婆抚摸着那细绒,说那是稍后会脱落的乳发。他仍旧红扑扑、皱巴巴的,五官缩在一起显出新生儿的愤慨;但她看到了潮红底下的橄榄色——不是玫瑰红。他会有深浓的肤色,一个巴克特利亚人。那又何妨?独自被抛入这粗糙异样的环境里,他思念安逸昏暗的子宫,开始啼哭。
她举累了手臂,把他放下来搁在身上。他止了声;那小女奴拿着羽毛扇子回到床边;忙碌过后,侍女们默然而轻手轻脚地整理着王后的房间。门外,有鱼池的庭院躺在和煦的冬阳下。光线反射到梳妆台上,照着原属于斯塔苔拉王后的一套金银妆奁;她的首饰盒立在旁边。一切是胜利与平静。
奶妈手忙脚乱地带来老古董的王室摇篮,镶有金子和日久变黄的象牙。罗克萨妮给熟睡的孩子拉起被单。在她手指拂过的地方,有一抹血痕,几乎被精细的刺绣遮掩了。
她一阵反胃。她搬进这房间之前,家具挂饰全都换过。但那张床是很好的,他们没有更换。
当斯塔苔拉抽搐着,试图捉住她并呻吟“救救我!救救我!”,还在衣服上乱抓的时候,罗克萨妮冷眼旁观。当时她撩起她的裙子看她击败的敌人,她儿子的对手,赤条条进入这个他不会统治的世界。那东西真的张开嘴巴哭喊了吗?被她攥紧的手指惊扰,婴儿啼哭起来。
“要我带走他吗,夫人?”身旁的奶妈怯生生地说,“夫人想睡觉吗?”
“晚一些。”她放松了指头;孩子平静下来,向她蜷身。他是一国之主,而她是国王的母亲;没有人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阿美斯特琳在哪儿?阿美斯特琳,谁把这脏兮兮的被面弄到我床上来的?臭死了,恶心,给我换个干净的。再让我见了,你准是讨打。”
趋行忙乱了一时,仆人找来另一张被面;那御用的,阿尔塔薛西斯时代费工一年的作品,被匆匆塞入角落。婴儿在安眠。罗克萨妮饱经辛苦的身体酥软下来,沉入睡意中。她在梦中看见一个半成形的孩子,长着亚历山大的脸,血淋淋躺着,灰眼睛愤然瞪视。她吓醒了。但一切安好;他死了,无能为力,会是她的儿子统治世界。她又睡着了。
公元前322年
腓力王的大军驻扎在彼西底山麓。血迹斑斑、满身尘土的佩尔狄卡斯,在一条多石的山路上散落的死者和弃械之间,穿行而来。他上方,秃鹫和鹰隼绕着一团发臭的烟云盘旋,一次次俯冲搜索,数目随着美餐的消息传开而越来越多。马其顿人比飞禽更快捷,已经在伊绍拉城焦黑的废墟中筛拾过了。
当年亚历山大饶过不战而降的伊绍拉人,命令他们推倒作为侵犯近邻的基地的匪堡,和平地居住。他长年远在他方,他们就谋害了他的总督,重操旧业。这次,无论是由于心里有鬼,还是认为佩尔狄卡斯没有亚历山大可信,他们死守岩巢,结局惨烈。外垒失陷后,他们把财物妇孺锁进屋内,点燃木梁柱和茅草顶,在地狱般的烈火音声中,冲向马其顿人的长矛。
十五年征战,佩尔狄卡斯对惨象已经近乎无动于衷了;过几天他就会在餐桌上安然谈起这故事。但肉体烧焦的臭气在空气中久久飘浮,令他今天不堪负荷,因此欣慰于有个信使在下面营地候见的消息。
他弟弟阿尔塞塔斯是个冷酷汉子,也是他的副手,要去监督士兵们从炭渣里翻耙半熔化的金银。他头盔灼热,解了下来,擦拭汗湿的额。
从饰着纹章、用染色皮革做的御帐出来,腓力奔向他问道:“我们得胜了吗?”
他一身戎装,胸甲和胫甲也齐备,他坚持要这样。亚历山大生前,他像现在一样常常随军,穿的是文事的衣服;但现在他当了国王,知道自己有权获得什么。事实上战斗也是他切切想望的,但他惯于服从,并未坚持,因为亚历山大也不曾让他打仗。“你到处在流血,”他说,“该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该做的是泡澡。”与国王独处,佩尔狄卡斯不拘礼节。他按适合他的程度说了战况,然后回到自己的帐篷,洁身更衣,再命人召来信使。
来者出乎意料。他捎来的信札含蓄而正式,人却有许多话说。是个强壮的须发灰白的男子,六十出头,在高伽米拉丧失一只拇指,马其顿小贵族出身,与其说是传信人,不如说是使节。
兴奋之下,也带着一点有根据的疑虑,佩尔狄卡斯重读来信,求取思考的时间。致亚洲诸王国摄政佩尔狄卡斯,来自克莉奥帕特拉,腓力之女暨亚历山大之妹的问候。例有的祝福后,那封信点到了他们的表亲关系,追述了他事奉亚历山大的出色功绩,提议会晤,商谈关乎全体马其顿人福祉的事情——没具体说是什么。最后一句话透露,这位王后已从多多纳出发。
使节做出不留心的样子,把玩着酒杯。佩尔狄卡斯咳了一咳。“阁下的意思是,假如我向克莉奥帕特拉夫人求婚,我的请求会蒙受慷慨的考虑?”
使节报以一个请人放心的微笑,“迄今为止,两位国王只是身在亚洲的马其顿人选举的。故土的人也会想要他们自主选择的机会。”
佩尔狄卡斯这天虽有成效,却也是精疲力竭、看尽丑恶的一天。他回来是为了洗浴,歇息,小酌一杯,没有准备有人会猝然奉上马其顿的王位。少顷,他相当冷淡地说:“这种幸福是我未敢希冀的。恐怕她还在哀悼利昂纳托斯吧。”
那老兵等候时由佩尔狄卡斯的司务招待过,此刻在椅子上坐得更安适了些。酒是浓郁的,没掺几滴水——佩尔狄卡斯感到他需要好酒。这显然令外交家恢复了军人本色。
“大人,如承不弃,我愿告诉您为什么他是她的首选。她童年在家时就记住了他。有一回,他还是个小伙子时,爬树替她救下了她的猫儿。您知道女人的脾性。”
“而最终,我相信他们俩并没有再晤面?”
“没有。他从亚洲跨入,去平定南希腊,在马其顿调了兵便挥师而下,无暇他顾。背运的是,他没有等到我们取胜就战死了。”
“可惜他的军队那样孤立无援。我听说他力战至倒地为止。这人勇猛,但称不上帝王之材吧?”
“她已经没事了。”那军人直率地说,“她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么劝她的。那是个幻想,她的悲伤很快过去了。于她幸运的是,现在她有机会慎加考量了。”他饮空酒杯,佩尔狄卡斯重新斟满。“假使她见了您在高伽米拉……”
这个有魔力的字眼把他们的心思带入回忆。回归正题时,佩尔狄卡斯说道:“我猜想实情是,她希望离开奥林匹娅斯的身边。”
那脸红而轻松的使节掼下酒杯,手臂倚到桌子上,“大人。容我推心置腹地告诉您,那女人是个戈尔贡。她一片一片撕食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她在自己府里都做不了主,别说王国之内了。并不是她缺乏胆量,但没有个男人给她支持,凭她一己之力,哪是奥林匹娅斯的对手。摩罗西亚人把她待为王后。她确是王后,有王后的仪容、国王的意志。而且她是亚历山大的母亲。”
“啊。是的……所以克莉奥帕特拉有意把多多纳留给她,自己以马其顿为目标?”
“她是腓力的女儿。”
一直迅速思考着的佩尔狄卡斯说:“她跟已故的国王有个儿子。”他没有意愿去做一个继子的监护人。
“他会在本国践位的,这个他姥姥会保证做到。现在说马其顿吧……从来没有女人统治马其顿。但腓力的女儿,嫁了一位本人已经治理如王的王室亲属……”他想起什么,突兀地在腰袋上稍一摸索,拿出一个扁扁的羊毛刺绣的荷包,“她明白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99lib.了,把这个送给您。”
那画像是用蜡彩绘在木面上的,技艺娴熟。尽管传统的画法犹如消隐瑕疵一样泯除个性,依然能看出她是腓力的女儿。那粗韧的头发,浓密而向上扫的眉毛,坚定的方脸,击败了画匠善意的轻描淡写。佩尔狄卡斯心想:比亚历山大年轻两岁——现在卅一左右。“高雅的母仪风范,”他朗声说道,“不管有没有王国,她自己就是一份嫁妆。”他又说了些这一类的话,争取时间。危险巨大,雄心也巨大。亚历山大许久以前就教了他如何估量、决断,并付诸行动。
“唔,这是大事。”他说,“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句‘好的’。让我隔夜作答吧。今晚你来跟我们共餐时,我会对他们大家说你带来了一封奥林匹娅斯的信。她永远在写信。”
“我带来了一封。她同意——不出您所料吧。”
佩尔狄卡斯搁开那厚厚的纸卷,召来管家,吩咐他给客人找个住处,然后独自一人,对着那粗糙的行军桌支肘而坐,两手托着头。
他弟弟阿尔塞塔斯找到这儿来,仆从们挑着满满两大袋染血熏黑的金子,杯盏臂钏项链钱币都有,啷啷作响;伊绍拉人抢劫有方。奴隶们去后,他向佩尔狄卡斯展示所获,恼怒他心不在焉。“不是作呕吧?”他说,“印度那一回你在的呀,大伙儿以为马利亚人杀死了亚历山大的时候。经过那次,你的脾胃应该很坚强才对。”
佩尔狄卡斯厌烦地望着他,“我们稍后再谈吧。欧迈尼斯回营地了吗?找他来,他可以晚些洗浴进餐,我必须现在就见他。”
欧迈尼斯须臾出现,梳洗更衣已毕。先前他在自己帐篷里,口授他对当日事件的回忆,记录者希若尼摩斯是位年轻学者,受他赞助,在撰写一部当代编年史。他轻盈结实的身躯因这征伐而黝黑顽健,很快,他就要出行北边,去他的卡帕多细亚行省重整秩序。他和佩尔狄卡斯打招呼时冷静警醒,料到有事,坐下阅读佩尔狄卡斯递来的信。读到最后,他容许自己微微挑高眉毛。
他从纸卷上抬眼说道:“她要给的是什么,摄政权抑或王位?”佩尔狄卡斯深明其意,知道他在问:你打算拿的是哪一样?
“摄政权。不然我现在会找你商量?”
“利昂纳托斯找了,”欧迈尼斯提醒他,“过后又认为我知道太多。”事实上他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因为他表明过他忠于亚历山大的儿子。
“利昂纳托斯是个傻子。马其顿人会对他割喉的;而假如我夺去亚历山大之子的继承权,我也会喉管不保。他成年以后,他们如果选举他为王,悉听尊便。但他是那巴克特利亚女人的儿子,到那个时候,也许他们就不那么喜欢他了。那时我们再看吧。与此同时,我会做上至少十五年有实无名的国王,这我不会抱怨。”
“你不会,”欧迈尼斯冷峻地说,“但安提帕特罗斯会。”
佩尔狄卡斯在皮革吊索的行军椅上向后靠了靠,伸展长腿,“这就是症结。给我参谋吧。我该怎么应付尼凯娅?”
“克莉奥帕特拉没有早几个月写信来,确是遗憾。”那希腊人说道。他坐着思省,像数学家考量一个定理。“现在你不需要她了,但你已经给她送去了聘礼。她是摄政的女儿。而且她已经出发了。”
“我提亲提得太仓猝。当时像是一盘乱局,我以为该趁着有能力拿准一个同盟……亚历山大决不会那样缚住自己的手脚。他永远是在他能决定条件时结盟。”如今他批评自己却是罕见,他一定心神不安,欧迈尼斯心想。他心不在焉敲着那封信。佩尔狄卡斯注意到他连指甲都是干净的。
“安提帕特罗斯抛出女儿们,跟渔夫撒鱼线一样。”
“反正我是上钩了。现在怎么办?”
“你咬了诱饵,钩子还没下肚。让我们想想。”他抿起优雅的薄嘴唇。虽是行军,他也天天刮须。少顷,他抬起眼睛,干脆地说:“接受克莉奥帕特拉。马上接受。派一队人马迎向尼凯娅,告诉她说你病了,受伤了;客客气气的,但要带她回家。立即行动,趁安提帕特罗斯没有就绪。否则他会风闻的,你不知是何时、通过什么途径,那他就会趁你没就绪而行动了。”
佩尔狄卡斯咬着嘴唇。这听来又迅速又决断;大概是亚历山大会做的。只是,他从不让自己落入需要如此的境地。各种疑虑中,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截住去路:欧迈尼斯恨着安提帕特罗斯。自从他因才思敏捷被腓力提拔,担任下级书记官的时候起,摄政便一直怠慢他。马其顿人对南方人的种种成见——他们阴柔、善变、多心——那老人一样不缺。欧迈尼斯的忠诚、其显赫的战绩,从未使之改观。即使他已经替亚历山大在亚洲总掌机枢时,安提帕特罗斯还经常试图越过他头上。亚历山大为此不快,坚持要通过欧迈尼斯作答。
现在佩尔狄卡斯得到的建言是要他破釜沉舟,他起了退缩之心,暗忖,这里头有一桩宿怨,妨害了这人的理智判断。
“是的。”他故作感激地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让她的使节带信回去。”
“最好是口信。信札可能弄丢。”
“……但我想,我会告诉她,我已经跟尼凯娅结婚。消息传到她那里时这就是真的了。我会请求她等候,直到我能体面地脱身出来。我会把萨第斯的宫殿拨给她使用,请求她把我们视为密约订婚。那样我就有周旋的余地了。”
见欧迈尼斯默然相向,他感到自辩的必要。“假如只消考虑安提帕特罗斯……但托勒密那边也叫我不舒服。他在埃及聚集了过多的兵力。只要一个总督在其行省内自立为王,这帝国就会分崩离析。我们必须等些时日,看他作何打算。”
一轮苍淡的冬阳照射下来,穿过有柱子的窗口进入托勒密的小接见厅。这所富丽堂皇的府邸几乎是个小宫殿,是前任总督给自己盖的,托勒密已经以欺压百姓之罪将他正法。从宅子坐落的缓坡,可俯瞰笔直的新街衢和漂亮的公共建筑,它们未经风雨的浅色石头绘彩涂金。新的码头和船坞点缀着港口;吊臂和脚手架围绕着两三个亚历山大下令建造的、如今已快竣工的庙宇。另一座庙宇进度较慢,但将来当数它最是恢宏伟丽,它坐落于海滨,会把进港的船只尽收眼底。
托勒密这天上午忙碌而惬意。他见了主持大局的建筑师狄诺克拉底,商谈神庙上的雕塑之事;也见了一些工程师,他们正在把不利卫生的河沟换成暗渠;还见了几个州郡的长官,把收税权重新付与他们。此举对于那些被前总督所压迫的埃及人而言,大约意味着减税五成。贪婪成性的前总督事事抽取佣金以自肥,一度强行征兵征伕,并用杀死神鳄,或用推倒村庄以兴土木(榨干了那些村民之后他是会实行的)相要挟,敲诈了大笔财富。更有甚者,他的所作所为皆出以亚历山大的名义,这使托勒密震怒,以至于他像烈火席卷般彻查了其政府。他因而深孚民心,并把声誉保持至今。
现在他忙于募兵。他接管行省之时,佩尔狄卡斯仅容许他带走两千兵力。到了埃及,他发现卫戍军人心思变,士卒的军饷欠了账,利息却被捞走。现在不同了。托勒密不是亚历山大的将领中最有才华者,但他为人可靠、足智多谋、忠勇双全,这些都是亚历山大所重视的;而且最关键是他善于照顾自己的人马。早在亚历山大首次领兵之前,他就在腓力手下打仗了;服务过两位大师,这学生兼学二人之长。他叫人信服,引起足够的敬畏,也受到喜爱,不忘自小处予人关怀。未满一年,就有数千个定居亚历山大港的活跃的老兵请求重新入伍;到如今,或陆路或行船志愿前来的军人络绎不绝。
他不容许自己因此而野心膨胀。他知道自己的局限,不愿招致权柄太大所带来的压力。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心满意足,有意保全它,幸运的话再添上一点点。他的人粮饷优厚,也训练有素。
“咦,米南德罗斯!”他对最后一个进来的应征者温情地说,“我以为你在叙利亚。好吧,这儿比无鸟之岩容易登上,瞧你不带绳索就来了。”
被一眼认出在那次著名进攻里立功的老兵,粲然而笑,感到自己在犹疑的一年后终于找到了归属。晤谈愉快。然后托勒密去了私室歇息。他的管家,一个极其谨慎的埃及人,挠了门。
“大人,”他细声道,“您提过的那位宦官从巴比伦来了。”
托勒密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断过的鼻子猛然一抬,像猎犬面对一股齐胸的香味。“让他来这里见我。”他说。
他在那个怡人清凉的、陈设希腊家具的房间等待。巴勾鄂斯被引了进来。
托勒密面前的是一位波斯绅士,穿着肃穆的灰色衣装,因旅行而佩着一条实用的刀带,其孔眼已被留在室外的武器拉长。他养长了头发,圆毡帽底下露出中等长度。模样英俊,瘦削,高贵,不特别属于哪个年龄。托勒密推想他该有廿四岁了。
他行了适合行省总督的优雅的屈膝礼,应邀就座,被奉上已经为上午休憩而备好的酒。托勒密得体地问起他的健康和旅途,深知跟波斯人交谈不能急躁仓猝。显然子夜禁苑中的那次晤对只应记住其质;礼节是要谨守的。他想起昔日巴勾鄂斯有用不完的圆融手段。
尽数客套之后,他问道:“有何新闻?”
巴勾鄂斯把酒杯搁到一边,“他们两个月后带他离开巴比伦。”
“护送队呢?由谁统领?”
“阿瑞巴斯。没有人质疑过。”
能听见托勒密释然的一叹。领兵南行前,他提议让这军官来设计并督造灵柩,援引了他专精的资历;他为亚历山大营建过几座重要的神祠,能使唤匠人。没有援引的是他在印度服役于托勒密麾下,跟他的统领交情甚笃。
“我一直等到能确定为止。”巴勾鄂斯说,“万一有差池,他们需要他来修复灵柩。”
“看来你动作很快。”
“我沿幼发拉底河而上,然后骑骆驼到提尔。余程走了海路。总共四十天。”
“你可以休息一阵子,也还赶得及在他们出发前回到巴比伦。”
“希望天从人愿。至于灵柩,一百天内它也很难到达海岸。修路人已经出发了,要保证一路是坦途。阿瑞巴斯估计它在平地每日能走十里,山地每日五里,若以六十四头骡子拖行的话。他们打算在赫勒斯滂海峡上筑桥,好把它从亚洲带入色雷斯。”
禁苑私宅中那沉静的疯狂不见了。他话语专注,像一个谈论自愿投身的职业的人。长途旅行之后,他的模样瘦削而干练。
“那么你看过灵柩了?”托勒密问道,“配得上亚历山大吗?”
巴勾鄂斯想了想,“嗯,极尽人之所能。”
看来阿瑞巴斯更胜从前了,托勒密心想。“到窗边来。有样东西你一定得看看。”
他指着水边崛起的殿宇,温和的天空下,大海淡蓝,在未完工的廊柱之间闪耀。
“那是他的庙堂。”
一时间,他旁边那矜持的脸上眼色一亮,神采奕奕。托勒密想起当年有一回亚历山大在凯旋检阅中骑行而过,这少年的面容也是这样。
“再过一年就该建成了。阿蒙的祭司希望他能葬在锡瓦,他们说那会是他的心愿。我考虑过,但我觉得这里是他的地方。”
“您见到灵柩后,大人,您就会知道它永远去不了锡瓦。那些轮子一旦陷到沙中,一队大象也拖不出来……那座神庙很漂亮。能达到这进度,他们动作很快。”
托勒密知道这一点是迟早要面对的。他温和地说:“我来之前就动工了。设计图是亚历山大亲自首肯的。这是他为赫菲斯提昂定制的庙堂……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快就要用到它。”
巴勾鄂斯恢复了没有年龄的面容,默默凝视晒着阳光的石柱。少顷他平静地说:“赫菲斯提昂会把这个给他的。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除了他的骄傲,托勒密心想;那是他的秘密,是亚历山大视他为第二个自己的原因。但那是由于他们年少时相伴才可能。他朗声说:“多数人会把亚历山大迎为宾客的,哪怕在阴间。好了,我们来研究方式与手段吧。”
他在桌上打开一个银锁的档案盒。“你动身离开时,我会把此信交给你,同时给你路费。不要在巴比伦递送它。灵柩出发的时候,没有人会诧异你想要随行的。什么都别做,直到它抵达塔普萨科斯——叙利亚疆界也就快了——然后把它交给阿瑞巴斯。信里没有要他应诺任何事,内容是我会在伊索斯与他相会,向亚历山大行祭礼。我想,他不会以为我是孤身而来。”
“我会保证他有准备的。”巴勾鄂斯淡淡地说。
“别在巴比伦把信弄丢了——佩尔狄卡斯会派一支军队护送的。”巴勾鄂斯不费一辞,只微笑。
“你做得很好。告诉我,你听说了罗克萨妮那孩子的什么事吗?他现在该会走路了。长得像不像亚历山大?”
巴勾鄂斯其中一道精致的眉毛极轻微地上挑,“我自己没有看见过他。但后宫的人说,他好似他母亲。”
“是这样。腓力王呢,他好吗?”
“身体非常健康。他得到许可骑了一回大象,叫他很开心。”
“唔。好了,巴勾鄂斯,你让我心怀感激;以后请相信我这份情谊。你歇息过后,看看这城市吧。这里是你将来的家。”
巴勾鄂斯优雅地行了他在大流士朝廷学到的、绅士对总督的半跪拜礼,告辞而出。
晚些时候,太阳已向西边沙漠倾斜,他朝着那神庙走去。正值亚历山大港的居民傍晚散步的时分,他们会停下来,留意建筑的进展;内中有不当班的马其顿和埃及士卒,有来自希腊、吕底亚、提尔、塞浦路斯和犹太的商贾工匠,有妇女和儿童,有揽生意的娼妓。人群还不挤迫,此城尚年轻。
那工地上的匠人正在把工具拢到草编的袋子里,守夜人带着披风和食篮来了。系在水边的航船上有人登岸;甲板上的守船人点燃火把,那焦油气在水面上浮荡。暮色四合,神庙台基上一盏烧着的号灯擎托在高杆上,有几分相似于从前在亚洲中部,亚历山大挂在御帐外显示大本营所在的那盏号灯。
散步的人各自回家了;很快就没有人影,除了守夜者,和那来自巴比伦的沉默的旅人。巴勾鄂斯看着赫菲斯提昂的屋宅,亚历山大将会到那儿去做他永远的客人。这是恰当的,合乎他心愿的,况且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了。事实既成,也一直是那样的。亚历山大命终时,巴勾鄂斯已经知道谁会在彼岸等着他。所以他没有自尽;侵扰那场重聚,不是一个可以承受的想法。但是亚历山大从来不会不知感激,他从来不拒绝爱。将来有一天,尘世的奉献也结束后,会有给他的一个欢迎,像从前一直有的那样。
他向宫殿的客馆折返,那儿正是上灯时分。亚历山大在此地会得到合宜的侍奉。别的向来都不重要。
在已故王子阿敏塔斯的庄园大宅里,库娜涅和欧律狄刻正在修剪彼此的头发。她们打点着行程。出马其顿之前,她们会女扮男装。
摄政安提帕特罗斯正在围困埃托利亚山间顽抗的城堡,要浇灭这次希腊叛变最后的火焰。他带走了大部分军队。这是她们的机会。
“好了。”库娜涅说,手持剪刀退开一点,“许多年轻男子就留那么长,亚历山大开创的风气。”
她们俩都没有割舍太多头发;它粗韧蜷曲,并不长。一个女仆被唤来清扫碎发。欧律狄刻已经备好了骡背上的行囊,此时走到堆叠长矛的角落,挑出她最喜欢的投枪。
“我们在路上练习的机会不多。”
“希望我们不会真的需要用到它们。”库娜涅说。
“噢,强盗不会攻击十个男人的。”她们要带八个随从的护送队。她瞥了一眼母亲的脸,续道,“你不怕奥林匹娅斯?”
“不是,她鞭长莫及,我们进了亚洲才会听说。”
欧律狄刻又看了一眼,“母亲,什么事?”
库娜涅在房间里踱步。支架和桌子和搁架上陈放着传家之宝,她死去的丈夫从父王那里继承的遗产,也有她嫁妆里的器物;她自己的父亲,腓力王,给她办了隆重的婚礼。她不知道自己敢把多少东西托付于这趟旅程。她女儿不能两手空空而去,可是……
“母亲,你有事没有讲……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佩尔狄卡斯的音信?”
“是的。那让我忐忑。”
“你写信给他多久了?”
“我没有写。该是他写来才合宜。”她转向搁架,拣起一个银杯。
“还有别的事你没有告诉我。我知道有。为什么安提帕特罗斯反对我们去?是不是他们把国王婚配给别人了?……母亲,不要假装你没听见。我不是小孩。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去的。”
库娜涅转身,脸上的神情早几年会意味着一顿鞭子。那高挑的姑娘不折不挠。
库娜涅放下凸雕着猎野猪场景的杯子,咬了咬嘴唇。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知道;大概也是这样更好。亚历山大坦率地说那是名义婚姻。他愿给你财富和地位;我敢说婚后你即使搬回家来,他也无所谓。”
“这你没有跟我说过!”
“没有,因为你不应该终老乡村。冷静地好好听我说。他期望我们两个家族和解,没想得更长远。那是因为他信了他母亲的话。他相信他哥哥是天生的白痴。”
“白痴都是天生的。我不懂。”
“你记不记得斯特拉同,那石匠?”
“但那是因为他被一个石块打中了头。”
“是的。他并非生来就说话口吃,或者想吃面包却说要树。是那石头给弄的。”
“可是我一辈子听说阿里达乌斯是白痴。”
“你的一辈子之中他是白痴。你十五,他三十了。你父亲盼着做国王那阵子,告诉了我好多腓力家的事。他说阿里达乌斯出生时是个好看健壮的孩子,也聪颖。不错,你父亲自己也仍是个小孩,而那些是仆人的议论;但他听进去了,因为那是关于另一个小孩的话。他们说腓力喜欢这男孩,而奥林匹娅斯知道。她发誓不让菲林娜的野种抢走她儿子的继位权。孩子是生在宫里的。也许她喂了他什么,也许她设计让他的头被击伤了。这些都是你父亲听说的。”
“真是个毒妇!可怜的婴孩,我对一条狗都不会忍心那样。但傻了就是傻了,现在有什么分别呢?”
“只有天生的白痴会生白痴后代。斯特拉同的孩子全都健康。”
欧律狄刻惊愕地猛抽一口气,双手自卫地攫住她握着的投枪,“不!他们说我不用的。连亚历山大都这么说。你答应了我的!”
“安静,安静。没有人要求那样。我只是告诉你罢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安提帕特罗斯要反对,而且佩尔狄卡斯不写信来。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这是他们忧惧的。”
欧律狄刻静立,心神不属地捋着投枪的杆子;做工优良,是光滑坚硬的山茱萸木。“你意思是,他们害怕我会传下一支王室血脉,取代亚历山大的世系?”
“我是这么想的。”
那姑娘的手扣紧了枪杆,指骨煞白,“如果我为了替父亲报仇必须如此,那我会去做的。因为他没有留下儿子。”
库娜涅骇然。她本来只想解释她们处境的危险。她当下说,那只是仆人的议论,奥林匹娅斯传闻不断,说什么她与蛇交合,因天降之火而孕上亚历山大。也可能菲林娜生的就是白痴,那孩子逐渐长大才看得出来。
欧律狄刻端详了那投枪,把它和她要带着上路的那几杆放在一起,“别担心,母亲。等我们到了再看吧,那时我就会明白应该如何,然后着手去做。”
我干了什么,库娜涅想道,我到底干了什么啊?须臾她提醒自己,她做成的是她计划过的,是她久已决心去做的。她命人给牧人传话,带一只无瑕的山羊崽来献祭,给她们的事业祈福。
阿瑞巴斯,亚历山大灵柩的设计者,正向他每日例必巡视的工坊走去。他是个讲究打扮而并不阴柔的男子,兼为武夫和鉴赏家,是王室远亲,有贵族身份,当然从不受雇工作。每当他造出一所神庙、一艘王家游船,或是一座宏丽的公共建筑时,亚历山大总给他许多奢华的赏赐,但那只是朋友之间的道义。喜好散财的亚历山大,对偷钱却生气,所以对他的才华与正直同等看重。托勒密把他荐给佩尔狄卡斯的时候,也强调他有此美德——经手那样大量的黄金,岂可无之。
他确实谨慎看管这些金子,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手里都不沾分毫。称量是每天的功课。他是个不惜工本的设计师,亚历山大需要壮观的时候会想到他,而他会兴味盎然地动用拨给他的全部财富,既为了亚历山大的荣名,也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当亚历山大激起灵感的这个伟构,在他亲选的匠人的锤子和圆凿和镂刻工具底下成型时,狂喜和静穆交集;他想象亚历山大察看它时的赞许。他懂欣赏这些。阿瑞巴斯对佩尔狄卡斯向来不甚以为然。
他注意到那宦官巴勾鄂斯又在工坊外四处游荡,便和蔼地含笑招唤他上前。尽管在公共场合难求有他做伴,他品位不俗,对优点也具备眼光。他对逝者的忠诚很动人;让他观览这件作品是一种快乐。
“你会发现有一样变化,”他说,“昨天大家把它抬上了带轮的底盘。所以你现在可以看到全貌了。”
他用手杖轻推。门闩嘎嘎响,巨门中的那扇小后门开启。他们踏入中间一片金碧的阴影中。
房顶上遮风蔽雨、夜间防盗的阔大篾席收卷着,露出很大的天窗。春阳的光柱炫目地打在一座通体包金的微型祠堂上。
它长约十八尺,拱顶是镶珠嵌宝的金鳞瓦片,巴拉斯红宝石、翡翠和水晶、蓝宝石和紫水晶熠熠生辉。屋脊上旗帜一般树立着一个月桂冠,叶子是微光闪闪的金箔;屋檐四角向外挺立着胜利女神,手持凯旋王冠。八个金柱支撑着这小祠,飞檐一带饰以细珐琅的花环。檐壁上绘有亚历山大的功业。地板铺着锻打的金饰片;车轮包金,车轴雕着狮头。一顶金丝帐幕三面半掩着内里的圣室;第四面,两只蹲伏的金狮镇守入口。
“看,他们把钟都挂了起来。”
那些钟也是金质的,从花环的穗子间垂吊下来。他举起手杖,敲打其中一口;一种清澈的乐音在工棚里回荡,共鸣强得惊人。“大家会知道他来了。”
巴勾鄂斯的手从眼睛上抹过。现在他重出人间,羞于流泪了;但是他受不了亚历山大不会看见这些。
阿瑞巴斯没有留意;他正在跟监工说要修复抬举造成的凹陷和刮痕。完美必须重现。
在工棚较远的一个角落,纹有马其顿国王太阳徽的棺椁微微闪烁着。它全是黄金做的,六人都难以抬动。惟有到最后,启程归葬时,亚历山大会被从他的雪松木棺材中抬出——此刻他空心而轻盈地卧在里面,身下垫着香料和香草——移到这填着更多香料的长眠之所。见它完好无损,阿瑞巴斯满意地离去。
出了外面,巴勾鄂斯对工程赞不绝口,乐意地支付着先睹为快的酬金。“它会跻身世界奇观之列。”还刻意加了一句,“埃及人自豪于他们的殡葬艺术,但在那里我也没见到差可比拟的东西。”
“你去过埃及?”阿瑞巴斯惊讶地问。
“自从我对亚历山大的侍奉结束,我旅行过一些地方,聊以排遣。他谈过许多亚历山大港的事,我想亲眼看看……它奠基那时,大人您当然是在场的。”
他不再言语,留出机会让阿瑞巴斯提问,然后殷切作答,留下间隙诱出更多的问题,终于让他得以谦逊地承认自己谒见过埃及总督一次。
“说来也巧,尽管亚历山大的军官和朋友从亚洲大部分的邻近地区前去参加他的军队,我是唯一来自巴比伦的人。所以他问起这边的新闻。他说,他听说亚历山大的灵柩将会是个奇景,并询问是谁负责其事。知道了以后,他感叹这也会是亚历山大自己心目中的不二人选。他说:‘如果阿瑞巴斯能来这里装修奠基者的庙堂就好了。’……噢,大人,恐怕我失言了。”那陶醉过两朝国主的微笑惊鸿一现,如水上的倒影,“但我觉得他不会介意的。”
他们谈了些时候,阿瑞巴斯发现自己对亚历山大港兴趣陡增。骑马回府时,他意识到自己被微妙地探问了一番,但也不穷加思索。倘若他知道托勒密要什么,也许就有义务告发之;他疑心那于他是有害而无利的。
在红色山崖上的萨第斯城那座红石厚墙的宫殿里,克莉奥帕特拉和她的侍女们住了下来,起居的规格照亚洲富庶省份的标准算是安逸有度,照伊庇鲁斯标准则是奢华的。佩尔狄卡斯命人换过了宫室的家具和帐子帘幕,并以训练有素的奴隶充实了仆役。
对他的新娘子尼凯娅,在他们短暂的蜜月中,他把摩罗西亚王后的驾临解说成避难——她在躲那个篡夺了她的权力、威胁到她的性命的母亲;把奥林匹娅斯讲得再坏,安提帕特罗斯的女儿也会相信。在一些与她地位相称的隆重庆典之后,他把这夫人打发到他邻近的一处房产那里,借口战争不断,他很快要奔赴沙场。回到萨第斯后,他继续追求克莉奥帕特拉,频频造访,赠以厚礼,一切皆依婚约的套路。
克莉奥帕特拉的旅途很惬意;她家的人天生坐不住。见到崭新的天地,甚至对儿子也不感到那么难舍难离了。他祖母会把他抚若己出,训练他为王。等她结了婚并定居马其顿,她就能时常和他见面。
她对佩尔狄卡斯的思量,主要不是看成丈夫,而是看成同僚。他是个霸气的汉子,而她查探过他是否会有支配和欺凌她的端倪。但他似乎明白,缺少她的支持,他就得不到马其顿的摄政权,得到了也保不住。其后,看他表现而定吧,她也许会助他登上王位。他会是个冷酷寡恩的国王;但是有安提帕特罗斯在先,一位温文绵软的国王会招人鄙薄的。
多少带着漠然,她想象他与她同床的情景,但也疑心她生下子嗣后,那桩事对于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很重要了。显然,和他做朋友比做情人更有价值,也更持久;做朋友,她已初获成功。
早春的这一天,他要来跟她共进午餐。两人都偏好中午的随意,以及不受打扰的谈话机会。仅有的一道菜会是佳肴;他给她找了个卡里亚厨子。她研究过他的口味,为他们将来的婚姻生活预备。她无意像她母亲辣手对付竞争者那样,苛待安提帕特罗斯那可怜的、姿色平庸的小姑娘。尼凯娅可以安全回到家人那里去。那苏萨来的波斯妻子已早早如此了。
他的住所就在这布局散漫的、丛聚在山崖上的宫殿的另一头,他从那里步行而来。为了见她,他肩膀上戴着宝石饰针,胳膊上套着一只嵌有金质狮鹫头的灿烂臂钏,腰带上缀着波斯烧瓷饰片。她心想,是的,他会是一位令人信服的国王。
他喜欢聊他在亚历山大统率下打过的仗,而她喜欢听;传到伊庇鲁斯的消息只是些断片,他却见过全局。但他们尚未饮酒,她的阉人管家便在门口咳了一声。有一份快报送达,要求将军大人紧急阅览。
“是欧迈尼斯发来的。”他拆封印时说道。他说得太轻松了些,明知欧迈尼斯必有充分理由才会称之为紧急。
他看信时,她发现他黝黑沧桑的脸变得蜡黄,还遣退了服侍他们的那个奴隶。与当时多数人一样,他读出所看的文字(亚历山大能抑止这个习惯,公认为很不一般);但此时他颚骨紧合,她只听见一种愤愤的嘟囔。最后他的面容,她猜想,是他在战争中的脸。“是什么事?”她说。
“安提柯逃到希腊去了。”
安提柯……他直直瞪着前方时,她想起这人是弗里吉亚总督,绰号独眼,“他不是因谋反罪被捕了吗?估计他是害怕了。”
他像马匹一样喷出鼻息,“他,害怕?他已经把我出卖给安提帕特罗斯了。”
她看出他只是想深谋远虑;但此事比告诉她的情形要复杂,而她有权知道。“他怎样谋反?为什么要监禁他?”
他狂蛮地答道:“为了堵住他的嘴。我发现他知道。”
她听了没有震动;她毕竟是马其顿的女儿。我父亲不会这样做,她想;亚历山大也不会。他们之前的时代……我们真得倒退回去吗?她只说:“他怎么知道的?”
“问墙里的老鼠吧。我的机密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他。他一向跟安提帕特罗斯过从甚密。必是他感觉到什么,派了个间谍。反正都一样了,其患已成。”
她点头;事情已尽在不言中。试图入主马其顿前,他们必须照王室礼仪成婚。现在没有时间;安提帕特罗斯一接到消息就会从埃托利亚挥师北上。草草结婚只会给他们招来非议。她想,仗是非打不可了。
他从进餐的躺椅一跃而下,在房间里大步踱了起来。她分神地想到,他们也像是已经结了婚的样子。他猛一转身,说道:“而且我还得对付那些该杀的女人。”
“什么女人?”她锐声问;近来他有太多的事隐瞒着,“你完全没提女人,她们是谁?”
他发出一个声音,混合着不耐烦和尴尬,“噢,很不体面的事,但我是该告诉你的。腓力,你哥哥……”
“求求你,别把那白痴称作我哥哥!”她从来没有亚历山大对菲林娜之子的宽容。她与佩尔狄卡斯唯一一次的交锋,就是为了他想要把国王安置在王宫里,那才与他地位相宜。“他来,我就走。”他看到她脸上闪现了亚历山大的决绝。腓力继续待在御帐里;他习惯那样,未曾想过能有别的安排。“看在神的分上,女人关他什么事?”
“亚历山大把他婚配给了阿黛娅,你堂兄阿敏塔斯的女儿。他甚至把王室封号欧律狄刻给了她,她已经拿它在招摇了。我不知道他那样用意何在。他死前不久,腓力的情况转好。亚历山大似乎很高兴。你大约不知道,你太久没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了。亚历山大带他随军,首先是为了保护他,防止有人在马其顿利用他。还有个原因——有天晚上他酒醉时告诉我的——若让他留下,奥林匹娅斯可能会杀了他。但照顾他那么些年以后,他对他有了某种喜爱之情。他欣慰他比较有成年男子的模样了,便让他在公共场合跟自己一同出现,在祭礼上帮忙之类。半个军队都看见了,所以我们才扛上了今天的麻烦。但当时没有任何举行婚礼的计划。假如他没病倒,那个月之内他就会进军阿拉伯。最终,那婚礼我估计会由他人代行。”
“他从没有告诉我!”她的面容一时像个委屈的孩子;内中缘由说来漫长,如果佩尔狄卡斯愿听的话。
“那是碍于你母亲。他担心她要是知道了,就会加害于那姑娘。”
“好吧。”奥林匹娅斯的女儿毫不吃惊地说,“但是他根本不该做这个事。我们现在当然要解救她,这可怜的孩子。”他没有接话。她换了一种威严的声音说:“佩尔狄卡斯,这些人是我的亲属。这是由我说话的时候。”
“夫人,我知道。”他带着慎重的尊敬说;他完全付得起它。“但你误会了。数月前在我的同意下,安提帕特罗斯取消了那婚约。趁他不在也未经他许可,那姑娘的母亲库娜涅带着她来亚洲了。她们要求照原先的安排结婚。”
他的激愤证明了此话不假。“不要脸!”她叫道,“从这儿你就看出她们不脱蛮性了!”听上去简直是奥林匹娅斯在说。
“不错。她们是真正的 4f0a." >伊利里亚人。我听说她们以男装打扮到了阿布德拉,带着武器。”
“你要怎么对付她们?我可无法跟这种物类打交道。”
“会处置的。我没有时间;我必须在安提帕特罗斯跨入亚洲之前,会见欧迈尼斯。克拉特鲁斯必定会加入他那边,于事态大坏。士卒们爱戴克拉特鲁斯……我弟弟得要跟他们相会,不让他们生事。”
少顷他离席去布置诸事。其一是派人去以弗所,召罗克萨妮和她的孩子前来。他明智地不把那巴克特利亚女人的起居,交给腓力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张罗;况且,如果她得知他们的计划,她大概会对他下毒的。但现在是时候转移了,而她必须跟随军队。至少她对旅途是习以为常的,他想。
在通往叙利亚海岸的大路上,映日闪闪荡钟鉠鉠,亚历山大的灵柩向着伊索斯辚辚而行。六十四头骡子拉着它,四条轭杆各套着四组四头骡子的队伍。骡子们头戴金花环,腮挂小小的金铃铛,发出的叮叮声和灵柩上方深沉清澈的钟鸣,一同混入了赶骡人的呐喊。
那移动的神祠内,金廊柱和熠熠的金帐幕之间,现出盖有紫色棺罩的棺椁。它上面陈列着亚历山大的全副武装,他的白铁头盔,他的镶宝石刀带,他的佩剑和盾牌和胫甲。胸甲是阅兵那一件,他用于战场那件陈旧不堪、劈痕累累,衬不上周围的金碧辉煌。
当覆金车轮那些包着铁皮的外轮颠过崎岖地面时,灵柩只略有点摇晃;车轴上方有隐蔽的弹簧。亚历山大会完好无损地到达陵寝。护送队的老兵们议论,倘若他生前对自己的身体哪怕有三分像这样的当心,他现在还会跟大伙儿在一起的。
沿路的看客们聚集成群,翘首以盼,等待那钟声远远传来。灵柩的美誉遥遥领先于它的进程。农人从山村走一天的路并且露宿,就为了等它;骑着马儿、骡子或驴子的人在它后面跟随数里,恋恋不舍。男孩们奔跑到再也跑不动,当护送队夜间扎营时像虚脱的狗一样跌坐在地,潜行到篝火边,讨要面包的硬皮,半梦半醒地聆听士卒们讲着逸事。
途中每到一个城镇,都会向成了神的亚历山大行祭礼;当地的吟游诗人会颂扬他的功业,把历史说尽了便杜撰传奇。阿瑞巴斯平静地主持这些典礼。他接到了托勒密的信札,自知要如何行动。
除了前去阿瑞巴斯营帐的那一回,巴勾鄂斯都让自己隐形。白天他骑行于不断变换的看客们中间,晚上他就寝于殿后护送的波斯士兵群里。他们都知道他是谁,没有人骚扰他。他是在对主人尽忠,这是一个真心信奉密特拉的人所该做的。他们敬重他虔诚的朝圣之旅,没有多想。
库娜涅和女儿一路以武装男子的身份旅行,就寝于行李车,随从露宿周围,直至她们从阿布德拉登船。那儿的人是希腊人,运货的商贾众多,决不盘问,只关心她们是否付得起船资。库娜涅的面貌近看时无法骗人,便又换上女装;欧律狄刻充当她的儿子同行。
那条船在甲板上载着兽皮;随从们晚上感激地用作床褥,但那气味一起风就叫欧律狄刻感到恶心。终于,她们航入士麦那的狭长海湾的绿色臂膀里。自此,旅程必定会大不一样了。
士麦那有古代的废墟、一个老村庄、一个亚历山大始建的全新城镇(那海港叫他印象深刻)。随着他征服的推展,这里交通日盛,如今已是个繁忙的港口。她们在此地会被人看见,受人议论;尽管距离巴比伦尚远,也得注重体面了。那个充任大司务打点诸事的老人——他记得阿敏塔斯的父亲——打前阵去寻觅良好的住处,并准备为长途陆行雇用车马。
他带回惊人的新闻。她们无须东行了。佩尔狄卡斯,带着腓力王,就在萨第斯,距此地才五十余里。
她们感到震动,仿佛一个遥远的危机骤现眼前;然后告诉彼此,这是好运气追着人来了。欧律狄刻上岸时,在宽袍外罩着一领长斗篷,下榻后便换上了披风和袍服。
她们的旅途必须立即摆开排场,显出是一个和国王定了亲的姑娘前去结婚。新郎的亲属或友人当然应该在码头就迎接了她们,但她们排场越大,就会越少遭到询问。行程既短,她们可以奢侈一回;阿敏塔斯的田产从未被抄没,她们宁静生活的原因不是贫穷。
两日后她们出发时,车队壮观。给她们买来婢女和挑夫的大司务托阿斯报称,当地人说她们该有一个阉人管家。库娜涅闻言愤怒,答说她们是希腊人,她女儿的新郎也一样,她们跨入亚洲不是为了追随野蛮人的可鄙风俗。她早已听说,那方面亚历山大浸淫太深。
忠心的托阿斯办理诸务,不隐瞒他家夫人小姐的地位或是目的。把她们的消息率先带到萨第斯的不是间谍,而是大路上永远在传播流言的旅人。
伊索斯的田野依然出土旧时的兵器和枯骨。在这个大流士面对亚历山大的长矛首先逃逸,抛下母亲妻子孩子等待那胜利者的地方,两支军队在黄金灵柩前祭献了一头奶白色公牛。托勒密和阿瑞巴斯并排泼了熏香。托勒密的演讲让护送队深受感动,他说道,遗体归向他父亲阿蒙,是这神圣的英雄的心愿。
阿瑞巴斯的士卒每人拿到一百德拉克马,即使由亚历山大发放,这也是一笔重赏。阿瑞巴斯自己私底下获得一塔仑银子,至于公开的方面,则是在那总督的军队中受任将军——他的马其顿士兵们已一致同意跟随过去。晚上有一场纪念亚历山大的盛宴;每堆篝火上各烤一只全羊,各备一坛酒装在双耳瓮中。次日早晨,总督和将军各据灵柩的一边骑行,送葬队调头朝南,向尼罗河而去。
没有饬令提及巴勾鄂斯的名字,他跟在殿后的部队后面。别的波斯人都回家了,但埃及来的士卒使队伍变得甚长,如今他离灵柩很远。当他攀上一座山丘,也只能望见灵柩熠熠的顶脊。但是他满意地骑着。他完成了任务,侍奉了他的神;而在他选择的城市里,依然要维护他的名声。希腊人会觉得他脸上有一个信徒的平静,是刚参加过秘教典礼的面容。
库娜涅的车队距萨第斯已不足一日行程。她们从容不迫,打算次日上午天转炎热前到达。这富丽堂皇的车队声名远播,甚至马其顿也有人听说;国王的新娘不能被臣民盖过光彩。她们会为进城而连夜准备。
一路上,石山高处踞着旧城堡,是近年被亚历山大修复来镇守关隘的。她们经过刻着象征物的石壁,上面还铭着陌生的文字。跟她们迎面而过前往港口的旅人都是外夷,模样和气味都奇怪:胡子染蓝的腓尼基人;耳环沉重到拉长耳垂的卡里亚人;一队赤膊的黑种搬运工,在只看惯红头发色雷斯奴隶的北方人眼中,他们的黑色奇异可怖;偶尔会有一个穿长裤的波斯人,希腊孩童故事中的食人恶魔,帽子有刺绣,佩刀弯弯的。
一切对欧律狄刻都是奇遇和快乐。她艳羡地想到漫行世界的亚历山大和他的士兵们。条纹车棚下 5750." >坐在她旁边的库娜涅保持喜色,精神却愈发消沉。过路人充耳不识的语言,神秘莫测的建筑,陌生的地貌,她预先想象的一切都在消失,吸干了她的确定感。那些面遮黑纱的妇女,在她们男人骑着的驴子旁扛着包袱,如果她们知道她的目的,会认为她疯了。双轮车在砾石上颠簸,她的头作痛。她早已知道世界辽阔,亚历山大耗费十年也没有去到它的尽头;但这些话在家乡的山野没有意义。如今,到了无穷无尽的东方的门槛上,它冷漠的奇异使她倍感荒凉。
欧律狄刻欣赏着那些城堡的防御工事,一边指出它们成串的烽火台,此时说道:“听说萨第斯比佩拉大上两倍,你觉得是真的吗?”
“想必不假。佩拉才经过两代;萨第斯有十代吧,也许还不止。”这想法重压在她心头。她看着那自在而自信的姑娘,想道,我把她从她可以与世无争的家乡带到这里,她除了我无可倚靠。不过,我也还健康年轻。
夜幕就要降下来了。一个前哨骑手回来报告,她们离萨第斯不到十里。很快得找个地方扎营。一个巉岩拐弯处挡住落日,道路充满暮色。红霞漫天,她们上方的山坡则暗沉沉的,散落着巨石。石头当中某处有个汉子叫道:“现在!”
岩石滚滚,轰隆隆摔到路上,放手滚石的人继而奔突下来。带领护送队的托阿斯喊了声:“当心强盗!”
那些人到了路上,三四十人,徒步,有长矛。置身其间,护送队显出其本来面目:一群有意愿、无头绪的老年人。虽有些人曾经打仗,也是远在腓力时代的战争。但他们是真正的马其顿人,奉守家臣的古老德行。他们发出挑战的呐喊,长矛向那些山贼搠去。
一匹马受伤的嘶叫在山岩间回荡。老托阿斯随坐骑跌落;一帮人围拢住他,乱枪纷下。
一声无词而高音的挑战“嗨——咿!”响起。库娜涅跃下车来,欧律狄刻紧随。她们,长矛近在手边,训练有素地迅速把裙子摺入腰带。背对着因骡子惊恐摆动而摇晃的车辆,她们迎敌而立。
欧律狄刻感到一阵狂喜的战栗。战争,真的战争终于来了。虽然她猜到若她们失败而被活捉的后果,那也主要是打一场硬仗的理由。一个男人向她冲过来,白皙,颔上有一个星期的红胡茬。他穿着兽皮胸甲,因此她瞄准他的手臂。长矛戳了进去,他一边跳开一边叫:“你这死猫儿!”紧捂伤口。她大声嘲笑他,随即愕然发现一个在吕底亚的山贼竟说了马其顿话。
领头的骡子之一被长矛击中,忽然嘶叫,向前跃动。全队骡子都跳跳纵纵,拽得后面的骡车一颠一颠。她吃惊,但原地坚持。她身旁有一声喊叫。库娜涅倒下了;骡车挪动时她已被逼到死角。一个士兵用长矛抵着她。
一个男子举手上前。她周围的众人退开。沉寂下来,除了那些挣扎着被士兵们拖开的骡子,还有护送队三个倒地者的呻吟。余人被制伏,惟独托阿斯没有——他战死了。
库娜涅咻咻有声,好似一只温血动物忍痛呼吸的声响。她胸口染血。
欧律狄刻恨不得奔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向山贼乞怜。但库娜涅没有白白训练她。这也是战争;恳求换不来仁慈,它要打赢才有。她望向那个大家立即服从的人,高挑黝黑,一张冷峻瘦脸,瞬时明白了:哪是山贼,是兵。
库娜涅又呻吟起来,这次声息低弱了。怜悯与愤怒与悲戚在欧律狄刻内心点燃一团火,犹如阿基琉斯为城墙上?99lib?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呐喊时心中的火焰。她跳到母亲的身体旁,挡在前面。
“你们这帮逆贼!你们是马其顿人不是?这是库娜涅,腓力王的女儿,亚历山大的妹妹。”
一时愕然而止。众人转向那军官。他看上去恼怒而慌张。他没有告诉他们。
她心生一念。这次她讲了士卒的语言,她未学宫廷希腊语前就懂得的乡下农人的话。“我是腓力的孙女,看着我!我是阿敏塔斯的女儿,腓力王和佩尔狄卡斯王的孙女。”她指着那脸色阴沉的军官,“问他。他知道!”
那年纪最大、五十几岁的士兵向他走了过去。“阿尔塞塔斯。”他不用敬称直呼其名,像马其顿自由民可以对国王做的那样,“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遵从你们的命令。”
那士兵的目光从他移到那姑娘,又从她移到其余人。“我认为是真的。”他说。
士卒们聚集,一个说道:“他们不是萨尔马提亚人,像他说的那般。他们是跟我一样的马其顿人。”
“我母亲……”欧律狄刻低下头。库娜涅动了动,但血水从嘴里淌出来。“她把我从马其顿带到这里。我和腓力,你们的国王、亚历山大的哥哥,有婚约。”
库娜涅动了动。她挣着胳膊略抬了抬身,喘息地说:“是真的。我起誓,凭……”她咳嗽,猛吐出一口血,再次倒下。欧律狄刻放开长矛,跪在她身边。她眼睛凝定,露出眼白。
找了阿尔塞塔斯对质的老士兵过来站在她跟前,挡住其余人说道:“放过她们!”一个又一个士兵加入进来,其余的倚着长矛,感到迷茫郁闷的愧怍。欧律狄刻扑到母亲尸体上,放声大哭。
少顷,她哭泣着听见那些人开始喧闹。是哗变之声。这是马其顿将军们日益听得烂熟的声音,只是她不知。托勒密向埃及的亲信们透露,他庆幸能拣选自己的人马,摆脱那支既有的军队。那声音叫人想起亚历山大从前的马儿布克法罗斯,往往会踢蹬试图骑它的任何别人。像那马儿一样,他们太多年来习惯于那一位双手灵巧的驭者。
比先前更迫切地,欧律狄刻亟盼向他们求告,恳请他们合乎体统地焚化她母亲的遗体,将骨灰交给她带回家乡安葬,并且送她到海边。然而,当她擦拭库娜涅脸上的血迹时,她认出一个战斗至死的勇士的脸。不能让她的阴魂发现她生了个懦弱的女儿。
她的手碰到一个金坠子,是她母亲总戴着的。它沾了血污,但她把它滑脱出那颗头颅,昂然站起。
“看。这是我祖父腓力王的肖像。他把它送给了我祖母奥妲塔,在两人结婚那天,而她在我母亲嫁给阿敏塔斯——国王佩尔狄卡斯之子的时候,传给了她。你们自己看看。”
她把它放在那老兵皲裂粗糙的手上;众人簇拥着注视那小金盘上面骨骼方正、蓄着胡须的侧脸。“哎,是腓力。”那老兵说,“我见过他许多回。”他拿自己的土纺短裙的一褶把坠子擦干净,交还给她。“你要好生收着。”他说。
他的语气似乎是对一个年轻侄女,拨动了众人的心弦。她是他们的孤雏,父母双亡,被他们解救认养。他们告诉阿尔塞塔斯,要带她到萨第斯,傻子都看得出她有腓力的血统,而如果亚历山大许诺让她嫁给他哥哥,他们就该成婚,不然就要给军队一个说法。
“好吧。”阿尔塞塔斯说。至此他知道纪律,也许包括他的性命,都悬于一线。“那么清理道路,并且打起精神来。”
士卒们做惯粗活一般在骡车上摆好库娜涅的尸体,拿一条毛毯盖住她,又拉来他们的辎重车辆,运载那些或死或伤的随从,拾起众挑夫跟婢女们一同逃往山野时撇下的行李。他们把枕垫给欧律狄刻塞好,在她死去的亲人左近骑行。
一个士兵自愿带了阿尔塞塔斯的快报,跑马送去给他哥哥佩尔狄卡斯。他半途会路过佩尔狄卡斯和欧迈尼斯的主要兵营,在那里就能传开消息。
因此,大路最后一弯向她展现红色山崖上的堡垒,和那散布在山脚的城市时,她同时看到密密匝匝的兵卒,拥挤在路上,夹道而立,仿佛在迎候一位国王。
她行来时众人为她欢呼。路旁近处她听见粗嗄的私语:“可怜的姑娘。”“原宥他们,公主,他给了他们错的命令。”那种奇异,她们长年的心志一朝实现的如梦感,使她母亲的死也恍若梦境,虽然那尸身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克莉奥帕特拉从她高高的窗户俯视,身旁是同样俯视着的、气鼓鼓的佩尔狄卡斯。见他无可奈何,她愤然一拍窗台,“这你也能忍?”
“没有选择。如果我拘捕她,军队会哗变。偏赶上这时候……他们知道她是腓力的孙女。”
“还是个逆贼的女儿呢!我父亲遇刺就有她爹的一手。你要让这女人嫁给他的儿子?”
“我若能做主那是不行。”那骡车驶近了。他试图辨认阿敏塔斯女儿的面孔,但距离太远。他必须下去,虚与委蛇来保全他的尊严,幸运的话也能争取到时间。这时下面又有了点动静,来自一个新方向,吸引着他的目光。他探身瞪视,然后咒骂着退回房内。
“怎么了?”他的狂怒和惊愕吓了她一跳。
“他们滚下冥府去!居然把腓力领出来见她了。”
“什么?怎么会——”
“他们知道他帐篷在哪儿。你不愿让他住在宫殿里。我必须去。”他扬长而出,连最简短的道歉也没有。为了一点点小事他也会诅咒她的,她想。
底下厚厚的外城墙里,巨门洞开。骡车停了。一群士兵拖着个什么车辆,从城门奔跑而来。
“公主,您若愿意下车,我们准备了于您更相宜的车舆。”
那是一辆古老灿烂的战车,前面和两侧都嵌着银狮鹫和金狮子,衬里是精制的红色皮革。它是为吕底亚末代国王、其无尽财富已成传奇的克罗伊斯而制作的。亚历山大也乘坐它行进过一回,让人民铭记。
涌动的人海又加深了她的如梦之感。她回过神来,说她不能扔下母亲的遗体不管。
“她会有人守护的,公主,不负她应得的荣誉,我们已经有准备了。”一些憔悴的黑衣妇女面带急切的骄傲走上前来;是老兵的妻子们,劳作和天候令她们苍老得够给他们当娘。一个士兵行近,要搀扶欧律狄刻下车。最后一刻,阿尔塞塔斯抢上来接过任务,要变无奈为德行。她一时退缩;但受降是不能这样的。她彬彬有礼地低头,挽住他递来的手。一队士兵抓住那战车的车辕,拉动它前进。她国王一般坐在克罗伊斯的椅子上。
欢呼声陡然一变。她听见古老的马其顿语的呼喊:“噫哦许门!欧嗬!贺喜新娘!祝福新郎!”
新郎向着她来了。她的心脏咯噔一下。梦境中的这个部分是模糊的。
那人骑行而来,一匹美丽而缓步的斑纹灰色马,由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兵挽缰领着。那蓄须的骑马人,面容跟她的金饰牌上的脸不无近似。他东张西望,时而眨眼。那老兵指着她这边。当他迎上她的眼光时,她发现他一脸惶恐、怕得不得了。在她想到的一切里面(其实她尽量不想),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的。
在士卒们的怂恿下,他下马走到战车前,他的蓝眼睛里有最生动的忧惧,盯着她的脸。她对他微微一笑。
“你好吗,阿里达乌斯?我是你的堂妹欧律狄刻,你堂叔阿敏塔斯的女儿,刚从家乡过来。是奉了亚历山大的诏令来的。”
周围的士卒们嗡嗡赞许,佩服她的应变力,并喊道:“国王万岁!”
听到他从前的名字,腓力脸色一亮。他还是阿里达乌斯的时候,他没有任务,没有不耐烦的男人一边欺负他一边给他排练。亚历山大从不欺负他,只在他功课做对时让他高高兴兴的。不知怎的,这姑娘让他想起了亚历山大。现在他减了几分害怕,小心谨慎地说:“你是要嫁给我吗?”
一个士兵爆出笑声,马上被愤慨的同僚们收拾了。其余的人热切地竖着耳朵。
“依你的意,阿里达乌斯。亚历山大希望我们成婚。”
他咬唇,面对危局而犹豫不决。忽然他转向那个替他牵马的老兵,“我应该娶她吗,克农?亚历山大叫我娶她吗?”
一两个士兵捂着嘴。在只闻咕哝的停顿中,她感到那老仆目光炯炯的审视,从而知道他是一个坚毅的保护者——有些嗓音已趋于下流,催促国王趁姑娘还未变卦赶快表态要她——她置之不理,直视了克农,说道:“我会善待他的。”
他神采黯淡的眼睛放松了戒慎,向她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转向腓力,依旧焦灼地瞅着他,“是的,大人。这是跟您有婚约的、亚历山大给您选择的姑娘。她是一位优秀、勇敢的小姐。把手伸给她,好好请求她做您的妻子吧。”
欧律狄刻接了那只照办的手。它很大,温暖而柔软,恳求地握着她自己的手。她安抚地使了一点劲儿。
“好嘛,欧律狄刻堂妹,嫁给我可以吗?士兵们希望你这样。”
她让他的手留在那儿,说道:“好的,阿里达乌斯。好的,腓力王,我嫁给你。”
欢呼这时才轰然而起。戴着宽檐帽的士兵们把帽子抛上天。“许门!”的喊声加倍。他们劝说腓力也登上战车和她并排,这时,佩尔狄卡斯终于跑下了这古城陡峭蜿蜒的台阶,红着脸喘着气来到现场。
阿尔塞塔斯见了他,以眼神说话。两人都清楚这种令马其顿人危险的情绪。他们在亚历山大时代见过它,在欧皮斯,他跳下讲台徒手逮住那些肇事者,就此除祸。但那种事情是亚历山大的谜;换了别人是会被私刑结果的。对他哥哥愤慨的瞪视,阿尔塞塔斯报以耸肩。
战车上的欧律狄刻立即猜到了佩尔狄卡斯的身份。有一瞬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孩,面对着一个可畏的成年人。但她寸步不让,被她自己不大意识到的力量支持着。她知道她是腓力和佩尔狄卡斯王的孙女,边陲上闻名色变的伊利里亚人巴尔德利斯的曾孙女;但她不知他们遗传给她的不只是对先祖的自豪,还有他们的本性。她与世隔绝的、受传奇熏染的年少时期使她在自己的处境中看不到荒诞或猥亵。她只知道这些为她喝彩的人不应该看到她害怕。
腓力本来一只手按着战车而立,跟那些试图抱他上车的士兵争辩。这时他抓住她的手臂。
“看啊!”他说,“佩尔狄卡斯来了。”
她按住他的手,“是的,我看见他了。上来这儿,站在我身边。”
他攀爬上去;鼓励的士兵们稳住其体重使之摇晃的战车。他抓住车轼,面带惶恐的反抗僵立;她在他旁边站了起来,振作勇气。一刹那间,他们诡异地看似一对胜利者,远远望去具有骄傲和力量。那些士兵把婚呼轻慢地抛向佩尔狄卡斯。
他到达战车前;一时人人屏息。然后他扬手为礼。
“您好,国王。您好,阿敏塔斯的女儿。国王赶得上出来迎接您,我很高兴。”
“是士兵们让我赶上的。”腓力焦灼地咕哝。欧律狄刻清亮的声音插话道:“国王的恩泽十分慷慨。”
腓力焦灼地注视这两个主角的对手戏。佩尔狄卡斯的报复没有发生。士兵们也满意。他在苟安中咧嘴而笑。欧律狄刻小心遮掩她难以置信的惊异,知道在当下,是她赢了。
“佩尔狄卡斯,”她说,“国王在马其顿人的拥护下向我求婚了。但我的母亲、亚历山大的妹妹,被谋害了躺在这里,如你所知。我首先必须得到给她办丧事的许可。”
她的话引起响亮而尊敬的赞同。佩尔狄卡斯努力不失风度地答应了。他扫视那些阴郁的脸,想着安提帕特罗斯的部队在向赫勒斯滂海峡进发,补充道,她高贵的母亲的死,是一场惊人的误会,原因在于士兵的无知与她防卫的勇猛。此事一定会尽速彻查。
欧律狄刻低头,明白她永远不会知道阿尔塞塔斯当时给了什么命令。至少库娜涅会在战死的哀荣中遇火化灰;她的骨殖有朝一日必须送回埃盖。与此同时,必须以勇敢和决心作为给她的祭献。至于报仇,那只能付诸众神了。
葬礼结束不久佩尔狄卡斯便接报,亚历山大的灵柩正隆重地移向埃及。
他如雷掣顶。他的计划全是针对北方的威胁——那个接到被打发回来的女儿尼凯娅的震怒的岳父。现在,从南方,却传来一个分明是宣战的消息。
欧迈尼斯仍在萨第斯,是在北方构成唯一祸患时被召来的。北方告急之源,两人都知道,是不听从他的建议跟克莉奥帕特拉公开结婚,把处女之身的尼凯娅送回家中,并立刻逼近马其顿。这旧话没有重提。如卡珊德拉一般,欧迈尼斯的宿命在于他的正确预见永远换不来好处。一个置身马其顿人当中的希腊人何苦有超群的明智。佩尔狄卡斯此时本可坐上马其顿摄政之位,新娘是王室贵胄,执掌托勒密无从削弱的大权;但欧迈尼斯避而不谈,只对托勒密打算开战的看法提出疑问。
“迄今他在埃及做的不外乎打稳根基,让自己安适罢了。他有野心是没错,但他的野心何在?盗取遗体是目无纲纪之举,但连那个也可能只是为了装点亚历山大港。如果不去惹他,他会麻烦我们吗?”
“他已经兼并了昔兰尼。而且他招兵买马也超过了所需。”
“他怎么知道?如果你讨伐他,那就不是超过所需了。”
佩尔狄卡斯忽然怨毒地说:“我恨这个人。”
欧迈尼斯没有置评。他记得托勒密还是个瘦高难看的青年时,把幼年的亚历山大托上自己的马背骑它一回。佩尔狄卡斯是国王成年时的朋友,但始终不大一样。亚历山大以军功提拔——连赫菲斯提昂也是从最下级做起的——因此佩尔狄卡斯最终比托勒密地位高。然而让亚历山大像穿一只合脚的旧鞋般舒舒服服的,是托勒密;这份轻松感,受重用的佩尔狄卡斯始终不及。出于本能和对亚历山大的观察,托勒密深明治军之道,在纪律上张弛有度,知道对士卒何时要给予,要倾听,要同声而笑。这种第六感是佩尔狄卡斯觉得缺乏的,也许人对近视就是这感觉;他妒火中烧。
“他像一头恶犬,吃了自己该守卫的牧群。如果不教训他,定会群起而效尤。”
“也许会,但未是时候。安提帕特罗斯和克拉特鲁斯是现在就会进军而来。”
佩尔狄卡斯固执地下颔紧合。他变了,欧迈尼斯心想,自从亚历山大死后。他的欲望变了。变得僭妄,他也知道。亚历山大克制了我们所有人。
佩尔狄卡斯说道:“不,托勒密这事刻不容缓。这埃及的蝰蛇卵未孵化就得踏碎。”
“那我们是要分散军力了?”他的声音不带感情;一个马其顿人当中的希腊人即使缄口也在言说。
“势在必行。你带兵北上,拒安提帕特罗斯于赫勒斯滂之外。托勒密我来收拾,而且要一了百了……但进军以前,我们得举办那场该死的婚礼。否则大伙儿不会动的。我太知道他们了。”
当天稍晚,佩尔狄卡斯花了一个钟点劝说克莉奥帕特拉。他一时满口谀辞,一时陈述利害,又是恳求,又是施展他拿得出来的魅力,终于说服她当欧律狄刻的喜娘。军队执意要这场婚姻;婚礼必须办得好看。假如显出任何不情不愿,必定会被记在他们俩账上,这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腓力遇刺时,这姑娘还乳臭未干。”他说,“连阿敏塔斯我也觉得至多不过在那阴谋的外围。他受审时我在场。”
“是的,料想是如此。可是这都恶心死了。她就这么恬不知耻?好吧,你的危险够多的,我不想给你添乱。如果亚历山大肯对这事情赏脸,我估计我也能够。”
欧迈尼斯没有等到婚宴那一天。他立即出发,迎对安提帕特罗斯及克拉特鲁斯(也是他的女婿)的大军;所率的马其顿人对他这个希腊外来者只有松散暧昧的忠诚。欧迈尼斯早就习以为常了。佩尔狄卡斯的任务不那么紧急,又待了一星期,让部队共襄盛举。
婚礼之前两天,一个慌张的侍女进入昔日为克罗伊斯之妻所建的深宫内院向欧律狄刻禀报,伊庇鲁斯人的王后来访。
克莉奥帕特拉雍容华贵地驾到。奥林匹娅斯在她离家后从未克扣她的零用钱;吝啬不在她的恶行之列。她女儿的装束有母仪之姿,礼物也切合王后的身份:一挂很粗的金项链、一卷用金线缝着天青石的卡里亚刺绣衣料。欧律狄刻一时震住了。但库娜涅不单训练过她如何打仗,也训练过她的风度;她表现出一种稚气的尊贵,让克莉奥帕特拉不由自主地感动。她想起自己当年的婚礼,十七岁时嫁给一个年纪够给她当爹的舅舅。
讲过了恭维话,品过了依礼要品尝的甜糕,她尽责地谈起婚仪。这是一项乏味的工作,因为不能提及这种场合历来会说的女性之间心照不宣的笑谑。于是有一番谨慎规矩的应对。克莉奥帕特拉的责任心咬啮着她。这个严肃而戒备的、十五岁就孤独处世的姑娘,通晓多少人事?克莉奥帕特拉理平了她袍服盖膝的部分,不再端详自己戴满指环的手,抬起目光。
“你见到国王的时候,”——该怎么暗示那不雅之事?——“有工夫跟他谈话吗?也许你发现了他比自己的岁数稚嫩一些?”
欧律狄刻直视着她,判定她这是出于善意,应当客气地对答,“是的。亚历山大对我母亲说过,我自己也看到了。”
这是个好机会。“那么,你结婚后如何打算?佩尔狄卡斯可以派一支兵队,护送你回到马其顿的家人那边。”
欧律狄刻心想,这算不上是命令,也不可能有命令。她平静地答道:“国王有权得到我的友情,如果他需要一个友伴的话。我会待上一些时候再决定。”
次日,萨第斯城内但凡有地位的仕女——高级军官和行政官员的妻子,以及几个怯生生而打扮华贵的吕底亚人——前来拜望。在宁静的下午——始自克罗伊斯朝代的神圣的午休时分,来了个不一样的访客。婢女尖声细气地禀报,是新郎家的使者。
老克农被引了进来,若有所指地望着那些伺候的人。她屏退左右,然后问他带了什么信儿来。
“小姐……祝福您健康快乐,神佑您大喜的日子。”这番客套之后,听得见他嗓子里咽了咽。会是什么事情?欧律狄刻对未知担忧,面色收敛而阴沉。克农愈发紧张,斟酌着说:“小姐,他对您非常喜欢,那是肯定的。他老是提起欧律狄刻堂妹,把自己的漂亮东西都摆出来,预备给您瞧瞧……但是,小姐,我照顾他从小到大,我熟悉他的习性,这他很看重,要知道我来前他受过亏待。倘若您愿意,小姐,别把我遣开。您会发现我并不自作主张,是个本分人。您可否试用我一段时日,看我称职不称职。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她在释然中简直想拥抱他,但这种心情当然不能表露。“我见过你在国王身边的,是不是?你叫克农吧?嗯,我欢迎你来继续服务。假使国王问起,也请这样告诉他。”
“他从没想到要问,小姐。他若有想,恐怕会让他发一场大病的。”他们眼神交接,放松了一些,依然谨慎。克农斟酌着怎么说,他能用的字句根本极少。“小姐,他不习惯盛大的宴会,从前每次总有亚历山大领着他,从头到尾当心他。他们大概告诉您了吧,偶尔他的病情会转坏。不要怕,如果您把他交给我料理,他很快就会好的。”
欧律狄刻说她会的。他们被余音袅袅的沉默围着。克农又咽了一咽。这可怜的姑娘保准愿意知道,他却不晓得如何告诉她——她的新郎根本不知房中之事可由两人进行。他终于紫涨着脸说出:“小姐,他对您钟爱得不得了。但他不会搅扰您的。他没有那样的习性。”
她虽稚嫩,也懂了他的意思。尽可能庄重地,她说道:“谢谢你,克农。我相信国王与我会和睦的。你可以走了。”
腓力在他婚礼那天早早醒来。克农答应他可以穿那件带一颗红色大星的紫袍服。而且,他马上就要跟欧律狄刻堂妹结婚了。她可以和他待在一起,他想看到她就随时能看到她。佩尔狄卡斯亲口说的。
那天早晨,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端来一个大银罐的洗浴水,他们留下来给他泼了身,祝福他幸运。克农解释,这是因为他是新郎。他看见那两位年轻人一左一右咧嘴相对而笑,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门外好多人边唱边笑。他不再住自己熟悉的帐篷了,已搬进宫殿中;他不介意——他被准许带来了他全部的石子。克农解释,帐篷安置不下一位小姐,而在宫里她可以比邻。
两位年轻人侍候他穿上那美丽的袍服,然后佩尔狄卡斯带他去山丘顶上的宙斯小神殿献祭。那里曾经是火从天降的地方,亚历山大选为神殿基址。佩尔狄卡斯告诉他何时把熏香投在燃烧的祭肉上,还有对神要说什么。他样样做对了,那些人给他唱了歌,但过后没有人像亚历山大从前那样表扬他。
佩尔狄卡斯实在为策划一个叫人信服的典礼绞尽脑汁。感谢阿尔塞塔斯,新娘没有可出面办婚宴的家人。他庆幸克莉奥帕特拉答应在婚房里举着欢迎的火炬。然而最重要的是婚礼巡游,因为军队会沿途观礼。
其后他又添了麻烦:中午两个前驱来禀报罗克萨妮夫人即将驾到。自从筹备婚礼,他已完全忘记召了她前来,也没有邀请她出席婚礼。
匆匆安排了住处;她遮幕的轿子穿城而过。萨第斯人聚集争睹,寥寥一些士卒出来致意,并不热烈。他们从未赞成亚历山大的异族婚姻;但现在他死了,她身上却有某种气氛萦绕不去。再说,她是他儿子的母亲。她带着这小孩。马其顿王后会举着他让军人们观看,但巴克特利亚仕女不抛头露面。那小孩在出牙,烦躁不安,轿子经过时能听见他呜呜咽咽。
佩尔狄卡斯穿着婚宴的袍服,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向她问安,邀请她赴宴。他说战争迫在眉睫,婚宴是临时准备的。
“这事你完全没有跟我说!”她怒道,“你给他找的这乡下姑娘是什么人?国王倘要婚娶,应该娶我才是。”
“在马其顿人当中,”佩尔狄卡斯冷冷地说,“已故国王的继位者并不继承他的后宫。而这位小姐是两代国王的孙女。”
随后又起了排名之争。亚历山大和他的将官们以当地礼仪迎娶了异族妻子;罗克萨妮由于不谙马其顿风俗,无法忍受克莉奥帕特拉占据着母亲的地位,撤换不得。她叫道:“可我是亚历山大之子的母亲!”
“所以你是新郎的女戚。”佩尔狄卡斯几乎喊叫起来,“我会派个人向你解说仪式。务必把你的任务做得适当,如果你希望你儿子被士卒们接受的话。别忘了他们有权不选择他继位。”
她清醒过来。他变了,她想;变冷淡了,严词厉色,更加跋扈。看来,他对斯塔苔拉之死没有释怀。她不知道别人也注意到这种变化。
腓力一整天盼着婚礼的巡游。他没有失望。自从骑大象以来他就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他穿着那件紫袍,头戴金冠。他旁边欧律狄刻身着黄裙,金花冠箍着一张黄纱盖在头发上。他以为那婚车是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因此佩尔狄卡斯也登上另一边的时候,便很不乐意。欧律狄刻嫁的是他,不可能佩尔狄卡斯也和她结婚。众人匆匆解释说佩尔狄卡斯是伴郎,但他听的是欧律狄刻堂妹的话。现在他结了婚,对佩尔狄卡斯减少了畏惧,甚至心痒痒要将他一把推出车外。
白色骡子拉动婚车,他们驶过游行的圣路,道路迤逦着下山,没有台阶。古老的雕像和神祠点缀路旁,吕底亚的、波斯的、希腊的。随处可见旗帜和花环;太阳西沉,他们开始点燃火炬。一路上民众伫立欢呼,爬上房顶。
流苏垂穗、饰片粼粼的骡子由身披猩红斗篷、头戴花环的士兵们牵着。队伍首尾,乐人用笛子和喇叭吹着吕底亚曲调,摇着叉铃带响上面叮叮的小铃铛,敲着很大的铙钹。语言交杂的祝颂呼声一波波扬起。落霞变淡了,火炬炯炯如星。
腓力满心欢喜,转过来说道:“你快乐吗,欧律狄刻堂妹?”
“非常快乐。”的确,她想象的与现实无以伦比。跟她的新郎不同,她从未体验过亚洲的豪华。那音乐、那欢呼声,使她陶然若醉。她喜欢享受奢华,从前她一直没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毕竟是阿敏塔斯,一个抵不住王冠诱惑、出手争夺过它的国王之子。“从今以后,”她说,“你不应该再叫我堂妹了。妻子比堂妹更加重要。”
婚宴在大殿举行,那些贵宾仕女就席的椅子在一个台基上,新娘则有花团锦簇的宝座。她的礼物和嫁妆陈列在她四周的基座上。隔着距离而难掩惊异地,她又看到那些珠宝和杯盏和花瓶,一匹匹的染色细羊毛,都是库娜涅珍而重之地从马其顿带来的。只缺一个银匣,如今盛着她熔成了灰的骨骸。
克莉奥帕特拉领她去国王的高桌,取她那一份新郎用剑剖开的婚礼长面包。很显然,他从来不曾持刀把剑;但他勇敢地砍下一块,依言分成两半。当她吃着她的面包时(这是婚仪的中心环节),他问她味道可好,因为他的一块不够甜。
回到宝座,她听了一支少女合唱的颂歌;大多是吕底亚人,咬字不正,其中几个希腊姑娘努力突出她们自己的歌声。然后她发觉周围的仕女们在彼此私语,綷縩不安地准备着。她腹部猛一抽紧,知道歌一唱完她们就会领她前往婚房。
整趟巡游中,也几乎整场宴席上,她都跳过了这个时刻,神往于下个月、明年,或只活在当前的一瞬。
“有人教过你了么?”
她吃了一惊回顾。那异邦口音浓重的语声就来自她身旁。她今天早上才与亚历山大的孀妇首次相会。当时她向一个戴着珠宝的矮小女人躬身,黄金和珍珠的织绣使之线条僵直,耳垂下坠着鸽蛋似的红宝石。她的外表如此震撼,简直不若人类,而是某种为婚宴而设的灿烂装饰。现在,欧律狄刻迎上两只黑色大眼睛的凝视,眼白在抹着暗粉的眼睑之间格外明澈,这目光专注而刻毒地钉在她身上。
“嗯。”她平静地说。
“真是这样么?我听说你母亲跟你父亲一样雄赳赳的。瞧你的样子,可见那话也不是平白无故了。”
欧律狄刻回以凝视,犹如猎物被猛禽魇住了似的。罗克萨妮像小小的伯劳鸟一般机灵,从椅子前倾身子。“如果你该懂的都懂,你是能够教你丈夫的。”她的红宝石闪亮着,那支进入高潮的歌也没有盖过她高扬的声音,“他对于亚历山大就像是饭桌底下的一条狗。他训练他跟人,然后打发他回到狗舍去。我的儿子才是国王。”
曲终了。台基这边窸窣骚动。
克莉奥帕特拉起身,像她见奥林匹娅斯做过的那样。余人也纷纷起立。过了片刻罗克萨妮也照做,挑衅地瞪着眼。凭借马其顿人的身高,她低头看着那巴克特利亚的矮小女人,用她父亲宫廷学来的正规希腊语说道:“让我们记住自己身处的场合、具有的身份。诸位夫人,来吧。火炬。噫哦,许门!贺喜新娘!”
“看哪!”腓力对他身边尊席上的佩尔狄卡斯说,“欧律狄刻堂妹走了!”他焦灼地就要下地。
“没到时候!”佩尔狄卡斯扯住他的紫袍,把他重重扔回晚餐躺椅上。他又蛮横又亲热地加了一句:“她换衣裳去了。我们很快会带你去见她的。”
耳程之内的宾客们,甚至那些学到点希腊话的优雅年轻的吕底亚仆人,都极力抑住笑声。佩尔狄卡斯把声音压低,说道:“现在留心听演讲。他们向你看过来时,要微笑。我们会为你的健康祝酒。”
腓力把他的酒杯向前推,波斯占领时期铸造的雕刻金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珍宝。站在他椅子后面的克农,从一个过分殷勤的仆人手里夺回杯子,拿一坛兑过水的酒斟满它,相当于给希腊儿童的浓度。在优雅的吕底亚人和伺候餐桌的出身高贵的马其顿侍从中间,他看上去很不协调。
佩尔狄卡斯起立做伴郎的演讲,回忆了新郎溯至英雄的家谱,说他承祧了功业赫赫的父祖之名(祥瑞之兆),说他母亲是来自热爱马匹的拉里萨的贵妇,世系渊源亦深。他对新娘的恭维是恰如其分的,虽然相当含糊。腓力忙于喂饲某人的一只蹲在餐桌下的白色卷毛狮子狗,及时抬起头,顺从地咧嘴一笑,接受欢呼。
一个无关紧要的王室远亲为新娘作答,是一篇关于其美貌、德行和高贵出身的乏味滥调。宾客们再次敬酒,用仪式化的喊叫来祝福。畅饮的时间到了。
饮空的高脚杯被利索地斟满,碰歪的花环底下脸面酡红,声音越来越大。三十几岁的统领们在争吵吹嘘,谈往昔的战争和女人;亚历山大青年而逝,他周围都是青年。那些年纪较长的人,则因这场真正的马其顿婚礼而忆起他们青春时的宴会。带着怀旧之心,他们吼出悠久的、从他们家族婚事中听来的阳具的笑话。
高贵的侍从们也溜了出去喝个痛快。当下有人说道:“可怜的哥们儿。是他自己的婚礼,老克农也许该给他喝上一口尝尝酒味。那也许能叫他一振雄风。”他和一个朋友来到腓力的躺椅后头。“克农,那边阿瑞斯顿告诉我他敬你一杯。”克农开了笑颜,四顾寻找这给他祝酒的人;佩尔狄卡斯在跟他另一边的宾客谈话。第二个侍从给御杯斟满浓浆。腓力尝了他的新饮品,觉得喜欢,仰头而饮。待克农发现并生气地冲淡它时,他已经喝掉了大半杯。
有些人开始了一首轮唱短歌,其淫猥仍不出婚宴的限度,但佩尔狄卡斯变得肃然。他事先知道这不能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斗酒会。好客起见,还能延长些时,但他很快得解散了它不可。他停止饮酒,保持警醒。
腓力感到全身洋溢着健朗、力量和得意。他随着轮唱短歌的拍子敲桌,大声唱道:“我娶了、娶了、娶了欧律狄刻!”那白色狮子狗抓他的腿,他抱起狗儿来放在餐桌上,它跑来跑去,把杯盏水果鲜花搞得一片狼藉,终于被人扔下地去,吠着逃窜。大家都笑了;有些酒酣耳热的人吼着古老的话,为初夜的精力鼓劲。
腓力眼蒙蒙地注视他们,目光隐隐带着焦灼和疑虑。在这火炬炖着的稠人广众中,他的紫袍热烘烘的。他扯着衣服,试图脱下来。
见时机已到,佩尔狄卡斯命人预备火把,并给出引导新郎去婚房的信号。
欧律狄刻躺在洒了香水的大床上,穿着细海蚌绸的夜袍,喜娘们聚在周围。她们彼此交谈着;起先她们还尽职地把她纳入谈话之内,但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等待男宾又冗长沉闷,还不能说那些半含羞意的笑话。罗克萨妮占尽风头,她娓娓说起亚历山大时代那些辉煌得多的庆典,对克莉奥帕特拉不无居高临下之意。
在这小群体中孤独着,种种气味拥上来——女性肉体的温热、衣橱的药草和雪松木、橙花和玫瑰的精油,欧律狄刻听见男人狂欢的声音越来越响。天气和暖,但她盖在亚麻被单下面的脚冰冷。她们在家乡睡在羊毛褥子里。房间巨大,这里曾是克罗伊斯王的寝宫;墙壁以彩色大理石拼出图案,地板是斑岩的。一个镀金莲花波斯灯台悬在床的上方,将她浴在光里;会有人熄灭它吗?她对腓力的体貌有无比强烈的记忆,他粗硕的四肢,他带点甜意的气味。她吃下的一点点东西像铅块似的梗在肚内。如果她病了躺在床上……母亲若在就好了!她这才完完全全地感到失去了她;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令她惊恐。但如果库娜涅在,她会耻于看见她当着一个敌人流泪的。她缩紧腹部的肌肉,默默强忍住第一声啜泣。
伴娘们聚在诸位喜娘的后头悄声细语。她们把歌唱过了,掀开婚床遍洒香水的小小仪式也做完了,百无聊赖。姊妹表亲朋友的小集团便窃窃谈笑起来;当一个显赫的夫人回头时,窃笑声会低下去,像细风吹着叶丛一样窸窸窣窣。欧律狄刻听见了;她也百无聊赖。其后她忽然发现大殿传来的声响变了。是躺椅拖过地板的摩擦,不再有含混的歌唱。他们上来了。
像紧张的士兵被进攻号令所解放一般,她鼓起勇气。很快这些人都得走的,留下她独自应付他。她会跟他聊天,给他讲故事。老克农说过他不会烦扰她的。
罗克萨妮也听见了那些声响。她转身,碰响了精巧的红宝石耳环。“贺喜新娘!”她说。
被举着火把的、酩酊而笑闹的男人们包围推搡着,在有彩绘壁画的庄重的浅梯级上不断踩到自己的袍子,腓力向着寝宫来了。
他晕晕乎乎,紫袍底下出着汗;他气愤他们赶走了那只狗。他气愤佩尔狄卡斯把他从餐桌带走,气愤所有嘲笑他的人——他知道他们在嘲笑,他们甚至都不掩饰了。他们笑他,因为知道他害怕。他听见了大殿里那些笑话;他们期待他跟欧律狄刻做一件事,这事坏到若被人看见就连独自做都不可以。许久之前他就因被看见而挨打。现在,他相信——没有人想到要告诉他并非如此——他们全都会站着观看他。他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欧律狄刻堂妹肯定不会喜欢那样。佩尔狄卡斯拽着他的手臂,不然他就逃了。
他无计可施地说:“我睡觉的时间到了。我想要上床。”
“我们张罗您上床。”众人齐声道,“所以我们才来的呀。”他们哈哈大笑。这就像从前,亚历山大带走他之前的不堪的日子。
“安静。”佩尔狄卡斯的声音忽然毫不喜庆了,像个厉行军纪者一般使众人收敛。他们将腓力领入一间前厅,开始给他脱衣。
他让他们褪下热烘烘的紫袍;但当他们解开汗水濡湿的宽袍的腰带时,他跟他们搏斗,打翻了两人。余人大笑,但佩尔狄卡斯一脸凛然,教训他要记得自己是国王。于是他由得他们脱衣,给他换上一件白色长袍,带一道刺绣的金边。他们让他用了夜壶(克农在哪儿?),然后这房间的事儿就完了。他们带他来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出女人的细语。她们也会观看!
阔门打开了。欧律狄刻坐在那大床上。一个褐色皮肤的小女奴笑着跑到他前面,手持一柄长灯剪,准备掐灭吊灯。他涌起一股很大的愤怒与苦痛与恐惧。它在他头脑中嗡嗡隆隆,砰隆隆,砰隆隆,砰隆隆。他记得,他知道那白色闪光快要来了。噢,克农在哪儿?他叫喊:“光!光!”它闪了一闪,穿透他身体的闪电。
克农一直站在过道的阴影里,便跑了进来。众人惊恐得酒意全消,聚拢着俯向地上那僵硬的人,他不道歉而推开大家,从腰袋取出个楔子,撬开腓力的上下颚,防止他舌头后缩造成窒息。他一时抬眼看了看那些男人,目光责怪而愤怒;然后神色归于面具的空洞,是一个兵卒向着愚蠢的军官们。他对佩尔狄卡斯说:“大人,我可以料理他。我知道怎么做。能否请夫人们回避,大人。”
又厌恶又羞惭的男人们站到一边,让女眷先行。慌到不顾尊卑次序的伴娘们首先跑了,软鞋在台阶上嗒嗒响。地位中等的贵妇一整天都恪守礼仪法度,无助地缩作一堆,等待那些王后。
欧律狄刻坐在床上,把金边绯红被面紧紧拥在身上,目光在求助。她只穿着婚礼的薄罩袍;她怎能当着男人们的面,当着留守的克农的面下床?她的衣服在一张象牙小凳上,在这大房间的另一头。他们谁也不想起她,遮挡她,给她披件衣裳吗?
她听见地板上的一个声响。一直硬邦邦的腓力开始抽筋。少顷他一阵阵地搐动着,整个身架子急抽猛抖,衣袍被踢动的腿甩得老高。
“贺喜新娘!”是罗克萨妮,向门口疾步走去时低头回顾了一眼。
“来吧,诸位夫人。”克莉奥帕特拉用扫视聚集那些缩作一团的贵妇,避而不看地上的丑态。她走向门口时停住,转回床边。欧律狄刻看到她久久的鄙夷的注视,不情不愿的怜悯。“你来吗?我们会给你找件衣裳。”她的眼睛移向那衣凳;一个殷勤的喜娘忙忙地过来了。
欧律狄刻望向亚历山大的孀妇,其绣金衣服在门外闪耀;她向亚历山大的妹妹抬眼,她自己对她而言像是个斗败的婊子,为了家族的荣誉得替她遮羞。她想,我对他又知道什么,除了他杀了我父亲?愿众神诅咒她们所有人。我要拼死力争,叫她们统统跪在我跟前。
那喜娘拿来她的染成橘黄的披衫,那是子孙繁盛与喜庆的吉色。她默默接过,起身时用它围住自己。腓力的抽搐缓和下来;克农抱着他的头,防它撞地。她站在他与那些观望的面孔之间,说道:“不,夫人,我不来了。国王病着,我该和我的丈夫待在一起。不用管我们,请去吧。”
她从床铺取下一只枕头,把腓力的头托到枕上。现在他是她的了,他们俩有难同当。他让她做了王后,为了他们俩,她要成为国王。眼下要把他弄到床上,捂紧保暖。克农会给她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公元前321年
在贯通地中海东岸的滨海古道上,佩尔狄卡斯的军队正向南行进,拖着长长的随从队伍:马夫和商贩、铁匠和木匠和马具工、大象队、无穷无尽的车辆、士卒们的女人、奴隶。在西顿,在提尔,在加沙,民众从修补过的墙头目送。亚历山大活着路过是在十一年前,而他们刚刚才见了他最终的旅程,銮声哕哕,和铃鉠鉠,前往埃及。这支军队与他们没有关涉,但军队意味着战争,而蔓延是战争常道。
在武装的巴克特利亚人和波斯宦官的翼护下,罗克萨妮的车舆随军队而行,如同昔年它从巴克特利亚去印度,去德兰吉亚那,去苏萨,去波斯波利斯,去巴比伦。旅途越来越长,车舆的每个部分都屡经更换,但似乎还是一样,宛如从前般发出压花染色皮车顶的气味、每到一座新城市宦官就买给她赏鉴的精油的气味;即使现在,枕垫上的一缕淡香依然能唤回塔克西拉的暑气。这里有嵌绿松石的重碗和她嫁妆里的小饰件、苏萨的金质凸雕器皿、一个巴比伦的香炉。也许什么都没有变,除了那孩子。
他快两岁了,看着比他的年龄矮小。但是她说,他父亲当年一定也这样。别方面他显得取了她的相貌,黑软的头发,黑亮的眼睛。他活泼,很少生病;好新奇,爱探索;他的保姆们成天提心吊胆,惟恐他有个闪失,自己性命不保。是得保护他,但她不想他被缚住手脚;他必须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国王。
佩尔狄卡斯隔几天就来探望她一回;他是国王的监护人——他们一有争执他就这么提醒她,而争执是常有的。那孩子见了他退缩,他生气,说这是因为他从来没看见别的男子。“你应该记得,他父亲不是在阉人堆里长大的。”
“在我们民族里男孩子五岁离开女院,照样成了战士。”
“不过,他击败了他们,所以你才在这里。”
“放肆,你敢说我是战败俘来的!”她叫道,“你还是我们婚礼上的宾客!噢,他在就好了!”
“你这么盼望情有可原。”话毕,佩尔狄卡斯探视他监护的另一个人去了。
军队扎营时,腓力的帐篷一如既往。欧律狄刻是尊贵的夫人,有自己的车舆,她睡在车厢内。这里缺少罗克萨妮那车舆的豪华,但因为她没见过那边的情形,也自感安适,摆出嫁妆时更觉得赏心悦目。它有个宽敞的保险柜,临启程时,她将自己的兵器藏在一卷毛毯中装入柜里。
腓力相当满意这些安排。倘若她夜里出现在他帐篷内,他会深感不安的;说不定她还会遣走克农。白天他喜欢有她做伴;常会在她的车舆一侧骑行,把过路的景色指给她看。他在亚历山大的车队里走过整条路线,偶尔会有什么东西没来由地勾起他的一点回忆。提尔被围时,他在那巨大的城墙前驻营连月。
晚上,她在他的帐篷里跟他进餐。起先她厌恶他的食相,但教过之后,他略有改善了。有时在日落时分,如果营地近着海岸,她会和他一同散步,克农保卫,也帮他寻觅石子和贝壳;然后她会对他谈话,叙述她听库娜涅讲过的马其顿王室的传奇,追溯到那个取阳光为工钱的少年。
“我们俩,”她说,“很快就会成为君临马其顿的国王和王后了。”
他眼中有一丝焦虑的骚动,“但亚历山大告诉我……”
“那是因为他当时是国王。那全都结束了。现在你是国王。既然我们结婚了,你得听我的。我会告诉你我们能做什么。”
他们过了西奈半岛,在埃及疆土葱绿平坦的海滨上扎营。前方几里是古港培路息翁;过了它,是叉开手指的尼罗河三角洲,水渠与河道构成一张脉络错综的网。过了尼罗河,是亚历山大港。
在海枣树、又小又黑的灌溉渠、高高的纸草丛之间,军队躁动地散开。南方沙漠吹来的干燥暖风只是开始;尼罗河低平,庄稼深立在肥沃的淤泥中,任劳任怨的骟牛驱动着木制水车。在大象的棚屋边,驯象人脱下裆布,在渠中给他们的孩子洗澡,欢快地把水泼向它们,而它们自己也用象鼻淋浴,冲刷穿越西奈所受的暑热。骆驼在豪饮,重新灌满它们秘密的水箱;士卒的女人在浣衣,也浣洗她们的孩子。军中小贩出外充实存货。军人们在准备着战争。
佩尔狄卡斯及其将佐视察了地形。他跟着亚历山大来过这里;但那是十一年前了,而最近两年,托勒密以此地为家。从辽阔的视野里,能看见凡是交接的要冲,只要有个山丘或巉岩作地基,或砖或木的敦实堡垒已经拔地而起。海岸那边无路可行;培路息翁城有咸水沼泽的隔绝,固若金汤。必须向南进击,绕过三角洲的水网。
大本营必须留在这里。他会带一支机动部队,轻捷而无负担。亚历山大教了他这个。在骤降的红色如烟落霞中,他骑马回到帐篷,着手部署。
零落分散的营地上,炊火冒出蓓蕾并绽放;女眷围着小篝火,二三十个汉子围着大篝火——夜间依旧寒冷——分享他们的豆汤和麦粥,面包和橄榄,以海枣和奶酪佐餐,以浊酒助兴。
就是在晚餐之后、夜宿之前时分,大伙儿闲聊着,讲着故事唱着歌,营地周围响起了嗓音,恰在火光照及之外。他们轻轻呼唤,说着地道的马其顿语,提起熟悉的人名,追述亚历山大麾下的旧战、阵亡的同袍、昔日的笑话。这说话人起先未遭峻拒,然后得到犹豫的欢迎,便上到篝火前。见他带了一坛酒来,念在旧情的分上,就共同喝上一盅吧。明日他们或许得互相残杀,谁知道。但是当下,为健康干杯,无怨无尤。至于他自己,只能有啥说啥:现在亚历山大故去了,托勒密是最好的。他是军人,决不傻;但他体恤人,在乎你的麻烦,如今别处哪有这样的?对了,佩尔狄卡斯付给老兵多少军饷?什么?(头一摇,一声轻蔑的长啸。)
“他是答应让你们抢掠啰,我估计?噢,是有可抢的没错,但你们以为能拿到手就错了。对于不熟悉那些水路的,这国家凶险莫测啊。当心鳄鱼;它们比印度的大,而且,狡猾得很。”
他引来更多的听众,继续谈到亚历山大港的安逸和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航船、新鲜美味的食物、酒馆和姑娘、终年怡人的空气,还有会保佑此城的亚历山大。
酒坛子空了,任务完成了,访客便悄然告辞,跫音混入埃及之夜神秘的声响中。他穿梭小路回到堡垒时,安心回想起自己并没有对他们说一句谎话,向老友释出善意就能挣到一百德拉克马,何乐而不为。
尼罗河三角洲向北展开手指,佩尔狄卡斯在比手腕略北的地方,最后一次扎营。他带来的随军人众会在这里等待他;两位国王也在其中,便于监视。他会向尼罗河行军而去。
他们望着他和士兵们在微明的晨雾中出发,骑兵和步卒,驮口粮的骡子,载弩炮部件的骆驼队,后面是步伐沉重的大象。良久,他们在平野上渐行渐小,终于消失在柽柳和海枣树的低矮地平线里。
欧律狄刻在御帐内踱步,浮躁地等待消息。克农找到一支扈从队,带腓力骑马去了。从前她也喜欢骑马,在马其顿的山陵间跨坐马背,自由自在;但如今她必须考虑身为王后的体统了。佩尔狄卡斯就对她这样说过。
现在她第一次跟一支军队赴战,却被留在奴隶和妇女群中,令她所有的训练和本性都躁动不平。她的婚姻,她觉得是一件怪诞而不得已的事,需要容忍,但一点也不影响她自己;如今她甚至比以往更感到女人非我族类,对她没有律法的约束。
她车舆的一边,她的两个婢女坐在车影里,用吕底亚话细声闲聊。两人都是奴隶。她拒绝了配与她女官的提议,告诉佩尔狄卡斯说她不愿让娇生惯养的女子忍受行军之苦。实情是她忍受不了女人交谈的无聊。她漠然于床笫;这方面她需要女人更少于男人。她的新婚之夜扼杀了最后的一点兴致。在少女期的梦中,她如希波吕忒般和一个英雄并肩战斗。自那以后她有了雄心,她的梦也异趣。
第三天早晨连雄心都叫她不耐烦了:她无处施展。一整天在眼前铺开,和土地一样空荡平缓。她干吗要忍受这个?她想起车舆中的保险柜,里面装着她的兵器。她的男袍也在其中。
她是王后;佩尔狄卡斯本该给她发来战报。无人送她消息,她就要亲自去看看。
她对战事的所知,全是从克农那里听来的,他在军中朋友很多。他说过,佩尔狄卡斯出发时没有把他的目标告诉任何人,营中的统领不知道,跟他同往的高级军官们也不知道。他听说营地里有间谍活动。军官们大为不满;指挥大象队的塞琉古想知道它们派何用场。克农说了一些,但隐瞒的更多;军营里议论,佩尔狄卡斯近来独断专行,有甚于亚历山大的任何时期;亚历山大知道如何说服你转圜。
但是他向欧律狄刻透露了一点:以所带的补给和备用马匹看来,估计他们行军不会超过三十里地。而那是去尼罗河的距离。
欧律狄刻换了男袍,扣上鞣过的兽皮胸甲,绑上护肩,穿了马靴和胫甲。她乳房小,胸甲掩盖了曲线。她的头盔是简朴的、没有羽冠的伊利里亚战盔;她祖母奥妲塔在边界上戴过它。昏昏欲睡的仆人们没有看见她离去。到了马厩,马夫们以为她是御前侍从之一,便听从她不由分说的命令,牵出一匹强健的马儿来。
虽过了三天,军队的踪迹历历在目:刨过的草、裸露的灰土、马匹骆驼的粪便、灌溉渠的被踏扁的岸、漏泄的水在小块田地上久久不退。辛苦修理着排水沟的农人们抬头时,目光带着怨怼:兵卒过境从来是破坏。
她行了数里就跟信使不期而遇。
他骑着骆驼,灰尘满身,面容憔悴,对不让路的她怒目相视。但他是士兵,因此她调转马头赶上了他。她的马儿见那骆驼就惊退;她喊道:“什么新闻?打过一仗了吗?”
他倚身唾了一口,但他嘴是干的,有声而无沫。“让开,小子。我没工夫跟你唠叨,要给大本营送去快报。他们得预备接收伤兵……剩下几个算几个吧。”他调转坐骑,它鄙薄地甩了甩头,把扬起的尘埃留给她。
一两个钟点后,她遇见那些车辆。驶近之际,她凭着呻吟声、骡背上的水袋,和一个凉棚下歪坐的医者而猜到载了什么。她沿着车队骑行,听见苍蝇嗡嗡,车辆颠簸时传出的一声咒骂或叫唤。
第四辆车上有男子在交谈并张望;肢体带伤,而未虚弱失神的人。她看见里面有个熟面孔;是她母亲死去时,在萨第斯道路上首先替她出头的那个老兵。
“陶洛斯!”她喊道,骑到车尾板前,“你受了伤我真难过。”
她得到惊喜的致意。欧律狄刻王后!他们还当她是骑兵队里的新血!她怎么来了?她想要率领他们打仗吗?名门之女——她爷爷会以她为荣的。不过,她没赶上昨天的战事是幸运。能见到她真好。
她不明白是她的年轻让他们觉得可爱;假如她不是十五而是卅岁,他们就会在营房里讥诮她,一个男人似的悍妇。她看上去是个迷人的男孩子,也不失婉约;她是他们的朋友和同盟。她在骡车旁缓缓骑行时,他们向她大吐苦水。
佩尔狄卡斯领他们行军,来到尼罗河上一个叫驼津的地方。不消说,这渡口被对岸一座城堡防守着,有一圈围桩,一个护城陡坡,顶上的城堡有墙。佩尔狄卡斯的探子报称,城堡防御空虚。
一个年轻些的老兵恨恨地说:“但他忘了,托勒密是跟亚历山大学的兵法。”
“佩尔狄卡斯憎恶他,”另一个说,“所以低估他。战争里你付不起这个。亚历山大不会这样。”
“可不是。那城堡不空虚才有鬼。托勒密让兵员保持机动,直到他知道该在哪儿下手。他一旦知道了,就来如飙风;我怀疑亚历山大也快不了多少。我们一半人马渡了河时,他已经带着一个军团在堡垒里了。”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陶洛斯说,“他不希望马其顿人流血。他可以埋伏,趁我们过河时袭击,因为他确实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但是他站在城垣上,带着传令官,兵卒们也都在嘶喊,企图吓退我们。他是个绅士啊,托勒密。亚历山大极其欣赏他。”
他痛楚地哼了一声,在稻草上变换姿势,照顾自己的伤腿。她问他要不要水,但他们都只要谈话。重伤的人在别的车上。
他们说佩尔狄卡斯做了一席演讲,号召他们尽忠。他是两位国王的监护人,是亚历山大直接任命的。这他们不能否认;再说,是他付他们军饷,也没有拖欠。
大象载来云梯;也是它们依着驯象人的指示而掀翻河岸上的栅栏,像拔起它们以其叶为食的幼树一样拔出木桩,厚厚的象皮对上方飞来的投枪毫不在乎。但守城者是训练有素的;斜坡很陡;被打下云梯的人滚过破烂的栅栏,滚入河中,因沉重的盔甲而溺亡。就在此时,佩尔狄卡斯下令大象攻城。
“塞琉古很不满。他说它们的力量用到限度了。他说让一头大象驮两人登上一个他们要跟十二人拼命的地方毫无意义,而且象头也会变成众矢之的。但他被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要他听统帅的号令。这也叫他不满。”
大象受令发出战嚎。“但是这没有吓到托勒密。我们看见他站在墙头,手持萨里沙长矛,我们的人一攀上就被捅回去。在平地上大象能吓到任何人,但他在上面墙头就不同了。”
大象们用劲儿登上陡坡,腿部重重砸入泥土中,终于,它们的首领——老普路托开始扯动城垣的木材。老普路托能移动一个攻城槌。但托勒密坚守阵地,用盾牌挡开飞弹,拔出自己的长矛,刺中老普路托的双眼。第二头大象,其驯象人被射翻。于是这两头巨兽,一头瞎眼,一头无主,在陡坡上踩踏冲撞,伤及无数。
“我这瘸腿就是这么来的。”一个说,“不是敌人弄的。而以后我如果再也不能挺直走路了,我也不责怪托勒密。”
车上每个人都发出一声愤怒的嘟囔。他们都大约是在那时候受伤的,其后的战况见得很少;他们认为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她骑马在车旁多待了一时,慰藉他们,然后询问去驼津的路。他们叮嘱她小心,不要冲动行事,他们不能牺牲自己的王后。
当她向前骑去,从颇远的地方冒出一个移动的又大又黑的身影,从一个池畔的海枣树林缓缓而来。它靠近时,她看出是两头大象一前一后,较小的在前,较大的勾着它的尾巴。老普路托在回家,像四十年前在故乡丛林中一样由它母亲牵引,让它安全地避开老虎。它的驯象人坐在它脖子上哭;它受伤的双眼淌出血浆,仿佛也在哭。
欧律狄刻看着它,只觉证明了托勒密的英勇。她在家乡的主要消遣是狩猎,理所当然地认为动物生来是供人利用的。她询问那另一个驯象人——他似乎神志还清楚——得知佩尔狄卡斯傍晚已放弃进攻,天黑后行军离去,他不知道是去哪儿。显然,她如果继续骑进,就有落入敌人当中之虞。于是她折回营地。
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除了老克农在她回来时认出她之外;但正如她以目光警告他的那样,他没有资格责备她。他也不敢去告她一状。至于别人,腓力的婚姻只轰动一时,现在他们另有操心的事。是她自己暗中摸索,渐渐看到了她的前路。
佩尔狄卡斯军队的残部,次日回来了。
先来的是散兵,没有将官,没有纪律,披头散发。衣服、盔甲和皮肤都镀了一层尼罗河的干淤泥;他们是黑色的男子,除了愤怒的淡色眼睛。他们在军营中四处行走,找水解渴并洗身,个个都传开亲历的混乱和灾难的故事。大部队随后而至,一大帮阴沉的、绷着脸的人,被面如铁石的佩尔狄卡斯带领着,嘴唇紧闭的将官们绝口不谈自己的心绪。她重穿女装,归于幽闭,派克农出去打听新闻。
他去后,她发现一小圈的王室住处周围士卒在汇聚。他们组成一群群,说话不多,但带着同心一意的神气。她感到惶惑,寻找那些应该在附近的岗卫,但他们也加入了沉默的观望者中间。
某种本能打消了她的恐惧。她走到御帐的门口,让自己被众人看见。大伙儿举臂敬礼,却都沉寂着,似乎有叫她放心的意思,几乎是邀为同谋。
“腓力,”她说,“站到门口去,让那些人看到你。对他们微笑打招呼,像佩尔狄卡斯教你的那样。做给我看看;对了,就那样。什么都别说,只对他们致意。”
他满意地进来,说道:“他们向我挥手了。”
“他们说了‘腓力万岁’。记住,人家那样说时,你永远该微笑。”
“好的,欧律狄刻。”他去排列她从商贩那儿给他买来的一些红色玻璃珠,跟他的贝壳并在一起。
一个影子遮黑了帐口。克农止步,等候入门的许可。她一见他的面容,目光就移到堆存腓力的仪仗长矛的角落。她说:“敌人来了吗?”
“敌人?”他的口气仿佛敌人无关紧要似的,“不,夫人……不要担心外面那些人。他们这是主动护卫,以防万一有麻烦。他们每一个我都认识。”
“麻烦?什么麻烦?”
她遇到他老兵的冷漠脸色。“我说不准,夫人。军营里众说纷纭。他们试图渡过尼罗河的时候被打散了,损失惨重。”
“我见过尼罗河。”腓力抬头,“当亚历山大……”
“安静听着。嗯,克农,继续。”
看来在攻城不克后,佩尔狄卡斯让士卒们歇息了几个钟点。然后命令他们拔营,准备夜行军。
“克农,”腓力忽然说,“为什么那些人全都在喊叫?”
克农也听见了;他的叙述本已越来越心不在焉。“他们在生气,大人。但不是生您或王后的气。不要紧张,他们不会上这儿来的。”他重新讲起那故事。
佩尔狄卡斯的人在炎热里打了一天直到晚间,气馁而疲惫;但他承诺渡河是轻松的,是在更南边孟斐斯那里,河流的东岸。
“孟斐斯。”腓力兴奋地说。许久以前,他从一个窗口观望过亚历山大加冕为法老——日神拉之子——的登基盛典。他看上去全身金塑。
克农在说:“说到亚历山大,诶,他知道怎么叫士兵倾心投入。”
外边,包围的兵卒们的嗓音提高了一两个调门,似乎接到什么消息。声响又低弱下去。
在拂晓前的黑暗中,克农叙述,他们来到渡口。河在这儿被一个一里长的洲渚分开,水速减慢,支流也比较浅。他们打算分两个阶段涉水而过,在河心洲渚上聚合。
“但河水比他预想的要深。这边才过去一半,已经水齐胸口。水流拽着他们的盾牌,有些人翻倒了;其余的用尽力量站住脚跟。那时佩尔狄卡斯才想起亚历山大是怎样涉过底格里斯河的。”
他顿了一顿,看她是否听说过这件著名的事迹。但是她从不鼓励别人提起亚历山大。
“那里水流很快,底格里斯河。在派遣步卒过河之前,他先让骑兵站到河里,上游站两个纵队,下游也站两个。上游是为了减速,下游是为了抓住任何被水冲走的人。他是第一个徒步下水的,用长矛摸索浅水处。”
“嗯。”欧律狄刻漠然道,“但佩尔狄卡斯做了什么?”
“他做的是使用大象。”
“它们没有溺死吗?”腓力焦灼地说。
“没有,大人。溺死的是士兵们……那爱游荡的懒汉西尼斯哪儿去了?这种时候,指望一个吕底亚人有去无回吧。稍等,夫人。”他拿了根细蜡烛凑近白天保留火种的小陶灯,点燃落地大枝灯上的每一盏。外边的一团红光,是士兵们在生炊火。克农的影子被他身后的光线投得很大,在帐篷内离披的亚麻帘幕上黑幢幢的,而且重重叠叠。
“他把大象布置在上游,跨河排成一线,骑兵在下游;然后命令步卒方阵前进。他们下了水,每个方阵的官长带着自己的人。但他们去到中间时,尼罗河好像洪水暴发一样,淹过了他们的头,下游的马匹不得不泅水。是大象的重量所致。它搅起了河床的淤泥——这是底格里斯河没有的。但最可怕的,他们都说是看着同袍被鳄鱼捕到。”
“我见过一只鳄鱼。”腓力热切地说。
“是的,大人,我知道……不过,水变得太深之前,好些人已经爬上了那洲渚。佩尔狄卡斯见强渡不得,于是向他们传令,要他们回来。”
“回来?”欧律狄刻说。她耳朵从外面的声响中辨识出新的东西:嗡语起起伏伏,士卒女眷的露宿地传来长长的哀号。“他命令他们回来?”
“要么回来,要么把他们丢在那里。那意味着丢盔弃甲,是马其顿人在亚历山大的领导下从未做过的,他们没忘记这一点。有些人喊道,他们宁可冒险涉过西侧的水道,然后向托勒密投诚。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如何。其余人回到水中,那比先前更深了,满是血和鳄鱼。少数人出来了。我跟他们谈过话。有一个的手被鳄鱼咬掉了。他的断臂也稀烂,他活不了了……他们丧失了两千人。”
她想起看护车上的呻吟,如今是灾难之海中的一滴。愤怒、悲悯、鄙夷与抓紧时机的野心,混成横扫一切的冲动,使她精神飞扬。她转向腓力。
“听好我的话。”他等待,聚精会神,像一条认得威严号令的狗。“我们要出去探望士兵们。他们受了很坏的待遇,但他们知道我们是朋友。这次,得要你对他们说话了。首先回应他们的致敬;然后说——现在,听仔细了——‘各位马其顿人。我弟弟的阴魂见了这一天会悲伤的。’不要说更多话,哪怕他们回答了你。这时我会对他们说话的。”
他学了她的话。他们在暮色中走出,后面是御帐内的油灯光,前面被士卒的篝火之光照亮。
他们立即迎来欢呼;消息传开,众人奔跑而来,聚集倾听。腓力没有结巴;她给的功课没有多于他能记住的。她见他沾沾自喜,怕他随兴多说,忙转向他做出一种主妇的赞同之态。然后她说了起来。
大家侧耳而听。国王对他们的苦难感受之切,叫他们又惊又喜。他不可能像别人说的那么迟钝,只是寡言罢了。没关系,王后的话值得一听。
罗克萨妮在附近她自己的车舆中,本来以为士兵们是为了保护她而站岗的。宦官们告诉她,军营里有麻烦;但他们希腊语贫乏,士兵又对他们懒得搭理。这时候,她又惑又怒地听见那年轻而铿锵的声音,批评让勇士送死的浪费;答应到了国王亲自主政的时候,决不让优秀者的生命白白牺牲。
罗克萨妮听见了欢呼。她五年的婚姻生活充盈着欢呼;喝彩的喊声、凯旋游行经过时有节奏的吼叫。这声响不一样,它以纵容的喜爱开始,却以叛逆的群情激奋告终。
可见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悍妇!罗克萨妮心想。那杂种白痴丈夫永远不该共有她孩子的王位。恰在这时,那烦躁了一天的孩子撞到什么,哭了起来。欢呼已结束,欧律狄刻听见这哭声,告诉自己那外夷女人的小混蛋永远不该统治马其顿。
佩尔狄卡斯在他的营帐里对着搁板桌而坐,手握铁笔,面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双折蜡板。他独自一人。落笔前,他本该召集僚属开战争会议,决定下一个行动;但是,他想,他必须给他们时间冷静。塞琉古对他的应答已惜字如金;培松的红褐色眉毛与鹰钩鼻底下一脸狐狸相,顾左右而言他,决不透露心思;阿尔齐阿斯据知在军营里,却根本不来报告。他又一次后悔派了阿尔塞塔斯随同欧迈尼斯北行;军心浮动之时,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亲人。
脆弱的铜色甲虫和薄如纸的飞蛾绕着他双碟并蒂的高枝台灯,扑扑拍翅而坠落,骤生骤死之物,陈尸为一个环形。营帐外藏书网,值班的侍从聚众轻声交谈。这是违反纪律的,但他不知何故不愿出去干涉。偶尔他能听见一个名字,仅此而已。透过他帐帘的缝隙,余人围坐的火堆光焰熊熊,像一道烧裂纹。从马其顿贵族之家甄选新的小伙子的权力是王权,他尚未拥有。除了一两个死于热病或阵亡,其余都还在,是他从巴比伦国王宾天的寝宫继承来的人。最近他没有太多工夫管他们,他们随叫随到就好。在尼罗河边,他们让备用马匹就绪,等他做好渡河的准备。
那些细语嗡嗡响着,现在比较近了,也许只是比较不谨慎了。“亚历山大总是……”“倘是亚历山大就不会再……”“从来没有!想想他是怎么样……”嗓音都沉了下去;不是抗议的嗓音,是亲近而私下的判断。他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下,瞪着油灯周围那小小的火祭。哼,他把印戒托付给我——这他们忘了吗?但就像他大声说了这话似的,他仿佛听见一句私语:“但那时克拉特鲁斯在叙利亚,赫菲斯提昂又已经死了。”
他的记忆在寻求温暖和慰藉,摸索着回到了年轻时光荣的日子;再久远些,还有一个狂喜的时刻——腓力的刺客的血在他刀上犹红之际,他第一次凝视了那双锐利专注的灰眼睛。“干得好,佩尔狄卡斯。”(他知道我的名字!)“办完我父王的丧事之后,我会传召你的。”那短短几年,盛景悠长地铺展开来。他在波斯波利斯骑马穿城,意气风发。
外面的声响停了一停。侍从们沉默下来。现在有了新的嗓音;年纪大、更干脆、目的更强。“你们都退下吧。”有单独的一声迟疑:“大人?”然后,声音略大些——准是培松——“我说了,退下。回到你们的营地去。”
他听见武器和甲胄的铿锵、离去的跫声。没有一个人进来,请示将令,予以警报。两年前,他们曾经为他对抗墨勒阿革而欢呼。但是那时,他们才刚出巴比伦那个寝宫。
他的帐帘开了。他一时看见那跳跃的光焰,然后被人丛遮没。培松,塞琉古;佩乌克斯塔斯,带着他的波斯弯刀。后面还有别人。
无人言语;无须言语。他尽力抵抗,阴郁地,在沉默中。他有自己的骄傲;他是仅次于亚历山大的人,虽然并未长久。到了想也太晚的时候,他的骄傲替他决定了不发出徒劳的呼救。
在御帐里,欧律狄刻听见各执一词的谣传、争辩和野蛮的喝彩。保护他们的人变得浮躁,打听着消息。忽然一阵窸窣,一个年轻人跑了上来,没戴头盔,兴奋和营火的热力使他脸红流汗。
“陛下、娘娘。佩尔狄卡斯死了。”
她沉默着,感到的震动大于她的估计。她还未能说话,腓力就怀着单纯的满意说道:“好啊。这下好了。你杀了他?”
“不是,陛下。”(就像问他的是个真正的成年男子,她下意识地想。)“是将军们,据我所知。他们……”
他顿住了。一种新的响声穿透了模糊而起伏的喧嚣:乌合之众追逐猎物的吼叫。它很快和妇女的尖叫混合起来。她第一次害怕了。一件无须动脑的事在肆行,一件不能被卷入的事。她说:“那是什么?”
他皱眉咬唇,“总是有些人动了手就刹不住。他们在收拾佩尔狄卡斯的人。不要怕,娘娘;他们不会伤害国王的人。”
近在身旁的一个强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他们敢上这儿来,我就杀了他们。”
腓力找到了他的仪仗长矛,怒气冲冲地抓在手里。那华丽的锋刃很尖锐。她费了些工夫才哄他放了手。
托勒密次日来到军营中。
佩尔狄卡斯死后他立即得到了消息——有人说是死前——然后带着一个颇有阵仗,但无威慑之意的马队来了。凭借通风报信,他选择以德高望重而且信任同侪的形象出现。
他得到温情的欢迎,甚至有欢呼。士卒们从这种无畏无惧的自信中看到亚历山大的遗风。培松、塞琉古和佩乌克斯塔斯与他相见,护送而行。
他带了阿瑞巴斯来,在他右首骑着。亚历山大的灵柩安置在孟斐斯,等候陵墓的完工;佩尔狄卡斯在那夺命之河的对岸,几乎能眺望到它金顶的闪光。灵柩的设计师如今友善地向将军们施礼。他们极短暂地一愣,便还了礼;事已至此,也只能做个顺水人情了。
托勒密的条件是预先谈好的。第一项是他要向军队致辞,答复佩尔狄卡斯说他叛国的指控。将军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他早已作出绅士的许诺,不会煽动他们的部队反叛。有必要这样保证意味着什么,毕竟是不言自明的。
工兵们赶工筑起了一个讲台。如同亚历山大昔年要求的那样,讲台位于王室的住处附近。欧律狄刻先以为是个刑台,还问要处决什么人。他们告诉她,托勒密要作一次演说。
腓力顾着把他的石头叠成一个精巧的螺旋体,此时警觉地抬头。“托勒密要来了?他给我带礼物了没有?”
“没有,他只是来对士兵们说话的。”
“他一向给我带礼物的。”他把玩着一块黄水晶,来自亚洲中部的纪念品。
欧律狄刻望着那高高的讲台出神,陷入思索。现在佩尔狄卡斯死了,两位国王的指定监护人只剩克拉特鲁斯,他远在天边,正在叙利亚某地讨伐欧迈尼斯。亚洲摄政也没有了。这就是命运赐予的时机吗?“各位马其顿人,我宣布从此以自己的名义治国。”她可以教他这话,其后自己发言,像昨晚做过的一样。何妨?
“腓力,把那个收起来吧。”她仔细把话教给了他。他不能打断托勒密的演说;她会告诉他何时开始。
一群士兵围住了王室的住所。这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集会群众的拥挤;但它提供了地方,让人可以站出来,被众人听见。她在脑中排练着自己的演说。
由培松和阿瑞巴斯左右陪同,托勒密登阶上了讲坛,引起欢呼。
欧律狄刻骇然。这天她已经听过欢呼,但从未想到它会被用来欢迎那个近期的敌人。她听说过托勒密——他毕竟是个非正统的王室亲属——但从未睹面。在亚历山大军队的历史上她依然太年轻。
不管佩尔狄卡斯如何频繁地称之为叛徒,军队知道托勒密深得人心,而且身先士卒。从一开始,就谁也不想真的跟他对阵;当他们陷入困厄时,也就没有对敌人的刻骨仇恨来激励斗志。如今他们把他作为一个鼎盛期的归来者那样欢迎,并热切聆听。
他用一篇给逝者的悼词起头。他和他们一样哀念死去而勇敢的旧时战友,倘若被迫对他们举矛相向,他会感到悲戚。许多人被冲到河对岸,假使他们幸存,他会自豪地收编在他的麾下。他们得到了应有的葬仪,骨灰他带回来了。庆幸的是,一部分人活着抵岸。他带了他们归来,现在他们就在这集会上。
得救者领起欢呼。他们全都免去赎金获得自由;全都收编在托勒密麾下。
而现在,他说,他要谈到的人,在有生之年用自尊、胜利和光荣联合了所有的马其顿人。他讲了亚历山大回归阿蒙之土的心愿,许多人闻之潸然。(如果他弥留之际能够言语,一定会这么说的,托勒密心想。)由于给了亚历山大他所应得的,他被控以叛国之罪,尽管他从未对两位国王操戈相向,而指控者自己却有篡位之心。他来到这里,把自己交给马其顿人判断。他站在这里,听凭他们的裁决。
裁决是众口同声的,几近狂喜。他不急躁也不自信横溢地等待,直到欢呼自然结束。
他说,他很高兴亚历山大的士卒们对他念旧。他不愿改逆任何人的忠诚;国王们的军队可以带着他的祝福北行。与此同时,他听说由于晚近的波折,军中粮草匮乏。埃及今年丰产,他乐以一些粮食相赠。
口粮的配给确实出现紊乱,食物陈旧寡少;有的士卒从昨天起就无可充饥了。欢声雷动。塞琉古登上讲台。他向全军提议,鉴于托勒密在胜利中的宽宏堪比亚历山大,他应该被任命为亚洲摄政,暨两位国王的监护人。
赞同的呼喊是发自内心、众口同声的。手臂和帽子纷纷挥舞。全军集会的嗓音从未如此清晰。
有一瞬——他只有那么多的时间——他像荷马的阿基琉斯那样站着,敏捷的头脑思路分歧。但他已经做了选择,发生的事没有真正动摇它。做了摄政,他就得离开繁荣友善的、他已实际君临的埃及;并带领爱戴信任他的部队卷入你死我亡、尔虞我诈的混战——看看尸骨未寒的佩尔狄卡斯!不。他会保守自己的一方沃土,育养地力,将来传与子孙。
他优雅而坚毅地请辞;埃及行省的治理,亚历山大港的营建,于他这样的材料而言已是无比重任。但既然他有幸赢得他们的选票,他自己希望提名亚历山大从前的两位朋友来分担监护人的工作。他向培松和阿瑞巴斯做了手势。
在御帐里,欧律狄刻全都听见了。马其顿将军懂得如何把声音传远,而且托勒密的声音共鸣很强。她听见他在演说之终讲了一件朴素的军中逸闻,她茫然不解,而士卒们十分欣喜。怀着无望的失败感,她观察他的高大、他的轩昂气宇、他轻松而威严的风度;一个其貌不扬而过目难忘的男人,对男人们说话。腓力说:“你脸上痛吗?”她才发现自己双手捂着脸。“我现在该演说了吗?”他说。他开始向前走去。
“不,”她说道,“这你留到下一次再说。这里陌生人太多了。”
他快活地重新埋首于自己的玩具。她转身,发现克农就在后面。想必他在那里静立了一些时候。“?谢谢您,夫人。”他说,“我想这样更好。”
当天稍晚,一个副官禀报托勒密少顷会来拜见国王。
他须臾而至,利落地向欧律狄刻施礼,然后以兄弟之情搂了腓力的肩膀,使他笑逐颜开,差不多像亚历山大来了一样高兴。“你给我带礼物了吗?”他问。
托勒密的面容几乎没有犹豫,他由衷地说:“我当然带了。不在手边;我得跟所有这些士兵谈话。明天你就会收到的……咦,克农!多久不见了?但我看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嘛,他跟一匹战马似的健壮。亚历山大从前常说,‘这就是称职。’”
克农泪光闪闪地行了礼;亚历山大以后就没有人夸奖过他。托勒密已经转身要走,才想起他应有的礼节。“欧律狄刻堂妹,我希望你一切都好。腓力是幸运的,我看到。”他顿了一顿,久久地再次注视她。他用一种温和的但不一样的声音补充道:“像你这样贤明的妻子会让他远离事端的。他一生已有太多次被人试图利用了。就连他父亲,若不是亚历山大……哦,别提了。现在亚历山大故世了,他需要有人替他提防着。好吧——祝你健康富足,堂妹。再会。”
他离去后,她质问自己中了什么邪,贵为王后竟然向区区一个总督鞠躬。他意在警告,不是赞赏她。又是一个亚历山大的傲慢的亲属。至少他是她永远不用再见的了。
罗克萨妮给他的接待比较端庄正式。她仍以为他是她儿子新的监护人,奉上只供给重要客人的糖果,提醒他小心那马其顿刁妇的伎俩。他打消她的幻想,对培松和阿瑞巴斯称赞有加。小口吃着杏脯,他一边思忖,倘若亚历山大活着,她如今会在哪里?一旦斯塔苔拉生了男孩,他还会容忍这巴克特利亚女人的脾气么?
那孩子在他身上攀爬,黏糊糊的手拽着他的干净袍服。刚才他抓取糖果,把首先选中的扔到地毯上,又拿了更多,他母亲只疼惜地说了几句。托勒密还是把他抱上膝头,端详亚历山大的继承父名的儿子。他的黑眼睛锐敏有神,比他母亲更知道自己在被估量,小小地表演了一番,蹦着身子唱歌。他父亲向来爱出风头,托勒密心想;不过他有很多值得出风头的地方。这一个会有吗?
他说:“他父亲还像这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
“他取了我们两个家族的长处。”罗克萨妮骄傲地说,“不要,亚历山大,自己咬过的糖果不要给客人……他想借此表示好感,你知道。”他又尝了一颗,这次扔下地去。
托勒密稳稳地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着。他不乐意(这像他父亲,托勒密心想),开始号叫(这却像他母亲)。见罗克萨妮从碟子里拣出他偏爱的那些,在膝间喂他吃,他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忧心。“啊,这下子他称心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国王的派头了。”
托勒密站了起来,俯视那孩子;他从娇纵的膝间抬头望着,怀着奇异不安的郑重,推开他母亲的手。
“是的,”他说,“他是亚历山大的儿子。别忘了他父亲能治人,是因为首先学会了自治。”
罗克萨妮把孩子抱到胸前,厌恨地瞪着他。他鞠了躬,自顾自走出去。他在地毯贵重、吊灯镶珠的帐篷入口回顾,见那男孩大睁着黑眼睛目送他。
萨第斯的宫殿中,克莉奥帕特拉坐在她款待过佩尔狄卡斯的房间,面对着安提帕特罗斯,马其顿的摄政。
佩尔狄卡斯之死叫她五内震动。她没有爱过他,但把一生托给了他,以他作为自己将来的基础。现在她看见了一个虚空。安提帕特罗斯结束奇里乞亚的战事来到这里时,她仍旧没有从崩溃中回过神来。
她从小认识他。她出生时他已经五十岁了。他的头发胡须眉毛由斑白转为全白,除此以外,他似乎没有变化,威严一如往昔。他坐在佩尔狄卡斯常坐的椅子上,端直如矛,权威不可动摇的黯淡而凌厉的蓝眼睛盯着她。
她告诉自己,奥林匹娅斯从马其顿去到多多纳让她没法过活,是他的错。她人在这里,是他的错。然而年少时的习惯仍有力量;他是摄政。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像个打碎某件珍贵古物的孩子,事态严重,等着受到应得的惩戒。
他没有怪罪她,只是语气之间仿佛她是个其玷辱已经不言而喻的人。能说什么?是她的行为造成了山崩地裂。由于她,佩尔狄卡斯为谋略迎娶而又退还了摄政的女儿;还打算篡夺他对两朝国王奉行不渝的权位。她默然而坐,扭动手上的一只戒指,佩尔狄卡斯的订婚礼物。
说到底,他不是合法的摄政,她心想,一边努力鼓起反抗的勇气。亚历山大说他压迫过甚,佩尔狄卡斯告诉过我。以权利而言,现在该是克拉特鲁斯在摄政的任上。
安提帕特罗斯用他缓慢而粗嗄的声音说:“他们告诉你了吗,克拉特鲁斯死了。”
“克拉特鲁斯?”她瞪着,怔怔的几乎麻木不仁,“没有,我没听说。”英俊威武的克拉特鲁斯,仅次于亚历山大的士卒偶像;从未波斯化,纯粹的马其顿人作风。十二岁时她爱慕过他,那时他是她父亲的侍从之一;她珍藏过他的头盔羽冠勾在树上的一绺马鬃。“谁杀了他?”
“这很难回答。”他从凌乱的白眉毛底下瞪了回来,“可能他觉得是你们。如你所知,佩尔狄卡斯派了欧迈尼斯北上扼住海峡,不让我们渡过。他到得太晚;我们已渡了海,分了兵,而欧迈尼斯是他迎战的。那希腊人精明。他猜到如果他自己麾下的马其顿人知道他们要打谁,就会倒戈叛变,于是秘而不宣。骑兵遭遇时,克拉特鲁斯的马匹摔倒了。他头盔闭合,没人认出他;群马践踏了他。结束后他们发现他已经垂死。我听说连欧迈尼斯都哭了。”
她无泪可流。绝望与屈辱与悲哀像黑石头一样,坠在她心上。她身处灰暗的冬季,默默承受寒冷。
他冷峻地说:“佩尔狄卡斯不幸。”他会不会还有别的要说?她想。他法官似的坐在那里,数着行刑者鞭了多少下。“欧迈尼斯大获全胜,派了信使南赴埃及,向佩尔狄卡斯报告。假如他及时得到消息,也许能让他的人相信他的事业仍有可为。消息传到军营时他已经死了。”
我们做了什么,她想,让众神愤怒若此?但是她知道马其顿王位的史鉴。她有答案:我们失败了。
“所以,”安提帕特罗斯在说,“欧迈尼斯辛苦一场——而且他也负伤了,我听说——换来的是一个缺席判决,罪名是叛国和害死克拉特鲁斯。佩尔狄卡斯的军队集会判了他有罪……还有,他们叛变时,一群暴徒杀了阿塔兰忒,佩尔狄卡斯的妹妹。也许你认识她。”
她在这房间里坐过,像她哥哥一样高挑黝黑;相当严肃,因为他那另一场婚姻,但和气地为她的婚礼而准备;一个高贵的女子。克莉奥帕特拉一时闭上眼睛。然后她坐直了身子。她是腓力的女儿。“我为此难过。不过他们说,命运统治一切人。”
他只说道:“如今怎样?你会回伊庇鲁斯去吗?”
这是终极的一击,他想必知道。他知道她为何离开已故丈夫的国土,本来她在那里治理得很好。他知道她先对利昂纳托斯,后对佩尔狄卡斯以身相许,不是出于野心,而是为了逃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奥林匹娅斯。他委屈的女儿在马其顿他的家里,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完全在他手里。他可以选择打发她回家,像对待一个出走的孩子,送回给她母亲监管。与其那样她宁可一死,甚至乞求。
“我母亲在伊庇鲁斯当国,直到我儿子继位。那是她的国家,她是摩罗西亚人。伊庇鲁斯已经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如果您许可,”——这话几乎灼着她的喉咙——“我想待在萨第斯这里,深居简出。我向您承诺,不会再做麻烦您的事情了。”
他久久不答,不是折磨她,是要思考。对于任何出身好的冒险家,她仍有价值,正如她对于那两个作古的觊觎王位者一样。在伊庇鲁斯她会躁动不安,衔恨于心。杀了她最是明智。他看了一眼,在她脸上看到她父亲。他对两位长年在外的国王信守忠诚;他的荣誉已经和他的骄傲不可分离。他做不出来。
“如今时世不靖。萨第斯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我们还在打仗。即使我答应你的要求,也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这世上谁有安全?”她说着一笑。是那微笑第一次让他对她起了怜悯。
国王们的军队从埃及拔营。得到托勒密慷慨赠粮,礼貌送行之后,军队北进,前往与安提帕特罗斯会师之地。
亚历山大死后受任的两个国王监护人,不出两年俱已横死。他们的职权暂由培松和阿瑞巴斯代行。
在两位国王的家室中,只有罗克萨妮认识死去的克拉特鲁斯。当亚历山大在格德罗西亚沙漠折寿时,他护送她和随军人众一道从印度返回。她喜欢他远胜于佩尔狄卡斯,本来期待着重归他的照管。她做了件新衣,预备穿来迎接他;她对克拉特鲁斯的哀悼是真诚的。两个新任监护人都不像能有什么指望。培松对亚历山大极尽忠诚,向来视她为一个随军姬妾,理应安守本分。阿瑞巴斯,她则疑心偏好男色。而且,他们总是结伴来探望她,这是他们俩私下达成的预防之策。
对于欧律狄刻,克拉特鲁斯仅仅是个名字。他的死讯教她释然;他的声望是一种权势的威胁,她敏锐地感到,那比现任监护人能有的威胁更大。
叛变后她很快觉察到气氛的变化。士气不同了。这些人如今是对将官抗命成功者,有些是流过血的。他们取胜了,但是这胜利没有增强他们的信念,反而斫伤了它。他们因失策的领导而陷入泥淖,对反叛无悔;但是共同的信任已丧失,一条曾经给他们养分的脐带已断裂。少了它,他们躁动不安,如丧考妣。
培松和阿瑞巴斯没有填补他们的空虚。培松是八近卫之一,他们早闻其名,但恰巧这里极少人和他在军中共事过。他的素质未经考验,同时他们又觉得他缺乏鼓动力。至于阿瑞巴斯,他在亚历山大麾下成绩平平,建树都在艺术方面,那个他们不感兴趣。
假如两人之一显出暗藏的锋芒,军队就会变成他私人的;他们犹如一群强悍的狗,只缺一个主人的声音。然而两人都对权位感到不自在,都极力避免一切造成动荡的机会、一切争斗或结党的迹象。两人都清醒而称职地履行着义务。
一出戏就这样拖长,情节松松垮垮;观众坐不定,咳嗽打呵欠,开始把弄手里的苹果核、咬剩一半的洋葱和面包皮,但也没有决心把它们扔向演员。对于任何有才华、懂得抢戏的聪敏配角,这出戏是天赐良机。在台侧等待的欧律狄刻,感到整个剧场暂停着,知道属于她的暗号来了。
假如培松身边有他带领过的那些计谋多端的老部下,就会有某个满面皱纹而精明世故的方阵统领来到他的营帐,说道:“大人,请容我进言。腓力王的年轻妻子最近在士卒当中频频走动,惹是生非……噢,不是那种是非,她是个贵妇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然而培松足智多谋的老部下跟了克拉特鲁斯行军,携着亚历山大偿给他们的黄金。拥有同盟和忠诚探子的是欧律狄刻。
她主要的障碍在于腓力。一方面他不可或缺;另一方面,给他的功课如果长于几分钟就必出岔子。没有他在场而接见男子会招惹秽闻;有他在场则是灾难。
但是,她想,我的血统也一样好,犹有过之。他只不过是个非长子的私生儿,即使他父亲夺到王位又如何?我的父亲是合乎法统的国王;再说,我是婚姻所生的。我干吗要容让?
她先从已经认识她的士兵中间招集党人;萨第斯道路上的相救者、在埃及保卫御帐者、尼罗河之战幸存而能行走的伤员。很快,许多人在行军路上找借口靠近她的车舆,尊敬地向她致意,问她或国王有何需求。她教过腓力,如果他在她旁边骑马,就要微笑还礼,并骑到前面一点的地方。这样经过她丈夫的认可,后继的交谈便再无尴尬之虞。
很快,以纪律不严的士兵所知道的迂回方式,国王有了一支非正式的卫队,由他的妻子率领。这卫队深感自豪,尚未记名的人数与日俱增。
队伍曳行,以随军人众的步速前进。她的兵员中有个年轻军官想起亚历山大(他们都很容易想起亚历山大,而她也学会了不加制止),说他从前常会离开慢吞吞的队伍,带朋友们一起去狩猎。这主意叫她欣喜。他们某个人可以申请日间出猎,带上一些同僚,日落时归队;这在平靖的地区是寻常的恩惠。她会换上男装,不向任何人申请,跟他们同去。
新闻当然传开了;但是对她没有坏处。至此她已经因为观众的反馈而入戏渐深。可信赖的勇敢少年、感激他们的保卫和拥护的姑娘、地道的马其顿人王后——所有这些角色都令他们爱戴她。
在山野的草地上,分享一顿大麦糕和淡酒的早餐时,她会对他们说起王室的故事,从她的曾祖父阿敏塔斯开始;他英勇的儿子们,佩尔狄卡斯和腓力,两位都是国王而且都是她的祖父,佩尔狄卡斯战死时,两人正在边疆上讨伐伊利里亚人。“由于腓力的战功,他们让他做了国王。我父亲尚且年幼,帮不了他们,因此他们没有选择他。他从未质疑民众的意志,一直忠心,但腓力遇刺后,假朋友作伪证指控他,于是全军集会判了他死刑。”
他们很把她的话当真。他们年少时在家里的火炉边,全都听过走了样的老故事;但如今他们是聆听一位王室血统的王后,亲口说出真相;他们觉得骄傲、震撼,深怀感激。她明明白白的贞洁——于她是极其自然而未经考虑的——也令他们肃然起敬。晚间把皮酒袋传来传去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会向十数个羡慕的同袍夸耀她的注意。
她也谈到腓力。她说,他少时体弱多病;强壮起来时,亚历山大的战绩正如日中天,他哥哥自感相形见绌。现在,他不希望继续由监护人代理政事了,而愿意亲自担任马其顿人的监护者,悉心照拂他们的利益。但由于他的谦逊,佩尔狄卡斯篡夺了他的权利;而新任的监护人又不了解他,或是不愿了解。
骑马穿过军营时得到如此频繁而温情的致敬,腓力是满意的。他会微笑答礼;不久她又改进了他的功课。他学会了说“感谢你的忠诚”,并高兴地看到士卒们为此欢喜。
阿瑞巴斯巡视时,有一两回注意到这些致敬,并不以为忤,没有向培松报告。培松本人,则警戒着自己不要学了他所厌恨的佩尔狄卡斯那般刚愎自用。进军埃及途中,他一度甩手,对政务丧失了兴趣。到了情势危急,逼得他们杀掉佩尔狄卡斯时,培松已经和士卒们隔膜了。叛变使他们野蛮好斗;他只求把军队平平安安地带到与安提帕特罗斯会师之处。一旦能在那里召开集会,就能选举一个新的永久监护人。他便可释然去职。
与此同时,他把纪律留给下级军官来管,而他们则感到不拘小节较为明智。欧律狄刻的党派在壮大,在发酵。当军队在特里帕拉迪苏斯扎营的时候,这酒已经酿成了。
特里帕拉迪苏斯——三乐园——位于叙利亚北部,是从前某位有意仿效波斯大帝的行省总督所营建的。
那儿一条小河被引水造为池塘、飞瀑和喷泉,溪涧之间筑有大理石桥,以及黑曜石和斑岩的稀奇古怪的踏脚石。杜鹃花和映山红点缀着缓坡;稀罕美丽的园景树,由牛车连根带土运了来,组合成镶边或散漫的图案,背衬天空的春色。林间空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百合花,俯临这绿野的是给女眷修建的夏季别墅,带有透雕的窗槅;雪松木的猎舍则供总督和他的宾客使用。
战争年间,鹿群大多遭人盗猎,孔雀被偷食,树木也被大量砍伐;但在这疲惫不安的军队看来,这里是至福乐土。这是等待安提帕特罗斯的理想的休养营地,据报,他数日内就会抵达。
将军们在主要的猎舍中安顿自己,这些建筑处于显著的中央位置,可眺望到开阔的人造风景。军队在空旷地带驻营,在熠熠闪光的溪中洗澡,伐木做炊火,挖陷阱捕兔、涂胶水粘鸟而加餐。
阿瑞巴斯觉得此地怡人,和一个密友骑马漫行去了。培松的地位比他高很多,因此让他去管军纪似乎更恰当,自己也乐得松快。
培松视他为轻量级人物,不在也无妨,但不安地想到亚历山大此时会让大伙儿有事可干。大概是运动会,以慷慨的奖品让他们踮足奔波,一连练上几天……他考虑找塞琉古商谈;但塞琉古自认比阿瑞巴斯更有资历做监护人,最近在生闷气。嗯,最好不要强求,培松想。
腓力和欧律狄刻住在从前总督的正妻的夏季别墅中。至此,管换马的军官也成了她的党人;只要她看中一匹良驹,那就是她的。她四处骑行办事,如今整日穿着男装。培松和阿瑞巴斯在住着的山丘即使刚巧望出去,也只看见远处的一个骑手,毫无异样。
至此,营地上的军士大多已经心知肚明。不是人人都赞成,但腓力是国王,那没法否认;也没有谁对任何一个监护人情深到甘冒搬弄是非的风险。没关系,怀疑者心想,安提帕特罗斯没几天就会来了。
事有凑巧,一场内陆暴雨使奥龙特斯河暴涨,挡住了安提帕特罗斯军队的去路。他认为在这平靖的乡土不必兼程,也不值得让他八十岁的老骨头经受水患,便在高地扎了营,等待水退。
特里帕拉迪苏斯的天气清新和煦。一个明媚的早晨,露珠结成水晶球躺在春百合花上,鸟儿在五十树龄的枝头唱着,有个衣服不整的副官一边绑着腰带一边冲进培松的房间,吵醒了他,“大人,士卒们……”
他的声音被一种喇叭声淹没。培松听了一跃而起,裸身而瞠目。是国王驾到的吹奏。
阿瑞巴斯奔了进来,草草披着件袍子,“一定是安提帕特罗斯。这犯傻的传令官……”
“不,”培松说,“听。”他从小窗窥视,“复仇女神啊,怎么……穿戴起来!武装起来!”
亚历山大的老部下动作迅速。他们出到那个总督昔年向困兽射箭的阳台。面前开阔的空地上站满了士兵。腓力和欧律狄刻在他们前头,骑在马背上。那号手站在旁边,模样桀骜,俨然是一副历史开创者的神色。
欧律狄刻发言。她穿着她的男式宽袍,全副武装,只是没戴头盔。她逸兴遄飞,神采奕奕,皮肤清亮透明,头发闪耀着,投身壮举的活力在她全身流淌,辐射开去。她不知道,也不见得想知道,亚历山大在鼎盛的日子就是这般神采;但她的追随者们知道。
她的声音,年轻、清亮而坚定,跟托勒密的低音在埃及传得一样远。“以腓力之子国王腓力的名义!他的监护人佩尔狄卡斯死了。他不需要新的监护人。他已经成年,三十余岁,自己能够治国。让国王亲政!”
在她旁边,国王扬起一手。他深沉的喊声异常洪大,所有听众都感到陌生而惊奇。“各位马其顿人!你们承认我是你们的国王吗?”
欢呼轰然,使鸟雀从高枝上振翅而起。“国王腓力万岁!王后欧律狄刻万岁!”
一匹马扬蹄奔至猎舍。骑手把缰绳扔给一个恐惧的奴隶,阔步走上阳台。塞琉古的勇敢众口相传,他亦自知,不能让人说他在一场叛变中闭门躲避。他是个深受爱戴的将军,一出现,初起的“处死监护人!”的叫喊就沉寂了。给腓力的欢呼仍旧持续。
喧嚣中,塞琉古对着培松的耳朵咆哮:“他们人不齐。行缓兵之计。呼吁召开全军集会。”
确实,看上去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没有掺和。培松上前;呐喊消减为嗡声。“很好。你们是自由的马其顿人,你们有这份权利。但是别忘了,安提帕特罗斯的人马仅在几里之遥,他们也有这份权利。这关涉到全部的公民。”
一股怨忿之声涌起。群情激昂,没有耐性。欧律狄刻的一句“不行!现在!”又让他们闹腾起来。
有个什么东西使她回头。腓力在拔剑。
为了让他像男人,遑论像国王,她也得让他佩剑。凭他的眼神,下一瞬他就要杀往猎舍了。她有刹那的犹豫。他们会不会跟随他……但是他毫无打斗的能力,会输掉一切的。“咱杀了他们!”他热烈地说,“我们能杀死他们,看。”
“不。收回去。”他照办,懊恼而顺从。“现在对大家呼喊,‘让培松说话。’”
他立即得到遵从。士卒们今天对他刮目相看。培松知道事情已经不可逆转。“我听到你们的意见了。”他说,“好的,你们可以召开集会。如果摄政到达后一切又得重办,不要怪我。传令官,下面那位。上来这里宣令吧。”
集会在猎舍前的林间空地举行。超然事外的士兵们也响应而来,人数多于欧律狄刻的预料。但是她和腓力登上用作讲坛的阳台时,她依然有成功的光彩,含笑环视那些欢呼的面孔。那些沉默者她大可忽略不计。
在平台远远的另一边,培松和塞琉古轻声谈着。她在脑中重温腹稿。
培松来到她面前。“你可以最后一个陈词,这是女人的权利。”他太自信了,她想。要让他瞧瞧。
他利落地走上平台的前方。有几个嘘声,但很快消逝了。这是全体集会,人人敬重的古俗。
“各位马其顿人!”他干脆的呼声切过最后的嗡语,“在埃及,在全军集会上,你们指定我和阿瑞巴斯做了国王们的监护人。如今看来你们改了主意,不管什么缘故。没关系,我们接受。这不必付诸投票,我们俩有共识——我们辞去监护人的职位。”
有彻底的、震住的寂静。他们像一群拔河的人,对抗一方忽然松了手。培松让效果臻于极致。
“是的,我们辞职。不过,监护人的职位仍在。这是亚历山大辞世时全军集会的决定。别忘了,你们有两位国王,其中一位年纪尚幼,未有主见。如果你们票决让腓力行使自己的统治权,就是指定他为亚历山大之子的监护人,直到他成年。你们投票前,要考虑所有这些事。”
“知道!知道!”他们像看戏的观众,遇到演员们迟迟不上场。欧律狄刻看在眼里。他们等待的是她,而她已就绪。
“所以,这位是腓力之子腓力,”培松说,“他要求亲政。腓力王,请上前来。”温顺而略显惊讶地,腓力跟他一样站到中央的台阶起始处。“国王,”培松说着退了一步,“现在要对你们致辞,陈述他的事理。”
欧律狄刻僵住了。天空塌在她身上,而她没有看出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如梦方醒般见到自己的愚笨,濒于崩溃。她没有借口,也没提醒自己才刚刚十六岁。在她自己心目中她是一个国王,一个战士。她误了大事,难辞其咎。
腓力睁大眼睛四顾,茫然微笑。他迎来友善的、鼓励的欢呼。他们都知道他是个寡言的人,也过于谦抑。“腓力万岁!”他们喊道,“腓力为王!”
腓力抬头。他很清楚这集会的目的,欧律狄刻告诉了他。但是她也告诉他,她没有事先教他的话一个字也别说。他焦灼地瞟了她一眼,看她会不会替他发言,但是她直视着前方。他身后却传来阿瑞巴斯的声音,温和而坚持:“陛下,对士卒们说话吧。他们都在等待。”
“开始呀,腓力!”他们喊道,“静下来听国王讲话!”他朝他们挥手;他们嘘着彼此,以便聆听。
“感谢你们的忠诚。”这很保险,他知道;他们果然都喜欢。好。“我想当国王。我年纪足够当国王了。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要做,但他已经死了。”他停顿,整理着思绪,“亚历山大让我捧过熏香。他告诉过赫菲斯提昂——我听到了——他说我没有别人以为的那样迟钝。”有些暧昧的噪音。他要人宽心地补上一句:“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欧律狄刻会告诉我的。”
众人一时惊呆,继而哗然大乱。他们转向彼此,谩骂、规劝、争辩。“我早跟你说过,现在你看到了吧。”“他跟我说话和平常人一样,就昨天的事。”“他有惊厥之症,是病给弄的。”“他告诉咱们的是真相,他这一点好。”
欧律狄刻像绑在刑柱上一样站着。她愿意她整个人灰飞烟灭。她听见到处有人在复述中品咂这笑话:“欧律狄刻会告诉我该怎么做的。”腓力受了反应的鼓舞,依然演说着,“等我做了国王,我每一回都要骑大象。”
在他身后,培松和阿瑞巴斯对视,面有得色。
笑声中有点东西令腓力犹疑,想起那可怕的新婚之夜。他抛出那有魔力的语句:“感谢你们的忠诚。”但他们没有欢呼,反而笑得更响。如果他逃走,会不会被捉到?他把慌乱求助的脸转向欧律狄刻。
起先她像自动机械般移动,被她的骄傲驱使着。她向两位洋洋自得的监护人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望也不望底下嗡嗡的人群,她走到腓力身边挽起他的手。他怀着难言的释然和信任转脸向她,问道:“这演说可以吗?”
她头部端直,一时面对了人群才回答他:“嗯,腓力。但现在事情完了。来,我们坐下吧。”
她领他去到墙边石凳上,那是总督和他的客人们从前把酒小酌,等待猎人呼叫的地方。
集会没有他们而继续下去。
场面纷乱难理,躁动不安。分裂已到了荒唐的地步。几百个声音敦请培松和阿瑞巴斯重新执掌监护权,遭到断然拒绝。塞琉古也坚辞不就。当一些不甚重要的人名被抛来抛去时,有个信使骑马而至。他禀报,安提帕特罗斯及其军队正在渡过奥龙特斯河,两日内会抵达。
培松公布了这新闻,提醒群众说自从佩尔狄卡斯之死,两位国王便上路前往马其顿,他们归属的国家。既然克拉特鲁斯已经作古,还有谁比摄政更适合做他们的监护人?他们只好怏然接受,因为谁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辩论期间,欧律狄刻带丈夫悄然离去。午餐时他向克农复述了他的演说,克农夸赞着,避开她的眼睛。
她几乎没听见他们的话。被打击得双膝落地,屈服认输,她却分外感到自己血液的源头。亚历山大的阴魂在讥笑她;他年方十六已摄政马其顿,并打了胜利的一仗。她的雄心之火在余烬下依然闷烧。为什么她会受辱?不是由于抱负过大,而是过小。她想,我被嘲讽是因为我敢要的不够。从今以后,我会提出我自己的权力要求。
傍晚,太阳从亚洲沉落,柴烟初升,她换上男装,吩咐备马,然后外出骑行于营火之间。
两日后,独眼安提柯作为摄政及其军队的前锋,到达特里帕拉迪苏斯的营地。
他是那个逃至马其顿,揭发佩尔狄卡斯的图谋的人。亚历山大曾经授封他为弗里吉亚总督;摄政知恩图报,任命他为亚洲所有军队的统帅。如今他是在赴任的路上。
他骑着一匹波斯“大马”,因身材高大,希腊马不能驮他走长路。虽有眼罩——他是在为亚历山大攻取弗里吉亚时一目失明的——他依然是个英俊男人。他更英俊的年轻儿子德米特里崇拜他,跟他形影不离。两人并骑,是夺目的一对。
他率领随从的小纵队,骑入那园子边缘的林地。少顷,他竖着耳朵,做了手势让队伍停下。
“怎么了,父亲?是在打仗吗?”那少年眼睛一亮。他年方十五,未曾战斗过。
“不是。”他父亲边听边说,“是吵架。或是军心不稳。凭这声响,我来得正是时候。前进。”他对儿子说道:“培松在干吗?他在亚历山大麾下成绩很不错的。如果你只见过一个人奉命行事,别以为你了解他。唉,他在这儿是临时凑数的。我们走着瞧。”
这光景并未令他不快。他自己雄心勃勃。
欧律狄刻号召到五分之四的军队支持她。她领队来到将军们的猎舍前,以国王驾到的号角宣报自己,这一次要求让腓力和她共当国事。
三位将军厌恶地俯视下面的暴徒,不无恐惧。看上去比军心浮动更坏,是目无纲常。欧律狄刻自己对此也半有知觉。她习武时没有得到过军事操练,也没有考虑过如99lib?果她把追随者们排成某种阵列,会较易操纵,也更有气势。若是一年前,那些初级军官会为她治军(高级军官漠然以对),但一年间事变频仍,大多是有害于纪律的。因此现在是一支武装的乌合之众跟着她;互相推挤争先,对那些将军粗言相向。
正当培松的话音被嘘声和嘲笑淹没时,安提柯一行人来到耳程内。
他遥遥瞥了一眼之后,便派德米特里前去侦察;这对于小伙子是良好的训练。他愉快地跑马入林,回来报告,有一大堆人聚集在看似大本营的地方前面,但后面可谓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欧律狄刻感到背后的群众开始翻腾。她要么现在就领他们上前,要么设法控制。遗传的本能告诉她,她领导不了他们很久。他们会越过她涌上去,弑杀将军们。其后,她脆弱的权威就会一扫而空。
“传令官,吹停止号!”她高举双臂面对他们;他们浮躁地摆动,但不再上前。她再次转身迎向那些将军。
阳台是空的。
最近几分钟的鼓噪中,将军们获知他们新的统帅到军营来了。他在他们后面的猎舍里。
室内木色深暗,窗洞狭小,有一股阴森之气,他们眯眼认出安提柯高耸的形体,在总督椅上坐着,像独目巨人一般单眼注视他们。年轻的德米特里被一缕阳光勾出英武逼人的轮廓,犹如勇猛的守护精灵,站在后面。
安提柯一言不发。他目光盯着他们,等待。
听他们把这可叹的故事源本道来时,他的面容从冷肃渐渐变为纯然的不信。他令人不安地停顿一会儿,才说:“这姑娘到底多大了?”
由于外边不耐烦的喧哗,塞琉古喊着告诉他。
安提柯旋过头来扫视他们,目光停在培松身上。“霹雳的宙斯!你们是军人还是教仆?连教仆都不如,神啊!你们待着。”他阔步走上阳台。
意料之中的可怜虫们没有出来,而是这魁梧可畏、赫赫有名的男子蓦然现形,使人群惊骇得几乎消声。欧律狄刻根本不知他是谁,茫然仰视。被她忘在一边的腓力开腔道:“那是安提柯。他……”
他的声音被安提柯从阔大胸膛发出的轰雷盖过。前边的士卒们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徒劳地推推搡搡企图整队。
“退回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安提柯吼道,“滚回去,让哈德斯和复仇女神收伏你们!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一群赤精大条的野人吗?站出来给我瞧瞧。士兵,你们是?我在劫马帮的土匪里也见过比你们强的士兵。马其顿人,你们是?亚历山大不会认得你们。你们自己的娘也不会认得你们,没脸承认。如果你们想召开集会,最好能像个马其顿人的样子,趁着真正的马其顿人没到,看见你们的这副面目。他们今天下午就到了。那时如果其他人同意,你们就开会吧。洗洗去,诅咒你们,你们臭得跟山羊似的。”
欧律狄刻听到桀骜的喊声变成一种迟疑的嘟哝,错愕不已。安提柯本来不理会她,这时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她似的。
“小姐,”他说,“带你的丈夫回到住处去,照看他吧。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女将军。做你该做的工作,把我的工作留给我。我是跟着你祖父学的治军,那时你还没出生。”
有一种动摇的暂停;人丛的边缘开始溃散,中心也松了。欧律狄刻喊道:“我们要得到自己的权利!”有些响应的声音,但不够壮大。可恨的巨人击倒了她,而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帐篷里,克农告诉了她。她思忖下一着棋的时候,食物的气味提醒她,自己年轻的身体饥饿着。她等到腓力吃完——忍受不了他的食相——才坐下就餐。
外面某处,有个威严高亢的声音跟卫士争吵着。正给她倒酒的克农抬头。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异常英俊,年龄还没有她大。以那完美的五官和一簇簇的金色短鬈发,任何雕刻师都会属意请他摆成赫尔墨斯之姿。他像赫尔墨斯一般轻盈而入,在她面前静立,以神祇的蔑视看着她。
“我是德米特里,安提柯之子。”这声口也仿佛戏剧开场时一位神祇在介绍自己,“我来是要警告你,欧律狄刻。向女人开战不是我的习惯。但如果你伤我父亲一根头发,你就得偿命。就是这样。再会。”
他穿过乱纷纷的军队走了,正如来时;他的速度、他的青春和傲慢为他开路。
她呆呆望着这第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对手的背影。克农嗤之以鼻,“倨傲的小狗崽子!谁放他进来的?‘向女人开战不是我的习惯’!我倒想知道,他平素向什么人开战?他父亲该拿绳子把他拴住。”
欧律狄刻吃得很快,然后出去了。这造访刺激了她逐渐萎靡的意志。安提柯是一股她斗不过的自然力;但他是单独的一个人。士卒们依然思变,随时会反叛。她不敢集结他们,那又会把他惹出来的;但她深入军士中间提醒他们说,即将到达的安提帕特罗斯并非合法的摄政,他担心被一位合法的国王撤职。倘若姑息,他就会挑出腓力和她以及他们最好的追随者,处以死刑。
与此同时,安提柯派了一个随从去迎接摄政,提醒他提防这边的变乱。然而摄政一行抄了山上的近路;使者错过,只赶上大部队的尾部。他在那里得知,远不到中午时分,那老人已带着卫队捷足先行了。
朝着特里帕拉迪苏斯的方向,摄政端直骑在他步伐轻松的战马上,僵硬的双腿跨着鞍布作痛,神态始终是严冷的注视,遮掩自己随年事而来的疼痛和虚弱。他的医者敦请他要坐轿。不过,他儿子卡桑德罗斯在马其顿也这么敦请;他只是等机会劝谏他体力难支,得有个副手——自然是他自己了。对他的长子,安提帕特罗斯既不信任也不甚喜爱。叙利亚这里,自从佩尔狄卡斯之死已是情形叵测;愿众神护佑、身体争气,因为他有意让大家看看,他仍是那发号施令的人。
林园的主门树立着巨柱,柱头有石莲花,庄严肃穆。安提帕特罗斯选了那条好路,少顷到达此门。
远处传来噪声;但令他意外而恼火的是没有护送队在此迎接他。他命传令官吹响喇叭,宣告他的驾临。
猎舍那边,将军们愕然,知道他的大军不可能这么快到达。他们的使者错过了他。几乎同时,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一个没参加反叛的骑兵首领奔马而至。“大人!摄政带着不到五十名骑手来了,叛党们正在聚众包围他。”
他们跑去取头盔——早已铠甲在身——并叫喊备马。培松和阿瑞巴斯都从来不乏个人的勇敢;他们利索地握取投枪。安提柯说道:“不,你们俩别去。如果你们去,那帮人会冲着我们大家打来的。留在这里,尽量揽人过来守住猎舍。来,塞琉古,我们过去,对他们谈话。”
塞琉古撑长矛上马之际——安提柯在旁边骑着他的大马——一时感受到昔日黄金时代的昂扬。经过了埃及那场龌龊的、血痕犹在的事变,这叫人欣喜。但在那些年头,他何曾从自己人那里感到过威胁?
摄政已到了不舒适和疲惫比危险困扰更大的暮年。他预计最坏也只是不满的情绪,仅穿着骑马的轻便宽袍,戴着遮阳草帽,身佩一剑。在巨大的雪松和香柏和撒开枝柯的悬铃木之间,塞琉古和安提柯策马而来,看见人群包围中紧紧护主的卫队已摇摆不定,宽檐帽子在头盔间飞开,暴露了闪耀的银发。
“尽量不要血刃。”安提柯冲塞琉古喊道,“否则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他吼了一声,“住手,那边!”往人丛推搡而入。
他们的坚定、他们的声望、安提柯的高大和慑人风度,使他们通行到摄政面前,那老人挑着白眉毛瞪眼,像一只被乌鸦围攻的苍老山鹰,手攫旧剑。“这是干吗?这是干吗?”他说。安提柯匆匆敬了个礼(他以为这时有工夫闲聊?老头子想必是终于开始昏聩了),然后向士卒们发言。
他们可知羞耻?他们口口声声说敬重国王;他们对于他伟大的父亲腓力,国家中兴之主没有敬重吗?这个人,是腓力授以权柄而且信任不渝的。他从未被亚历山大罢黜,只是被召去会商,同时让一个副手暂代其职……安提柯不单能号令,需要口才时也善辩。人群怏然分开;摄政及其营救者们骑马上了猎舍。
欧律狄刻在为将开的集会准备自己的演讲,对骚乱一无所知,事后才听说。她的追随者差点宰了那古稀老人,令她震骇。这冒犯了她对战争的诗意想象。再说,他们应该听令于她,让众人看到她掌控大局。只有雅典的民主派才在别人战斗时制备演说。
日落前一个钟点,安提帕特罗斯的大部队到达。她听见延入黄昏中的各种喧闹,骑兵和步卒列队进入林园,辎重车辆间的叫嚷和辚辚响声,军中奴隶扎营的窸窣,堆叠武器的啷啷声,马匹嗅到同类的嘶鸣;以及久久不休的、士兵们活跃的嗡嗡谈话,交换着新闻与流言与见解。这声音属于城邦集市、酒肆、练身馆、论坛;是地中海边的众多陆地的悠远主调。
太阳西沉后,来了一些她的支持者,说他们跟安提帕特罗斯的人为了她的目标而争执过;一两人的皮肤上有破口和擦伤。但这些是小打小斗,迅速被头领制止了。她辨出军纪恢复的征兆,也没有全然觉得不快。当摄政麾下的一位高级军官到帐篷来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敬了礼。
他宣布次日要举行全军集会,决定王国的大计。腓力王想必愿意出席。
腓力正在地板上给自己造一个小城堡,并试图用一些蚂蚁把守这堡垒,它们却总是做逃兵。他闻言焦灼地说:“我必须演讲吗?”
“那个随你所愿,陛下。”使者不带感情地说。他转向欧律狄刻。“阿敏塔斯的女儿,安提帕特罗斯向你问好。他说虽然妇女在集会上致辞不是马其顿人的风俗,他同意你可以这么做。他本人发言完毕后,大伙儿会决定是否希望听你的演说。”
“告诉他我会来的。”
他离去后,腓力急切地说:“他答应了,如果我不想演说就不必准备一篇。请不要强迫我。”
她简直想打他,但克制着,害怕以后把持不住他。其实她对他的力量也有几分畏惧。
次日集会依照自古的规程举行。外国兵——亚历山大兼收并蓄的种族混合的遗存——被排除在外。最大的一片空地上搭建了瞩目的讲台,下面有尊贵者的座椅。欧律狄刻就座时,最后一次用耳语命令腓力不要乱动;那人山人海让她感到一种新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却不知怎的似曾相识。是家国的、故乡山野的感觉。
安提柯首先发言。在这集会上,愤怒的将军不复可见。说话人是个政治家,不乏雄辩的技巧。他庄重地对他们提起他们在亚历山大麾下的英勇往昔,促请他们不要玷污过去,然后介绍摄政。
那老人利索地走上讲台。他自己的部队予以欢呼;听不到敌意的声音。他四下里望了望,时间恰好地打手势要求安静,这时候,欧律狄刻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叹:此人是王者。
亚历山大连年征战之时,他统治着马其顿和希腊。他镇压了南方零星的叛乱,把他选择的领袖强加于那些城邦,放逐了其中的政敌。他甚至击败了奥林匹娅斯。现在他年老衰迈,身材开始萎缩,深沉的嗓音开始粗哑;然而,他仍拥有权势和威严的气氛,从内里的核心散发出来。
他向他们说起他们的先祖,说起腓力如何把他们的父亲从侵略与内战拯救出来,并生养了亚历山大,令他们做了世界的主人。他们变成一棵粗枝伸展的树——他对四周耸立的名贵树木打了个手势——但如果根柢拔离了故土,最高大的树也会死。他们受得了在他们征服的外夷中间沉沦吗?
他向他们说起阿里达乌斯的出生,那个他们以腓力之名荣耀的白痴;他说了腓力对他的想法,无视他就坐在下边的席位。他提醒他们,马其顿有史以来从未被女主统治。他们现在要选择一个女人和一个傻子吗?
腓力听见了他的结束语,贤明地点头。他觉得不无安慰。亚历山大告诉过他不能当国王,而现在这气势凌人的老者也赞同。或许他们很快会告诉他,他又可以做阿里达乌斯了。
安提帕特罗斯自己的部队从一开始便支持他。至于反叛者们,这好比从辗转不安的梦中慢慢醒来。在她周围,犹如落潮岸滩上碎石堆的汩汩声一样,欧律狄刻感到大海在渐退渐远。
她不愿、不能承认失败。她要发言,那是她的权利;她一度赢得了他们,会再度赢得的。少顷这老家伙就会讲完,她必须就绪。
方才她攥着手,背部和肩膀绷紧;她的胃收缩着,作痛。那疼痛变成一种绞痛,又低又重地坠着,让她惊惶,起先还不想正视。没用——是真的。她的月事提前四天来了。
她一向算得仔细,一向有规律。怎么可以是现在?开始了它就会来得很快,她又没有垫毛巾。
这天早上她紧张兮兮的;在那所有的压力之中她忽略了什么?她已经感到一点潮湿的预警。如果她站在讲台上,人人都会看见。
摄政的演说接近高潮。他在谈论亚历山大;她几乎罔闻。她望着周围成千的面孔,斜坡上,树丫间。为什么,在众神创造的所有这些人当中,独独她要承受这种背叛,只有她一个在命运的伟大转捩点上,可能被身体诳骗?
她身边坐着腓力,徒具一个魁梧男子的块头,无用的天赋。如果这身躯是她的,就会带她走上讲台,给她铜一般的嗓音。现在她只好临阵脱逃,连支持她的人都会想:可怜的姑娘!
安提帕特罗斯演说已毕。喝彩声稀落下来时,他说:“现在,会众愿意听阿敏塔斯之女、阿里达乌斯之妻欧律狄刻发言吗?”
没有异议。安提帕特罗斯的人是感到好奇;她的同党是耻于发声倒戈。他们心意已决,但他们至少愿意听听。现在是一个真领袖激荡人心之时……她来时肩膀上围了一条大披巾,清晨阴凉。现在,她小心翼翼让它滑到肘弯,披垂的圆弧遮住了臀部,如同壁画上优雅的仕女。她站了起来,当心着自己的披巾,说道:“我没有向各位马其顿人致辞的意愿。”
罗克萨妮的帐篷里久已如临大敌,宦官们慌里慌张,侍女们提心吊胆;她确信如果政变成功,欧律狄刻的第一件事会是杀死她和她的孩子;在罗克萨妮看来,这是自然而然的。
由于集会只有马其顿人参加,她过了些时候才得知他们的决定。她的车夫,一个说希腊语的西顿人,终于回来禀报,腓力之妻被压倒了气焰,无言以对;摄政安提帕特罗斯受任为两位国王的监护人;而且,各位大臣一旦商定瓜分行省的方案,他就会带两个王室返回马其顿。
“啊!”她叫道,像褪去斗篷一样恐惧全消,“那就一切都好了。马其顿是我丈夫的王国。他们从傻子腓力的童年就知道他,当然绝对不要他。他们想见的是我的孩子。亚历山大的母亲也会翘首以盼的。”
亚历山大从未读给她听奥林匹娅斯关于他婚讯的回信。她向他建言,如果那蛮族姑娘生了男孩,要闷死他,以绝今后篡位之患。时不我待,他应当照着跨入亚洲前她恳求过他的那样,重访故土,生育一个马其顿人。这封信没有编入王室档案。他拿它给赫菲斯提昂看过,随即烧了。
公元前319年
安提帕特罗斯的府邸坐落在阿奇劳斯建于佩拉的雄伟宫殿旁。房子稳重而不张扬;房主一生秉持法度,向来避免帝王家的气象。仅有的装饰是一个带柱门廊、一个台基。
全宅悄然,门户紧闭。稻草和灯芯草铺在台基地面上。一小群人站在礼貌的距离之外,观望着医者和亲属来来去去:当中有被好奇心和戏剧感吸引来的本城人、等候吊唁信号和葬礼安排的幕宾、卖祭奠花环和随葬品的小贩。更谨慎地盘桓着的,或是由探子代表的,是附庸城邦的驻外使节,那人的生死于他们最是利益攸关。
无人知道这老者最终撒手人寰时谁会接过权柄,或者他的政策是否延续。缠绵病榻之前,他最后一桩举动是绞死两个从雅典前来请愿的使节,因他发现这父子俩和佩尔狄卡斯曾有书信往返。安提帕特罗斯既未被年龄,亦未被他的消耗之症所软化。如今只要他儿子卡桑德罗斯一出现,看客们便会扫视这肃穆而蹙眉的脸,企图辨认未来的征兆。
佩拉王宫,那著名的北国奇观,就在附近,住着两位国王及其家室。那里的气氛像开弦弓一样紧张。
罗克萨妮站在窗内,隔帘望着那些沉默的群众。她在马其顿始终没有安家之感。亚历山大的母亲并未在此迎接她,欣赏她的孩子,似乎她发誓只要安提帕特罗斯在世一天,就决不踏足马其顿。她依然在多多纳。对罗克萨妮,摄政举止恭谨;但是他们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前,他打发了她的阉仆们回家。他告诉她,这些人会使她被看作外夷,而且他们会遭人虐待。如今她希腊语流利,可由马其顿仕女陪侍了。她们客气地指导她当地的风俗,客气地给她合宜的服饰打扮,还非常客气地指出,她对儿子娇惯过甚。在马其顿,男孩从小要受训长成男人。
他现在四岁,在这异国他乡往往bbr>藏书网会粘着她;她感到寂寞,也难以忍受他一刻不在眼前。很快安提帕特罗斯重新出现了——那些仕女无疑是他的间谍——宣称他诧异亚历山大的儿子竟然只会说几句希腊语。是时候给他配个教仆了。此人翌日而至。
安提帕特罗斯判定,依常例配个审慎的奴隶是不够的。他选了一位精力充沛的贵族青年,廿五岁,已经是平定希腊叛乱的老兵。安提帕特罗斯注意到他恪守军纪,没有机会注意到他喜欢孩子。
在亚历山大麾下打仗,是凯贝斯一生的梦想;他曾入选安提帕特罗斯预备带去巴比伦的部队。他默默承受了梦碎,履行他厌恶的、跟希腊同胞作战的义务,尽管他的士卒觉得他不苟言笑。由于习惯而非有意,他不苟言笑地接受了任命,摄政全然不知他内心的亢奋。
初见那皮肤柔软、身材丰满的黑发孩子,他感到失望;但他没有期待一个微型的亚历山大。对那母亲,他是有备而来的。她显然预计她儿子离了她的呵护就会受欺负和挨打;孩子呢,见自己被期望表现出害怕,便挣来挣去,哼哼唧唧。被坚决而不纠缠地带走后,他显出活泼的好奇心,迅速忘了眼泪。
凯贝斯知道,著名的斯巴达保姆们有个准则:永远不要让幼儿面临恐惧,要让他自信地迈入童年。以一个个安全的小阶段,他渐次打开这孩子的眼界——见识马匹、大狗、士卒操练的噪声。在家中等着安慰自己受虐的小宝宝的罗克萨妮,却发现他说个没完,描述着早上的各种快乐,而且只懂得用希腊语来说。
他学希腊语进步很快,不久便一天到晚讲他父亲。罗克萨妮对他说过他是世间最强大的君王的儿子;凯贝斯叙述了那些传奇功绩。亚历山大跨入亚洲之时他是个十龄童,见过正当少年、英姿勃发的他,以想象补足其余。如果孩子要效仿还太小,也已经可以孜孜向往了。
凯贝斯的工作令他乐在其中。现在,跟众人一样在铺着稻草的台基前等候,他感到前途难卜给他的成就蒙上了阴影。说到底,这孩子的潜质会大于他当年认识的、一般人家的同龄男孩吗?是否伟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他和他的侪辈会继承什么样的世界?
哭丧声在他沉思之际响起。
罗克萨妮在窗口听见号哭,看到等待的人转脸向着彼此,便走回房中踱步,偶尔停下把孩子抓到胸前。他警觉,问是怎么了,得不到回答,只有喃喃的自语:“以后我们怎么办?”
五年前,在埃克巴塔纳的夏宫,亚历山大对她说起过卡桑德罗斯,摄政的子嗣,被他留在马其顿以防他图谋不轨。亚历山大身故时他在巴比伦;很可能是被他下毒了。在佩拉,他来拜望过她,借口是代生病的父亲来的;真实的来意,无疑是要看看亚历山大的儿子。他态度和善,但并不由衷,只是掩饰其目的罢了;他红红的雀斑脸、淡色的凌厉眼睛,别有居心的神态,使她又恨又怕。今天她比叙利亚军心浮动的时期更觉得恐惧。倘若她能留在巴比伦多好,置身一个她了解的世界,她懂得的人中间!
卡桑德罗斯在病榻前怨怼地瞪着父亲老缩的尸体。他无法让自己俯身去合上他的眼睛;一个老姑母带着责备之色,抹过那干瘪的眼皮,拉上毯子。
床对面一侧站着神情淡漠的波利伯孔,年届五旬,颔上因守夜而现出未刮的灰色的胡茬;他做了个循例的敬谨致哀的手势,心思已经转到自己新的职责上。安提帕特罗斯把国王们的监护权托付于他,而非卡桑德罗斯。一生行事缜密的他,陷入昏迷前召来了所有的贵族大员见证他的遗命,并让他们起誓保证在集会上投票表决。
他从昨日起昏迷不醒;断气只是一道正式手续而已。一向尊敬他的波利伯孔,庆幸这累人的守候终于结束,可以处理积压的国务了。他没有追求过这新职位;安提帕特罗斯对他动以哀恳。那情景可惊可怖,就像看见他自己凛然的父亲匍匐相求。
“看在我的分上,”他喘息道,“老朋友,求求你接受此任吧。”波利伯孔甚至不是个老朋友;他在亚洲随亚历山大打仗,直到在克拉特鲁斯的队伍中返国。亚历山大离世时他在马其顿,在平定南方之乱时屡有战功。当摄政前往近东迎接二王归国时,波利伯孔作为副手驻留。那是事情的发端。
“我对腓力,对他的后嗣立了誓言。”弥留的人清了清喉咙,连那也费力。他的声音如干芦苇沙沙作响。“我不能”——他咳起来,停了一会儿——“让我儿子背弃誓言,损害我一生的节操。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会……答应我,朋友。以冥河起誓。我求求你,波利伯孔。”最终他起誓了,以便停止这一切,逃脱。现在他被诺言束缚着。
当安提帕特罗斯最后的气息熏臭了空气,他能觉出卡桑德罗斯的憎恨隔着尸体冲他飘来。唔,他面对过硬汉——在腓力麾下的喀罗尼亚战场,在亚历山大麾下的伊索斯和高伽米拉。他的军阶到旅长为止,但亚历山大选中他担任近卫之一,那就是他获得的最高信任了。波利伯孔有毅力,他曾经说。
很快他就得去拜见王室的两家,带上长子亚历山德罗斯;他期望这孩子将来不负令名。卡桑德罗斯极其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至少可以相信他会办出一场风光的葬礼。
摄政辞世时,欧律狄刻在外骑马。她早知道死讯将至;一旦噩耗传来,她就得受困于枯燥、窒息的哀悼仪式,怠慢了又会失礼。
在她身边随侍的有两三个马夫、她家里的一个健壮少女——选她,只因她是山地姑娘且骑术精良。她以骑兵为扈从的日子已经结束;安提帕特罗斯严密监视她,防止她跟士兵串通图谋。腓力本人伤心流涕,才劝得他留下了克农。虽然如此,有时她仍会得到致敬,也仍会领受。
调转马头返回佩拉,斜阳在她身后,山影潜上潟湖,她感到一种天命的骚动,命运之轮节奏的改变。她等待哭丧声的时候不无希冀。
其父患病时,卡桑德罗斯不但去谒见过罗克萨妮,还来拜会她。就礼节而言,他拜会的是身为她丈夫的国王,却一边尊敬地和腓力交谈,一边机巧地显现出他的话是讲给她听的。在罗克萨妮眼中是凶狠野蛮的面容,在欧律狄刻眼中则是一张本国男子的脸而已;没什么英俊可言,但刻印着决断和力量。无疑,他会有他父亲的强硬;但也有他父亲的才干。
她预计他会继任他父亲的位子,因为他显然作此打算。当他说马其顿人幸运地拥有一位血脉纯正的国王,王后也同样是国胄时,她深知其所指。他恨亚历山大,决不会容许那蛮女的孩子执掌国柄。在她看来,他们是有默契的。
波利伯孔被选举为监护人的消息使她不知所措。她从未和他会晤,只勉强认得他。现在,她骑马归来,发现他在国王的厅堂中跟腓力交谈。
想必他来了有些时候了。腓力在他面前似乎很轻松,漫无边际地告诉他一个在印度遇蛇的故事,“克农发现它在我浴盆底下,拿棍子打死了。他说那些小的是最可怕的。”
“是的呀,陛下。它们可以爬进靴子里,我的一个部属就是这么死的。”他转向欧律狄刻,以她丈夫的健康夸赞她,又恳请她有事找他效劳,便告辞离去。如今摄政仍未下葬,探问他的计划显然太早;但他对她一字不提,又不顾她的缺席而朝见腓力,她不禁生气。
参加冗长铺张的葬仪时,行走在送葬队伍里,头发削短、黑裙撒灰,将她的号哭混入呜呜的诵唱,每当卡桑德罗斯出现,她便注视他的脸,搜寻意图的端倪。只见它严肃凝重,是这种场合的一副面具。
后来,男人们走到葬台前焚化遗体,她和妇女们一同站在一边时,听见一声很响的喊叫,火堆旁有些骚动。然后克农穿过那大群高官显贵跑了过去。须臾他和仪仗队的一两人出来了,抬着腓力,四肢萎软,嘴巴张开。她羞惭而拖拉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步向宫殿。
“夫人,”克农咕哝道,“但愿您可以跟将军谈谈。他不熟悉国王,不知道何事会惊扰他。我向他进过一言,但他叫我要守本分。”
“我会告诉他的。”从脑后,她能感到罗克萨妮鄙薄地看着她的背影。有朝一日,你不敢把我小觑,她想。
在王宫里,克农给腓力脱了衣,洗了浴——发病之际他弄湿了袍子——然后安顿他上床。欧律狄刻回到她的房间,褪去丧服,篦头,把细软的炭灰剔出为送殡而抓乱的头发。她想,他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他之前知道他的根底,那是我自由的选择,因此我和他荣辱与共。母亲若在,也会这样告诉我的。
她命人炖一份温蛋奶,洒上点儿酒,然后捎去他房中。克农带着脏衣服出去了。他恳求地抬头看着她,像一只病狗看一个心硬的主人。“瞧,”她说,“我给你带了点儿好东西。你突然生病没有关系,那是不由自主的。很多人不喜欢观看火葬。”
他如蒙大赦地看着她,然后以脸就碗。他庆幸她没有提问。他脑袋里开始擂鼓并闪过那可怕的白光之前,记得的最后一样是那尸体的胡须在火中变黑、发臭。那令他忆起许久以前的一天,当时他尚未随亚历山大远行。他们告诉他,那是国王的葬礼,但他不知道他们指谁。他们给他铰短了头发,穿上黑袍,弄污他的脸,让他跟很多哭着的人一起行走。而他慑人的、多年不见的父亲就在那里,躺在一张木料和枝条的床上,床罩阔大,他面容阴冷,死了。他从前没见过死人。亚历山大在那里。他也剪了头发,金色短发在太阳下闪亮。他作了个演说,挺长的,讲的是国王为马其顿人做了什么;后来,忽然间,他从一个举着火炬的人手里接过它,将火炬插进那些枝条中。腓力悚然,眼看着火焰腾起,噼里啪啦,火苗沿着刺绣的柩衣边缘蹿跳,然后烧穿柩衣;然后那头发和胡子……其后好久好久,他夜里会尖叫着醒来,无法对人诉说他梦见了着火的父亲。
光滑的大理石门关闭了安提帕特罗斯的墓冢,一种不安的平和笼罩着马其顿。
波利伯孔公开说他没有独揽大权的意愿。安提帕特罗斯是代在外的君主而治理。如今他和大臣们共商国政才合宜。马其顿人赞许者众,以之为彰显古风的贤德。有些人则说,波利伯孔优柔寡断,企望少担责任。
平和减少了踧踖不安。人人对卡桑德罗斯注目。
他父亲并未全然舍弃他。他被指定为喀力阿克,波利伯孔的副手,那是亚历山大赋以重任的一个职位。他会安于现状吗?他在佩拉来来去去,众人注视他神情漠然的红褐色面孔,对彼此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忍受轻视的人。
然而,葬毕父亲,他在丧月之中静静做事。除服后,他拜会了腓力和欧律狄刻。
“问候他,”听说他来了,她对丈夫说道,“然后别谈话。可能事关重大。”
卡桑德罗斯对国王略事寒暄,便转向王后道:“我会离开一些时日,去我们家在乡下的属地。近来的事已教我心力交瘁,如今我打算请些老友来猎聚一番,忘掉公务。”
她祝愿他猎事愉快。他把她发问的目光看在眼里。
“您的友善,”他说,“对于我一直是慰藉和支持。时当乱世,您和国王是可以信任我的。陛下您,”——他转向腓力——“您是您父亲毫无疑问的儿子。您母亲的生活从未招来舆论的非议。”对欧律狄刻他说:“您无疑知道,亚历山大的身世始终是有疑窦的。”
他离去后,腓力说道:“他讲亚历山大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妨事。我不确定他的意思。往后我们会知道的。”
安提帕特罗斯的乡间别墅是一座破旧的老山堡,俯临一片经营颇佳的肥沃农庄。他长住佩拉,土地交给一个管家打理。他的众子多次使用这地方举办猎会,但这次猎会本来是个幌子。
在粗朴的塔楼的上层房间里,排烟孔下的圆炉膛生了火;山间的秋夜寒气侵人。火炉周围,旧长凳或山羊皮小凳上坐了十来个年纪尚轻的男子,穿着白天的皮革和粗纺羊毛衣服,身上有马臊——听得见马匹在楼下各种窸窣和咬嚼子的声响,说色雷斯语的马夫们在给马具修理、上蜡。
卡桑德罗斯,红炉火前一个红红的人,坐在他弟弟尼卡诺尔身旁。伊奥拉斯从亚洲回家不久便去世了,死于从巴比伦沼泽染上的一种三日疟;他迅速虚脱,没怎么挣扎。四弟亚历撒库斯没有被邀请。他学问广博,有点疯狂,主要从事于发明一门新语言,是给他从神启幻觉中见到的乌托邦预备的。他非但无用,也难保缄口。
卡桑德罗斯说道:“我们到此地三日,没有人来查探。可以着手行动了。德达斯、阿忒阿斯,你们明天早晨能动身吗?”
“成。”火炉对面那两人说。
“在阿布德拉换马,埃诺斯;非换不可的话,最多在安菲波利斯。在安菲波利斯要小心行事,远离卫戍军,说不定有人认识你。西马斯和安提丰可以过一天出发。在路上你们要相隔一天。两个人不会引起注意,四个就招人打量了。”
德达斯说道:“还有给安提柯的口信呢?”
“我会交给你们一封信札。如果你们不引人注目,那是足够安全的。波利伯孔是个蠢材。我在打猎,很好,他又可以高枕无忧了。安提柯读信时,他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他。”
他们在树林里猎了一天野猪,装模作样;其后这团队很快就寝了,在这大房间远的那一头,兽皮帘子后面。卡桑德罗斯和尼卡诺尔在炉边徘徊,轻轻的嗓音因楼下马厩的声响而愈显低弱。
尼卡诺尔是个高挑、瘦削、淡棕肤色的男子;作战称职,忠于家族,信奉有仇必报,眼光看不到更远。他说:“你确定安提柯信得过?他有野心,那是显然的。”
“所以我才信得过他。他在亚洲伸展势力的同时,会乐意波利伯孔在希腊疲于奔命。他会把马其顿留给我;他知道亚洲会占去他全部时间。”
尼卡诺尔.99lib.挠头;猎聚时似乎总会惹上虱子。他捉了一只,投入火中。“你对那姑娘有把握吗?她会像安提柯一样危险,要是她更老练的话。她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再往前是给佩尔狄卡斯。若不是她,腓力无关紧要。”
“唔,”卡桑德罗斯沉吟道,“所以我要你在我外出时盯着她。我什么也没告诉她,当然。她会站到我们这边,将那蛮女的孩子排挤在外。这一点她对我显露过。”
“至此都好。可她是国王的妻子,有志做掌权的王后。”
“是的。以她的家世,大概我将来得娶她。”
尼卡诺尔苍淡的眉毛抬起,“腓力呢?”
卡桑德罗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我在想,”尼卡诺尔深思道,“不知她肯不肯。”
“噢,我敢说是不肯。但事情发生后,她断不会守着织机和针线过日子,那不合她的性情。她当然是会嫁给我的。然后她就要听话。否则……”他再次做了那手势。
尼卡诺尔耸肩,“那么帖撒罗妮加呢?我以为你愿意考虑她。她是腓力的女儿,不是孙女。”
“是的,但血统只在父亲那一方。欧律狄刻优先。我做了国王之后两个都可以娶来。老腓力从不把这些当一回事。”
“你笃信你的运气。”尼卡诺尔担忧地说。
“是的。自从巴比伦,我就知道我的时代来临了。”
时隔半月,雨雾交集的一天,波利伯孔在薄暮中来到王宫,紧急求见国王。
他几乎等不及通报。腓力仍在克农的帮忙下,收拾一个他花了一整天精心加工而成的石子阵。正在给她胸甲上的皮革打蜡的欧律狄刻,也没有时间藏起它。波利伯孔先向国王施礼,她怨怼而视,才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我差不多收好了,”腓力抱歉道,“是个波斯禁苑。”
“陛下。我要请您明天出席一个国务会议。”
腓力惊恐地看着他,“我不会演说的。我不想演说。”
“不用演说,陛下。等别人投过票,您同意就行了。”
“什么内容?”欧律狄刻锐利地问。
波利伯孔是个老派的马其顿人,他心想:可惜阿敏塔斯活了太长,生出这么个爱管事的婊子。“夫人。我们听说卡桑德罗斯跨过了亚洲,而安提柯欢迎了他。”
“啊?”她吃惊地说,“我以为他是在自己农庄上打猎呀。”
“那是他希望我们相信的说辞。”波利伯孔阴沉地说,“我们要明白现在是开战了。陛下,日出时请您就绪;我会过来接您。夫人。”他鞠了躬,准备离去。
“等等!”她怒道,“卡桑德罗斯和谁开战了?”
他在门槛上回首,“和马其顿人。他们投了票遵从他父亲的遗命。他父亲认为这儿子不适宜管治马其顿人。”
“我希望出席这会议。”
波利伯孔对她翘起灰白的胡须,“恕难从命,夫人。那不是马其顿人的风俗。我祝您晚安。”他扬长而去。他痛恨自己没有监视卡桑德罗斯的举动,但起码他无须容忍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国务会议衡量了国家的危险,认为非同小可。显然,卡桑德罗斯在亚洲只会待到获得所需的兵力。然后他就会对希腊下手。
自从腓力一朝的最后几年,以至亚历山大御宇的全部年头,希腊城邦皆是依马其顿的规定而治理的。民主派领袖遭到放逐,参政权限于有产者,其寡头领袖必须是亲马其顿的人。亚历山大远在天涯,安提帕特罗斯便放手自为。由于他的支持者以抄没许多流放者的财产而自肥,当亚历山大从蛮荒归来,谕令让流放 8005." >者返国、归还其土地时,一时有激烈的恐慌。他传召摄政去巴比伦向他述职;卡桑德罗斯代表父亲去了。亚历山大驾崩,希腊人群起暴动,但被安提帕特罗斯镇压下去。因此,各城邦如今仍由他的附庸管治,他们会拥护其子,不言而喻。
这些时日,希腊使节一直在佩拉盘桓,自葬礼以来便等着了解新政府对各城邦的政策。现在他们被匆匆召见,接到一份诏书。上面说,希腊各地施行了不少亚历山大从未认可的事。现在,其继位人——两位国王——支持他们恢复他们的民主制度,驱逐寡头首领,亦可处死之。他们所有的公民权都会得到捍卫,条件是对两位国王忠诚。
波利伯孔护送腓力从会议厅回来,向欧律狄刻一丝不苟地解释了这些决定。像尼卡诺尔一样,他反省到她捣乱的本领极大。不应该无谓地激怒她。
她一路听完,很少评论。会议权衡国事的时候,她也有时间思虑。
“一条狗进来了,”监护人一走腓力就说,“叼着一块很大的骨头,生的。我跟他们说,必是它从厨房偷来的。”
“嗯,腓力。安静下来,我要想事情。”
看来,她猜对了;卡桑德罗斯来谒见她时,是表示要和她结盟。如果他打赢了这场战争,就会废黜那蛮女的孩子,就任监护人,拥立腓力和她。他把她视为一个实力均等者而交谈。他会让她做真正的王后。
“为什么你不停地走来走去?”腓力恻恻地问。
“你得把你的漂亮袍子换下来,会弄脏的。克农,你在么?请帮帮国王。”
她在那个有雕窗的房间踱步,内侧满满一面墙上彩绘着与实物等大的壁画,特洛伊的陷落。阿伽门农扛着尖叫的卡珊德拉离开圣殿;木马耸立在门楼之间;前景里的家庭祭坛边,普里阿摩斯躺在血泊中;安德洛玛刻把她的死孩子抓在怀里。背景全是战斗、火焰和血。这是一件古老的作品,出自宙克西斯之手,是阿奇劳斯王建这座宫殿时礼聘他绘制的。
旧石残损的火炉周围,有淡淡的氤氲不散,也有从前烧祭的烟气,和奇怪的污迹。许多年来,这里是奥林匹娅斯王后的房间。从前传说这里施过许多巫术。她那些圣蛇在这火炉旁曾有自己的篮子,她的咒符有其藏匿之处。有一两个其实仍在原位,因为她打算还回来。欧律狄刻只知道这房间像是活的。
她大步周行,思忖她和卡桑德罗斯未言的交易,并第一次想到:然后呢?
只有那蛮女的孩子能生出新一代。他被驱逐之后,她和腓力会独自统治。将来由谁继位?
谁比腓力和佩尔狄卡斯的孙儿更适合承祧他们的世系?为了这样,她可以忍受生孩子。刹那间她踌躇地想到教导腓力;毕竟,每座城都有为了一个德拉克马而要忍受更坏情形的女人。但不行,她做不到。再说,要是他生下傻子呢?
我是男子多好!她想。火炉上,覆满干苔的苹果木烧着一团明亮的火,因为冬天近了。柴篮下发黑的石头受了热,散发出一阵阵朽坏的旧熏香的气息。我是国王多好,愿意的话可以结两次婚,我们的国王经常如此。她生动地回忆起卡桑德罗斯的威武仪表。他答应做她的朋友……可是,有腓力了。
回想着那个不语而言的片刻,她有一瞬接近了理解的边缘。对于这房间的上一个主人,事情很简单,只须考虑方式与手段。欧律狄刻感到它的潜伏,退缩回避。看清它就必须选择,要或不要,而她不愿意。她只对自己说,必须让自己能够依靠卡桑德罗斯,想太远也无用。但是石头间陈旧的没药的气味,如同那隐藏的一念之烟,埋在余火底下,等待时机。
公元前318年
和煦的奇里乞亚海滨,欧迈尼斯坐在他的营帐里,眺望大海对岸塞浦路斯的远山。这果实累累的温暖平原是天堂,与去年冬天判若云泥:安提柯当时将他围困在高踞托鲁斯山的一座逼仄的堡垒中,饱受砭骨的山风。一口良泉,许多食物,别的一点点都很珍贵。士卒们的牙龈因缺少菜蔬而开始溃烂;他费尽力气阻止他们吃掉那些或许仍是他们性命所系的马匹;他让马儿保持锻炼,方法是每天一次将其前半身用吊索悬起,然后马夫冲它们叫喊抽打,使之又踢又蹬,汗水涔涔。他几乎要决定屠宰它们时,安提柯忽然遣使来议和。摄政已死,人人为自己打算,而安提柯想要一个盟友。
他要求立誓效忠才解除包围。“忠于安提柯和两位国王。”使者说。起誓之际,欧迈尼斯改之为“忠于奥林匹娅斯和两位国王”,使者也由他去了。安提柯不悦;但是他听说时,他们已全部出来了。幸亏如此;欧迈尼斯接到波利伯孔来信,以国王们的名义命他接受安提柯的率领;既然安提柯决不会自动去职,他要夺权势必动武。与此同时,他受命接管奇里乞亚行省的宝库,及其卫戍部队——银盾军团的指挥权。
如今他和他们共处一个军营,他们苟且偷安,享受着以行军者熟悉的各种狡诈伎俩赢来的奢侈品。许多人从军已逾五十年,时间最短的也超过四十年;刚强、顽劣的老兵油子,亚历山大以为自己永远摆脱了他们,就连他,要给他们解甲时也不免招来一场叛变。他们是他得自父亲腓力的遗赠,方阵的兵卒、萨里沙长矛手,全是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追随腓力的时候正当壮年;假如他还活着,许多人会比他年纪更大。现在,他们本该带着他们的掠夺品和亚历山大的赏金在家乡农庄上生活,却依然在这里,如其靴钉一般刚硬——退役之事由于克拉特鲁斯之死和他们自己的顽固抵抗而一再耽搁;从未战败,准备着再次出征。
无人不到六旬,大多数年过七旬;他们的自负尽人皆知;而欧迈尼斯,年纪小一辈,又是外邦的希腊人,得要接管他们。
他几乎拒绝了。但是,当他解围之后顾着挽救自己四散的兵力时,接到一封自水陆两路从伊庇鲁斯送来的信札。写信人是奥林匹娅斯。
我求你帮助我们。只剩下你了,欧迈尼斯,我所有朋友当中最忠诚,也最有能力匡复我们王室于倾颓的人。我恳求你,别弃我而去。请给我回信:我和孙儿可以仰赖一个个声称是他的监护人,然后却被揭发图谋窃取国祚的男子吗?他母亲罗克萨妮给我带了话,她担忧波利伯孔一旦离开马其顿去讨伐叛徒卡桑德罗斯,孩子会有性命之虞。怎么办才好,该是她带孩子逃来我这里,还是我该募集军队去马其顿?
这封信让他极其动容。他初见奥林匹娅斯的时候年纪尚轻,她也一样。腓力在外时,厌恨她的摄政经常派欧迈尼斯捎信给她,既是以他较低的职位轻慢她,也是避免和她接触。在许多场家庭争吵之中,腓力也是这么做的。在这希腊青年看来,她有种古昔神话时代的气质;一个为酒神沉醉的阿里阿德涅,等待永远不到来的狄奥尼索斯的拥抱。他见过她落泪、欣喜如狂、怒火偾张,偶尔也雍容华贵。他对她没有欲望,就像人不会欲求海上一场壮观的闪电;但他爱慕她。即使当他明知是她错了,且只好由他来点破时,他每次面对她也都会感到心的战栗。其实,她待他经常很随和。那时他是个英俊青年;虽然她从未使他变成她的党羽,或改易他对腓力的忠诚,藏书网她依然享受他的崇敬。
他知道她一路烦扰着在亚洲的亚历山大,拿她和摄政的宿怨穷追不舍;他记得她儿子如何递给他一封这样的信,说道:“神明在上,我在她肚里待了九个月,她收那么贵的租子!”但他是带笑说的;他也一样事事爱着她。他离开时她仍旧是美丽的;也像欧迈尼斯一样,见不到她老。
现在他马上知道的一点是:她绝对不能去马其顿,无论带不带军队。她像一头母猎豹似的不知节制;她到了那边,不出一个月就会自毁长城。他回信力劝她留在伊庇鲁斯,直到目前的战争止息;与此同时,她可以信任他对她和亚历山大之子的忠诚。
他没有谈及罗克萨妮和她的恐惧。谁知那巴克特利亚女人是被什么样的胡思乱想所惊吓呢?在他漫长的征战和后继的冬季围城期间,他很少收到欧洲的消息。自萨第斯的婚礼以来,他没有多少欧律狄刻的音信。
很快安提柯就藏书网会对付他的——显然那人有志在亚洲建立自己的王国——而他必须移动起来,带着他从当地征来的兵员和他们较精粹的战士——饱经战事的银盾军团。从他营帐的入口,他能看见他们以五十年来形成的群落分开坐着,他们的女人在煮早餐;吕底亚女人,提尔女人,巴克特利亚、帕提亚、米底和印度的女人,他们长年漫行的战利品,还有几个耐劳的马其顿老女人,是从家乡跟他们来的,侥幸还活着。未夭折的孩子——也许占行军路上所生的三分之一——围着炊火悄声叽喳,小心不要吃老爸的一记拳头;皮肤棕色、蜜色、白皙的都有,说着他们的混杂语。拔营的时候,女人们会把世界各地捡来的便宜塞满行李车,再次上路。
在毗邻的山头上,欧迈尼斯望见两位统领安提贞尼斯和透塔摩斯的营帐;机智顽强的老战犬,任何一个年纪都够做他的父亲。今天他得召他们来开战争会议;他们会无怨无尤地遵从他吗?他太知道自尊一旦受伤,逆心就会激起。他厌倦地一叹,怀念昔日他和他们并非历史洪流上的浮萍,而是骄傲地塑造着历史的河道。那边那些老罪人,他想,连他们也一定记得。
多年危险莫测的生活令他心思敏捷;这时他内心就做了在更严峻的关头救过他的一跃。时候还早,照着塞浦路斯的阳光新鲜而柔和。他刮了胡须,整齐而不浮夸地穿戴完毕,唤来传令官。
“吹响号令让军官们集合。”他说。
他命奴隶们在草地上随意摆开凳子和行军椅,没有位次。那些满面沧桑的老人不紧不慢地陆续来了,他亲切地招呼他们就座。从他们留给他的座椅上,他起立,站着向他们说话。
“先生们,我召集诸位来,是有要事公布。我得到了一个征兆。”
大家一片死寂,如他所预想。老兵和水手一样迷信。他们都知道机运对一个打仗的人影响巨大。
“如果众神曾经给人以强大的梦,我在鸡鸣时梦到的就是如此。一个比清醒更真切的梦。在唤着我的名字。我认出那声音,是亚历山大的。他在我的帐篷里,就在你——透塔摩斯,坐着的那张椅子上。‘欧迈尼斯!’他说。”
他们前倾而听。透塔摩斯粗糙的手抚摸着松木椅柄,仿佛在抚摸一个护身符。
“我求他原谅我当着他寝卧,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他穿着他的紫边白袍,戴着金冠。‘我要开国务会议。’他说,‘人都到齐了吗?’然后四面看了看。这时仿佛那帐篷不是我的,而是他的,他从大流士处截获的那个帐篷。他坐在王位上,近卫们在周围,你们也在,和别的将军一起,等着他说话。他前倾身子向我们发言,但他刚开口,我就醒了。”
他精通修辞学,这话却说得平实,神态和语言都像是一个回想某件大事的人。奏效了。他们面面相觑,不是怀疑,只是纳罕其中的含义。
“我相信,”他说,“我卜知了亚历山大的愿望。他关切着我们。他想参加我们的会议。如果我们向他吁请,他会指导我们的决策。”他停了一停,预备答问,但他们几乎没有嗡语。
“所以让我们不要吝啬地接待他。我们这里有科茵达的黄金,各位先生,那是你们为他忠心看守的。让我们召来工匠,给他打造一个金宝座,一柄权杖和一个金冠,让我们向他供奉一个营帐,将王权重器放在宝座上,并向他的精魂祭献熏香。然后我们可以在他灵前会商,请他做我们的最高统帅。”
他们世故的、布满伤痕的脸打量着他。看来,他没有企图自高于众;他没有窃取财宝的计划;如果亚历山大只向他显现,毕竟他对他相熟。而且亚历山大喜欢别人遵从他的命令。
不出一星期,营帐、宝座和王权重器都预备好了。就连紫色染料也找到一点,做了个华盖。到了该向腓尼基进军时,他们在那营帐内会面,商讨出征事宜。就座之前,人人都在那个可搬动的小祭坛献上自己的一撮熏香,说道:“神圣的亚历山大,请护佑我们。”他们都服膺欧迈尼斯,他的预卜能力在他们中间是明白无疑的。
他们几乎没有人见过亚历山大高踞宝座,那也没有关系。他们记得他穿着旧的皮胸甲和磨光的胫甲,脱了头盔让他们望见他,战事之前沿着队列骑行,对他们谈起他们畴昔的荣光,告诉他们..如何再胜一场。他们不在乎本地金匠的技艺差强人意。黄金的闪耀、乳香的烟气,唤醒了一个被十三年的风霜与战尘与疲惫所长久埋没的记忆:一辆金战车胜利地驶过巴比伦城铺满花朵的街衢;号声阵阵,赞歌高扬,香炉遍地,欢呼四起。有半晌工夫,他们站在那空的宝座前,似乎又能成为往日的自己了。
公元前317年
春阳晒暖山谷,晒化了雪;溪水渐大,饱满到要漫漶出来。深积泥浆、淤塞碎石的道路重新变得硬实。大地可以打仗了。
卡桑德罗斯带着安提柯借给他的舰队和陆军,横渡爱琴海,在雅典的港口比雷埃夫斯登陆。他父亲去世前,他派一个亲信接管了那海港堡垒中的马其顿驻军。当雅典人仍在讨论那道要还他们以古老的自由的诏令时,冷不防那驻军已出动,占领了海港。卡桑德罗斯安然航入,没有遭遇抵抗。
波利伯孔闻讯,急令儿子亚历山德罗斯率领先头部队前去应付。战事胶着;他预备亲自出征。调兵遣将之际,他入宫朝见腓力。
欧律狄刻以正式的礼仪接见他;她决意让自己的存在获得承认。同样正式地,波利伯孔问候了他们俩的健康,听腓力讲了克农最近带他观看的一场斗鸡,然后说道:“陛下。我是来告诉您,我们很快要行军南下了。那叛徒卡桑德罗斯必须收拾。我们七日后出发。请吩咐您的人备好行李。我会去见您的马夫,张罗马匹。”
腓力欣然点头。他近一半的人生都在行军路上,视之为当然。他不明白为何要打这场战争,但亚历山大从前也很少告诉他。“我要骑雪蹄骏。”他说,“欧律狄刻,你骑哪一匹马?”
波利伯孔清了清喉咙,“陛下,这是征伐。欧律狄刻夫人当然会留在佩拉。”
“但我可以带克农吧?”腓力焦灼地说。
“当然可以,陛下。”波利伯孔不向那边看。
一时停顿。他等待着风暴。但欧律狄刻一语未发。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她一直期待逃出沉闷的宫殿,憧憬军营的自由。得知她被贬入女院之辈的第一个瞬间,她像波利伯孔预料的那般生气,差点要发作,随即想起卡桑德罗斯的言外之意。跟着军队曳行,每个时机都被监视,她怎么能影响事态?但身处国都,而监护人在外打仗的话……
她忍住遭人轻视的怒气,保持着平静。过后却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刺痛,因为腓力觉得克农比她难割舍。枉我这样待他,她想。
此时波利伯孔已在宫殿的另一边。这里是老腓力不再与奥林匹娅斯共处寝宫后迁来的地方,足以使罗克萨妮满意,她儿子也没有怨言。住处俯临一个老果园,如今天气转暖了,他喜欢在那儿玩耍。李树已经冒出蓓蕾,青草散发着隐匿的紫罗兰的气息。
“念及他正当稚龄,需要母亲,”波利伯孔说道,“我不打算让国王经受行军的艰苦。在我签署的任何条约,或者我签发的任何法令上,他的名号当然会和腓力王的一同出现,与他在当地没有两样。”
“所以,”罗克萨妮说,“腓力会跟你们去?”
“是的。他是成年男子,众望如此。”
“那么他妻子会去照顾他啰?”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不,夫人。战争不是女人的事情。”
她睁大了黑眼睛,露出周围一圈眼白。“那么谁来保护我儿子和我?”她叫喊。
这蠢女人到底在说什么?他烦躁地皱起眉头,答道,会留下充足的兵力拱卫马其顿。
“马其顿?这里,这王宫里,谁来保护我们,抵挡那头母狼?她只等着你们一走就会谋杀我们的。”
“夫人,”他愠怒地说,“我们现在不是身处亚洲的大荒之中。欧律狄刻王后是马其顿人,会遵守法律。哪怕她另有所愿,也断不敢碰亚历山大的儿子。人民会要她血偿的。”
他离去时想着,女人!她们让战争像放假一样松快。这想法安慰了满怀思虑的他。新法令颁布以来,希腊城邦几乎全部陷入内战,或濒于内战;即将到来的征伐预示着各种混乱和不确定。罗克萨妮竟以为他会自添麻烦带上那泼辣的姑娘,实在幼稚可笑。
军队一星期后出发。从寝宫的阳台上,欧律狄刻望着士卒们在腓力和亚历山大训练人马的大练兵场上集合;看见长队沿潟湖慢慢蜿蜒而行,去往南下的滨海道路。
当狼犺的行李车队跟在士卒后面开动,她环顾,望彻她仍然有志统御的疆土的地平线。她父亲的房子在邻近的山野上,那也是库娜涅教她战争的地方。将来她女主临朝,要把它辟为猎舍,做退隐之所。
她懒懒地俯视王宫宏丽的前殿,有彩绘的山墙和彩色大理石廊柱。那导师凯贝斯步下宽阔的台阶,孩子亚历山大在旁边,拖行一个木马玩具,挽着它的鲜红色缰绳。那蛮女的孩子,不能让他统治。卡桑德罗斯会怎样应付这事?她蹙起眉头。
帘幕后的罗克萨妮看厌了那些车辆,她太熟悉的一幕,目光游开,望见那边阳台上站着腓力那男人似的妻子,像娼妇揽生意一般抛头露面,毫无顾忌。她在看什么,这样狠狠盯着?罗克萨妮耳朵里听到她自己孩子尖细的叽喳声。是的,她在看着的是他!迅速地,罗克萨妮做了辟邪的手势,跑到首饰盒前。她母亲交给她的那个预防后宫对手作祟的银护符呢?一定要让他戴上。旁边有一封信,盖着伊庇鲁斯的王印。她重读,然后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结果凯贝斯不难说服。时势难测,他自己的前途也一样。他大致相信亚历山大的儿子处境危险,不仅是他母亲的溺爱使然。他对罗克萨妮心软;她可能同样需要保护。十一年前,她的美貌像燃烧的箭矢一样穿过火光熊熊的大厅,射中了亚历山大;她驻颜有术,依然是个灵动的传奇。在这青年看来,他仿佛可以走进那传奇,拯救亚历山大所爱的女人,和他唯一的儿子。
是他选了轿夫和四个武装的随从。随从发了誓保密,买了骡子,找到一个信使,把他们来临的消息快马送去。两日后,天色将明时,他们上了山路,向着多多纳行去。
那王宫的屋顶坡度很大,可以抖掉冬天的落雪。在摩罗西亚,屋顶一概没有可供观望的平台。奥林匹娅斯站在国王寝室的窗前,女儿离去后,她接收了这房间。她盯着最邻近的山顶上一束冉冉的烟。在向东一连三个高峰上她设了烽火,预示她儿媳和孙儿的来临。此时她召来禁卫队的长官,命他带一支扈从去迎接。
奥林匹娅斯已向年龄妥协。为亚历山大守丧的那个月,她洗去脸上的铅华,用一块黑纱罩住头发。除服时,她褪去黑纱,头发柔顺而白。她六十岁了,曾有的苗条身材已成嶙峋。她红发人的细腻肌肤像压过的花瓣一样脆薄,但肤色不深,更显露出一身傲骨。苍白的眉毛底下,烟蒙蒙的灰眼睛依然能陡然转淡,令人一凛。
她为这一天已经等待多时。当离丧的空虚终于袭来,她渴求过抚摸他最后的这点儿骨血;但孩子没有出生,除了等待别无可想。随着战争一拖再拖,她的渴念迟钝了,早前的疑虑复现。那母亲是外夷,随军的妾,他不打算立其子为嗣——在一封密信中他是这样告诉她的——如果波斯大帝的女儿生下男孩的话。这陌生人会有像他的地方吗?
那孩子到达马其顿时,她和安提帕特罗斯的宿怨令她只有两条归国之路:要么屈从,要么战争。第一条不可想象;第二条,她必须依靠的欧迈尼斯也警告了她。然后罗克萨妮来信,请求庇护,她便回复道:“来吧。”
次日车队到达;强健的摩罗西亚士兵骑着粗毛矮种马,两个蓬头侍女骑着蹒跚的驴子,一架垂帘的轿,带着骡子。她的目光落在轿子上,先没看见那年轻人在他马匹的肩隆上扛着个六岁男孩。他把他抱下来,对他轻声嘱咐,指点着。他以一个男孩而不是幼童的步履,毅然走上台阶,给她一个士兵的敬礼,说道:“祝愿您长寿,祖母。我是亚历山大。”
众人做着敬重的手势,她双手揽住他,亲了亲他在旅行中沾脏的额头,然后再看。凯贝斯不负所托。亚历山大的儿子不再是后宫帐篷里那个矮胖乳儿了。奥林匹娅斯见到一个漂亮而年少的波斯人,细骨架,黑眼睛。头发剪得贴向颈后,像亚历山大幼年的模样,但那头发是直的、重的,黑若渡鸦。他从细黑的眉毛和蓝棕色粗睫毛的厚眼皮底下仰视她;尽管他身上毫无马其顿人的特征,她从他深深地向上的凝视里看到了亚历山大。这触动了太多,好一会儿她才稳住自己。然后她挽起他白皙细巧的手。“欢迎,我的孩儿。来,带我去见你母亲吧。”
从佩拉南下希腊的道路,自老腓力的朝代便为了军队的捷行而推平了。向西的道路则崎岖。因此,尽管距离不同,在伯罗奔尼撒的波利伯孔,与在多多纳的奥林匹娅斯几乎同时接到了马其顿的消息:欧律狄刻已就任摄政。
波利伯孔额外接到她签署的一道命令,指示他向卡桑德罗斯移交马其顿在南方的诸军。
那老军.99lib.人一时无语,极力保持平静,命人给使者端上酒来,不透露那消息,只询问新闻。看来王后召开了全军集会,慷慨陈词。她告诉他们,那外夷女人害怕马其顿人的公愤,带她的孩子逃离了此地;她识相的话不会回来。所有认识亚历山大的人都能作证,那孩子的容貌丝毫不像他。他驾崩于婴儿出生前,从未承认他;没有凭据说他就是父亲。然而,她自己的父母双方都有马其顿王室的血统。
有半晌,集会犹疑不决。但卡桑德罗斯之弟尼卡诺尔声援她,他们整个家族也附和。这就支配了投票。现在她召对臣下,接见使节和请愿者,各方面俨然女主当国。
波利伯孔感谢那人,给了赏赐,遣退了他,咒骂着发泄怒气,然后坐下来思考。他很快定下对策,不久也想到了该拿腓力怎么办。
本来他一度寄望于他,认为一旦将他脱出妻子的操纵即有可为,但很快发现大谬不然。起初他千依百顺,因此他放心摆布他坐在一个金华盖的宝座上,雍容华贵地接见一个雅典来的使团。在一篇演说的中途,他因一处修辞而大笑,像孩子般把字面当真。稍后,波利伯孔斥责一个演说者时,国王抄起了他的仪仗长矛;假使波利伯孔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攫住他的话,那人已被穿肠。他抗议道:“是你说他满口诳言的。”那使团被匆匆遣走,出了一场政治灾难、几条人命。
现在波利伯孔深知,腓力唯一的作用是占据王位,以待亚历山大之子——他最好快快成年。至于欧律狄刻,她宣示的权力纯属篡夺。
克农应召而来,木然敬礼。经过长矛事件和若干其他之后,他沉默的“我早告诉你了”已令波利伯孔气结。谢天谢地,总算能打发他们俩了。他说:“我决定将国王送回马其顿。”
“遵命。”将军感到从这不动声色之中反射回来的所知:出师不利,他被迫从重要的美伽洛波利斯围城下撤兵;卡桑德罗斯依然据有比雷埃夫斯,还可能攻下雅典,届时希腊各城邦就会加入其阵营。但是那暂时不相干。
“我会交给你一支扈从队。告诉王后,我依从她的愿望送还国王。就这些了。”
“遵命。”克农释然而去。所有这些他早就想说了,如果征询他意见的话。现在,他想,大家都有机会过上安稳日子了。
国王书房里镶着半宝石的巨大桌子站在镀金铜狮足上,欧律狄刻坐在桌边。近半个世纪之前,阿奇劳斯王建起这座以恢宏富丽引来外邦人惊羡的宫殿时,设计了这间灿烂的私室。身在国内的年月,腓力二世便从这里统治马其顿以及他日益扩张的疆土,亚历山大则从这里统治过全希腊。自亚历山大开始从一个迁移的营帐统治世界以来,在那幅宙克西斯绘制的阿波罗与众缪斯的壁画底下,未曾有国王坐在那张桌子前。安提帕特罗斯谨守礼法,从自己府里治国。欧律狄刻发现一切都清扫过,光洁整齐,空空荡荡。
这房间等候进驻,等了十七年,跟她活过的年岁一样多。现在她是这里的主人了。
召开集会主张自己的摄政权时,她没有告诉尼卡诺尔她的打算。她估计他会认为那样太冒进,但他也无法翻脸不支持她,以至于妨害他哥哥的计划。过后她向他致了谢,然而挡开了他出谋划策的企图。她要自己来治国。
等候南方传回消息期间,她大部分时间花在她最享受的事情上:操练军队。当她驰马行过骑兵的前阵,或领受步卒高举萨里沙长矛的敬礼时,她感到她终于在实现自己的天命。军队操练她见得多,也跟许多士兵交谈过,对程序了若指掌。和她在一起,他们乐趣不断,兴致盎然。说到底,他们想,他们只是一支卫戍军;如果有战事,将军们当然会重掌指挥权。认定是这样以后,他们在她面前尽情表现。
她的名声传开了。欧律狄刻,马其顿身兼战士的王后。有朝一日她要铸造自己的钱币。她看厌了亚历山大头戴狮皮、鼻子长长的热切面容。教赫拉克勒斯让位给卫城女神雅典娜吧。
波利伯孔有否遵从她的命令,向卡桑德罗斯交出指挥权,每天她都等着消息。两人迄今毫无音信。反而是腓力回了佩拉,没有预告。他没有捎带快报,也不知道他的监护人下一步要怎样。
他回了家欢天喜地,滔滔叙说他行军的历险,尽管他对于美伽洛波利斯的惨败,只知道城堡里的恶人投下尖桩子,伤了大象的脚。虽然如此,她如果有耐心听他絮叨,也还是能有所收获。出于形式的必要,若干场克农被排除在外的会议有他参加。但她忙碌着,总给他半心半意的应答。她很少问他在哪儿;克农带他转悠,给他娱乐。她停止以他的名义发布命令,只使用她自己的。
直到最近还一切顺利。她明白马其顿的各种争议,几乎全是请愿者们亲自带来的案子。但忽然之间,公务像决堤一般从南方同时涌来,甚至还有从亚洲来的。先前她没有想到这些事情都被送到波利伯孔处,由他以腓力的名义办理。现在,腓力回来了;而波利伯孔撒手不管,也理由充分。
她沮丧地看着那些请愿书,发自她闻所未闻的城镇和州郡,为土地纠纷而提交仲裁;申诉渎职的远方官吏;祭司们从亚历山大奠基的神庙写来的晦涩长信,为仪规求取指示;亚洲总督报告安提柯的蚕食;希腊各邦的亲马其顿者激动抗议,他们在新诏令之下遭到放逐,失去财产。她甚至常无法读懂那充斥缩写的文辞。怀着无助的困惑翻阅着这堆文件,她不甘心地想到,相较于亚历山大在征服一个帝国之时逮着空隙在营地上办理的公务,这一定只是个零头。
通晓所有这些事的枢密官,已经随波利伯孔南下,只留了个助手在佩拉。她只能召这个下属过来,尽量不露怯。她摇了银铃,那是多年以前,她祖父召唤欧迈尼斯用过的。
她等着。这人在哪儿?她又摇了一回。门外传来急切的嗡语。那文书进来了,瑟瑟发抖,不为迟到致歉,不问她有何需要。她看到他脸上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受惊者面对一个帮不了他的人的怨恨。
“夫人。西境上有一支军队。”
她眼色一亮,坐直身子。边界战争是马其顿国王自古的试练场。她已经看见自己一身戎装,率领着骑兵。“伊利里亚人?他们跨过了哪里?”
“不,夫人。是来自西南,来自伊庇鲁斯。您不要见见信使吗?他说是波利伯孔率领的军队。”
信使是个士兵,神色焦灼而满面风尘,来自欧瑞斯提斯山地一个驻防的堡垒。他请求原谅,他马儿跛了,只找到一头不中用的骡子骑来,多费了一日。他把他统领的快报交给她,惊讶她年纪之轻。
波利伯孔正在边界上,通过传令官宣布他是为了让亚历山大之子复位而来。他身处亲族的故土,许多人加入他的队伍。至于那堡垒,可叹的是有些人做了逃兵,如今防御十分空虚。她听出打算投降的弦外之音。
她遣退那人,坐下呆望前方。房间对面远远立着一尊回首的少年铜像,赫尔墨斯,抱着里拉琴。他站在一个绿色大理石的基座上,阿提卡风格,姿势凝定;对于习惯近世柔美的眼光而言,他的肃穆有严冷之感。他脸上的一种微妙的忧郁,使她有一次询问宫廷管家他是谁。某个运动员,那人说,雅典人波留克列特斯的作品;据他所闻,此像制成于斯巴达人赢了战争,雅典陷于困顿的长久围城之时。无疑是阿奇劳斯王的代办人在劫后捡便宜选来的;彼时,贱价的佳作很多。
铜像的脸注视着她,眸子是深蓝色天青石嵌于白玻璃,睫毛是细铜丝。那目光似乎在说:“听。我听见了命运之神的脚步。”
她站了起来,和他对抗。“你失败了。但是我将会胜利。”很快她会发布命令集结军队,准备出发。不过她得先给卡桑德罗斯写信,向他请援。
南行路途便捷,她的信札三日后到了他手里。
他驻扎在阿卡迪亚一个顽抗的城池前。拔城后,他打算平定斯巴达人,那昔年残梦的遗孑。在从前仅仅以战士的盾牌为壁垒的斯巴达,那傲然敞开的城市,他们沦落到筑了城墙。他们的灵魂已经气馁,人也快要落入他的操纵了。
雅典议了和,让他来任命行政官。为他攻取比雷埃夫斯的将领企望那个职位;但此人看上去野心甚大,卡桑德罗斯便密令在一条暗巷干掉了他。新的行政官是个顺服无害的附庸。他很快得去吕克昂学院走走了,卡桑德罗斯心想。要在那边做的事情很多。
欧律狄刻任命他为最高统帅,虽过于仓猝,也帮他争取到多个犹疑不定的希腊同盟。甚至一些杀了寡头领袖、恢复民主制的城邦如今也在三思。他盼望了结南方这事;他对战争兴趣有限,只视之为推行政策的手段。他不是懦夫,他能叫人听令,他是个有手腕的战略家,那才是全部。自少年以来他内心深处就因亚历山大的魅力而焚烧着一股妒恨之火。没有人会为卡桑德罗斯欢呼到声嘶力竭,没有人会以为他而死自豪;他的士卒只是领饷做事。那个虚荣的悲剧演员,他想,让我们看看他在新的时代会是什么形象。
波利伯孔撤兵北上的消息,不很令他意外。他老了,累了,落魄了;让他夹着尾巴回家,进窝里躺着吧。
因此是欧律狄刻的快报给了他当头一棒。这愚蠢鲁莽的姑娘,他想。现在哪是抨击亚历山大的小崽子的时候?照他的算盘,一旦除掉腓力,他会首先做那个男孩的摄政。他要成年来日方长。现在,她不像任何初掌国柄的人那般静待时机,却把国家扔向一场继位战争。她不知历史吗?以她的家世,她怎能如此健忘。
卡桑德罗斯有了个决定。他做了一笔坏买卖,货物得尽快脱手,像对待一匹不健全的马儿那样。其后,一切就会简单些。
他坐下来写信给弟弟尼卡诺尔。
旌旗飘飘,尖声的笛子和音色深沉的双管设定着步伐,马其顿国王的军队跋过西境的高山,向伊庇鲁斯而去。
夏天到了。麝香草和鼠尾草把香气送给践踏它们的人脚;舒卷的欧洲蕨高齐腰际;石南和酸模使沼泽遍野红紫。亮铮铮的头盔、染色的马鬃顶冠、萨里沙长矛高擎的小而鲜亮的三角旗,汇成一条闪闪熠熠、色彩川流不息的长河,穿越诸关迤逦而过。岩头的牧童喊着警告,兵来了,唤他们的弟弟帮忙赶羊回家。
欧律狄刻一身锃亮铠甲,在骑兵队伍一马当先。山野间怡神的空气振奋着她;在高处从她面前绵延无尽的视野,如同有待征服的世界。她一直知道这是她的本性与命运——像国王一样骑向凯旋,身后是她的疆土,身旁是她的战士。她依马其顿君主的成例有了自己的伙友骑兵团。出发前她宣布,打赢了战争,就拿西边叛党的土地奖赏她忠诚的追随者。后面不远是由尼卡诺尔带领的、安提帕特罗斯家族的骑兵,一支鼓舞人心的劲旅。
他们的一族之长没有出现,也没传话给她。如尼卡诺尔所说,显然是她的传信人遇到什么波折,最好再次遣使。她也做了。此外,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军队常常迁移,那也会造成延误。尼卡诺尔说,无论如何,他知道他现在做的符合卡桑德罗斯的愿望。
腓力在左近骑着他那稳健的大马;他同样一身甲衣。他仍是国王,士卒们期待看见他。很快,靠近敌人时,就得把他安顿在远离战尘的大本营里。
随军队旅行,他平静而喜悦;回想往事,似乎他一生都是这样的。克农和他一起骑着,像平时一样落后半个身位。腓力愿意他并排,便于谈论路上的景象;但克农像平时一样说,当着军队这是不合宜的。年深日久,腓力依然朦胧想念他随着亚历山大的旅程而流转的生活,那些异域的、奇观连连的日子。
克农陷入沉思。他也同样追怀亚历山大,理由还更迫切。自从他的年轻主人阿里达乌斯变成腓力王,他便知道现在这种时候会来的,他深入骨髓地预感到了。也罢,他想,像老话说的,末路莫回头。他年近六十了,活得更长的人很少。
前面山脊上短暂地现出一个骑手的身影。一个侦察兵,他想;那姑娘看见没有?他看了看缓缓骑行的腓力,阔脸半含笑容,沉浸于某种愉快的幻想。她应该替他多想想。假如……
欧律狄刻看见了。她也早就派出了侦察兵。他们逾时未归,她又派了两个。军队继续前行,耀眼,锃亮,笛声设定着步伐。
很快,到了下一个山脊时,她自己会策骑前行,视察地形。那是将军的义务,她知道。如果目击敌人,她会研究其部署,然后召开战争会议,并给军队布阵。
她的副手德达斯——新提拔的,高阶的将官大多随波利伯孔行军去了——骑马来到她面前,年轻,四肢瘦长,肩负重任而愁眉不展。“欧律狄刻,侦察兵还不回来,也许是被俘虏了。我们不应该保证我军占有制高点吗?我们可能需要它。”
“是的。”这清晨里雄壮的行军先前仿佛可以没有终点,直到她喊停,“我们会率骑兵前进,占住制高点,直到步卒赶上。让骑兵列阵,德达斯;你带领左翼,我自然会带领右翼。”
她继续发布命令,忽然肘边传来一声粗嗄、断然的咳嗽。她转身,吃了一惊,感到愠怒。“夫人,”克农道,“国王怎么办?”
她不耐烦地咂舌;把他留在佩拉好多了。“噢,带他回到行李车那儿。在那里扎个帐篷。”
“要打一场了吗?”腓力已经上前,样子兴致勃勃。
“是的。”她沉着地说,当着那些旁观者按捺住烦躁,“现在到营地去吧,等我们回来。”
“我非得那样吗,欧律狄刻?”一种突然的迫切扰乱了腓力脸上的平静,“我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亚历山大不许。他们都不许。请让我打这一场仗吧。看,我带着剑。”
“不,腓力,今天不成。”她向克农招手,但他不动。他一直注视着他主人的脸,这时把目光凝定到她的脸上。有短短一阵静默。他说:“夫人。依了国王的心愿吧。那样也许最好。”
她对他瞠目而视,看见他哀愁而清醒的眼睛,随即恍然,屏住了气,“放肆!我这会儿没工夫,否则要用鞭刑治你冒犯之罪。我过后再见你。现在执行命令去。”
腓力羞愧难当。他看出自己犯了错,人人都在生气。他们不会打他,但昔年挨打的回忆在他脑中蠢动着。“我很抱歉,”他说,“希望你打赢这一仗。亚历山大每次都赢。再会。”她没有望向他离去的身影。
她最偏爱的马儿被牵了上来,喷着鼻息甩着头,斗志昂扬。她拍拍强壮的马颈,抓住肩隆的硬鬃毛,撑长矛一跃而上猩红的鞍布。传令官站在左近,喇叭就绪,预备吹响前进的号声。
“等等!”她说,“我要先向大伙儿致辞。”
他一阵短鸣提示注意。一个将官观望前方山脊许久,开始说话,但喇叭淹没了他的声音。
“各位马其顿人!”她清亮的声音远远扬开,就像在出埃及的行军路上,在特里帕拉迪苏斯,在她当选摄政的集会上。战斗在即,让他们不负自己的声名,“如果你们对抗外敌时曾经英勇战斗,那你们现在的战斗还要光荣百倍,是捍卫本土,为了你们的妻子,你们的……”
有点不对劲儿。他们没有敌意;仅仅是心神不属,目光越过她,彼此说着。忽然,年轻的德达斯没了肃穆之色,显露急切,攫住她马儿的笼头,调转过来面向前方,喊道:“看!”
前头沿着山脊萌出一丛黑而集中的硬刺,是密匝匝的长矛。
两军隔着山谷相对。谷底有一道溪,夏日水浅,但是因冬季冲刷而裸露的砾石和卵石的河床很宽。双方的骑兵都厌恶地看着它。
伊庇鲁斯军队据有的西侧高于马其顿军队的地势。然而,如果将全部兵力摆出,他们的步卒数量较寡,以二比三,虽然骑兵略占优势。
欧律狄刻站在一块巉岩上审视战场,向德达斯指出这一点。敌军侧翼处于崎岖多灌木的地面,那对步卒有利。“嗯,”他说,“如果他们真让我们的步卒到了那里的话。波利伯孔或许不是……”——他制止了自己说出亚历山大——“但他还是有点心机的。”
能清晰望见那老人在对面山坡上,一丛骑手之间,商议着。欧律狄刻的士兵互相指出他来,不感到他本身是个怎样的恶人,只想到自己立即要与旧日同袍厮杀,很不愉快。
“尼卡诺尔。”(他离开了自率的队伍参加战争会议。)“烽火上仍然没有信号传回来?”
他摇头。烽火设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峰顶,可鸟瞰向南的关隘。“毫无疑问卡桑德罗斯该在这里了,一定有什么绊住了他。也许他路上遭到袭击。你知道希腊各城邦如今有多么混乱,波利伯孔做的好事。”
德达斯不置一词。他不喜欢尼卡诺尔让所部摆开的阵列,但现在并非说这话的时候。
欧律狄刻站在那高耸平坦的岩石上,手搭凉棚望向敌阵。她耀目的头盔和镶金的胸甲,齐膝的猩红羊毛短裙和以下闪亮的胫甲,令她看上去仪表堂堂。德达斯暗忖,她看似一个戏台上的少男演员,戴着面具出演青年阿基琉斯在奥利斯。然而是她首先望见了那传令官。
他从波利伯孔周围的人群中现身,向着他们骑下来;没有武器,光着头,灰头发环着白色羊毛饰带,手持一根缠着橄榄枝的白杖;颇有威仪。
他在河床下马,牵着马匹让它蹑足行于石块间。过了河,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等候着。欧律狄刻和德达斯下来会见他。她扭身找尼卡诺尔同往,但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那传令官不但有威仪,而且声音洪大,山坡的弧度犹如空碗形的剧场,使他的话加倍响亮。
“向腓力之子腓力,其妻欧律狄刻,和所有的马其顿人传话!”他放松地坐在他强健壮硕的马儿上,一个因亘古的习俗而受众神保护的人。“以两位国王的监护人,波利伯孔的名义。”他停了一停,营造悬念。“并且,”他缓缓补上,“以奥林匹娅斯王后——摩罗西亚的国王涅俄普托勒摩之女、马其顿人的国王腓力之妻、亚历山大之母——以她的名义。”
寂静中,能听见半里之外村子里一条狗的吠声。
“我受命向马其顿人传话。腓力即位时,你们饱受外侮内战之苦。他给了你们和平,团结了你们的帮派,令你们做了全希腊的主人。而他成为使马其顿人主宰世界的亚历山大的父亲,是由于奥林匹娅斯王后本人。她问你们,你们是否忘了所有这些利益,以至于要罢黜亚历山大的独子?你们是否要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
他的声音凌越了欧律狄刻及其将佐,传到沉默的普通士卒那里。话音方落,他调转马头,指了一指。
另一个骑手正从上方人群而来。奥林匹娅斯骑着黑色马,身被黑袍黑头纱,向着河缓缓下来。
她跨坐马背,一大幅裙子盖到她的绯红色马靴上缘。马匹的笼头有金玫瑰花饰和银饰牌,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的战利品,熠熠闪光。她自己毫无插戴。在略高于河道并能使她被每个人看见,而欧律狄刻却要仰视她的地方,她收了缰,从白头发上撩开黑纱。她一言不发,眼窝深深的灰色眼睛扫过低声嗡语的队列。
欧律狄刻觉出那遥远的凝视停驻在她身上。一股轻风飘起那黑头纱,颤动马儿的长鬃,也吹乱了那雪白的头发。那张脸定定的。欧律狄刻感到全身一阵战栗,觉得自己是在被阿特若波斯,剪断生命之线的第三位命运女神注视着。
这时,被遗忘的传令官又扬起洪声:“各位马其顿人!亚历山大的母亲就在你们面前。你们要对她挥戈相向吗?”
有瞬间的暂停,像一个耸起的浪涛翻碎之前的暂停。一种新的声响继起。一开始,是木在铁上的轻叩。然后是扩散的啷啷,越敲越响;然后,从山边传来回声——雷鸣般的鼓击,数千杆长矛打得盾牌砰砰震动。御林军一齐吼叫:“不要!”
欧律狄刻听见过它,虽然从未如此大声。她当选摄政时受过这样的欢呼。有漫长的许多秒钟,她以为他们在挑战敌人,以为这喊声是支持她的。
河对岸,奥林匹娅斯举起一臂以王者的姿态领受。然后,她做了个招唤的手势,调转马头。她像一队战士的首领般登山,不回首也确信他们会追随。
她胜利地上山之际,对面山坡整个阵容崩散了。已经摆阵的御林军——步卒、骑兵、轻装备的散卒,不复是一支军队,就像地震后的村子不复有街道一样。那里只有一大堆人,马匹在其间四处攒动;彼此呼喊,涌向朋友或亲族的群体;所有人都有混乱而单一的动势——下到河里,如山崩时的石流。
欧律狄刻淹没其中。当她开始呼喊号令,劝说他们的时候,几乎无人听见。大伙儿毫不注意地推搡着她;看到她的则不去接触她的目光。她的马儿在拥挤中暴躁,前蹄腾空,她恐怕自己会被掀下来遭人踩踏。
一个军官挣到她面前,拉住马儿,叫它安静。她认识他,自从最早在埃及以来就是她这一派的,年约三十,发色淡金,皮肤因染过印度的热病仍旧蜡黄。他关切地看着她。终于找到个心智清醒的人了,她想。“我们要怎样重新集合他们?”她叫道,“你能给我找个喇叭手吗?得把他们叫回来!”
他抚着马儿出汗的颈子。就像成年人对孩子解释一件连孩子都能明白的简单事实般,他慢慢地说:“可是,夫人,那是亚历山大的母亲。”
“叛徒!”她知道这不公正,她的愤怒属于别处。终于,她见到了自己真正的敌人。不是那骑着黑马的可怖的老妪;她可怖,仅是由于他,那闪烁的幽灵,德拉克马银币上狮鬃纷披的头脸,从他的金棺左右着她的命运。
“没有办法可想。”那人忍让地说,但无暇和她多谈,“您不明白的。瞧,您不曾认识他。”
有一瞬她抓住了佩剑;但幽灵是杀不死的。底下那推推搡搡的人群开始过河。各种名字被呼喊着,是波利伯孔的士兵们在跟旧友重逢。
他瞥见有个弟弟在人堆中,疾忙挥了挥手,再转向她,“夫人,您太年轻,如此而已。您已尽力而为,但是……这里没有人希望您受伤害。您在那边有一匹没用过的马儿。趁着她的人没有过河,逃往山里吧。”
“不!”她说,“尼卡诺尔和安提帕特罗斯家族在那边的左翼。来,我们加入他们的行列,退守黑关。他们永远不会跟奥林匹娅斯讲和。”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他们是不会。但他们在撤退,您看。”
这时她才看到那军队在石楠丛生的山丘上移动着。熠熠的盾牌朝着反方向。队伍的前头已经伸入天边。
她回头。那男子已向弟弟迎去,在山下消失无踪。
她跳下马来,牵着马儿,这唯一仍然服从她的活物。像那人说的,她年轻。她感到的绝望不是佩尔狄卡斯阴郁的无奈,输家所付的代价。他们两个都争雄而败,但是佩尔狄卡斯从未以爱戴押注。她站在躁动的马儿身边,喉咙堵着,泪水迷了眼睛。
“欧律狄刻,来,赶紧吧。”一小撮人,她朝廷的部分人员,来到她面前。她拭干眼睛,见他们并不桀骜,却害怕;他们都是会被搜捕的人,安提帕特罗斯的老同党,阻挠过奥林匹娅斯的密谋,也密谋对付过她,拂逆过她的意愿,挫伤过她的骄傲,出过力将她逐出马其顿。“快点,”他们说,“看,那队骑兵,那些是摩罗西亚人,他们向着这边来了,目标是找到你。快,来吧。”
她和他们奔驰越野,切过辙痕深深的大路一角,让马儿在石楠地上觅路;想着尼卡诺尔如何说他知道自己所做的符合哥哥的愿望,又忆起卡桑德罗斯的红头发和坚决的淡色眼睛。她的信使没有遇贼;他接到了她求援的呼吁,而判定该把她抛弃。
在下一座山的山肩,他们让马匹停步喘息,回头反顾。“啊!”一个说,“那才是他们的目标,洗劫行李车队。正在捣腾着呢,我们的机遇会好多了。”他们再次观望,却有一阵无人愿打破的沉默。隔着距离,他们看见在众多行李车之间,独有一个帐篷被团团围住。一个遥远微小的人被带了出来。欧律狄刻意识到从奥林匹娅斯出现而她的军队崩溃以来,她完全把腓力忘记了。
他们向佩拉东行,尽量不露逃亡之态,利用着交织在每一片希腊土地上的客主之谊,把缺少仆人推说为事情匆促。他们抢在新闻的前头,假装在边界上签订了一个条约,他们要赶往佩拉召开集会,确认军队在西疆同意的条件。就这样他们宿了几夜,每天早晨带着一团疑云离开。
离佩拉近了,她望见她父亲家宅的塔楼。不胜留恋地,她想起与库娜涅生活的平静岁月,男孩子气的小小冒险和英雄的梦想,那时她尚未进入历史的大剧场,出演一部最终没有机械降神来解救,维护宙斯之正义的悲剧。自童年起她就接受了这个角色,学会了她的台词,看到了她要戴的面具。但是诗人已死,观众对演出发出嘘声。
在米埃扎,他们路过一个旧农庄,枝蔓芜杂的园圃把玫瑰花的香气散在炎热中。有人说,这是亚里士多德许多年前授课的校舍。她苦涩地想,现在那些学童们逐鹿大地,抢拾当年同窗的遗物,而他本人为一个超越的目标而攫取权力,拿爱戴押注,扫空了赌桌。
他们不敢进入佩拉。他们只依自己马匹的步伐旅行;一个逢驿站必换马的信使会比他们早到许多,而一旦消息从西疆的军队传来,本地驻军的态度就难说了。她的随员中有个名唤波吕克勒斯的,跟安菲波利斯的统领是兄弟。那是个临近色雷斯边界的军事重镇,他会帮助他们出海脱逃。
自此他们韬光养晦。弃去戎装,穿上跟农人易物换来的粗纺衣裳;护理着疲惫的马匹,绕过那曾经把大流士大帝引向马拉松,把薛西斯引向萨拉米斯,把腓力引向赫勒斯滂,把亚历山大引向巴比伦的沧桑道路。她的小集团日益寥落,一个个或是称病求去,或仅只是趁夜消失。第三天,只剩波吕克勒斯一人了。
相距遥遥,他们便望见安菲波利斯高踞的堡垒,俯临斯特里蒙河的河口。那里有个津渡;也有军队。他们向内陆行去,寻觅最邻近的涉水之地。但是那里也有军队等着他们。
被带入佩拉时,她要求他们松开她在所骑骡子底下铐住的双脚,让她洗发、篦头。他们回答,奥林匹娅斯王后命令就要这样把她押解来。
在俯临那座城的丘陵上,竖立着乍看像一个满布禽鸟的矮树丛的东西。他们靠近时,渡鸦乌鸦鹰隼从枝干上腾起,愤怒地聒噪着。这是刑架山,人犯的尸体在极刑后被钉起来,如同猎场看守人贮藏室里的害兽。刺杀腓力的人曾经吊在那里。眼前的尸体已经不可辨认——食腐动物吃得干净——但是他们的名字被漆于木板,钉于其脚。尼卡诺尔,安提帕特罗斯之子,一块木板写着。刑架不止百个;恶臭几乎抵城。
奥林匹娅斯坐在觐见厅的宝座上,正是欧律狄刻早前召见请愿者和使节的位子。她已换下黑衣,穿着一身绯红袍,头戴金冠。她身边一张华贵的椅子上坐着罗克萨妮,那孩童亚历山大在她膝前一张脚凳上。欧律狄刻被带了进来,蓬头而污浊,脚上腕上都扣着镣铐,让那孩子瞪圆了黑眼睛。
那些铁器本是造来羁束壮汉的。死沉的重量令她的手腕坠在身前。她只能交替双脚在地板上挪行,步步都磨痛脚踝。为了不被脚镣绊倒,她只好不雅观地叉着腿走。但是她这样向宝座曳去时,一直端直头部。
奥林匹娅斯向押送者之一颔首。他在欧律狄刻背后猛一推,她向前蹶倒,擦伤了铐着的手。她挣扎跪起,仰视那些面孔。有人笑;那孩子也跟着他们笑,但忽然正了脸色。罗克萨妮仍是微笑。奥林匹娅斯垂着眼皮观看,专注地,像猫在等待爪下的老鼠动弹。
她对那押送者说:“这贱货就是那自称马其顿王后的女人?”他木然同意。“我不信你。你肯定是从港口的娼馆把她找来的。你,女人。你叫什么?”
欧律狄刻想道,我只有我自己。没有人会祝愿我勇敢,或是称颂我勇敢。我有的任何勇气是给我自己的,只属我一个。她说:“我是欧律狄刻,佩尔狄卡斯之子阿敏塔斯的女儿。”
奥林匹娅斯转向罗克萨妮,用闲谈的语气道:“父亲是个叛徒,母亲是个蛮夷女人的私生女。”
她依然跪着;倘要起来,她沉重的手腕会让她摔跤。“然而,你为王的儿子选了我来和他哥哥结婚。”
奥林匹娅斯的脸被一种旧怨拉紧,肌肉似乎致密起来。“我看他很成功。婊子配傻瓜,恰恰好。我们不会再拆散你们了。”她转向押送的人,第一次露出笑容。欧律狄刻看出她为何很少笑;她一只门牙是黑的。押送者敬礼前似乎霎了霎眼。“去吧,”她说,“带她到婚房里去。”
她起身时两次蹶倒,押送者搀扶她立住。她被带往宫殿的后院。拖着镣铐,她经过马厩,听见她那些马匹的嘶鸣;经过狗屋,曾经跟她去狩猎的声音低沉的猎犬都吠了起来,认不得她沉重的脚步。押送的人没有催赶或滋扰她。他们笨拙地随着她拖动的步伐行走;地上有个坑绊了她一下,其中一人捉住她防止跌倒;但他们并不看她,互相也不说话。
今天或明天,反正很快,她想;有何相干?她感到死亡就在她肉体里,像疾病一样确定。
前面是一间矮墙石屋,茅草覆成尖顶,飘出臭气。一座茅厕,她想,不然就是个猪圈。他们领着她过去。里面传来隐约的啜泣。
他们拔开那柴门的门闩。一人向那臭烘烘的黑暗略一窥探。“你老婆来了,咳。”啜泣停了。他们等着看她会否自愿走进去。她在低矮的门框下弓身;里面的屋顶也不高多少,茅草刺着她的头。门在身后关闭,咔啦插上门闩。
“噢,欧律狄刻!我会听话的!我答应你会听话。请让他们现在放我出去吧。”
借着草棚下一尺见方的窗洞的光,她看见腓力戴着镣铐,侧身佝偻在墙角。他带泪痕的污脸眼白闪闪,哀求地注视她,伸出手来。那腕上磨破了。
那间房里有一张木脚凳,一团褥草,似是给马匹的。较远的一头有道浅坑,发出粪味,大只的蓝色苍蝇嗡嗡作声。
她挪到屋脊下高敞之处,他便看到了她的镣铐。他又哭了,擦着鼻涕。未洗浴的肉体的酸臭像那茅厕一样让她厌恶,不由自主缩回墙边;头又抵着屋顶,只得蜷伏在脏地上。
“求求你,求求你,欧律狄刻,别让他们再打我了。”
她这才发现他为何不背靠墙壁而坐。他的宽袍粘在皮肤上,有凝血的深色条痕;她挨近时他哭道:“别碰,疼。”那黄色的血清上聚着苍蝇。
她强忍着恶心,说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吞了一声抽泣。“他们杀死克农时我打了他们。”
她无地自容。拿铐着的手遮住眼睛。
他一边肩膀倚在墙上,挠了挠身侧。她已经感到腿的周围有虫豸的瘙痒。“我不该当国王的,”他说,“亚历山大告诉过我不要。他说如果他们让我做了国王,会有人杀我。他们是要杀我吗?”
“不知道。”把他带到了这步境地,她不能拒绝给他希望,“也许我们会获救。你记得卡桑德罗斯吗?打仗时他没有帮我们,但现在奥林匹娅斯杀了他弟弟和整个家族。现在他一定会来的。如果他取胜,就会放我们出去了。”她在脚凳坐下,腕上的铐子搁在膝盖,减轻那负担,又望向那一方窗洞,外面一小块天空的边缘有棵远树。一只海鸥从宽广自由的潟湖水面翔来,到厨房的垃圾堆觅食。
他怏然请求她同意他如厕。当她在必要的驱使下也去解手时,那些苍蝇腾起,她看到蠕蠕的蛆。
时间流逝。他终于急切地坐起来。“有晚饭吃了。”他说完舔了舔唇。令他改容的不只是污秽;他也体重大减。一个不成曲调的口哨声靠近了屋子。
窗洞里现出一只污垢的、指甲破损的手,递来一块涂了油滴的黑面包,接着又有一块,还有一瓦罐水。她完全看不到那脸,只瞥见一把粗硬黑须的尖儿。口哨声渐退渐远。
腓力攥着面包,像饿狗一样撕咬。她觉得她似乎再也不会进食了,但押送她的人早上给过她吃的。她不必问他那天是否吃过。她说:“你今天可以吃我那一份。我明天再吃东西。”
他看了看她,脸上发亮,有了神采。“噢,欧律狄刻,我真高兴你来了。”
其后他啰啰嗦嗦告诉她被捉的经过。他受的苦让他糊涂了,常常?
前言不搭后语。她闷闷地听着。远处,如同传到病室中一样隐隐传来傍晚的声响,牧群的叫唤,马匹重新出了马厩,犬吠,收工的农人彼此打招呼,卫兵换班的步履和铿锵声。有辆车载重而来;她能听见骟牛的哼哧哼哧,车夫的咒骂和鞭打。它不是路过,而是吱一声停住,然后轰隆隆倾倒负载之物。她闷闷地听着,自知精疲力尽,想到那堆褥草。她背挨墙壁,陷入昏沉而无法入眠。
跫声近了。是现在吗?她想。腓力摊着身子,打着呼噜。她预备听见门闩被拉开,却只传来农人干重活的模糊声响。她喊道:“这是干吗?你们要怎样?”
那些碎响归于沉寂。然后,仿佛有人偷偷做了个手势,又窸窸窣窣起来。门上有一种轻拍和刮擦之声,然后砰的一下,又一下。
她去到小窗前,但窗子不俯临门口。她只能看见一堆粗粝的石头的局部。她疲惫,脑筋很慢,但那声响忽然清晰起来:是湿灰浆的揩抹,和一把抹刀的铲刮。
在潮湿的阿卡迪亚高原,忒革亚城墙下,卡桑德罗斯巡行于他的围城阵线;又厚又暗、长着青苔的夯实的墙砖,要动用能把琢石打松的攻城锤才会打出凹陷。城内有一口终年常涌的泉水;以饥馑相逼会耗时太长。忒革亚人告诉过他的传令官,他们受雅典娜特殊的庇佑,这女神在某个古早的神谕里曾经许诺让他们的城市永远不被武力攻占。他决意教雅典娜食言。
他不急于接见马其顿来的信使;必定又是一封欧律狄刻的求援书。然后他行近时,看见那个遭灾受难的面容,便把那人延入营帐。
他是个躲过了安提帕特罗斯家族死劫的仆人。他讲了屠杀的事,还说奥林匹娅斯命人将他弟弟伊奥拉斯的坟墓推倒,抛其尸骨饲喂野兽,宣称他在巴比伦毒死了她儿子。
卡桑德罗斯在僵冷的沉默中聆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悲伤自有其时;他感到的全是痛恨与暴怒。“狼心狗肺的婊子!妖妇!他们怎能由得她踏足马其顿?我父亲弥留之际还警告他们要提防她。他们怎么不在边界上把她杀了?”
信使面无表情地说:“他们不愿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
一时间,卡桑德罗斯感到头颅欲裂。这人见他瞠目而视,觉得忧心。他自己也察觉,努力镇静。“去吧,歇歇,进餐。我们稍后再谈。”那骑手离去,不惊讶一个人会为亲族遭受屠戮而失态。
冷静下来后,他派了个使者去跟忒革亚人谈判,免去他们与他结盟的条件,仅要求他们同意不帮助他的敌人。交换了一番遮羞的外交辞令后,他解除围城。忒革亚人结队游行,去了古老的木构的雅典娜神庙,祭献感恩供奉,向守诺的她致谢。
墙封的门后,时间过得像一个无药可救而渐入膏肓的病人的日子,惨况一点点越积越深;更臭了,苍蝇虱子跳蚤更多了,伤口化脓更多,更虚弱,更饥饿。但面包和水仍每天送到窗洞来。
起先欧律狄刻还计算日子,拿一块小石头在墙上刻着。过了七八日她漏了一天,数目一乱,便放弃了。她大概会陷入空茫的麻木,只在跟虫豸搏斗时振奋——倘若没有腓力的话。
他的心智积存不住灾祸的总量,因而不会绝望。他过一天算一天。他常向送食物来的那个人抱怨,对方偶尔也回答,不是放狠话,而像一个平白受气的苦闷的仆人,声称他只是奉命行事,如此而已。欧律狄刻不屑向他说话;但日子久了,他随和友善了一点,会讲些时运不济之类的老话。有一天他甚至问腓力他妻子怎么样了。他看了她一眼,答道:“她叫我不要说。”
她白天一半光阴昏昏沉沉,但晚上就失眠。腓力的鼾声很吵,虫豸跟她的思绪一样折磨人。一天清晨,他们都醒着而已经饥肠辘辘,她对他说道:“腓力。我让你要求登位主政。是我自己想要这王位。你被关在这里,你挨打,都是我的过错。你想杀死我吗?我无所谓的。你想的话,我会教你怎么做。”但是他只像个病孩子似的怨叹一声说:“是士兵们让我登位的。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要。”
她想,我只消给他我的面包。我给,他会高兴拿,虽然他不会抢我的。事到如今,我一定很快会死。但是时候到了她饥饿难耐,又吃了属于她的。她惊讶地发现分量变多了。次日又有增量,足以省出一顿微薄的早餐。
同时,他们开始听见外边卫兵的嗓音。那些人一定是被警告过要离远些——她策动颠覆的纪录是有名的——他们的来来去去早先只是时间的标志。但如今纪律松散了,他们无所顾忌地交谈并闲聊,也许是厌倦了看守一个没有出口的处所。其后一夜,她卧看着窗洞外一粒孤星时,传来轻轻走近的响动,皮革和金属的咔嗒;那洞口被遮黑片刻,重新光亮时,窗台上有两只苹果。那气味闻着已是仙露神浆。
此后每夜都会有东西送来,也不那么偷偷摸摸了,似乎那看守的队长自己也默许。没有人待在窗边谈话,那无疑是死罪;但他们对换班的同僚谈,仿佛故意让人听见似的。“嗐,咱是奉命行事,情愿不情愿也罢。”“无论是否叛党,也不能逼人太甚。”“太甚就是僭妄,神明不容的。”“是,而且看这光景他们不会等很久了。”
她熟稔于兵变的语气,觉察到另一样东西。这些人不是在密谋;他们是在公然谈说坊间的舆论。她想,我们不是那女人仅有的受害者;民众受够了她。他们说神明不会等很久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卡桑德罗斯正在引兵北进?
夜里有奶酪和无花果,那水罐盛着兑了水的酒。较好的食物驱散了她的倦怠。她梦想着获救,马其顿人悲悯他们凄惨龌龊的处境,叫嚷要报复;她梦想着胜利的时刻,洗了浴换了朝服戴着冠冕,再次坐在接见厅的宝座上。
卡桑德罗斯突然起程北上,留下一盘乱局。他遗弃在伯罗奔尼撒的诸盟友只得独力面对波利伯孔之子率领的马其顿人。当他们彷徨无计的使节赶上他的队伍时,他只说他的事务刻不容缓。
奉行民主制的埃托利亚在温泉关驻了防,阻断他的去路。他无心恋战。比薛西斯更实际,他在尤卑亚和大陆之间繁忙的海峡强征各色船舰,行海路绕过了温泉关。
在色萨利,波利伯孔亲自率部等候,虽有奥林匹娅斯,但是他对亚历山大的儿子忠诚不渝。他也被避开了;一些兵力被遣去挽住他,同时大部队继续北进。他们绕开奥林匹斯山,很快到了马其顿边界。
前方是滨海的重镇狄翁。卡桑德罗斯的使者承诺,要结束女人的不合法专权,回归古俗。城内短时间密议之后,开了城门。他在这里临朝,接见所有支持者和带来情报的人。受奥林匹娅斯迫害者的亲属,以及她放逐的人,都来投奔,满腹冤屈,扬言复仇。也有一些不久前还不会投奔的人偷偷前来,他们曾经拒绝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但如今觉得只有亚历山大才能让这样一个妇人不任意妄为。这些人会回去,传开卡桑德罗斯的誓言,和他宣示的代罗克萨妮之子摄政的权力。
有一天,他想起来问这样一个访客:“还有他们逮捕阿敏塔斯之女以后,她怎么死的?”
那人的面容骤然轻松,“至少这方面我有好消息给您。我离开时她还活着,腓力也活着。他们的待遇耸人听闻,关在一个筑墙封堵的龌龊的猪圈里;为此民愤很大。我听说他们的境况很可怜,后来看守也于心不忍,拿了点东西去安抚他们。如果您赶紧些,还可以把他们救出来。”
卡桑德罗斯的脸木然片刻。“可耻!”他说,“奥林匹娅斯身处顺境,居然就这般得意忘形了。他们能活这么久?”
“您可以放心,卡桑德罗斯。我是从一个看守那儿听说的。”
“谢谢你的新闻。”他在椅子上前倾,忽然眉飞色舞地说,“放话出去,我决意替他们伸张正义,让他们恢复全部的尊荣。至于奥林匹娅斯,我会把她本人交给欧律狄刻王后,以她认为合宜的方式惩治。告诉大家。”
“我一定办到;大伙儿会乐闻此言。我也会尽量给监牢里报信。终于盼来希望,他们会感到鼓舞的。”
他走了,俨然肩负重任。卡桑德罗斯召来将官们,宣布延迟几天再行军。他说,是为了给他的朋友们以时间集聚更多的支持。
三日后的早晨,欧律狄刻说:“真安静。连卫兵的声音都听不见。”
窗洞中晨光熹微。一夜凉爽,苍蝇尚未醒来。夜间卫兵带来的食物让他们吃得很好。卫兵在拂晓前像平常一样换了班,但刚来的人甚为安静,而这时候声息毫无。他们擅离职守了吗,叛变了吗?还是被召去守城御敌——那么,卡桑德罗斯是已经来了?
她对腓力说:“我们很快就会自由了,我有这感觉。”
他挠着裆部,说道:“我可以泡澡吗?”
“嗯,我们都可以泡澡,换上干净的好衣服,有床铺睡觉。”
“我也可以拿回我收藏的石子?”
“嗯,而且会有新的。”这样局促地朝夕相对,他的气味,他进食打嗝解手的方式,常教她难以忍受,情愿把他换成一条狗,但也知道是她亏欠了他。她必须保持理智,不能失去治国所需的冷静自持。因此她很少责备他,若是责备了过后也会对他说句好话。他从不衔恨,总是原谅,但也许只是忘了。
“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了我们?”他说。
“一旦卡桑德罗斯打胜的时候。”
“听啊。有人来了。”
确实有脚步声;听声响是三四个人。他们在门的一边,从窗洞无法望见。他们低声说着,但她听不清他们的话。忽然,传来一个明白无误的声响——锄头敲在那封着门的墙上。
“腓力!”她唤道,“他们来营救我们了!”
他像孩子似的大呼小叫,徒劳地从窗洞窥视。她在屋脊正下方站直身子,倾听瓦砾的塌陷和石块的砰响。进展迅速;那墙筑得很劣,工人们毫不用心。她喊道:“你们是卡桑德罗斯的人吗?”
挥锄声一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浓重的外国口音说道:“是的,卡桑斯的人。”但她听得出他不懂她的话。他其后的话是对工友们说的,不是希腊语,现在她认出那腔调了。
“他们是色雷斯人,”她对腓力说,“是派来砸掉围墙的奴隶。这活儿完了,会有人来拔掉门闩的。”
腓力却已经变了脸色。他退到离门最远,差一步就会落入茅坑的地方。善良的克农当权之前的老日子又回来了。“不要让他们进来。”他说。
她先还劝他放心,然后听见外面的一个笑声。
她僵住了。那不是恭谨或收敛的、奴隶的笑声。她毛骨悚然,知道这原始的快活意味何在。
最后的石头也坍塌了。门闩被嘎嘎抽走,那柴门吱呀打开,朝阳灿烂地一泻而入。
四个色雷斯人站在门口,隔着瓦砾瞪视。
他们呛着,手捂住口鼻;这些人在山野的清新空气中长大,村里的粪便排向百尺山崖。在这一时,她看见他们腮边额上文有战士的刺青,看见他们银蚀刻的雕铜胸饰、他们有一道道部落色带的斗篷、他们握着的匕首。
她恹恹地想,马其顿人不愿做这事。她挺直站着,在房顶居高的正中。
为首的色雷斯人迎对着她。他戴着一只盘蛇三匝的臂钏,胫甲的膝盖处凸雕有女人的脸。螺旋状蓝色文身文在他额头,腮颊也有,纹到深红胡子的旁边,使他表情莫测。“杀了我啊!”她叫道,仰着头。“你可以吹嘘你杀过一个王后。”
他扬起胳膊(不是握匕首的右臂,而是铜蛇盘绕的左臂)一把推开了她。她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死奴隶,你敢打我的妻子!”刹那间,蜷缩在茅坑边的身坯从蹲伏一跃而起,直扑过来。那色雷斯人的腹部冷不防受了一撞,气喘吁吁。腓力像发怒的猿猴一样搏斗,用脚和膝和指甲,去抢那匕首。他牙齿咬进了色雷斯人的手腕,其余的人才群起围攻。
在他痛楚的号叫之间,刀子一次次捅着,她想他是喊了克农;然后他从喉头逼出一个呛声,仰头张嘴,在地面的尘土里抓了一下,躺着不动了。一个人拿脚搡了搡他,但他没有动弹。
他们转向彼此,像完成任务的人一样。
她爬了起来,手膝挨着地。一只穿靴的脚踩过她的腿;她纳罕自己还移得动它。他们低头瞪着那尸体,对比腓力给他们的咬痕和抓伤。她从他们意义不辨的话中听出一种佩服的声调;遇上的到底是个国王。
见她有动静,他们转脸看着她。一个人笑起来。她被新的恐惧攫住:方才她一直只想到刀子。
那发笑的人有一张皮肤平滑的圆脸,一把稀疏的淡色胡须。他笑吟吟向她而来。那穿着胫甲的头目喊了个什么,使这人转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宁可不要这臭烘烘的婊子,有啥稀罕。他们看了看手上的红刀锋,在腓力的宽袍上揩拭一番。一个人翻起那袍子,露出裆部;那头目责骂着,重新拉下衣服。他们出去了,在碎石堆上小心翼翼地抬足。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因震动而颤抖、头晕又寒冷。从门垮掉时开始,这一切也许只过了两分钟。
穿门涌入的明晰的初阳,勾勒出陈旧的秽物、尸身上殷红的新血。她在不习惯的光线中霎眼。两个影子横落下来。
他们是马其顿人,没有武器,第二个是第一个的随从,因为他落后半步,捧着个包袱。第一人上前,壮实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体面的黄褐色宽袍、一领披风。他对着场面默视片刻,不赞成地咂舌,转向另一人说道:“纯属残杀。很不光彩。”
他走进门来,迎对那个憔悴而头发黏结的、双脚污垢指甲腻黑的女人,用一种扁平而相当浮夸的嗓音发话,分明是个小吏自觉重任在身。
“欧律狄刻,阿敏塔斯之女。我奉命执行任务,因此你当着众神要证明我没有罪咎。奥林匹娅斯,马其顿人的王后,由我代言。鉴于你父亲是合法生育的王室后裔,她免除你受处决,像那私生子、你的丈夫那样。她特许你自行了断,并有几种方式供你选择。”
第二人上前,找地方安放包袱。觅不到桌子似乎教他为难,勉强在地上打开来,像个商贩一样陈列布包的内容:一把精制的短匕首、一个有塞子的瓶、一条有个活套索的亚麻编的绳子。
她默默端详它们,然后把目光投向她身边那四肢乱伸的尸体。假使他搏斗时她也加入,或许一切已经结束了。她跪着捡起那瓶子;她听说雅典人的毒芹酒让人渐渐发冷而死,不带来痛苦。但是这东西来自奥林匹娅斯,而她如果问是什么,他们也许会撒谎。那匕首是锋利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力气直插要害了;半死不活的,他们会拿她怎样?她捏了捏绳子。平滑、结实、干净。她抬头望了望八尺高的屋脊,说道:“这个可以。”
那人公事公办地点头,“选得好,夫人,而且爽快利落。我们会很快装好它的,你那边有张脚凳,我看到。”那仆人登上去时,她看见甚至铁钩子也有,固定在一根小横梁上,就像存放工具或挽具的地方一样。是的,他们不会费时很久。
所以,她想,什么都不剩了。连斯文也没有;她见过吊死的人。她俯视腓力,像宰后的动物一样翻倒在那里。不,毕竟还有未了之事。她心余虔诚。当行刑者完成那工序,从凳子踏到地上时,她说:“你们得等一等。”
夜间守卫留给他们享用的那坛淡酒,依然立在窗台。她在他身边跪下,沾湿自己宽袍褶边的一角,把他的伤口尽量洗净,擦了他的脸。她摆直他的双腿,把他的左臂搁在胸前,右臂搁在身侧,合上他的眼和嘴,抚平他的头发。依着逝者的静穆殓放以后,他看上去是个端庄男子。她看见那些行刑者带着新的敬重打量他;她至少给他做了这一件事。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抓,向他撒了祭奠的一撮尘土,那会使他解脱人世,渡过冥河。
还有一事,她想,是要为她自己而做的。她的血液承自争战的马其顿列王和伊利里亚酋领并非徒有空名。她血债未偿;如果她自己追索不了,就得让那些司掌复仇的神灵替她办到。她从尸体边站了起来,张开手掌对着践踏过的血迹斑斑的土地。
“冥界的众神啊,请你们见证,”她大声说,“我从奥林匹娅斯那里收到了这些礼物。我呼求你们——凭冥河之水,凭哈德斯的法权,也凭这血——将这样的礼物偿还给她。”她转向那两人,说道:“我准备好了。”
她自行踢开脚凳,没有畏缩或是让他们来挪走,虽然他们多次见过壮汉如此。归结而言,他们觉得她显出很大的胆量,不愧是她祖先的后人;当那挣扎似有拖长之虞,他们便抱住她膝盖向下拉,扯紧套索,助她一死。
奥林匹娅斯做完这些必要的事,召集了朝会。如今,她周围的人极少是因忠于她本人而不离不弃的了。有的跟安提帕特罗斯家族有血仇;许多是知道卡桑德罗斯会对他们施以报复;其余的,她猜想只是忠于亚历山大之子罢了。她坐在她丈夫腓力坐过的镶着半宝石的涂金大书桌前,在最初的内战年代里他是年轻国王,未满六旬的人仍记得当时,年逾七旬者则打过那些战争。她不向他们求教。她自己有足够的意志。那些坐在她对面的老军人看到她不可穿透的孤独,她不容侵犯的意志。
她告诉他们,她不愿闲坐佩拉,任反贼和叛党蹂躏边陲。她会南下皮德纳;此地南行十五里,便是卡桑德罗斯胆敢窃据的狄翁城。皮德纳有个港口,防御工事坚固,她会从那里督战。
军人们赞同。他们想到在西疆上滴血未流的胜利。
“很好,”她说,“两日后我会把朝廷迁去皮德纳。”
军人们瞪眼。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意味着大群的女人、仆役和随军者占据着营地,仰赖于驻军,遽增食物之需。过了人人都等着别人发话的片刻,他们坦言相告。
她不为所动,说道:“我们的盟友可以从海路发来援兵,没有陆行战斗的折损。待我们力量充足,波利伯孔也加入进来之后,便可迎战卡桑德罗斯。”
阿革诺尔,一个参加过东征、现任主帅的老将,清了清喉咙说道:“没有人怀疑波利伯孔的信义。但据说他军中屡有逃兵。”他顿了一顿;人人忖度他是否敢于继续。“而且,如您所知,我们如今不能指望伊庇鲁斯的任何增援了。”
她在象牙镶嵌的椅子上僵住。跟着她到达边界的伊庇鲁斯人接到去马其顿战斗的命令,顿时哗变,返回家乡。仅有少数摩罗西亚人留了下来。当时她闭门两天调养信心,而卡桑德罗斯暗藏的党羽则借此大做文章。与会者生气地瞅着阿革诺尔;他们看到了她面容绷紧。她用自己坚决而威慑的眼睛注视他,从志在必得的面具内透出目光。她说:“朝廷会迁往皮德纳。散会吧。”
众人面面相觑地离开,去到室外之前谁也不言语。阿革诺尔道:“让她称心好了。但是这位子不能让她坐到冬天。”
卡桑德罗斯从他派去应付波利伯孔的将官处得到佳讯。他回避交战,安排了一些在里头有族人或亲属的人潜进那分崩离析的军营,散播消息说,奥林匹娅斯弑杀了马其顿王室的血脉,她自己身为外邦人,且是篡位者;他们提出,凡是加入卡桑德罗斯军队的好马其顿人,就能获赏五十德拉克马。每天早晨,波利伯孔营中都会减员;很快,他和忠诚的余部便仅够自卫,无法外援了。他们固守当地最好的山堡,修缮墙垣,堆积粮食,静待时宜。
谷子和橄榄成熟了。踩过了葡萄,女人上山去敬奉狄奥尼索斯;天欲曙时,尖利的巴克斯的呼声应和着第一阵鸡啼。在皮德纳,港口墙头的守望者扫视大海,秋风初起,微波粼粼。不见帆影,除了已经要归航的渔船。
劲风吹起以前,卡桑德罗斯从他如今掌控的诸关行来,筑起围桩把皮德纳团团困住。
公元前316年
山谷中已经是春天了。在晴朗苍白的天空下,奥林匹斯山的高峰依然反射着冬雪的光。一环孤云隐没着宙斯的宝座。他的群鹰弃去生计萧索的净土,到较低的巉岩上觅食。山巅周围,只有不积雪花的绝壁在这白斗篷上划出黑色。
山麓里,融雪的水以激流冲过沟壑与溪谷,翻搅圆石,声如鸣雷。山下,在皮德纳城墙的墙根,一轮淡日晒暖了那些遇寒变硬的尸体,释出腐肉的恶臭,鹰隼又回来了。
奥林匹娅斯在城墙上彳亍,目光越过围城线望向旷野的山脉,那里猞猁和狼自由奔跑,松树从毛茸茸的肩头甩下积雪,像蛰伏醒来的熊一样。
她的衣服一层盖一层,不成形状地裹着,形销骨立的面孔从当中伸出。她来时正值和煦的秋季,决意一个月结束战争,让卡桑德罗斯死于刀下。亚历山大做事向来意在必成,这她知道。他鲜少和她谈起发动战事前的复杂计算。今天疾风劲吹;她连朝服都穿了,像一条围巾般堆在肩膀上。饥饿令人身寒。
别的女人蜷缩在室内的小火炉前。城墙上的士兵脸瘦得皮包骨,她经过时他们倦怠地投去一瞥,没有力气予以狠狠的仇视。城墙整个冬天都没有受到进攻;壕沟里的亡者都是饿殍。他们被扔到那里不是出于残忍,而是迫不得已;堡垒中不再有可掘墓之处。
大象的巨骨也散落其间。马匹和骡子很快就被吃掉,但大象是战争的工具,而且没有人敢屠宰它们。众人试图喂它们木屑充饥;有一时期,它们怨苦的呻吟和惨戚的号叫惊破夜静,然后接二连三地倒毙棚中,身上剩余的肉——全是筋——让大家嚼了一些时日。不再有用的驯象人被注销了口粮;他们也在墙根下。
城堡某处有个随军女人的婴儿啼哭着;初生,骤死。小亚历山大已经到了不哭的年龄。她确保他仍能吃足;他是一国之君,不能损伤他成年时可有的体力。尽管食物恶劣,他出乎意料地听话,还对她说,他父亲曾经和大伙儿一同挨饿。然而她时常不由自主地看着他发愣,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孙儿——那个假如她儿子遵从母命在远征前就结婚生下的孩子。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
城墙朝向大海的那一边空气较清洁,春天的气息扑鼻而至。庞然的、戴着雪冠的奥林匹斯山对她呼唤,宛如树枝对囚鸟。去年秋季是她四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和她的狂女们在山上度过酒神节。永远不再!鹰隼徘徊的骨殖间传来啼声。她愤怒地斥诸脑后。很快就到航行的季节了,欧迈尼斯会带着军队从亚洲过来的,他一直尽忠不渝。
城墙上有点儿响动。一小群人在聚集,增多,向她走来。她从墙的边缘退回,等待着。
这一队憔悴的人并没有来势汹汹。即使有心逞凶,他们大多也无力了。他们的衣服贴在身上,像半空的麻袋;好几个倚着同僚的肩膀才不致踉跄。三十岁的人也会看似六十。他们的皮肤有坏血病的斑点,许多人脱尽牙齿,头发也日益稀落。一个仍略有头领模样的人上前说话,稍微咬舌,因为门牙没有了。
“夫人。请求您容许我们离开。”
她看着他们,一语不发。愤怒浮上她的眼睛,又沉到其深处。那苍老单薄的声音不像一个男子的,却恍惚来自命运女神。
他回答她的沉默道:“如果敌人进攻,空手就能把我们击倒。我们在这里可做的只是分食最后的存粮,然后去那边。”他向着壕沟做了个疲软而经济的手势,“没了我们,余粮可以维持长久一点点。行吗,夫人?”
“但是,”她终于说,“卡桑德罗斯的人会屠戮你们的。”
“听天由命了,夫人。今天抑或明天,有什么分别?”
“你们可以离开。”她说。余人开始蹒跚而去,他却多立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她。她补了一句:“谢谢你们尽心的事奉。”
天冷,她随即进去了;但须臾又走上城头,观望他们离去。
他们从生于石隙的瘠瘦的松树折了枝条,城门嘎嘎开启,他们摇动松枝,表示求和。慢慢地,他们走下护城陡坡,曳行越过无人之境,向围城工事走来。那围栏的粗木门徐徐打开;他们稀稀拉拉地步入,在里面站成一堆。一个戴头盔者单独出见,似乎向他们说了一会儿,然后离去。少顷士兵们带着篮子和长身的酒坛来到他们中间。她眺望他们分发面包和酒,被如柴的手臂热切而感激地接了过去。
她回到她在门楼里的房间,蜷伏在小火炉前。一串蚂蚁沿着炉边爬入近旁的一个篮子。她掀开篮盖;里头,它们簇聚在一条死蛇身上。那是来自她的神谕——色雷斯的狄奥尼索斯圣殿的最后一条了。它怎么死的?耗子和小鼠都被人捕来吃了,但它本来可以靠爬虫活下来。它才不过几岁。她凝视那蠕动的一团,哆嗦了一下,然后连篮带虫投到火中。
空气和煦起来,微风轻柔。这是宜于航行的天气,但那些船帆无一不属于卡桑德罗斯的战舰。口粮减至每天一把食物的时候,奥林匹娅斯派出使节议和。
她从城墙上望见他们走进他的营帐。她身旁站着她的养女帖撒罗妮加,腓力在征战中联姻的一个遗裔。她出生时母亲就病逝了,奥林匹娅斯优容她留在宫廷里,因为她随和、安静又斯文。她现年三十五岁,高挑平凡,但颇有风度。她不敢透露在佩拉时卡桑德罗斯曾经向她求婚;她到皮德纳的时候,特意让人觉得她是逃命而来的。现在,她面色苍白,头发稀少,等待着使节,自有一番心事。
使节回来了,由于营帐的招待而稍减疲乏。卡桑德罗斯的使者也一同来了。
此人名唤德伊尼阿斯,从前为奥林匹娅斯执行过许多秘密的任务,受惠丰厚。他告诉了卡桑德罗斯多少?他的举止仿佛是把昔日勾销了,淡漠而侮慢。他脸色红润、肌肉饱满地置身使者中间,已然是一种冒犯。他拒绝私下协议,要求向驻军发言。别无选择之下,她和他在中庭相会,那是士卒们往日有精力时操练的地方。
“安提帕特罗斯之子卡桑德罗斯,向您致意。如果您的人把自己交出来,就会和那些已经投降者一样获得赦免。至于您自己,他的意思是您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不能有任何条件。”
她挺直身体,尽管有一种搐痛使她记起自己的背部已日益僵硬。“告诉卡桑德罗斯,换上较佳的条件再来。”她身后的队伍透过一种幽幽的叹息。“等欧迈尼斯到了,您的主子会狼奔鼠窜的。我们会坚守到那个时候。”
他挑高眉毛,现出表演过度的诧异,“夫人,请原谅。我忘了您这儿和外面音信隔绝。不要对一个死者抱着希冀。”
她的活力顿时干涸,像酒从裂开的坛子漏尽。她站稳了脚跟,但没有回答。
“前不久欧迈尼斯落到了安提柯手上。是他率领的银盾军团出售了他。由于战争的偶然,安提柯截获他们的行李车,当中有累积三朝的战利品;也有他们的女人和孩子——那个对士卒们价值几何,就难说了。反正,安提柯承诺物归原主,换取他们的将军。他们谈成了这笔买卖。”
一种窃窃私语的震颤穿透了那羸弱的行列。也许是恐怖——得知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可想象的;但也许,这是诱惑。
她的面色犹如羊皮纸一样。她在城堡内简陋的地方走动时偶尔用到的手杖,她但愿自己带了来。“你可以告诉卡桑德罗斯,我们会无条件打开城门,只以保全我们的性命作交换..。”
虽然她的头僵冻如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仍坚持到回房闭门后才晕倒。
“很好。”卡桑德罗斯在德伊尼阿斯复命时说道,“那些士兵出来时,让他们吃饱,收编所有值得收编的人。掘一个坟坑埋了那些腐尸。那老婊子和她的家室就暂且留在这儿。”
“然后呢?”德伊尼阿斯装作不在意地说。
“然后……算了。她始终是亚历山大的母亲,让那些无知的人敬畏。马其顿人不会再忍受她的统治了;可是,哪怕现在也……我要吓唬吓唬她,然后给她一条船逃往雅典。沉船的事故年年都有。”
死者们被铲进坟坑;那些瘦削的、脸色苍白的女人从堡垒迁入留给国王做行宫的城督府邸。那里宽敞干净,她们取出铜镜,又很快收起;给宽松的衣服揽上腰带,饥渴地进食水果和凝乳。那男孩复原很快。他知道自己挨过了一场值得铭记的围城,也知道那些色雷斯弓箭手在警卫室偷偷拿尸体做了炖肉。童年的自我防御的本能,使事情在他心中如同轶闻。体格健壮而没有被打垮的凯贝斯,并不阻止他说这个;那些默不能言的人才会被梦魇纠缠。马其顿国王代代都要挥刀杀敌;早些知道战争不全是旌旗号角也好。男人和男孩体力增强后,又开始锻炼了。
在旁人看来,是罗克萨妮变化最大。她年届廿六,但在她的故乡,这已是当家主妇的岁数。镜子向她映出这一点,她也接受了。如今她摆出孀居贵妇的仪态;并不自视为先王的寡妻,而是未来国王的母亲。
应卡桑德罗斯的要求,奥林匹娅斯命令佩拉投降。完成后,她差人征求他的同意,让她返回她在宫殿里的住所。他答说目前不便。他在佩拉有事要做。
她会坐在眺望东边大海的窗前,考虑将来。如今她流亡在伊庇鲁斯之外,但还有那男孩。她年届六十;也许还有十年或更多的日子,教养他,看着他登上他父亲的王位。
卡桑德罗斯在佩拉召开朝会。伊庇鲁斯人与他结了盟;他派出一名资政去辅佐他们的国王——克莉奥帕特拉的幼子。他埋葬了弟弟尼卡诺尔,修复了弟弟伊奥拉斯被亵渎的坟墓。然后他问道,那惨遭谋杀的国王王后遗骸何在。他们领他去了王陵区的一个角落,腓力和欧律狄刻躺在一个围砖的小坟中,与农人无异。如今已经很难辨认那是一男一女了,但他仍用仪式性的葬台焚化尸骸,谴责弑杀的暴行,并把骨灰盛在宝箱里,同时为他们建造一座美观的陵墓。他没有忘记马其顿列王是由继任者安葬的。
奥林匹娅斯的清洗使佩拉周边添了许多坟。枯萎的花环依然挂在墓碑上,缠绕着悼亡者的头发,宛如垂缨。亲属们依然带着眼泪和奠篮而来。卡桑德罗斯养成习惯常到这些坟地来,安慰丧亲的人,追问把罪人付之于法的时机到了没有。
很快传出消息,丧亲者希望召开集会,控告奥林匹娅斯不经审判而处死马其顿人。
她正和别的女眷一同晚餐时,接到禀报说有个传信人来了。她餐毕,饮了杯酒,然后下楼见他。
他是个谈吐优雅的男子,北方口音;一个陌生人,但她 4e45." >久居西边之后这样的人很多。他告知她的审判即将举行,然后说:“是卡桑德罗斯再三嘱咐我来的,您知道。解除围城时,他保证让您安全。明天黎明时,会有一条船在港口等候您。”
“一条船?”这是黄昏,厅堂里还没有点上油灯。她面颊上有凹影子,眼眸是暗色的井,深处闪着一线幽光。“一条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您在雅典有受过您招待的好朋友。您支持过他们的民主派。”(那是因为她和安提帕特罗斯针锋相对。)“您会得到欢迎的。让集会缺席审判您好了。从未有人因此而死。”
她尚未从围城中恢复元气,先前一直话语安静。但是她提高的声音饱满圆润。“卡桑德罗斯觉得我会从马其顿人面前逃开?我儿子会这样做吗?”
“不会,夫人。但亚历山大也不需要。”
“让他们见到我!”她叫道,“他们愿意的话审判我好了。回禀卡桑德罗斯,尽管告诉我日期,我一定会到场。”
他面有窘色,说道:“这样明智吗?我来是为了提醒您有..些人对您怀有恶意。”
“等到他们听完我的陈词,我们再看看他们怀有何意吧。”
“告诉她日期?”卡桑德罗斯闻言道,“她要得太多。我了解马其顿人善变的心。宣布明天集会,就说她拒绝前来。”
丧亲者们穿着扯烂的丧服出现在集会人众面前,头发重新削短,抹了灰。寡妇拖着孤儿,老人哭诉晚年丧子, 65e0." >无依无靠。当大家得知奥林匹娅斯不会出席时,没有人起立来替她辩护。集会以呼声票决:判处死刑。.
“至此都好。”卡桑德罗斯过后说,“我们得到授权了。但对于她这种地位的妇人,当众处决有失体统。她可以向群众演说,这机会她决不肯浪费。我想我们要另外定个计划。”
上午过了一半,暂住皮德纳的王室忙于各种琐事。罗克萨妮在给一条腰带绣花;帖撒罗妮加在洗头发。(卡桑德罗斯托人告诉她,她可以回到宫殿去;这特殊待遇令她惶恐,没有答复。)奥林匹娅斯坐在窗前,读着卡利斯提尼记载的亚历山大事迹。是他命巴克特利亚某处的一个希腊文书抄写成册,经御道传到她手里的。这书她常读,但今天动了再次披阅的念头。
有人急叩她的房门。凯贝斯进来了,“夫人。外面有一群士兵要求见您。他们来意不善;我挡住了屋门。”
正说着,便响起又砸又敲的声音,咒骂也不绝于耳。罗克萨妮奔入,针线仍在手里。毛巾扎住头发的帖撒罗妮加只是说:“他有没有一起来?”那男孩进来,锐利地说:“他们想要干吗?”
本来她已经把书搁开,这时又拿了起来,交给他说道:“亚历山大,替我保管这个。”他接了,眼色严肃而沉静。砸门的声响越来越大。她转向女眷们:“回去吧。回到你们的房间里。你也一样,凯贝斯。他们是因为我而来的。让我来应付好了。”
女眷们退了出去。凯贝斯迟疑,但男孩握住他的手。如果他牺牲,该是为国王拼命。他鞠了一躬,带他离开。
大门渐渐崩裂。奥林匹娅斯来到衣橱前,把身上的家常衣袍褪到脚边,换上接见时穿的那件绯红朝服。它配的腰带是金色印度衣料,缀着金饰带和红宝石。她从首饰盒取出一挂亚历山大从塔克西拉送来给她的大珍珠项链,扣在颈间,从容不迫地步出楼梯顶端,站着等候。
重门俱塌。一群人跌跌撞撞进来,站着瞪眼四顾。他们纷纷拔出刀剑,准备搜查全屋,寻找那些他们因劫掠城镇而善于翻寻的藏身之所。然后,当他们移向楼梯时,才看见那个静静俯视他们的人,如同基座上的一尊偶像。
带头者都停住了。他们后面的,甚至那些尚在破门旁边的士兵,都看见了同一幕。喧嚷沉降为一种诡异的寂静。
“你们想要见我,”奥林匹娅斯说,“我来了。”
“你们疯了吗?”那头目回禀时卡桑德罗斯说道,“你是说她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就束手无策了?像被逐出厨房的狗一样灰头土脸走开?那老巫婆一定是把你们魇住了。她说了什么?”
他这话讲得太刺耳。那人心生怨恨,“她什么都没说,卡桑德罗斯。大伙儿说的是,她的样子是亚历山大的母亲。谁也不愿率先动手。”
“你们可是收了钱的。”卡桑德罗斯尖刻地说。
“还没有,大人。因此我替您省了钱。在下告退了。”
卡桑德罗斯由得他离去。事在成败之机,必须避免冲突。他会确保这人稍后接到某件危险的任务。此时要另想一个计策。当他想通时,他讶异自己为何没有早早悟出这简单的一招。
天色将暮。在皮德纳,他们对晚餐的期待与其归因于饥饿——他们的胃口尚未彻底复原——不如说是因为晚餐打破了白日的沉闷。亚历山大正在听他的导师朗读《奥德赛》选段,这一卷讲到喀耳刻把那英雄的士兵们变成了猪。一众女眷正在对衣饰做小小的改动,保持活泼的风姿。太阳悬在奥林匹斯山的高峰上方,就快落山了,要把海滨罩进黄昏里。
路上来了一队安静的人,其跫声不是军靴的践踏,而是轻轻的曳步,于悼亡者相称。他们的头发已剪短,蓬乱,撒过炭灰,衣裳照礼仪撕裂了。
最后的阳光中,他们靠近那个由本地木匠修补过的破门。那活儿做得草率。过路人瞪目而视,纳罕这些人来自什么葬礼,竟在这个钟点出现,这时他们已经跑到门前,拆起门板来。
奥林匹娅斯听见了。当惊惶的仆人跑来时,她已经明白其故,仿佛早就知道一般。她没换身上那一件家常衣袍,只看了看她收藏《亚历山大事迹录》的匣子。很好,小伙子还保存着它。行至楼梯口,她看见底下那些抹了灰土的脸,犹如悲剧面具。她没有故伎重施地站在那里,向那些不依不饶的眼睛作徒剩闹剧的求告。她步下楼梯。
他们没有立即捉住她。人人都不吐不快。“你杀了我儿子,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的党羽刎了我哥哥的颈子,他是个在亚洲替你儿子打过仗的好人。”“你把我丈夫钉死在刑架上,他的孩子们都看见了。”“你的爪牙杀了我爹,还奸污了我的姊妹。”
众声扬起,消隐了词语,变成一股怒冲冲的嘈杂。他们仿佛恨不得原地把她撕碎。她转向那些严冷的,但较为稳重的年长男子,“你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合乎体统吗?”
他们虽无怜悯,她仍触动了他们的自尊心。其中一人举起拄杖示静,并在她周围清出一点地方。
府邸楼上,女仆们发着悲声。帖撒罗妮加轻轻呜咽,罗克萨妮放任地抽泣。她听见了,但那些噪声仿佛属于某个异邦市镇一般,与她无涉。她只在乎不能让那男孩看见。
那老人以拄杖指路。他们将她带到一片贫瘠不可耕的荒地上,近着大海,苍绿的海岸植物生长在多石的地里,冲激上岸的杂碎铺在水边,宛如篾席。点缀其间的石头因大海磋磨而平滑,被冬季风暴抛在岸滩上。众人从她身边走开,在她周围站成一圈,如孩童的游戏。他们望着那个自承发言之任的老人。
“奥林匹娅斯,涅俄普托勒摩之女。对马其顿人未审而杀,违背公正,罔顾法律,我们宣布你罪当一死。”
孤独被围,第一批石头打到她时她还昂首而立。她在石矢横飞中趔趄,便跪了下来,以免自己不雅地跌倒。这令她的头颅成为目标,迅即被一块大石打中。她发现自己躺着了,眼睁睁面对天空。一朵极美的云映着落日的光,太阳自己躲在山后。她的眼神开始浮游,重像叠影;她感到群石在撞裂她的身体,但那是震撼大于疼痛;她会在真正的痛苦迸发前死去。她抬眼看那朵旋转而绚烂的云,想道,我把天堂之火带了下来;我光荣地活了一世。天空霹雳一击,一切都没了。
公元前315年
吕克昂学院坐落在雅典的一片怡人郊野,近着悬铃木成荫的伊利索斯溪,苏格拉底钟爱的小河。它是一幢崭新漂亮的建筑。那比较朴素的旧厅堂,亚里士多德建立其散步学派的地方,如今不过是侧翼。现在院长和学子们踱步讨论时,置身于彩绘科林斯立柱之间、优雅而深长的柱廊下。室内有陈年犊皮纸、墨水和写蜡的温和气味。
这一切都是卡桑德罗斯的礼物,经他爱好文艺的雅典总督之手赠送的。院长提奥弗拉斯托久已冀盼能招待学院的恩人,这喜庆的日子现在终于来了。
这贵宾参观了新的图书馆,许多搁架专门供奉着提奥弗拉斯托的作品;他是个缺乏创见而著述极丰的作者。此时他们已经回到院长的住所,休憩小饮。
“您研究历史,我很高兴,”卡桑德罗斯说,“您编撰史书更叫我欣然。每一代学者都有责任清除史料的讹误,不让它贻害下一代人。”
“亚里士多德的历史哲学……”提奥弗拉斯托热切地开口。卡桑德罗斯已经领教了一个钟点的博学饶舌,彬彬有礼地抬起一只手。
“我年轻时曾经亲聆其教,当时他在马其顿。”那些可恨的年月如胆汁苦涩,永远从外面观望那个陶醉的圈子,嫉妒令他自我疏离于其光热之外。他寓有深意地说:“倘若他最主要的那个学生,能善用那份殊荣多好。”
院长谨慎地轻声评论,提及蛮族腐化的礼俗和权力的诱惑。
“卡利斯提尼的离世,给你们带来了哀痛的损失。他是个杰出的学者,我相信。”
“啊,是的。亚里士多德担忧过,事实上预言过会那样。有些不明智的书信……”
“据我所知,他是受到冤枉的指控,说他煽动学生们设计谋杀国王。哲学的声音当时不合时宜了。”
“恐怕是如此……我们这里没有人跟随亚历山大远征,苦于资料不足。”
“您至少有一位宾客,”卡桑德罗斯微笑道,“在那最后几星期访问了巴比伦的朝廷。您如果愿意唤个文书过来,我可以给您讲讲我的见闻。”
文书来了,蜡板俱备。卡桑德罗斯不疾不徐、节奏平缓地口授道:“……但是远在此前,他已耽溺于骄矜与荒淫,喜好波斯大帝那种俨然神祇的无上地位,抛弃了故土的健康节制。”他早就预备好了这一席话,省去文书润色的工夫。一生治学授业的提奥弗拉斯托,被这个经历过叱咤风云的声音迷住了。
“他让战功赫赫的将军们在王座前匍匐跪拜。后宫填充以三百六十五嫔妃,与大流士的姬妾等量。内中更有一群忸怩作态、惯于卖身求荣的宦官。至于他夜间的豪饮作乐……”他继续讲了些时,满意地看着刻上蜡板的每一个词,最后向文书道了谢,遣他去开始誊抄。
“不消说,”卡桑德罗斯道,“他从前的伙伴们描述的他,那一副面貌,是他们希望会给自己增添荣光的。”院长睿智地颔首,严谨的学者得到了关于可疑史料的告诫。
喉咙发干的卡桑德罗斯,啜饮着面前的及时酒。像院长一样,他对这场会晤期盼已久。那敌人在世时,他从未能够挫其锐气;但现在,他至少已经开始减损他生前极其重视的,以至于为之烧尽生命的令名。
“我相信,”分别时提奥弗拉斯托礼貌地说,“尊夫人身体安康?”
“以她经过的情状来说,帖撒罗妮加现在已经很好了。她继承了其父腓力的好体质。”
“年幼的国王呢?他八岁了吧,想必正在开始学习了。”
“是的。为了不让他重犯他父亲的错误,我给他的是一种较中庸的教育。虽说那风俗由来已久,它仍旧对亚历山大有害无益,他整个少年时代都在伙友中间称霸——一群争先恐后阿谀他的贵族之子。现在年幼的国王和他母亲被安置在安菲波利斯的城堡里,那里安全,没有叛变和阴谋的风险;他的教育跟 4efb." >任何出身99lib?t>良好的无公职的公民一样。”
“再有益不过了。”院长赞同道,“大人,我想斗胆向您呈上一部我自己的小著作,《论国王的教育》。等他长大些,倘若您考虑给他聘请一位教师……”
“当然,”马其顿的摄政说道,“我肯定会为此思虑的。”
公元前310年
安菲波利斯的城堡踞在高高的峭壁之上,俯临斯特里蒙河的一个大拐弯,恰在河流入海以前。这城市昔日曾被雅典和斯巴达筑防,马其顿予以加固扩建,每个征服者都给它添上一座堡垒或塔楼。守卫们无论从琢石城墙上的哪个方向瞭望,皆有旷阔的视野。天朗气清的日子,他们会指给亚历山大看色雷斯的辽远地标,或是阿索斯山的巅峰,而他则会努力告诉他们来这里以前,他幼年见过的地方。但是七岁到十三岁的那些年很悠长,往事在他心目中逐渐微茫了。
他缠杂地记得他母亲的车舆、她帐篷里的侍女和宦官、佩拉的宫殿、他祖母>在多多纳的宅邸;他太记得皮德纳城了;他记得母亲怎么都不肯告诉他祖母如何了,尽管那些仆人当然在谈说;他记得他姑母帖撒罗妮加放声痛哭,尽管她要结婚了;他母亲来这里的路上也哭,不过她现在安居了。他生活里只有一件事始终不变:士兵总是在他周围。自从凯贝斯被调开,他们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好像他从来不会遇见别的男孩子,但他可以外出打猎,只要有士兵陪同。好像每当他跟他们熟络起来,一同开玩笑,赛跑,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时,他们就会被派往别处,陪伴他的士兵就会再换两人。但是五年中相同的人一再轮班,不难重拾旧谊。
他们之中有些人不苟言笑,一同骑马很乏味;但五年之内他学到了策略。那统领格劳西亚斯三几天来看他一回,他会说这些士兵极有意思,在跟他讲亚洲征战的种种;那么他们很快就会被调遣开。当谈到他的朋友时,他愁眉苦脸,那么他们就能待上一段日子。
于是他听说安提藏书网柯,那亚洲统帅,在以他的名义发动战争,希望把他带出安菲波利斯,做他的监护人。安提柯来见他的时候他才两岁,只记得一个独眼大怪物,一走近他就吓得尖叫。现在他懂事了,但仍然不想被他监护。他现在的监护人不烦,因为他一向不来。
他盼望他的监护人是托勒密;并不是他记得这人,而是士兵们说他是亚历山大的朋友之中最受喜爱的,打仗的风范也直追亚历山大,这样的人今天很稀罕了。但是托勒密远在埃及,没法子给他带话。
然而最近,战争好像结束了。卡桑德罗斯、安提柯与别的将军讲和,同意卡桑德罗斯继续做他的监护人,直到他成年。
“我几时成年呀?”他问过朋友们。不知怎的,这问题让双方都吃了一惊;他们比平时更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不要在别处念叨他们说过的话,否则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永远是两个人,直到昨天,裴若斯的马儿行第一里就跛了,他央求桑索斯跟他跑一阵马再回家。于是裴若斯在那儿等,他们去了跑马。暂停让马匹喘息的时候,桑索斯说道:“这一个字不能说啊。可是,外边有很多讲你的话呢。”
“有吗?”他说,顿时打醒精神,“这里以外的人对我一无所知。”
“是你这样想啰。但人是闲不住嘴的,我们不就没闲着吗。士兵们有告假的时候。大家都说,你父亲在你这年纪就杀了人,还说你是个有前途的小伙子,应该认识你的人民了。他们想见你。”
“告诉他们我也想见他们。”
“告诉他们?除非我想挨鞭子。记住,一个字不能说。”
“不沉默就没命!”这是他们的一句口头禅。马蹄轻疾,他们回到等候的裴若斯那里。
罗克萨妮的套间布置着长年旅行的家具摆设。巴比伦那辉煌的王后套间、透雕隔扇和睡莲盛开的鱼池,已经有十二年之遥;她从那里留存的只是斯塔苔拉的首饰盒与珠宝。最近,她也莫名所以,却把那些东西收进了平常见不着的地方。但她有丰富的装饰品和生活享受;卡桑德罗斯准许她带着一个行李车队,运了她的物品来安菲波利斯。他说过,把他们母子送往此地是为安全计,这些年他们已经受尽了惊险;无论如何,务必要让她居停惬意。
然而她感到十分寂寞。起先,统领之妻和另一些军官的女眷向她示好,但她自感是太后的身份,又没打算长居,便保持着礼法的庄重。谁知一住经年,她觉得懊悔,放出一点纡尊降贵的小信号,却太晚了,冷淡的客套已成定局。
她儿子身为国王而只有侍女和普通士卒做伴,教她焦灼不安。她对希腊式的教育所知虽少,也知道不可荒废学业;否则他将来亲政,怎够在朝堂上主持大计?他对学过的希腊语愈发生疏,渐渐讲起他同伴们粗鄙的多利亚土话来了。他的监护人来探望时,对他会是什么观感?
他今天就会来。她方才听说他不宣而至,已经在城堡里面,正与统领私下会晤。这孩子的无知,至少能让摄政明白他必须有学业,有文明的同伴。再说,她自己也早该回到正规的宫廷里,有贵妇和女官侍候,不能总是困在乡气的无名之辈当中。这一回她要据理力争.。
亚历山大进来了,骑过马,风尘仆仆,脸色潮红,她让他去洗浴更衣。长日无事,她给他们俩缝制了美丽的衣服。梳洗完毕,他换上了边缘镶金线的蓝色宽袍、刺绣腰带,使她觉得他在波斯的优雅之外添了希腊的典范美。看到他的样子,她突然感动得几乎泪下。近来他长得很快,已经比她高了。他细软的黑发和精致的眉毛是她的;他的眼睛虽是棕色,但深眼窝中的专注却有点什么触动着她的回忆。
她穿上最好的袍服,戴上嵌蓝宝石的光灿灿的金项链,是她丈夫在印度赠送的礼物。然后她想到斯塔苔拉的首饰里有蓝宝石耳坠,便从衣橱中找出那匣子,戴上。
“母亲,”等候时亚历山大说,“别忘了,桑索斯昨天告诉我的一个字都不能说。我承诺过的。你没对人说吧?”
“当然没有,亲爱的。这些人里面,我能对谁说呢?”
“不沉默就没命!”
“嘘。他来了。”
卡桑德罗斯对同行的统领点了个头让他退下,自己进来了。
他注意到她在清闲的年头里身材发福了,尽管依然有明净的象牙色皮肤和亮闪闪的眼睛;她则发现,他看上去老了,消瘦到憔悴的地步,颧骨上破裂的血管一片泛红。他郑重地向她施礼请安,问候她的健康,然后不等答复,转向她的儿子。
亚历山大在他进门时坐着,这时站了起来,却是经过思虑的。他久已知道国王无须为任何人起立。另一方面,这里是他的家,他要行主人待客之礼。
卡桑德罗斯看在眼里,并不置评。他没有表情地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你父亲了。”
“是的。”亚历山大点头道,“我母亲也看到了。”
“不过,你的身量已经超过了他。你父亲不高。”
“可是他强健。我天天锻炼。”
“哦?你别的时间怎么打发呢?”
“他需要一个教师。”罗克萨妮插话道,“倘不是我逼着他,他连字怎么写都会忘掉的。他父亲受过一位哲学家的教导。”
“这些都可以安排。嗯,亚历山大?”
男孩思索着。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衡量,看他多久可以成年。“我常到城墙上去,观望船舰,尽可能向人请教它们都从哪儿来,那些地方、当地的人都是什么样的。我天天骑马锻炼,有人护卫。其余的时间,”他仔细地续上,“我考虑为王之道。”
“当真?”卡桑德罗斯锐利地说,“那你打算怎样统治呢?”
亚历山大对此早有所思。他立刻说:“我会找来所有我能找到的、我父亲信任的人。我要问他们关于他的一切。而在我做任何决定之前,我会问他们他会怎么做。”
一时间,他惊讶地看见他的监护人变得苍白,以至于面颊的红斑呈现近蓝的颜色;他思忖他是否生病了。但他脸上再度变红,只说道:“如果他们说法不一呢?”
“那我就照自己的想法来做,毕竟我是国王。他就是如此。”
“你父亲是——”卡桑德罗斯制止了自己,尽管差点情不自禁。这小子幼稚,但是那母亲从前显露过狡诈。他补上:“……一个侧面很多的人。因此你会发现……好吧,我们会考虑这些事宜,乘便实行。再会了,亚历山大。罗克萨妮,再会。”
“我表现好吗?”他走后亚历山大问道。
“非常好。你跟你父亲神似。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他比从前更多了。”
次日秋霜初降。他与桑索斯和裴若斯一起沿岸骑马,头发飘动,尝到海风的味道。“等我成年了,”他回头高喊,“我要航行去埃及。”
他回来时满心都是这个思绪。“我一定要见到托勒密。他是我伯父,或半个伯父。他从我父亲出生一直到他死都认识他。凯贝斯告诉我的。而且我父亲的陵墓在埃及,我应该去那儿献祭。我还没有向他奉献过任何东西。你也一定要来呀,母亲。”
有人叩门。统领之妻的一个年轻女奴步入,捧着一个香气腾腾的壶,两只高脚深杯。她放下饮具,行了屈膝礼,说道:“这是夫人亲手为你们烧的,希望你们赏脸喝了祛寒。”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一字不落。她是色雷斯人,觉得希腊语很难。
“谢谢你的女主人。”罗克萨妮和蔼地说,“告诉她我们会享用的。”那姑娘去后,她说:“她仍旧希望获得注意。毕竟,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很久了。也许咱明天应该请她来。”
带盐分的空气使亚历山大口渴,他很快饮空杯子。罗克萨妮的绣活儿处于一个棘手的阶段,她缝完那朵正缝着的花,才喝了自己那一杯。
她正在给他讲一个她自己父亲打仗的故事——他应该记住自己母亲那边也有战士——忽见他绷紧面容,眼睛越过她瞪着。他急迫地望着门,然后奔至一个角落,弓着背,使劲干呕。她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头,他却像受伤的狗一样挣开她,再次用力吐。出来了一点,闻得见呕吐物和香料,和另一种先前被香料掩盖的气味。
他是从她眼睛里看懂的。
他蹒行到桌前,在地板上倒空了壶,看到底部的渣滓。又一阵抽搐攫住了他。忽然他目光里怒火狂烧;不是幼年的耍脾气,而仿佛是男人的愤怒;像她唯一一次见过的他父亲的暴怒。
“你说出去了!”他喊道,“说出去了!”
“没有,没有,我发誓!”他几乎听不见她的话,在疼痛中咬牙切齿。他快要死了,不是老年而是现在;他又痛又怕;但是比痛与怕更压倒一切的是知道他的生命被剥夺,连同他的朝代、他的光荣;他去埃及的航程、他证明自己是亚历山大之子的机会。虽然他抓住母亲,他知道自己期求的是凯贝斯,他对他说过他父亲的事迹,他如何毅然面对死亡,失声后还用眼睛问候每一个士卒。但愿桑索斯和裴若斯在啊,做他的见证,说出他的故事……没有一个人,没有人……毒药进了他的血管,他的思绪在疼痛和恶心之中消溶;他僵卧着,瞪向屋顶的椽子。
罗克萨妮正感到第一阵反胃,她蜷伏在儿子身上,呻吟哭泣。她见到的不是那嘴巴发青的硬脸,不是湿发底下汗津津的白额,却看见斯塔苔拉半成形的孩子,清晰恐怖,在佩尔狄卡斯手中皱着眉头。
亚历山大的身体狂暴地缩紧,眼睛凝定了。她自己胃中的绞疼变作一种痉挛痛楚,刀扎似的。她双膝着地爬到门边,叫喊:“救救我!救救我!”但没有人来。
公元前286年
托勒密王的书房在宫殿上层,俯临亚历山大城的港口。海风过窗而入,空气凉爽舒畅。国王坐在他的写字台前,那巨大光滑的乌檀木桌面从前堆满奏章,那时他是个勤勉的规划者和立法者。现在这桌上物bbr>?件寥寥,只有一些书卷,一些书写工具,一只睡猫。埃及的国务已移交于他儿子,其治理十分称职。他是逐步放权的,越来越满意。他现年八十三岁。
他审视蜡板上的文字。字迹有一点颤抖,不过那蜡刻是可以辨读的。无论如何,他大概能活到督人抄写竣工之时。
虽然筋骨僵硬,容易疲倦,也有其他老年人的不适,他依然享受退休生活。从前他无暇饱览书卷,如今正好弥补。何况他预留了一件他久已期待完成的工作。早些年变故频仍,没有时间来料理它。他被迫放逐了暴虐成性的长子(其母是卡桑德罗斯之妹,那婚姻是出于谋略而匆匆缔结的),而栽培这个年轻得多的儿子当国王又是一晃多年。长子作恶是他晚年的心头之痛;他常自责当时没有处死他。但今天他思绪安详。
他平和的心绪被王储的到来打断了。小托勒密年方廿六,是纯正的马其顿人;托勒密的第三位妻子是他的继妹。他像乃父一样魁梧,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椅上的老头子那么安静,也许是盹着了。然而他的体重一落在地板上,就让两卷书从贴墙而立的拥挤书架里翻倒下来。托勒密含笑回头。
“父亲,雅典又运来了一箱书。安置在哪儿呢?”
“雅典?啊,好的。命人送上这儿来。”
“往哪儿放呀?您已经有些书在地板上了。会被耗子啃坏的。”
托勒密伸出他满是皱纹和雀斑的手,在猫儿戴的珠宝项圈以上挠了挠。那颀长精瘦的猫咪弓起铜色皮毛的顺滑的背,又舒舒服服地伸展了身体,从喉头发出一声深沉洪亮的咕噜。
“不过,”他儿子说,“您确实需要一间更大的书房了。其实,要一座屋宇才够呢。”
“我过世以后你可以盖一座。我会再给你一本书藏诸其中。”
年轻人发现父亲跟那猫儿一样洋洋自得,就像是他也发出了咕噜声。
“什么?父亲!您是说您的书完成了?”
“就在刚才一刻。”他展示那块蜡板,花体的煞笔之上写着:亚历山大的史传于此终结。他生性柔情的儿子俯下身来,拥抱了他。
“我们一定要举办朗读会。”他说,“自然是在那小剧场里。这书已经差不多都抄好了。朗读会我要安排在下个月,这样能有时间把消息传开。”在这个晚生的儿子眼里,他父亲向来是老年人,但也向来行事精彩。他知道,这件工作早在他出生前就开始了。他急于见到父亲享受它的果实;毕竟他已届风烛残.年。他在脑海中搜寻以声音美妙著称的演员和辩论家的名字。托勒密继续思索。
“这部书,”他忽然道,“足以将卡桑德罗斯的诬蔑置于无地。我由始至终地经历了一切,人所共知……假使我更早写完就好了。打了太多的仗。”
“卡桑德罗斯?”年轻人模糊地想起这位马其顿国王,是在他童年死的,继位的两个儿子命运凶暴,也已经死了。这人属于遥远的往昔,而亚历山大虽然在他出生时作古已久,对于他却是活生生的人,似乎随时会走进门来。他不必读他父亲的书,那些故事他在孩提时便已听熟。“卡桑德罗斯……”
“如果众神是公正的,他会被打入塔塔罗斯的深渊,我希望他在那里会听到这消息。”那苍老面孔上松弛的褶子一时拉紧,现出慑人之色,“他弑杀了亚历山大的儿子——我知道是这样,虽然没有人能证明——他成长的那些年卡桑德罗斯一直藏着他,好让黎民百姓不知道他,将来的人也不会知道他。亚历山大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如此他犹未解恨,还买下了吕克昂学院——那里再也不会恢复原样了——拿它做工具抹黑亚历山大的名声。啊,他还没死就已经腐臭了,儿子们还合谋杀死了母亲……是的,要安排朗读会。然后,这书就可以送去抄写馆了。我想把它送到吕克昂,送到柏拉图的学院、科斯岛的学院。当然,也得送一部去罗德岛。”
“这是当然了。”他儿子说,“罗德岛人收到一部神撰的书可不寻常。”他俩相视粲然。托勒密助他们解除过一次著名的围城之困,从此在那里享有神祀。他揉了揉猫儿,它便露出奶白色的肚子让人挠痒。
小托勒密望向窗外。一抹炫目的强光使他闭上眼睛。阳光恰好照射到亚历山大陵墓之上的月桂叶金环。他退回房中。
“这么些大人物。亚历山大活着的时候,他们像一乘战车那样并驾齐驱。他死了,就像御者倒下之后的战马那样乱踢乱跳,而且也像马匹似的使自己遍体鳞伤。”
托勒密缓缓点头,抚摩着那只猫,“啊。亚历山大就是这样。”
“可是,”年轻人吃惊地说,“您常说——”
“是的,是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亚历山大就是这样。那就是原因所在。”他捡起蜡板,珍惜地看了看,重新放下。
“我们向他奉献神祀是对的。”他说道,“他有一个谜。凡是他自己相信的,他能让它看上去能够做到。而且我们也做成了。他的赞赏是珍贵的,我们为了他的信任不惜生命;我们做了各种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被神感染的人;我们仅只是被他感染过的凡人,但我们当时不知道。瞧,我们也行过了奇迹。”
“是的,”他儿子说,“但他们下场悲惨,而你独享繁荣。是因为你将他安葬在这里的缘故吗?”
“也许。他喜欢把事情做得漂亮。我让他远离了卡桑德罗斯之手,而他从不忘记一桩善举。是的,也许……但另一方面,他死的时候,我知道他也带走了他的谜。从此以后我们就和别人一样,受制于大自然设定的界限。认识你自己,神在德尔菲是这么说的。凡事勿过度。”
那猫咪讨厌他的心不在焉,跃上他膝头,开始用爪子拉拉扯扯,给自己造床。他拔开钩在袍子上的猫爪,将猫咪放回写字台。“现在不行,帕尔修斯,我还有工作。孩儿,替我召菲力斯托斯来,他熟悉我的笔迹。我想看见这书抄正在纸卷上。惟独在罗德岛我才有不死之身。”
儿子离去后,他用发抖而坚定的双手收拢那些新蜡板,依序排放整齐。然后在窗前等待,眺望着那月桂叶的金环,它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作者识
亚历山大对自己的死亡所持的态度,是他一生众多谜团中最奇怪的一个。他的勇敢是传奇性的;他打仗时一向投身于最危险的行动;即使他相信自己是天神子嗣,以希腊人的信仰,这也并不予人不死之身。他受过数次重伤,也曾经身患重病,几乎丧生。像他这样警觉于战争变数的人,对身后事本应早有安排。但是他完全不予理会,要到生命的最后一年,在印度受过的重伤必然使他感到活力开始衰退以后,他才生育后嗣。这个拥有宏大的、意在留传后世的建设性计划的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心理障碍,将永远是不解之谜。
假使赫菲斯提昂健在,大概会顺理成章地依据遗命成为摄政。从他的纪录看来,他不但是个忠诚不渝的朋友和(大致无疑的)爱人,而且聪明有才干,同情亚历山大所有的治国理念。他的猝逝似乎击碎了亚历山大全部的信念,而且显然一直到他自己生命之终.99lib?,他也依然没有从丧友的震撼中复原——这也是他身故的原因之一。即使如此,他最后一次患病期间仍继续筹划下一次远征,到失声才放弃。也许他怀着莎士比亚笔下的尤利乌斯·凯撒的观点:懦夫未死已死千回;勇士之死终生一遇。
对于他殁后的凶案累累的权力争斗,他的责任不在于他作为领袖的性格。恰恰相反,他的标准以当时而言是很高的,他以身作则,克制了主将们的肆行与奸诈——当他的影响力消失以后,这些倾向才浮现。要归咎的话,他的错误在于没有缔结一场良好的王朝婚姻,并在跨入亚洲之前生育子嗣。如果他遗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儿子,马其顿人就根本不会考虑别的主张自己有继位权的人。
将这段时期与早前的马其顿历史比较,很容易看出他的继业者们只是倒退到其祖先在部落与家族之间争夺王位的模式;区别仅在于亚历山大给了他们的行为以世界舞台。?99lib.
.本书描写的暴行都是史实。实际上,为了使故事连贯,有几位主角死于谋杀的事件已经略去。其中以克莉奥帕特拉之死最为值得一提。佩尔狄卡斯去世后,她在萨第斯平静地生活到四十八岁,一度拒绝了卡桑德罗斯的求婚。公元前308年,大概是由于百般无聊,她向托勒密示好。这位审慎的统治者似乎不太可能重蹈佩尔狄卡斯冒进的覆辙,但他还是答应娶她,让她准备动身去埃及。安提柯得知她的计划,担忧这会妨害他自己的王朝野心,便指使其侍女们弄死她,随后又以杀人罪处决了她们。
培松与安提柯联盟,但在米底日益坐大,似有谋反之迹。安提柯也将他杀死。
塞琉古比托勒密还要活到更晚的时候(他较年轻)。但年近八旬时,他入侵希腊,企图夺取马其顿王位,却被一个同样觊觎王位的对手所杀。
当奥林匹娅斯向卡桑德罗斯投降的时候,阿瑞斯托诺斯是安菲波利斯城的守军统领。卡桑德罗斯以保证安全的誓言将他诱出,随即杀害。
关于卡桑德罗斯,保萨尼亚斯(Pausanias)写道: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好收场。他全身水肿,仍活着的时候已经有虫爬出。长子腓力即位后很快患上一种消耗病而死。次子安提帕特罗斯谋杀了母亲帖撒罗妮加——腓力与尼卡瑟波利丝(Nikasepolis)的女儿,指控她过于偏爱小儿子亚历山德罗斯。他接下去叙述,亚历山德罗斯杀了哥哥安提帕特罗斯,后为德米特里所杀。这一灭门过程读来仿佛是某部希腊悲剧中复仇女神的安排。
安提柯奋战多年,想为自己征服亚历山大的整个帝国,最终托勒密、塞琉古与卡桑德罗斯联兵抵御,在弗里吉亚的伊普苏斯(Ipsos)战场上将他击毙。始终忠诚于他的儿子德米特里来不及引兵驰援。
德米特里可观的事业无法简言概括。他聪敏,有魅力,捉摸不定,风流浪荡,一度取得显著的成就,包括马其顿的王位。他被塞琉古俘获,在其合乎人道的监禁下酗酒而死。
亚历山大尸身未腐的奇事属于历史。在基督教时代,这现象被视为圣人的特征,然而在亚历山大的时代,并没有同样传统来诱惑作传者如此粉饰。即使把夸大其词考虑在内,似乎也应当肯定此事确不寻常,并由于巴比伦的酷热而更显非凡。最可能的解释当然是,医学意义上的死亡时刻比守候病榻的人以为的要晚了许多。但是有一点很明显:某个人照料了那躯体,驱赶着蝇虫;这项工作大概是某位宫廷宦官做的,他没有参与寝宫之外追逐王权的争执。
亚历山大的八位主将通常称为近卫(Bodyguard),这是希腊语原文Somatophylax的字面翻译。其实,近卫并不会终日随侍国王,多数人握有重要的兵权。因此,主要人物表称之为将佐。Somatophylax头衔的词源,大概深植于马其顿的历史。
主要史料
昆图斯·库尔提乌斯(Quintus Curtius)第十卷录有亚历山大刚去世之时的事件。
其后史事见于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第十八卷和第十九卷。
狄奥多罗斯写到的这段时间的史料来源——卡地亚的希若尼摩斯(Hieronymos of Kardia)——品质上乘,此人追随了欧迈尼斯,后来归附于安提柯,沉浮与共,在他描述的许多事件里是个近身观察者。
译者致谢
亚历山大三部曲从我动手翻译中间的一卷 href='8187/im'>《波斯少年》到现在全部完成,一算竟过了九年。朱天文说写作是“奢靡的实践”,文学翻译何尝不然。但是能翻译玛丽·瑞瑙特的作品,我又何其有幸。感谢世纪文景的卓识和耐心,尤其是众多编辑朋友们反复审阅的努力。.
我人生最丰盛的收获是友爱。在此要感谢挚友Damien,他不仅在翻译过程中不厌其烦为我答疑,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全部译稿,都曾经他过目并指正。
感谢好友段映虹教授对序言初稿的诚恳品评。
感谢待我如友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一路见证这些文字从虚空之中生长出来的伴侣Kris——现在我们俩虽被大洋阻隔,他对我从>99lib?未稍减关怀。
这一版本的 href='8187/im'>《波斯少年》,较五年前略有修订,个别译名做了替换。我的文字余留的失误和偏颇,责任当然在本人。读者如有意见或建议,欢迎来信:silzhe.. href="/-cgi/l/email-prote"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6a040d2a0d070b030644090507">[email protected]。
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被二〇一〇年版 href='8187/im'>《波斯少年》打动的素未谋面的读者,特别是戏剧家赵立新先生。天知道这是多漫长的等待,但若不是记得你们期望续篇的热情,也许我还无法做完。正如小说里亚历山大的话:Longing performs all things.(有了渴望,什么事都能实现。)无论下一个九年我会在哪里,愿我的渴望永不枯竭。.99lib.t>..
郑远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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